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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醉花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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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序章

    三月初五日，阴。

    晨光从东方亮起，渐渐照亮了这片大地，越过高耸起伏的天阴山脉，洒落在山麓下的西芦城中，照亮了这一座热闹繁华的城池，提醒着城中无数人家又是新的一天开始了。

    少年沈石自然而然地醒来。

    在那天色将亮未亮时，他躺在温暖的被窝没有动弹，只是安静地看着房子的屋顶。直到屋外的晨光终于透进了他的屋内，他才从温暖而舒适的床上坐起，伸了一个懒腰，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窗边，将两扇窗扉轻轻推开。

    一股清新的晨风从屋外的院子里吹拂进来，带着些许的凉意和庭院中淡淡的青草芬芳。沈石双臂伸展扩胸，深深呼吸了一下，随后下意识地抬头向远处眺望，映入眼帘的是天阴山脉雄伟起伏的身姿，当然还有常年聚拢不散笼罩山峰上的灰色阴云。

    今天会是一个好天气么？

    他面无表情地眺望着那座雄伟高山，过了一会后转回身子，走到身旁不远处靠着窗墙摆放的书桌边坐了下去。这间屋子里的摆设很简单，睡觉的床与床尾的衣柜，窗边书桌，还有桌边几个显眼的大箱子，除此之外，便只有书。

    占去了整整一面墙壁的大书架，分了七层，满满当当放满了新旧书籍，一眼看去，其中书卷许多都有磨损之处，似乎是时常被人翻阅的样子。

    相比起日常百姓家的桌子，沈石房内的这张书桌会稍长几分，端端正正地摆放在窗口左侧，桌子两边各自堆叠了三个大箱子，一共六个，都是灰褐藤条编织而成，看起来结实而方正，垒起来差不多都到了沈石的胸口处，也不知里面是装了什么。

    坐在书桌前，沈石定了定神，随后面色淡淡地伸手从桌边那一叠被细心裁成三寸宽四寸长的白纸上取过了一张，放在自己身前。桌上一应的笔墨纸砚都是齐备，沈石也是自己动手，加水磨墨，稍后准备妥当，便提笔蘸墨，开始落笔于纸上。

    黑墨现于白纸之间，指握笔杆，柔和行进，一路下来不见有丝毫颤动，显得十分稳定。而笔迹移动间从容顺滑，似乎此刻所书写描画的东西他早就已经练习了无数次，已是烂熟于胸。只是这少年写字的外观漂亮，但最后成形于白纸之上的却并非是普通的文字，而是一个个奇异扭曲的图纹，有简有繁，各不相同，常人一眼看去几乎完全无法理解这些诡异图案究竟有何含义，说是鬼画符倒是有人会信。

    虽是如此，但沈石依然安静地画着，前前后后一共十个各不相同的扭曲异纹，看着艰涩无比，普通人光看着只怕就有几分头晕，他画起来却是熟练之极，行笔之间不见有丝毫犹豫，也不知他到底练习了多久。

    就这般一直顺次画满了五张白纸，沈石这才松了一口气，放下手中毛笔，揉了揉手腕，看着面前这些画满奇异图纹的白纸，一个个审视而过，半晌之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将这些白纸拿起走到左侧那叠大箱子边，打开了最上方的那个箱子箱盖。

    只见箱子中层层叠叠，尽数都是与他手上相同大小的白色纸片，几乎堆满了这个大箱子，而每一张白纸上同样都画着那些奇异的图纹。

    沈石轻轻将今日的五张白纸放了进去，目光在这箱中白纸上停留片刻，随后盖上箱盖，又看了看摆在书桌两边一共六个大箱子，嘴角慢慢流露出一丝笑意。

    然后他回头看了看屋外，阴霾的天空下，那座灰沉沉被阴云笼罩的巨大山脉依然沉默地耸立在远方。

    ※※※

    屋外小院的另一侧，一处僻静的走廊栏杆外，在带着些许凉意的晨风中，绿栏飞檐青草小花后，站着一位个头矮胖的男子，正静静地凝视着前方那扇窗扉之后的少年，看着他起床开窗，看着他微笑懒腰，看着他提笔练画，看着他笑意从容，还有略带少年心意般的自得，抚摸着那些个大箱子，虽然其中装着都是无用的白纸，但花费了多年时间的工夫，也许正是他最珍贵的宝贝。

    他安静地看着那个少年，目光明亮而清澈，眼底深处，隐约还带着几分回忆与温暖。这时沈石走到了窗前，目光转动间很快看到了这个男子，脸上登时露出一丝笑意，招手道：“爹！”

    他这里笑声爽朗，也没有刻意压抑声音，矮胖男子，也就是沈石的老爹沈泰，笑呵呵地对沈石招了招手，沈石便开门跑了过来，一溜烟跑到这边的走廊上，来到沈泰的身边。

    沈泰伸手摸了摸沈石的脑袋，温和地问道：“累不累？”

    沈石摇了摇头，笑道：“不累，早习惯了。”

    沈泰笑了笑，道：“阴阳五行十种符纹，生僻艰涩，繁复扭曲，哪怕在修真界中，历来也都是少有人涉及，你小小年纪能坚持画了七年，真是不容易。”说罢，他似乎又想到些什么，微微沉吟了一下，又道，

    “符箓之术虽说只是小道，于修真界中并不为人看重，但若能再坚持下去，日后再有进益，未尝不能成为你修行一途上的一份依仗。爹这些年督促于你，说到底也是为你好，你可别在心里怪我啊。”

    沈石呵呵一笑，摇头笑而不语，看那脸上神情容态，活生生便是与他那老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肖似无比。

    只是沈泰却没来由的一阵惘然，眼前仿佛又飘过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过了一会，沈泰似乎从某个久远回忆中惊醒，摇了摇头，微笑道：“走罢，今天日子不错，咱们去拜祭一下你娘亲，跟她好好说说话儿。”

    沈石答应一声，跟在老爹的身后向着前堂走去了，只是走路间抬头看了看天色，那份阴霾浅灰色的天空，阴云密布，一如平常的日子。

    ※※※

    轻烟袅袅，在三柱清香间飘荡而起，沈泰沈石父子二人此刻站在一处僻静的静室中，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香案，上面供奉着一面灵牌，从上到下简简单单地写着“沈门白氏之灵位”数字。

    灵牌之前一座小小香炉，此刻已经插上了几许细香，两人安静地伫立在香案之前，平日里从来都是一副笑呵呵笑容可掬的矮胖男子，此刻少见地收敛了笑容，默默地站在亡妻的灵位前一声不吭，安静地凝视着那块灵牌。

    至于沈石，则是站在父亲的身后，双手合十对着牌位拜了三拜，嘴唇微动，似乎在心底对着亡母灵位说着些什么。

    静室之中一片宁静，直到沈泰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没头没脑地忽然说了一句：“小石头，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件事吗？”

    沈石的身子忽地一颤，像是在那个瞬间全身的肌肉都突然绷紧了一般，猛地抬头，望向父亲的背影。沈泰没有回头，仍是背对着他站在那里，双眼凝视着香案上的灵牌。

    “记得……”过了一会，沈石低声答了一句，只是不知为何，那话声里带了几分艰涩之意。

    “好。”沈泰缓缓点了点头，顿了一下，然后说道，“就是今天罢。”

    沈石看着前头父亲平静的身影，眼角余光掠过，却发现他看似随意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握拳，用力之猛，连骨节处都隐隐发白。

    “爹。”沈石轻轻叫了一声，脸上掠过复杂而担忧的神色，只是随后欲言又止。

    而沈泰虽然没有转身，却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沉默了好一会之后，轻声道：“三天前，我接到了门内宋长老传来的一封书信。”说到此处，沈泰顿了一下，嘴角掠过一丝莫名的笑意，似酸涩的苦笑，又带了几分惘然痛苦，最后还有些许隐匿极深的恨意。

    他转过身，看着沈石，看着这个自己唯一的儿子，亲生骨肉，柔声道：“他们已经把给你的那个入山修道的名额，收了回去，转给了王家。”

    沈石的呼吸在瞬间停滞，眼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沈泰长吸了一口气，道：“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小石头。”

    沈石慢慢低下了头，许久以后，他轻声道：“我明白了，爹。”

    沈泰凝视着儿子，忽然走上前去，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双臂紧搂着他的身子，似乎害怕只要自己一松手，儿子就会永远离开自己。而沈石咬紧了牙，脸上的肌肉有微微的颤抖，低声道：“爹，没事的，我不怕。”

    沈泰闭上了双眼，随后，一点一点地放开了手臂，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沈石才能听到的话语道：“你现在就走，一切都按照我们之前说过的去做，到了屠夫那里等我。”

    沈石重重地点了点头，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十多年来与自己相依为命的父亲，再不犹豫，转身大步走出了这间静室。

    沈泰的目光随着儿子的身影飘动，直到他的背影消失，直到他的脚步声终究远去，这才缓缓转过身来，再一次的面对香案上的那座灵牌。

    轻烟袅绕，仿佛让那牌位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不清。

    沈泰紧紧握拳的右手慢慢摊开，在掌心处，是一个带了些许绿色的小小玉质沙漏，约莫只有寸半长，细腻洁白的细沙在里面无声无息地流淌滴落着，只是外观看来颇为破旧，光泽也十分黯淡，是一个上了年头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他深深地凝视了这个小玉沙漏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那面灵牌，忽然笑了一下，道：“小白，你要保佑咱们儿子啊。”

    ※※※

    这一年，是人族肇纪开极、推翻曾经强盛无比并统治鸿蒙诸界漫长岁月的天妖王庭，废除妖历开创人族历法之后，算来已是一万零七百六十六年。

    岁月沧桑忽忽如白驹过隙，先贤已逝，战火消弭，那一场惨烈难以言表的人妖之战，到如今渐渐已成了人们只有茶余饭后偶尔缅怀往昔时才会提起的话题。

    笑谈间，忆人族六圣之伟业，笑昔日妖族之败落。

    国破亡族日，仓惶遁逃时，遥想昔年最后决战，百万人族修士铺天盖地，将宏阔无比壮丽非凡的妖族帝都天鸿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天上人间，杀气充盈，六圣立于云端，纵横挥斥间，无数生灵的性命灰飞烟灭，血流漂橹。尸山血海间，终于是将天妖王庭最后残留的一丝气数，生生埋葬在了那片巨大的皇宫废墟里。

    万年之下，幽深废墟迷宫之外，夜深人静时，据说人们犹可听见那无数死于非命的阴灵凄厉的呼号声。

    只是人间岁月，终究还是翻过了新的一页。

    除去少数遁逃的妖族余孽，妖族最后也是最菁华的战力，包括五大天妖中的四位，都在那一场天鸿帝都之战中被尽数剿灭。残余妖族如丧家之犬，不得以亡命遁回妖族起源的妖界。然而面对紧追不舍意图斩草除根的人族追兵，妖族被迫以最后一位强大天妖的性命为代价，以妖族秘法血祭天妖，自毁镇族神器“阴冥塔”，将唯一通往妖界的必经之路“青灵界”整个化为了生灵进之必死的阴煞死海，这才挡住了人族追兵，同时却也等若是自锢于那片妖界之中，永世不得复出。

    转眼间，万年悠悠而过，曾经惊才绝艳的绝世人物，也挡不住岁月侵蚀，只留下后人竖立的无数丰碑雕像，在鸿蒙诸界中永为流传。而人族万年之下，愈发繁盛，尤其是从人妖大战时*创的道法修行，经过无数代奇人异士精英人族的精研，早已远胜前代。时至今世，更是纵横鸿蒙唯我独尊，一切异族妖孽，皆被压制的只能隐匿行踪苟延残喘，完全无法与强大的人族，特别是那些多如繁星同时强大无比的人族修士们相抗衡。

    这一年，是人历之一万零七百六十六年，也是人族繁花似锦烈火烹油般的盛世时代。

    这一年，青灵界的阴煞之海仍旧铺天盖地地弥漫在整个界土之上，将仇深似海的人妖两族隔开，并且看上去似乎还将永远这样持续下去。

    这一年，鸿蒙一百零八界中，传说中的十大天界仍是飘渺无踪的传说，妖界与化为死海地狱的青灵界都是沉默地藏匿在人们记忆的角落里无声无息，而以广袤无边的鸿蒙主界为首，剩下的大大小小九十六界，尽在人族掌控之中。

    这一年，沈石十二岁。

    对他来说，人生之路乍起惊涛，即将翻开新的一页。

    （一本新书，有种新的人生新的开始的感觉……待会还有一更，今天第一天三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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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一楼

第一章天一楼

    穿过安静的后堂庭院，绕过几处回廊小园照壁屋阁，沈石面无表情地沿着回廊道路走着，感觉到前头渐渐有些热闹声音传来的动静，那是他从小到大天天置身其中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不久之后，绕过一处照壁，前头出现一处垂挂门帘门扉，到了这里，那喧闹声顿时便大了许多，而沈石则是停下脚步，盯着那里，片刻之后，深深呼吸了一下，咬了咬牙，然后一步迈了过去，转眼间，便是一股声浪扑面而来。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计在于晨，虽然此刻还是早上，他那位老爹沈泰在这西芦城内经营十几年的天一楼刚刚开张不久，但宽敞阔大的店堂里，已然是人头攒动，来往客人川流不息。

    鸿蒙诸界之中，鸿蒙界，也就是通常俗称的“鸿蒙主界”，是最重要也是最广袤宏伟的一界，自古以来绝大多数生灵都聚居于这片无边无际、至今都尚未探索完全的巨大世界之中。已知的其余诸界，习惯上都被看作是鸿蒙主界的附属界土，只不过必须要通过一些自神秘上古时代遗留下来的上古传送法阵才能到达那些异界。

    在诸界之中，鸿蒙主界的界土面积远远超过了其余所有各界的界土面积总和，从几万年前那个古老的天妖王庭时代，便有“鸿蒙一城九十州”的地理划分之法，约定俗成之下，哪怕如今已是人族盛世，这种区域划分仍然被天下人所公认。

    所谓一城，自然便是万古帝都天鸿城，那是一座超越万年光阴、号称凝聚鸿蒙诸界菁华的巨大城池，屹立于鸿蒙大陆中部，滨临内海东岸，城池阔大无比，已是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传说光是连绵起伏的巨大山脉，这城中就硬生生包裹了两条进去。居住于城中的人口更是不计其数，数以亿万，繁华无比，冠绝鸿蒙，足以以一城之力凌驾于所有大州之上，正是天底下人人向往、这一辈子若是没去过一次天鸿城只怕就是白活一场的圣城帝都。

    而剩下鸿蒙大陆广阔疆域里，被分成了大大小小九十州，说是面积大小不同，但实际上以鸿蒙主界令人咋舌的宏阔，便是最小的一州面积也有纵横数百万里，人口无数，在这个人族蒸蒸日上仙道昌盛的时代，处处都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

    沈石所在之地位于鸿蒙大陆西南一侧，俗称“阴州”，据说乃是因横亘于此州上一座庞大的天阴山脉而得名。在鸿蒙一城九十州之中，阴州僻处西南一隅，但面积广大，在西南这一片几个州土中，倒还算是出挑的一处繁华所在。

    因为当今之世仙道极盛，在阴州这里同样是修真门派林立，特别是其中更有一家名列于当今修真名门之列，名叫“玄*”，占据了阴州境内最负盛名的洞天福地天阴山，门内英才辈出，正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态势，在阴州境内修真界中，可谓是首屈一指的强大门派。

    沈泰昔年也是玄*门下弟子出身，只是这个矮胖男子在修道上的天资委实一般，修行多年仍然困顿于最基础的炼气境而不得寸进，连号称修道之途真正开端的凝元境界都无法突破。

    沈泰修炼不成，对世上人人向往的仙道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断了念想，无奈之下，他只能以一介外门弟子的身份来到天阴山下，方圆万里之内的第一大城西芦城中，专心为本门打理附属的天一楼生意。只是谁也没想到，沈泰修道不行，于经商上却意外地爆发出异于常人的天赋，短短十几年间，他将原本生意平平的天一楼打造成了西芦城中规模最大的两大商铺之一，每日里从那些南来北往散修术士们的身上赚取了无数灵晶财富，反哺玄*，多年下来数额之巨，简直可以用金山银海来形容。

    是以这些年来沈泰以一介外门弟子身份，却是渐渐得到玄*内一些长老的看重，一路提拔到天一楼大掌柜不说，便是他独生儿子沈石，前些日子也从玄*中传出消息，将可以和那几家附庸玄*数百年的世家大族一样，让门下一些子弟免去严苛的筛选直接拜入山门，这也算是玄*拉拢人才的一种手段罢。

    此时此刻，一早开张的天一楼里热闹非凡，在这些年沈泰的经营谋划下，天一楼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能售卖些玄*随手丢出来，连自己都不屑一顾的粗浅道法秘笈的小店面，在宽敞店铺里数十个宽大的柜面间，道法、秘笈、药典、灵草、矿石、妖丹、符箓、灵药灵丹等等，几乎所有牵涉到当今修真之道的诸般灵材，天一楼中都有货物售卖，其中更不乏有罕见珍稀的灵品，当然这些好东西的价格自然也是昂贵之极。

    同时，在店铺西侧还有一溜长长的柜台，那里是天一楼估价买入灵材的地方，凡有过往修士因为种种原因想要出卖些灵材的，天一楼同样会愿意收购，当然这其中转手一道，天一楼自然也有办法再以更高价格再卖出去。

    反正就是有买有卖，生意兴隆了。

    沈石自小便跟着老爹在这天一楼里里外外溜达玩耍惯了的，天一楼内所有的伙计差不多也都是出身于玄*，不过到了这种替天一楼当伙计的份上，自然也都是修道不成的外门弟子了。大家都是认得这位大掌柜的公子，有看到的都是笑呵呵地对沈石打着招呼，沈石看起来也是一如往日，面上浮起笑容，熟稔无比笑嘻嘻地一路哥哥姐姐叫过去，打着招呼，脚步虽不急迫，但仍是向着天一楼的大门口外走去。

    宽敞的店铺里，门口有光照入，人影出入晃动着，仿佛已经近在眼前。

    沈石的心跳有些难以自制地加快，但仍能控制住自己的言谈举止，正走向那门口时，突然，只听前方左侧一处柜台后探出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子，对沈石招手唤道：“小石头，等一下。”

    沈石身子一僵，脑海中似乎莫名有个声音轰鸣了一声，随即停下了脚步。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向那边看了一眼，脸上随即浮起一丝笑容，道：“小红姐姐，有事么？”

    那女子名叫小红，身上与其他店内伙计一样都是同样的服饰，此刻正对着沈石招手，笑道：“小石头，快过来帮姐姐看看，这里有个客人想卖灵草，但这东西我看着有点拿不定主意。”

    沈石迟疑了一下，眉头一挑，干脆利落地答道：“好咧。”说罢大步走了过去，正是那一溜长柜台收购的地方。

    ※※※

    天一楼，后院。

    沈泰离开了那间静室，走到庭院里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阴云笼罩下的天阴山脉，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多年以前，他也曾在那座大山深处，也曾和许多差不多年纪的同伴一起，怀抱着相同的梦想，对无上仙道的憧憬，满怀希望的开始了修仙之途。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认识了那个温柔的女子。

    后来……

    他忽然闭眼，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把某个念头狠狠地甩出自己的脑袋，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与淡然，静静地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大山，然后转身离去。

    庭院悄悄，大多数的人都在繁忙的前堂店铺内帮忙，只有偶尔几个身着玄*内门弟子服饰的人影在一些僻静角落里闪过，那是专门守卫天一楼的力量。如今天一楼生意兴隆，每日赚进大把灵晶，玄*是越来越看重这里了。

    沈泰虽然道行低微，但借着如今天一楼的声势，普通的玄*弟子却都是不敢小觑于他，毕竟没人想和这样一位财神爷过不去，更何况听说在玄*内颇有几位位高权重的大长老十分看重于沈泰这个外门弟子，如此这般下，至少在普通弟子眼中，沈泰这位天一楼大掌柜还真是一个突破了修真界实力为尊惯例的怪胎，以微弱道行，却能得到众人尊重。

    至于私下里实际情况，风光背后究竟如何，那却又是另一番情形，无人知晓的了。

    沈泰一路走去，有遇到看守的玄*弟子，都是点头示意，偶尔遇上稍微熟悉的，也会笑谈几句，看起来与平日无异。能在这里看守的玄*弟子，基本都有一身道行，至少也要是踏入凝元境界，与前堂那些修道无望只能来当伙计的外门弟子截然不同。

    如此走了一会，穿过了两道庭院，沈泰来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外，这里明显与周围院落不同，守卫的玄*弟子多了不少，门口外赫然写着“库房”二字，乃是天一楼平日储藏诸般灵材的重地。

    看到沈泰过来，几个看守此处玄*弟子都是笑着打了招呼，并无怀疑，沈泰本身就是天一楼大掌柜，平日里更是时常到此处，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地方。

    沈泰也是一如往日，笑着与众人说笑几句，然后走进院子，从腰间取过一串钥匙，打开了库门，然后在众人目光注视下，坦然自若地走了进去。

    房门发出“吱呀”的一声，在他的身后缓缓合上。

    库房很大，但因为门窗紧闭的缘故，光线显得有些阴暗，沈泰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的消散而去。

    他冷冷地看着这宽敞的屋子，看着堆积如山价值无数的灵材，看着它们被分门别类条理清楚地摆放在一个个货架上，这里的一切，都是他这些年来亲手缔造的结果。

    这里的每一寸地方，他都如此的熟悉。

    只是也许今日之后，他就再也看不到这些东西了。

    矮胖的男人忽然笑了笑，然后迈开脚步，向前走去。脚步声不缓不急，在这些货架间回荡着，他走过了一个又一个货架，最后来到了库房深处的某个地方。在他面前有一处货架，与周围摆放着满满当当灵材的其他货架不同，这个货架上的东西很少，看着只有几个玉匣，同时在货架的背面，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四个字：

    长老供奉。

    沈泰伸出手去，打开了其中一只玉匣，随着盖子的翻开，一道湛蓝澄澈的光芒缓缓溢出，在这片有些阴暗的库房里，散发出美丽的色彩，将沈泰的脸都照亮了几分。

    他凝视着这匣中之物，过了片刻后嘴角微微扯动一下，然后冷冷一笑，随即伸手到怀中摸索片刻又抽了回来，一道似曾相识的蓝光忽然亮起，在他手掌间闪动着出现。

    那是一颗闪烁着湛蓝澄澈美丽光芒的奇异宝珠，晶莹剔透，似乎有无数潮水在这珠身中潮起潮落。沈泰的呼吸忽然间变得有些急促起来，在温和的蓝色光芒中，他似乎咬了咬牙，然后轻轻将这颗蓝色灵珠放入到玉匣之中，片刻后，当他手掌收起时，与之前几乎完全一模一样的一颗灵珠出现在他手里，只是那蓝色的光芒，仿佛并没有之前那般强烈瑰丽，但相比之下，这颗宝珠的光泽似乎更柔和清澈一些。

    “啪嗒！”

    沈泰合上了玉匣，将蓝色宝珠藏于怀中，转身离去。

    （晚上七点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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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鉴果

第二章鉴果

    方今之世，鸿蒙诸界仙道大昌，自从万年之前人族推翻盛极一时的妖族统治后，在那些流传下来通过灵晶吸取天地灵力借以修炼诸般仙道神通的基础上，各种各样繁杂神奇威力强大的道术神通，都在这漫长的万年之间，在无数奇人异士的奇思妙想苦心修研中被创造了出来。如今的鸿蒙人族修真界里，确实是一副百花齐放的繁盛景象。

    而人族在驱走妖族一统鸿蒙诸界之后，时至今日，并没有如前代妖族那样形成一个一统天下的天妖王庭般的朝廷，相反的，一个个强大的修真门派、世家大族，取代了昔日妖族的统治，成为了鸿蒙诸界中最强大的势力。

    俗称修士的修真之人，便是这个繁盛时代里，为天下所有人最敬畏的身份，甚至在普通百姓的心中，已经将能够与修真界有所牵连的关系称之为仙缘，由此可见一番。

    在这种背景之下，鸿蒙诸界里的修真之人自然是如过江之鲫不可胜数，由此也组成了那些在普通百姓心中神秘又神奇、瑰丽而多彩的修真界。在这其中，鸿蒙主界里以“四正七玄”为首的那些个如日中天的豪门巨派，名族门阀，自然便是这片鸿蒙大陆上最强大的一群人。但除此之外，还有更多和难以计数的普通人。是的，哪怕是在修真界里，相比起那些名门弟子来说，也依然有着过着窘迫日子的修士，俗称散修，在苦苦挣扎着生存下去，追求着自己修仙长生的梦想。

    散修的人口数目极其庞大，根本无人知晓究竟有多少人，但是一般以为，在修真界人数巨大的修士中，地位最低的散修至少占了全部修士的一半以上。这些散修都有各自的来源，有的是不知哪里得来什么一本入门道法秘笈，又或是走运得了天材地宝有了一身道行，当然也少不了从一些修真门派中因为各种原因离开独自修行行走江湖的人，总之原因千奇百怪，来源无所不有，由此也算是鸿蒙世界修真界里光怪陆离的特殊一幕罢。

    而沈家天一楼这种经营修真诸般灵材宝器的店铺，最主要的客源便是这些似乎无所不在无穷无尽的散修们。

    眼下，沈石脚步轻快地走到天一楼内西侧那一溜长柜台边，此时在柜台两边也已经站了不少人，里面是统一服饰的天一楼伙计掌柜，柜台外面则是各种各样的人士都有，多数都是散修，其中也有少数几人看起来气势不凡，不知是否是附近几个修真门派出身的弟子，毕竟西芦城是阴州天阴山脉这一片地方最繁华的大城，诸般灵材货品最是齐全，一些门派弟子出身的修士在修行中遇到些临时急需，要紧或不要紧的东西，往往也都会来到西芦城中寻找。

    刚才呼唤沈石的小红姑娘此刻站在柜台里面一角，隔着一个柜面外头，还站着一个男子。将沈石招呼过来后，小红先是笑了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小石头，这位客人想卖一枚‘黒铜果’，但我对这种灵果不太熟，你帮我看看罢？”

    沈石笑呵呵一笑，道：“好啊。”

    只是这时旁边却传来一个愕然而略带怒意的声音，道：“有没有搞错，你们天一楼到底是怎么做生意的，看不懂这黒铜果且不说，现在居然找来一个毛孩子来鉴定我这枚奇珍灵果，有毛病了是吧？”

    沈石转头看去，只见说话之人正是方才就站在小红对面的那人，是一个中年男子，衣着一般，脸上眼角眉间已经有了好些道皱纹，看着像是个郁郁不得志多年的散修，此刻正是面上带了几分怒色，瞪眼看着他与小红二人。

    沈石欲言又止，倒是小红在这天一楼数年，对付这些散修迎来接往的也是经验丰富，当下也不生气，微微一笑道：“这位客官莫生气，你别看小石头年纪不大，却是我们天一楼大掌柜的独生爱子，打小便是在这天一楼中长大的。别的不说，这楼里头日常交易诸般奇珍异宝灵丹妙药各种灵草什么的，这小家伙见得比谁都多，又跟着楼里的几位老人学了好几年，如今眼光毒着呢，就连玄*的宋长老有一次过来见了之后都是赞叹不已，早就对我们说了，遇上什么迟疑不决的货色，只管来问我们小公子的。”

    那散修听了这话，脸上怒容稍敛，但眉目之间仍是带了几分狐疑之色，上下打量着沈石，显然对小红姑娘的话并非全信。

    沈石也不生气，与小红对视一眼，心想这位多半便是外地过来西芦城的散修了，否则的话若是常在这西芦城中走动的修士，对城内两大商铺之一天一楼中的小石头之名，多半也会有所耳闻。

    当下沈石也不去理会这个散修瞄过来的怀疑目光，自顾自靠在柜台边，对小红道：“东西呢，先给我看看。”

    小红转头看向那散修，道：“客官？”

    那散修迟疑了一下，眉头皱起，终于还是有些不太情愿地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只木匣子，珍而重之地轻轻放在平坦的柜面上，道：“你看吧。”说完之后，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赶忙又叮嘱了一句，道，“小孩子看看就是了，别用手乱摸，不然丢了灵果的灵气又或是弄坏了这难得一见的宝物，我可不与你们干休！”

    沈石看了那中年散修一眼，笑着答应了下来，然后拿过了木匣，也不离开柜面，就放在柜台上，先是用手轻轻摸了摸木匣表面，沉吟片刻后微微停顿片刻，这才松开活扣，打开了木匣。

    随着木匣盖子的翻开，一股淡淡的果香隐约从木匣中飘散出来，在三人共同的目光注视下，只见木匣中铺着几层柔软的蓝色绸缎，居中停放着一枚拇指头大小的黑色果实，色泽青黑深沉，外观圆润饱满，果皮富有光泽，隐隐闪烁着一丝黑光，倒是颇有几分卖相。

    沈石目光明亮，细细打量了一番这枚黑色果实，也没有用手去触摸的意思，只是凝视不语，似乎若有所思。倒是那散修的中年男子心情急切，稍等了片刻便有些迫不及待地道：“怎样，我这枚黒铜果不错罢，这可是我在阴州北方的高巫山中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摘下的，看看这品相，少说也能值个十……不，至少也能卖十五个灵晶吧？”

    沈石沉默了片刻，将这只装有黑色果实的木匣往那位散修身前轻轻推了过去，那中年男子怔了一下，愕然道：“怎么说？”

    沈石笑了笑，道：“这位客人，很抱歉，这东西我们天一楼不买的。”

    中年男子脸色登时沉了下来，只是还不等他发火骂人，沈石已经开口道：“因为这匣中之物，并非是在神仙会公布天下的《鸿蒙药典》中排名二品灵草的黒铜果，而是高巫山里特有的一种杂果，名叫黑蛇果，并无任何灵力蕴含其中，不管是对修士修行，又或是炼丹配药，都是毫无用处的。”

    那中年男子呆了一下，脸色大变，一双眼瞪了老大，其中隐隐带了几分血丝，露出几分凶光来，恶狠狠地道：“混账小子，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老子宰了你！”

    沈石脸色不变，站在那里面色从容，倒是在柜台另一侧的小红姑娘闻言，却是一改之前和颜悦色的神情，面上神色一下子冷了下来，淡淡道：“这位客人还请慎言，天一楼虽然是打开门做生意的，以和为贵，但本楼既然是玄*的产业，也并不是那么容易被人随随便便就欺负了去。”

    这玄*三字一旦入耳，那中年散修男子身子一震，凶恶气势登时便消散了大半，只是脸上兀自还残留着几分愤怒不甘。要知道如今这世道，修真界里的修士有没有门派出身，门阀弟子与普通散修，那地位真是差距极大。纵然散修看着人数极多，但如此之多的散修中除了极其罕见的一些个奇人异士，绝大部分人都是在修真界里垫底的角色，他们是万万不敢招惹修真界中成名门派的。单以实力论，这些在如今竞争激烈无比的修真界中能够存续至今的修真门派，实力都是不可小觑，更何况在阴州这里名声赫赫的玄*，纵然还比不上修真界四正七玄那些个顶尖名门，但对比起这些修真界最底层的散修，那真是巨无霸一般的存在，随便伸个指头也碾死了他们。

    沈石笑了笑，也不在意这个散修不久前的凶恶，从小到大在这天一楼中长大的他，类似的场景也不知看过了多少，只是淡淡一笑，对这位中年散修男子道：“你若不信我的话，那我问问你好了，你说这果子是黒铜果，请问是如何认定的？”

    那散修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道：“这还用说吗，当然是通体玄黑，大如指头，生于深山阴湿之处，成熟之后果有异香，富含灵效，是数种灵丹炼制必须的灵草药物。”

    沈石笑道：“不错啊，鸿蒙药典背得挺熟。”

    那散修被夸了一句，面上神情登时和缓了许多，露出几分得色，哼了一声，道：“废话，我们这些散修行走江湖的，什么都是全靠自己，妖兽太过厉害难以围猎，多数时候便只能靠采摘些灵草灵果置换灵晶来修炼，若是眼光不准，那还得了？”

    沈石笑而不语，将那木匣子又向他推近了几分，道：“天下灵草何其多，光是鸿蒙药典上有记载的，便有一万三千七百五十种之多，其中多数便是这般简略说上几句的。你且再细看看这黑果表皮，嗯……拿起来，对着光亮处仔细看看。”

    那散修怔了一下，面上露出几分狐疑之色，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拿起木匣，半转过身子对着大门处光亮的地方，微微眯起眼睛仔细看了起来，嘴上兀自念叨着道：“这明明就是黒铜果，非要胡扯什么黑蛇……”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却忽然一窒，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从他身后传来那个少年淡淡的声音，道：“看到了没，那光亮表皮之下，是否有一道黑影纹理，隐约扭曲，形如一条黑蛇的模样？”

    中年散修男子身子僵住了一般，举着木匣子半晌没有反应，一双眼死死盯着手中之物，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只是身边那个少年的声音仍是平静地传了过来，道：“真正的黒铜果乃是玄黑之色，并非是这种黑中发青的光泽；还有药典中记载的大如指头，其实是指小指，这枚黑果实在太大了些。除此之外，黒铜果之所以罕见，除去长在深山老林僻阴之地的原因外，最主要的便是它成熟之后，果实的香气浓烈异常，不消多久便会吸引到山野妖兽前去采食，所以这市面上才少见此种灵果。而这个嘛……”

    沈石微微摇头，笑了笑道：“香气太淡了。”

    此刻那中年散修男子已然是木然无语，额角冒出几分冷汗来，却是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看着他的模样，沈石微微摇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过头对重新露出笑容的小红打了个招呼，随后便走开了。

    天一楼里人来人往人声鼎沸，一排热闹景象，沈石在人群间穿梭而过，当走到大门口时偶然回顾的时候，却远远望见在那处柜台边，小红姑娘已经走开去接待另一位想要卖东西的客人，而刚才的那个中年散修男子，仍是失魂落魄一般木头一样呆立在原地不动。

    沈石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不再多看，转身走出了天一楼。

    （明天开始就进入正常节奏吧，争取天天两更！如果我的速度跟得上的话……明天更新会在早上十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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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少年

跨出门槛，喧嚣声如潮水一般从沈石的身边涌过，在这条天一楼所在同时也是西芦城内最热闹繁华的马蹄街上，川流不息的人流在街头流淌着。

    宽敞的街道两侧，放眼看去，一排排都是门面敞开的店面商铺，不知有多少人在这些街头店堂间穿梭来往，而天一楼在这条长街之上，毫无疑问就是其中规模最大气势鹤立鸡群的一处所在，不论从来往客流还是店铺本身的高大堂皇，都是如此。而唯一能够与天一楼相抗衡的，便是在长街的对面稍靠前不远处，另有一家古香古色气势不凡的建筑，无论从哪方面看去，似乎都并不在天一楼之下。

    那也就是西芦城中与天一楼并称两大首屈一指的大商铺，在宽大厚重的门扉牌匾上，写着三个金漆大字：神仙会。

    站在天一楼的门口，沈石目光自然而然地便向着街对面那家热闹非凡的神仙会分店看了一眼，眼中的神情有些复杂。

    神仙会，这是一个如雷贯耳般的名字，不像天一楼只在西芦城内富有名声，事实上，神仙会可以说是一个有史以来鸿蒙诸界中实力最庞大的巨型商会，它的势力覆盖到了人族已知的所有地盘，所谓“鸿蒙一城九十州，处处皆有神仙会”，而这一点在过往岁月中哪怕是在昔日天妖王庭时代，也从未有任何商家曾经做到过。

    这个商会历史悠久，源远流长，传说早在万年之前人妖两族血战的时代，便已诞生在战火纷飞中，为曾经被鸿蒙百族所肆意欺凌侮辱的人族，为当时仍然稚嫩弱小的人族六位圣人，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持。

    而万年之下，这个神秘而强大的商会非但没有像许多修真门派那样起伏兴灭，反而一直在沉默安静但迅猛地发展着。时至今日，鸿蒙主界里一城九十州，所有重要的城池地方，几乎都会有一家神仙会的分堂店面，不分昼夜地聚敛着财富。而万年之下所积累出雄厚到不可思议的巨大信誉，让神仙会无论在哪里，都是修真界里所有修士们买卖货物的第一选择。

    而与如此恐怖的财力势力相应的，是神仙会虽然一直以来都只是低调做着生意，但在鸿蒙诸界中，除去如今正是如日中天的修真界“四正七玄”十一家名门大派，差不多所有人，无论是人数众多的散修还是身世不凡的世家名门子弟，都私下公认这神仙会其实就是鸿蒙主界上的第十二家强大势力。

    甚至还有不少人认为，以神仙会如此可怖的财力、无所不在的触角，无孔不入的眼线，虽是一介商会，但其所供奉豢养的修真高手几乎不可计数，与其交好的修真界门派世家更是多如繁星。以此计算，只怕神仙会暗中的实力，还要超过了明面上煊赫无比的四正七玄。

    不过这个说法自然都是某些无聊人士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至少明面上，神仙会从来没有对修真界的权势表露过有任何明显的染指意图。一直以来，神仙会都只是低调地赚钱做生意而已，而也正是在这种背景之下，面对如此强大乃至于几乎难以匹敌的商会对手，沈石的老爹沈泰却差不多是以一人之力，在这个西芦城内竟然硬生生地将天一楼做成了与神仙会难分伯仲的大商铺，实在是一个奇迹。

    当然，这个“奇迹”的范围，也仅仅是局限于西芦城一城之中，放到广袤的鸿蒙主界里来看的话，根本就无足轻重。但是放眼鸿蒙诸界无数大城小镇，又有几人可以做到这一点？是以沈泰这个矮胖男子，这些年来以低微道行，却是日益受到玄*的看重，连带着沈石也得了好处，从玄*内传出消息，可以额外赠他一个名额，顺利拜入玄*下修行。

    这份待遇听着似乎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只要看看这满街满巷混得落魄无比每日都在为了一两枚灵晶而奔走的那些散修们，就会知道有一个强大的修真门派做出身靠山，是多么重要的事了。

    玄*算是阴州之内最强大的修真门阀，虽说真要计较起来，与四正七玄那等修真界顶尖名门还是要差了许多，但是在阴州这百万里的庞大地界中，已经算是足够强大。同时天阴山也是一处灵山宝地，在山脉深处有一条被修真界最为看重的灵脉，能够吸纳天地灵气，进而凝聚产出灵晶，光是这一点，便比那些散修强到不知哪里去了。

    “神仙会么……”他慢慢地从那个牌匾上收回目光，眼睛向自己所在的天一楼门外街头边扫了两眼，只见来来往往的人流之外，在门边台阶下，或站或坐，也有几个看着像是散修一般的男子站在门边，神情懒散，有一句每一句地闲聊着，目光或看着街头人流，或有意无意地向天一楼门口来往的人们瞄上一眼。

    沈石笑了笑，却是径直走了过去。

    那四五个貌似散修的家伙，原先靠墙坐着的三人都没有起身的意思，倒是两个站着闲聊的男子，一个是络腮胡子一个更年轻些，其中络腮胡子的汉子笑道：“去去去，别来惹麻烦，我们可都是闲汉。”

    沈石嗤笑一声，道：“得了吧，全西芦城都知道你们几个就是天一楼的护卫，还每天装模作样地冒充散修，累不累啊。”

    天一楼生意做得这么大，每日为玄*赚取了无数灵晶，这等财源要地，玄*怎么可能不看重，自然明里暗里都要派一些修士高手看护着，不然早就被人给吃干抹净了。

    那年轻些的男子笑道：“小家伙你说得轻松，我们可不像你有个招财童子似的老爹，无数的灵晶每日都在手间过着。这不是穷得没办法，只好过来这里替你老爹看门护院，好歹也能赚几个灵晶回山修炼嘛。”

    沈石撇了撇嘴，“呸”了一声，笑道：“别胡扯了，这楼里的事你们还不知道，每一颗赚来的灵晶，还不都是要上缴宗门之内，我爹就是个替宗门干活的伙计。”

    那四五个男子都是笑出声来，却也没人反驳沈石的话，那络腮胡子的男子笑道：“好啦，你也不是没好处，前些日子不就听说了吗，你这臭小子要跟那些个附庸本门几百年的世家子弟一样，轻轻松松就入了门吗？”说着摇头叹了口气，像是回忆起了当年某些事，带了几分自嘲之意，道，“想当年，我为了拜入宗门，那吃的苦头啊……”

    沈石笑了笑，对着这些个男子一拱手，微笑道：“所以日后若是到了天阴山上，还要请诸位大哥多多照顾了。”

    那络腮胡子的汉子一挥手，笑骂道：“快滚快滚，有你那位老爹在，别说咱们这些不上台面的凝元境弟子，便是那几位高高在上的‘神意境’长老们，一个个还不是要对你客客气气的。我还指望着你以后照顾我呢！”

    一阵哄笑从他身后传了过来，那三四个男子都是笑出声，神态温和亲切，显然这么多年在天一楼这里，沈石也是颇得人缘的样子，哪怕是这些在玄*内已经跨入凝元境勇猛精进的修士们，与他也是惯熟。

    沈石正与这些玄*派遣出来暗中护卫天一楼的弟子聊着，忽只听背后不远处有个声音突然传来，道：“咦，这不是沈家的小石头吗？”

    沈石转身望去，眉头皱了一下，只见身后站着数人，其中当先一人是个与他差不多岁数大小的少年，面容白净，个头比他稍高几分，身后跟着几个家丁小厮般的人物。

    沈石嘴角扯动了一下，脸上神情淡了下来，道：“王大少爷，有事么？”

    这位姓王的少年看着家世应该不错，身上自然而然地带着一股傲人气势，此刻正似笑非笑地打量一番沈石，随后笑道：“小石头，咱们也是好久不见了啊，不过今年宗门开山收徒，听说你也是得了宗门恩典，可以免试入门了啊？”

    沈石深深看了他一眼，道：“这事还没谱呢，我哪知道，倒是王侯你怎样，会入选玄*修炼么？”

    这个名字取得极大的少年傲然道：“我们王家为宗门效力两百余年，自然是有这份资格的。而且今年我们得到的名额不止一个，一共有五人。”说着，他用力伸出手掌，五个手指在沈石的面前用力挥动着。

    沈石目光在这些手指上看了一眼，腮边肌肉仿佛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后道：“厉害，厉害；佩服，佩服。”

    王侯哼了一声，斜眼看了沈石一眼，似乎颇有几分看不起眼前这个家伙的样子，目光一转，忽地笑道：“对了，你还记得我家那只黑毛獒不？”

    沈石脸色微微一沉，没有说话，那王侯看着他的神情，突然高兴起来，哈哈笑道：“我还记得小时候咱们两个，还有孙家、李家、欧家几个小鬼一起玩耍的时候，那只黑毛獒就整天跟着。结果有一次这只大狗发狂咬人，不追其他人偏偏就咬你一个，哎呀，那时候追得可惨了罢？”

    沈石看了他一眼，脸上神情淡淡的，道：“是啊，那次可把我吓坏了。”

    王侯哈哈大笑，神态得意之极，只听沈石又问了一句，道：“那只大狗现在怎样了？”

    王侯笑容一窒，耸了耸肩，道：“两年前有一次黑毛獒溜出门，结果就不见了，也不知是不是跟哪只母狗跑了吧？”

    沈石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王侯嘿嘿一笑，道：“小石头，以后入了宗门，咱们还有另外几家的小孩，都算是同门师兄弟了，虽说你家底薄些，但也没什么，能入宗门就好。到时候就看咱们谁修行得更快罢。”

    沈石微微一笑，道：“好啊。”

    王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忽然仰天大笑，随后转身扬长而去，沈石看着他的背影凝视片刻，随后转过身，脸上倒也没什么气恼之色，对那几个汉子笑道：“小孩吵嘴，让诸位大哥见笑了。”

    那几个汉子都是发笑，络腮胡子向那边看了一眼，笑道：“哦，那就是王家的少爷么？”

    沈石点了点头，道：“是啊，长房嫡孙呢。”说着又跟这几位聊了几句，便说是还有些事离开，向着前头长街上走去。

    在他身后，几个汉子收回了目光，依旧懒洋洋的站着坐着在天一楼之外，其中那个稍年轻些的男子笑道：“好像王家的那个小子有点看不起小石头啊。”

    络腮胡子嗤笑一声，带了几分不屑，道：“王家不就是仗着资历老么，看不起沈家父子，他们也不想想如今这天一楼是什么地位，就凭他们……呃？”话音未落，络腮胡子忽然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

    那年轻人奇道：“陈师兄，怎么了？”

    这位姓陈的络腮胡子面上神情突然浮现出几分古怪神色，并没有马上回答这位师弟的问话，而是先转过看了一眼沈石离开的方向，看了片刻之后，这才转过头来，脸上表情有些古怪，道：“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年轻人道：“怎么了？”

    络腮胡子干笑一声，道：“两年前，小石头有一天突然拉着我到街头闲逛，后来在一条巷子里见到一只黑毛大狗，这小家伙就说想吃狗肉，缠着我出手宰了它，然后生火烤肉，两个人一起吃了顿狗肉宴。”

    此言一出，剩余几人顿时都是个个面色精彩，一时间竟是无人说话，好半晌之后还是那年轻人撇了撇嘴，苦笑一声，道：“这年头的小鬼，厉害啊……。”

    （晚上七点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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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屠夫

西芦城地处要冲，繁荣兴盛，来往各路修士颇多，算是这万里之内修真界的重心所在。不过正如世间常态，天才总是少数，凡人俯拾皆是，人口数十万的西芦城池之中，普通的凡人百姓，终究还是占了大头。

    对普通百姓来说，修士，哪怕是在修真界中混得最惨的散修，对他们来说也是神通广大的仙人一般，敬畏无比。只是人仙殊途，几乎所有的修士对待凡人都是轻视远离的态度，而凡人对待修士很多时候也是敬而远之。

    毕竟说是修真修仙，却往往也有人修着修着就把自己修成了魔头邪鬼，这些年妖魔邪道大肆屠戮凡人的惨剧，可也是没少发生。便是这阴州境内，虽然在鸿蒙主界一城九十州的浩瀚界土中算是偏远之地，但在三十年前也发生过一场邪魔发狂屠城的恶事，将阴州东北一座数千人的小城给屠灭了干净。

    所以在一座城池中，往往修士与凡人都是保持着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情况，不过总也有些胆大之人，会想着与那些实力强大的修士们做生意，以期得些好处。

    此刻沈石走过长街上，就看到了在路边颇有一些并无道行在身的普通人，随便在地上摆上一块布匹，再放上一点不知哪来的货物，便自成一个小摊，然后大着胆子向着过往的散修们兜售着。这其中卖的东西多数都是些他们山上采摘的药材，又或是不知哪里淘来捡到的古旧玩意，以沈石在天一楼里千锤百炼出来的独到眼光，自然看出这些人的东西多数都是无用之物，又或是赝品假货之类，便也一笑而过。

    听着身边小贩叫嚷着这是几品几品灵草，那是什么什么奇石，又或是神神秘秘拎了个残破香炉说这是某处深山上古真仙陵墓中出土的法宝，也是西芦城中奇特的一景。

    走过修士聚集最集中的马蹄街，再绕过几个路口，那份喧嚣便悄悄消失在身后，周围显得安静了许多，毕竟在普通凡人的世界里，平静度日才是常态。

    沈石自小就是在这西芦城中长大的，对这座城池，特别是自家所在马蹄街附近这片街道，更是早就烂熟无比，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此刻温暖的日头渐渐升高，路旁人家种种世态，也在他面前，在这里的大街小巷里安静地上演着。

    沈石绕过几个在路上嬉笑玩闹的小孩，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口不大，里面稀疏住着几户人家，罕有人声，看起来十分的僻静。只是沈石看起来对这里却十分熟悉，一路走到了巷子最深处，然后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一道有些破旧的屋门虚掩着，隐约可见里头几间小屋围着一处天井院子，就在他刚想走上前去的时候，门后忽然换来一阵尖锐急促的嘶喊声，但片刻后只听“噗噗”两声低沉声音，那叫声戛然而止，似乎所有的声音都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空气中的血腥气，似乎又浓烈了几分。

    沈石笑了笑，推开门扉，便看见在天井边上，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赤着上身，铁打一般的身材上一块块肌肉如铁铸般贲起，犹如城外荒野上那些可怕妖兽，一看就觉得似乎有用不完的强悍力气蕴含其中。

    此刻这个大汉半弯着腰，脚下踩着一只被捆牢四肢的肥猪，手中提着一把锋利的屠刀，刀锋淌血，正从猪的喉咙间离开。刚才那一阵动静，显然就是这位貌似屠夫的汉子正在杀猪了。

    听到门口动静，屠夫站直身子，转头看来，见是沈石站在门口，他也没有什么异样神色，对面前这有些血腥的一幕被这个才十二岁的少年看到也并无异样，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沈石看了一眼地上已经死透的肥猪，脸上同样没有什么畏惧厌恶之色，一切如常，只是笑着对这个屠夫打招呼道：“大叔，这么早就在杀猪啊。”

    屠夫“嗯”了一声，声音听着有些低沉嘶哑，瓮声瓮气地道：“你怎么来了？”

    沈石走到他的身边，笑道：“我爹叫我过来买点肉啊。”

    屠夫面色忽地一冷，默然片刻，点了点头，道：“就在今天？”

    沈石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忽然有些干涉，也不知道到底是紧张还是被这周围有些浓烈的血腥气给刺激到的，低声道：“是。”

    屠夫看了他一眼，道：“进来罢。”

    沈石走了过去，看他与这屠夫间的模样，虽说话不太多，但彼此间倒似乎有几分熟悉。屠夫也没闲着，一边示意沈石过来，一边单手抓住地上肥猪，嘿了一声，竟是直接就把这几百斤重的大肥猪拎了起来，随手丢到一旁。

    天井后头，“呼呼哧哧”之声忽地响起，此起彼伏。

    屠夫转过身子，站在沈石的面前，单论体形，他比还是少年的沈石强壮到不知哪儿去了，至少高了他三个头，手臂更是粗得赛过沈石的大腿，尤其是现在手中提着一把兀自淌血的杀猪刀，加上他那副身材，真是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不过沈石看着却是从容，目光在屠夫手间那把染血的杀猪刀上扫了一眼，反而神情间对这位凶神恶煞一般的屠夫居然还颇有几分亲近之意。

    屠夫上下打量了沈石两眼，忽地开口道：“把衣服脱了。”

    沈石一怔，道：“什么？”

    屠夫手掌抖动，那把锋利铮亮的杀猪刀在他手指间顺滑无比地打了个转，掉了个头，刀柄朝向沈石，只听他低沉的声音淡淡地说道：“杀两只？”

    沈石抬头，望向屠夫，屠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过了片刻，沈石忽地一笑，伸手接过那把见血的屠刀，同时伸手去解衣衫，微笑道：

    “好啊。”

    春风吹过西芦城上，吹进城中的大街小巷，阳光暖暖地洒落在这个安静的人间地方。小巷子里平静如常，破旧的房门依然虚掩着，只是过了一会之后，忽有嘶鸣声再度响起，跟着又是异响低沉，带着一丝冰冷决绝，无情地截断了那声嘶喊。

    风儿吹过，巷子里的血腥味道，似乎又浓了少许。

    ※※※

    “我也想过苟且偷生，守着小石头，就这般忍气吞声地过一辈子算了。”袅袅轻烟里，沈泰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供奉着他亡妻灵位的静室里，独自一人站在香案前，看着那三根即将烧完的细香，轻声地说着话，“真的，我真的曾经这样想过。”

    沈泰看了一眼那块灵牌，面上掠过一丝悲伤苦涩之意，低声道：“我是不是很没用，是不是根本就不像一个男人？明明当年是李兴怀觊觎你的美色，意图不轨，你抵死不从侥幸逃脱，可终究一场重伤落下了崩血病根，在生产小石头后因此而亡。这一切从头到尾，我明明都知道，可我就是没办法替你报仇，我什么都做不到，还要拼命给玄*干活，将这天一楼打理得热火朝天……”

    残香细细，几许灰烬落下，犹如女子泪滴。

    “他是世家子弟，天资又好，年纪轻轻就修到了凝元境界，上头还有个与神仙似的元丹境老祖李老怪，放眼整个阴州都是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咱们两人却都只是连最低的炼气境都过不去的凡人，怎么办，怎么办……你走了之后，我常常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每次惊醒，脑子里想得都是你的样子。”

    “我想报仇，很想很想，想的我都快要疯了，可是每次天亮以后，我还得装出一副笑脸，在天一楼里走着，笑给别人看……”

    “我知道，你临走的时候劝我别想着报仇了，他们是天，我们是蝼蚁，加上又有了小石头，只要照顾好儿子就行了。”

    “小石头很乖，很懂事，我什么都没有瞒着他，什么都告诉他，从小到大，我那样苛责督促他，总让他做一些别人家小孩不可能去做的苦事，他也从无怨言。小白，你会不会怪我？我知道我其实很没用，实在是我护不住他，为了让他日后能更多几分自立，我也只好狠下心了。”

    不知不觉中，一滴水珠落在香案之上，沈泰低头看了看，轻轻伸手抹去了水痕。

    “我本想在这天一楼中用心做事，替小石头尽力打下一份家业基础，我本以为真的有希望，他们甚至答应让小石头上山了。可是……咱们终究还是蝼蚁吧，李家那边的一句话，就把小石头的弟子名份拿走了，我知道，他们同样眼红天一楼这里很久了，这每日赚进无数灵晶的聚宝盆，他们怕是早就忍不住了罢，大祸只在反掌之间，对不对？”

    “咱俩都是蝼蚁啊，可是我心里想过的，就算是蝼蚁，但他们这般逼我，不给我和小石头活路，那么我拼死也要狠狠反咬他们一口，才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对不对？”

    “小白，你泉下有知，要保佑我和小石头啊。”

    矮胖的男子擦了擦眼睛，然后重新露出惯常温和的笑容，对着那面灵牌，呵呵笑了一声。

    残烟飘散，些许红光悄然隐没，那是香炉中的三根清香终于烧尽。

    沈泰走上一步，从摆放在香案另一侧的一盒细香中又抽了三根，重新点着了，再一次插在香炉中。透过再度缓缓飘起的轻烟，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块灵牌，然后转身走了出去，再不回头。

    手心里，紧握成拳，那是一个发白老旧的小小沙漏，细沙悄无声息地流过，似已然走远的那些过往岁月。

    （这才第二天就有一位盟主了……非常感谢“草根师爷”书友，我还是第一次经历捧场这种事，谢谢所有捧场的书友，谢谢大家==！另外明天早上十点更新哦，如果没意外的话以后就尽量保持这个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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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暗算

热闹繁华的马蹄街上，人潮汹涌人气旺盛，让这里与隔了几条街外的那条僻静小巷犹如是天壤之别，无数来往行走的修士们或闲适或匆忙地在这条街道上走过，偶尔有人会抬头看看天色，因为天阴山脉的存在，西芦城上空常年都是阴霾的模样，不过对这些散修来说，这并不是值得他们关心留意的事情。大街之上，或许在每一个人的背影中都有各自特别的故事，只是从不为人所知。

    天一楼内，生意依然火爆，几十个柜台上，大量的修真灵材被人不断地买走，换回了一袋又一袋的灵晶。如今的人族修真一道，经过万年以来的长足发展，早已有了近乎完备的体系，在这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常识就是，除了公认的天赋根骨资质外，修士想要修炼仙道，最重要的便是这些外物灵材的消耗支持，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灵材的重要性，几乎不在修士本人的天资之下。

    一个经常服食灵丹妙药加上灵晶充足日日安心修炼的修士，哪怕天资稍差，到最后的成就也绝对会超过天资良好但窘迫穷困的人。

    这也正是数量庞大的散修是修真界最底层的根本原因，因为散修们都是无门无派无背景的修士，因为种种机遇有意无意中踏入了修真一途，天资根骨如何且不论，只在财力上说，他们天然地就比如今现存的修真门阀差了无数倍。你纵然天资根骨再好，但连基本的灵晶都无法保证的话，又怎能指望会修炼出什么好结果来？

    毕竟在鸿蒙世界里，人族与当年号称天之骄子的妖族不同。

    妖族是真正的天选神族，天然肉身就强过人族百倍，最重要的是妖族甚至可以以肉身本源，直接吸纳天地灵气修炼妖族各种特有的本命神通，呼风唤雨移山填海，种种异能可畏可怖。与此相比，在那个妖族统治鸿蒙诸界的漫长黑暗时代中，当初的鸿蒙百族里，妖族稳居魁首，人族却是天生脆弱，并且不知为何，人族的体质根本无法吸纳到一丝一毫的天地灵气，所以也就没有任何神通能力可言。

    人族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会生……

    广袤浩瀚的鸿蒙世界里，漫长的天妖王庭黑暗时代中，脆弱的人族一直处于所有种族的最底层，虽然人族的人口数量是如此巨大，甚至超过了其他所有百族加起来的总数还要多上了十数倍，但是却被以妖族为首的强悍种族们任意侵凌，犹如一大群被圈养起来的家畜。

    一群圈养的绵羊肥猪，又怎能指望他们去与狂暴凶狠的虎狼争斗呢？

    那被后世人族称为黑暗时代的一段漫长岁月，并不是随便乱说的。那个时候的人族，确实是看不到任何光明的前景，随意的一个上层种族，都可以将人族任意欺辱，人族被迫做着各种最低贱的工作，为奴为仆，拼命劳作，供养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天选之族。甚至于在很多时候，以妖族为首的一些强大种族，在遇到祭祀、丧葬、出征等重大典礼的时候，会直接屠杀大量的人族，进行活祭或殉葬之类的血腥仪式，根本不会将人族视作是与他们一样的鸿蒙百族之一，而不过是与圈养牲畜一样的畜生。

    在如此恐怖的岁月中，人族的命运可想而知，若不是人族本身的繁殖力实在强大，始终以庞大人数坚持着本族的繁衍，只怕早就被那些天选神族们杀光了。

    如此黑暗的命运令人窒息而绝望，犹如乌云一般始终笼罩在人族的头顶之上，直到在天妖王庭末期，一个改变了整个鸿蒙诸界气数命运的小东西被人发现了。

    那就是灵晶，一种只出产于灵山龙脉汇聚天地灵气最盛之处的小石头，通体晶莹剔透，指头大小，棱状模样，看去很漂亮的小东西，原本只是被当做毫无用处的低档饰品，但在某一天某一刻，又或是机缘凑巧命运转折，不知怎么的，有人却发现人族竟然可以通过一些特殊的法门，从这些灵晶中吸纳天地灵气入体……

    充盈于鸿蒙诸界天地之间，无形无色无味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所不在的天地灵气，众所周知，正是鸿蒙所有种族各种力量神通的基础根源所在。妖族之所以如此强大恐怖，就在于他们是唯一能以肉身直接吸纳天地灵气入体修炼的天选之族，而其他鸿蒙百族也差不多都能以各种法子吸取天地灵气，唯一做不到的就是人族，这也是造成人族实力孱弱进而命运悲惨被人欺凌的根源。

    但是从那以后，一切都改变了。

    种种悲歌往事，又或是壮丽传说与悲壮战争，到了今时今日，都已成为万年之前的遥远回忆。当年曾经强盛不可一世的妖族，还有同样骄狂过的其他异族，逃的逃，死的死，早已消失在鸿蒙世界的边缘，或是消散于岁月光阴的无情过往中。时至今日，这个广袤浩瀚的鸿蒙世界里，人族才是主宰，人族才是主人，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而这一切，究其根源，也只不过是那一块小小的，漂亮的，晶莹透明而可爱的小石头而已。

    灵晶，便是所有人族修士们的必须之物，只有通过这种小石头，修士们才能吸纳到天地灵力，并且随着道行境界的提升，修士们所需要的灵晶数量同样也在增多。

    没有灵晶，就没有修炼。

    这句话，放之四海而皆准。

    ※※※

    灵晶是如此的重要，修真之人须臾不能离开，所以如今的修真界中，灵晶已经等同于货币，取代了凡间黄白金银之物。眼下的天一楼中，来来往往的散修要购买各种修炼所需的灵材，付给天一楼的也都是灵晶。

    柔和的光泽还有清脆悦耳的灵晶敲打撞击声，构成了一幕幕令修士们心醉沉迷的画面，光影闪烁中，倒映着一张张追求长生成仙梦想的脸庞。纵然这条路上艰难无比漫长曲折，绝大多数人都会倒在或远或近的路途之中，却仍有无数后继者不顾一切地投身其中。

    或许，成仙长生，对一个凡人来说始终是有着无法抗拒的诱惑，更何况一旦修道，哪怕无法成仙长生，在这中间仍然可以增加数倍寿命同时拥有移山倒海般的强大力量，又有谁会不着迷呢？

    在审视了一圈这前堂里热闹景象，确定如往常一样并无丝毫异常后，沈泰缓步走到天一楼的大门处，向周围左右看了一眼。

    一切如常，与往日一样，似乎又是平静的一天。

    在门口如闲汉般或站或坐的那几个玄*弟子，看到沈泰过来，都是露出笑容点头打了招呼。其实以他们的道行境界，最差的也都是修炼到了凝元境，可谓是真正踏入了修仙的大道，与仍困于炼气境不得寸进的外门弟子，在身份上有天壤之别。至少在玄*中，普通的外门弟子见到他们这些内门弟子后，都是要恭恭敬敬的，而他们通常也不会搭理这些弱者。

    但是沈泰沈大老板，有了这么一座天一楼做资本，那每日亮瞎眼的灵晶流水也似的过着，光靠这个，便足以让他与众不同了。

    沈泰脸上的神情也是温和，笑容可掬地与这几个人点头示意，目光扫过，在站在最前头，之前曾和沈石说过话的那个络腮胡子汉子的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又施施然走了回去。

    穿过热闹喧嚣的店堂，沈泰重新回到了后头庭院里，在某处小花园中的一处僻静凉亭里坐下，看着周围绿树芳草，沉默不语，似乎在想着什么心思。

    过了不久，一个人影从小花园的另一侧走了过来，却正是之前在门外暗中护卫天一楼的那个长着络腮胡子的玄*弟子。只见此刻他脸色淡然，脚步轻快，目光在小花园中似乎漫无目的地扫过，随后像是无意中看到了凉亭里的沈泰，脚步微微一顿后，便走了过来。

    “沈老板，好悠闲啊。”那络腮胡子哈哈一笑，走进了凉亭中。

    沈泰看了他一眼，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但眼中神色却似乎有些淡淡的冷峻，不过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的温和，道：“陈师兄辛苦了，请坐。”

    凉亭中有一张圆形石桌，旁边四个石凳，两人分别坐下后，那陈师兄也不说话，只是目光瞄向沈泰，眼中似有深意。

    沈泰倒是没什么犹豫，看似随意地从怀中掏出一只普通的小木匣，放到他的面前，平静地道：“前些日子收了一个小玩意，许是会合师兄心意，请笑纳。”

    陈师兄看了他一眼，拿起木盒，手指微微用力，打开盒盖才些许缝隙，便只见一道温柔蓝光闪烁而起。

    他的手在半空中随即猛地一滞。

    “啪嗒！”

    一声脆响，木匣盖子被他用力盖上。

    陈师兄的呼吸似乎有些粗重起来，也不知道究竟是激动还是紧张，又或是带了几分惶恐惊惧，不过过了片刻，在稳定住心神后，他的脸色重新恢复如常，但看向沈泰的眼神已然是与之前截然不同。

    “沈老板好手段。”他盯着沈泰看了一会，低声地道。

    沈泰微微眯起了眼，似带了几分自嘲笑了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在这里十几年，一手打造出天一楼今日局面，做这些小事，其实不算什么。”

    陈师兄长吸一口气，将那木匣放入怀中，站起身来，道：“既然沈老板做到了这般地步，一切就如我们之前所约行事。”

    沈泰点了点头，默然片刻后，低声道：“希望你们能言而有信。”

    陈师兄眉头一挑，道：“沈老板放心，鄙会其他不敢说，唯有这守约信誉上，足以自夸天下。”

    沈泰缓缓点头，看他模样，似乎对眼前这人的承诺颇为相信，只是这位陈师兄明明是玄*内门弟子的身份，此刻与沈泰交谈到最后，却是口口声声自称鄙会什么的，隐隐透着一丝诡异。

    眼看那陈师兄转身欲走，沈泰忽然脸色一动，开口道：“陈师兄。”

    那络腮胡子的汉子脚步停顿了一下，转过身子，道：“怎么？”

    沈泰看着他，道：“沈泰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下师兄，却不知究竟是哪一位前辈授意，要对付李老怪？”

    陈师兄微微一笑，道：“沈老板，你问得太多了。”

    沈泰抿了抿嘴，一笑置之，陈师兄一拱手，转身大步离去。凉亭里只剩下沈泰一人，这个矮胖的人影缓缓转身，举目远眺，巍峨的天阴山脉在远处笼罩在无穷无尽的阴云之中。

    好久之后，他才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轻轻自言自语道：“居然敢直接暗算元丹境的大真人，这人会是谁呢……”

    （突然过上了一天两更的日子，早上起床感觉有压力了啊……不过我还坚持的住，晚上七点还有一章^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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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苦心

西芦城内热闹如常，天一楼依旧是生意火爆，店堂里人来人往人声鼎沸，笑脸交错口舌交谈间，大量的灵材与灵晶交换了主人。有的人兴高采烈心满意足，有的人垂头丧气叹息失望，人间百态，此刻在这些修士们的脸庞上都能一一看见。

    只是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从小到大在这里长大，每日间在这些柜台下灵材间玩耍的少年，已经离开了天一楼，去往另一个地方。

    沈泰再一次回到了商铺前堂，负手缓步而走，虽然衣着平凡普通，更没有什么卓尔不群的王霸之气，但是隐隐之中，看着这座商铺店堂，却也有几分荒野之上的狮子淡淡巡视自己领地的模样。

    所过之处，那些正在忙碌着的伙计无论男女，都是恭恭敬敬地向他点头问好，沈泰也并无倨傲之色，脸上带了笑意，微微点头。便是有不少散修，因为常来这天一楼，也认得了这位胖子老板，纷纷笑着跟沈泰打了招呼，沈泰也是一一笑着回应，和和气气，令人如沐春风。

    如此转了一圈，沈泰才回头，又走到西侧那一溜长长收购灵材的柜台边，与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头低声聊了一会，面色看去也是颇为轻松，随后又叮嘱了那老头几句，在那白发老头点头答应之后，他才笑着转身出了后门，向后堂走去。

    热闹的喧嚣声留在身后，渐渐低沉不可闻，沈泰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起来，面色变得有些淡然。当他走过小花园中那一处凉亭边上时，脚步微顿，目光在凉亭间微微流连片刻，默然思索着什么，随后又迈动脚步，向着庭院更深处走了去。

    春光里，花影拂动，轻轻遮住了他矮胖的身影。

    ※※※

    长长的马蹄街上，过往的修士们脚步匆匆，在这个本该是春光明媚的季节里，每个人看去似乎都对自己的将来有着美好的憧憬与希望。长街之上，大大小小的商铺依然大开着店门，在无数伙计笑脸相迎中赚取着那些散修辛苦得来的大把大把灵晶，而其中人气最旺的两家，自然就是隐隐对峙于马蹄街两侧，分庭抗礼的天一楼与神仙会在西芦城中的分店。

    与近十年内才崛起的天一楼不同，驰骋鸿蒙大陆漫长岁月的神仙会从外观上看去，更多了几分底蕴，在马蹄街上的这家西芦城内分店，外观上并没有如对面那家天一楼般富丽堂皇，但是厚重之中自有股肃穆之意，令人看到之后第一个念头，便是回想起这家巨大商会那辉煌而悠久的历史。相比之下，对面的天一楼倒真有点暴发户的味道。

    此时此刻，一张看似普通的素白小笺被封于一纸空白信封里，从神仙会分店的后门传了进来，接手之人只略微看了一眼那信封上角落里的某个菊花形标记，登时面色一沉，立刻大步走上楼梯，通过一条僻静无人的小路直达这里最高的第三层屋宇，敲响了这里唯一的一扇门扉。

    信封交过，房门重新合上，脚步匆匆，人影晃动，不消一会功夫，这一封不起眼的书信迅速地递到了一个站在临街靠窗位置，正默默向外眺望的人手上。

    这是一个浓烈却安静的女子。

    秀发堆鬓，凤钗叼珠，薄唇瑶鼻，明眸闪动，她的背影看去娴静而清雅，但一旦看到她的容颜，却发现这女子在平静之中，竟有股锐利如刀般的英气。她已经不再是十七八岁还显稚嫩的少女，却正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成熟美丽的时候，眼波盈盈，身材窈窕，一袭碧纱罗裙扶窗而立，露出胸口几许白皙，隐约可见属于女子的丰腴深沟。

    在这座常年阴沉的城池里，她却美得似一朵灿烂盛放的牡丹，浓烈而刺眼，令人不敢直视。

    素手白皙，翻开了那一纸小笺，明眸扫过那上头简单的字眼，女子深深呼吸了一下，重新抬起了头，望向自己对面的那座热闹的店堂。

    然后，她慢慢露出了一丝冷笑，那一刻，她的美丽犹如化作一柄冷冷的刀锋，在这片热闹喧嚣的街头，安静地闪过无人知晓的锋芒。

    与此同时，亲手缔造了天一楼如今兴盛局面的那个矮胖男子，此刻并却不在商铺之内，而是悄然到了离马蹄街数条街道之外某处不起眼的街头小巷，双手插袖面色淡然，看去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毫不起眼的凡人，安静地向着小巷深处走去。

    前方尽头，是一座僻静庭院，木门虚掩，隐隐有几分血腥气息。

    西芦城中的热闹喧嚣，在这个僻静的小巷里头似乎都已经悄然远去，远得像是在另外一个世界般。而从那个热闹繁华所在过来的沈泰，此刻站在这一处屠夫的家门口，眼睛微微眯起，似乎仔细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然后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走了进去。

    木门一开，血气的味道似乎又浓烈了一些，站在门口入眼处，天井小院里的青石地板上，虽然被人用清水冲刷过，但在一些石缝角落间，仍是还能看到星星点点的血迹，带着深暗而刺眼的红。

    小院并不大，前方与右侧各有一间堂屋，而曾经在这院子里杀猪的屠夫，此刻并没有看见人影，也不知道是去哪儿了。

    沈泰在门口略一停顿，也没有开口叫人或是迟疑什么的，便迈步向右侧的那间屋子走去。屋子门扇窗扉皆开，阳光从屋外照入，显得十分亮堂。

    屋子正中有一张圆桌，一把躺椅，旁边还有二三圆凳，看去都有些老旧的样子，但还算结实耐用，朴素之中，带着一丝凡人生活的气息。

    沈泰走过去，径直在那把躺椅上坐下，然后把自己肥胖的身子往后一靠，躺椅发出几声“吱呀吱呀”的呻吟声，前后摆动着，带着这个胖子摇晃起来。沈泰闭上了眼睛，露出一丝轻松惬意的神色来。

    这时候脚步声忽然从屋外响起，随即一个高大强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赫然就是前不久曾在这里与少年沈石说话杀猪的那一位屠夫。当他看到这屋中躺椅上突然莫名多了一个胖子的时候，脸上却并没有露出什么异样惊讶的神色，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一声不吭地走了过来，在沈泰边上扯过一张圆凳，坐了下来。

    “啪”，一声轻响，却是沈泰随手丢过来一个小布袋，落在了桌面之上，而胖子的眼睛似乎仍未有睁开的意思，仍是那样舒适懒散地闭眼躺着，只有口中淡淡地道：“我儿子呢？”

    那屠夫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过袋子，随手打开，一阵清脆如美玉互击般的悦耳声音伴随着一片瑰丽奇光，从布袋中喷薄而出，美丽幽光之下，是数十枚在修真界中最重要的灵晶，一个个晶莹剔透，完美无瑕如同最珍贵的宝石一般，散发着动人心魄的色彩。

    屠夫伸出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抓了一把灵晶握在手中，带了几分凶悍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过了片刻，他将灵晶放回布袋之中，看了那个躺椅上的胖子一眼，道：“刚才杀了两只猪，有些累了，我让他去后头洗个身子休息一下，待会就过来。”

    “嗯。”沈泰闭着眼睛，身子在躺椅上轻轻上下起伏摇晃着。

    屠夫“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仍是有几分低沉嘶哑，如在瓮中发音鼓荡一般，听起来颇有几分怪异。或许是想到了什么，屠夫的目光向着庭院天井那里扫了一眼，沉默了好一会之后，忽然开口说道：

    “好好的一个孩子，你作甚要我这些年来暗里接近他，教他这些见血杀生的龌蹉事？”

    沈泰身下的躺椅忽地安静了下来。

    屠夫看了他一眼，面色不变，只是依旧自顾自地说道：“玄*下那几个附庸世家，如今的财力物力都远不如你，但是人家家里但凡有个资质差不多的孩子，哪一个不是当做掌上明珠心肝宝贝般的护着。你就这么一个独苗儿子，为何不好好养着，反而非要他自小就沾染这些事，还强逼着他学这学那，看货识材，哪怕十二岁前不能修炼道法，也要强逼他画什么阴阳五行符纹，那些明明都是不入流的小道而已。”

    沈泰慢慢地从躺椅上站了起来，看了屠夫一眼，屠夫回视于他，眼神并未有丝毫闪躲。片刻之后，沈泰转过身子，双手负在身后，走到门口向外头眺望而去，小小的庭院里，四道墙围拢了天井处一个小小的天空，他就像是井底一只小小的青蛙，仰望着无垠的天际，视线所及的地方，就只有那一片小小的云彩青天。

    矮胖的男子忽然笑了笑，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屠夫，道：“因为我太弱了。”

    屠夫皱了皱眉。

    “我太弱了，弱到哪怕有了现如今的局面，仍然还是朝不保夕，生怕一朝醒来手中一切，就会轻而易举地被人拿走。”沈泰面色平淡，从容地似乎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一般，安静而带着一丝微笑，看着屠夫说道，

    “我手底有几分家业，上不了什么台面，但我还是想传给小石头，所以很担心这点东西被人看上拿走，所以担心的常常睡不着觉。所以我就想着，小石头以后一定不能像我这样弱啊。见过血，杀过生，虽说不是杀人，但总会胆气粗壮些，心性刚强些；他懂得的东西多一点，认得的灵材多一些，虽说看着不起眼，没大用，但是日后修行，或多或少总有几分用处罢。”

    屠夫忽地“嘿嘿”冷笑一声，道：“那些个名门大派出来的，又或是世家大族没见过杀伐血气的天才子弟，相同境界里，我一人能杀他们两三个。”

    沈泰笑了笑，不以为意，只淡淡地道：“我道行太差，于修道一途上根本教不了他什么，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东西了。”

    那屠夫默然片刻，却是忽然又叹了口气，道：“你说的确有几分道理，只是这些年来你明里暗里对你儿子做的那些事，对一个小孩实在有些过头了，连我都有几分看不下去，有时都担心这孩子到底能不能撑过来。”

    沈泰走到桌边，伸手拈起一枚透明闪光的灵晶，面色神情中似掠过一丝黯然，又似更带了几分欣慰慈爱，低低地笑了声，自言自语道：

    “还好罢，他总归是平安走到了今天。过往日子吃过的那些苦处，只盼着日后终有一天，会对他自己稍有几分回报就好了。”

    （明天还是早上十点更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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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条件

“看不出来，沈老板你原来还是个好爹的材料啊。”

    一个悦耳却带了几分冷淡的声音，就在这时忽然从门外传了进来，沈泰与屠夫二人都是脸色一变，但片刻之后看到一个苗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处的时候，屠夫脸上的神情为之一松，而沈泰眼中则是掠过一丝略带复杂的神色。

    他看着眼前这个成熟美丽，平静中却有英气的女子，苦笑了一声，拱了拱手，道：“见过顾掌柜，这些年来一些得罪的地方，还请恕罪。”

    顾灵云，顾大掌柜，驰名天下名动鸿蒙的神仙会在西芦城中的分店掌舵人，便是眼前这位娇艳美妇了。只是此刻她看着沈泰的目光，显然并没有多少温和之意，仿佛就像是她娇媚容颜之下始终隐隐蓬勃的浓烈英气一样，目光平静却明亮锐利，看着沈泰，凝视片刻，然后淡淡地道：

    “神仙会分店遍布鸿蒙主界，计数当有三千三百一十七家，生意兴隆众所公认，唯有在这西南阴州西芦城内，被人膈应的焦头烂额，十年间掌柜换了三人，轮到灵云到此，也被阁下生生压制了五年不得翻身，在神仙会中已成笑柄，几无晋升之机。你说，你这般得罪于我，我会不会恕罪于你？”

    沈泰脸色一僵，面露惊诧之色，而站在他身边原本神情松弛的屠夫，此刻陡然听闻顾灵云初来乍到，便是说了一番如此尖锐如刀的话语，也是一时愕然。

    屋子里的气氛陡然间沉寂下来，半点声息也无，似乎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如此美丽的女子竟犹如一把最锋利的刀刃一般，冰冷而炽烈，丝毫不讲情面。

    沈泰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眼底深处亦有股细不可察的忧虑掠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看了看前头那位顾灵云冷淡的表情，却是欲言又止。

    就在屋子里的气氛越来越是僵冷的时候，忽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远处迅速跑来，还未进房，便听到沈石的声音在屋外道：“大叔，我爹过来了吗……啊，爹，你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少年身影已经从门外跑了进来，正是沈泰的独子沈石。看到儿子好端端的站在眼前，沈泰也是神色一松，面上重新露出一丝笑容，伸手摸了摸跑到自己身边儿子的脑袋，微笑着点了点头。

    深深看了一眼沈石，沈泰暗自咬了咬牙，忽地转头望向那个依旧站在门口的美丽女子，一躬到地，道：“顾掌柜，以前你我各为其主，在生意上有所冲突争执，但有得罪之处，都是沈泰不明事理的错。如今我……我父子二人已是丧家之犬，还望顾掌柜大人有大量，放我们父子一条生路。”

    话说到后头，沈泰垂低头颅，声音神情都已放低身段，便说是恳求也不为过。如此举动让沈石一时震动，张了张嘴，转头看了一眼顾灵云，脸上隐隐有了一丝愤怒之色，然而很快他就察觉身后父亲拉了一下他的衣襟。

    沈石转头看了一眼沈泰，却见他仍是弯腰低头，看不见他脸上神情容色，沈石怔怔不能言语，片刻之后，他默默低头，站到了自己父亲身旁，垂首不语，只有垂在身侧的两只手臂，悄然紧握成拳。

    此情此景，饶是心肠向来刚硬，从刚才开始一直站在旁边不言不语的屠夫也不由得有些皱眉，迟疑了一下，转头看向顾灵云，皱眉轻声道：“掌柜的，他们……”

    顾灵云冷冷向他看了一眼，屠夫后半截话语登时便缩了回去，苦笑一声，摇头转向别处。

    脚步轻响，却是顾灵云缓缓走进了屋子，来到沈家父子身前，深深看了一眼面前那个露出几分谦恭之意、兀自垂身不肯起来的男子，忽地冷哼了一声，伸手将沈泰身子扶起，然后走到那张桌边旁若无人地坐了下去，淡淡道：“好了，你也莫做如此模样，咱俩在这西芦城中斗了五年，负荆请罪又或是忍辱负重这些戏码，骗不了人的，别演了。”

    屠夫在旁边一怔，转头看来，沈泰却是凝视着娇媚女子片刻，忽地哈哈一笑，走到顾灵云桌子对面坐了下来，抱拳道：“顾掌柜果然目光如炬，佩服佩服。你我虽然为敌多年，但其实相知最深，刚才是在下……”

    顾灵云秀眉一挑，道：“我一介未出阁的女子，沈老板你说和我相知最深什么的，这是在占我的便宜么？”

    沈泰脸上笑容登时一僵，尴尬之色掠过，饶是以他如此圆滑的性子，但面对顾灵云这般尖刻的言语，此刻也真不知道如何圆场了，看来过往五年里，自己还真是将这位神仙会在西芦城中的美女掌柜得罪惨了。

    还好顾灵云说完这番话后，并未有继续发难的意思，只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目光落到站在沈泰身边的沈石身上停留了片刻，道：“这位就是贵公子了罢？”

    沈泰连忙点头，心底也是松了一口气，道：“是，小儿沈石，今年十二岁。”随后对沈石道，“这位乃是神仙会的顾灵云顾大掌柜，快叫……云姨？”

    这话说到最后，沈泰不由自主地又偷偷瞄了一眼顾灵云，过往五年他虽然与顾灵云并非没有交往，但多数都是在生意场上明刀暗箭的争斗，似今日这般坐下好好聊天还真是第一次。看刚才顾灵云那般不好说话，他还真是害怕这一声云姨会不会又莫名触怒了她。

    不过在沈家父子的目光注视中以及沈石有些迟疑地叫出了“云姨”二字后，顾灵云这一次居然没有发火生气，反而是脸色平和地点了点头。

    沈泰等了一会，却发现这位美妇并没有继续开口说话的意思，眉头微皱，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屠夫，那屠夫干笑一声，却是倚在门口抬头看天去了。

    沈泰瞪了他一眼，无奈之下还是厚着脸皮，赔了笑脸，对顾灵云道：“顾掌柜，我与贵会之前所约之事，想来你也已经得到了消息，如今是不是已经到了你们实践承诺的时候了？”

    顾灵云白皙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弹动几下，面色淡然，道：“神仙会自来最重商誉信诺，我们答应的事，自然不会反悔。”

    沈泰大喜，站起身子拱手道：“多谢，如此能否请顾掌柜尽快安排我们父子离开西芦城，毕竟此处乃是玄*势力范围，夜长梦多，我们……”

    话才说到一半，忽然却被顾灵云挥手打断，随即只见她面色清冷，用手一指沈石，淡淡地道：“你儿子可以走，但是……”她看了一眼沈泰，嘴角微微勾起，沈泰与沈石心中同时一沉，只听她接下去道：“你留下。”

    “噗！”一声低沉闷响，却是沈石心情陡然激荡之下，咬牙情不自禁地愤怒踏前一步，但随后便被沈泰一把拉住，饶是如此，沈泰此刻的脸色也是极为难看，重新缓缓坐了下来，半晌之后，才低声道：“为何如此，请顾掌柜教我。”

    顾灵云脸色不变，平静地道：“你的事还未做完。”

    沈泰面上掠过一丝怒色，沉声道：“顾掌柜说笑了，我分明已将‘阴潮珠’掉包出来，换上了你们给的假货，只要李老怪用此假灵珠修炼，下场如何不问可知。我一介炼气境小人物，如此暗算一位神通广大的元丹境大真人，顾掌柜你居然还说我事未做完，没这个道理罢？”

    顾灵云淡淡一笑，道：“沈老板你不也是走投无路，这才狗急跳墙的么？”

    沈泰面色陡然一沉，盯着顾灵云，缓缓道：“顾掌柜你果然消息灵通，看来在玄*中有不少耳目吧？”

    顾灵云像是没听见沈泰的这番话一般，自顾自又接下去说道，“我们之前所约定的，乃是有某位前辈看那李老怪不顺眼，想要惩治此人一番，一旦成功，我们自然保你父子平安，同时安排你们妥善退路逃离玄*追杀，再给你儿子一个去名门大派修炼仙道的机会，可是如此？”

    沈泰缓缓点头，道：“不错。”

    顾灵云看了他一眼，道：“但如今事仍未成，李老怪还未拿到那颗珠子，就算拿到了也还未开始修炼，只要他不出事，这事就不算完。”

    沈泰默然良久，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那你要怎样？”

    顾灵云毫不犹豫地道：“你儿子先走，离开阴州，你就与我呆在此处，若此事果然成功，我安排人让你隐名埋姓离开，若不成，万一玄*追查到我这里，你便是那替罪羔羊，神仙会自然不会回护于你。”

    沈泰眼角肌肉抽搐了一下，道：“你们要把我交出去？”

    “玄*在这阴州境内势力不小，并非寻常小门小派，而一个元丹境大真人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沈泰冷笑一声，带了几分嘲讽之意，顾灵云只当没听懂了，说是元丹境不好惹，说是玄*势力不凡，但之前神仙会挖它墙角暗中阴毒行事，又哪里有半分顾忌了？

    沉默片刻后，沈泰冷冷道：“你们把我交出去的话，就不怕我把你们拉扯进来？”

    顾灵云微微一笑，道：“你儿子不是还在我们手上么。”

    沈泰沈石都是霍然抬头，包括那屠夫都是一脸难以言表的神情，呆呆看着这个妩媚娇艳的女子，而顾灵云恍若不觉，神色自若，道：“所以呢，沈老板你就多多求神佛保佑，让那李老怪倒霉些，老老实实地用了那假灵珠罢。”

    沈泰脸上神情变幻，痛苦挣扎之色不停闪过，而沈石的脸色也苍白之极，站在父亲身旁，眼中满是担忧之色，身旁的双手因为太过用力，连指甲都深深陷入了掌心之中。

    半晌过后，沈泰忽地长叹一声，低声道：“我明白了，一切就按顾掌柜说的做，我留下等那个消息吧。”

    顾灵云微微一笑，没有言语，但站在沈泰身边的沈石却是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轻轻叫了一声：“爹……”

    声音很轻，但话里却仿佛蕴藏了无数情绪，悲愤担忧焦虑，千言万语似也无法说清，到最后只化作了这一句，这一字。

    沈泰看着儿子强笑了一下，掉头对顾灵云道：“顾掌柜，在石头临走之前我有些话想跟他单独说说，不知可否？”

    顾灵云颔首站起，碧纱罗裙衣襟轻摆，整个人便如一朵娇艳无比在春光中最明媚的花儿，艳光四射，悠然自得地走出了这间屋子。在她身后，屠夫一阵默然无语，随后轻轻叹息一声，也是跟着走了出去。

    很快的，这屋中便只剩下了沈家父子二人。

    (晚上应该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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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叮嘱

房间里很快安静了下来，父子二人相对无语，沈泰看起来还好一些，而仍是少年的沈石虽然心性较普通同龄人都要成熟冷静些，只是面对如今很可能就是生离死别的时刻，年方十二的他仍是有些难以自禁的激动。

    看着儿子微微颤抖的嘴唇和隐约闪过泪光满是担忧的眼睛，沈泰只觉得心中直有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嘴巴张了又闭，到了最后，还是轻轻叹息了一声，将这个自己唯一的血脉骨肉拉到身旁，紧紧地抱了一下。

    一想到今日过后，也许便是天人永隔，从小到大与父亲相依为命的岁月记忆在这瞬间从他脑海中一一浮起，沈石咬紧了牙关，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只是心情激荡之下，整个身子都开始轻轻颤抖。沈泰感觉到了怀中儿子的激动，默默地轻轻拍打他的后背，然后用手摸摸他的头，轻声道：

    “小石头，你是男孩子，永远不能哭。”

    沈石咬紧了牙，盯着父亲，眼睛眨也不眨，看去脸色有些苍白。

    沈泰默然片刻，似乎也是收拾了一下心情，随即脸色严肃了下来，看着儿子沉声道：“石头，事情缘由一向以来我都没有对你隐瞒，今日局面为何如此，你应该都是知晓的。既然木已成舟，再无回头机会，眼看我们两人就要分开，日后能否再见也……难说，我这里有一些话想对你说，你要牢牢记在心里。”

    沈石微微低头，站在父亲的身旁，轻声道：“是。”

    沈泰深吸了一口气，道：“若是事情败露不成，自然一切休提，但若是此事成功，神仙会实践信诺的话，则为父会被安排改名换姓，去某一偏僻小州为神仙会卖命做事；而作为咱们如此拼命的最重要回报，便是神仙会中会安排你得到一个拜入天下四大修真名门之一凌霄宗的名额。”

    沈石悄悄握紧了双拳，点了点头。

    沈泰道：“凌霄宗威名赫赫，名动鸿蒙，乃是最负盛名的‘四正’之一，无需我再对你细说。为父天资低劣，于修炼一途上也没什么经验可以点拨于你，事到如今，能对你说的，也只有我这活了半辈子以来，自己心中所悟的一点做人道理。”

    沈石抬起头，看着父亲，只见沈泰面色肃然，带了几分郑重，道：“第一，不管你有何成就，又或是得了什么机缘，切勿自傲自大，只需谨记一点，这世上英才俊杰无数，而修仙一道上汇集的更是天下菁英，总会有人比你更聪明，更强大。”

    沈石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低声道：“是，孩儿记下了。”

    沈泰目光微抬，向着前头仍是敞开的那扇门扉看了一眼，顾灵云和屠夫此刻都已经离开这里，天井处也见不到他们的身影，想必是去了后堂，留下一点空间给这对即将分别的父子。

    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沈泰淡淡地道：“刚才的顾灵云你见过了，你看她如何？”

    沈石咬了咬牙，恨声道：“是个心肠狠毒的刁妇。”

    沈泰笑了笑，忽然道：“你太小看她了。”

    沈石皱了皱眉，有些不解地看向父亲，沈泰默然片刻，道：“五年前，在这西芦城中，神仙会分店已经被我压得败象毕露，生意一落千丈。但是她来到这里后，不声不响中却是力挽狂澜，虽然胜不了我治下的天一楼，但仍是勉力将局面稳住。而今局势对我们父子而言是急转直下，而她却已然是一举多得，必定是最大赢家了。”

    沈石迟疑了片刻，道：“怎么说？”

    沈泰冷笑一声，道：“其一，天一楼是我一手打造崛起，手下那帮人究竟是什么材料，我心中也是有数，我走之后，天一楼必败于神仙会手中；其二，当日我与她密谈此事，为了免遭玄*追杀，被迫答应事成之后，要为神仙会卖命效力，这便是她为神仙会在西芦城中击败大敌之后，又挖来一员大将反为助力；其三，此番我们暗算的李老怪乃是一位元丹境大修士大真人，道法通天，而胆敢与这种人物为敌的，并能驱使神仙会一地分店为其布置效力的，也绝不会是普通人物，必定是大有来头的绝世高人。一旦事成，顾灵云便等若交好于那等大人物，对她日后前程助益极大。”

    沈石抿紧了嘴唇，显然还没有想到这看似简单的事后居然还有这么多余味，同时耳边只听沈泰又接着道：“但最要紧的是，暗中算计一位元丹境大真人如此凶险的一件大事，一路过来，顾灵云却从头到尾都几乎毫无风险可言。事成一切都好，事败也没有多少手尾，正如她所言，最多就是将我交给玄*千刀万剐，抽魂炼魄而已，而因为你在他们手上，我也不可能再供出神仙会牵涉此事。”

    说到此处，他声音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身旁的沈石脸色大变，沈泰则是深吸了一口气，苦笑了一声，道，“如此算计，我也是直到刚才不久，才算是想了个通透。”

    沈石的脸色愈发苍白，但沈泰看上去倒似乎比刚才放松了一些，道：“石头，我跟你说的这些话，点明这其中的波谲云诡，就是想让你明白，这世上的聪明人实在太多，种种心机手段，容不得你自大自得。日后若是真能拜入凌霄宗下，你切切要记得这一点。”

    沈石缓缓点头，道：“是，孩儿记下了。”

    沈泰颔首，沉吟片刻后又道：“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你需谨记，修真一道上天才众多，奇人异士天赋异禀的人总是有的，但你不是。可是若有人此刻见你年方十二，却能熟练书画阴阳五行十种繁复符纹而丝毫不错，必定惊叹你是天才，赞叹你天赋异禀，你可明白其中道理？”

    沈石皱了皱眉，面上露出几分思索之色，沈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便是滴水之力，持之以恒便可穿石。自你五岁起我逼你练字描画，至今七年从不间断，日积月累，方有些许成就。虽说符箓乃是不入流的小道，为父道行低微，也确实除此之外，教不了你什么，但其中的道理，我觉得都是一样的。”

    沈石点头道：“是，我明白了。”

    沈泰看着面前的儿子，忽然笑了笑，道：“儿子，我这个当爹的实在是没什么本事，别人家给孩子的都是万贯家财，轮到我了，就只有轻飘飘几句话而已。你可别怪爹啊。”

    沈石重重地摇了摇头。

    沈泰哈哈一笑，似无意一般随手揉了揉眼角，抚面沉默了片刻，然后道：“你稍后便会离开此地，想来应该会是那屠夫带着你走。虽说我们父子俩与他有点交情，但生死事大，不可轻信于人。修道中人，特别是散修，对灵晶向来看得极重，为防万一……”沈泰沉吟片刻，伸手到怀中摸索片刻，却是拿出了三颗亮晶晶的灵晶石，递给沈石，轻声道，“你身上不能有太多灵晶，以免惹祸上身。”

    沈石默默将灵晶收起，抬头看了一眼父亲，心头没来由的一颤，听着这话声语气，怎么着都像是沈泰正在交代后事的模样，只是此情此景，他除了默默点头答应之外，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事情一一交待完毕，沈泰神色间也是为之一松，似乎总算是放下了心中大石，虽然眉宇间仍有一丝忧虑之色挥之不去，毕竟父子相依为命多年，难以割舍，而一想到哪怕是最好结果下的日后这些年，沈石终究也只能是靠自己一个人了，哪怕他仍然还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不过他终究还是硬了心肠，站起身子，沈石的脸色顿时苍白了起来。分别在即，今日过后，谁又知道还能否再见有日，沈泰的眼角微微有些发红，欲言又止，沉默片刻后，却是取出一物塞到沈石的手中。

    那是一个小小的玉质沙漏，老旧而有磨损，但透过白皙晶莹的玉面，仍然可以看到其中细腻的沙粒还在永不停歇地流淌滑落着。

    “这是你娘亲当年第一次送我的小玩意儿，我一直留着，以后就给你吧，不管发生了什么，也算留个念想……”

    说罢，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儿子，便再不犹豫，走到门口，对着外面朗声道：

    “顾掌柜，可还在么？”

    ※※※

    脚步声响起又远去，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这一处屋子之中。沈泰与顾灵云两人站在天井边缘，都没有再回头看上一眼。

    屠夫带着沈石走了，他们并没有从大门出去，而是径直去了后院某处，那里有一处密道，通向神仙会在这西芦城中另一处不为人知的秘密地点，到了那里，自然也会有隐秘的法子悄悄遁出西芦城。

    而此刻，过往五年之中，这座西芦城内修真道上，在灵材生意场上最顶尖的两个人，争斗如水火不容般激烈的男女，就这样并肩而立地站在那里。

    过了片刻后，却是顾灵云首先开了口，只是她说的话有些奇怪，似乎带了些许罕见的感叹与唏嘘，还有淡淡的一些嘲讽之意，道：“说起来，我还挺佩服玄*那些个附庸世家的，修炼做事没什么像样的，倒是排挤人起来真是干净利落，果决无比。”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从外表看去矮胖平凡，通常第一眼给人的印象就是很不起眼的沈泰却仿佛很自然地听懂了，笑了笑，道：“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他们看我不顺眼很久了。”

    顾灵云横过眼，撇了他一眼，眼中似有深意，轻轻应了一声：“哦？”

    沈泰淡淡道：“几百年来，李家、王家、徐家和宋家，他们这些附庸玄*的世家各司其职，有的为凌霄宗收集灵草，有的采探灵矿，有的配药炼丹，有的专一开采灵晶，总之就像是划分好了势力范围，这一块是我的，那一块是你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得其利，一起吸附在玄*的身上吸血罢了。”

    顾灵云嘴角一翘，似乎想笑又随即忍住了，容色之色却是平添了几分娇媚，看了沈泰一眼，道：“看不出沈老板你居然也会说这般刻薄话。”

    沈泰哼了一声，道：“这种事宗门之内但凡是明眼人，谁看不出来的？只是这些附庸世家时日长资格老，在宗门里各种关系根深蒂固，其中颇有些位高权重的长老就是出身于这些世家大族，所以玄*上下也就懒得去理会就是了。可惜的是，谁都想不到如今会出了我这么一个怪人，又在西芦城内搞出了天一楼这么一个怪胎。他们所有种种各司其职的事，我一间生意兴隆的商铺就替他们全办了，还办得好上几倍，每年每月上交数目更大的灵材不说，还能上交宗门数量更多的灵晶，而不是让宗门像以前一样付给这些世家灵晶。你说说，这是不是跟要了他们老命一样？”

    顾灵云本来面带微笑，但是听着听着，脸上笑容倒是渐渐淡了，待沈泰说完之后，她默然片刻，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随后望向沈泰，徐徐道：

    “看来在那玄*下，还真是委屈你这般人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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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十日

从清晨，到黄昏。

    从日升，到日暮。

    宽广而阴沉的天空，在光阴流逝里风吹云走，光影交错而变幻，滔滔而去无欲无情；苍茫而广袤的大地上，无数的人族在巍巍苍穹之下，便如微小的蝼蚁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演绎着人间种种悲欢离合。

    有人说天上有仙佛神灵，有人说漫天繁星皆为仙位，可是修的是什么道，欲成的是什么仙，却从来没人与少年沈石说过。

    这一天，感觉很长，很长。

    跟在那个身材高大的屠夫身后，他离开了那间屋宅，先是从一处隐蔽的密道深入地下，走了一段后再出来时，他已经到了这西芦城中完全陌生的另一处角落。屠夫带着他上了一辆早已准备好停着等他们的普通马车，就在车厢里拿出了两套旧衣服，让沈石换上了那套小的。

    然后，就这样随着车轮轱辘声，这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在沈石满腹心事担忧之下，就以这样一种最平凡最平常的方式，轻轻松松地出了城，一路向北而去。

    除了最开始走过的那一段密道之外，整个逃离西芦城的过程，平凡的令人无语，哪怕是沈石至今仍是十分担忧挂念还在城中的父亲，但面对这种看起来几乎根本没有保障，眼看着似乎随时都会被突然出现的玄*弟子包围绞杀的区区一辆马车，沈石的一颗心一直都是提在了嗓子眼上，同时对这一家名满天下的神仙会做事能力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只是那臆想中杀气腾腾的玄*追兵终究还是没有出现，这种平凡到令人发指的方式，居然出人意料地载着这两个人平平安安地离开了。当那座从小到大生活了十二年的城池，渐渐在身后远去变小，当随着夜色降临星辰开始闪烁，那一座高大的山脉也终于隐没在黑暗之中，再不望见的时候，沈石在仍然前行而颠簸的车厢里，慢慢蜷缩起身子，将自己隐藏在黑暗的阴影中。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往日的那段岁月，一刀两断。

    阴影中，他咬紧了牙，强忍着心中翻腾的忧虑恐惧，只觉得未来正如这一刻天地间的夜色，无边无际茫然而不知所措，让人全身冰冷。而唯一能给他带来些许温暖的，是他紧握的手心里，有一个小小的沙漏，坚硬的玉质透过肌肤，仿佛还带着父亲手心的温暖，以及那更遥远乃至只存在于他想象中的母亲的气息。

    一直无声无息地坐在车厢另一侧的屠夫，在黑暗中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个少年。

    ※※※

    车轮滚滚，缓慢却不停歇地走着，哪怕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这辆看似平凡的马车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而因为忧思满怀心事重重的沈石，也是在到了第二天的时候，才开始注意到在这辆马车上，除了他和屠夫之外，还有第三个人，就是那个赶车的车夫。

    那是一个外表枯瘦的老头，皱纹横生，初一看似乎是一个被窘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老人，漫无生气，除了赶车之外对任何事都没有太多的反应，眼瞅着像是随时都会倒下一般。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老车夫，驾驶着这一辆平凡的马车，拉着屠夫和沈石，一直走了三天三夜，没有片刻的歇息。

    三天过后，这老车夫看起来似乎和第一天的模样并没有任何的区别，依然是那一副窘迫苦楚的枯瘦模样。到了这时，沈石自然已经明白过来这位看似平凡的老车夫显然并非常人，多半便是神通广大势力强盛的神仙会下边一个厉害人物，只是屠夫看起来没有任何介绍此人的意图，甚至在这三天之中，屠夫根本就连一句话都没有和这老头说过，所以在这种有些微妙的气氛中，沈石也保持了沉默，压抑住自己心底那一丝好奇，无视了那个老车夫。

    当他们下车时，沈石的目光除了不经意地扫过那个老车夫一眼外，还特意多看了一眼套在马车上的那一匹瘦马……连走了三日三夜，这匹瘦马看起来居然也和它的主人一样，若无其事地站在那儿。

    沈石隐隐有种感觉，自己似乎看到了隐藏在自己过往生活视线之外，另一个奇异世界的微小一角。

    一路向北走了三日，沈石已经远离了西芦城，此刻是到了一处规模只有西芦城一半不到的小城中。这辆平凡的马车停在车中某个僻静的角落里，屠夫跳下了车，让沈石继续留在车上，然后便大步离开了。

    沈石心中有些忐忑不安，但明白自己并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安静地呆在车厢里，轻轻把那个沙漏放在身前。

    细沙无声无息地流淌着，当沙子通过狭窄的通口从一端全部滑落到另一端时，就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沈石默默地凝视着那流淌的细沙，随着时间的流逝，心跳开始慢慢的加速。

    不过幸好，这份担忧在细沙只流过约莫四分之一时便结束了，屠夫高大的身影重新回到了这里，他只是简单地对那老车夫点了点头，然后便回到了车厢。

    咕噜咕噜，车轮开始重新滚动，再度向前而去。

    车厢里，沈石看向屠夫，屠夫也正凝视着他，片刻之后，道：“没有消息，换句话说，那件事还不知道做成没有。”

    沈石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慢慢地低下了头，然后将放在地上的那个小小沙漏，重新抓紧在自己的手心。

    ※※※

    相同而枯燥无味的日子，再度重复着，每日里回荡在耳边的，似乎只有那永恒不变的车轮声。颠簸的车厢里，永远都是安静而带些僵硬的气氛。

    一路向北，一路向北。

    离了那座装满他童年记忆的城池，还有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越来越远。

    如此又过了三日，他们到了阴州北部另一座小城，这一次马车干脆就没有进城，而是直接停在了城外某处，屠夫径直下了车，独自进入了那座城池。

    当沈石安静地呆在车厢里，看着那沙漏整整流淌完一次后，才听到屠夫归来的脚步声。

    马车再度起步，依旧向北而行，车厢里，屠夫皱起了眉头，迎着有些期盼的沈石的目光，有些生硬地道：“没消息。”

    沈石沉默地坐着，没有说一句话。

    车轮滚滚，又走了两日，此时经过八天的行程，他们已经接近了阴州北部边境，距离离开这鸿蒙界西南一州的地界，似乎已经近在眼前。

    马车在一座距离阴州边境不远的荒蔽小镇外停下了，屠夫第三次离去，走进了那个小镇。如往常一样，沈石安静地呆在车厢里等待着，偶尔会看看摆放在地上的沙漏，看着其中流淌的沙子；而那个老车夫则会趁着这个机会，跳下马车活动活动身子，然后拿些清水和食物给那匹瘦马吃。

    只是那些装在某个破旧皮袋里的食料，看着根本就不似普通马匹吃的草料，倒有点像是带了些血丝的肉块。

    这一次屠夫回来的比上一次快一些，约莫只在沙漏流过了一半，差不多也就是过了半个时辰的时候，他就从那个荒凉的小镇上回来了。

    只是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难看，人似乎也带了一丝烦躁之意，在见到沈石后，甚至连话也不太愿意多说，只是沉着脸，摇摇头。

    枯瘦的老车夫对身后车厢里有些沉闷而怪异的气氛恍若不觉，在他那双老眼里，似乎只有那匹瘦马。在亲昵地拍了拍瘦马的背，喂了最后一块疑似肉块的食料后，他也再度上车，车轮滚动，继续前行。

    第九日上，他们越过了阴州地界，进入了与阴州相邻的岚州。

    第十日，马车抵达了岚州最南边的一座大城通河城。

    这一次，马车并没有再度隐藏在城外，而是径直进入了通河城中，也许是因为离开了阴州，玄*纵然势力不小，但终究还是很难染指另一个州土，所以屠夫等人的行径也放开了些。

    那个老车夫显然是之前来过这座城池，对城中道路看起来十分熟悉的样子，一路赶着马车，穿街过巷，七拐八拐之后，便带着沈石和屠夫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宅院中。

    两进的院子，四四方方，看起来不大，但还算干净整洁。屠夫带着沈石下了车，一路走到里院中的一间屋子里。在他们二人身后，老车夫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那个少年的背影上略微多停留了片刻，随后就移开了视线，重新落回到自己的老伙计那匹瘦马的身上，轻轻拍了拍瘦马的脑袋，沙哑着声音，低声怪笑了一声，道：

    “辛苦了罢，别急，待会也许就有新鲜的肉吃了……”

    ※※※

    里院屋中。

    屠夫安顿好沈石之后，却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屋里多停留了片刻，目光看着沈石，眼中神色似乎多了一丝异样的神情。

    沈石很快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向他看去。

    屠夫沉默了一会，道：“我要去城中神仙会那边打听消息。”

    沈石没有说话。

    屠夫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难以开口，但片刻后终于还是说道：“按出门前的约定，十日是最后的期限，成与不成，都在今日。”

    沈石的手下意识地抓紧，轻轻地点了点头。

    屠夫默然片刻，道：“我现在过去，若事情成功，我便会回来，带你东去海州，履行之前神仙会对你父子许下的承诺，给你一个拜入凌霄宗的机会；但若是事情败露不成，你就看不到我了……”

    沈石深深吸了一口气，手中紧紧抓着那个玉质沙漏，道：“事情不成，我会怎样？”

    屠夫慢慢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向着屋外走去，与此同时，他沉闷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若事不成，我不会再回来，至于这里，会有人过来……处置掉你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那扇房门也在他临走前被锁死。简朴的屋子里，突然陷入了一片难以言喻的寂静之中。

    处置，是什么意思？

    会是有怎样的举动？

    一颗心，在胸膛里砰砰地跳动着，突然间沈石心里猛然有一种想要疯狂大叫的冲动，他开始剧烈喘息起来，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开始变得灼热而难以呼吸，这屋子在他眼里，仿佛瞬间就变成了一座可怕的牢笼，而他自己就像是一只绝望的快要被屠宰的野兽。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了那些日子，他跟随屠夫曾经再杀过的牲畜。

    那些尖利的嘶嚎，那一抹冰冷决绝的刀光，鲜血迸射，残酷而无情。

    少年的手开始有些发抖起来，无边无际的恐惧仿佛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就快要将他淹没，就快要让他发疯……

    直到，他的视线余光里，忽然再度看见了那一个小小的玉质沙漏。

    细沙洁白而细腻，悄无声息地流淌滑落着，一粒一粒又一粒，一丝一束一缕缕，沈石怔怔地看着那沙粒如水般流淌，慢慢地在桌边坐了下去。

    沙漏站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少年把头放在桌面上，感觉到一丝冰凉的寒意。

    所有的一切似乎又重新安静了下来，除了那流淌的沙子，他眼中再也没有其他，就这样，默默地等待着。

    细沙流啊流，落完了一次再翻一面，时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过去，没有动静，没有人来。

    终于，当沙漏里的沙子滴落到第三次都快要完成的时候，屋外远处，忽地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从远到近，缓缓而来，终于是停在了这间屋子的门口。

    沈石慢慢站起了身子，只觉得喉咙里干涩无比，身子不由自主地有些微微的颤抖，为了自己，也为了这十日里断了消息的父亲。

    忽然间，他猛地一咬牙，大步冲了过去，一把拉开房门。

    屋外的光亮猛地洒落下来，让他的眼因为强光而有片刻的恍惚，微微眯起，随后便看到了正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瘦小枯槁的老人，在过去的十天里，他赶着那辆马车，带着他一路向北来到这里。

    老车夫看着屋内门边的少年，皱纹横生枯槁的老脸上，忽地咧开了嘴，露出几颗白森森的牙齿，带了几分阴森之意，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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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远行

“是你……”沈石眼角余光下意识地向这老车夫身后望了一眼，却只见周围空荡荡的，并没有任何其他人的身影，更不用说自己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人了。

    枯瘦的老头转动了一下脖颈，就像是多年已然僵硬的骨节般发出异样的轻响，然后嘶哑着声音，道：“跟我走吧，沈少爷。”

    沈石瞳孔微微一缩，盯着他沉默了片刻，道：“去哪儿？”顿了一下，他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道，“大叔他在哪里？”

    “大叔？”老车夫皱了皱眉，随后反应了过来，怪笑了一声，带了几分玩味的神情看着沈石，道，“你是说那个屠夫？呵呵，看来你跟他关系不错啊，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沈石默然，老车夫也不再跟他啰嗦，转身走去，沈石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慢慢走出了房门，跟在这个枯瘦的老头身后。

    这一处宅院不过只有两进，并不算大，沈石跟着老头很快就离开了里面那个院子，到了之前进来的地方。之前坐了整整十天的那辆马车以及那匹瘦马此刻也都还停在院子里，只不过老车夫不知何时已经将车厢从马背上卸下，停靠在院子一侧。

    那匹瘦马听到脚步声，转头看了过来，看到老车夫的身影，显露出几分亲昵，上前用头在他手臂上蹭了蹭，同时口中不停地咀嚼着什么，似乎在吃食料。

    老车夫呵呵一笑，用手温和地拍了拍这匹瘦马的脑袋，然后回身对沈石道：“沈少爷，你先去那边的屋子等一下，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沈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是这处院子西侧的一间屋子，只是与其他敞亮的房子不太一样，这一间房子门窗都是紧闭，关得严严实实的。沈石的心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道：“你要给我看什么？”

    老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沈石被他这一眼看得全身陡然一寒，似一盆凉水从头浇下，竟有种不寒而栗的错觉，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在他十二年的生命中，从未被人用这样一种眼神凝视过，那是冰冷中带着冷漠与凶残，似乎所看的并非是一个人类一般。然而更加诡异的是，沈石在惊愕畏惧之余，却分明又隐隐觉得这种眼神自己竟有几分熟悉的感觉，似乎过往什么时候，曾经在哪里见到过这种目光。

    片刻之后，一直站在那老头身边的那只瘦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转头向沈石看来，而当沈石目光落到那只瘦马的头上时，心头又是咯噔一下，却是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匹瘦马的双眼，竟是与普通马匹截然不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血红之色，看起来犹如凶兽一般凶狠。

    眼前这一幕诡异而阴森的场面，犹如一座大山般沉甸甸地压在沈石心头，几乎让他有种无法呼吸的感觉，他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子，慢慢地一步步向那扇紧闭的房门走去。

    在他身后，枯瘦的老车夫双眼慢慢眯起，嘴角露出一丝残酷阴冷的狰狞笑意，同时右手伸到腰上衣襟之下，一抹亮光陡然闪过，露出了一个造型怪异的半截刀刃，弯如残月，形似镰刀，看去锋利无比。

    站在他身旁的瘦马似乎突然激动起来，喷了个响鼻，在原地跳动了几下。

    沈石听到了身后些许的动静，虽然只走了这短短的几步，但那莫名的压力还有几乎喷薄而出的恐惧，已经让他全身直冒冷汗。有那么一刻，他真心期盼着那扇房门远在天边，自己永远不要走到，然而院子只有那么大，这段路只有那么短。

    片刻之后，他已经站在了这扇紧闭的房门之前。

    他停下了脚步，慢慢抬手准备去推开这扇房门，然而当手伸到半空中时却忽然僵住，因为就在这一刻，站在房门之前只有咫尺之遥的他，突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异样气息。

    他对这种气味并不陌生。

    这几年来，在阴州西芦城内某个僻静小巷的院子里，他经常能接触并闻到这种气息。

    那是血腥气！

    淡淡的，血腥气。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突然想到了之前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那老头看着自己的诡异目光竟有几分熟悉的感觉，那是因为他的确曾经看到过，就在这些年里，在西芦城那个小院中，屠夫挥刀屠杀那些肥猪牲畜时，也是同样的目光……

    他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一颗心就像是坠入了无底深渊，一直沉了下去。

    ※※※

    这个小小院子里的气氛，在这一刻似乎就像是要结冰凝固起来一般，冰冷而令人窒息，只有那只瘦马，看起来却是越加的兴奋，双眼血红，死死盯住了沈石的背影，马蹄不住地在地上刨着，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忍不住冲过去一般，哪里有半分平日老实乖顺的模样，简直就像是那些荒野深山的凶残妖兽。

    而在它身边的老车夫，面容也越发显得狰狞起来，右手徐徐拉出，那把锋利而怪异的刀刃，眼看就要露出全身。

    只是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这老头身后，像是一下子挡住了天上的光亮，用阴影遮住了老车夫。

    一只稳定而有力的大手，抓住了老车夫的右手，坚如磐石一般。

    老车夫脸色微沉，双眼眯了起来。

    一股力道从那只大手上传来，将这把刀刃重新缓缓推回了老头的衣襟之下，老头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厉色，但似乎想到了什么，深吸了一口气后，终究没有出手反抗。

    那个高大的身影缓步走到他的身前，正是去了许久的屠夫。

    老车夫慢慢抬头，盯着屠夫，眼神中带了几分怨毒，屠夫却是毫无惧色，冷冷地望着他，半点回避之意也无。

    而在老车夫身旁，显然感觉到了敌意的那匹瘦马早已把注意力从沈石身上转了回来，此刻低低咆哮了一声，带了几分凶狠之意瞪向屠夫。

    屠夫忽然就是一个巴掌摔了过去。

    大手带起了半空中一阵锐啸，如闪电一般，在那匹瘦马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重重打在了马头上，只听“啪”的一声，瘦马整个身躯竟然是被打得腾空而起，径直飞了出去，夹带着一声凄厉的哀鸣，它飞过半个院子，“砰”的一声重重砸在了一道白墙上，然后又摔了下来。

    “噫噫呃哄……”几声怪异而模糊的哀鸣声，从墙角地下的瘦马口中传出，老车夫脸色大变，猛地踏上了一步。

    屠夫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老车夫盯着他注视良久，忽地冷笑一声，沙哑着声音道：“算你狠。”

    说罢，他居然就这样转过身子，走向了那一处墙角下，照看那匹瘦马去了。

    院子里的气氛，因为这个老车夫的转身离开而渐渐松弛下来，当屠夫转过身子的时候，看到的是同样转身看来的沈石，还有少年苍白的脸庞。

    屠夫缓缓走了过去，站在沈石的面前。

    沈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厉害，半晌之后，只低低叫了一声：“大叔……”

    屠夫点了点头，凝视着眼前这个少年，沉默片刻后，道：“那件事……”

    沈石霍然抬头，心像是一下子被提了起来，一眨不眨地盯着屠夫。

    屠夫看着沈石期盼的眼神，顿了一下后，点了点头，轻声道：

    “那件事，办成了。”

    沈石呆了片刻，忽地身子一软，一个踉跄差点就要跌倒，幸好屠夫眼明手快，一把拉住了他。触手处，屠夫不禁皱了皱眉，发觉沈石手掌之上竟然却是汗水，同时指掌间一片冰凉。

    只是虽然如此，但听到了这个消息以后的沈石，却像是心里终于放下了千钧重担一般，整个人在犹如虚脱一般的状态里却是完全放松了下来，长出了一口气后，久违的一丝笑容，终于还是在他的脸上浮现出来。

    或许是受到他笑容的影响吧，屠夫肃穆的脸上也晴朗了少许，点了点头，道：“好了，事情都结束了，现在我们走罢。”

    沈石重重地点了点头。

    ※※※

    当屠夫带着沈石走出这一处宅院大门的时候，与来时不同的是，那个老车夫还有他的马车与瘦马并没有跟来。而沈石在踏出大门的那一刻，也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所及处，却是远远地望向那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

    阳光明媚里，那间屋子却像是冷漠地拒绝了所有的光亮，将黑暗隐藏在其中孤独地伫立着。

    那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在这里已经微不可闻，但是对沈石来说，不久之前的那种气息就像是已经沾染在他身上一样，久久不散，鼻端仿佛还能闻到那股血气。

    如果，屠夫没有及时回来……

    如果，他真的推开了那扇房门……

    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

    沈石深深呼吸了一下，猛地甩甩头，将脑海中那些念头一并甩掉，然后转过身跟在屠夫的身旁，大步走去，离开了这一座宅院。

    重新走回到大街上，人声渐盛，给沈石的感觉就像是重新回到了人间，一切似乎都与以前不一样了，一切似乎看起来都如此的美好。

    “大叔，我们现在去哪儿？”他对屠夫问道。

    屠夫想了想，道：“我们去南方海州，去沧海之滨，按之前的约定，送你去金虹山，拜入凌霄宗。”

    金虹山，凌霄宗！

    沈石握紧了拳头，沙漏在掌心里传来坚实而沉稳的感觉，抬起头，他笑了一下，道：

    “好啊！”

    这一天，是三月十五日，正是春光明媚的时节。

    岚州通河城中，少年沈石就要开始他的远行。

    路在前方，茫茫而漫无边际，只是此刻看去，那每一步的景色，仿佛都将会是异样的美好与美丽。

    未来会是怎样，谁又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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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传送法阵

鸿蒙主界一城九十州，大小面积各不相同，但哪怕是面积最小的州土纵横方圆也超过百万里。沈石如今只是一个还未开始修炼的少年，光靠步行远赴千万里之外的海州金虹山，怕是走上几年也到不了，所以在诸事确定处理完毕后，屠夫便决定带他从那传送法阵走。

    现如今鸿蒙诸界中众所皆知的传送法阵有两种，一种是自太古时代流传下来的上古传送法阵，篆刻于来历神秘的“金胎石”上，历经无数岁月而不朽，是鸿蒙主界通向其他界土的唯一途径。而第二种传送法阵出现的时间就短的多了，从诞生到如今也仅仅只有千余年，是人族中出类拔萃的天才之辈，苦心钻研上古传送法阵多年，临摹其上神秘法阵，模仿而造出的奇物。

    不过虽说都是传送法阵，但因为上古传送法阵实在太过神奇诡异，人族所造出的传送法阵与太古时代流传下来的上古传送法阵相比，还是有许多不足之处。首先便是人族所造之传送法阵，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跨界，不管人族中的天才如何苦心设计布阵，从鸿蒙主界往其他异界的传送法阵，始终都无法成功，至今为止，也只能在鸿蒙主界里进行远距离传送，并且这种传送距离还有某种天然上限的限制，似乎只要传送距离超过了某个不知名的红线，传送就必然会失败，同时还会时不时发生某些诡异莫测的怪事，比如当年做实验时候莫名其妙就失踪不见的猫狗活物，至今都从来没有再找到过。

    除此之外，金胎石所构建的上古传送法阵，拥有天然能吸纳天地灵力的神奇功效，每隔两个时辰便能自动吸纳充盈天地灵力，发动一次跨界传送；而人族自己所仿制的传送法阵，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一点，只能依靠消耗灵晶中蕴藏的灵力来达到进行传送。也正因此，二者所聚拢吸纳的灵力可谓天差地别，上古传送法阵一次便能传送过千人，而人族的传送法阵一次传送的最多人数，仅仅只有五十人。

    类似之处还有不少，不过虽然还有种种不足之处，与有如神迹一般的上古传送法阵无法相提并论，但是经过千年之久人族所创造出的传送法阵，而今还是已经到了颇为成熟的地步，逐渐在天下、尤其是在修真界中流行开来。方今天下，鸿蒙一城九十州，每一州土中都至少有一处最重要的大城里设置了传送法阵，因为距离的天然限制，这种人族传送法阵最多只能传送到相邻一州，而传送法阵的多少，其实也从某种程度上反应出了这一州的繁华兴盛程度。

    岚州与阴州一样，都是僻处鸿蒙主界西南方的偏僻小州，单以繁华来说，岚州还比阴州稍逊一筹，是以在这一州里的传送法阵只有两个，都在岚州最繁华的黒木城中。

    主意既定，屠夫便带着沈石北上前往黒木城，经过半月跋涉，来到了这座岚州大城。

    在这期间，许是事情终于是得到了最好的结果，屠夫与沈石的心情都放松了许多，彼此之间的交谈闲聊也多了起来，从屠夫的口中沈石知道了这些日子来在西芦城中发生的事情，大致便是天一楼送了一批灵材上山，其中便有供奉给玄*几位长老的宝物，而作为玄*唯一一位“元丹境”大修士，李老怪的宝物自然也是最珍贵的。

    灵材宝物上山之后，究竟其间发生了什么事，过程如何，屠夫自然是说不出什么来的，事实上他如今所知道的东西，也都是通过“神仙会”遍布各地的分店秘网暗中传递过来的消息，只能是简略明了的几行文字而已。反正事情到了最后，在明里暗里窥探玄*的视线里，在灵材上山之后的第九日深夜，突然一道炫目粗大的蓝色光柱在天阴山脉深处冲天而起，随即而来的便是一阵凄厉无比的长啸之声，震动天穹。

    第二日清早，玄*倾巢而出，封禁西芦城，满城大索。

    听到此处，沈石挂念父亲沈泰，忍不住还是追问了一句，但屠夫却也是不知，不过他还是宽慰了沈石一句：“神仙会向来重诺，既然事情已经做成，想必自然会安置好你父亲，安排他到某处小州小城，隐名埋姓过上数年，等这事淡了之后，自然便有你们父子再见之期。”

    沈石听罢心中也是觉得如此，虽说仍有几分思念父亲，毕竟那是如今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但相比较刚刚离开西芦城后焦虑不安担惊受怕的十天，如今安全逃离阴州并且还有一个光明未来在前方的日子，实在是让人觉得再满足不过了。

    半月之后，屠夫与沈石抵达了黒木城。

    这是一处不逊色于西芦城的繁华大城，街上繁华热闹，来往的散修也是极多，偶尔听到一些修士交谈的话语，都会听到众人聊天议论的焦点，正是相邻的阴州境内一家修真大派玄*近日突生变故，跟疯了一样拼命盘查过往修士，那西芦城中更是许进不许出，封禁了一月有余，令城中众多散修怨声载道。其中自然也有诸般冲突纷争，但此番平日里还算克制的玄*也是一反常态，出手狠辣，十数日里杀了几十个散修，腥风血雨一时笼罩在西芦城上空。

    如此种种异常状况，自然惹得四方侧目，不知有多少人都在猜测玄*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在真正知道内情的人眼中，比如屠夫和沈石，在听到这些话语消息后，都只是面无表情地对视一样，便若无其事般地走过了。

    黒木城虽然繁华，但从小到大第一次出远门的沈石并没有丝毫想要到处闲逛的好奇心情，此刻在他心中，除了对父亲的几分挂念外，满满的都是远在南方海州那个名震天下的修真大派的向往。

    金虹山，凌霄宗。

    那可是名声显赫无比、名在天下“四正”之列，传承了万年的修真界顶尖豪门巨派，对于他这样一个偏僻小州的少年来说，竟然会有一个机会拜入凌霄宗门下修道，简直就像是得到了鲤鱼跳龙门般的机会。

    那一处仙家门派，那一处洞天福地，灵山胜境，究竟会是怎样的一副神奇景象呢？

    沈石这些日子来，在心中想象了无数次，但每一次都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太过幼稚，一定无法想出那是一处何等神奇的地方。而与他同行的屠夫，显然也没有逛街的爱好，再加上玄*如今还在疯了一样地追查，虽然隔了一州，但在这黒木城中未必就没有玄*的耳目了。

    是以两人在到达黒木城后，几乎没有任何的耽搁，屠夫领着沈石，径直就走向了黒木城里传送法阵所在的西城地方。

    ※※※

    这是沈石生平第一次见到这种传说中的传送法阵，西芦城虽然是阴州有数的繁华大城，但是阴州境内的传送法阵并没有设置在西芦城中，而是在另一座大城卧牛城中。

    两座传送法阵，每一座都占据约莫一亩地方圆，算得上是规模庞大。法阵中俱以暗金色巨石为底，其上大小不一数十块同样材质的暗金色大石被裁成方形石块，看似杂乱但实则隐有神秘法则，莫名中有股无形灵力似乎在法阵其中缓缓流动。

    这些暗金色石块名叫“通灵石”，是一种蕴含灵力的昂贵灵材，同时也是人族在鸿蒙诸界中能找到的最接近上古传送法阵那些金胎石的材料。要知道，上古传送法阵之所以神奇诡异，除了种种诡异神通外，最重要也是最令人不解的地方，就在于构成这些上古传送法阵的金胎石，千百万年来，在鸿蒙一百零八界所有的已知界土中，竟然都没有发现过……

    这些神奇的沟通鸿蒙诸界的上古法阵，究竟是何人所造，这金胎石又是从何而来，已经是千古之谜了。

    此时此刻，黒木城中的两座传送法阵之外，在屠夫与沈石抵达前便已经聚拢了不少人，放眼看去，差不多已有百余人数。沈石跟在屠夫身旁向周围望去，见周围人的衣着打扮神态服饰，以他这些年在天一楼里练出来的目光，可以看出几乎全部都是修士，其中一小部分的或许可能是一些修真门派的弟子，但大多数应该都是散修。

    而在这些修士前方，传送法阵的入口处摆放了两张桌子，有十几个身着相同灰衣的男子看着在维持秩序，将那百余人修士分成两排，每人走到一张桌前都会向坐在桌子后头的人递上一个小袋或干脆直接交出三枚亮晶晶的小石，隔了老远，沈石也是一眼便认出了那些都是完好而没有使用过的灵晶。

    他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身旁的屠夫，轻声问了一句，道：“传送一次，三颗灵晶？”

    屠夫笑了笑，道：“你以为呢？”

    沈石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传送法阵的费用还真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昂贵，难怪这黒木城中修士如此之多，来到这里乘坐传送法阵的修士才这一点。不过反过来说，能到此处的修士，不管是修真门派出来的弟子还是散修，想必日子都是过得不错的。

    屠夫带着沈石走了过去，排在了其中一列队伍之后。

    队伍不断前行，速度颇快，毕竟在前头的那些灰衣人只是单纯的收取灵晶就会放人过去，并没有任何问询查探众人身份的举动，只要交出灵晶，自然便能使用传送法阵，看起来就像是一场纯粹的生意。

    过了一会儿，屠夫与沈石便排到了队伍前端，而沈石这个时候也看到了两个传送法阵的入口处，各自摆着一块木牌，上面分别是写了“阴州”和“利州”二字。

    他们所在的这一列队伍，排的是在利州这边的传送法阵，沈石的目光默默地在写有阴州那两字的木牌上停留了片刻后，便移开了。

    身前那张桌子背后，一个中年男子看了屠夫和沈石一眼，淡淡地道：“承惠，六颗灵晶。”

    沈石迟疑了一下，转头向屠夫看去，他身上倒是有灵晶，但那是父亲沈泰与他分别时给他的，而且数量也仅有三枚，于情于理，他都觉得应该轮不到自己来掏钱吧。

    只是片刻之后，沈石的脸色却是微微一变，此刻站在他身边的屠夫居然也是一动不动，半点掏钱的意思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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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蚁噬

原本一直持续前进的队伍在这个时候忽然停顿了一下，坐在桌后的那个中年男子一开始似乎也没反应过来，正是一副准备伸手接过灵晶的模样，谁知下意识伸出手后，却发现桌子的另一侧一点动静也没有。

    手掌在半空中僵了一下，那灰衣中年男子看起来便有些尴尬，带了几分滑稽，不得已慢慢将手缩了回去，脸上随即多了几分怒意，瞪了屠夫与沈石一眼，冷声道：“二位，这是怎么个意思？”

    沈石也是汗颜，心底掠过一个“该不会这位大叔是不想交灵晶”念头的时候，只见屠夫倒是面色坦然，伸手入怀，掏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小玉牌，递到了那中年男子面前。

    “嗯？”那中年男子目光在这玉牌上扫了一眼，脸色微变，站起身来接过后仔细查看了一番，脸上随即露出笑容，道：“原来是自己人，请进罢。”说罢笑着将玉牌递了回来。

    屠夫收回玉牌，对他点了点头，道：“多谢。”

    那男子微笑不语，态度与之前截然不同。沈石跟在屠夫身后，就这样轻轻松松走入了传送法阵，心中一时迷惑不解，趁着周围无人注意的一个机会，轻声对屠夫道：“大叔，你刚才给他看的是什么牌子，为什么咱们进来不用缴纳灵晶的？”

    屠夫笑了笑，道：“那是表明我身份的一块牌子，你忘了我是什么出身么？”

    沈石自然不会不知道这个，愕然道：“神仙会啊，我知道的，可是……呃，”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看了屠夫一眼，道，“莫非刚才那些灰衣人，也是神仙会的？”

    屠夫笑而不语，沈石心里正奇怪处，便听到屠夫在旁边道：“西芦城里没有传送法阵，加上你年纪毕竟还小，怕是平日没注意这一块，其实天底下所有的传送法阵，都是神仙会掌控收费才能用的。”

    沈石倒吸了一口凉气，哪怕以他平日还算沉静的心性，乍闻此言仍是忍不住露出惊容。他出身于天一楼，自小便是见惯了商贾之事，只不过略微一想，便知晓光靠这一项，神仙会每年便能赚取数额惊人的巨额利益，这天下第一商会的名头，果然不是白说的。

    只是如此巨大的利益，怕是连那些四正为首的天下顶尖修真名门也不愿坐视不理，又怎会让神仙会独占好处？

    屠夫看了一眼正在凝神思索的少年沈石，似乎知道他此刻正在想什么一般，淡淡地道：“你老爹以前没告诉过你么，这天底下所有人族所造的传送法阵，都是神仙会所建的。”

    沈石呆了一下，直到此刻，他才像是重新认识了一番神仙会这个庞然大物，迟疑了一会，他低声问道：“那以前听说是千年前某位前辈大匠惊才绝艳，参照临摹上古传送法阵的阵纹才造出的传送法阵，其实也是……”

    屠夫笑了笑，道：“那位前辈大师姓周，正是神仙会中出身。”

    沈石长出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由衷地道：“神仙会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商会。”

    屠夫目光一转，向周围看了看，拉着沈石向后退了几步，道：“好了，我看人差不多够了，这法阵快要启动了罢，你身无道行，待会自己小心了。”

    沈石呆了一下，愕然道：“小心？我要小心什么？”

    ※※※

    站在通往利州的传送法阵里的人数，此刻已经足五十人，入口处的灰衣人便暂时拦住了后头队伍，向旁边一溜灰衣人队伍那边招手示意了一下，很快便有另外三个身着灰衣的神仙会中男子走了过来。

    完全由暗金色的通灵石所构建的传送法阵，肃穆而沉静，一股莫名的气息似乎飘荡在这座神奇的法阵中。人群里，沈石看上去有些紧张，刚才屠夫莫名地提醒了他一句，但是待他追问时却又不说，只是笑着道：“反正无论如何都要经历一番，就让你自己感觉罢。”

    这神神秘秘的模样，让沈石心里反而更加紧张起来，下意识地便注视着那三个走近的神仙会男子，只见他们分开走到传送法阵的三处地方，各自从怀中掏出一个袋子，从里面掏出亮晶晶的小石头，正是灵晶，依次插入地上原有的一些孔洞。除此之外，在那些空洞周围的地面上，雕刻着大量繁复无比的阵纹，沈石凝神看了一会，也没看出有什么含义出来，倒是觉得颇有几分像是自己这些年来学过的符箓符纹，都是繁杂扭曲偏偏又看不出有何含义，诡异的很。

    三个灰衣男子，每个人都依次往地上的那些空洞中放入了七颗灵晶，随后便走出了传送法阵。沈石之前倒是听说过这些传送法阵都是依靠消耗灵晶里的天地灵力才能以驱动，此刻亲眼见过，果然如此。

    片刻之后，只见在阵外又走出一个灰衣人，看去年纪比周围人要大了许多，看去像是个五十出头的老人，站到了传送法阵入口处，闭目凝神片刻后，忽地双手一挥，一股充沛灵力从他身上喷涌而出，与此同时，不知怎么原先埋下那些灵晶处的空洞周围的阵纹，忽然一一闪亮而起，整座原本静穆的法阵在这一刻，就像是突然得到了生命力一般活了过来，暗金色的光芒大盛，一股莫名而神秘的气息笼罩而下，无形无味无色，却将所有人都簇拥其中。

    一声仿佛从远古而来的苍茫低啸，带着古老的气息，在远方，又似在每个人的耳边轰鸣而起，沈石陡然间只觉得眼前一黑，随即身子一轻，竟有种飘浮而起的感觉，像是整个身躯都失去了重量，而几乎是在与此同时，一股剧烈如万虫撕咬肉身的可怖感觉，瞬间降临到他的身上，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处骨肉，都像是同时被蚂蚁撕咬，直痛入了骨髓之中，哪怕只有这片刻功夫，他也觉得自己似乎就像是全身散架了一般，差点瘫软在地。

    那一刻在他看来，仿佛就像是一天那么漫长。

    剧烈到难以言喻的痛楚中，眼前的黑暗忽然如潮水般退去，光明重新笼罩而来，那种万蚁噬身的诡异可怖感觉，总算是缓缓消散。

    周围的人群里，有人发出了轻轻的赞叹声，有人还在聊天，看起来大多数的修士哪怕是散修，都是神色如常。只有沈石在最初的震骇过后，紧接着又是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身不由己地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

    一只有力的手臂从旁边伸了过来，屠夫搀住了他。

    沈石此刻的脸色煞白，额头掌心中尽数都是冷汗，从小到大，他还从未经受过如此剧烈的痛楚，一时间几乎有些承受不住。屠夫看着他的脸色，眉头微微皱起，低声道：“怎样？”

    沈石吃力的抬起头，刚想说话，忽地神色又是一变，却是一把挣脱了屠夫手臂，冲到旁边一处角落跪到地上，大口干呕起来。

    屠夫摇了摇头，走到他的身后，耐心地等着，直到过了半盏茶功夫，沈石的脸色看去才慢慢平静了下来，脸上的苍白颜色也红润了几分。他抬头看了一眼屠夫，苦笑了一声，道：“大叔，这就是你要我小心的事吗……”

    屠夫笑了笑，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同时拉起沈石向法阵外走去，口中道：“正是。”

    沈石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呻吟了一声。

    ※※※

    两人在传送法阵外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从屠夫的口中，沈石这才知道刚才那番折磨究竟是怎么回事。事实上，这也算是人族所造的传送法阵临摹仿造上古传送法阵却未竟全功，由此带来种种不足之处的其中坏处之一，那便是一旦身无道行的普通凡人通过传送法阵进行传送，必定要受这俗称“蚁噬”的苦楚，相反的，若是已然修炼道法，身负道行的修士进入传送法阵中，绝大多数都并无此番感觉。

    沈石喘息兀自还未评定，苦笑了一声，道：“这是什么道理？”

    屠夫想了想，道：“到底是何原因，我也说不明白，倒是以前有一次听会里一位前辈说过此事，说是修士们身负道行，肉身坚韧强横远胜凡人，所以能够经受住这传送法阵的撕扯之力；相比之下，凡人肉身脆弱，进入传送法阵传送一次，便会受到这蚁噬之苦。”说到此处，屠夫顿了一下，微微摇头道，“不过我倒是知道，经由那些正宗遗留下来的上古传送法阵，从鸿蒙主界往其他异界传送而去的时候，不管是修士还是凡人，从来都是没有丝毫异样感觉的。”

    沈石叹了口气，此刻的他倒也算是堪堪缓了过来，不过那种蚁噬痛苦和剧烈的眩晕感，实在是让他有些禁受不住。这时的他也才有心向周围看了看，只见周围景物已然与之前在黒木城中截然不同，看起来要热闹许多，特别是前头大致相似的传送法阵，已经由两座变成了四座。

    沈石看着那些传送法阵，沉默了片刻，道：“咱们这是已经到了利州了吗？”

    屠夫点了点头，道：“不错，此刻你已经离那黒木城数十万里之远了。”

    沈石一时之间，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感觉，好半晌之后才轻叹了一声，道：“前辈大师鬼斧神工，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屠夫道：“说的不错，当年我初次进入这传送法阵的时候，与你眼下的想法那是一模一样。现在你感觉好些了么？”

    沈石点了点头，道：“好多了。”

    屠夫“唔”了一声，道：“如此甚好，咱们再进去罢。”

    沈石吓了一跳，失声道：“什么？”

    屠夫耸了耸肩，道：“岚州与凌霄宗所在的海州相隔数千万里，其中间隔整整二十三个大小诸州，你该不会以为只传送一次就够了罢？”

    沈石嘴角抽搐，一时间面无人色。

    （感谢新盟主“碧蓝大海”书友的捧场，也谢谢所有其他书友的捧场，俺一定努力码字，努力保持这个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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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火球

在少年沈石至今为止十二年的人生中，这一段远赴南方海州拜师修行的旅途，绝对是他有记忆以来最为痛苦的一段日子。

    整整七天，他每天至少要跟随屠夫进入三次传送法阵，有时候次数甚至还要更多，因为屠夫说的很明白，凌霄宗这等名门大派，传承万年，规矩又严又多，光是打开山门收徒便定死了是五年一次，而有幸收纳入门的弟子也一定要在规定的日子里到达指定所在，由凌霄宗内仙师高人接引上山。一旦迟延，这份来之不易的仙缘便算是断了。

    “今年正好是开宗收徒的年份，要不我想你多半也没这么好的运气能得到一份拜入凌霄宗修炼的名额。不过他们接引的日子定好了是在四月初十日，你说我们要不要赶路？”

    本来对再次进入传送法阵已然有了天大阴影的沈石，在听到这一番话之后也是无语，最后虽然痛苦，还是咬着牙点头答应下来，再一次跟着屠夫进入传送法阵，一次又一次地忍受着他这个年岁几乎难以承受的蚁噬痛苦。

    当日他们抵达岚州黒木城的时候是三月廿九日，距离凌霄宗定下的接引日子不过只有十余日，时间已然十分紧迫，也确实容不得沈石拖延。只是这日复一日，整整七日间，每一天都是遭受三次以上的蚁噬苦楚，实在令他苦不堪言。

    而以他的体力，每日三次，至多四次，便已经到了一个极限，几乎是到了连路都走不动的地步，连屠夫也不敢强行让他继续下去，反正算算时间，勉强也能赶上，两人便这般走走停停，一路传送过去。

    饶是如此，就算途中给了沈石休息恢复的时间，但在七日后屠夫与沈石终于通过了最后一次传送法阵抵达了海州的时候，沈石看起来也已经像是大病了一场，有气无力弱不禁风的模样，看着随时都会倒下。

    屠夫看着沈石的模样，心里也是有些担忧，连忙带着沈石找了个僻静屋宅安顿下来，让他好好休养了两日，这才让这位少年的脸色看起来渐渐有了几分血色，不再像是初来乍到时那般活死人的模样。

    待到稍微恢复了几分精神，沈石终究还是记挂着拜师修行的事，向屠夫仔细问了一下情况，得知如今方是四月初八日，还有两天才到凌霄宗接引的日子，至于接引的地点乃是一处名叫“拜仙岩”的地方，就在如今他们所在的海州流云城外，沧海之滨，一个时辰内即可抵达。

    知道了这一情况，沈石的心里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心想千难万难，总算是挣扎到了这里，一想到再过两日，或许自己便能拜入那天下都赫赫有名的顶尖修真豪门，沈石心中不由得也是一片火热，心生向往。

    热切之余，沈石在与屠夫交谈聊天时候，便顺口询问起眼下两人所在的海州还有这流云城中的情况，屠夫倒也爽快，知道什么便说什么。要说这海州，那可是鸿蒙主界一城九十州中有数的名州，单以一州州土面积来说，便胜过了阴州和岚州加在一起还有余，素来便有鸿蒙大陆“南方第一州”的美誉。

    海州乃是鸿蒙世界修真重镇，繁盛无比，洞天福地极多，境内修真门阀无数，其中最富盛名首屈一指的，自然便是名列天下四正之列，威名赫赫的凌霄宗。

    而眼下他们所在的流云城，位在沧海之滨，乃是海州第一大城，规模庞大，繁华兴盛，过往修士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再加上海州境内的传送法阵也座落于此城之中，数目更有九座之多，更是锦上添花，南来北往天南地北的修士，随处可见。

    “就算是放眼整个鸿蒙主界，除了那举世无双的天鸿城外，流云城都算是第一等的繁华所在了。”到了最后，屠夫用这样一句评语给他们所在的流云城下了定论。

    第二天，也就是四月初九日，早早醒来的沈石在起床之后活动了一下身子，只觉得身子轻快，看起来已经差不多从蚁噬的痛苦中完全解脱出来了，连精神都好了许多。

    他与屠夫现在所居住的宅院，明面上是一处民居，实际上也是神通广大的神仙会在流云城中暗中置下的一处私宅，平日里也没什么人过来，但屋宅中诸般东西倒是都算齐备。沈石在卧房里随意看了看，没花多大功夫便找到了笔墨纸砚，当下略一迟疑，便磨墨取笔，按照这些年来的习惯，在白纸上开始描画那阴阳五行十个符箓符文。

    自当日从那西芦城中仓惶逃离之后，一路上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没心情也没条件去每日坚持这个数年来的习惯，直到这时在流云城中，沈石似乎才感觉到了几分许久不见的平静。

    墨汁均匀轻淡，笔迹顺滑柔和，虽然时隔半月有余未曾练习，但是多年以来持之以恒的习惯，终究还是让他有着深厚的本能，白纸之上描画出的阴阳符文，一个个完整如昔，没有丝毫的错处。

    写满了五张白纸后，放下毛笔，沈石脸上带出了几分满意之色，长出了一口气，揉了揉手腕，心中不由得又想起不知所踪的父亲，只是事已至此，多想也无益处，他沉默坐了一会之后，便站起身出房去了。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屋外院子中，屠夫不知何时也已经起身站在那里，面向日出方向，双手虚抱，目光炯炯，深吸长吐，周身隐隐泛出一层黯淡红色微光，显然是正在修炼一门道术。

    沈石眼尖，望向屠夫手掌之处，果然看到他右手掌心中抓着一枚灵晶，光芒闪烁，丝丝缕缕的微光持续不断地从晶体上被抽离出来，吸纳进屠夫的肌肤体内。

    因为出身玄*外围弟子家中的缘故，加上天一楼里也有众多玄*弟子，所以沈石打小倒是见多了类似场景，知道这正是屠夫在吸取灵晶中的灵力修炼。至于这法门看起来与往日玄*中弟子修炼时的样子倒是截然不同，不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天底下道法千千万万，无奇不有，不是同一道门法统的，修炼法门都是相差极大。

    只不知那凌霄宗内的修炼法门，又会是怎样的呢？

    沈石站在一旁，也没去打扰屠夫的修炼，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只见屠夫保持如此姿势修炼了约莫一盏茶功夫，这才收势站起，深深呼吸了一次，只听周身骨骼竟然隐隐作响，肌肉贲起，看起来肉身强横的吓人。

    过了片刻，那声势缓缓消去，屠夫摇晃了一下脖颈，看起来修炼过后颇为舒坦的模样，站在那里沉吟片刻之后，他似乎带着几分兴之所至，右手伸出，五指虚抓，片刻之后只见掌心之中忽地“轰”的一声低沉回响，一团火球凭空凝聚而出。

    沈石目光一凝，盯着那团火球，脑海中掠过一个念头，低声道：“火球术……”

    ※※※

    自人妖大战以来，人族修炼之仙道法门经历万年发展，到达方今之世已然是进入一个极盛时代，种种神通妙法无穷无尽，不过单以修行种类粗略而言，其实归根到底，只有修炼神通道法与修炼五行术法两种。

    修炼诸般神通道法之人，便是如今通常所称的修士，也是方今之世绝对的主流，而五行术法乃是操纵天地五行之灵力，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系，经由复杂的术法施展诸般咒术，也算是一门学问极深的法统。

    只是五行术法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实在是太过深奥繁杂，光是最低级的一阶五行术法，想要修行所耗费的精力便远胜过修炼普通神通道法的修士，而偏偏这五行术法的威力实在又小了一些。对凡人来说，一个火球术自然可畏可怖，一记火球过来便足以将人体烧成焦炭，但对于修炼过道法的修士来说，肉身坚韧强横，一记火球砸到身上，最多只能对炼气境的低级修士造成几分伤势，若是面对登堂入室的凝元境修士，便几乎完全无法造成伤害了。

    威力不大，修炼艰难，这时日长久下来，曾经也兴盛过一时的五行术法在鸿蒙世界里便逐渐衰弱了下去，到了今时今日，五行术法已然成为了修士们看不上眼的一种法统，完全成为了主流修炼神通道法的附属之物。

    一般而言，都是修士们在修炼之余对这五行术法私人有几分兴趣，这才会随意捡取几种相对简单的五行术法来修炼，其中又以最低级的炼气境修士居多，因为在炼气境的修炼相对简单，基本上只有最基础的吸纳灵气入体，固体培元，种种神通法门，多是要到凝元境才能开始修炼。所以在这个境界的修士，倒是有不少人会选取一两种五行术法，也算是一种防身之术。

    不过虽然如此，也改变不了五行术法的衰微，纵然传说在遥远的过去时代，五行术法也曾经强盛一时，那些高阶高品的五行术法，威力据说也是强大无比惊天动地，然而多少年来，早就无人见过那番景象了。

    至于眼前屠夫兴之所至所施展的这个火球术，正是五行术法中最低级，同时也是最常见的一种火系一阶术法，与水系的“水箭术”、土系的“岩刺术”并称为五行术法低阶三大咒术，是最简单也是最常见的五行术法。

    沈石平日里所练习的符箓，事实上便是专门针对五行术法的一种小道法门，简单来说就是将种种五行术法以阴阳五行十种符纹组成不同的符箓图纹，画在特殊的符纸之上，再经由一道俗称“注灵”的工序将灵力注入符纸，便能做出一道完整的符箓。

    修士们只要本身学会一种五行术法，以相同的术法运转灵力操纵同一类符箓，便能以二成的灵力催动一道完整的术法，同时施法速度也能快上不少，可谓省时省力，不过缺点也是有的，通过符箓施展出来的术法，威力却是会减弱不少。

    也就是因为沈石所修习的符箓之道与五行术法大有干系，因此他对五行术法也算是有几分了解，此刻陡然见到屠夫施展了这门法术，第一眼便认出了这是最常见的火球术。

    屠夫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转眼看来，见沈石站在院子一侧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手中那枚火球，忽地手掌一振，只见那火球陡然明亮起来，急速旋转几圈后，竟是一下子脱离了屠夫掌心，带着呼啸之声，向沈石冲了过来。

    哪怕隔了老远，一股炽热的热浪已然扑面而来，沈石目瞪口呆，呆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所措，眼睁睁地看着那火球冲到了眼前，热浪炙烤着皮肤，像是就要燃烧起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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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南宝坊

火球术乃是五行术法中最低级的一阶法术，正常情况下对有道行在身的修士，特别是境界达到了凝元境以上的修士来说，这点术法威力已经无法造成太大威胁了。只是此时此刻，沈石却仍然只是个还未开始修炼的普通少年，只见一团炽热火球迎面冲来，热浪滚滚，下意识地想要躲开，但身子却似乎并没有自己想得反应那么快，只略微做出了躲闪动作，却根本没法避开这一记火球，眼看就要当面被火球打上了。

    就在这个时候，那火球冲来的角度似乎突然一偏，向他头颅的右侧歪了过去，堪堪正好从他肩膀上方一冲而过，片刻后“砰”的一声，打在他身后院子里的一棵老树枝桠之上，噼里啪啦一阵轰鸣，火光亮起，烧焦了一片树枝树叶。

    沈石情不自禁地向旁边退了几步，转头看向那棵老树上兀自冒烟着火的枝桠，忍不住心有余悸，这时从他身后传来了屠夫的笑声，道：“怎么样，这一记火球术如何？”

    沈石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道：“吓我一跳，不过看来威力不小。”

    屠夫笑了笑，摇头道：“不过是看起来好看罢了。”说着看了沈石一眼，道，“我知道你爹让你从小就临摹描绘符箓符纹，但这种旁门小道耗费心神精力不说，用处也没多大，日后你拜入凌霄宗，我觉得还是不要在这上头再浪费无谓精神。”

    沈石点了点头，道：“是，我知道了。”其实这个道理，无论是他还是他那个胖子老爹沈泰，心里多少都知晓几分，但当年沈泰在修炼上的资质太差，除了符箓这种旁门小道，也教不了沈石什么东西。

    抬头看了看天色，只见青天高阔，几朵白云飘在天际，远方隐隐约约还有清脆的鸟鸣声传来，那应该是翱翔于海风中的海鸟。流云城座落在沧海之滨，出城不远就能望见那片一望无际的大海了。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空气清新，让身子都似舒服了几分，转头向屠夫问道：“大叔，今天咱们还有什么事么？”

    屠夫想了想，道：“今日倒是没事，待会我去本城的分店里走走，要取一样信物回来，待到明日再带你去城外拜仙岩，这一趟送你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沈石“唔”了一声，停顿了片刻后，带了几分期望，道：“大叔，既然今日空闲，左右无事，我想去这流云城里随便看看。”

    屠夫怔了一下，沉吟片刻后，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即笑道：“也罢，反正此地距离阴州已是千万里之外，谅他玄*手再长，也升不到此处。”

    沈石笑而不语，随即屠夫进屋随便收拾了一下，便出来带着沈石出门去了。只是在走出大门的时候，沈石跟在屠夫的身后，忽然开口问了他一句，道：

    “大叔，几年前我刚刚与你认识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已经是神仙会的人了？”

    屠夫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转眼看了身旁这个少年一眼，只见沈石神色如常，目视前方，似乎只是无意中问了这么一句。他沉默了片刻后，点了点头，道：“不错。”

    沈石轻轻“哦”了一声，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

    他们二人所居住的屋宅，位于流云城南面，屠夫带着沈石走了一条街道，便只见周围陡然热闹起来，数条街道同时展现在眼前，高楼林立，人声鼎沸，来往行人修士极多，沈石情不自禁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一阵惊叹。

    这里随便挑出一条街道，看起来都比阴州西芦城内的马蹄街要更繁华几分，更不用说数条齐聚，而且前头修士如雨，奇装异服者在所多有，甚至还能看到不少带着奇异宠兽的怪人。

    屠夫笑着向前一指，道：“这里便是流云城的南宝坊，除此之外，城中东、西、北三地也还有类似的坊市各一座，灵材商家云集于此，是鸿蒙诸界南方十六州土之中最繁华的大城，不管多珍稀罕见的灵材珍品，在这流云城中，基本都能找到。”

    沈石连连点头，或许是打小在天一楼这种大商铺里长大，在他骨子里便对这种繁华热闹的坊市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当下笑道：“果然热闹，跟这里比起来，我都觉得西芦城那边是乡下了。”

    屠夫哈哈大笑，道：“本来便是如此。”

    说着，两人一起向前走去，屠夫带着沈石走入一条宽大街道，约莫在人群中穿行了百余丈，沈石便看到前头出现了一座高耸楼阁，肃穆大气，宽敞无比的门店里修士来来往往，门匾之上赫然写着神仙会三个大字。

    屠夫停下脚步，转头对沈石道：“我进去办点事，你就在这边左右随便逛逛罢，两个时辰后我在这门口等你，可好？”

    沈石点了点头，道：“好的。”

    屠夫又叮嘱了他一句，道：“明天就要去拜仙岩了，这关头你自己小心些，别耽搁了大事。”

    沈石笑道：“我知道了。”

    屠夫看来也知晓沈石的性子，对他倒是不太担心，用手向这条街道前头一指，道：“这南宝坊五条大街，都是热闹非常，各家商铺也是众多。除此之外，你往北走还有一处南天门，那里是一片临湖空地，地盘不小，平日里惯例是众多散修摆摊售卖灵材的地方，不过其中良莠不齐，颇多赝品次货，但也经常会有人淘到些好货珍品。”说罢，他笑着看了沈石一眼，道，“你这小家伙，在西芦城里也算是小有名气的眼力毒了，要是有空，也可以去那边看看。”

    沈石倒是想不到屠夫居然也听说过自己往日那一点小小的名声，呵呵一笑，道：“知道了，多谢大叔。”

    屠夫转身走进了神仙会那热闹的店堂，转眼便消失在人群里。沈石站在街头，有那么片刻功夫，在拥挤热闹的人流中，忽然有片刻的惘然，独自一人，远在他乡，在这个陌生的城池里，而曾经居住了十二年的故乡的那个家，现在早已消失了。

    他甩甩头，振作了一下精神，转身向前走去。

    流云城号称南方大城，繁华兴盛第一，果然是名不虚传。沈石在这南宝坊中不过走了一会，看了七八家商铺，便看到了许多珍稀罕见的灵材宝物，同时显而易见的是这里众多灵材货品繁多，种类齐备，一个修士修炼所需要的资源，在这样一个地方几乎都能收集完备，当然前提是你需要有足够的灵晶。

    不过相比起西芦城里的灵材，流云城这里的灵材价格，似乎还要便宜上一两成的模样。

    在这一间间一家家的商铺中，在这热闹喧嚣的人潮里，沈石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熟悉感觉，就像是自己仿佛回到了那个居住了十二年的城池，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天一楼。

    他的兴致很高，心情也很好，一家家的看过去，很快便确认了在这南宝坊内，只要看上去规模不小的商铺中，所售卖的诸般灵材几乎都是货真价实的，在这过程里，他也见识了不少往日在西芦城中一些自己只从书卷上看过却从未见过的珍稀灵材，也算是大开了一番眼界。

    如此走走逛逛，不知不觉便过了一个时辰，沈石才看看逛完南宝坊的一条街道。待他重新走回街道上时，只见前头忽然出现一座小湖，湖水清澈，边缘散落着十几枝高矮不一的荷叶。眼下还是晚春，未到盛夏时节，所以湖中荷花仍是未见花期。不过在这湖畔之地，一座高大牌坊之下，老大一片空地上，却又是另一番热闹景象，无数修士云集于此，熙熙攘攘如同闹市，想必这里就是之前屠夫所说的南天门了罢。

    在西芦城中见多了商铺店堂，但是如眼前这般众多散修自己聚拢报摊的情景，沈石却还是第一次见到，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好奇之心，信步走了过去。

    在这南天门空地上走了一会，沈石果然看见有众多散修摆摊售卖，多数人都是随便圈了一小块地方，讲究点的还铺块绸布，不讲究的便直接将要售卖的灵材宝物放在地上，在那边兜卖起来。

    如此转了小半圈，沈石多多少少对这里有了几分明白，在这里兜卖东西的散修，看上去倒是什么模样的都有，有看过去窘迫潦倒的，也有看着豪爽无比口气奇大的，至于众人所兜卖的灵材，以他这种眼力认真看了一会之后，便发觉果然正如屠夫所言，这里散修所兜卖的灵材果然远不如那些大型商铺里的东西靠谱，其中夹杂了无数赝品假货，但也不乏确有一些货真价实的灵材，比如他之前就在某个摊位上看到了几株二品灵草，还有另一处散修兜卖的几颗怪石也是少见的二品灵矿，确实是好东西，并且最重要的是，在南天门这里灵材的价格，会比商铺里要便宜至少一半左右。

    如此一来，只要眼力够好，倒是可以在这热闹地方淘到不少好东西的。

    不过沈石虽然眼力不错，也看到了几样还算不错的灵材，但并没有出手购买的意思，一来是他买了这些灵材也没什么用处，二来嘛，他如今身上仅有三颗灵晶，稍微好一点的东西，他还真买不起了。

    不过反正南天门就在这里，又逃不掉，待将来拜入凌霄宗后想办法多得一些灵晶，再过来淘宝也是可以的。

    沈石在心里这般安慰自己，同时兴致却是丝毫不减，脚步轻快地在这座散修云集的南天门里到处逛着。

    走着走着，他正驻足于某个摊位打量一株灵草，心里权衡判断着这究竟是罕见的二品灵草“天罗叶”，还是另一种与之类似的一品低级灵草“黑星兰”的时候，便听到隔壁不远处的摊位上传来一个阴柔的声音，听起来令人感觉很是古怪，竟然有一种身子微微发寒的异样感觉，而且说出的话也不算是多客气，道：

    “老头，这块矿石卖多少灵晶？”

    沈石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只见有一个瘦高个子的男子站在隔壁摊位前，吊眉眼，形容枯槁干瘦无比，看去竟然像是仅仅批了一层皮的骷髅般，实在令人有些惊悚之感。

    沈石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里有些不自在，连忙便移开了目光，暗暗咋舌，心想居然还有人会长了这般奇怪模样，与此同时顺着那边摊主与那怪人交谈的话语目光，向那边摊位上瞄了一眼。

    这位摊主看起来是个身家一般的散修，身前的摊位上稀稀落落摆放着十余件兜售的灵材，几个瓶瓶罐罐，几株灵草，几颗石头，还有一两块妖兽灵骨毛皮什么的，正是这一路看来绝大多数摆摊散修的写照，什么都有，数量不多，因为窘迫看到什么稍微有些价值的灵材，都会去尽心收集，以期能交换到一些灵晶继续修炼下去。

    而他们此刻的话声大了一些，争论的焦点便是摊位上一块土黄色的石头，以摊主的看法这是一块成色不错的二品灵矿“黄晶石”，用处广泛，尤其是用于锻造仙家法宝的时候，是一种颇为好用的土系灵材，所以开出的价格不菲。

    而那个怪人观察半晌后似乎对这块黄晶石确认不假，但对眼前这块的成色品质大为质疑，一口咬定不止这摊主开的十颗灵晶，只愿出两颗灵晶购买。

    两人在边上讨价还价半天，各自心理价位实在差得太远，一直未能达成一致，那摊主是个阔脸男子，看起来有些急了，口沫横飞地与那怪人争论不说，一时还挥动手臂增强语气气势，无意中扫过摊位，还碰倒了旁边一个小罐，也没去注意。

    反掌之间，那个小罐跌倒在地骨碌碌滚了几下，罐底在沈石视线中一闪而过，一个被侵蚀了许多的残破花纹图案出现在他眼前。

    沈石缓缓转过头来，仍旧是看着自己眼前那株还未分辨清楚的灵草，只是忽然间眉头皱了起来，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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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葵花

身旁不远处，那个摊主散修与那个形如骷髅的怪人依旧为了那块黄晶石的价值乃至价格争论不休，而沈石则是蹲在隔壁的摊位前，盯着那株灵草怔怔出神。

    “喂，这位小少爷，你已经看了那株天罗叶半天了，到底买不买啊？”

    一个带了一丝不耐烦的声音，在沈石的前头响起，正是他眼下蹲着的摊位的摊主，一脸没好气地看着这个光看不买的少年。

    沈石回过神来，不由得带了几分尴尬，干笑一声，站起身来退后两步，若无其事般地向旁边走开了。那摊主冷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一天到晚遇到的都是这种光看不买身无分文的穷鬼，什么时候才能遇到那种灵晶如雨不当钱的土豪啊！唉……”

    沈石并没有听到那位摊主鄙视的评价，不过就算听到了他也没法说什么，当下他正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在周围随意又走了一圈，然后不动声色像是不知不觉中又走了回来，只是这一次，他却是停在刚才相邻的那个摊位前了。

    过了这一会儿工夫，刚才争论不休、讨价还价的摊主与那位形似骷髅的怪人看起来终于是勉强达成了一致，双方各让了一步，最后以四颗灵晶的价格成交了。

    看着那怪人一脸肉疼的表情让旁人看了又是平添几分惊悚之感的样子，从怀中摸出了四颗亮闪闪的灵晶递给摊主，随后拿过那块黄晶石，轻轻摸了两下，便藏进了腰上一只布袋里，随即便转身走了。

    在这过程中，沈石一直默默看着没有说话，直到那怪人走开，他才走到摊位前张望了一眼，目光从其他灵材上一扫而过，最后停留在那个兀自倒在地上的小罐上。

    那是一个古旧的小罐，看去像是才从土里挖出来不久的样子，罐身上兀自还带了些泥土。小罐通体约莫半尺高，罐口是封死的，罐身上斑驳坑洼，到处都是侵蚀的痕迹，以至于连原本刻画在罐身上的一些图案都变得模糊不清难以辨认，只有少数地方可以勉强看出一些。

    沈石仔细看了一下，并没有看出这小罐有什么出奇异样之处，看上去它似乎真的就是个有些年岁的老罐。而就在这时，那摊主伸手将这小罐扶起，顺便瞄了沈石一眼，咧嘴一笑，道：“怎么了，小少爷，可是喜欢这罐子么？”

    沈石笑了笑，并没有说话，迟疑了片刻后，伸出手去将那小罐拿起，入手处略显沉重，也不知道是这罐体本身的重量还是小罐里头封存了什么东西。不过从手心处传来的粗粝感觉，看得出这小罐确实已经是被侵蚀的厉害。

    见沈石虽然没说话，但却拿起了这个小罐仔细端详，似乎果然对这一年到头也无人问津的破烂玩意有些兴趣，这摊主登时兴奋起来，笑嘻嘻地道：“小少爷果然好眼光，这东西可不是普通货色，那是几年前我出生入死，在‘翃州’一处古墓中好不容易才挖出来的，中间还遇到了好些个阴魂鬼物，差点就死在那古墓里。怎样，这东西不错罢，俺老侯向来实诚，只卖你十颗灵晶。”

    沈石嘴角抽搐了一下，二话不说直接将这小罐放回地上，起身欲走。

    那摊主连忙叫住他，干笑道：“小少爷，你这是做什么，咱们有商有量，好好商量嘛……”

    沈石哼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情愿地转过身来，没好气地道：“你可别看我年纪小，就故意来骗我。”

    那摊主眼底一缕喜色悄然掠过，心想这果然是不知哪来的世家有钱少爷么？说的也是，这破烂小罐平日放在这里几个月也没人会问上一句看上一眼，真正的散修都是关注那些对修炼至关重要的灵材，诸如灵草灵矿丹药甚至典籍什么的，谁会有闲心来看这不起眼的罐子。也就是这种钱多人傻的世家少爷才会喜欢这些莫名其妙的古物罢！

    当下摊主脸上的笑容愈发温煦起来，笑呵呵地看着沈石，道：“小少爷说笑了，俺老侯不是那种骗人的人，你要是真喜欢这小罐，开个价，咱们商量商量？”

    沈石沉吟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似乎仍是决心未定，对眼前这件小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也没法下个定论，犹豫之后，还是再度拿起了那个小罐，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圈，最后缓缓倒立而起，目光落在了那小罐罐底。

    约莫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圆形罐底，同样被侵蚀的十分厉害，导致原先雕刻在这里的一个花纹图案也变得模糊不清，但相比罐身上，罐底或许因为盖在地上会好上一些，所以残破程度终究还是没那么严重，所以沈石在仔细辨认之后，依稀还是看到了半朵带了三片叶子的葵花图案。

    这只是半边，在另外一半被侵蚀得已然辨认不清的地方，隐约还有些纹路，看起来还有几片叶子，却是看不清了。

    那摊主倒是颇有耐心，任凭沈石盯着这小罐看上半天也没有不耐烦的意思，比他那位隔壁邻居可是要好多了，只是笑着道：“怎样，小少爷，可看出什么了？”

    沈石默然不语，心里却是一阵犹豫不决，这图案残破的太过厉害，委实无法看清楚，但看着这图纹分布，除了能辨认出的三片葵花叶片外，剩下的空间里，似乎勉强可以再画上四片叶子的。

    或许，这真的是一个七叶葵花的图纹么……

    沈石默默地看着手中的小罐，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几分，片刻之后，缓缓将这小罐放了回去。

    ※※※

    在漫长而遥远的过往岁月，久远到甚至如今的人们都早已忘却的地步，曾经的一万年前，有一种“七叶金葵花”的图纹，震慑着整座鸿蒙世界，百族拜服，群雄敬畏，因为这种华丽而耀眼的金色纹章，属于那个时代的主人，曾经统御百族的妖族中的至高统治者，天妖王庭的主人，妖皇一脉。

    天妖王庭统治鸿蒙诸界的时代，要远比人族主宰鸿蒙的岁月要久远漫长的多，据说光是有史料记载的年月，便至少有四万年之久。只是在昔年人妖大战过后，妖族大败，曾经辉煌一时显赫无比的天妖王庭在烽火血海间轰然倒塌，从那以后，妖族的一切就如灰飞烟灭一般，消散在过往尘烟之中。

    不管是有意或是无意，曾经记载着妖族往昔历史的卷籍史书，这么多年以来几乎都已消失，人族主宰着鸿蒙诸界，需要记住的便是昔年妖族曾经残酷奴役过人族，而最后人族崛起，将万恶的妖族驱赶回了妖界，并自毁镇族神器“阴冥塔”，从此之后自锢于妖界，永世不得复出。

    时光最是无情，任你昔年如何风流显赫，千万年下，依然化为尘土浮云，不留多少痕迹。加上那些卷籍史书多是失踪销毁，如今的世人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记得当年的七叶金葵花了。而沈石也是当初在阴州西芦城天一楼时机缘巧合下，在辨识某种历史久远的灵材时因为有些疑惑，翻阅卷籍查找，无意中看到了一些只言片语提到了这个纹章。

    不管怎么说，妖族毕竟曾经统治了这个世界漫长的岁月，哪怕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一万年，但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里，有时候仍然可以无意中发现一些淡淡的只言片语。

    只是眼前这残破图案，究竟有几个叶片仍是看不清楚，同时岁月久远之下，曾经属于七叶金葵花的耀眼色泽，看来也是脱落殆尽，丝毫不显。

    会不会是自己认错了呢？

    沈石心中颇有几分犹豫，毕竟在这之前，他也从未见过真正的七叶金葵花纹章图案，一切都是靠着猜测，但若果然是七叶金葵花纹章，这个小罐的来历就不简单了。

    要知道，七叶金葵花的图案在天妖王庭时代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历来只有妖皇一脉的直系传承才能使用，像这般小罐上打上七叶金葵花图案的，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这位摊主当年走了狗屎运，发现的是久远岁月之前某位妖皇的陵墓，而这小罐显然就是其中的一件殉葬品。

    可是……

    沈石抬头，看了一眼眼前这位摊主，只见他阔脸大耳，面有横肉，虽然此刻笑容可掬，但看着好像还带了几分凶横气势。貌似，也不像是特别走运的人嘛。

    一件也许是某代天妖王庭妖皇的殉葬品，一位曾经是整个鸿蒙世界统治者死后有资格殉葬的宝物，真的会是眼前这不起眼的小罐子么？

    沈石看着摊主，面无表情，摊主看着沈石，笑容可掬。

    “一颗灵晶。”沈石淡淡地道。

    ※※※

    摊主的脸色一下子变得不那么好看了，翻了个白眼，道：“小少爷，你这砍价也砍得太凶了罢。”

    沈石摇了摇头，道：“这东西不值钱啊。”

    摊主哼了一声，道：“小少爷，你尽管出去问问，俺老侯在这里摆摊多少年了，向来都是童叟无欺……呃，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沈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片刻之后略微压低了声音，道：“黄晶石，色泽橙黄明亮，以赤黄纯色为上品，若有杂色夹杂其中，则必有杂质异物，效用大减，不入炼器，不可炼丹，不……”

    “够了。”那摊主脸色大变，瞪着沈石，半晌没有言语。

    沈石笑了笑，道：“刚才你卖的那块黄晶石，我可看见石头上有黑灰色块，至少三处。”

    摊主上下打量了一番沈石，皱眉道：“看不出来，你小小年纪，居然还有这份眼力。”

    沈石笑而不语，只是重复了一句，道：“一颗灵晶，卖给我吧？”

    那摊主默然片刻，阔脸上神色变幻，随后忽然露出一丝笑容，道：“小少爷，你觉得这小罐是什么东西？”

    沈石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就是看上了喜欢。”

    摊主看了他一眼，嘴角缓缓一撇，忽然道：“我不卖了。”

    沈石一呆，愕然道：“什么？”

    这位名叫老侯的摊主微微一笑，道：“小少爷，我看你眼力独到，怕是身世不凡的世家出来的子弟罢。只是既然你如此有眼光，老侯我就相信你一次，这东西俺拿回去自己钻研，左右你也不过是只肯出一颗灵晶，俺就算是拿一颗灵晶赌一回这玩意了。你看怎么样？”

    沈石一时默然，看着那摊主老侯，而老侯面带得色，伸出手去缓缓将这小罐拿了回去，放在自己身前，一双眼中掠过一丝狡黠之色。沈石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站起身子，知道自己终究还是太年少，没有经验，一心想要靠自己眼力从别人手里淘到宝物，却不晓得这世上聪明人，并非只有他一个。

    在这个时候，他脑海中突然清晰无比地回想起当日在西芦城中，与父亲沈泰分别时候他所叮嘱的那句话：

    这世上英才俊杰无数，而修仙一道上汇集的更是天下菁英，总会有人比你更聪明，更强大。

    自作聪明，这句话说得就是眼下的自己罢……

    哪怕就是一个普通摆摊的散修摊主，也足以狠狠地摆了自己一道，过往的自己，还真就是一只井底之蛙。沈石不再多言，只是在心底将父亲的告诫深深地再念了一次，这一次，他要好好刻在心底。然后，沈石最后看了一眼那只小罐，转身走开。

    在他身后，摊主老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虽未回头，但沈石仍是觉得自己脸上有些发热的感觉，或许那就是少年心性罢，哪怕明知是自己的错处，也仍然忍不住有些生气，生那狡猾摊主的气，也生自己的气。

    正当他将要踏出第五步，准备远离这个让他有着强烈挫败感的地摊时，忽然从他身后传来了一个怪异之极的阴柔声音，让人听了有几分惊悚之感，道：

    “老板，刚才那块黄晶石分量少了些，我想问问你还有没有另外的存货，我再买一点。”

    沈石的脚步忽然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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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小罐

满脸横肉的摊主老侯看着重新回到自己摊位前的那个瘦高怪人，叹了口气，一脸遗憾地道：“没有了啊，要是还有我肯定就卖你了。”

    那形似骷髅的怪人皱了皱眉，怪异的脸上露出几分郁闷之色，自言自语道：“就差这么点了，再去那些商铺买偏偏又都是大块的不肯拆卖，这可怎么好？”

    老侯看着怪人这幅表情，心里倒是一动，他在这流云城里南天门处摆摊也有几年时间了，对这里左右都是熟悉，心里也知道这黄晶石当然还是有几个地摊上是有卖的。不过这年头谁会那么好心，平白无故就告诉你这些消息，反倒是如果自己去低价拿一块黄晶石过来再卖给此人，说不定还能赚上一两个灵晶也说不定。

    他这里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叫着怪人等等，自己出去帮他找一下时，忽然只听旁边传来一个声音，道：“老板，我想买这个小罐啊。”

    老侯转眼一看，立刻脸色一沉，却是刚才那个跟自己纠缠了好一会的少年去而复返，当下冷哼了一声，道：“说过了，不卖。小孩子快一边去，别挡住我做生意。”

    沈石笑笑，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身边那个形如骷髅的怪人，忽然又转头对老侯道：“老板，我记得你这里原先还有一块黄晶石，现在还在不？”

    老侯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而与此同时那个怪人则是有些意外地转头看了沈石一眼，不过也没多说什么。至于沈石，则是一脸平静地看着摊主。

    老侯脸上的神色变幻，双眼眯起，盯着沈石，眼中已然透着一股凶意，但沈石却似乎毫无察觉的样子，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过了片刻之后，只听老侯沉声道：“黄晶石已经卖掉了。”

    沈石“哦”了一声，目视老侯，虽未言明，也没有再看旁边那个怪人一眼，目光只是淡淡地又移到了那个小罐上。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颗灵晶，笑了笑，道：“老板，你做做好事，这东西就卖给我了罢。”

    ※※※

    南天门下人潮涌动，放眼看去，此刻至少得有两三千位修士聚集于此，热闹非常。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种喧嚣热闹的气氛中，希望自己能有一双独到慧眼，能够从这里无数的便宜凡物中淘到一两件蒙尘宝物。

    过往日子里，南天门这里时不时就会有这样类似的传说，以极小的价格买到了价值连城的天材地宝，从此一步登天变身富豪，与往日窘迫的日子再也不见，正是数量众多的散修们心中的梦想之一。

    所以当沈石手上随意地提着一只粗糙小罐，脚步轻快地汇入人流中时，这片充满着浮躁气息的“河流”里并没有激起任何的涟漪，一时片刻间，便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那个摊位原处，老侯恨恨地收回目光，定了定神之后，干笑一声，抬头对站在自己眼前，表情看起来有几分莫名其妙的那个怪人强笑道：“这位客官，要不你稍等片刻，我出去帮你问问，也许我有几个朋友那儿会有小一些的黄晶石？”

    那怪人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石并没有继续在这南天门中闲逛下去，这一点分寸他还是有的，在快速离开那里后，他便一路向南宝坊的那家神仙会分店走去，途中不时回头张望一下，确认那摊主的确没有追踪过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神仙会在流云城的分店前，人流量一如既往的大，看起来似乎比南天门那儿还热闹一些，毕竟是多少年传承下来的老字号，放眼鸿蒙世界都无出其右者，购买修真灵材的第一选择，自然是生意兴隆的不得了。

    沈石在店门外等了一小会儿，很快便看到屠夫从店堂了走了出来，正要左右观望想要找人的模样，沈石连忙迎了上去，大声叫了一句，道：“大叔，我在这儿。”

    屠夫看到他的身影，笑了一下，随即目光望见他手中提着的那个小罐，“咦”了一声，带了几分好奇，奇道：“这是什么东西？”

    沈石笑了笑，道：“刚才我到处闲逛，看到这东西模样还算不错，就买下来了。”

    “模样不错……”屠夫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小罐，只觉得这破烂货色风雨侵蚀老旧残破，一看就碍眼的很，哪里能说得上是“不错”的评语，果然这小家伙从小有个有钱的好爹，就不怎么在乎钱财了么？

    屠夫龇了龇牙，道：“这玩意你花了多少钱？”

    沈石伸出一根手指头，道：“一颗灵晶。”

    屠夫默然片刻，心想这颗灵晶花得好冤，不过毕竟这是沈石自己的主意，他也懒得多说什么，便摆了摆手，道：“好罢，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早点休息，明日还要早起去拜仙岩呢。”

    沈石点了点头，微笑道：“好啊。”

    ※※※

    一路回到住处，都是安然无事，看来那位摊主老侯虽然看起来不甘心并且有几分恼怒之意，但正如沈石之前所预料的那般，这流云城中人口何其之多，想要找他这么一个少年，等于是大海捞针一般，更何况只要过了今晚，他便随屠夫去拜仙岩入凌霄宗内修行了。到了那时，有了凌霄宗弟子这层身份，看那老侯也不过是一介摆摊的散修，又还能拿他怎样？

    回到住处，闲逛了一天，屠夫看起来仍是精神奕奕，没有半点疲惫之色，倒是沈石在那南宝坊里逛了半天，又没有修炼过道法，肉身仍是普通少年的身子，脸上便挂了一丝疲倦。

    屠夫看了他一眼后，便让他回房休息去了，另外还叮嘱了他今日就不要再出门，毕竟明天去拜仙岩才是大事。

    沈石自然点头答应下来，随后便独自一人回到自己屋子，关好门窗后，便在屋里的桌边坐下，将手中那个小罐摆放到桌子上。

    用手指轻轻触摸着这个小罐，一种粗糙的感觉从指尖处传了过来，沈石在几处粘连泥土的地方摩擦几下，细小的尘土沙石便纷纷落下，露出里面的罐身，只可惜仍然都是一副被侵蚀得厉害的模样，根本无法辨识出这小罐旧日的样貌。

    沈石仔细在罐身上看了又看，又细心地将所有粘附其上的泥土都擦了下来，但最后除了得出这小罐是真的埋在土里很久的结论外，其他的还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到了这个时候，沈石心中原本就有些忐忑不安的感觉就有些多了起来，心想自己该不会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罢，搞不好还真就是买了一件毫无用处的普通小罐回来。

    伸手揉了揉眉心，沈石暗自苦笑了一下，最后目光还是落到了这个小罐的罐底处，那里虽然同样被侵蚀的厉害，但约莫还有三成左右的地方，能勉强看出半副葵花的花纹图案，这也是他犹豫再三后坚持买回来的最重要原因。

    这花纹图案，真的就是自己曾在古籍上看到过的，那种万年之前妖族皇室的七叶金葵花纹章么……

    沈石盯着这残缺的花纹看了好久，仍然无法有一个清晰的判断，过了半晌，忽地一咬牙，心道管它那么多，反正都买回来了，就打开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若果然是无用之物，就只能当是用一颗灵晶买个教训了。

    只是决心虽下，但等他决定打开这个小罐的时候，却是又遇到了一个难题，这小罐从一开始就是被封死的，虽然不晓得是多少年前的古物，但罐口的封盖看去似乎与罐身都连为了一体，无论沈石如何用力转动拔起，那罐盖也是纹丝不动。

    这……还真是麻烦啊，沈石此刻的表情也不由得有些黑脸的模样，绕着这貌不惊人的小罐折腾了半天，结果还没办法打开这玩意，实在让人郁闷。

    咬了咬牙，沈石一把抓起这小罐，心想干脆就砸到地上摔破算了，只是手罐子举到半空，他心底却忽然掠过一个念头，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罐子听那摊主老侯说是从某个古墓里挖出来的，其中在墓室里还遇到一些阴灵鬼怪之类的鬼物，这要是一个搞不好，该不会就像是自己从小听说的那些修真界故事一般，这罐子本身就是个法器，里头封了个厉害的鬼物罢？

    这要是万一放出来，会不会就当场吃了自己……

    这念头一旦泛起，沈石登时就淡定不能了。虽说他心里多少也明白，自己小时候在街头巷尾听到的那些鬼怪故事，多是些无稽之谈，但这……不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么！再加上昔日在阴州，玄*那也并非是一个光明正大的修真门派，里头听说也有些擅御鬼物的修士，这种传闻在西芦城中流传不休，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罐中要是真封了一只鬼物，那绝对就是一只老鬼了，小时候听说，鬼怪阴物，好像最喜欢吃的就是小孩少年了罢。

    这般左思右想，沈石渐渐地只觉得身子上有些发毛，手上拿着的这个小罐，不知不觉似乎也沉重了许多，有些拿不住了。

    迟疑片刻后，他慢慢地将这小罐放到桌子边缘，终究还是没往地上砸去，而自己也是慢慢在桌子旁边坐下，心中一时大为苦恼，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这想尽办法将这小罐买回来时，可没想到会是买了这么个麻烦东西啊。

    他将头随意地倚靠在桌面，默默地看着这只小罐，怔怔出神，心里转过了无数念头，却是一点主意也没有。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当他想的脑子都有些生疼的时候，忽然从屋外传来了屠夫的一声叫唤：“小石！”

    沈石一个激灵，下意识站起身来，道：“我在这，什么……”

    话音未落，他身子站起时有些迅猛，却是猛地碰了一下桌子，原本放在桌子边上的那个小罐赫然一个摇晃，直接栽倒掉了下去，只听“砰”的一声，径直摔在了地上，罐身碎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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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卷轴

屠夫的脚步声在门口猛地一顿，片刻后带了几分惊讶，在屋外道：“小石，你怎么了？”

    沈石实在是没想到这突然之间，小罐莫名其妙地就在自己眼前以这样一种哭笑不得的方式直接摔碎，脑子里正是一阵迷糊，闻言下意识地敷衍了一句，道：“呃……我没事，大叔，不小心摔碎了一个茶杯。”

    “哦。”屠夫松了一口气，似乎也没有拍门进来的意思，只在屋外随口问了一句，道：“我就过来问问你肚子饿了没，要不咱们先去吃点东西？”

    沈石随意瞄了一眼地上那些已经摔成碎片的小罐残体，一时间也来不及细看，赶忙跑过去开了门，只见屠夫就站在门外走廊上，而一看天色，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下来。

    屠夫看着他，笑了一下，道：“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吧，吃完便回来休息，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去拜仙岩。”

    沈石迟疑了一下，点头道：“好啊。”说着走了出来，顺手将房门带上。

    屠夫带着他向外走去，顺口说道：“待会我叫个人帮你收拾一下屋子吧？”

    “唔……不必了，一点小事，我自己可以收拾的。”沈石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推辞了。

    屠夫也没放在心上，两人就这样走了出去。

    小院在黄昏的光暗间安静地伫立着，那扇门扉隔开了门里门外，这一刻，谁也看不清那屋中究竟有什么。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后，脚步声重新响起，却是沈石与屠夫回转，这时天色差不多已经黑了下来，屠夫叮嘱了沈石几句，便自己先回房去了。

    沈石抬头看了看已经黑下来的夜色，慢慢走回到自己的房门之前，不知怎么，他的心情忽然有些忐忑不安，一时间并没有马上推开房门，而是仔细回想了一下。

    在那个小罐从桌子上摔落破裂的时候，因为屠夫的突然到来，沈石就像是被抓现行般莫名的有些做贼心虚的感觉，匆促之间，只是匆匆瞄了一眼地下就跑了出去，究竟那小罐中到底封存着什么东西，现在回想起来也没什么印象，只是隐约记得在地上一堆碎片里，似乎有那么一个黑色的东西夹杂其中，但具体是什么东西，是何形状，还真是没看清楚。

    当时急着应付屠夫，什么都没多想，此刻回想起来，看来这罐子里封闭的应该不是自己胡思乱想的什么鬼物阴灵之流，果然是自己吓自己啊。

    沈石自嘲一般苦笑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屋内此刻也已经是一片黑沉，不过沈石还记得屋里什物摆放的位置，关上房门摸索一下，很快就找到了放在柜子上的蜡烛火石，点燃之后，温暖昏黄的烛光亮了起来，给这间屋子带来了几分光明，也将他的身影倒影在墙上，闪闪烁烁，摇曳不止。

    沈石拿着蜡烛回到桌边，果然看到桌子旁边的地上仍然还散落着一地碎片，和自己离开前一模一样，当下小心翼翼地蹲了下来，将蜡烛放在地上，接着烛光，慢慢将碎片分开。

    这小罐也不知是多少年前的古物了，外表早就坑坑洼洼侵蚀得不成样子，但是摔碎之后，借着烛火看到小罐碎片的内侧，沈石却发现小罐的内部居然十分光滑细腻，在烛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一层淡淡的青润之色，犹如珍贵的宝石光芒一般。

    沈石轻轻“咦”了一声，精神为之一振，如果当年这小罐的外部也是如这内里一般青润光滑，看这手艺细致的程度，绝对不是一般普通的罐子，倒还真有几分可能是富贵豪门才能使用的好东西。

    如此一来，他越发睁大了眼睛，小心地在地上分拣了起来，碎片一块又一块移开，很快在一堆碎片之下，一个黑色小棍状的东西露出了半截身子，映入了他的眼帘。

    这，就是小罐封存的东西了吗？

    沈石仔细看了一下，却看不出什么端倪，刚想伸手去拿到眼前，犹豫了一下后，又伸手拿起旁边一块碎片，轻轻拨动了一下这黑色小棍。

    黑色小棍骨碌碌滚动了两下，从碎片堆里整个显露出来，长约三寸，色泽纯黑，但材料非金非木，沈石将蜡烛靠近了些仔细看了看，却发现这材料居然有点像是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绸布，整个黑色小棍看起来，倒很像是一个卷好的卷轴。

    “难道是个卷轴……”沈石自言自语了一句，在此之前，他还是没想过会是这种东西，迟疑了一下，伸手拿起了这黑色小卷，入手处感觉柔软细密，果然是类似一种绸缎的东西。拿在手上翻看了一阵，却发现这奇怪的黑色卷轴上居然没有开口的地方，黑沉沉一圈毫无缝隙，根本无处打开。

    这又是怎么回事……古怪的小罐里藏了又是这么一个古怪的东西，沈石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缕细微的金色光芒，在黑色小卷的一端边缘闪了一下。

    沈石目光移了过去，只见圆形的卷尾处原本是毫无异状的模样，但之前似乎无意中自己因为要仔细观察这东西，将那一侧靠近了烛火，在火焰近处的热浪炙烤下，那卷尾似乎出现了一层黑粉，那一缕金色微光就是因为刚才自己不停摩挲这黑色小卷，无意中擦掉了一些，这才显露出来。

    事已至此，他干脆用力在黑色小卷的尾端用力擦了几下，果然只见细腻的黑粉沙沙落下，金色光芒很快亮堂起来，片刻之后，当黑粉掉落干净时，沈石的身子忽地一阵，动作像是僵住了一般，怔怔地看着黑粉之下显露而出的东西。

    那是一朵葵花的图纹，七片叶子，带着华丽而灿烂的金色，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散发出璀璨的光芒。

    七叶金葵花！

    ※※※

    在那一刻，沈石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顿了一下，随后一种巨大的喜悦猛然涌上心头，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激动，并非是因为眼前之物会是怎样的价值连城，事实上，直到此刻，沈石仍然还搞不清楚这黑色小卷究竟是何物，到底对他有无价值。但他依然由衷地欢喜，高兴到他甚至忍不住自己一下子紧握拳头，用力挥动了一下。

    此时此刻，他在心底只是大声地说了一句：“果然没错，果然是七叶金葵花，我果然没看错！”

    这也算是对自己眼力目光的一种回报吧，哪怕此刻无人知晓，但是只要自己知道自己并没有看错，沈石依然沉浸在巨大的满足感中。如此这般，过了好一会，他才慢慢定下心来，脸上兀自带着笑容，此时此刻他甚至心中都有这么一种想法，哪怕这黑色小卷并非是什么好东西，但似乎也无所谓了。

    不过专门打上了七叶金葵花的这个黑色小卷，显然毫无疑义的正是昔年天妖王庭时代妖皇一族所御用的东西，而被如此封存于罐子中成为殉葬品，倒是让人不好猜测它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沈石压下心头的激动，重新仔细观察起这个黑色小卷，翻来覆去，如之前一样，在卷轴本体上，依然没有发现任何可以打开的地方，最后他沉吟思索片刻后，还是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个七叶金葵花的纹章图案上。

    他伸出一根指头，轻轻放在那朵金色葵花上，摩擦了一下，金色的光芒从指头边缘柔和地闪过，但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的动静，沈石皱了皱眉，心想难道这边也不是打开卷轴的机关，那到底该怎么打开啊？

    他目光掠过葵花纹章，迟疑了一下，指头向下，从葵花花朵上移到下方那七片叶子上，每一片都轻轻按上一下，第一片、第二片、第三片，黑色卷轴一直都是毫无反应，这让沈石实在是有些沮丧，就这样一直按到了第六片叶子的时候，在沈石已经几乎完全失去希望准备放弃的时候，忽然，这黑色小卷内部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噼啪”声，沈石只觉得手上忽地一轻，原本看似毫无缝隙完整无缺的卷轴表面，赫然裂开了一条细缝。

    沈石先是呆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差点是一跃而起，连忙拿着这黑色卷轴顺便提起蜡烛，直接坐到了桌边，然后借着烛火光亮，顺着那条缝隙，缓缓打开了这个黑色的卷轴。

    烛火安静地燃烧着，散发出温暖的光芒，在少年沈石的眼前，照亮了缓缓撑开的卷轴内部，前方最先映入他眼睛的，是三个竖排大字：

    阴阳咒。

    ※※※

    在黑色卷轴的内部，是一列列的金色小字，整齐而端正地排列在黑色布面上，在昏黄的烛火之下，这也不知是经过多少岁月才重见天日的文字，幽幽而无声地倒映在沈石的眼中，闪烁了金色的光芒。

    恍惚之间，就像是古老而遥远的往日，那带着桀骜不驯的气息，也曾叱咤风云的金色，蒙尘多年之后，终于微微再度亮起了些许光芒。

    沈石默默地看着，从头看到了尾，神情也从最初的欣喜激动，慢慢平静下来，渐渐带了几分疑惑，还有一点茫然。

    眼前这份黑色卷轴，通过卷轴上的金色文字，他大概知道了这是什么东西，事实上，这应该是一种全名叫做《阴阳咒》的术法残篇。

    阴阳咒的名称，开头三个大字便写得清清楚楚，再明白不过了，但之所以说是残篇，却是这其中文字有一些简单说明，阴阳咒又分为“阴咒”与“阳咒”两种，其中阴咒又有四种咒术，阳咒则有五种，至于眼前这只黑色卷轴里所记载的，却只有阳咒里的一种咒术术法，名唤做“清心咒”。

    沈石仔仔细细地将这份清心咒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放下了手中卷轴，默然良久，眉头紧皱，好半晌之后，才用一种不太自信的口气轻声自语道：

    “这好像是一篇……提神醒脑的术法么？”

    (不知不觉，一天两更好些天了，发现我在缓慢地适应这种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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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拜仙岩

天妖王庭，妖皇一族。

    这是在久远的古老岁月之前曾经显赫无比的两个名字，在那段人族最为悲惨黑暗的岁月里，天妖王庭和统御鸿蒙世界的妖皇，却正是最为辉煌与耀眼的存在。时至今日，哪怕已经过去了一万年，但是在所有人族的心目中，这两个名字仍然是最为邪恶的存在，妖族本身就是邪恶的，妖皇更是恶中之恶，万恶之源。

    七叶金葵花，同样也是邪恶之毒花，在灿烂的金色光辉下，浇灌它的都是血淋淋的骨肉鲜血。

    以上这些文字与观点，便是人族对妖皇一族的全部印象，虽然随着岁月光阴的流逝，当年的悲惨岁月逐渐远离，人族妖族再不复见，血海深仇虽然犹在，但在大多数人的心中，终究还是慢慢淡了许多。

    但是眼前这一篇，或许就是当年某位妖皇传承封印的秘法文字，就这样摆放到一个十二岁少年沈石的眼前，让他一时之间，顿生出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虽然，他粗粗看了一遍之后，感觉好像这卷轴通篇文字说的都是修习这清心咒可以提神醒脑恢复精神，似乎并没有多稀奇高明的地方。

    这秘法，应该是不简单的罢，不管怎么说，那可都是用七叶金葵花封印的卷轴；但是这所谓的阴阳咒，真的可以修炼么，或者说，真的适合人族修炼么？

    这应该是妖族的秘法罢？

    自己无意中得到了这东西，该不会修炼之后，会有什么奇怪的变化吧？

    烛光之下，少年沈石默默地看着平铺在自己面前的黑色卷轴，一时无语。

    得到这东西，还真不知道是福是祸啊！

    ※※※

    四月初十日，晴。

    鸿蒙大陆的南方，在这个时节里正是一年之中最美丽最舒服的日子，春光明媚，万物生长，山野大地上处处都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草长莺飞，花儿绽放。

    也就是在这么一个温暖而阳光普照的日子了，沈石跟随着屠夫，走出了流云城，向着那个传说中的拜仙岩走去。

    流云城城池阔大雄伟，就座落在沧海之滨，出城不用走多远，便能远远眺望见那一片宽广无垠的蔚蓝海面以及感受到迎面吹来略带咸味的海风。

    白色的海鸟在远处的海岸线上起伏翱翔，不时有清脆的鸣叫声一阵阵传来，偶尔还能望见其中一只一个俯冲，从海面上掠过如白色闪电，划出一道涟漪，等它再飞起时，鸟爪间已经抓住了一只肥美的海鱼，直冲上天。

    沧海，又称南海，是鸿蒙大陆南方一片无边无际的巨大海洋，浩瀚宽广，人族占据了鸿蒙诸界主宰至今一万余年，以诸多修士的强大神通，却至今仍未能探索尽这片沧海尽头，只知道越往南方深海，这片沧海里就有越多的强大海洋妖兽，力量强横无比，莫说是凝元境、神意境的修士，就算是道法通天的元丹境修士都是极其危险的所在，稍不留神就有可能陨落于那片深海之中。

    多年以来，南方沧海，北方雪原，西方巨泽以及东方大漠，都是自古以来鸿蒙主界中的蛮荒古地，凶险难测，至今都没有为人族探索完毕，也正因此，在所谓鸿蒙一百零八界中，除去虚无缥缈的十大天界，聚居人口最多的鸿蒙主界却是唯一没有探索到界壁的地方。

    沧海虽然凶险莫测，海洋里的妖兽同样强横凶残，但那指的是与鸿蒙大陆相隔千百万里之外的沧海深处。自一万年前人族开始统御鸿蒙主界后，历代修士和诸多修真门阀便致力于开拓这片海洋，至今为止，至少在离海岸线数十万里之内的海洋，已然是大致安全的了。

    而凌霄宗的山门所在，便是在沧海千里之外深海中的一座洞天福地，耸立于波涛汹涌的海水中的一座雄伟灵山——金虹山。

    屠夫带着沈石一路走到沧海边上，只见一波波海水潮汐，从海面上生成涌过，一浪浪冲上海岸，拍打着细腻的沙滩又缓缓退去，远处海天一线，浩瀚无边，沐浴在海风之中，不由得令人心胸为之一阔。

    屠夫指了指那片海洋深处，道：“听说金虹山就在那沧海深处，乃是一座巨山，周围千百座岛屿环绕，珍禽异兽无数，号称是南方第一洞天福地。能上山者，都是难得的仙缘。”

    沈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虽然目光所及处只能望见无边无际蓝色的海水，那金虹山还在视线之外，但忍不住还是一阵心潮澎湃，脸上露出几分向往期待的神色。

    屠夫看着他的神情，嘴角露出几分笑意，同时也轻轻叹息了一声，眼底隐约也有几分羡慕之色。不过片刻之后，他便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沈石的肩膀，道：“我们走吧，去拜仙岩。”

    说罢，领着沈石便沿着海岸线向北边走去。

    ※※※

    天高海阔，白云飘飘，若是此刻从高空上望下去，便能望见海水清澈，浅水的地方晶莹透亮，深水的地方则是折射出深沉美丽的幽蓝之光，犹如一块巨大美丽的蓝色宝石。海浪一波一波地从海面上掠起，温柔平缓地拍打着海岸沙滩，白色的浪花溅起又落下，似情人般温柔的手掌，轻轻抚摸着这片大地。

    几道颜色各异的光芒，忽然从天际之上不同方向疾驰而过，有的悠游潇洒，有的快速如电，穿云而来，划过苍穹天空。

    而在地面之上，随着沈石向北行进，渐渐的也看到远方不同的方向，开始出现了一些人影，他们有的独行，有的三五成群，更显眼的甚至还有十数人簇拥而来，看去服饰各不相同，所在路径也不一样，但看着他们面对行走的方向，似乎正是同样的一个地方。

    人群里，隐约都能看见十多岁的少男少女们。

    如此又走了一会功夫，在前方海边渐渐有一处高大黑影出现，很快的，沈石便看清那是一处巨大的悬崖，高达数十丈，有些突兀地从原本平缓的海岸线一下子深入茫茫大海十多丈深。而直到他渐渐走近以后，他才发现这个悬崖竟然便是一整块巨大无比的岩石，与周围一片平坦细腻的沙滩海岸颇有几分格格不入的模样，看起来倒似乎像是某位神仙从天上丢了一块石头下来，正好砸在这块海岸边一样。

    海浪冲涌而来，拍打在这块巨岩的下部，不知多少岁月的海水冲刷，让巨石下方磨砺出无数尖棱锐角，各具异状，略显狰狞。但在巨石上方却是一大块平坦之地，此刻一眼望去，已经站了黑压压一大群人。

    沈石心中方有所动，便听到身旁屠夫的声音道：“那里应该就是‘拜仙岩’了。”

    ※※※

    终于是要到了么，那条盼望已久的修仙之途仿佛已近在眼前，但沈石在深深呼吸了一下后，神情反而比刚才还平静了几分，不仅如此，他还稍微放慢了些步伐，转头对屠夫问道：

    “大叔，我往日里对凌霄宗，大概就知道这是一个名门大派，声名赫赫，名列天下‘四正’之类，传承久远，除此之外就一无所知了。不知你对他们还知道一些其他的东西吗？”

    屠夫目光闪了一下，道：“哦，你想知道什么？”

    沈石想了想，道：“我也说不清，你跟我随便说说罢。”说罢他看了屠夫一眼，微笑道，“我觉得神仙会自来神通广大，打听这些消息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屠夫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好吧，正好我昨天去城里的分店，与人聊天时顺便多问了几句，算是知道了一些小事，就跟你随便说说。”

    沈石微怔了一下，随即肃容，轻声道：“多谢大叔。”屠夫的任务只是将他安全送到拜仙岩，其余便再无要求，更不包括什么打听消息，而屠夫多年来也一直是在阴州生活，沈石向他询问凌霄宗事宜，其实也不过是随口问问罢了。但屠夫的意思却分明是前头特意询问过当地神仙会中消息灵通人物的口风，这虽未明说，但实在是一份不小的人情，沈石心中确实也多了几分感激之意。

    屠夫摆摆手，也没有多加谦让什么的，径直就开口说道：“凌霄宗在沧海千里之外的金虹山开宗立派，至今已有万年，是当今天下最富盛名的四大名门之一，这些你都知道，我就不多说了。此番你新近拜入凌霄宗门下，按规矩，他们五年打开山门一次开宗收徒，一次收入的弟子差不多在四百至五百人之间。”

    “与大多数修真门派一样，凌霄宗同样对新收入的弟子有考验区分，据说所有新入门的弟子都统称外门弟子，并不上金虹山，而是在金虹山下一处名唤‘青鱼六岛’的地方修行，只有天资出众者经过修行，突破了炼气境修至凝元境，才会被凌霄宗真正承认是亲传弟子，收入门下，赐予辈分名号，同时传授宗门里诸多神妙道法。”

    “除此之外，我觉得你应该最关心那些与你一起拜师学艺的新人弟子罢。这些新弟子中听说来源很广，遍布鸿蒙诸州，但都是经过凌霄宗内暗中试探考察，乃是身家清白同时于修道一途上颇有天资的少年。”

    沈石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目光微闪，这凌霄宗莫非也曾经在什么时候，暗中去西芦城里看过自己的么？可是当日父亲却分明对他说了，自己能得到这个机会，只是因为那场交易的代价之一。

    旁边，屠夫带着他渐渐已经走近了拜仙岩，那些站在巨石上方的少年以及一些器宇不凡身着凌霄宗服饰的守卫弟子的模样，沈石都能隐约看得清楚了。与此同时，屠夫微微眯起了眼睛，望向那块巨石上方，口中却仍然还在继续说着：

    “除此之外，我想你应该还要知道，附庸于凌霄宗的诸多世家，数目与势力规模都要远远胜过了玄*，同样的，历来凌霄宗收徒，诸多世家子弟都会占据了不小份额，你入门之后要注意这点，别轻易得罪了人。”

    “这上百个世家里，最有名的当然就是当世六大世家之一，也就是昔年人族六圣中传承下来的‘甘家’。事实上，当世传承万年的四大名门，都是昔年六圣亲手缔造的，所以他们各自的世家在这些名门里地位也是与众不同，不可以普通附庸世家对待。”

    “除了甘家以外，其余附庸世家势力也不小，千百年来也出了许多天才英杰，兴衰起伏什么的就不说了，如今名气势力最大的，应该是孙、许、侯、钟四家，想必你之后也会遇上这些世家子弟。”

    沈石忽然一皱眉，道：“候家？”

    屠夫看了他一眼，道：“是啊，怎么了？”

    沈石想了想，忽然失笑，道：“没什么，是我多想了。”

    一个摆地摊的小贩散修，又怎么可能与凌霄宗门下最出名的四大附庸世家有关系呢？

    （才想起最近这几天都没说明天几点几点更新了啊，似乎大家和我一样都有点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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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石阶

巨大的拜仙岩在视线里变得越来越大，两个人也终于走到了这块巨岩的跟前，沈石这才发现这块巨石背对海水的另一侧有一条开凿出的约莫可并行五人的石阶通道，直接通向巨石顶端。

    两个身着青衫的凌霄宗弟子站在石阶之下，神态肃穆，虽然看去并未有丝毫怒意威势，但远远的只要望向他们一眼，便有股隐隐的压迫感觉。

    走在沈石边上的屠夫此刻也是双眼微微眯起，向那两位凌霄宗门下弟子多看了两眼。

    这两位守在拜仙岩下凌霄宗弟子气度不凡，但显然并非就是光伫在这儿摆摆样子的，所有从四面八方汇集于此的人流，此刻在拜仙岩下已经超过了百人，并且后头仍然还有人继续源源不断地赶来。但所有的人，都被这两位凌霄宗弟子直接拦在了石阶之下。

    沈石看得真切，那些被拦下的人群倒也并没有人露出什么怒意，多数反倒是客气打着招呼，有的甚至还露出带着些谄媚意思的笑容。至于这两位凌霄宗弟子则是少有理会，面不改色，很快的就从人群中走出一个个少男少女，手中都拿着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玄玉符牌，走到那两位凌霄宗弟子跟前。

    这两位凌霄宗弟子则是一一接过，在手上也不知他们施展了什么秘法神通，只见每当他们拿起一块玄玉符牌，那上头登时便幻化出一缕白色烟雾，里头影影绰绰似有文字图像，之后看过一块符牌，确认身份之后，便让一位少年通过。

    至于有些跟随这些少年而来的随从，数人乃是十几人、数十人的庞大队伍，最终看来都只能送到这拜仙岩下了，除了那些少男少女之外，再无一人可以登上拜仙岩。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了人群外围的屠夫拉住沈石，伸手从怀中拿出一块与那些少年手中一模一样的玄玉符牌，珍而重之地交给沈石，道：“小石，这就是凌霄宗赐下的‘云符’信物，也是你拜入宗门的唯一凭据，现在就交给你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大叔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沈石默默地接过这块名叫“云符”的玄玉符牌，触手处只觉得温润滑腻，以他在天一楼里多年练就的眼力，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判断出这块云符怕多半是用一种“黑魂玉”的二品灵矿宝玉所制，且不谈这上头明显还有一些添加的禁制秘法，光是这一块黑魂玉的本身，当年在阴州西芦城内的天一楼中，应该就能价值十颗灵晶左右。

    而此刻，凌霄宗不过是用来做这些新入门弟子的信物而已。

    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等的顶尖修真豪门，这份气魄这等家底，实在令人咋舌。

    深吸了一口气后，沈石握紧了手中云符，抬头看着屠夫，轻声道：“大叔，多谢了。”

    屠夫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挥挥手，示意他赶快过去。

    沈石转过身，一步步向那条石阶走去。

    石阶之下的外围一圈，此刻已经站满了人群，其中大多数都是过来送家中子弟的亲人随从，也有不少少年男女正手持各自的云符，脸上带着兴奋、激动乃至微微喘息的紧张神情，向着那条石阶走去。

    从地上向高处望去，这条石阶平地而起，只抵高耸的巨石顶端，气势宏伟，在多少人的眼光中，这或许真的就是一条登天之路，仙缘之道。

    沈石握紧了云符，从人群中穿行而过，旁边偶然有人看了过来，望见他手中的云符，都会自动让开些道路，同时眼中也多是带了些复杂而各不相同的神情，有的是羡慕，有的是警惕，有的则是纯粹的好奇与探究。

    终于，他靠近了那条石阶，到了这里，周围跟着来送行的那些大人随从们已经很少了，从人群里走出的少男少女们，自觉排成了两队，依次向前同行，接受那两位凌霄宗弟子的检查。除此之外，也有少部分看来仍不放心的大人，拉着家中孩子站在一旁，兀自叮嘱着什么。

    此去千里迢迢，仙凡相隔，不能说是再见无期，却终究也是要分开许久，那些大人们还好，只是仔细叮咛，而一些被拉住的少年，尤其是其中一两位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看去已经红了眼睛。

    沈石向那边随意望了一眼，心底倒是又想起了父亲，不过他心性自小沉静自控，倒并无失态模样。只是这目光扫过某处，沈石忽地一怔。

    某个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面有横肉的父亲看起来正拉着一个十二岁大小的儿子说话，在最后交代了几句了，便一脸充满了希望地将儿子推了一把，示意他可以上山了。

    然后，他便看到了正站在一旁那条队伍中，带了几分不可思议表情的沈石。

    流云城南天门里的摆摊小贩老侯呆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瞪着沈石又仔细看了两眼，这才确认下来，顿时脸上一股怒气腾地冒起，身子一动，似乎就要冲过来动手，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胆敢算计你家侯爷的臭小子揍个半死。

    沈石吓了一跳，心中叫苦不迭，万万没想到这事情竟会如此巧合，到了这拜仙岩上居然真的还会遇见这人，这也太倒霉了罢！

    正着急处，前头站在石阶下方的那两位凌霄宗弟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地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靠在近处的众人耳边却犹如是响起了一道惊雷，轰然而鸣。

    老侯更是首当其冲，耳中一阵乱响，情不自禁便身子向后退了一步，心中登时一阵惧怕，哪里还敢造次，连忙对那边两位凌霄宗弟子点头哈腰笑个不停，退了回去。

    沈石看到这一幕，心底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暗道好险，这要是真被这粗人抓住动手，自己身无道行，岂非是还没入门，就要在这众多同门乃至围观人群面前先丢了一个大脸，以后就算拜入凌霄宗，怕是也不容易抬起头来做人了。

    只是随后他忽然又看到那老侯虽然退了回去，却拉着那个跟他长得颇有几分相似的儿子，低声说着些什么，并不时抬头看向自己这边，被他说了几句后，他那手握云符的儿子则是脸露愤恨厌恶之色，远远地瞪着自己。

    沈石翻了个白眼，把头转了过去，心中一阵莫名苦笑，心想自己这都还没入凌霄宗呢，看样子倒是先在同门里结下了一个仇家……

    ※※※

    少年们组成的队伍，继续安静而平缓地向前行进着，从一开始到现在，凡是手持云符登上拜仙岩的，都顺利通过了那两位凌霄宗弟子的检查，随即顺着石阶，一步步向着巨石上方走去。

    沈石站在队伍之中，向左右看了看，只见在自己周围的少男少女们，差不多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偶有见到一二个身形明显比周围少年高大些的，也同样是满脸稚气，似乎除了身高高大些外，年岁倒是相差不大。

    一般而言，鸿蒙诸界中人族自从开创修真道法后，经过上万年的发展，至今已然形成了一套众所公认的完整体系，其中便有一条总所周知的认知，那便是人族的体质确实远逊于其他异族，虽然天地造化，生出灵晶可令人族吸纳天地灵力进而修炼，但普通儿童的肉身仍然还是无法承受，至少都要等到十二岁以后，才能开始修炼最基础的功法，尝试从灵晶中吸纳灵力入体。

    眼下周围差不多都是同龄少年，显然凌霄宗开宗收徒，也正是以此为据。

    心中正思索着，这条队伍却已经走了不少路，不知不觉沈石便已经到了石阶之前，当排在他身前的一位少女交上云符并在一会工夫后理所当然地顺利通过后，高高兴兴地踏上石阶时，沈石踏上一步，便是面对了站在石阶之下右侧的那位凌霄宗弟子。

    这是一位看去大约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容貌端正、神情温和，但是靠近了此人身边，之前就有过的那种压迫感觉突然又猛然增大了许多，让沈石觉得竟有种呼吸艰难的错觉。

    不过那男子看了沈石一眼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一笑，那种莫名的压力忽然一松，沈石顿时觉得身上爽快了许多。当下他当然是明白这其中缘故，连忙对这位凌霄宗弟子笑着低声道：“多谢。”

    说着，将手中的云符递了过去。

    那凌霄宗弟子将云符接过，顺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沈石恭谨地道：“沈石。”

    那凌霄宗弟子微微点头，似乎也只是在例行公事，手中略微用力，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沈石的那块云符上登时便化出一团白色烟雾，其中闪过一个头像与两个文字，看着正是沈石的模样与他的名字。

    这还是沈石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如此奇异的法器异象，一时间大为好奇，盯着那里看个不停，同时心中暗想，自己的名字与头像究竟是什么时候被镶入云符之内，又是谁做的呢？

    那凌霄宗弟子目光在那头像上扫过，又看了一眼沈石模样，确认之后点了点头，道：“不错，你过去罢。”

    说完手臂随意抖了几下，那团白色云雾登时就随风散去，重新变作那件温润滑腻的云符玄玉，递还给沈石。

    沈石恭恭敬敬地接过，不忘先谢了他一声，然后从这位凌霄宗弟子身旁走过，抬起脚步，踏上了这条登天石阶的第一层。

    连上十几个石阶，再回头眺望一眼，只见石阶之下的人群已然变得小了许多，往远处眺望而去，海风吹来，衣衫猎猎飞舞，浪潮声声，只见海天一线，青天高阔，未来的仙道广阔无垠，仿佛已在脚下。

    “喂，你叫什么名字？”

    突然，一声并不显得太过友好的声音，从背后突兀响起，沈石怔了一下，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脸型容貌与山下那个老侯有七分相似的少年，正气冲冲地站在自己身后，瞪着他充满敌意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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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意外

这少年看起来个头与沈石差不多高，脸庞神情，都与之前山下见到的那个老侯有七成相似，尤其是脸颊上同样都有一块肉，只是老侯看去就是面生横肉面容凶悍，这小家伙看着便顺眼多了，倒有几分胖嘟嘟的模样，是个小胖子。

    不过此刻这个小胖子眼露凶光，看起来一副要为他那个老爹出气的样子，沈石也是头痛起来，再一想昨日最后那个封存于小罐中的黑色卷轴，看着这小胖子的眼神不由得也暗自多了几分心虚，当下干笑了一声，道：“我叫沈石，你有什么事么？”

    那小胖子瞪着他，道：“我爹说你昨天在南天门那里骗了他一个好东西，快给我叫出来！”

    沈石一挑眉，道：“哦，他说了那个好东西是什么吗？”

    小胖子怒道：“你别装模作样，就是一个小罐子。”说着手上还比划了两下，大致划出了那小罐大小的模样。

    看着这小胖子一副气冲冲的神情，沈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即微笑道：“你是那老侯的儿子么，以后咱们也算是同门师兄弟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胖子冷笑一声，道：“小爷我名叫侯胜，你别以为跟我套近乎我就能放过你，快将那小罐交出来，免得我动手揍你一顿。”

    沈石想了想，道：“昨日我确实是在南天门那里买了一个小罐，却不知道你老爹有没有告诉你，我花了多少灵晶买的？”

    侯胜窒了一下，还没等他说什么，沈石已然伸出了一根手指头，道：“我花了一颗灵晶。”然后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侯胜，道，“你说一颗灵晶能买到的东西，会是什么特别的好东西？”

    侯胜小胖脸涨红了一下，看来还是不肯干休，顶着脖颈大声道：“我爹说那是个好东西，是你骗了他……”

    沈石径直打断了他的话语，道：“你爹说那是好东西，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你跟我说一下。”

    侯胜哑口无言。

    沈石冷笑一声，道：“既然是那么好的东西，你爹为什么又愿意一颗灵晶就卖了，这其中缘故，他有跟你说么？”

    侯胜呆若木鸡，这些事，老侯还当真就没跟他提起过，毕竟这其中牵扯到用黄晶石去骗另外一个散修灵晶的事，老侯虽然人品不咋地，但是面对儿子还要对这种行径自我吹嘘若无其事的提起，还真是做不出来，所以只是对儿子粗略提了一下沈石昨日应该是从自己手上骗走了一个可能是好东西的小罐。

    侯胜听了这番话，自是怒气冲冲来找沈石算账，谁知被沈石这般三言两语登时便是反问住了，小胖子也并非是那种头脑完全木头做成的弱智少年，对自己老爹平日在南天门那里摆摊兜卖的手段，多少也有几分耳闻目睹，是以此刻被沈石问了几句，再沉下心来一细想，差不多大概能明白昨日是个什么情形了……

    别人正经花钱买了东西，你这里反悔还要诬人骗子，这种做法看起来实在有点说不过去，小胖子眉头紧皱，一张小胖脸上登时有些讪讪，只是少年心性，要他为此再多说什么，那也是千难万难。到了最后，侯胜忽地一跺脚，嘴里也不知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便再不理会沈石，转身大步向拜仙岩上跑去了。

    被抛在原地的沈石也是怔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小胖子的背影，就算没看到那张脸庞，也知道侯胜此刻必定是涨红了脸怒气冲冲，对自己绝对就是视如仇敌了。

    轻轻叹了口气，带了几分无奈，沈石摇摇头，也是再度向上方走去。

    ※※※

    石阶共有百余层，倾斜向上，从地面上向上看去，犹如一条通天大道，但置身其中，走到一半时，便会发现因为石阶两侧并无扶手护栏，向上凿刻的倾斜角度也有几分陡峭，走着走着，竟然有几分惊险意味出来。

    约莫走到石阶一半的中间途中时，沈石很快便发现前头在自己之前上来的那些少男少女们，有许多人的脚步都不自觉的放慢了许多。此时站在石阶上，便觉得海风似乎突然变大了许多，仿佛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将这里弱小的身躯从巨石上吹下去，而一旦回头看上一眼，那景象更是有几分惊悚，只见下方陡峭如削，距离地面更是高远，这要是万一不小心滚落下去，只怕要摔成肉酱。

    石阶上的少男少女看起来许多都有些紧张，其中有些胆小的，连脚步似乎都开始有些发抖。沈石下意识地也回头看了一眼，一阵海风吹过，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似乎差点就飘动了一下，隐约有失控滚落的错觉。登时便是一阵冷汗，连忙把头转了回来，大口喘息了一下，这才好了一些。

    他目视眼前的石阶，再不敢回头多看，深深呼吸，过了一会原本剧烈跳动的心脏这才缓缓平静了一些。

    “嘤嘤嘤嘤……”忽地，一阵压抑而委屈害怕的细细啜泣声从沈石前方不远处传来，沈石抬头向前看了一眼，只见是在自己更高五六层上的一处石阶，一个女孩子面色苍白，身子微微发抖，却是害怕到了极处，忍不住哭出声来。

    这一声哭泣不打紧，转眼间就像是会传染一样，在前后左右似乎隐约都有类似的声音传出，虽然大家都是尽力压抑自己，但紧张到了极处的身子，这些少年男孩女孩们毕竟还小，有些身世好的孩子更是自小都没见识过如此惊险场面，一时间委实有些接受不了。

    不过在被这周围突如其来的哭泣声震了一下后，沈石倒是精神为之一振，似乎连原来的紧张到也被缓解了不少，心中不觉得还有些好笑起来。

    许是年少时候，在那西芦城中他跟着屠夫也曾见过血，杀过生，别的本事不敢多说，这份胆气倒是比普通少年要粗壮一些的。

    转头看了看周围，只见好几个红了眼睛眼泪打转的都是女孩，相比之下，虽然脸色苍白的男孩也是为数不少，但真正哭出来倒是没看见一个。

    远远的拜仙岩下方，那群围拢观望的人群兀自没有散去，来这里送人的不是亲朋好友就是世家随从，不亲眼看着这些少男少女们真正登时拜仙岩，谁也不是特别放心。只是这个时候有些目光敏锐的，远远便看到拜仙岩石阶中途似乎有些异样，许多少年不知为何，都停下了脚步，一些孩子更是肩膀抖动看起来很是恐惧害怕。这情况顿时让石下人群中一阵骚动，许多人都是面露忧色，下意识地便向拜仙岩石阶处靠近。

    便在这时，忽地一个浑厚的男声远远地从拜仙岩顶端传了下来，语气平淡安静，但无形之中却似有莫大威势，一下子便压住所有蠢动，令这巨石上下，在这一刻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个声音在回荡：

    “仙路漫漫，艰险无数，心性怯弱者岂可胜任？小小石阶，上不来者，仙缘即断，好自为之。”

    声音褪去，石上石下一片静寂，无数人抬头远望，都是心怀焦虑，紧张地盯着那条石阶上的少年们。

    至于石阶之上，此刻的气氛更是沉凝，那个浑厚而平淡的声音，石阶上的所有少年自然都是听到了，那话里的意思同样也是再明白不过。

    在那声音消失之后，少年中有几个男孩忽地哼了一声，似乎是发了狠下了决心，一声不吭地继续向上攀登走去。而被这几个男孩带了个头，剩下的孩子中无论男孩女孩，自然都明白眼前只剩下了一个选择，纷纷都是振作精神，哪怕腿脚上仍有些发软，仍是咬着牙坚持向上走去。

    沈石也是人群中不起眼的一个，面色也还算镇定，此刻也是继续向上走着，偶然间抬头向前看去，却是看到在最前头那几个男孩中，居然有一个就是小胖子侯胜。

    不过此刻石阶越高越是陡峭，倾斜角度越来越大，看起来越发的吓人，哪怕是走在最前头的人，虽然鼓起勇气继续前进，但仍然禁不住畏惧害怕。同时人在高处，海风也是越来越大，澎湃而永无止息的海潮一波波一浪浪地冲来，拍打着巨石悬崖，仿佛每一下，都让这块巨石微微摇动，有一种下一刻就会全部人都跌落的可怕幻觉。

    为了保持身体平衡，前头的少年已经都俯下了身子，双手都搭在石阶上，手脚并用，尽力靠近了石阶，然后一层层一步步向上艰难攀登着。

    沈石也是如此，同时心底暗暗骂了一句，这凌霄宗还真是规矩奇大，就连上个拜仙岩接引弟子，都要搞个这般大的阵仗。此刻在他周围左右，都是沉重的喘息声，因为过度紧张，这些少年们的体力也在快速地消耗着。

    渐渐的，少年中分出了前后几块层次，最前头的约莫有七八个人，走得最快，脸色也是最好，其中就有小胖子侯胜；中间人数最多，约莫有三四十人，看去都是紧张，但还是在继续向上爬着，速度还算可以；至于落在后面的十几人，看起来情况最为糟糕，前头哭出声来的几个女孩，还有几个瘦弱乃至胆怯的男孩子，都在这一层次中。

    沈石的情况看着还算过得去，虽然看起来并没有爬得很快，但还是跟上了中间的大队，这还是因为他之前上来的迟了些，又被小胖子侯胜抓住吵了一会，所以才耽搁了。眼下他缓缓前行，虽然速度看起来一般，但一路上就这样居然也不停地超过了好些人，渐渐来到了队伍中间。

    “那个小胖子，看不出来居然腿脚还挺麻利嘛……”沈石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最前头那个爬得飞快的小胖子，摇了摇头，又往上走了一层石阶，前头不远处就是一个女孩，看着脸色有些苍白，正停在他前路上驻足休息，大口喘息着，看来非常疲倦的样子。

    沈石向她看了一眼，只觉得这女孩似乎长得还算清秀，至于其他的倒也没多想，接下来便准备从她身边饶过继续前行。那少女喘息中看了沈石一眼，似乎对自己要被人超越有些不情愿，便咬了咬牙后，又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那少女脚步才踩上高一层的石阶，一阵大风突兀吹来，也不知是体力耗尽还是脚底一滑，那女孩身子一个摇晃，竟是立足不稳，在发出了一声带着凄厉的尖叫后，她的身子竟然是向沈石这边一下子摔了过来！

    那一刻，整条石阶似乎都吓呆了，沈石也是瞬间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觉得一颗心在这一刻都快要从胸膛里跳了出来。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有些娇弱的身子，就这样从自己面前倒了下来，带着可怕的风声以及铺天盖地的阴影。

    这如此陡峭的石阶悬崖，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摔下去一片，然后大家同归于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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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初会

巨石脚下，一直从容淡定地站在石阶边上的两个凌霄宗弟子霍然抬头，与此同时，遥远高耸的巨岩顶端，似乎也有几个人影闪动了一下，迈步闪到巨石边缘向下方望来。

    只是这一切瞬息之间的变化，早就不在沈石的注意之中，此刻他眼前只剩下了那个正倒下的身躯。海风从巨石边呼呼吹过，带着冰冷的凉意，似乎提醒着身后便是空无一物的危险悬崖；而脚下的石阶此刻看去竟是如此的窄小与陡峭，似乎已没有了半点立足之地。

    周围所有的少年，一个个都吓得紧紧伏在地面，生怕就被牵连到，一个不好连自己也要遭殃滚落下去，而沈石却是避无可避，在这一刻他心中甚至连破口大骂的空隙都没有，因为转眼之间，那跌落的女孩身子，似乎已经到了他的身前。

    巨岩顶上，一个高大的身躯“呼”地随风飘荡而起，作势欲直扑而下。

    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又或是垂死挣扎，倒霉透顶的沈石下意识地低吼一声，猛地张开双臂，让是根本来不及让开了，不然他一点都不介意让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孩从自己身边滚落下去以免得自己也无端给她陪葬，只是此刻已然由不得他，仓促之间，他只能尽全力保持住自己身子平衡，然后用手抱住那倒下女孩的身子同时拼命地想要贴近石阶，希望能侥幸保持住不要滑落。

    只是如此陡峭的石阶之上，想要保持平衡本来就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情，加上之前攀登了这么久以及紧张的缘故，绝大多数少年包括沈石在内，体力都是消耗得厉害。所以当沈石才刚刚接住那女孩想要再站稳的时候，便觉得一股巨大的冲力从那女孩身上传下，而自己的脚下则是一个踉跄，果然还是无法保持安稳，直接滑落了下去。

    “啊……”这一刻，不止是那个跌落的女孩，就连周围的少男少女目睹这一幕，都是有不少人害怕的喊出声来。

    不知为什么，在这个生死关头，沈石的脑子却好像突然冷静了许多，有那么一个似闪电般的瞬间，他脑海中莫名还掠过了一个古怪的念头：以前自己曾经杀过的那些牲畜，临死前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害怕恐惧呢？

    他咬着牙，双手紧抱着已经坠入他胸前的娇柔身子，两个人同时都在向下方滑去，原本陡峭的石阶此刻看着竟如此的凶恶狰狞，但沈石并没有放弃挣扎求生的念头，一片混乱中，他拼命地用手在石阶上抓着，抓住每一块可能支撑身体的突起石块以及可以阻挡身躯下落的台阶，同时双脚也拼命地踩踏着底下的石阶，甚至在这些动作的同时，他还记得不顾一切地将身躯包括自己身下那个女孩的身子都同时用力压向石阶，不然若是真的被冲力冲得离开石阶的话，那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远远看去，这个时候的沈石就像是一只手舞足蹈的猴子，慌乱而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带了几分滑稽之意。但是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没有丝毫的笑意，都是目瞪口呆地望着。

    一层，一层，一层，又一层……

    那股从上往下的巨大冲力让沈石的身子直接向下滑了四层台阶，中间好几次，他看去都几乎要整个身躯飞出石阶，跌落下悬崖一般的巨岩，但是到了最后，他竟然不可思议地、硬生生地在这石阶上依附着，直到，他的脚终于在第四层石阶上，侥幸踩到了一处突起的小石块。

    巨石下方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然，巨岩顶端的那个高大身影，也在忽然停滞之后，又轻飘飘地落回到了巨石上。

    石阶之上，死里逃生的沈石借着脚下那一点坚硬的小小石块支点，终于是勉强再度站稳了身子，惊魂未定的他脸色煞白，只到此刻他才觉得回过神来，觉得深深的后怕，不要说遍体冷汗，就是整个身子都觉得软了下来，手足无力。

    而在他身下那个女孩，直到这个时候似乎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全身都在颤抖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石大口喘息了几声，忽然一把推开兀自蜷缩在他身边又或许是根本还没力气走开的女孩，这一刻，他只觉得心底完全都是莫名其妙倒霉透顶的怒火，那种到鬼门关上走了一圈又回来的感觉，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

    “你有毛病啊！”沈石大声地对着这个女孩吼了一句，咬牙切齿地道，“你自己想死，不要害别人好不好！”

    那女孩身子微微颤抖着，原本就苍白的脸庞被沈石这么一骂，登时像是又白了几分，连丝毫血色都看不见了。她的嘴唇抖抖索索，似乎想对沈石说些什么，但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来。

    就在这个时候，在满脸怒气的沈石下方，忽然传来了一个半死不活、有气无力同时似乎带着极大痛楚的声音，幽幽地道：

    “大哥，你要骂这笨丫头随便骂，骂死了我都没意见，不过麻烦你骂之前，先把你的脚挪开行不行啊……”

    ※※※

    沈石吓了一跳，连忙低头一看，只见刚才脚下那一层石阶上，救了自己以及那个女孩一命的那块凸起的小石头上，居然不知何时是有一只手正好抓在上面，而自己的一只脚正是死命地踩在那上头。

    顺着那只手看去，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趴在石阶上，一脸无奈、满脸痛苦，正是龇牙咧嘴苦笑地看着他。

    沈石呆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连忙将手脚收起，看看正好左侧石阶外有一处相对平坦的小台，此刻他也是一时间无力再走，当下鼓起剩余力气，一屁股坐到了那小平台上，这才缓缓松了口气，慢慢地觉得那魂魄直到此刻似乎才缓缓飞回自己的肉身之中。

    一起突兀发生的意外，终于还是险之又险地平安度过了，石阶上一个个少年少女们都是安静下来，过了一会，不少人也是再度开始了向上攀登。只不过这一次，每一个人都是更加的小心谨慎，同时前后人之间，也不约而同地拉开了距离，已经没有人敢太过接近地站在前面一个人的背后了。

    茫茫大海，滚滚浪潮，蔚蓝的天空与澄澈的海面，构成了一副海天一色的美景，海风吹来，更是令人心旷神怡。坐在巨石上的沈石伸手揉揉眉心，默然无语，随后听到一阵脚步声，一个人从下面上来，在他身旁的石阶上停下了脚步，也是一屁股坐到了他的身旁。

    沈石转头看了一眼，见正是刚才自己踩了人家手掌的那个少年，有点意外，道：“你怎么不走了？”

    那少年长吁了一口气，伸手到额头上抹了一把冷汗，看他眉目清秀，单论相貌的话，却是算得上俊秀，只是此刻脸色兀自也有些难看，喃喃道：“差点被吓死，身子都软了，得歇息一会儿。”

    沈石没好气地道：“又不是你被人撞了，有什么好害怕的？”

    那少年苦笑一声，道：“大哥，刚才你要是没踩到我的手，呃，不是，要是你没踩到那个小石头，接下来就是直接撞到我身上了。”

    沈石一想果然如此，那种情况下他确实无法保持平衡，只能继续滚落，如果再一撞眼前这少年，怕是事态就要像是滚雪球一般，再也不可收拾了。

    想想刚才那番危险局面，沈石与那少年对望一眼，都是看出对方眼底的后怕与侥幸之意。

    片刻之后，沈石定了定神，看了那少年一眼，道：“不管怎么说，刚才踩了你的手，对不住了，我叫沈石，请教尊名是？”

    那少年咧嘴一笑，伸出右手递给沈石，道：“孙友。”

    沈石笑了笑，拿手与他轻轻一拍。

    ※※※

    又是一阵海风习习吹过，似乎风力小了些，两人在这里坐了一会，不知是不是经历了刚才那一番生死时刻的考验，在沈石与孙友这两个少年眼中，此时再看这陡峭的石阶，居然觉得石阶似乎并之前温和了许多，连坡度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陡峭，不再那么令人害怕了。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从他们身旁的不远处石阶上，有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来，还带着几分隐约的哽咽，低声道：

    “对、对不住了……”

    沈石与孙友都是转头看去，只见说话的正是刚才事情的始作俑者，不知为何，那个女孩也没有继续向上走，而看起来她也不敢大喇喇地回身直接坐在陡峭的石阶上，所以从刚才到现在，她一直都是像一只受惊的小鸟般，带了几分紧张静静地趴伏在石阶上。

    “对不住，我、我不是故意的……”她慢慢地抬起头来，晶莹的泪珠似乎在眼眶里打着转，但是强忍着没有哭出来。孙友皱了皱眉，没有说话，沈石被她差点害死，本来对这女孩正是满肚子火气，但是看到这么一副表情，一时间也说不出其他难听的话来了，默然片刻后，只能苦笑地摇摇头，挥手道：“算了，算了。”

    那女孩子贝齿紧紧咬了一下没有血色的下唇，看着沈石似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收回了目光，然后深深呼吸了一下，却是咬咬牙，重新开始向着巨石上方走去。

    孙友虽然从一开始就没说话，但是一直从旁边看着她，而那女孩中间也曾经看向孙友一眼，只是接触他目光一次后，便立刻移开了视线。

    目送这女孩走出了一段距离后，孙友忽然对沈石道：“沈石，你应该不是本地人罢？”

    沈石怔了一下，点头道：“是，我是从西南……岚州过来的。”

    孙友“哦”了一声，看起来对那什么西南小州并没有多少感兴趣，反而是微微凑近了一些沈石，低声道：“难怪你不认得那女孩子，你没看这里有多少人都离她远远的？”

    沈石皱了皱眉，摇头道：“我还真没注意，这里头有什么说法么？”

    孙友向那女孩背影看了一眼，道：“她姓钟，名叫钟青竹，是钟家的一个旁支私生女，所以在钟家里很不受待见，听说平日里也是笨手笨脚的，倒是没想到今天差点惹出了大乱子。”

    沈石看了孙友一眼，孙友双手一摊，道：“你别看我，这话可不是我随口乱说的，流云城内外世家子弟，差不多都知道的。”

    沈石“唔”了一声，心想自己刚才那算不算是被无辜牵连啊，不过随后转念一想，却是又想到某事，抬头看向孙友，道：“听你这口气，对这些世家子弟很熟啊，而且你又姓孙，莫不是也……”

    孙友摆摆手，一脸无所谓地道：“没错，我也就是那个凌霄宗附庸世家里的孙家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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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圈子

坐在这石阶中间，两个少年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借着平复刚才险死逃生的心情，说着说着，倒是发现两人居然颇为谈得来。那孙友看上去虽然出身于凌霄宗门下如今最大的世家之一，但言谈举止间却是随意温和的很，并没有丝毫倚仗家世盛气凌人的模样；而沈石随口说了几句自己以前的生活，也让从小在流云城中长大从未出过远门的孙友眼前一亮，特别是沈石无意中说道了一些在商铺里干活辨识灵材的经历，更是令孙友眼前发亮，居然是一副大感兴趣的样子。

    说着说着，两人都感觉居然亲近了不少，沈石孤身一人远赴千里到了这凌霄宗，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本来正是有种孤惶之意，与这孙友聊了一阵子，从他口中也知晓了一些凌霄宗内外，主要是宗门外那些附庸世家的琐事消息，心情也是好了许多，不知不觉也高兴起来。

    说话间，孙友凑近沈石身边，低声笑道：“按你这么说，普通的灵草灵矿丹药灵材等，你差不多都是认识的？”

    沈石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道：“这话说得太满了，我当不起。以前我也只是在那间商铺里打打下手，算是认识些常见的灵材罢。”

    孙友脸上露出一丝神秘之色，看看左右无人注意到这里，却是伸出从怀中掏出一个宝蓝色的绸布小袋，递给沈石，道：“既如此，你帮帮忙帮我看一下这东西。”

    沈石看了他一眼，孙友嘿嘿一笑，只是带了几分怂恿，道：“看看，看看，帮我看看这东西是什么？”

    沈石打开系在小袋扣上的活结，抖开布袋，里面便露出一块黄色的物件来，不过细看之后，却发现这东西卖相普通之极，呈土黄色，看去就像是一个黄色的泥土疙瘩，唯一有些异样处的便是拿出布袋后，似乎隐约散发出一阵淡淡的香味。

    “嗯？”沈石仔细看了两眼这个，再转头看向孙友时，眼色已是不同，道：“不错啊，果然不愧是大世家出来的人，居然随身带着这‘火蚣香’。”

    孙友哈哈一笑，道：“啊，你果然有眼光，居然还能认出这东西……呃，”忽地，他笑容顿了一下，突然眉头微微皱起，但随后又恢复了正常，看了一眼沈石手中的那块土黄疙瘩，道，“你刚才是说，这块乃是火蚣香？”

    沈石点了点头，道：“火蚣香乃是妖兽‘离火蜈蚣’腹下所产的异香，很是难得，看这块的大小成色，怕是要是上百年的妖兽才能产出。这东西最利于凝元境修士，在修炼吸纳灵晶时随身放置一块，便可有效减缓精神疲乏，可令修炼效果提高一成左右，是罕见的能增进修炼的灵材。”

    说着将手中这块火蚣香递还给孙友，带了几分羡慕之意，又道：“看来你家里对你很是看重啊，不过这火蚣香大约只在凝元境有效，一旦修至神意境，对修士便几乎失去效力，而若是从炼气境就开始使用，则异香效力又太过刚猛，很容易从灵晶中吸纳灵力入体过多，反而坏了玉府根基，日后再想突破便没指望了不说，时日久些，只怕身子都要搞坏了。”

    孙友似乎突然变得沉默了许多，一声不吭地将这火蚣香接了过来，低头目视良久，然后轻轻收回小袋收起，等到他再抬头时，脸上已经多了几分笑容，看向沈石的眼光里，也似乎比刚才多了几分不同。

    “走吧。”他轻轻拍了拍沈石的肩膀，道，“这石阶虽然难走，但是仙缘在上，总不能不走的。”

    沈石哈哈一笑，道：“正是。”

    两个少年同时站起身来，重新回到了这条陡峭的石阶之上，开始继续向上攀登。

    ※※※

    他们二人本来在石阶上已经行走过半，中间因为这意外耽搁了好一会，此番再度前行，倒是觉得这石阶行走起来，比之前似乎容易了不少。如此两人在石阶上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是走完了这条艰难的仙缘之路，登上了拜仙岩的顶端。

    与那条陡峭险峻的石阶不同，拜仙岩这块巨石的顶端一片平坦，看去像是被人用大神通直接一剑削出了一块平地一般。此时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不少人登上了这里，沈石放眼看去，只见拜仙岩周围边缘处，每隔一段距离便站着一位身着凌霄宗弟子服饰的人，隐隐围成了一个圈子，将登上拜仙岩的少年们围在中间。

    而巨石顶端平坦宽敞的空地中间，此刻已经站着许多少男少女，粗略一看怕是已经超过了两百余人，想来早在沈石抵达拜仙岩下方之前，就已经有不少早行之人先行登上了此处。

    踏足这平坦而坚实的石面后，沈石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回身瞄了一眼刚才上来的这条石阶，想起不久前滑落的那一幕，委实还有几分后怕心悸。倒是站在他身旁的孙友看了看周围，尤其是目光在那些面色淡然器宇不凡的凌霄宗弟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后，却是将沈石拉着往前走的时候，忽然轻声道：“我觉得刚才若是咱们真的掉落没稳住掉了下去，可能也不会出什么事。”

    沈石“嗯？”了一声，带了几分疑惑看向孙友，孙友努努嘴，示意他看向周围那些围成一圈的凌霄宗弟子，道：“这些人道行高着呢，别的不好说，今天这个日子要是让咱们这样的新入门弟子死掉，岂不是大大的晦气？所以我现在想来，就算刚才真要出点什么事，也会有这些师兄们过来将我们拉住的罢。”

    沈石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倒是觉得颇有道理。

    巨石上方十分宽敞，哪怕此刻中间已经站了两百余个少年，但看起来似乎还有很大的余地空间，沈石随意走了走，与孙友在一处人稍微少些的地方站住了，向周围随意看了看，见那些凌霄宗弟子并没有任何表示，而石阶上不时还有少年继续走上来，看来还是要再继续等待一会的。

    只是他这里随意观望了一会，目光扫过原先过来的那些少年时候，时间一久，却是渐渐看出一点有些异样的地方来。

    那两百余人并且后头还在不断有人加入的少年人群中，看着杂乱无章地站着，但实际上却是隐隐分出了几个小圈子，最中心处约莫有二十多个少年，有男有女，身上服饰都是鲜丽，彼此间看着也是相互熟悉，站在一起正是谈笑风生，旁若无人。

    而在这二十余人的外围一圈，又隐隐站着差不多四五十人，年纪虽然都是差不多大小，但看去外围这些少年对最中心处的那些少年神态却是与众不同，颇有几分讨好敬畏之色，其中更有一些人被中心处的少年指使呼喝了两句，却也是心甘情愿地跑腿，并无不满之色。

    除此之外，在更外围的一大圈，便大概是沈石所站的位置了，这里的少年看起来彼此间都十分陌生的样子，很少与旁人交谈说话，偶然看到有一二少年似乎性情开朗，正找人攀谈的，也是为数不多。同时这最外围一圈，人也站得最是稀疏杂乱，看去根本不成圈子。

    而目光转动间，沈石居然还看到了那个对自己敌意十足的小胖子候胜，看他的位置是站在中间第二层圈子里，此刻的神情与之前面对自己的时候完全判若两人，一张小胖脸上看去全是笑意，正站在另一位少年身旁不远处，眼角余光时时都看着那位衣着光鲜十分亮眼的少年，若是那位哪怕在最中心人群里也显得十分出众的少年有些许吩咐或是示意，候胜便会立刻第一时间凑过去，听从指令又或是跑腿什么的，看来对这位少年十分的恭敬。

    沈石远远看了一会，忽听身边传来一个声音，却是孙友走到了他的身旁，与他并肩而立，此刻顺着沈石的目光向前边那里看了一下，淡淡地道：“那人名叫候远良，是候家这一代嫡支的出色子弟。”

    沈石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认识的人倒是不少啊。”

    孙友耸了耸肩，道：“没办法，凌霄宗门下的附庸世家，大多都在这流云城方圆五百里内，打小诸世家间便是彼此走动，很多人都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

    沈石笑了笑，目光向人群中心处又看了一眼，沉吟片刻，道：“那这么说，站在中间的那些人……”

    孙友径直接口道：“中间那二十多个人，是如今势力最大的一些世家出来的嫡系子弟，平日里便是最得家中看重，有些人在凌霄宗宗门里都已经挂了号；围在他们旁边那些人，有的是世家旁支出身的子弟，因为天资不错被挑选过来，有的是跟这些世家沾亲带故的远方亲戚家生子之类的，反正都是要看这些嫡系子弟的脸色行事的。”说着他又一指自己和沈石所站的地方，道，“至于咱们所站的外面这一圈，我一个都不认识，应该都是凌霄宗这次所收的平民弟子。”

    沈石翻了个白眼，随即又笑道：“话说你不就是孙家的人吗，看你认识的人多得很，怎么不过去跟他们说话？”

    孙友嗤笑一声，似乎正想说些什么，忽然那最中心的人群之中，有一个身着白衣，面貌英俊身材修长的少年目光向这里瞄了一眼，正好看到了孙友，先是怔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挥手高声叫了一句：

    “二弟，你什么时候上来的？快过来啊。”

    孙友脸上的神情瞬间为之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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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甘家

孙友脸色的变化，站在他身旁的沈石看得真真切切，只是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孙友最初的脸上神色似乎是先掠过了一丝阴霾，但随即在最快时间里又突然变得开朗起来，冲那边挥了挥手，答应一声，看样子就准备过去了。

    只是这时在拜仙岩的上空，朗朗青天悠悠白云间，忽然传来一声清锐的呼啸声，如晴空风雷，一时引得人人抬头看去，就连那些凌霄宗弟子也不例外。

    但见得一条无双匹练有五彩霞光，猛地从云层间穿梭而出，快如流星，又似烟花灿烂，潇洒之极地飞掠而至，径直往拜仙岩上落了下来。

    沈石瞳孔微微一缩，认得这分明乃是道行极高的修士运用神通妙法或是驱使某种法宝仙器所形成的剑芒，一般而言，在修炼一途上登堂入室之后，从低到高，凝元、神意、元丹乃至传说中的天罡境，修士都是有这种飞行的可能。只不过一般来说，修士要修炼到神意境，才能比较自如地御空飞行，但速度上比使用神工巧匠制作的飞行法宝还是会慢一些；而凝元境的修士道行稍弱，但如果运气好能得到某些罕见的飞行法宝，同样也能御空飞行；至于元丹乃至天罡境的大修士，大真人，到了那种境界，却是道法通天，飞天遁地无所不能了。

    此刻只见这道剑芒气势澎湃，未及巨石石面便已卷起一股好大风潮，让站在稍近些的少年都有些站立不稳，纷纷向后退去，片刻之后，只见虹光瞬间已至，在距离巨岩地面三尺之上说停就停，巨大的风力轰的一声仿佛一柄重锤一下子打在巨石之上。五彩虹光缓缓闪动，片刻后暗淡褪去，却是露出两个身影落在了巨石之上。

    一高一矮，一大一小。

    高大些的身影是一位背负长剑的美丽女子，身上服饰居然和周围那些凌霄宗弟子一模一样，只见她杏腮明眸，顾盼间眼波流动，盈盈似水，娇艳之处便如这春天时节里最是美丽的花儿一般，明艳无双。而在这美丽女子身旁则是站着另一个少年，看去也是十多岁出头，两只眼睛滴溜溜灵活的很，正不住地打量着周围景象和众多人物。

    “啧……”

    沈石忽然听到身旁的孙友口中，传来一声轻细的啧啧声，转头看了他一眼，孙友感觉到沈石看来的目光，耸了耸肩，低声道：“别多想了，那是甘家的人，规矩大些也没什么。”

    沈石“哦”了一声，再次转头看去的时候，目光中已经是多了几分好奇。

    昔年人族血战妖族，推翻统御鸿蒙诸界数万年之久的天妖王庭，居功至伟者乃有六人，后世尊称为“六圣”，万年之下，这六圣家族俱是传承至今，在人族里地位与众不同，为天下所尊崇。

    元、姬、甘、古、宋、南宫，甘家排名第三，昔年位列六圣之列的甘景诚，便是甘家的先祖，同样也是开创凌霄宗的首代祖师。

    “那少年名叫甘泽，是甘家这一代的传人，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甘家这些年来人丁不盛，这甘泽好像就是甘家唯一的男孩。他旁边那女子是他的小姑，名叫甘文晴，你别看她年纪好像不大，但如今已经是凌霄宗门下年轻一辈弟子中最出类拔萃的三人之一，与其他两位师兄并列号称凌霄三剑，公认说他们三人日后是最有希望修至元丹境境界的天才弟子。”

    沈石听了孙友在身边低声说着的话语，忍不住轻轻抽了一口凉气，再看向那美丽女子时，眼中便已是多了几分敬畏。

    而自从甘文晴与甘泽落到拜仙岩后，登时便在那些少年中引发了一阵骚动，外围一大圈的平民子弟不太了解情况，但看着阵势也知晓这两人不是普通人，而在世家子弟的那些圈子里，很快都是招呼声四起，好些个站在最中心的少男少女都是露出笑容，纷纷向着甘泽招手挥舞，看来这位少年在众人中也是惯熟的，很得众人的喜爱。

    甘文晴向世家子弟那边看了一眼，脸上并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只是对身旁的甘泽点了点头，道：“小泽，你过去吧。”

    甘泽看起来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一路走到了那些少年之中，立刻便被众人如众星拱月一般围了起来。

    孙友向那边看了一会，转过头对沈石道：“你先自己呆一会，那边我也有认识的一些朋友，过去打个招呼。”

    沈石微笑道：“你去罢。”

    孙友笑了笑，脸上重新露出开朗的笑容，转身大步走去，很快走到最中心的那堆人群里，笑声爽朗，这个拍一下肩膀，那个笑骂一句，呼朋喝友，一看便是人缘特别好的，连甘泽看到他都笑着打了个招呼，而之前叫他二弟的那个白衣少年过来，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脸型倒有几分相似，也同样是笑呵呵地握手言欢，亲热地不得了。

    与那边的热闹熟稔景象相比，沈石所在的外围这个圈子里，多数的平民子弟此刻看着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许多人都在偷偷望着人群之中的那个小小圈子，有的羡慕，有的向往，包括比他们更进一步，围拢在那二十多个少年外围一层的另一个小圈子，同样也有不少少年男孩女孩的脸上，露出了相同的表情。

    沈石心中若有所动，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某处，很快便看到了之前那个小胖子候胜，此刻正是站在人群里，一脸笑容、专心致志地看着前方那些个少年，就像是……仆人凝视着主人。

    沈石忽然皱起了眉头，心里莫名地一阵不舒服，但随后又摇摇头似乎有些自嘲，一声不吭地转开了目光。

    ※※※

    甘文晴带着甘泽一落地，拜仙岩前方凌霄宗弟子处便有一人快步走来，是个看去神态温和但面貌很是英俊的年轻男子，不过他并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看着甘文晴将甘泽打发离开，这才上前微笑道：“甘师姐，你怎么也来了？”说着目光一转，在走开的甘泽身上略一停留，似乎转眼间便想到了什么，哈哈一笑，道，

    “啊，我明白了，这位一定就是咱们甘家的大公子罢？难怪能劳动甘师姐你大驾亲自护送。”

    甘文晴看起来与这年轻男子还算熟悉，微微一笑，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这青年向那边众少年处看了一眼，转头对甘文晴笑道：“师姐，咱们去前头说话。”

    甘文晴目光抬起，向前方瞄了一眼，只见在拜仙岩这块巨石的最前端，几个凌霄宗弟子站在那里，其中一个男子看着三十上下，身材高大，气度沉雄，面带坚毅之色，在数人中隐隐有出众之姿，此刻似也察觉到什么，正远远向此处看了过来。

    隔了老远，竟仿佛也能感觉到那男子目光锐利，竟有股慑人的威势。

    甘文晴明眸里目光闪动，远远望了那男子一眼，面上神情似笑非笑，忽地对面前这青年弟子道：“康宸师弟，我要是不想过去呢？”

    那青年怔了一下，登时便苦了脸，靠近一步，低声赔笑道：“师姐，你这不是为难小弟我么。”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向拜仙岩前方看了一眼，道，“王亘师兄正站在前头，今日接引新人弟子，宗门里出来护卫的众位师兄弟都是以他为首的。”

    甘文晴淡淡一笑，目光目光与那男子再度看了一眼，片刻之后，那沉雄男子却是先行微微颔首示意，甘文晴虽然面色从容，但神色间显然对这位男子也未有轻视之意，沉吟片刻后，终于还是迈开脚步走了过去。

    海风习习，从这块巨石上方鼓荡而过，虽说此刻已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但站在这风口上，时间久了仍是会有几分凉意。那些个少年都是从未修行过的凡人，哪怕世家出身的也是如此，毕竟人族不到十二岁都不宜开始修炼，此时不少人都悄悄拉紧了衣襟。反观站在巨石边缘周围那些个凌霄宗弟子，个个神情轻松自若，显然修炼之后肉身异于常人，对这点小小风寒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甘文晴走到拜仙岩前头近处，在那位男子面前站定，淡淡地道：“王师兄，唤我过来可有事么？”

    王亘默然片刻，却没有直接开口说话，而是先向周围数人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很快众人散去，纷纷退到了十几步以外的地方。随后王亘微微叹息一声，道：“文晴师妹，我自问近来并未有触怒于你的地方，何以对我如此？”

    甘文晴微微摇头，脸色淡然，道：“师兄多虑了，我平日一向如此，言语不多不爱交往，若有不敬之处，还请师兄恕罪。”

    王亘笑了笑，也不在意，转过身子负手望向前方，只见蔚蓝海面深处波涛起伏，极远处海天一线，云雾蒸腾，常人视力难以看到什么，但以他和甘文晴的道行，却都能隐隐约约望见有一座参天高峰屹立于沧海深处，高耸入云，带了几分飘渺仙意。

    片刻之后，只听他语气平淡，道：“小孩子们的事，咱们就不去管他们了罢？”

    甘文晴面色更淡，但看着并无发作的迹象，与此同时她的目光也望向远方大海深处的那座飘渺仙山，忽地冷笑一声，道：“师兄这话我倒是不明白了，本宗凡事皆有规矩，但接引新入门弟子只说是在这拜仙岩上，莫非师兄是看我亲自带小泽过来，便有些看不过眼么？”

    王亘浓眉一挑，望向甘文晴，甘文晴也没有回避之意，两人目光对视，隐隐竟似有火星碰溅一般，这拜仙岩前方之地上的气氛，竟是陡然间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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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暗流

“哈哈哈哈，今天天气不错啊……话说咱们凌霄宗接引新人弟子入门之日，春暖花开天高云阔，正是一个好兆头，说不定将来从这些新人中就会出来几个天纵之才也说不定嘛。”

    一阵笑声伴着这些话，康宸不知什么时候从旁边走了过来，来到二人中间，笑呵呵地对着王亘与甘文晴说道，显然是过来打圆场。

    王亘抬头看了看蔚蓝的天空，道：“海州四月历来天气如此，没什么好奇怪的，算不上是好兆头。”

    康宸一窒，后边的话也说不下去了，虽说知道这位师兄历来性子便是如此，但此刻仍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王亘视若无睹，沉默片刻后，却是向甘文晴抱拳道：“甘师妹，我是个粗人，适才言辞若有不当之处，得罪了师妹，我先行向你赔不是。”

    甘文晴眉头一皱，却是侧身让开了一步，不肯受这王亘一礼，道：“王师兄，你是孙长老的得意弟子，道行精深又深得门中师兄弟们的敬重，我可当不起。”

    王亘一笑置之，目光转动，落在远处人群中那些个谈笑风生的少年身上，尤其在俨然是众人焦点的甘泽身上略微停留了一下，道：“那位少年，便是甘家的公子么？”

    “他叫甘泽。”

    王亘点点头，转过头看向甘文晴，面上露出几分诚恳之色，配合他原本便坚毅的脸庞，一时间竟是自有股卓尔不群的气度，道：“师妹，宗门里对这些新人弟子的规矩，你我都是知道的。一日未登凝元之境，便圈于青鱼六岛之上，更不许外力相助，这是两百年前本门祖师定下的严令。所为便是摒弃众多纠葛，令所有新人弟子，不管是出生世家大族又或是普通百姓，都放在相同起步之初，如此方可真正看出这些新人弟子们到底哪些人有天资，有根骨，有心性，更有那些修行不可或缺的毅力恒心。如此种种，其实都是为他们好，更是为了本宗前途好。”

    说到此处，王亘略微顿了一下，目视甘文晴，轻声道：“你我二人，当年都是一起从那‘青鱼六岛’中出来的，一路修行方得有今日成就，这个道理我不信灵云师妹你不懂。许是师妹你心中或许另有顾虑，不妨对我明言就是。”

    甘文晴明眸微微低垂，沉默片刻，道：“王师兄，你一向博闻强记面面俱到，师妹我是佩服的，想来对我与甘家的关系，也是心中有数。”

    王亘微微点头，道：“是，我略知一二。”

    甘文晴淡淡道：“那师兄你想必也明白，我虽不是甘家嫡亲的血脉，只是当年被好心的甘泽娘亲捡回去的垂死丫头，但多年以来，甘家视我如亲生女儿，甘泽娘亲更是当我如亲生姐妹，这份恩义如海，我这辈子都是还不了。如今甘泽乃是我那位过世的姐姐仅存的一点骨血，当年她临走时候，我在病榻之前亲口发下重誓，答应替她好好照顾这唯一的儿子。这点心意，师兄当能体谅一二。”

    王亘颔首，但并未接话言语。

    甘文晴轻轻叹了口气，道：“方才师兄所言，自是有理，若果真是让这一众新人弟子去那青鱼岛上一视同仁，我绝无二话，但如今世家子弟如此众多，就只怕……”

    话音未落，却只见王亘一下子皱起眉头，突然开口断声截道：“师妹，慎言。”

    甘文晴看了王亘一眼，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但脸上却并无恼怒之色，神色间依旧淡然。过了一会，只听王亘淡淡道：“不瞒师妹，今日出山之前，宗门内几位长老已经议过此事，这一轮五年之期，主持青鱼六岛大小事务之人，已经定下是由我来担任了。”

    甘文晴猛地抬头，明显吃了一惊，愕然道：“什么，原先定下来的不是杜师兄么？”

    王亘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似乎有些无奈的表情，苦笑一声，道：“杜师兄性子向来桀骜不驯，结果三日前又闯了大祸，忤逆了家师孙长老，被劝开后还不罢休，破口大骂，言语难听，这也就罢了，但他话里句外的，竟然还连带骂了几句师叔祖……”

    饶是甘文晴一向冷静并对那位本门那位最出名的师兄颇为了解，但闻言尤其是听到了那“师叔祖”数字后，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间花容失色。王亘叹了口气，道：“此事闹大之后，掌门师伯大怒，亲手擒下了杜师兄，重重责罚之后，又直接罚去黑云洞，令他面壁三年。所以这一摊子事，最后就推到我身上来了。”

    甘文晴默然无语，似乎还在消化着这个重大消息的震撼，半晌喃喃道：“想不到我才下山数日，山上就出了这样的大事。”

    王亘苦笑一下，随后面色一整，道：“文晴师妹，咱们是多年同门，当年更是同一轮新人弟子辈从那青鱼六岛中出来的，多少也有些香火情在。我在这里放下一句话，这四年里只要是我主持青鱼六岛，不敢说事事必定秉公持正，但至少绝不会故意为难你那位甘家公子，更不会允许其他世家子弟违反宗门规则，暗中借力，不知你信不信我？”

    甘文晴欲言又止，王亘看了她一眼，又紧接着道：“我明白你心中顾虑，但禁止门下弟子插手青鱼六岛新人事务，乃是宗门严令。虽说文晴师妹你如今道行精进，在几位长老眼前都受看重，但若是为此硬要插手，只怕也不合适罢。”

    甘文晴脸上神情变化不停，秀眉明目间隐有犹豫之色，显然是被王亘这一番言辞说动，事实上，她在心底也的确是明白，王亘所言确有道理，毕竟宗门规矩就是那样。思索沉吟间，她不自觉地望向拜仙岩后方，只见这一会工夫，岩石上的少年人数似乎又多了不少，应该是有一些新人刚刚抵达此处，看着规模已经超过了三百余人。

    而在这些新来的人中，只有寥寥数人直接走到了人群最中心的那个圈子里，少部分人站到了第二层圈子，更多的大部分新来的少男少女们，则是一脸无知地站在了最外围的地方。

    这些新来的少年或许还不了解，但在凌霄宗内地位颇高的甘文晴与王亘只看了片刻便已经了然于胸，这包括了甘泽与孙友等人在内，与众不同的二三十个少年，全部都是出身于附庸凌霄宗的世家大族子弟，而且数来数去也就是那七八个实力最强盛的。家里实力势力稍微弱小些的，也就只能站在第二层的圈子了。

    一个小小私密的圈子，就在这将要拜入宗门前的第一日里，居然就隐约有了些许轮廓展现出来，如今的少年，心思真是极重的。

    甘文晴明眸掠过，看着甘泽在那些世家少年中从容不迫，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与周围人聊着，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心里不知怎么也放心了不少。想想也是，虽说如今宗门内外暗流涌动，有不少附庸世家对甘家多年来一直持有特殊地位据说都颇有看法，但甘家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就算如今不复昔年全盛时日的风光，但是在宗门里也有一位元丹境的长老压阵，再说无论如何，当年开山立派的祖师爷毕竟也是姓甘，这些附庸世家，说到底又有什么资格去排挤别人？

    正经是有些明眼人或世家长辈，看到宗门里诸多长老前辈对甘家的礼待，私下都会交代自家子弟要与甘家公子搞好关系才是真的。

    一念及此，甘文晴回过身子，对王亘点头道：“师兄说的甚是，是文晴心浮气躁，见事不明，受教了。一切就按规矩来，若无意外的话我定不会插手新人事务，让甘泽受些磨砺，也是对他好。”

    王亘笑着点了点头，但心底却是松了一口气，眼前这位女子天赋资质都是极强，道行修炼更是勇猛精进，丝毫不逊色于自己，亦深得几位宗门长老的看重喜欢。若是她强行要插手青鱼六岛事务，自己虽然不怕，但必定也是要头疼得厉害。

    ※※※

    沈石站在原地差不多站了半个时辰之后，便看见那条石阶上再无上来的新人，又过了一会，连站在山脚下的那两个凌霄宗弟子也走了上来，看来今日的新人是已经到齐了。

    走上巨石的那两个凌霄宗弟子远远地向站在前头的王亘、甘文晴处挥了挥手，那边很快有了回应，片刻之后，一个沉稳的声音传了过来，回荡在拜仙岩上方，道：“肃静。”

    这声音浑厚宏大，正是之前曾经响起过一次的那个声音，而说话之人这时也看得清楚，正是王亘。在他这一声之后，拜仙岩上众多原本聊天说笑的少年顿时鸦雀无声，王亘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人群，众多少年为其威势所慑，一时竟无人敢与其对视，纷纷低下头来。

    王亘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简单地道：“接引时辰已到，新人弟子亦已到齐，回山！”

    言毕，他大步转身走到拜仙岩前方，双手虚抚如圆球状，忽只见双掌之间白光闪动，片刻后似乎引起了脚下岩石共鸣，竟是在他脚下亮起了一个圆形金色阵纹。

    金光闪烁，倒映着那些古老而繁复的阵纹越加神秘苍莽，而一望无际的青天海风之间，竟仿佛在此刻也传来了古老的梵唱阵阵，如古老的神明低声颂经，一股无形却充沛的巨力，从这块巨岩的深处散发出来。

    平坦的巨石石面之上，沿着周围整整一圈，依次有几十个相同的圆形金色阵纹一一亮起，而每一个阵纹中心，竟然都正好站着一位凌霄宗弟子，每个人此刻都是面色肃穆端正，动作也都如王亘一样，潜心凝神，施法用功。

    片刻之后，数十道金色光柱从这块巨岩顶端霍地一声，如惊雷响过，直冲青天，梵音陡然高企，响彻云海苍穹，巨大的拜仙岩发出隆隆之声，不可思议地缓缓浮空而起，仙法神通，于人世之间再度展现。

    在最初的安静过后，拜仙岩上瞬间一片欢腾，那几百名少年都是欢呼雀跃，显然匪夷所思壮观无比的仙家道法，正是金虹山凌霄宗所展现的惊天神通，而随着拜仙岩的升空，也正预示着他们从今日起，马上就要正式踏上修真大道了。

    以后万千气象，瑰丽前景，仿佛都在此刻展现在众少年的眼前，又如何不让人激动欢喜？

    听着身后那些少年们的欢笑叫唤声，王亘与甘文晴对望一眼，嘴角都是掠起了一丝笑意，多年以前，他们年少时候，也曾有过在这拜仙岩上几乎同样的一幕。

    而在人群之中，沈石相比周围欢喜的少年，神情间便要平静了许多，不过眼中还是透着一分喜悦，深深地凝视着周围这神奇瑰丽的一幕。

    飘渺仙山，修仙大道，仿佛真的已经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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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途中

拜仙岩在一片金光灿烂、梵唱庄严中缓缓升空，石上之人尽是欢喜雀跃，地上还未散去的人群也是赞叹敬畏，对凌霄宗崇仰之心越发深了几分。而这块巨岩寥寥升起，一直升到了距离地面三十多丈高的时候，忽地一顿，上升之势停了一下后，金光陡然大盛，瞬间加速，如此一块庞然大物却是向着沧海深处如飞一般冲了过去。

    巨岩之上，随着拜仙岩飞快而平稳地在半空中飞翔，许多光圈中的凌霄宗弟子似乎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一一放下手来走出光圈法阵，三三两两地在一起低声聊着，只有站在最前头那个最大的光圈中的王亘，已然巍然不动，保持着施法用功的姿态，像是在掌握着这块巨岩匪夷所思飞行的方向。

    在王亘身后，甘文晴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康宸，道：“康师弟，我下山数日，刚才才从王师兄口中得知杜师兄出事，他现在到底如何了？”

    康宸年轻英俊的脸庞上掠过一丝无奈之色，但看得出他对甘文晴还是颇为尊重，平日里关系想必也是不错，说话举止间都还算亲近随意，当下微微摇头，苦笑道：“师姐，你也不是不知道我那位师兄的脾气，老大不小的人了，还是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当日孙长老不过就是说了他两句，他就不管不顾地发作了，也不想想孙长老毕竟还是他的长辈……唉，这次真是把我师父气了个半死，现在还把他丢在黑云洞里关着反省呢。”

    甘文晴皱了皱眉，拉着他走开几步，低声道：“你与杜师兄都是掌门师伯门下，怎不替他向你师父求情，掌门师伯在宗门里德高望重，有他出面，事情或有缓颊余地。”

    康宸耸了耸肩，道：“就是因为我师父是掌门，这才不好说话啊。”说到这里，他忽地眉头一挑，似乎想到了什么，转眼笑嘻嘻地看着甘文晴，道：“原来师姐你果然还是对我师兄有几分关怀之意啊，这敢情好，待我找个机会把这话传给了他，还不得把他给高兴坏了。”

    甘文晴啐道：“浑说什么，小小年纪一点也不学好，现在还敢调戏师姐了么？”

    康宸登时一缩脑袋，求饶道：“不敢，不敢，师姐饶命，不然就算你不跟我算账，杜师兄知道你生气了，怕也要过来扒了我的皮。”

    甘文晴没好气地道：“没个正经，我不过是看在往日与杜师兄关系不错，又是同一轮新人弟子辈出来的师兄妹，这才关心问上几句。那黑云洞中阴气极盛，对本宗道法修行颇有坏处，在里头呆得时日久了，只怕于道行不利。”

    康宸叹了口气，不再开玩笑，道：“谁说不是呢，但是如今杜师兄闯了大祸，连师尊大人都惹怒了，最最要紧的是，他胆大包天到连本门那位师叔祖都骂了，话还说得难听，直接就说是老祖教徒无方，一大把岁数教出了孙长老这么个见识不明的老头，可见也是糊涂的，这……”

    甘文晴还是第一次听说那位胆大包天的杜师兄居然说出了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语，一时间也是愕然之后无语以对，面泛忧色，摇头不止。半晌之后抬起头来，甘文晴却只见康宸站在一旁，面带恳求之色地看着自己，欲言又止，期期艾艾又不肯离去，一副纠结模样。她是何等兰心蕙质的聪明女子，对门内种种纠葛又是了如指掌，只一转念间便顿时想明白了这小子心中念头，哼了一声，道：“你想说什么？”

    康宸一看这位美丽师姐的脸色，哪里还不知晓她已然想到了什么，但就是装着糊涂不肯说，立刻一张脸上便露出几分谄媚之色，只是这小子实在是英俊不凡气质出众，就算对甘文晴赔着笑脸，整个人居然也有一番玉树临风的英俊气质，比起站在一旁的王亘还更帅气了几分，加上又是年轻潇洒，一时间惹得那些新人弟子中不少少女们都将眼光偷偷瞄了过来，隐隐都有几分倾慕之色。

    康宸却是顾不上这些黄毛丫头的目光了，此刻眼中只有眼前这位美丽过人的师姐，赔笑道：“师姐，好师姐，你行行好，救救我师兄罢。”

    甘文晴嗤笑一声，眼睛向天空瞄了一眼，晒道：“你那位杜师兄胆子大道连老祖宗都敢骂了，这等气势，金虹山上无人可及，还要我救什么救？”

    康宸正色道：“师姐此言错矣，想我那杜师兄人头猪脑，口无遮拦，最是蠢钝不堪，与你比起来犹如泥坑破石与九天美玉，相差不可以里计。还请师姐发发善心，救他一回。”

    甘文晴似笑非笑，看着康宸片刻，笑道：“臭小子，你这么损你杜师兄，他在黑云洞中知道么？”

    康宸大义凛然，道：“便是杜师兄就在此地，我也是这般直言不讳。”说罢脸上神情瞬间翻转，又是一脸谄媚，道，“师姐，好师姐，求你回去与云霓师叔求个情，让她出面关说一下。你也不是不知道，如今宗门里几位长老中，孙长老掌管刑罚一向严厉，唯独对你师父云霓师叔一直另眼相看……”

    甘文晴瞪了他一眼，康宸连忙收了口，小心翼翼地站在那里，缩着脑袋一副可怜相，如此举动一时间又引来了周围不少正在上船的少女有些忧郁担心的目光，甘文晴哼了一声，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没好气地道：“好了，别装那副可怜相，我回山之后去求一求师父，但是到底能不能请她老人家出马关说，我可不能保证。”

    康宸大喜过望，哈哈大笑，道：“如此多谢师姐了，只要云霓师叔出马，咱们凌霄宗里哪有她不能摆平的事？待日后杜师兄放了出来，我一定随他到云霓师叔的洞府外拜谢。”

    甘文晴白了他一眼，懒得再去理会这一心只想救那师兄出来的家伙，目光盈盈如秋波转动，看向那边的新人弟子人群中一一扫过，只是心头却是掠过一个身形潇洒带了几分不羁狂放气息的男子身影，一时间默然不语。

    ※※※

    适才拜仙岩上数十个金色法阵光圈亮起，声势浩大，引得在巨岩之上的众多少年惊呼诧异，后来更是以凡人眼光看来匪夷所思地直飞上天横跨沧海，更是让这些十二三的少年们目眩神迷，为这仙家神通所折服。

    此刻虽然以那些光圈法阵为界限，隐约有一道无形力墙挡住了巨岩四周，不让这些少年们过于靠近巨石边缘，以免发生危险掉落下去。但如此神奇的仙家法器就在自己眼前活生生地出现，绝大多数少年都是忍不住好奇之心，纷纷上前仔细观看，人潮走到中，倒是把之前隐约分出的三个小圈子给冲乱了。

    沈石站在人群中，也是为这凌霄宗神奇的手段所慑服，这时候看着这御空快速飞行的巨大岩石，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便是“凌霄宗果然不愧是天下名门”。

    这种手段，这等气魄，又哪里是阴州那边玄*等小门小派所能比拟的。

    正惊叹间，沈石忽然觉得自己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却是孙友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笑着看着自己。沈石笑道：“你怎么又过来了？”

    孙友耸耸肩，道：“那边都是些老相识，打个招呼也就完了，其实也没什么话说。”

    沈石微微一笑，心里却是回想起刚才孙友在人群最中心那个小圈子里时的模样，分明就是熟人熟面长袖善舞的感觉啊，只不知为何他会在自己面前却是带了几分不经心地模样这般随意地说道。

    正在此时，有数人从自己身前不远处走过，为首几人是刚才那些个世家子弟小圈子中的人物，其中一人沈石还有些印象，正是那个候家嫡系出身的候远良。沈石心中一动，目光微转看向候远良的身后，果然在三四步外看到紧紧跟着的小胖子候胜。

    此刻那候胜似乎也注意到沈石站在此处，向他看了一眼，脸色笑容顿时一沉，狠狠向他瞪了一眼，还握紧一只拳头示威一般向沈石挥了挥手，看起来一副等老子有空了迟早教训你一顿的气势，不过片刻之后，前头候远良与身边另一位世家子弟说了几句话后，似乎有些事，随后叫了一声：“小胜。”

    候胜立刻答应一声，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一溜烟跑了过去。

    对候胜的示威，沈石也只能是翻了个白眼，，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这一幕恰好被站在他身边的孙友看在眼中，有些意外地道：“咦，这小子不是那个……那个谁来着，好像是候家以前一个家生子奴仆的小孩，打小便跟着候远良那小子，呃，叫什么来着？”

    沈石看了他一眼，道：“是不是叫候胜？”

    孙友一拍掌，道：“不错，就是这名字，世家子弟身边的使唤人太多，有时候实在记不过来。话说，为什么你一个阴州过来的人，会和候胜看起来不太对眼啊？”

    沈石苦笑一声，沉吟片刻后，还是将事情原委粗略说了一下，当然其中一些关键处包括那个小罐，都是略去不提。

    孙友听了之后，撇了撇嘴，露出几分轻蔑之色，道：“哦，他那个老爹我以前还真是听说过，出了名的贪财小气，仗着自己跟候家那一点点不上台面的关系，在南天门那里摆摊骗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想不到这次对你也用了这种把戏。”说罢，对沈石轻轻一挥手，道，“回头我找到他跟他交待两句，他自然不敢来找你的麻烦。”

    沈石一时间对这个新朋友颇有几分刮目相看，上下打量了一番孙友，笑道：“看不出来，你在他们这圈子里居然很有势力的样子嘛。”

    话音未落，那孙友正笑着想说什么的时候，两个少年同时听到旁边有人嗤笑一声，一个悦耳柔软十分好听的声音，从一旁传了过来，却是带了几分讥嘲口气，笑道：

    “说别人狗仗人势，你自己岂不也是就倚仗着有个好姓氏么，光会说好听话儿，其实说到底，你也不过就是投了个好胎罢了，别忘了你上头还有个哥哥呢。”

    孙友的脸瞬间就黑了，双眼目光看着似刀子一般，冷冷地向旁边说话的那个女孩盯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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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青鱼

沈石站在孙友朋友，突然听到这么一句丝毫不留情面的话语插了进来，也是诧异，转头看去，然后便看见了一个胖胖的女孩站在二人身旁不远处，肤色白净，容貌也长得颇为美丽，以她这个年纪，秀眉杏目顾盼风流，在沈石以往见过的女孩子中，已经算是极出众的小美人胚子了。

    只是这位小美人的身材却是明显比普通人要胖了一圈，整个人看去胖嘟嘟的，顿时便让原先的容颜变得有些走样。此刻在她手间正拿着一包零嘴蜜饯，不时往嘴里放上一枚，咀嚼不停，走路抬脚之间，踩踏在甲板上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也要比旁人要沉重一些，发出低沉的“咚咚”声。

    不过片刻之后，沈石目光却是移到了这个胖女孩的身侧，顿时一怔，只见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还站着一个女孩，居然正是不久前在石阶上差点害死自己的那个钟青竹。

    钟青竹显然也看到了他，眼中也是掠过一丝尴尬，贝齿微咬嘴唇，脸颊有些发红，慢慢低下了头。

    孙友盯着那胖女孩看了片刻，然后脸上怒色忽去，看着重新开朗起来，微微一笑，开口道：

    “好久不见啊，肥妞！”

    “啪！”，一声脆响，胖女孩手中的零嘴纸包被一下子捏破，原本白净的脸颊上涌起两团红晕，瞬间怒容满面，瞪大了双眼，看着像是咬牙切齿般愤恨无比地盯着孙友，恨不得冲过来咬他两口的模样。

    ※※※

    巨大无比的拜仙岩飞驰在沧海之上，所过之处风卷云动，碧蓝澄澈的海面上也被无形的疾风拉开了一道粗大的涟漪，掀起数尺高的浪潮，形成了天上海面一副无比壮观的画面。

    如此飞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拜仙岩上的少年们逐渐看到了一座屹立于沧海深处高耸入云的仙山。远远望去，只见这山峰雄伟挺拔，直入苍穹，山体上郁郁苍苍，多有古树老木，祥云蒸腾，仙禽翱翔，清脆的鸟鸣声清亮悦耳，不时从天际山里传来。

    而在这座山脉下方周围，一眼看去，又有无数大大小小岛屿围绕在侧，如群星拱月一般，在这千里之外的沧海深处，造化出了一处神奇飘渺的仙家圣境，洞天福地。

    拜仙岩越飞越近，速度也随之缓缓减慢，不过在前头掌控的王亘似乎并没有立刻停下的意思，而是操控着这间庞然大物稍稍靠近了一些那座高山，也就是传说中的金虹山。

    巨岩之上，同时响起了他浑厚的声音，在每一个好奇而激动的少年耳边回响着：“诸位，眼前这座仙山，便是本宗山门所在的金虹山，以阳光晴好之日，峰巅旭日台上便有宏大金虹而得名，乃是海州乃至鸿蒙南方首屈一指的洞天福地，有南方第一仙山之名。”

    不知多少道目光，此刻都放射出热切的光芒，注视着这巍巍雄峰。

    拜仙岩速度缓缓减慢，最后在半空中停了下来，从此处看去，因为已经十分靠近金虹山的缘故，原本极大的拜仙岩相比之下，就像是一块丝毫不起眼的小石子，孤零零地悬挂于海面上。

    “仙道自古艰难，尔等虽有仙缘，但最后能否登堂入室，真正踏上修仙之路，一靠机缘，二看修行。从即日起，尔等即是我凌霄宗外门弟子，入金虹山下青鱼岛修行，一应规矩，稍后自然有人告知。一日不登凝元境，便不得出青鱼六岛一步。可都明白了？”

    巨岩之上，众少年都是沉默，激动之余，也对未来隐隐有一些忐忑不安。王亘说到此处，也不再多言，双手一挥，拜仙岩再度启动，不过这一次，却是远离了金虹仙山，向着环绕在金虹山周围那千百个岛屿所组成的群岛外围某处飞去。

    如此飞驰了一刻左右，其中掠过了数十座岛屿，匆忙间众多少年也来不及细看什么，只是偶然有眼尖的人会看到其中某些岛屿上有人影闪动，也有些地方会有楼台殿阁等屋宇建筑，不过更多的地方似乎还是无人居住的模样。

    很快，在拜仙岩的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片宽阔平坦的水域，这里看去海水平缓不深，呈现出一种令人心醉的浅蓝色，有些地方更能看见洁白细腻的白色沙滩，望之如画。

    而在这片宽阔海面的中间，有六座大小不一的岛屿，头尾相接，一眼看去颇像一只正在戏水游动的青鱼，想必所谓“青鱼六岛”的名字也是由此而来。

    看到那一处地方，拜仙岩上的少年们大都知道了眼前这座青鱼岛应该就是未来数年之内，自己等人将要在此修行的都地方了，一个个都是好奇地张望不停。

    而在王亘的掌控之下，拜仙岩飞到青鱼六岛上空后，在空中徐徐转了一个弯，伴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鸣声，最后降落到了六岛中最大的一个岛屿边缘。

    这座小岛在六岛中面积最大，位置则是在“青鱼”的鱼腹，岛上郁郁葱葱，居然还有一座小型山脉，临近海面的地方，生长的树木都是高大挺拔的乔木，一根粗直的树干径直生长，到了很高处才有树叶分叉和一些沈石之前从未见过的果实挂在树梢，唯独不见有花朵之类的东西。

    海风阵阵，吹拂过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沙滩，白色灰色的海鸟，在远处岛屿的边缘翱翔，而在沙滩前方尽头，一片经过修整过的平坦空地上，早就站着许多人，都是身着相同服饰，与巨岩之上的凌霄宗弟子有几分相似，但细看之下又有不同。

    那些在拜仙岩上去接众少年回来的凌霄宗弟子，明显一个个都是身负道行，身上衣服多以青色为主，而这座岛屿上来迎接他们的人，身上服饰的颜色要更浅一些，以白、灰两色为主。

    巨石轰隆一声，在海边沙滩上完全停了下来，随后在凌霄宗弟子的指引下，众多少年顺着刚才上来的那条石阶走了下去。

    其实以石阶之陡峭，若是身无道行，从上往下走比起从下往上攀爬，有的时候反而还更难一些。不过这一次到了青鱼六岛，接引的凌霄宗弟子并没有再坐视不管的意思，而是纷纷踏足石阶，在一些陡峭危险的地方纷纷伸手扶持下行的少年一把。

    在他们的帮助下，超过四百人的少年下来的速度反而比上去的时候要快了许多，同时也没有再出现类似沈石遇到的那种倒霉事，差不多小半个时辰后，所有人便都安全地下了巨石，全部来到了青鱼岛上。

    在平整的空地上站好，四百人看去黑压压一片委实不少，不过相比起这座岛屿来，却似乎又是微不足道的样子。在这片空地之后，有数条宽敞通道往不同方向延伸进岛屿深处，里面远远望去，多有楼房殿堂，人影走动也是随处可见，看起来很是热闹。

    而随着一众人下到此处，王亘与甘文晴、康宸等人最后走了下来，不过当他们走过来的时候，许多凌霄宗弟子都自动给他们让道，显然这几位在宗门之内的地位与众不同。

    王亘则是当仁不让地往前一站，目光炯炯扫过众少年，片刻后朗声道：“现在你们十人一队分开，稍后每队会有一位师兄给你们讲解本宗诸般规矩以及在这青鱼六岛上的一应事宜。你们手上的云符，切记要小心保管，那上面有本宗前辈加持的神通，待你们开始修炼稍有道行灵力后，还有妙用，同时云符也是你们在青鱼六岛包括日后若是登上金虹山时，重要的身份凭证。”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又道：“宗门规矩，新人弟子五年一期，由专人主持诸般事宜。我名叫王亘，受掌教真人以及诸位宗门长老重托，这五年中，便在这青鱼六岛主持大小事务，若无大事，我平日里便在这岛上轩日堂里静修，你们有诸般事宜不明白的，可问本队的师兄，还有不解迷惑之处的，亦可来寻我。都听清楚了么？”

    他声音这般浑厚嘹亮，自然是人人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众少年都是答应。王亘不再多言，回头与身旁的甘文晴、康宸说了两句，甘文晴则是随后将人群里的甘泽召了过来，仔细叮嘱几句后，又回头向王亘打了个招呼，随后便御剑离开。

    与此同时，原先在这座岛上来迎接的那些人则是纷纷走了出来，也并未详细划分身份什么的，基本上都是只要站得近处的，随意就圈了十个人出来，即为一队，然后划分的人便是督导这一个小队的师兄了。

    沈石从下来后便站在人群里，孙友看起来与他颇有几分投缘，便也和他一直站在一起聊天，此刻也是不出意外地被化为一队，倒是让他们有些意外和欣喜，只是……

    后背上始终有一种似芒刺一般微微刺痛的感觉，实在是让沈石很无奈。

    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孙友，孙友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沈石叹了口气，道：“大哥，你好歹把这事解决了好不，总被人这样看着实在让人受不了啊。”

    孙友翻了个白眼，一脸晦气的样子，也不转动身子就是脚步向后退了一步，便与某人并排而立，然后看着身旁那位满脸怒意、恨恨盯着他不放的胖女孩，道：“钟青露，你老是瞪着我们做什么？”

    这名字听着清雅温柔却与实际形象差距很大的胖女孩，咬着牙，盯着孙友，看情形若不是眼下置身于凌霄宗青鱼岛，实在不是乱来的地方，她一准就扑上来直接跟孙友拼命打架的模样，咬着牙恨恨地道：“你、你竟敢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说……”

    孙友看了她一眼，道：“我说什么了？”

    钟青露又是咬牙，却是闭嘴不语。孙友叹了口气，道：“是你先骂我的。”说完他顿了一下，带着一丝无奈，道，

    “你看，我也不知道今年这凌霄宗居然是就近将人就划成一队，这眼看着以后你们两个也都和我在一队了，日后见面的机会也是无数，要不咱们就算了吧，不然整日光吵吵的，哪里还能静下心来修炼？”

    （经书友提醒，前面几章有几处“甘文晴”的名字误为“顾灵云”，这是初稿修正时的错误，现在已经在后台全部修改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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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吵架

钟青露冷笑一声，胖乎乎的小脸上却是露出几分寒意，道：“骂你又怎样？你一个小兔崽子，有那么一个修道不成的肥猪老爹，不就是靠着孙长老，这才得了一个拜入宗门的名额，还想着一步登天？做梦去吧你！”

    孙友看了她片刻，忽然间又笑了笑，然后道：“我觉得你特别像我老爹。”

    钟青露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一下，但从她身畔忽然有另一位少女伸过手来，正是钟青竹，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看样子似乎有些着急。只是还没等钟清露那边有什么反应，孙友已然面色平静略带嘲讽地开口说了下去：

    “你跟我老爹一样，常常骂人，身材也异于常人，活得特别不容易罢。”

    遥远的流云城中，某个无所事事的胖子忽地打了个喷嚏。

    钟青露呆了片刻之后，随即醒悟过来，孙友老爹孙峰是凌霄宗当今四大长老之一的孙长老的二子，这些年来在孙家地位不低，手中也掌握了不少权力，但因为在修道上资质一般，与他那位勇猛精进天资过人如今已是神意境巅峰道行的大哥截然不同。虽然当年他也曾拜入凌霄宗门下，但数十年修炼至今都未跨过炼气这一关，加之身材肥胖，在众多附庸世家里常常被人在背后嘲笑讥讽。只是修道中人自古子嗣艰难，境界越高者越是如此，孙长老虽然恨铁不成钢，平日里见面也多有责骂的，但众所周知还是颇为照看的，这也是孙友父子如今风光的源头。

    眼下孙友虽未口吐脏字，但将之前钟青露骂自己老爹的话语差不多是全数奉还，话里讥讽之意，又比之前更恶毒了几分，直把钟青露气得脸颊惨白，面无人色。她一个十二岁的少女，正是爱美的时候，平日里对自己有些肥胖的身材就十分在意，最为忌讳别人提起这一点。别说在钟家里从不敢有人在她面前说起这肥胖二字，便是出门与其他世家子弟见面玩耍时，连甘泽、侯远良这等傲气之人，一般也知晓她的逆鳞，等闲也是不提这一茬的。

    谁知今日到这凌霄宗内，却是被孙友一而再再而三地打脸，差点就把钟青露气晕了过去，若不是此刻手臂被身边之人死死拉着，怕是她已然冲过去与沈石拼命了。

    站在一旁的沈石看了站在钟青露身边钟青竹一眼，只见两位少女脸型轮廓看着有几分相似，年纪上钟青竹似乎比钟青露稍小一些，而且从她们的名字上也能想到，应该是同一辈分的堂姐妹。之前在石阶上发生意外的时候仓促焦躁，火气很大也没细看，就光记得骂人了，此刻看去，但与这位少女秀雅清淡，肤白胜雪，一双明眸盈盈似水，虽然年纪尙小仍未长开，却已经是有令人眼前一亮的容貌颜色。

    如果说钟青露之前容貌生得不错，颇有几分美人胚子的趋势，只是被如今这副肥胖身材坏了大半丑了许多的话，那么她身边这位少女，便就是完完全全的小美人了。

    只不过眼下钟青竹却是一脸焦急，死死拉着钟青露的手臂不放手，压低了声音，道：“姐姐，别乱来啊，这可是到了凌霄宗的岛上了。”

    钟青露看着却是向来霸道惯了的，如今被孙友这么当面恶毒讽刺了一句，气头上来，怒不可遏，根本不听这少女的劝，挣扎着一直就要向孙友和沈石这边冲来。

    钟青竹急得不行，想起来之前家中长辈多次告诫，凌霄宗乃是门规森严的宗门大派，万万不可乱来，否则触犯门规，惹怒了接引之人，搞不好就直接逐出门墙，从此与这份修道仙缘断了干系也说不定。当下拼命拉着钟青露，一边压低声音劝她，一边回头张望，正好看见孙友似乎还欲开口，登时就对孙友急道：

    “这位哥哥，你、你就别说了，再说就出事了呀！”

    孙友怔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随即微微一笑，点点头算是答应，然后向后退了一步，回到沈石的身侧

    沈石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算了罢。”

    孙友撇撇嘴，苦笑一声，道：“又不是我想吵架的，你也看见了，都是她不肯干休，说话间还牵扯了我父亲。”

    只是他这里退了一步，那边钟青露看着却是越发恼怒，在那边兀自挣扎，连挣了几下都没挣脱钟青竹，一怒之下却是反手一摔，“呼”的一声手掌就向那少女脸上打了过去，眼看就是要摔她一记耳光。总算临到头她的手掌收了一下，擦着钟青竹脸颊边缘刮了一下闪过去，并没有打实在钟青竹的脸上，但也让钟青竹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伸手抚住脸颊，再抬头时，眼中已是带了几分委屈。

    钟青露不知为何，此刻好不容易挣脱了钟青竹的拉扯，却是没去再理会孙友，反而是满脸怒意地瞪着那个一脸委屈的钟青竹，就像是一个刁蛮而随意迁怒的蛮横女子，怒容满面地道：“钟青竹，你装什么好人？”

    那美貌少女身子抖了一下，贝齿轻咬嘴唇，慢慢低下头来，似乎在这位姐姐面前，向来是受气惯了的，并无反抗之意，纵有委屈，也是强忍了下来。

    此刻便是沈石在一旁看了这等情形，也是皱起了眉头，心里对这位名叫钟青竹的少女产生了几分同情之意，连带着把之前拜仙岩石阶上差点被她害死的怒意也冲淡了许多。只是听着名字，钟青竹应该也是钟家出身的，比钟青露稍小但算是同辈子弟，不过按照孙友之前的说法，她乃是钟家旁支小宗的庶出孩子，想必是因为天资不错而被人看上，所以才得到了这么一个拜入宗门修炼的机会。

    钟青露恨恨地骂了那钟青竹几句，转眼想起了身后还有一个真正的“仇敌”，猛地转过身来，盯着孙友，恨恨道：“臭小子，今日不便宜，等以后安顿下来，看我不整死你。”

    孙友失笑，目视于她，“啧啧”两声，道：“这话说的，好怕人啊，不过以前不觉得你这么笨啊。你要说呢，甘家的甘泽说这话，我还怕他甘家资格老，宗门里故旧多；又或是侯家的侯远良说这话，我也忌惮几分，他们老侯家如今可是有一位元丹境老祖爷爷在门中，厉害得不行；但如果是你说的嘛……”

    说到此处，孙友随意地压了压手指，淡淡道：“你们钟家有什么，往年不过是专一为宗门找寻灵草的附庸世家，如今神仙会遍布各地，宗门与其一日交易所得，便胜过你们钟家一月所获；说到门中靠山，你们钟家百年来人才调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一甲子以来，连一位神意境修士都没出过罢？话说得这么凶，可惜却是吓不死人的哦。”

    钟青露气得脸颊红了又白，连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一时间竟是连话都说不出，倒是在她身旁的钟青竹咬了咬牙，踏上一步，看着孙友道：“这位大哥，我不知道你是出身哪个大世家的子弟，但是我们钟家如今再怎样没落，只要我们后人奋力修行，日后总会有兴盛一日。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孙友咳嗽了一声，看着钟青竹那张年纪小小已然颇有风姿的脸庞，耸肩道：“刚才你在旁边可是都是看到了罢，我可没主动招惹你这位姐姐，都是她先骂我又骂我老爹，我这才还口几句。莫非你是要我像你一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么？”

    钟青竹一时语塞，下意识又轻轻咬了咬嘴唇，这无意识的动作在她做来，却仿佛又让她在委屈中平添了几分妩媚。

    到了最后，钟青竹终究还是连说带劝地将钟青露拖到了一旁，临走时候，那钟清露兀自恼恨不休地盯着这边，连跟孙友站在一起的沈石也被她瞪了一眼。

    沈石站在一旁，默然片刻，长出了一口气，心里却是一阵默默摇头，想着这一天下来真是各种莫名其妙，转过头看向孙友，孙友莫名地有些心虚起来，摊了摊手，道：

    “大哥，这是那疯丫头乱来，跟我真的没太大关系啊。”

    沈石撇撇嘴，忽然开口问道：“对了，听刚才的话里，令尊是个肥胖之人？”

    孙友点点头，道：“大胖子，胖的不行，随便走几步都要喘气，每次我爷爷见到我老爹那副模样，都会发火骂他一顿。”

    沈石沉默了片刻，孙友有些奇怪地看着他，道：“好好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石心里掠过自己那位不知所踪的老爹，昔日阴州西芦城内天一楼的大掌柜，也是一位出了名的矮胖之人。他看着身旁的孙友，心里突然觉得和这个家伙亲近了不少，虽然这感觉总觉得很诡异的样子，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孙友的肩膀，道：

    “我觉得咱们两个很有缘分啊。”

    “啊？”孙友不明所以，带了几分疑惑地抓了抓头。

    ※※※

    四百多人的新人弟子，最后一共分成了十人一组共四十三只小队，每十人便有一位师兄过来带领着，分头向岛内深处走去。

    沈石与孙友所在这一队同样也是十人，除了他们两人外，因为之前吵架站得太近的缘故，很不幸的，钟家姐妹两人也被随意地和他们划在了一起，除此之外，还有另外六人，不过都没有世家子弟出身的少年了。

    十人中，七男三女，除了钟清露、钟青竹外，还有一位名叫贺小梅的少女，看着容貌一般，但性子开朗活泼，大家跟着前头领队的那位师兄走了一阵子，她倒是已经和多数人都说过话，混了个脸熟了。

    至于带队督导他们这十人的那位师兄，名叫苏河，看着年纪也是不大，还不到二十的样子，举止斯文，面上常带微笑，看着倒不算是太难相处的人，一路上贺小梅大着胆子问了他几句话，苏河也是有问必答，笑吟吟的，和众人的关系很快便打成一片，倒是让这些新来的弟子们心中宽慰了许多。

    走着走着，沈石渐渐发现这座岛屿其实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大上许多，苏河带着他们是从那片沙滩上最左边的一条通道上离开的，沿路一直走了很远，道路两旁树木成林，海风吹来，只见树叶摇曳，沙沙作响，一股凉爽之意遍布全身。

    很快前头树林稍疏，又露出几块洁白沙滩，潮水温柔而平缓地涌上又褪去，往里数十丈，便是一座山丘的山麓脚下。

    一长排面对海面、平整脸面的屋舍洞府，并排建立于此。

    苏河回头对着沈石等人笑道：“好了，以后数年之内，你们就是住在此处了。”

    (很早以前，我就有这么一个不太可能实现的梦想——海景别墅啊，亲！你们有没有想过哈^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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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规矩

此刻他们行走的道路是沿着沙滩而建，清澈起伏的海水，就只在距离他们不到十丈远外的地方，前头道路仍旧是蜿蜒前行，山脉起伏，像一双修长的臂膀将这一弯海水拥在怀中，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平静海湾。

    走到这里的新人弟子们并不只有他们十人，相反的，被类似苏河等前辈师兄带领过来的新人弟子人数颇多，看来许多人都安排住在这里。

    苏河带着沈石等人走到海湾中段某处，此时那些屋舍都已展露在少年们的眼前，几乎所有的房子都是一模一样，琉璃青瓦白净墙壁，分为前后两进，靠前的居然还是个种有花草树木的小院，虽然面积不大，却自有清雅之风，令人心生安宁；而后面便是新人弟子，或者也可以成为如今的凌霄宗外门弟子们所日常起居的地方，因为紧靠山麓的缘故，却是直接在山体上开凿出了一个个洞穴，整修清楚，便成为了修炼洞府。

    每一处洞府之前都有一座石门，门扉紧闭，上面刻着文字数目，苏河带着他们走到一处写着“甲四十”的洞府外，道：“从这里开始，从甲四十直至甲四十九，这十座洞府便是你们十人所住的地方。”说着顿了一下，又一指石门上，只见明显是一整块大石凿成的沉重石门上，正中有一处镶嵌了一块圆形轮盘，上面刻着八卦阵纹，隐隐有云气缓缓流动，

    “你们过去以后，拿出你们的云符往这里贴上一下，这‘八卦锁’便会认主，自此以后，除了你们本人用云符才能开启洞府石门外，其他人包括我在内，都是无法进去的。”

    沈石等人都是瞪大了眼睛，看着石门上那一处八卦锁，除了阵纹有些繁复外，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想不到居然还有如此妙用。

    苏河微微一笑，对他们招手道：“现在你们谁来试试？”

    话音刚落，站在沈石身旁的孙友便跳了出来，一脸兴奋之色，道：“我来，我来。”

    说着快步跑到那石门边，从怀中取出云符，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八卦锁，旁边沈石等人都是仔细看着，一开始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孙友有些愕然，转头看向苏河，苏河笑着摇了摇头，道：“贴紧了。”

    孙友哈哈一笑，把云符往前一送，这一次却是直接按在了八卦锁上，果然片刻之后，云符上一道云气闪烁而起，八卦锁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同样也是缓缓转动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些繁复的八卦阵纹居然流动起来，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赫然开始重新排列顺序，同时发出低沉而细微的啪啪声，没过多久，这声音沉寂了下去，在那八卦锁中心隐隐浮现出“孙友”二字后，又迅速消失不见。

    随后，这石门根脚处发出低沉的隆隆声，整座石门缓缓向旁边退开了，露出了一间宽敞明亮的洞府。

    孙友一声欢呼，哈哈笑着，第一个跑了进去，众人也都是好奇，包括钟家姐妹在内，这一刻也顾不得之前与孙友的龌蹉，跟着苏河等人走了进去，好奇地张望着石门后的洞府。

    这洞府开凿于山体之上，可见的四周墙体都是坚硬的灰色岩石，不过修葺的十分平整，同时开了天窗可以让阳光照下，所以洞府中并不显得阴暗冰冷，反而十分亮堂舒适。

    桌椅床褥，都是齐备，特别是洞府一侧的墙壁上，直接在石壁上开凿出了三层石架，此刻当然都是空空荡荡，但日后修炼时日长了，这里想必能摆放许多东西，诸如一些灵材什物什么的，看来当年建造这些洞府的前辈们想的十分周到。

    苏河站在洞府中，让这些兴奋好奇的少年们先是四周看了一会，这才出声叫了他们过来，聚到屋中唯一的一张桌子边上，微笑道：“好了，待会你们的洞府差不多也是这样，以后有你们看的时间。现在还有几件要紧事，我先跟你们交待一下。”

    众少年看他脸色第一次变得郑重起来，顿时也是聚拢过来老实倾听，只听苏河指着桌上不知何时放置有的一只铁盒，道：“你们每个人的洞府桌上，都已经事先放好了这样一只铁盒。盒中有两套外门弟子服，一份青鱼六岛简图，一份凌霄简略，上面是本门门规以及如今宗门一些粗略情况，都写得清清楚楚。诸位师弟师妹，在此我要郑重再次提醒一次诸位，本门乃是传承万年的名门大派，门规最是森严，虽说平日修炼看似宽松，但一些门规禁止之事，绝对不可违逆，否则轻则处罚，重则逐出门墙，断不容情，可明白了？”

    沈石等人都是心中一震，纷纷点头答应。

    苏河微微一笑，神色放缓，道：“诸位师弟师妹都是天资过人之辈，非如此也不能有如此仙缘拜入宗门，日后好好修炼，大道可期。”

    说完这客气话，他沉吟片刻，又道：“除此之外，盒中还有一颗灵晶，一份‘星罗功’功法口诀，此乃本门最基础的功法，也是你们在炼气境修炼的根本，从明日起连续七日，王亘师兄会在本岛‘晨星殿’中讲述传授星罗功，你们都要去，这可是难得的机会。过了这七日，以后你们再想进那晨星殿，可就要支付灵晶才能进去了。”

    “啊？”众少年一个个不明所以，旁边一个少年更是直接问了出来，道，“苏师兄，这是为何？”

    苏河笑了笑，道：“晨星殿乃是本宗祖师以大神通，于本岛灵气最盛之地所建，殿下暗中布置有奇妙大阵，可以收拢提纯天地灵气，在晨星殿中修炼，能让炼气境的修士修炼速度提高一成吧。”

    “原来如此。”众少年议论声此起彼伏，但沈石却是想到了某事，忍不住开口问道，“师兄，不是说咱们人族吸纳天地灵力，只能从灵晶中吸取的么，那晨星殿里聚拢天地灵力，咱们也吸纳不了啊，如何能提高修炼速度？”

    苏河怔了一下，显然也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想了一会才道：“关于这一点，我倒也不是特别清楚，但是历代在晨星殿里修炼过的前辈师兄们都是有如此感觉，想必不是假的。或许……是因为晨星殿里灵气旺盛，多少也有补益，能让我们从灵晶中多吸取一些灵力？”

    众少年纷纷点头，看来都认可了这个猜测，沈石虽然还有些疑惑，不过也没多想，凌霄宗如此名门大派，种种妙法神通匪夷所思，一处小小的只针对炼气境的殿堂有所补益，又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了，当下也是很快就将这念头抛在脑后。

    眼看将诸事都交待的差不多了，苏河长出了一口气，随后目视这些少年，笑了一下，道：“好罢，现在是最后一件事了。”

    沈石看他神情重新肃穆，正有些奇怪处，却只见苏河从怀中取出一件奇怪的东西，形似鸟笼，只是笼中地方不大也没关着小鸟，却趴着一只看着懒洋洋的小动物，看这形状，倒像是一只灰皮蛤蟆。

    苏河脸色一正，道：“本门掌教真人岑怀远祖师，自三十年前接掌掌教大位，为宗门百年大计，提携发现新人弟子中真正英才，特立下门规铁律：凡入本门修行之新人弟子，于青鱼六岛之头五年之期，所有人不得自行携带灵晶入岛，以期所有弟子能在公平修炼之后，发掘真正英才俊杰。”

    说着，他指了一下手中那只笼里的灰皮蛤蟆，微微一笑，道：“诸位，请一个个靠过来些，除非你们身上有那种只有修炼到凝元境才能使用的芥子袋、乾坤包等法器容具，否则的话，是不可能躲过这种天性最爱吞食灵晶的‘吞晶蟾’的感觉的。”

    沈石登时为之一怔，在他身上的确还是有灵晶的，那是在阴州西芦城中与父亲分离时，沈泰交给他的，前日在流云城买那小罐花掉了一颗，现在还剩两枚，想不到到了这里，凌霄宗居然还有这种规矩。

    不过仔细一想，沈石却是喜大于忧，自己仓惶千里而来，身上虽有灵晶却也少得可怜，但孙友与钟清露等出身于本地世家的子弟却是截然不同，可以想见，若无这条规矩，他们这些受到本家重视的子弟所能获得的灵晶，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充沛。

    所谓修炼，从某种程度上就是看灵晶多少，然后才是各人的天资高低，有了这一层家世原因，本来就不够公平，也难以看出众人真正的天资水准。想不到凌霄宗如今这位岑怀远真人竟然有这般远见魄力，定下如此规矩，至少在最关键的开始五年间，所有的新人弟子都是处于一种大体公平的境遇下开始修炼的。

    只是……沈石在欣喜之余，心中却也悄悄地想着，这规矩虽好，只怕那位岑怀远岑真人，必定是将凌霄宗门下诸多世家大族都得罪死了罢，毕竟这规矩明摆着就是针对这些附庸世家。不过随后沈石又是微微一笑，甩开了这无谓念头，那位是谁？

    那可是当今凌霄宗的掌教真人，放眼天下都是赫赫有名的修真界顶尖人物，想必应该也不会在意一些世家大族的反应了吧？

    呃，应该是这样的罢，沈石在脑海中掠过这样一个念头后，走上前去，将自己身上仅有的两颗灵晶掏了出来，放在了桌子上，与此同时，那笼中的吞晶蟾在他靠近的时候，身子忽地一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天两更居然坚持到这么久了……感觉很漫长的一段时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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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石室

沈石是第一个走上前去缴纳灵晶的少年，苏河这时则是在桌边坐了下拉，取过纸笔在纸上记下了“沈石，两颗灵晶”的字样，看着他微笑道：“你们都放心，眼下收取的灵晶都只是暂时替你们保管，待你们一旦修炼至凝元境或者是五年之后，自然便会将今日之物还给你们。”

    沈石自然是没什么不放心的，将两颗灵晶放在桌子上后，正想后退，那桌上笼中的吞晶蟾忽然“呱呱”叫了两声，苏河眉头微微一皱，道：“这位师弟，吞晶蟾似乎觉得你身上还有灵晶，不如你再仔细查找一下？”

    沈石一怔，这一次却是真的大出意料之外，仔细想了想，确实身上并无其他灵晶了啊，一时不由得愕然，只是看那吞晶蟾虽然趴着不动，但双目炯炯有神，却分明是紧盯着自己。

    一时间，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沈石身上，其中各有复杂意味，沈石可不愿被人当作刚拜入宗门就欺骗师兄、违法门规的人，这一下还真是有些着急了，连忙从怀里向外掏东西，同时口中道：“苏师兄，我身上真的没灵晶了啊，不信你看看。”

    随着他一件件向外拿，其实也没多少，无非就是一些小小贴身之物，包括当初他父亲给他的那个小小沙漏，直到最后，他伸手在怀中忽然停顿了一下，因为最后一件东西，便是那七叶金葵花纹章的阴阳咒残篇卷轴。

    “糟糕……”这是沈石脑海中掠过的第一个念头，难道这份和妖族有些关系的东西居然有什么诡异之处，让这吞晶蟾感应到了吗，可这分明就只是一个卷轴而已，跟灵晶又哪里有相似的地方了？

    这要是一拿出来，岂非是众目睽睽之下当场露馅，万一传了出去他手持妖族秘法，这凌霄宗会不会还容得下他呢……要知道，人妖两族仇深如海，当年凌霄宗开山祖师甘景诚更是人族六圣之一，亲手斩杀的妖族异能之士不计其数，他传承下来的衣钵宗门，对妖法又怎么会有好感了？

    想到此处，沈石心里一阵懊悔，但情势逼人又哪能逃避，正硬着头皮将那黑色卷轴往外拿，看看掏出一半的时候，忽然只听坐在桌边的苏河“咦”了一声，道：“这是什么东西？”

    沈石心中一沉，以为这位师兄果然目光敏锐发现了自己的秘密，正哭丧着脸想要解释恳求一番时，忽然望见苏河却是并没有看向正在向外掏阴阳咒卷轴的他，而是目光落在了桌子上，从那几件小东西里拿起了一物，正是那个父亲赠送给沈石的小小玉沙漏。

    细腻的沙子在沙漏中轻细无声地滑动着，苏河看了这沙漏两眼，转手放在了笼子旁边，那吞晶蟾立刻“呱呱”又叫了两声，苏河点了点头，笑道：“看来是这沙漏了，虽然看起来不像是灵晶，但或许其中玉质里夹杂了些灵气或是类似灵晶的杂质，吞晶蟾对灵晶感觉最是敏锐，所以才有所反应。”说着顿了一下，带了几分歉意看着沈石，道，“如此是我误会师弟了。”

    沈石心中此刻正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哪里还会有什么怨言，连忙道：“没事，没事。”

    苏河微微一笑，轻轻放下沙漏，除此之外，吞晶蟾并没有对其他的东西有所反应，这也让沈石彻底放下心来，上前将桌上的东西收回怀中。当手指接触到那只小小的玉质沙漏时，隐约有一丝温暖从指尖传来，他莫名地又想起了父亲，心中暖了一下。

    随后剩下的少年也依次过来经受着吞晶蟾的检查，很快也查出了另有两人身上携带了一些灵晶，其中令人有些意外的是那位贺小梅，主动交出了一个袋子，里面居然有整整五十颗灵晶，这数目令苏河也是咋舌不已，忍不住多看了贺小梅几眼，摇头笑道：“师妹，你家里一定是大富豪罢。”

    贺小梅脸颊微红，看去就像是漂亮的花儿，笑道：“哪有啦。”

    除她之外，另外是一位少年身上交出了五颗灵晶，也算不上什么，但是令沈石感到意外的是，出身于凌霄宗附庸世家的孙友和钟家姐妹，身上竟然一颗灵晶都没带。以他们的家世，这灵晶本该是比贺小梅还要多得多才对。

    不过片刻后沈石便想到，这些世家紧紧依靠凌霄宗，如今这新人弟子禁止带灵晶入岛的规矩，显然也早就为人所共知，这才没人带上灵晶，这般看起来，自己倒有点显得是乡下人的模样了。

    如此一番折腾后，总算是做完了所有事情，苏河伸了个懒腰，看来也是松了一口气，站了起来，道：“好了，基本规矩和诸般事宜，我都已经对你们说了，若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回去记得仔细看铁盒中的那本凌霄简略，上面对一些重要和基础的事项，都有写明。我们修道之人，最重清净修炼，是以平日我也不会过来打扰你们，若是有事需要找我，可去飞鸟湾‘乙十七’洞府寻我，又或者若是大事，直接去本岛中心的‘轩日堂’求见王亘师兄也是可以的。”

    说完他便准备向外走去，不过走到门口，他像是又想到了什么，迟疑了片刻，还是回头看着这十个少年，笑道：“咱们这些人能相见于此，也算是一份机缘，就多跟你们说一句。如果我是你们的话，现在就要开始想想，怎么在这青鱼六岛上，多多赚取灵晶啊，毕竟有灵晶才能修炼的。”

    说罢，他挥了挥手，再不多言，便离开了这里。

    剩下的少年们面面相觑，对苏河临走的话语半懂不懂，灵晶当然是修炼中最重要的物品，这点谁都明白，但是要去想怎么多多赚取灵晶，这话里有什么额外意思么？

    听起来好像颇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啊！

    过了一会，众多少年回过神后，便一一都出了这座洞府，毕竟如今这里已经姓了孙，是孙友专有的修炼洞府，而且大家也都满怀期翼地想要看看自己的住处是什么模样，很快便一哄而散。

    沈石也打算去找一间自己的洞府占据下来，不过在孙友的鼓动下，他最后就是在隔壁，也就是“甲四十一”洞府，用自己的云符打开了八卦锁，至于其他的人，或许是因为讨厌孙友的缘故，钟清露、钟青竹便离了他们这里远远的，跑到了最后拿了“甲四十八、甲四十九”两座洞府，贺小梅看起来也不太想自己一个女孩子，住处却在一圈男孩洞府中间，所以也紧靠着钟清露，占了“甲四十七”，至于剩下的洞府便被其他少年瓜分了。

    ※※※

    第一次走进自己洞府的时候，沈石心中还是有些激动的，当沉重的石门在身后隆隆合上，原本的喧嚣似乎突然被隔在了门外，石室中一片安静的时候，他的心情也逐渐地平静了下来。

    石室中的摆设，果然如苏河所言，和刚才在孙友的那间洞府里看到的基本一样，同样的，在桌子上也摆放着一只铁盒。

    他这里看看，那里摸摸，时而走到床边按按被褥，时而在石壁上抚摸几下，又走到那空荡荡的三层石架上观察一会，又抬头看看通风透亮的天窗。

    这里，就是自己将要开始修炼，踏上修仙大道的起点吗？

    他站在石室正中，深深呼吸了一下，在这再无旁人只有自己的时候，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沉醉欢喜的神色，缓缓张开双臂，像是想要拥抱什么一般。

    “咚咚咚，咚咚咚……”

    忽地，一阵如擂鼓一般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却是将正有些陶醉的沈石吓了一跳，呆立了片刻后，连忙走过去用云符开了石门，只见孙友笑嘻嘻地站在门口，笑道：“沈石，老闷在屋里也没意思，咱们出去去岛上逛逛呗。”

    沈石迟疑了一下，那苏河对这方面倒是没有特别交代，显然凌霄宗对新人弟子的平日生活去向，倒是没有特别限制的意思。不过初来乍到的第一天，沈石沉吟片刻，还是道：“孙友，我还是觉得先要看看那本凌霄简略比较好，我想看完再出去，要不明天罢，正好咱们要去晨星殿听王亘师兄传授星罗功法诀，到时候再好好看看这岛上风情，可好？”

    孙友“唔”了一声，想了一会，点了点头道：“也成，那你休息吧，我也回去看看那本凌霄简略。”说着掉头走了两步，忽又回头，笑道，“沈石，将来咱们都要一起开始修炼了，就比比看我们谁修炼的更快啊！”

    沈石哈哈大笑，点头不语。

    孙友走了之后，沈石重新关上了石门，洞府中也再一次安静下来，又打量了一番这间石室后，沈石在桌边坐了下来，然后打开了那只铁盒。

    两套衣物，一颗灵晶，一纸法诀，一本记事简略，目光从这些简单的东西上扫过，沈石先是拿起了那张星罗功功法口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思片刻后，又随后将凌霄简略拿在手中，随意翻看起来。

    这本简略开头部分，都是一些凌霄宗的门规，倒也并没有特别之处，诸如不得忤逆师长等等条款都在其中，随后便是一些对凌霄宗如今情况的简单介绍，这也是让新人弟子对宗门有一个基本的认识。那些如孙友一般的世家子弟或许早就知道了不少，但是对沈石来说，却是一个弥足珍贵的消息来源，看得他眼神渐渐发亮，为之惊叹不已，算是第一次真正从一个侧面，了解到这所谓名列天下“四正”之列，号称鸿蒙修真界顶尖名门的豪门大派，究竟是个什么概念。

    “掌教岑怀远真人之下，还有金、孙、云、木四大长老，五人组成了宗门‘元老会’，是凌霄宗最高的议事机构。”

    “本门惟有修炼至凝元境弟子方可收为亲传弟子入金虹仙山，长老弟子若无宗门委任，皆不得插手青鱼岛新人修行诸事……”

    “我的天……凌霄宗里光元丹境的大真人，竟然就有二十二位！”看到此处，沈石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一时间脑子都差点转不过来了，当年在阴州西芦城时，总觉得玄*已然是实力强大的修真门派，但是那门中也只有李老怪是唯一的一位元丹境修士，和如今这凌霄宗比起来，实在是相差太多太大了。

    “而且这二十二位元丹境大真人里，自掌教真人以下，元老会五位长老，皆已修炼至元丹境巅峰境界，只差一步就要突破那传说中的元丹境大死关，窥探距离真仙只有一步之遥的天罡境了。”

    “厉害啊……”随着书页的翻动，惊叹声在石室中不停地响起，少年的心中已经完全沉浸在对这个辉煌而强大的宗门敬仰之中了。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黑了下来，来到这个岛屿上的第一天，眼看着，就要这样悄然无声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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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人情

入夜时分，夜幕下的青鱼六岛在海风与潮汐声中似一只安然入眠的青鱼，沉静的躺在波涛翻滚的大海之中。白鱼湾，也就是沈石、孙友等新人弟子入住的这个海湾里，沙滩上一片寂静，借着晴朗的星空洒下的亮光，依稀可以看到那众多背山面海的新人洞府此刻也都已经悄然无声，想必在白日的兴奋后，这些激动的少年都已经进入了幸福的梦想，或许还有不少人正在憧憬着隔日即将开始的修炼之途吧。

    洁白细腻的沙滩，本来是留下了许多脚印，那是这些劲头十足的少年在天色未暗前来此玩耍留下的痕迹，因为在众多新人弟子中，有不少人在今日之前，其实根本还没见过沧海的模样，对这海边的一切都十分的好奇。

    只是夜深人静后，在夜幕中潮汐一浪浪的冲刷下，这些沙子又重新恢复了平整，少年们曾经走过玩过留下的痕迹，都在不经意间被海浪轻轻抹去。

    天地苍茫广阔，漫天星辰，在这无人留意的时刻，苍穹中却也另有一番寂静的美丽。

    只是这时白鱼湾某处寂静的沙滩上，忽然走出了一个身影，看着是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面色凝重，眉头微皱着，走了一段路先停了一下，似乎在找寻什么，片刻后，又走到生长在海滩边缘的一棵不知名的大树之下，就这样站立不动，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如此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忽然从后方传来，那男子立刻转头看去，借着天上星光，看到了居然是一位少年在这夜深人静时刻仍然还未入睡，而是一路走了过来，看那容貌身影，正是沈石的邻居孙友。

    那男子看起来松了一口气，连忙迎了上去，孙友看到他，脸上也露出几分亲密神色，点了点头，微笑道：“小舅。”

    被孙友叫做小舅的男子咧嘴一笑，用手摸了摸孙友的脑袋，随后又带了几分警惕，抬眼向孙友来路上细细看了几眼，确定没人之后，这才拉着他走到旁边一棵大树的阴影之下，有了树干遮挡，就算有人从远处看来，借着这夜色掩护，也看不清楚树下到底是否有人。

    树阴暗影里，孙友脸上的神情慢慢平静下来，抬眼向这位小舅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后，才轻声问道：“怎样？”

    这男子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那东西你交给我以后，事关重大，连夜就通过家里门路带出岛送去了流云城。为了慎重起见，也免得惊动孙家那里，是动用了老太太的面子，专门请了神仙会在流云城分店‘鉴宝堂’的巫大师看过了。”

    孙友双眼明亮，一眨不眨看着他，又缓缓低沉地问了一句：“小舅，结果怎样？”

    那男子皱眉苦笑，轻轻叹息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只宝蓝色布袋，正是白日里孙友曾经递给沈石观看并装有那块罕见“火蚣香”的小袋，递给孙友，同时口中低声道：“巫大师看过后，断定这上面虽有几处巧妙做旧的手段，与普通提神醒脑的‘红袖沉香’极相似，但实际上却是一块难得一见的对凝元境修士大有好处的‘火蚣香’。”

    孙友突然沉默了下去，没有再说什么，站在他身旁的男子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过了一会，才听到孙友冷冷地说了一句：“也是一块难得一见的对炼气境修士剧毒无比的火蚣香。”

    那男子沉默无语，过了一会才低声道：“小友，你想怎么办？”顿了一下，他声音听着又轻了几分，道，“这事老太太已经知道了，已是盛怒之中，只是还未知你的意思，所以咱们这边才强压着没发作。只要你开口说一声，这种狼心狗肺的家门，咱们不要也罢。再怎么说，你也是老太太的亲孙子，平日里最得她老人家疼爱，要我说，不如干脆就……”

    孙友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小舅，我姓孙。”

    那男子苦笑一声，住口不言。

    孙友冷哼了一声，道：“他们所做种种，无非就是为了家主之位，我若是背门而出，岂不是正顺了他们的心，如了他们的意？”

    男子皱眉，脸上隐有担忧之色，道：“可是他们连这般下作手段都用了出来，万一日后再有什么……”说到此处，他忍不住又是轻叹一声，道，“你娘亲，也就是我那苦命的姐姐，往日里就是老太太的心尖肉，最是疼爱不过，不料当年老太太看走了眼，亲自挑选的那厮竟是个白眼狼，本以为是一段美满姻缘，没想到反是害了姐姐。这些年来，老太太在家中时常长吁短叹，都是满怀内疚，待你娘亲意外过世后，老太太更是……”

    说到此处，这男子明显也有些激动，上前双手扶住孙友的肩膀，沉声道：“小友，若事情不谐，你千万不必强撑，别人怕他们孙家，怕他们孙家背后在凌霄宗里有一个孙明阳，咱们许家却是断然不怕的。只要你肯回许家，小舅我拿性命跟你担保，绝不可能将你视作外人，一应供给，更是只会比孙家更好！”

    孙友咬了咬牙，眼眶似乎也有些发热，只是看去这少年却似乎是一个极有主见的人，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小舅的臂膀，沉默片刻后，轻声道：“小舅，外祖母和你的心意，我都明白的。只是……我娘亲因何过世的？无论如何，总有一天，我这个做儿子的，一定要她的灵牌在孙家祖祠中，再上两个供奉桌案。”

    扶在他肩膀上的大手，似乎在瞬间紧绷了一下，随后缓缓放下，这位许家男子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欣慰之色，道：“好，既然你心意如此，回头我就派人转告老太太。”说完他停顿了一下，又道，“不过眼下这事……”

    孙友冷笑一声，道：“就当没发生过罢。反正如今到了青鱼岛上，有岑真人这三十年来打造定下的规矩，诸多世家再不能像往日那般随意插手宗门事务，光凭我那金面草包肚的大哥，难道还能将我如何了？他们若是但凡对他有半点信心，也不会使出这样下作手段来。”

    那许家男子频频点头，看样子对“金面草包肚”这五字评语十分赞赏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孙友也是莞尔一笑，过了片刻，只听那许家男子道：“不过今日这事，还真是多亏了你那位姓沈的新朋友，不然我们茫然无知之下，说不定你还真遭了他们暗算，到了那时真是后悔都来不及了。”

    孙友点了点头，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远处那排沉浸在夜幕黑暗里的一大排洞府中的某处，同时耳边听到小舅口中轻轻赞叹了两句，道：“说起来，这小子的眼力真是毒，我听传话的人说了，巫大师在看到这块火蚣香时，都亲口说作假之人手段颇为精妙，便是神仙会里一般的掌柜先生，只怕也未必就能看破。”

    孙友怔了一下，道：“什么，这火蚣香上的手脚竟做得如此逼真？”

    许家男子点了点头，道：“巫大师都如此说了，想必就是的。”

    孙友脸色微微一变，过了半晌，却是面上露出一丝疑惑之色，道：“难道……难道沈石是在那时候已经看出不妥，虽然面上没什么，但话里却是暗中提醒我么？”

    许家男子被他这么一说，也是一下子醒悟过来，眉头皱起，沉思不语，过了一会，孙友长吁一口气，道：“算了，先不管这些，反正无论如何，沈石都是救了我一命，算下来是我欠了他一个天大人情。加上白日间我与他故意攀谈聊天，倒也是聊得来，看来以后也要好好交往一下。”

    许家男子点点头，看来对孙友这个决定倒是十分赞同，同时冷哼一声，道：“孙家人狼心狗肺，嫡亲血脉都靠不住，小友你在同门中多结交几位好友，日后反而能成助力。好了，天色不早，明日你还要去晨星殿修行，先回去歇息罢。”

    孙友点了点头，向小舅告辞离开，许家男子站在树下一直看着这个外甥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后，这才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夜幕之上，星光闪闪，苍穹无声，夜幕之下，海浪阵阵，浪花滚滚，水波却是逐渐远离沙滩，到了退潮的时候。

    这一天，终于是在这黑暗的时刻，悄悄过去。

    ※※※

    四月十一日，晴。

    一轮红日从遥远的沧海深处缓缓升起，温暖的日光放射出万丈光芒，映红了天边朝霞，也预示着新的一天的开始。

    青鱼六岛上，一切似乎都刚刚从沉睡中醒来，慢慢地多了一份热闹喧嚣。沈石翻转了一下身子，张开双眼从床上坐了起来，撑开双臂扩展了一下胸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枕边的地方，还摆放着那本凌霄简略，昨晚他差不多一直都在看这本新人弟子入门之书，很迟才睡着，不过毕竟是少年人精力充沛，只不过站起来活动几下后，沈石便觉得自己精神振作，浑身都是干劲，同时对这新的一天，更是充满了期待。

    盼望已久的修炼，终于就要在今天开始了！

    “咚咚咚，咚咚咚！”

    似曾相识的擂鼓般的敲门声，从门口处一下子传了过来，沈石笑了笑，走过去用云符开了石门，只见果然是孙友站在门口，哈哈一笑，开朗地道：“沈石，咱们去晨星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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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青鱼集

离开洞府走到外头的大道上，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洁白平净的海滩，蔚蓝澄澈的海水轻轻涌动，海天一色，海风阵阵，配着远处海鸟乘风翱翔，简直便是世外桃源一般的感觉，人在其中，便似有置身画中之感。

    此刻，众多的少年们都已经从各自的洞府中出来，或成群结伴三三两两，或沉默独行眺望远方，都是向昨日来时的那条路走去，至于目的地所在，不问可知，大家都是去往同一个地方。

    昨日的那本凌霄简略上，另外附有一张青鱼六岛的简图，简单介绍了青鱼六岛的位置形势，也重点标出了一些重要场所的地点，晨星殿自然也在这些标出来的重要地点之列，所以一众少年们看着大多都是心里有数的信步走去。

    沈石和孙友走在人群中，没走几步，便看到钟青露、钟青竹姐妹从自己身旁不远处走了过去，其中钟青露还转头用力瞪了他们两人一眼，这才气鼓鼓一个招呼都不打地大步走开，看起来昨日的怨气仍然未散。

    孙友翻了个白眼，对沈石道：“这女孩子气性这么大，真是奇了怪了。”

    沈石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大早上的，我莫名其妙被人这般凶巴巴地瞪上，我还奇了怪了呢。”

    孙友窒了一下，干笑一下，道：“走走，咱们赶快去找找那晨星殿在哪儿？”

    按照凌霄简略上的记载以及那份青鱼简图上的标记，青鱼六岛从鱼头到鱼尾六个岛屿，直接就是以数字区分。沈石他们现在所住的这座岛屿，位在青鱼“鱼腹”的位置，算位置叫做青鱼三岛，只不过这座岛屿面积在六岛中最是广大，位置也是最佳，所以历来新人弟子以及许多困于炼气境还未突破的前辈师兄，比如昨日的苏河就是如此，都住在这座三岛上，所以青鱼三岛有时候也被人称为青鱼主岛，或干脆就叫青鱼岛，就是直指他们眼下所在的岛屿了。

    这座青鱼三岛面积很大，南北西三面各有一座小型山脉，连绵起伏，多有树林，看去青翠一片，偶然还能听到山上树林深处传来猿啸鸟鸣之声。至于岛屿东面直到中心处一大片地方，地势便相对平坦些，凌霄宗所建诸多建筑，多数都在这个范围之内。

    沿着海边大道一路走来，没过多久，沈石他们便走到了昨日抵达青鱼岛的地方，平整的沙滩外围，那块巨岩仍然还是安静地伫立在海水中，让人很难想象如此巨大的一块巨石，昨日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竟能令它腾空而起，带着众多少年跨海千里，抵达这青鱼岛上的。

    从那份青鱼简图上看，这里还是青鱼岛的外围，距离晨星殿所在青鱼岛上最热闹的青鱼集还有一段路，所以众多少年在向拜仙岩投以几分好奇的目光后，便纷纷又走上了通往岛屿中心的最中间的路。

    走在人群里，沈石随口对身旁的孙友道：“昨晚看凌霄简略，说是岛上中心那处地方名叫青鱼集，这听起来怎么觉得有些土气的感觉，倒像是某个海边鱼市小村的名头？”

    孙友嘿嘿一笑，道：“这个我以前倒是听人说过，说是当年本宗刚刚在这青鱼岛上筑基修葺的时候，本来是想取个仙气飘逸的名字来着，谁知当年主持此间事务的一位祖师爷性子诙谐，只道这岛上尘土弥漫人多如狗，有个屁的仙气，就叫青鱼村好了。后来还是其他同门祖师实在看不过去，劝了半天，这才勉勉强强改了个字，用了稍微带些文气的青鱼集应付了事了。”

    沈石抚掌笑道：“哎呀，听你这么一说，我怎么突然就觉得这青鱼集非但没有土气之感，反而一下子雅俗共赏了呢。”

    孙友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你还别说，刚才听起来土气，但是有那么一个青云村在前头，这青鱼集的名头一听起来，顿时就觉得顺耳多了啊。”

    两人相视而笑，并肩而行，只觉得心情都是畅快，倒是让走在他们旁边的人有些看了过来，不明所以，稍远些地方，钟家姐妹走在那里，钟青露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莫名其妙。”

    在她身旁的钟青竹小声地道：“姐姐，你莫要再对他们生气了，犯不着。”

    钟青露一摆手，看着也不晓得是不是根本没在意钟青竹说了些什么，只是自顾自向前走去，钟青竹叹了口气，还是赶忙跟了上去。

    ※※※

    那传说中有时土气有时又莫名其妙变成雅俗共赏的青鱼集，是在青鱼岛的中心位置，众多少年沿路走去，渐渐便能看到一些屋宇出现在了路边。越往前走，路上的屋宇宅院便越加多了起来，同时也有不少行人走动，看去基本上都是身着凌霄宗服饰的外门弟子。

    按照凌霄简略上的说法，凌霄宗同大多数鸿蒙修真门派一样，只承认修炼到凝元境的弟子才有资格收入门下作为亲传弟子，而若是新人弟子长时间困于炼气境而无法突破的话，凌霄宗倒也不是那么绝情，一般情况下，以五年收徒为一轮，凌霄宗对那些五年过后仍然为突破至凝元境的弟子，会继续容许他呆在青鱼岛上修行。

    事实上，以前也的确有在头五年中没有修炼至凝元境但在接下来的五年中突破了的人，同样是会被凌霄宗收为亲传弟子进而召上金虹山，并且人数其实也为数不少。就算是在第二个五年，也就是从头到尾整整十年都无法突破的话，凌霄宗也会最后再给一轮的机会，这最后五年中，再无起色，也就只能叹息自己没有仙缘，无奈离开青鱼岛了。

    真要说起来，历来凌霄宗收入的新人弟子中，能突破炼气境修至凝元境的，一般都只在总人数三至四成左右。而这些人中，头五年和第二个五年里突破的人数，又做五五之数。头五年能突破的少年，自然都是天资出众的英才，日后修成更高境界的几率也远比后五年突破的人要高得多，所以历来这一部分的弟子都是更得凌霄宗的重视。至于后五年突破的人数也不少，其中偶然也会有一二极少见的大器晚成的怪才，但多数人，终生差不多也就是困在凝元境了。

    至于凌霄宗犹如施舍一般，所给于天资最差的弟子最后一轮五年的机会，到了这个地步，却是显然能看出不太适合修仙之道了，所以历来在青鱼岛上混迹超过十年时间的弟子们，几乎根本就没有希望还能突破，多是抱着千万分之一的侥幸，但最后终究还是失落离去。

    沈石心中想着这些，一时不觉也有几分忐忑，他自己当然是对未来充满希望，毕竟这才是自己来到凌霄宗后正式的第一天，未来正是无限可能的时候，满心想着自己最好就在五年之期内突破。不过心底多少也有几分担忧，万一……沦落到第二个五年或是……

    呃！

    沈石赶忙摇摇头，将这些不祥晦气的念头甩出脑袋。

    旁边孙友看得奇怪，奇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沈石咧嘴一笑，随口找了个理由敷衍过去，便扯着孙友继续前行。随着路旁楼房的增多，渐渐地周围大小路径乃是一些高大殿堂都出现在眼中，热闹之余，居然还真的有点像是一个小型的城池市集。

    特别是沈石在四处张望之余，看到路边那许多对街开放的屋宅，里面不时有凌霄宗弟子进出，没来由的便觉得似乎有些眼熟亲近之感，但一时间心里兀自还不肯相信，便拉着孙友往那路边靠近几步仔细看了几家，赫然发现这些当街开门的屋宅，竟然还真的就是……商铺。

    兜卖各种修炼所需灵材的商铺！

    这诡异的土气的青鱼集的名字，还真是没取错啊……

    同一时间，发现周围异样的少年也不在少数，一时间人群里都是一片哗然，议论声此起彼伏，多数人都是惊诧愕然的神色，不过沈石心思慎密些，倒是很快发现诸如孙友、钟青露等凌霄宗附庸世家出身的子弟少年，往往都是神色平静，似乎早就知道了这种情况。

    虽说有些惊讶，但初来乍到总不可能还会有更多的举动，所以过了一会，少年们的大队还是继续缓慢前行。人群中，沈石低声向孙友问道：“这里怎么会有商铺的，你应该知道缘由罢？”

    孙友微微一笑，看了一下周围，同样低声地道：“昨日那位苏师兄对我们说了一大通这青鱼岛上各种规矩，你没忘了吧？”

    沈石若有所思，缓缓点头，道：“是这样啊，大家差不多都没灵晶，就更不会有其他灵材……”

    孙友嘿嘿一笑，道：“正是如此，所以这五年之中，凌霄宗那些高高在上的师长们就是要逼得我们这些新人弟子个个都是在窘迫之境，然后拼命去赚取灵晶，拼命去赚取各种灵材，据说只有在如此情况下，才能真正看出一个人是否真的有前途。”

    说完，他口中啧啧两声，沈石转眼看去，倒是看不出孙友他有何不满之色，按说这种规矩，最不利的便是针对他这样出身富庶的世家子弟，反倒对沈石这种沈家单薄前来凌霄宗的弟子有好处。

    心里想着这些，沈石口中道：“我说呢，昨天那本凌霄简略上为何重点提起了在青鱼岛上新人弟子务必重视岛上布置下来的诸般任务，看来这其中或许就是赚取灵晶的法子。”

    孙友笑着点头，道：“正是如此，除此之外，还有……”

    话音未落，忽然只听前头人群边上猛地响起一声尖叫，却是带了几分惊诧畏惧，连声音听起来都比平常尖利了几分，带了几分刺耳，同时一阵喧闹声猛地传了过来，许多少年一下子向前拥了过去：

    “啊！那是什么怪物……”

    “不，不，那……天哪……”

    “见鬼，那该不会是……妖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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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晨星殿

种种议论窃语声，最后很快汇成了一股很大的浪潮，席卷了整群少年，或许最前头最先看到某物的少年还有些惊诧畏惧，但后头的少年却是一个个都被勾起了好奇心，纷纷向前拥去。

    怪物，还有妖族，这是什么情况？

    沈石与孙友夹杂在人群中，一半身不由己一半也是好奇心使然，随着人群向那个骚动发源地围拢过去，到了近处，沈石才发现那边厢似乎是在路边某处，但此刻早已被人围成里三层外三层，同时从人群里面的少男少女们不断传出来各种惊叹声，似乎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奇异之物，各种不可思议的神态表情。

    这情况却是让被堵在外围挤不进去的少年们越发焦急起来，一个个见缝插针地想要挤进人群，又或是干脆在外面又蹦又跳想要看个明白，沈石也是好奇的不行，只是在人群外耽搁了一下，立刻便挤不进去了，一时间只能干着急。

    正在此时，他眼角余光正好瞄到孙友脸上，却只见孙友一副淡定表情，居然没有任何特别惊讶的神态，而随后又看到道路两边站着好些个显然比他们大不少的凌霄宗师兄们，一个个都是站在路旁，露出几分轻松了然的笑容。

    这里面，究竟是什么……

    一片混乱中，忽然只听从远处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子声音，带了几分肃穆之意，冷冷喝了一声，道：“肃静！”

    这一声喝下，登时声震全场，也不知其中有何魔力，这一众少年登时都老实了下来，沈石听得清楚，正是那位看起来在凌霄宗内地位很高的王亘师兄发话了。

    前头大路拐角某处，转过两个人影，当先一人正是王亘，跟在他身旁的则是一位英俊潇洒的青年，同样也是昨日去接引众人时多数人都见过的康宸。

    王亘面色面沉如水，目光如电，扫过这一众少年，被他视线掠过的时候，这些少年竟然都有种似被火焰灼烧的异样感觉，一时间场中更是安静。

    片刻之后，王亘这才冷冷开口道：“大惊小怪，成何体统！今日是尔等入宗门修行第一日，都速去晨星殿，至于这岛上事物，日后自然便会了解。”

    声音冷峻，威势凛凛，众多少年被他气势所慑，一个个都老老实实地散开，快步向前方一处高大殿堂走去，远远看去，牌匾上正是写着“晨星殿”三字。

    而直到那些围观的人群散去，站在外围包括沈石在内的一些少年，这才渐渐看清了刚才这一场骚动的根源，一时间，倒吸凉气声、惊诧声又是响起一片，只见在人群散去后，原来那路边之前被人围住的地方，却是站着两个怪……“人”？

    头颅与四肢手脚，看着都与寻常人并无二样，看长相一个是老头，一个是少女，但在这两“人”的身躯躯干上，却竟然有两瓣类似海里蚌壳的奇异红色硬壳，紧紧依附在身体上，将整个躯干都护在其中。

    看上去，就像是……随时可以将手脚都收入那蚌壳中的怪物。

    在这一刻，沈石脑海中掠过的第一个念头，也正是：这、这岂非正是传说中的妖族！

    此刻，那两个身有蚌壳的“怪人”依然安静地站在路旁，那位拉头看着神色自若，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似乎对这种情况处之泰然；而站在他身边看起来似乎有点像是他孙女的那位少女，则是脸颊通红，一颗头垂得低低的，看起来十分害羞的模样，似乎下一刻就会忍不住将脑袋都缩回到那红色的蚌壳中去。

    “嗯哼！”

    一声冷哼，又从前头王亘师兄处传来，仍然呆在原地的少年顿时惊醒，一个个也顾不得再看这两位奇怪的人，纷纷向前头晨星殿跑了过去。

    待这些少年一个个溜之大吉跑走了，王亘的脸色才缓和了些，走了过来，站在那两位蚌壳怪人的身前，略一抱拳，带了几分歉意，道：“村长，真是对不住，这些小家伙都是昨日才刚刚接引到岛上的新人弟子，没见过什么世面，让您见笑了。”

    那老丈呵呵一笑，摆摆手示意无妨，随后啧啧两声，道：“唉，想不到一转眼居然又过了五年，又一批新人进来了。”言罢摇头，一副颇为感叹的样子，随后又向王亘道，“小王啊，好些日子没见你师父了，他现在可好？”

    王亘恭敬地道：“家师身子还算康健，只是近来辅佐掌教真人处置宗门杂事，事多繁杂，脱不开身，所以才没过来看你老人家。”

    老丈笑了笑，看了王亘一眼，笑道：“你倒是会说话。”

    王亘低头道：“不敢。”

    老丈一笑置之，道：“总之回头见了你师父，替我向他问声好罢。”说着转过头招呼了那蚌壳少女一声，道，“乖孙女，走吧，今天是爷爷老糊涂，忘了是新人弟子上岛的日子，哈哈哈哈……”

    看着他笑的爽朗的模样，似乎心情倒是不错，那位少女这才抬起头来，先是有些紧张地向周围看了一眼，见那一大群少年果然都已经跑开了，这才松了一口气，赶忙就跟在老头的背后走开了。

    ※※※

    前头沈石走出一段路后，轻轻一拉孙友，道：“看你的样子，是知道刚才那两个……怪人吗？”

    孙友微微一笑，道：“我其实也是今天第一次见到这些‘红蚌妖族’，不过之前在家里的时候，倒是已经听说过很多次了。”

    沈石惊了一下，道：“什么，还真的是妖族么？”

    人族妖族，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当年多少血战流血漂橹，这仇恨早就是抹不掉了，而多年以来几乎每一个人族小孩在成长的过程中都会被告知当年那些往事，都会知道天妖王庭被推翻之后，妖族只能仓惶逃窜，遁入妖界并从此自锢，永世不得复出。

    可是今日这青云岛上的红蚌妖族，又是怎么回事……

    孙友看了看周围，将沈石拉到一旁，低声道：“不是你想得那样啦。”说罢轻轻在他耳边说了一番话，将沈石听得一愣一愣，原来在一万多年前，天妖王庭还兴盛的时代，真正意义上的妖族，其实是专指“天妖”一族，这一类的妖族从外观看去，几乎与人族无异，但一般来说身高会比人族高上一头，除此之外，天妖一族无论男女，皆是俊美无双的美男美女，他们据说乃是真正的神明子嗣，天选之族，在天妖一族的神话传说中，他们更是自称乃是昔年开天辟地的盘古巨神的唯一血脉后代。

    总之，当年的天妖王庭时代，就是以妖皇一脉为首的天妖一族统御鸿蒙诸界百族的时代，而在天妖之下，人族之上，其实还有许多奇异种族，日后被人笼统成为鸿蒙百族的，这些奇异种族在天妖王庭时代也曾十分兴盛，一些个强大种族甚至裂土分疆称霸一方，盛极一时。

    而妖族昔年对待人族苛烈，这些其他强族们对待人族也好不到哪里去，总之人族就是被诸多强大种族百般欺凌，但到了一万年前，人族因为得到了灵晶之秘而陡然崛起，最后经过百年血战，推翻了天妖王庭。妖族气数已亡，这些其他强大种族也同样难逃被人族复仇的命运，不是被人族六圣带领大军举族剿灭，就是被杀得元气大伤，只能逃到异界某些角落里苟延残喘，不复当日丝毫威风。

    而随着时日流淌，人族一统鸿蒙，更无敌手，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除天妖一族以外的异族，全部被人族也统称为妖族，至于昔年心高气傲的天妖对此会觉得是极大侮辱，却不在人族考虑范围之内了。

    不过话说回来，鸿蒙诸多异族中虽然有许多凶残强大的种族，当年对人族也是仇深如海，但同样也有不少弱小异族，本身实力就弱，当年人妖大战时候，也往往就置身事外。虽然在人族统御鸿蒙后驱逐诸多异族，普通人世几乎已经看不到除人族外的任何异族，但是在类似凌霄宗这种海外仙山下，却偶然也会有一些昔年传承下来的弱小异族，本身没有太强实力，对人族态度也十分温和，所以就在这些强大人族派阀的庇护下，安静而不为外人所知地生活下来。

    “这些红蚌妖族便是如此了，听说他们的住处就在青鱼集东面海边，是一个小村子，全族人口也只有两三百人呢。”

    “原来如此啊。”沈石这一下算是大开眼界，长了一番好大见识，比起当日在那阴州穷乡僻壤，如今在这凌霄宗里，还真是隐隐看到了鸿蒙世界的另一面。

    孙友笑了笑，然后随口又道：“你也别小看这些红蚌妖族，他们在这青鱼岛上住的久了，和历代从这里出去的本门弟子都有交好，如今宗门里有好些个长老祖师，都是与这些红蚌小妖们认识的，一般人还轻易都不敢欺负他们。”

    沈石莞尔一笑，说话间，两个人便已走到了那一处晨星殿外，只见飞檐雕兽，红柱盘龙，殿宇高大自有肃穆之一，从外头看进去，殿中略显昏暗，但仍然看到一个个早先到达的少年都已在殿中地上一排排的蒲团上坐了下来。而在殿堂前方一处平台之上，正是王亘盘膝坐于其上，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先行回转此处的。

    周围少年鱼贯而入，沈石与孙友也不敢在耽搁，赶忙走了进去，在里头找了两个相邻的蒲团，学其他少年一般坐了下来，安静地等待着。

    一时半会之后，所有的少年终于都到了这里，直到此刻，原本微微闭目似在养神的王亘才睁开双眼，目光扫过下方，偌大殿堂里，此刻一片安静。

    “取出星罗法诀。”

    王亘平淡而浑厚的声音，在晨星殿中回响起来，与此同时，在众少年身后那两扇宽大厚重的大门，忽然无人自动，缓缓合拢，轰的一声关闭上。

    晨星殿中，一下子昏暗下来，正当这些少年有些惊讶时候，忽然一道淡淡清辉，如深夜皎洁之星光，从晨星殿顶照射而下，洒落在所有少年身上。

    一颗淡淡星辰，就在那晨星殿上方隐约出现，然后又是第二课星光亮起，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那一刻，仿佛满天星斗，都奇迹一般地出现在这人间殿堂，一股神奇而无形的力量，随着星光清辉从天而降，将所有的少年包围在中间，如梦如幻，犹如仙境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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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修炼

殿顶如苍穹，星光如此璀璨，仿佛永恒不灭的星光如美丽的宝石镶嵌在无垠的夜空之中，而不知何时，这晨星殿的地面上也在一片黑暗里，突然虚幻起来，淡淡星光，竟然从脚下深处也倒影而起。

    那一刻，沈石仿佛身已散落，元神迷离，恍恍惚惚竟置身于无垠星空之中，无数星辰如沙如海，簇拥着他。

    星光背后，那深沉无尽的黑暗里，响起了低沉而浑厚的声音，回荡在沈石的耳边，让他一个激灵，从这如梦如幻的星光幻境中惊醒过来，道：

    “握灵晶，行秘法。”

    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何时布满的冷汗，沈石忍不住重重喘息了几下，刚才那个幻境突然而至，仿佛是有绝大吸力一般，瞬间就将他精神完全拖入了星空幻境里，别说察觉反抗了，根本他就是连一点反应的空隙都没有。

    此刻被王亘发声惊醒，沈石惊魂初定，这才发觉自己其实仍在晨星殿中的原位之上，而周围诸多少年也都是如此，只是多数人脸上都有惊诧神情，甚至有极少数的少年，脸上双目紧闭，竟然还露出几分迷幻之色。

    也不知道，这些人是否还沉浸在那个幻梦之中？

    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周围，沈石便看见头顶星辰闪烁，脚下这座殿堂的地面也不知道是用什么灵材所致，其中竟然也透出点点微光，在黑暗中看去，真的和夜空中的星光极其相似。而他看得时间稍久，精神忽然又有些迷离起来，隐约又仿佛将要置身于那美丽幻梦般的星空，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沈石吓了一大跳，立刻闭上双眼还不放心，狠狠心重重咬了一下自己嘴唇，如此刺激之下，整个人都是为之一振，这才真正是再度清醒过来。

    这仙家道法神通，委实是匪夷所思之至。

    如此，沈石再不敢向身边周围多看上一眼，虽然隐隐觉得再这片星辰光辉的照耀下，自己的身子仿佛正置身于一处浓郁到几乎要化成水的河流中，不知道是否正是那些凌霄宗祖师在建造这座晨星殿时所布置下的神奇道法，此刻他只是眼观鼻，鼻观心，依照之前王亘所言，从怀中取出昨日放在铁盒中的那颗灵晶，如“星罗法诀”上的要求一样，紧握于右手掌心，然后缓缓闭上双眼。

    那一刻，心神空荡，杂念仿佛转眼便消失无踪，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进入了凝神修炼的状态，而右手掌心之中，隐隐约约的，那颗晶莹剔透的灵晶里，有一丝极其微弱难以言喻的灵力，被他所感知到了。

    沈石此时还不知道，这实际上就是晨星殿的奇效之一，对刚刚开始修炼从未接触过灵晶灵力的孩子来说，光是这不起眼的一步，其中价值之大，真是难以言述。

    为何人族亿万人口，有的人可以修行，有的人终生无望？又为何名门大派的弟子于修行上，与普通的散修差距如此巨大？在这初来乍到、修行之初的一步，除去那些罕见的天才之士，或许普通人就要摸索上许久花费无数精力，才能感受到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灵力，而传承千年万年的名门大派，历经多少天才前辈的苦心摸索，才有这般点点滴滴能提升弟子修炼效率的神奇手段。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是沈石这一生中从未有过的感觉，就像是无边无际永恒不灭的黑暗里，隐约掠过的一丝微光。

    他远远地凝视着那道光芒，那是黑暗里唯一的希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拼命地想要去感受那道光，想要去感觉到那光芒的温暖、亮度、或是其他什么的，什么都不管，只要接近那道光，感觉到它就好。

    冰凉的触感，在黑暗里从掌心处传了过来，那是灵晶特有的温度，无论如何触摸，这种晶莹的小石头仿佛都永远这样寒凉。小小一块石头灵晶，此刻在沈石的感觉里就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苍穹，他所要做的，就是先抓住那无尽黑暗里的一道光，然后运用凌霄宗传下的星罗功秘法，将这一缕微不可察的天地灵力，缓缓拉入自身肉体，进入周身气脉，以此为根基，开始他的修仙大道。

    那一缕如梦如幻般的微光，看似很近，却又感觉极遥远，在这一刻，沈石已经完全沉浸在这片修行的自我天地中，再也感觉不到身子周围的任何动静，一心一意所思所想，都是要抓住这如阴灵般灵巧鬼魅的光芒。

    王亘那特有浑厚的声音，此刻也在晨星殿中不时地响起，但与之前全部人都听到的情况不同，这时候他的声音往往都只是突然地在某一位弟子耳边响起，而所说的话正是提示指点此人正在感受吸纳灵晶灵力过程中的难处，似乎他在这晨星殿中不知为何，竟有一双奇异的慧眼，能看见每一个少年闭目修炼中的情况。

    ※※※

    沈石并没有听到王亘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也不知道自己周围那些少年的情况，此刻他一心一意的仍然还是在与那一点灵力做着争夺。

    对他来说，感应到这一点灵力的速度非常快，虽然他本人不晓得，但是在这四百余人的新人弟子中，哪怕是在晨星殿奇异法阵的相助之下，他感应到天地灵力的速度也是在最快的前二十人之列，这种速度，连王亘都在最开始的时候，将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不过在随后更重要的，事实上是至关重要的吸纳灵力入体这一关节上，沈石却是遇到了麻烦。

    那一缕小小如鬼魅般的微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穿梭如电，似乎无比地眷念着这片深沉的黑暗，就是不愿意与他接近。无论沈石如何想法靠近捕捉，每每都是功亏一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而去，晨星殿中星辰之光依然闪烁，淡淡星辉中，沈石的脸色有些苍白。前方黑暗里那座高台之上，打坐的王亘目光扫过人群，在他脸上略一停留，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或是表情变化，便移开了目光，望向别处。

    黑暗里，追逐灵力的游戏依然还在继续。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在无数次的失败之后，哪怕是在精神幻境里沈石都已经慢慢感觉自己头晕目眩体力快要耗尽的时候，那一缕微光终于像是被他逼到了一个黑暗的角落，再也无法奔逃，在下一刻，沈石似一只自己幻想出来的猛兽一般，如狼似虎地一个猛扑，终于是艰难无比地将这一缕微光抓在了手里。

    无比的喜悦瞬间涌上心头，与此同时一股温暖的气息仿佛从掌心处的灵晶上传递过来，与之前灵晶散发出的寒凉截然不同，或许，这正是那天地灵力的气息？

    沈石惊喜之余，再不迟疑，深吸一口气后，运用早已在昨晚背熟的星罗功法诀，引导这一丝微弱的天地灵力从掌心进入肉身，汇入自身经络气脉之中。

    只要这灵力入体，以秘法沿肉身气脉运行一周天，便会稳固下来，从此存于气脉之中，如此反复吸纳，灵力渐渐深厚。初始之际，不过能用一臂气脉之灵力，其余灵力散落气脉各处动弹不得。如此而苦修，进而境界攀升，从炼气境初阶进而中阶进而高阶，待最后踏出那关键一步，于肉身腹下开辟“玉府”，亦称“气海”，则周身气脉灵力如百川归海，尽数聚拢于此，从此随心所欲，所有体内灵力尽为所用，种种神通道法，皆可修行施展，是为凝元之境，亦是于修仙大道上登堂入室，踏出了第一步。

    未来美好前景，修真大道壮阔景色，仿佛此刻都已展露眼前，只要……这一缕灵力安然入体！

    忽地，一股剧痛，毫无征兆地突然从沈石的头部崩裂而起，如怒海狂涛，瞬间将他整个吞没。星光之下，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原本就有些苍白疲倦的脸上，陡然间整个面孔都扭曲了起来，身子也开始剧烈地颤抖，嘴里更是难以自控地发出嘶嘶痛苦呻吟之声。

    高台之上，王亘的目光瞬间转了过来，盯住了沈石，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此时此刻，沈石如置身炼狱之中，只觉得全身上下都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充斥的快要裂开一般，尤其是自己头颅之中，更似有一只远古猛兽在狂暴嘶吼，疯狂地撕咬着他的脑袋，其中痛苦之处，竟然比起之前他为了来海州被迫坐那传送法阵时所受到的“蚁噬”之苦，还要更深了十倍。

    这究竟是为何？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无法忍受的痛苦中，沈石不知为何，居然却是硬撑着还没有昏厥过去，在他的心里甚至还掠过了如此疑惑的念头，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忽然一个浑厚的男声在他耳边响了起来，正是王亘的声音，带了几分严肃凝重，道：

    “此乃肉身反噬，不可强抗，立刻丢掉灵晶，放松静神，短吸长呼，徐徐吐纳。”

    那话音肃穆，在此刻一片混乱的沈石听来，却像是指路明灯一般，立刻下意识地就按照他所说的去做，果然灵晶一旦丢开，那剧烈无比的痛楚浪潮便立刻有了减缓之势，随后在他按照王亘叮嘱的法子放松宁神后，整个人果然也缓缓平静了下来，那突如其来的痛苦一点点地消散而去。

    当沈石再一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整个人便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一般，脑子里甚至还有一些晕眩感，而此时晨星殿中，星光消散，无论是殿顶苍穹还是脚下那些奇异的石板，都已经恢复了原状。两扇沉重的大门，也缓缓重新开启，温暖的光芒重新照进了这座殿堂。

    孙友依然还坐在他的身旁，众多的少年依然也还在原位，在所有的少年反应过来之前，王亘的声音已经再次回荡在这座殿堂里的每一个人耳边：

    “今日修行到此为止，尔等回去休息，适才修炼中有肉身反噬者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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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反噬

坐在沈石身旁的孙友，此刻看起来的情况便要比他好上许多，虽然也有几分疲惫之色，但整个人的神情看起来还是兴奋居多，不过这时倒是带了几分关怀之意，目不转睛地看着沈石。

    沈石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一手抚额，低声对他道：

    “倒霉啊……”

    孙友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沈石苍白的有些吓人的脸庞和额头鬓边已经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低声道：“你有肉身反噬之兆？”

    沈石默然点头，孙友眼中多了几分同情之意，这时周围许多少年已经纷纷起身向着殿外走去，孙友也站了起来，轻轻拍了拍沈石的肩膀，安慰他道：“这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不过就是要吃些苦头，在修炼上迟缓上几日时间而已，没妨碍的，你别担心。”

    沈石点点头，道：“我明白的，多谢。”

    孙友笑了笑，起身欲走，想了想还是回头对沈石道：“我在外头等你。”

    沈石怔了一下，随后也没客气，“唔”了一声，道：“好。”

    孙友对他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大殿里四百多个新人弟子，这一走倒是出去了一大半人，很快偌大的殿堂里，还坐在地面蒲团上没动的少年，东一个西一个零零散散的，看去还有几十人。

    沈石转眼向四周看了一下，在心底暗暗算了一遍，连他自己在内，此刻还留在晨星殿里的少年一共还有二十九人。他龇了龇牙，感觉着自己身子上似乎在这一段时间里慢慢恢复了一点力气，但是同时心情仍是低落了许多，满脑子都是想着刚才那股剧烈的痛楚和那“肉身反噬”四个字，同时心底暗自感叹倒霉。

    所谓肉身反噬，其实是人族在吸纳灵晶灵力入体进而修炼的过程中，少数人会遇到肉身突然遭受剧烈痛楚以致无法修炼的一种异状。这种怪异状况并不多见，但也不算特别少见，一般而言，数十人中大概便会有一两个人会遇到这种情况。

    这种异状只会出现在人族身上，哪怕是在一万年前天妖王庭时代，诸多异族包括妖族在内以天地灵力修炼各自种族神通的时候，都没有出现过类似异状。而经过长达万年的仙道发展摸索，人族也大致搞清楚了这肉身反噬的缘故。

    其原因大抵就是……人族肉身，本来似乎就是与天地灵力不太协调的。

    昔年妖族号称天选之族，神灵子嗣，根本无需任何媒介便可直接以肉身吸纳天地灵气入体，借以修炼种种神通妖法，资质强大得一塌糊涂，与天地灵力再协调不过，也正因此造就了天妖王庭数万年的辉煌时代。而除妖族以外，其余异族与充斥于鸿蒙诸界的天地灵力协和程度不一而足，有高有低，高者强势强悍，低者弱小一些，但不用说都比与天地灵力完全绝缘的人族更强……

    只是鸿蒙世界芸芸众生，也许也包括人族自己，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一枚小小晶莹的灵晶石头，竟然改变了所有种族的命运。

    人族诡异地发现了灵晶的秘密并以更加诡谲的方式，不可思议地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迅速找到了从灵晶中吸取天地灵力入体并加以修炼的方法，然后再凭借着人族庞大无匹的人口数量优势，经过百年血雨腥风的惨烈战争，由弱变强，终于是硬生生地将所有曾经压在自己头顶的异族尽数推翻剿灭，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主宰。

    不知有多少强大无比的异族大能，在战死的时候或许还死不瞑目，还是无法想通那些曾经看起来无比弱小的人族，为何竟然能够拥有如此可怕的力量。

    辉煌过后，便是人族的时代了，只是光辉之下，还是仍有一些小小的瑕疵缠绕在人族周围，挥之不散。

    肉身反噬，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但很烦人的东西。

    人族肉身，从一开始就是很弱小的，与其他异族相比，几乎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甚至从出生到十二岁少年这一段时间里，人族小孩的肉身连最开始那一点点微弱的灵力入体都无法承受，可见人族本身到底孱弱到了什么程度。

    而一旦到了可以开始修炼的时候，许多人会卡在感应灵晶中灵力的这一道关卡上，许多人在一开始手握灵晶，感应到的就是一片黑暗，根本看不到丝毫象征灵力的微光模样，不过这一个关卡随着历代奇人异士的钻研摸索，已经找到了许多法子可以辅助修炼。今日凌霄宗的晨星殿中奇异法阵便是如此，可以帮这些少年们渡过极重要的一道关卡，这也是名门大派较之小门小派看着不起眼但实际上极其实用的许多优势之一。

    而在感应到灵力之后，便是吸纳灵力入体的关键环节，之前所说的肉身反噬异状，便是发生在这个时候。当人族少年吸纳灵晶内灵力入体时，会有很少一部分人因为肉身与常人有些许细微差异不同，对于天地灵力的反应特别厉害，一旦灵力入体，肉身便如临大敌，痛苦不堪，以至于根本无法修炼下去，就像是肉身自己就要排斥这种外来的灵力一般，所以俗称为“肉身反噬”。

    不过这名头听起来有些可怕，但通常来说并不是一个特别严重的问题，刚才孙友与沈石交谈的时候，眼中便是只有同情却无特别担忧之意，也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肉身反噬虽然痛苦，但只是人族肉身对这种灵力的反应过度而已，一般而言，只要有肉身反噬的少年咬紧牙关，多承受几次这种痛苦，肉身也会随着时间增长和接触天地灵力次数的增多，会慢慢地习惯这种天地灵力，反噬的次数与痛苦程度，都会逐渐降低，直到最后消失不见，便能正常修行了。

    过往一切事实，都早已说明了这个问题，肉身反噬只是要比别人拖延一段修行时日，并额外承受一些痛苦的折磨而已。

    大殿高台之上，王亘神色如常，看起来也没有焦虑之色，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此刻还留在晨星殿里少年们都向他这边靠拢坐前一些。

    沈石站起身向前走去，在距离王亘不远处的一只蒲团上坐了下来，同时目光向周围看了一眼，只见身边这些跟自己同病相怜的少年们多半都是陌生面孔，一个个看去脸上都是漠然晦气之色，显然大家对这种修炼常识多是知晓一二，并没有太过担忧的神色，但相比起之前多数顺顺利利就开始修行的同伴，自然都是没什么好心情的了。

    王亘目光在这二十九个少年的身上转了一圈，不知为何，在人群里的沈石身上略微停顿了一下，但除此之外，他也并没有任何我其他异样表示，只是在沉默片刻后，便一如往常地沉稳开口道：

    “你们身上都是有肉身反噬的征兆，其中来龙去脉，我看你们大概也都明白，我也就不多说了。留你们下来，我是想跟你们交待几句话。”

    “修仙之路，漫漫长远，非在于一日一时之得失。肉身反噬不过小事尔，你们只将之视作寻常磨练即可，日后勤奋修炼，自会道行精进，不必在乎眼下数日之磨折苦楚。”

    二十九个少年都是微微点头，看起来脸色多少都好了一些。

    王亘又道：“不过既有反噬之状，你们再来这晨星殿中也是无用，接下来数日里，你们只在自己洞府中修炼便可，只需谨记若反噬苦楚太甚，便松开灵晶舒缓精神，自然无碍，如此反复数日，待肉身渐渐习惯灵力之后，反噬异状自然消退，那时再重新开始修炼即可。”

    此言一出，有好些个少年脸上都有些难看起来，不过谁都知道王亘师兄说的是实话，怪也只能怪自己肉身不争气，所以倒也没人说什么。

    王亘说到此处，沉吟了一会，目光闪了一下，缓缓道：“另有一事，或许是你们平日不知的，我也顺便跟你们说说。其实这肉身反噬，有时候也并非全然都是坏事。”

    包括沈石在内，乍听王亘此言，登时一个个都是面露惊讶之色，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这肉身反噬难道还会是好事么？

    王亘将这些少年的神情看在眼中，面上虽然仍是严肃没有笑意，但眼神还是微微柔和了些，道：“寻常人包括许多散修，只将肉身反噬看做是磨折痛苦，却不知其中亦有区分。本门历代祖师传承细查，时至今日，以为肉身反噬异状虽然都是对灵晶中灵力入体肉身不适，进而引起肉身痛楚，但其中一大半人可能的确如此，但另有一些人却可能是因为其本人对天地灵力感应敏锐，远胜常人，同时也超出了肉身承受极限而造成了类似苦楚。”

    听到此处，台下一众少年中，已经有不少人眼神微微发亮，王亘将他们的表情砍在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淡淡笑容，道：“前者也就罢了，反噬苦楚过后继续开始修炼，与常人无异；至于后者，往往对灵力感应敏锐，在最初苦楚过后，反而在修炼上进境要比普通弟子更快一些。本门之中，过往涌现出的好几位天才英杰，其实当年开始修炼的时候，都是有过肉身反噬之苦的。”

    这一下，台下的少年们已经不是眼神发亮，而是看去仿佛个个都开始有些兴奋起来了，浑然也不去管王亘之前所说，可能拥有对灵力敏锐感应的人应该还是少数这个事实。少年心性，一个个或许都觉得自己独一无二，或许都觉得自己一定就是那个最特别的一个吧。

    王亘平和地道：“和你们说这些，便是让你们不必为这肉身反噬而灰心丧气，日后的路还长，谁也不知将来各自成就如何，明白了么？”

    “是，多谢师兄教诲！”

    这一次的回答，却是全部少年都响亮而整齐地异口同声喊道。

    没过多久，这些留下的少年便告辞而出晨星殿，沈石走在人群里，只觉得自己心情突然好像真的好了很多。其实仔细回想一下，那位王亘师兄似乎也并没有明确地对他们说什么，只是提了一种可能而已，但看着自己周围的少年们，一个个似乎都觉得自己将来必定大有前途，对未来信心十足精神百倍了，就连刚刚承受没多久的肉身反噬苦楚，也早就抛到脑后去了。

    沈石也是心下自己苦笑，但在他走出晨星殿的那一刻，心里也是忍不住为将来小小地幻想了一下，或许……自己真的是那些少有的对灵力敏锐的人呢。

    不过王亘师兄口中所说的过往那些虽有肉身反噬异状，但其实是对灵力感应极其敏锐的宗门天才弟子，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在沈石心里掠过这个念头的时候，他正在走出晨星殿，重新走入光亮之中。而在他背后，那座晨星殿的阴影里，王亘仍旧坐在原地，似乎也在出神地想到了什么。

    过了一会，只见他眉头微微一皱，脸上露出了一丝奇怪的表情，像是觉得牙有些疼的模样，磨了磨后槽牙，然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那个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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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小舅

“沈石！”

    刚走出晨星殿没几步，沈石便听到旁人有人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在十几步外的一棵大树之下，孙友正站在那儿对自己笑着招手，同时在他身边还站着一男一女两位少年。

    沈石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快步走了过去，到了近处才发现站在孙友身边的两人自己似乎都有些眼熟，那位容貌秀丽笑起来笑容甜美眼睛往往还会眯成一条好看的小细缝的女孩，正是昨日身上带了许多灵晶的贺小梅，还有另外一位少年，沈石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看容貌也有几分眼熟，记得也是跟自己等人同在十人一组的某位。

    孙友迎了上来，神情开朗，笑道：“如何，王师兄对你们这些位不走运的人说了什么？”

    旁边，贺小梅与那个男孩也都是转眼向沈石看来，眼神脸上也是带了几分好奇。

    沈石耸了耸肩，道：“也就是开解几句，说反噬之苦不过数日，以后还是一样了。”

    孙友哈哈大笑，拍了拍沈石的肩膀，道：“本来就是如此。哦，我给你介绍一下哈，这是贺小梅，这位是蒋宏光，都是昨日和咱们一起被苏河师兄挑在一起的师兄妹了。”

    沈石心想果然自己没记错，当下也是笑着和两人见过，那蒋宏光看起来对和陌生人说话略有几分拘谨，但礼仪间并没有什么失礼之处，而贺小梅看起来性子便活络许多，笑嘻嘻的，一点都没有腼腆之态，看起来是位开朗活泼十分爱笑的少女。

    孙友对沈石道：“刚才我出晨星殿后就打算在这里等你，正好遇上他们两人，毕竟昨日都分在同一位师兄门下督导，也算有几分缘分，就聊了几句，正好大家都打算接下来去‘白鹤堂’看看宗门里布置下来的任务，干脆就一起等你了。”

    沈石哈哈一笑，道：“如此正好，那我们一起去罢。”

    说着，四人一起转身，向着青鱼集的另一头走去。

    此刻已是巳时一刻，青鱼集里看起来已经十分热闹，加上从晨星殿里一下子出来的四百余人的少年，倒是将这里的街道上挤得有些满当，远远看去，这里殿堂楼阁次第起伏，人来人往，还真有几分俗世普通闹市的模样，只不过规模当然是小了些。

    四人在路上走了一段，这中间沈石一边与其他三人聊天说话，一边留心看了看那些店堂房屋，发现其中确实是有不少商铺的模样，只是一个个看去规模并不算是甚大，而且其中看守的人往往也都是身着凌霄宗弟子服饰，却不知这些商铺究竟是有什么目的存在的。

    如此堪堪走了一盏茶工夫，远远已经望见前方有一座高大屋宇，三层高，房顶有一座白鹤雕塑作展翅欲飞状，看着栩栩如生，想必便是昨日在凌霄简略中提到的那座白鹤堂。

    白鹤乃是仙禽，品性高洁，气宇不凡，世间灵山胜境名门仙家皆多豢养有此物，也是凡俗世人眼中神仙一流的代表灵物一种。而在这青鱼集中北面的白鹤堂，也算是这青鱼岛上最重要的所在之一，一路走来，沈石等人便看到与他们类似的少年们有许多也是向那边走去，甚至还有些看着明显是苏河那一辈的师兄师姐们也在白鹤堂附近行走。

    按《凌霄简略》上的介绍，这白鹤堂里最重要的功用，就是会有凌霄宗宗门里颁布下来的许多任务，难易不一，其中颇有些特别针对这些刚入门的新人弟子的任务，而若是顺利完成这些任务便能获取一些灵晶的奖励，这也是凌霄宗在定下严禁新人弟子带灵晶入门修炼后所给予的补偿手段，同时也是让诸多新人弟子在基本相同的窘迫境遇下，倚靠自身去开始修炼之道。

    至于这种与众不同的手段是否有用，效果到底是好是坏，沈石自然是不知晓的，不过既然拜入了凌霄宗，他也没有其他的想法，就是按照凌霄宗的规矩做事修行就是了。

    四人一路行走，来到白鹤堂下，在这座高大的屋宇前方空地上，不知什么年代时候还挖出了一处小池塘，里面水波碧绿，栽种了不少荷叶莲花，还有不少青色浮萍漂在上头，随风微微荡漾，显得很是清雅。

    这一路走来，四人倒是都熟悉了几分，就算是一开始有些拘谨的蒋宏光，这时候看起来在谈笑中也放开了一些，毕竟少年心性，还是喜欢朋友与热闹的。至于唯一的一位女孩贺小梅，开朗大方性子又活泼，容貌也是秀丽，笑容很是甜美，不知不觉倒是成了四人的中心一般，笑嘻嘻的左右逢源，一路谈笑着过来，大家倒是心情都不错。

    走到白鹤堂下，四人也没耽搁，只是看了看周围便走进屋内，只有贺小梅在进门的时候向左右张望了一下，还问孙友这附近是不是真的有白鹤，孙友也是呆了一下，想了想不太肯定地说：“应该没有吧。”

    贺小梅瞪了他一眼，道：“你刚才不还是说你家里是这边的附庸世家么，怎么连这点小事都不知道？”

    孙友叫屈道：“大小姐，这事平常谁会在意啊……”

    旁边沈石与蒋宏光都是笑着不说话，说起来除了孙友乃是海州流云城本地世家出身外，其他三人都是外地过来的，沈石就不用说了，是从阴州千里迢迢远赴海州；贺小梅的故乡居然还更远，乃是鸿蒙主界东北方的“苍州”白石城人氏，听说乃是当地一位颇有名气散修的独生爱女，难怪当日随手就拿出了五十颗灵晶，想必是深得父亲宠爱，不过如今也就是和其他人一般的身无分文了，哦，除了唯一一颗修炼所用的灵晶……

    至于剩下的蒋宏光，身世在四人中似乎最为普通，乃是与海州相邻的“阳州”某地的农家孩子，偶然被一位凌霄宗路过的前辈看中天资不错，这才推荐拜入凌霄宗，算是走了大运气，得了这份仙缘。沈石在听到蒋宏光身世时候，目光悄然掠过蒋宏光的手掌，果然看见他手指掌心多有老茧粗皮，看来以前果然是做过粗活的。

    因为等待沈石的缘故，他们四人来到这白鹤堂时，看去已经有不少少年比他们先到了这里，这时人头攒动，似乎都在白鹤堂里三三两两散开围观着什么。沈石等人走进门口后，便发现眼前这白鹤堂的第一层十分宽敞，足可容纳数百人而不显得有丝毫拥挤。屋子周围门窗都是洞开，光线从外头照射进来，显得十分亮堂。

    屋子中间此刻放置有五道十分阔大的木牌，横亘于中堂之地，占据了老大地方，分作白、绿、红、黄、紫数种颜色，上面分别都贴了许多写满字迹的方形白纸，有许多少年此刻就在那些木牌下方仰头看着，其中以最前方的白色木牌前少年人数最多，越往后人越少。除了这些少年以外，还有些年纪大一些的青年，类似昨日苏河师兄那一辈的人物也在这白鹤堂里走动出没，不过他们流连的地方，多是后头的几块牌子地方。

    而在木牌两侧，白鹤堂靠墙的地方，还有些凌霄宗弟子分立两侧，站于几个显眼的木栏之后，安静地等待着，不时就会有人跑过去向他们询问几句，他们往往都是耐心解答，有些人确定自己想要先接某些任务了，便会向他们询问提出，这些师兄师姐也都是麻利迅速地帮他们做好笔录登记。不过这些在白鹤堂里做事的师兄师姐们看着年纪都不小，有些气宇不凡，隐约已经不是炼气境的修为了。

    孙友向几块颜色各异的木牌一指，对身旁三人道：“看到了吧，那些木牌上的东西就是咱们以后赚钱修炼灵晶的最重要来源了。”

    贺小梅双拳一握，看起来有些兴奋，一副干劲满满的模样，口中一叠声道：“走走走，咱们快去看看，不然好做的人物都被别人抢光了。”

    蒋宏光一听感觉似乎很有道理，连忙附和道：“对啊，小梅说的很是，咱们快去吧。”

    沈石看了孙友一眼，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便笑笑没说话，果然只见孙友一摆手，笑道：“不妨事，白板上的任务都是宗门发出最基本的一些事，并不限制次数，随时都可以接。”说着他看了看周围，对另外三人招了招手，笑道，“你们先跟我过来。”

    说着，便带着三人绕过那些翘首观望木牌的人群，从旁边走了过去，来到了白鹤堂左边靠墙一侧，那里站着好几位正在解答兼登记任务的凌霄宗弟子，此刻看去个个都是游刃有余，轻松自若。

    孙友带着他们走到最后一位师兄的面前，停下了脚步，先是笑着对那位师兄点点头，那位师兄笑而不语，随后孙友转头招呼他们过来，指了一下这位师兄，笑道：“诸位，过来见见我的小舅。”

    沈石一怔，目光随即落到这位师兄的身上，只见他年纪看去约莫三十出头，面容精悍，双眼目光锐利，看着似一位干练之人。此刻被孙友一说，他也是笑了起来，道：“诸位都是小友的朋友吧，我名叫许兴，是小友的舅舅，平日在这白鹤堂中做事，诸位以后若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来找我好了。”

    沈石等人都是笑着点头答应，孙友转头笑道：“小舅，前头跟你说的事呢？”

    许兴微微一笑，招手示意他们四人靠近了一些，然后微笑道：“大家是小友的朋友，就不算是外人了，我在白鹤堂里做了一段时日，也算是对这里的任务有几分心得。大家初来乍到，那白板上任务繁多，容易挑的眼花，我这里倒是觉得其中有几件任务，是比较适合大家的，给你们说说罢。”

    几个少年在最初的惊讶过后，一个个都是大喜，这有人暗中指点一番，省时省力，在这开始修炼的窘迫之初，实在是一件大好事。而沈石在欣喜之余，对着许兴笑着点头表示感谢的时候，心里同时也不经意地掠过一个念头，悄悄看了一眼孙友与许兴这舅甥两人，心想：

    虽然这凌霄宗规矩定下是好的，但是看起来附庸世家与凌霄宗共生多年，世家触角怕是早就触及到这宗门里的每一处角落，这些世家子弟总归还是会比普通人家多一些难以发觉的优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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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任务

“你们刚到这青鱼岛上，修炼初始身无道行，捕妖、灵耕、护阵、掘晶之类的事是做不了的，只能挑些简单的任务，我看了一下宗门最近颁下的白板任务，其中有三件比较适合你们。”

    许兴伸出了第一个指头，道：“第一件，饲兽。本门豢养有许多仙禽灵兽，各有用处，在这青鱼岛上也有一些，此类事皆归宗门内‘灵兽殿’掌管，所以这任务也是灵兽殿里颁下的。你们所需的就是去照顾这青鱼岛上的灵兽，平日按时喂食，漱洗亦不可马虎，所以应该会有些脏乱辛苦，不过这都是难免的。”

    许兴又伸出了第二个指头，道：“第二件，炼丹。其实吧，说是炼丹，只是因为此事乃是宗门‘丹堂’颁下的任务，你们现在一无道行二无经验，当然不可能让你们真的去炼丹，白板上的任务都是让你们去打打下手，掌管丹炉火候，又要辨识药材随时交给炼丹的师兄师姐，所以耽搁的时间可能会比其他任务要长许多。”

    四个少年听到此处，都是微微皱起了眉头，脸色并不算是轻松好看，这些任务听起来虽然简单，但做起来显然不轻松。许兴将他们的神情看在眼里，微微一笑，继续说了下去，道：“第三件，拾贝。每日晨晚，岛上退潮时候，许多沙滩上都有五色贝壳，乃是‘阵堂’一些低级法阵的材料，只是多藏于海滩淤泥深处，有些难找。接此任务，每二百贝壳可换一颗灵晶。”

    贺小梅呆了一下，愕然道：“这么多才能换一颗灵晶？”

    许兴笑道：“正是，宗门规矩如此，本就是以艰难境遇磨练新人弟子，自然所颁下的任务都不会特别轻松，这三件还是我为你们特意挑选过，还算是过得去的。至于日后还有更多绿板、红板、黄板上的任务，要求难度更有过之而无不及，诸如我之前说过的灵耕、捕妖等事，还有符箓、潜海、掘晶……”

    沈石眉头一挑，忽然开口道：“咦，咱们这里还有符箓的任务？这不是旁门小道么？”

    许兴看了他一眼，道：“怎么说呢，这五行术法确实是比不上咱们日后将要修炼的各种主流道法神通，但是此类法术流传万年，有些时候还是很有用处的。特别是对炼气境修士来说，因为道行缘故能修炼的神通极少，所以往往会在这个时候修习一两种五行术法，以作防身之法。本门之中，就有一处专门的‘术堂’，专管这五行术法，虽然规模不大，但也会颁下一些诸如符箓之类的任务，毕竟这些符箓拿出去到外头大城坊市里，还是很受一些修士特别是道行不高的散修欢迎的，也能赚取不少灵晶。”

    “原来如此。”沈石恍然大悟，不过随后便听到许兴微微一笑，道：“只是这符箓之道，是出了名的繁杂艰涩，阴阳五行各种符文繁复扭曲不说，以此为基础再进而要在符纸上描画的符阵就更是艰难，更不用说还要经历最后一道‘注灵’的难关，这样才能真正做成一张符箓。所以就算是一位难得熟练的符箓师，想要大量做出各种符箓也是艰难，历来门下弟子，做此类任务的人也是少之又少。”

    沈石缓缓点头，许兴看他没有再问，也就住口不言，转头对孙友道：“几件我觉得还过得去的任务就这些了，你们可以考虑一下，当然也可以再去白板那边仔细看看，说不定另有适合你们的。不过你们毕竟是新人弟子，能做的任务基本都在白板上，后头的绿、红、黄、紫各板，都是难度不小的任务，你们可能还需过上一段时日才能做到。”

    孙友点了点头，道：“多谢小舅。”

    许兴笑了笑，道：“好罢，暂时便是这般，你们先四处走走，熟悉一下也好。”说到这里，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孙友倒是眼尖，看到小舅的模样，笑道：“怎么了，小舅，还有事么？”

    许兴想了想，道：“其实我刚才还想到另一件事，算来也是简单点的，不过……对了，你们过来的路上，在青鱼集外头有没有看见那些红蚌妖族？”

    四人都是点头，贺小梅还用手比划了一下，道：“看起来怪得很啊，两个大蚌壳就那样长在身上。”

    许兴笑道：“这些红蚌族人在咱们凌霄宗下生活多年，时日久了，你们也就看习惯了。我刚才想说的，其实也是和这些红蚌族人有关，也算是一个任务罢，但平日并不写在这白板上的。”

    孙友等人都是好奇心大起，孙友最快，第一个道：“什么，居然还有这样的任务，是什么？”

    许兴笑了笑，道：“这事其实就是那些红蚌族人看咱们这里叫新人弟子们做诸般事而勾起来的，他们这一族人，从古至今都生活在海边，平日里最爱吃的一种食物是一种名叫‘鬼面虾’的海中大虾，在金虹山周边海域便有许多。只是鬼面虾这种东西，抓倒是不难抓，有渔潮时随便丢个渔网，一捞就是一大把，但这玩意虾壳其硬无比，刀斧难开，只有用利刃从腹下壳缝间刺进才能勉强剥开，取出细嫩虾肉。”许兴用手做了个手势大概示意了一下，道，

    “那些红蚌族人虽然爱吃鬼面虾，但天性极为好洁，偏偏要吃这鲜嫩的鬼面虾虾肉，剥虾壳的时候就必定会弄得全身血淋淋脏兮兮一塌糊涂，所以向来被红蚌族人视为天大苦差。在看到我们对新人弟子颁布诸般任务后，他们也有样学样，说是只要有人帮他们剥虾，也一样会给灵晶酬谢。”

    “这样啊……”孙友几人这才明白，倒是沈石心思慎密，很快想到另一件事，道：“许师兄，呃……我该怎么称呼……”

    许兴一笑摆手，道：“我比你们痴长一些年岁，以后见面就叫我许叔罢。”

    沈石点点头，道：“许叔，不是说像红蚌族人这样的妖族，平日都不用灵晶的么，他们又哪来的灵晶来给我们做报酬。”

    许兴道：“哦，这事是这样的，咱们金虹山脉乃是东南第一灵脉，天生聚拢天地灵气繁盛无比，每日都会凝聚许多灵晶，此乃众所周知之事。而这条灵脉平日深埋于灵山深处，但仍有极微细之余脉散于周端，有些更是深入诸岛外的海底。红蚌族人水性极佳，无需任何法宝器物相助，便能潜入海底极深处，所以平日不时就能从海底发现少量灵晶。虽说他们是用不上，但既然知晓咱们人族视为重宝，自然也就收藏起来用作跟咱们交易了。”

    蒋宏光迟疑了一下，在旁边小声问道：“许叔，那要杀多少只鬼面虾，红蚌族人才会给咱们报酬啊？”

    许兴答道：“一百只鬼面虾，一颗灵晶。”说着，他伸出了第四个手指，笑着道，“所以这也算是我跟你们说的第四件，剥虾。”

    ※※※

    从许兴那边离开，四人站在白鹤堂里商议了一下，刚才许兴所提的四件任务，听起来确实都不算难，都是他们眼下哪怕身无道行也可以做到的，但是一件件仔细想过去，其中都是脏活累活，那蒋宏光与沈石还好，但是孙友与贺小梅都是极好的家世出身，平日里哪里吃过这种苦，便不太想去做。

    几个人商量了一会，便决定还是一起来到白板这里再仔细看看有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任务。

    这个时候白板下已经站着许多少年，显然在凌霄宗禁止所有人自行携带灵晶入门的规矩下，这些新入门弟子的当务之急，都变成了赚取灵晶以供修炼，毕竟除了一开始赐下的那唯一一颗灵晶，后续所需的灵晶凌霄宗看来摆明了是要大家自己去赚取的。

    四人在白板前分别站定，仔细看了一会，只见白板上头贴着方正白纸无数，层层叠叠，诸多奇奇怪怪的任务也是在所多有，不过这边看一下那边看一下，不管难度苦累或是报酬，似乎也都跟许兴之前说的那几件事差不多，更多的显然还比他所说的要难做一些。

    沈石看了一会，心中又想到许兴刚才所说的符箓一事。他自小描画符箓多年，却是想不到在凌霄宗里还有用到的可能，心意一起，便有些忍耐不住，在看了一会并没有找到更加合适的任务后，他便留意起白板上是否有有关符箓的任务。

    只是他这里看了好久，差不多找遍了整个白板，居然连一个符箓的字样都没找到。沈石皱起眉头，按说那许兴不大可能会骗自己啊，想了片刻，他心中忽然一动，看了周围一眼，只见并无人注意到他，几个刚认识的朋友孙友贺小梅蒋宏光等人也还在另一头仔细地向白板上观望着，他便不动声色地向白板旁边一绕，轻轻巧巧地转了个圈，却是走到了白板后头。

    白板之后，是颜色为绿色的阔大木牌，按许兴刚才的说法，应该就是叫做的绿板了。和白板上的情况一样，绿板上同样贴了许多纸条，不过在绿板前的凌霄宗弟子就比白板钱少了许多，其中还有不少是年纪大一些的上一轮五年之期的弟子。

    其中有几个人注意到沈石走到绿板这里，纷纷投来有些异样的目光，不过稍后众人或许都以为沈石不过是那些新人弟子中好奇心重所以跑过来看个新鲜的一位，所以也没太上心，一个个又转过了头，专心地看着木牌上的纸条去了。

    沈石松了口气，便在这绿板上找寻起来，这一次却是出乎意料的顺利，在他看到绿板上第三张白纸的时候，便发现了这正是一份术堂颁下的任务，内容也正是在符纸上描画出一个专门的符阵。

    制作符纸，还不是制作符箓，正合沈石的心意，他此刻道行全无，要制作符箓，那最后一道“注灵”的关口便过不去，但若是单单只是画一份符阵，凭借自己过往七年日夜不缀的联系，沈石自觉还是有几分信心的。

    正欣喜处，他目光往下看去，猛然间却是眉头皱起，一丝愕然神色从他脸上掠过，只见那纸条下方却是清楚写明了四个大字：

    材料自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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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红蚌村

想要制作一张符箓，当然不可能是无中生有，凭空就能做出来的，相反的，因为这门符箓之术乃是专一针对五行术法，所用材料都是有专门的材质所制，早成定规，沈石年纪虽然不大，但自小被老爹半逼着学这符箓之道多年，对制作符箓的材料当然是心底有数。

    首先，便是需要一支特别的符笔，符笔通常是用坚韧富含灵力的灵材所制，尤以妖兽兽骨为上，品阶越高的妖兽可吞纳天地灵力的能力便越强，其兽骨制成的符笔便也越好；其次，便是符箓最基本的载体符纸，这符纸可不是往日沈石在西芦城中自己随便描画符文的普通白纸，真正要做成一张符箓，其中必定要灌注灵力，以特殊的符阵形成某种五行术法的专用符箓。所以符纸必定也要是用灵材制作方能承受灵力，并且因为五行术法各不相同，威力大小不一，不同品阶的五行术法所用符纸也各不相同，如威力最普通的一阶法术“火球术”、“水箭术”等，因为威力最小所需灌注的灵力也最少，所以需要的符纸也是最普通的“黄符纸”，而若是威力陡然变大的二阶三阶五行术法，则想要制作相应的符箓，所用的符纸也必须改成“赤符纸”、“青符纸”，以此类推，当然符纸品阶高了，所用材质成本也是水涨船高。

    除了这两处最重要的材料外，制作符箓还需要描画符文符阵时用到的“朱砂”，这种东西倒是不算太稀罕，沈石记得过往在西芦城天一楼里售卖符笔符纸的时候，往往店家都是直接赠送一两瓶的，当做添头。

    材料大致就这么几样，但是主要的符笔符纸，因为都需要是灵材制作，所以往日里价格不菲，加上符箓艰难繁杂，难以制作，所以在沈石的记忆中，符箓的价格一直不低，普通的散修哪怕知晓这东西有时候省时省力，但就是买不起。

    此刻眼前这绿板白条上清清楚楚写着“材料自备”四个大字，沈石心底便是一沉，再凝神仔细向下看去，果然见纸条最后有几句话稍加指点，无非就是符笔符纸自备，但门中岛上皆可买到，其中最低级的符笔与黄符纸加起来，约莫是一只符笔五张符纸，要五个灵晶一份，至于描画符文所需的朱砂，也是友情大方慷慨附赠了。

    看到最后，特别是看到那价码时，沈石真是脸一黑，掉头就走，这五颗灵晶听起来并不算特别昂贵，但是架不住符笔符纸这些东西是易耗品啊，符纸不用说了，画一张少一张，符笔，特别是低级的符笔，因为材质不够坚韧，所以极易损耗，往往用不到二十次差不多就该坏了。

    在这种前提下，五颗灵晶一份这个价码实在是太贵了，更何况符箓向来以繁杂艰难著名，平日描画符阵极易出错，一旦错了一处符文，整张符纸便是废了，所以沈石心中不过是略一盘算，便看着这事根本不能做，只好放弃。

    “奸商啊……”当他走回前头白板下的时候，沈石沉着脸，在心里对那个凌霄宗的术堂暗暗骂了一句。

    白板前头站着观望的少年人数仍然还是不少，沈石抬眼向周围看了一下，见孙友与贺小梅蒋宏光等三人都还站在那边，便走过去道：“怎样，有看到什么合适的么？”

    贺小梅与蒋宏光都是微微摇头，孙友叹了口气，道：“看了半天，感觉这上面的任务都差不多，算来算去，似乎还真就是我小舅给我们说的那几件好做些了。”

    沈石皱了皱眉，沉吟片刻，然后道：“要不……咱们也去看看？”

    其他三人对望一眼，都是点了点头。

    ※※※

    “什么，满了？”

    孙友带了几分愕然，看着面前这位笑意盈盈的师姐。

    这位师姐身着凌霄宗弟子服饰，身材窈窕，容貌秀丽，年纪看着比他们大个五六岁的样子，正是青春貌美的时节，而且看起来脾气也很好，站在白鹤堂里负责接待这些新人师弟们，很多少年都喜欢跑过来和她说话询问。

    孙友等人过来她这里打算登记小舅提过的几个任务时候，刚刚说了第一件他们反复商量过后觉得最好的炼丹时，这位师姐便笑着告诉他们，丹堂今日只收四十人，如今已然满额了。

    “这也太快了吧……”孙友沈石等人面面相觑，心底都浮起一丝不太好的预感，沈石连忙抢上一步，道：“拾贝呢，就是阵堂颁下的那个任务？”

    这位师姐低头向她手边一份文册上瞄了一眼，微微一笑，然后道：“阵堂需要三十人，满了哦。”

    沈石默然，贺小梅在旁边急了，道：“饲兽呢，灵兽殿那个颁下的任务？”

    瞄一眼记录文册，师姐笑嘻嘻地道：“哎呀，太不凑巧了，灵兽殿要收四十人，也满了。”

    “这……”四个少年站在一旁，一时都是无语。

    半晌之后，孙友咕哝了一句，道：“见鬼了，怎么会这么快，那白板上明明有那么多任务，为何好像大家都拼命地往这几处地方挤？”

    贺小梅与蒋宏光都是默不作声，看来也是一头雾水，一脸迷惑不解的样子，沈石却是心底莫名又想到了当初与父亲分别时候，所听到他叮嘱的几句话：

    这修仙一道上，当真是汇聚了天底下所有的菁英聪慧之人么，哪怕都是如此少年，其中便有多少聪明人？而除此之外，眼前的孙友出身世家，会暗中得到某些暗示照顾，那么其他世家的人呢？凌霄宗门下附庸世家的规模何其庞大，大大小小怕没有几百家？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谈不上心头阴霾，但沈石还是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压力，只是经历过多少事情，他并没有失去信心，只是暗中握了握拳。

    “我说，要不去红蚌族人那边看看？”沈石笑了笑，对其他三位伙伴说道。

    孙友想了想，点头道：“看来是没办法了，其他的任务看起来也很麻烦，要不先过去看看吧，如果实在那边什么剥虾的事也不好做，咱们再回来？”

    贺小梅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倒是蒋宏光看起来似乎有些迟疑，不过最后看其他三人似乎都有意过去，也就答应一起过去看看。

    红蚌一族的住处在青鱼岛的东侧，离青鱼集有一段距离，但岛上道路平坦易走，走到那个直接就是以“红蚌村”的海边小村也并没有花费他们四人多少时间。

    远远的，便看到一处平整的海滩上大大小小盖着几十座样式怪异的屋子，多是用四根粗木打入沙滩之上，离地六七尺之高的地方才有木板屋宅，寻常人甚至都可以直接在这些屋子下面行走自如。

    此刻看着那小村子里人影晃动，身负红蚌壳的奇异红蚌族人随处可见，但是除此之外，居然还有十几个与沈石孙友他们类似的新人弟子少年们也在这里。

    看到这一幕，沈石等人都是一呆，孙友带了几分匪夷所思，愕然道：“不会吧，连这里都有这么多人抢？以前我没听说岛上抢任务会到了这般令人发指的程度啊？”

    沈石一扯还在发呆的孙友，一边快步向前走去，一边道：“还不快来，待会真的连这里都没了……”

    孙友吓了一跳，连忙跟上，贺小梅与蒋宏光也是一脸惊奇，跟在他们两人身后，快步向红蚌村走去。

    刚刚踏入红蚌村的时候，老实说，四个少年还是有几分忐忑不安的，毕竟这是他们自小到大第一次与这些“妖族”近距离接触，不过看着周围那些走来走去的红蚌族人虽然算不上有多少热情好客，但一个个看来也没有任何凶残凶恶的模样，大多数都是一副进水不犯河水的神情，这几个少年胆子也慢慢大了起来。

    再加上前头已经围了一圈的那些少年，更是让人觉得人多胆壮，便也快步向那边人多的地方走去。沈石一路上向旁边瞄了几眼，只见红蚌村里多数人都是一副悠闲的模样，少数几个看起来机灵的红蚌族人甚至还趁着这个机会在路边摆了几个小摊，上面放了些似珊瑚、珍珠以及各种奇怪的矿石乃至少见的海兽骨头等等，都是从海里出产的稀罕之物，看来是准备跟这些人族弟子做生意的样子。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仔细观望这些事的时候，一行四人紧赶着走到村子中间，只见那里头是一处类似祭坛模样的地方，中间供奉着一只模样古怪的海兽雕像，也不知究竟是何种类，反正沈石第一眼是没认出来。

    在祭坛下方，则是十几个少年围成一圈，中间站着几个红蚌族人，为首的那位是个老人，看着有几分眼熟，沈石想了想，记起正是之前在青鱼集上见过那一老一少中的老丈，目光一转，果然看见那位红蚌少女也正站在这老头的身后。除此之外，他们身边还站着三四个红蚌族人，看去身材高大些，都是族中成年的男子，此刻一个个脸上带着笑意，看起来十分高兴的模样。

    “大家不要挤，不要挤。”那老头哈哈笑着，示意周围少年安静，然后抚须笑道，“大家能来这里，所谓的不就是赚取灵晶嘛。这事情很简单的，大家看，”说着一挥手，旁边早有两个壮年红蚌族男子抬了两大框竹笼上来，里面“嗦嗦”之声不绝于耳，似乎像是有许多不知名的虫子在爬着一样。

    众多少年的目光都落了过去，男孩们普通没什么感觉，但人群中的几位少女脸色便登时有些不自然起来，站在沈石身旁的贺小梅，此刻看去便是身子猛地一僵，眼神里便莫名地带了几分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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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屠宰

红蚌族的那个老头爽朗一笑，在众多少年的注视下，弯腰掀开一个竹笼的盖子，伸手进去直接一抓，然后再度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经多了一只约莫有小儿手臂粗的青色大虾。

    周围少年里登时发出一阵惊呼，如此巨大的海虾，许多人还真是平生第一次看见，尤其是这海虾看着还与众不同，个头极大不说，那头颅部分也生得异常怪异，看去如一只青面獠牙凶恶非常的鬼脸，加上此刻鲜活无比，虾鳌虾腿等拼命挣扎舞动，口中还发出尖细刺耳的“吱吱”怪叫声，更是显得极度凶残，少年中一些胆小的人甚至都不太敢看了。

    红蚌老人微微一笑，转头看了手中大虾一眼，道：“这东西名叫鬼面虾，你们要做的就是宰杀这海虾，然后剥壳取肉就可以了。”说着随手拿起挂在竹笼边上的一把明晃晃刀刃，似乎想当着众多少年面前示范一下，但随即这老头似乎想到了什么，看了一眼手中兀自鲜活鬼叫的鬼面虾，面上掠过一丝厌恶之色。

    眼珠子转动一下，红蚌老头身上的两只蚌壳也似乎随着轻轻扇动了两次，老头便放下手中刀子，随手向后一抛，站在他身后一个成年红蚌男子下意识地接住了，不明其意，正疑惑想开口询问的时候，便看见这位红蚌村村长笑呵呵地把手中鬼面虾一把塞到了自己手上，同时道：

    “海胆，把这只鬼面虾宰了，让凌霄宗的大家看看怎么做！”

    这名叫海胆的红蚌族人登时一脸苦色，刚想开口推辞，便被村长老头瞪了一眼，怒道：“你不杀是不是？”

    海胆哭丧着脸，道：“我杀，我杀就是了。”

    说罢，海胆垂头丧气地走上前几步，当着一众少年就在地上蹲下，然后大声道：“大家看清楚了啊，我就只做这一次，就这一次！”

    说着，他把鬼面虾往地上一丢，然后直接一只大脚踩了上去，虽然鬼面虾虾鳌虾腿拼命挣扎，但是被海胆这么一踩，整个身子还是动弹不得，露出了整个腹部。海胆皱着眉头提起那柄锋利刀子，口中说道：“这鬼面虾虾壳坚硬，从背上是打不开的，你们要做的就是先宰了这东西……”话音未落，只见他手起刀落，那锋利而明亮的刀锋在半空中似乎划过一道耀眼的光芒，直接刺入了鬼面虾的脖颈交接处。

    “啊！”几声轻细的尖叫，从少年人群中传了出来，带着几分惊恐之意，而几乎是伴随着这尖叫声，鬼面虾似乎也发出了一声垂死的凄厉尖嚎，瞬间鲜血四溅激射而出，那血量充沛之极，一下子洒的到处都是，连那海胆身上也沾染了许多，而且更为诡异的是，这鬼面虾的血液颜色竟然是蓝色的。

    海胆一半身子上都沾上了蓝色的污血，看上去他的脸色就像是快死了一般难看，不过手上的动作倒是没怎么停滞，一脸晦气地拔出刀子，继续道：

    “先宰杀了这鬼面虾，它就不会挣扎乱动，然后看好了，腹部下方硬壳边缘，有一条细缝……”他没好气地把刀锋一转，直接插入了鬼面虾腹部，登时又是一股股蓝色污血一阵阵地挥洒而出，然后顺着缝隙徐徐割下，很快就剥开了虾壳，露出了里头白色鲜嫩的虾肉。

    直到此刻，海胆的脸色才好了一些，似乎这白嫩的虾肉对他的心情有不少的治愈，抛下手中刀把，他剥开虾壳用手抓住那条白嫩虾肉，用力一扯，登时便取出了虾肉，然后站起身在众少年面前展示了一下，道：“我们要的，就是这个。”

    说完，海胆苦着脸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蓝色污血的模样，长吁短叹地退了回去，经过那红蚌村长身边时，更是像死了爹妈似的一副愁眉苦脸。

    红蚌村长只做看不见，哈哈一笑，若无其事地走上前，顺手还接过了海胆手中的那条虾肉，对众多少年笑道：“诸位，看清楚了罢，咱们这里最是简单了，鬼面虾应有尽有，你们只要取出一百条这样的虾肉，交给‘海星’，”说着手一指站在他身后的那个有些害羞的红蚌少女，然后抚须笑道，“一百条虾肉，就能换一颗灵晶，这交易划得来罢！”

    ※※※

    “呕！”

    忽地，一个怪声从人群里发出，众人纷纷转头看去，只见却是一个少女脸色苍白，弯腰跑到一旁做干呕状，正是贺小梅。

    沈石、孙友还有蒋宏光三人都是吓了一跳，虽然刚才红蚌族人那一幕宰虾的画面有点血腥，但贺小梅反应如此激烈，还是出乎这三个少年的意料之外。

    他们正想过去怎么安慰一下的时候，便听周围好像会传染一样，登时也有好几个女孩与贺小梅是类似的模样，纷纷做恶心状。

    一个人反应过激似乎还没什么，但是一堆人如此模样，顿时就让气氛有些诡异起来，本来一些看起来还没什么反应的少年，此刻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了，再看地下那一滩蓝色污血与丢弃在一旁的鬼面虾残骸，似乎就有些毛骨悚然的味道。

    贺小梅干呕了一阵，倒没真的吐出什么来，但是脸色苍白的吓人，喘息了半晌，对围在身旁的沈石等人苦笑一声，道：“不行了，我打小就怕这些东西，受不住，还是回去白鹤堂再看看其他任务罢。”

    说着也不等沈石他们有所反应，就快步向村子外头走去。

    沈石等三人面面相觑，蒋宏光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已经走到村口的贺小梅的背影，开口道：“我也觉得这任务不太好，我先走了。”

    说罢，同样是快步离开了这里，看着他的背影是追上了贺小梅，与她并肩而行，面上带了几分关怀之色，似乎在安慰她，贺小梅看着也是随意点头着，好像还没有从刚才的刺激中恢复过来。

    孙友看了看沈石，道：“沈石，你怎么说？”

    沈石迟疑了一下，目光扫过地上那摊污血，默然片刻后，轻声道：“我想再看看。”

    孙友怔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沈石的选择，不过在犹豫一下后，他还是点了点头，道：“那我也陪你再看看吧，反正现在回白鹤堂也没什么好任务了。”

    沈石点点头，转头向旁边看去。

    周围原本围拢在这里的十几个少年，在经过刚才那一幕有些血腥的宰虾取肉后，此刻神色看起来都有些不太自然，之前的好奇与自信也少了许多。过了片刻，人群里的几个女孩率先掉头走了，接着有五六个男孩子看起来也对这种事不太能接受，在聚在一起商量了一阵后，也是逐渐离开了这个村子。

    看着底下少年们一个接一个默不作声地走掉，站在供奉着奇怪海兽雕像祭坛下的红蚌族人脸色都不太好看，那位老村长脸上已经渐渐笑不出来了。

    眼下还站在原地的，包括沈石与孙友在内，最后只剩下了五个少年，沈石向旁边看了一下，忽然一怔，只见在不远处的地方，他居然看到了一张熟面孔，赫然竟是拜入宗门那日跟他莫名其妙就起了冲突的侯胜。

    小胖子侯胜这时显然也看到了沈石站在这里，开始也是出乎意料地呆了一下，随后便用一种怒气冲冲地眼神瞪了他一眼，看来对沈石的不满丝毫不减。

    沈石哼了一声，转过头来不去看他，心里只觉得无谓。

    而前头红蚌村长看到最后好歹还剩下了五个少年留了下来，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脸色顿时一松，像是长出了一口气，连忙笑嘻嘻地走过来，道：“诸位小友，果然都是有眼光的人啊，这活其实真的不难，赚取灵晶这么轻松的事，在青鱼岛上真的找不到第二件了，你们相信我……”

    话音未落，便听那头有人似乎实在忍耐不住，忽地人影晃过，“噗咚”一声跳进了海水里，然后在水中拼命折腾，洗着自己身上的蓝色污血，一边毫不顾忌地大声抱怨道：

    “臭死了，臭死了，臭死了……”

    红蚌老头笑容一僵，随即哈哈大笑，手一挥若无其事，然后伸出一跟手指把五个少年的眼神再度吸引过来，呵呵笑道：“一百条虾肉，就换一颗灵晶哦！”

    “啪啪啪啪……”

    五个大竹笼也不知从哪儿就被红蚌族人搬了出来，放在海滩之上，每只竹笼边也都挂着一把锋利的宰虾刀，然后一个个红蚌族人便自顾自散去，只有那位名叫海星的少女留了下来，但看着显然她也十分讨厌鬼面虾，虽然留下没走，但离那五笼鬼面虾还是远远地站在一旁，红色鲜艳的蚌壳在她腰身之上微微扇动，衬得她脸颊娇艳无比。

    五个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的走到海滩边上，一人站在了一笼鬼面虾前，只听海水潮汐声中，竹笼里一阵阵的“嗦嗦”声传来，让人心里不禁有些发毛。

    一时间，五个人都没有蹲下去那竹笼中抓那鬼面虾，过了半晌，看起来还是那小胖子侯胜胆子最是粗壮，咬了咬牙，忽地一把掀开竹笼盖子，伸手进去抓虾，谁知手刚伸进去不久，便听他一声惨叫：

    “哎呀！”

    旁边几个少年都是吓了一跳，只见侯胜跳脚，噌地窜起，手臂挥动间，却是有一只鬼面虾的虾鳌夹住了他的手指，这一下看着真是痛的不轻。

    后面的红蚌少女海星看起来也是吃了一惊，连忙跑了过来，道：“小心，要抓鬼面虾的背壳，这样就不会被它夹到手了……”

    侯胜好不容易甩掉了鬼面虾，抱着已经流血的手指咬牙切齿，怒道：“那你不早说！”

    海星红了脸，低下头，轻声道：“我、我没想到你们不懂啊……”

    几个少年都是翻了翻白眼，侯胜再看那鬼面虾的时候，心里忍不住都有些发憷，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只听旁边传来动静，众人转眼看去，只见站在最旁边一个竹笼边上的沈石，不知何时已经从竹笼中抓出了一只鬼面虾，那虾鳌虾腿在他面前拼命挥动着，面孔狰狞看起来凶恶无比，令人毛骨悚然，同时口中也是发出尖利无比的惨叫声。

    孙友看得心里有些发毛，正想着是不是过去跟沈石说要不算了，干脆回去换个任务的时候，却忽然觉得沈石的目光这个时候突然变得有些奇怪。

    那个相识才几天的朋友，脸上的神情似乎有些出人意料的平静，他就这样平静地看着眼前的鬼面虾，但不知为何，那只鬼面虾却突然挣扎的更加猛烈起来，手舞足蹈，叫声尖利的仿佛要透入人骨髓之中。

    片刻之后，在几个少年的注视之下，沈石忽地将这鬼面虾往地上一摔，正如之前那海胆所做的一样，一脚踏上踩住，面无表情举起手中刀刃，手起刀落，明亮的刀光在半空中掠过一丝凄厉的光芒，仿佛倒影出少年的脸庞，“噗”的一声，直接刺入了鬼面虾脖颈之处。

    “嘶……”

    一声尖利嘶鸣，大团大团的蓝色污血瞬间喷洒而出，如身旁的海潮大浪一般在半空中崩裂，溅洒了沈石一头一脸，血腥之气顿时四处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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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剥虾

海滩上一片安静，孙友像是不认识沈石一般，愕然地看着面色漠然手握利刃的沈石，而侯胜等其他三个少年，这时也是看得呆了，就连站在一旁的那位红蚌族少女海星，也是带了一丝诧异地看着被虾血溅了一身的沈石。

    也许是因为鬼面虾的身子构造毕竟与猪羊等家养牲畜不同，沈石这一刀下去虽然震住了同伴，但效果却并没有之前那位红蚌族男子海胆杀的干净利落，这只鬼面虾在这一刀之下，竟然兀自未死，看着虽然奄奄一息但手脚仍然还在挣扎摆动着。

    沈石皱了皱眉，犹豫了片刻后，再次挥刀砍下，这一次终于杀死了这只青色海虾。随后他便在众人目光注视之下，一声不吭地如之前海胆所示范的那样，将轻薄锋利的刀刃插入鬼面虾腹部硬壳的缝隙处，开始剥壳。

    海胆杀死鬼面虾时，继而剥壳取肉，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快捷流畅，但到了沈石这里，顿时便变得磕磕绊绊，那刀子插入虾壳中，稍微移动，便发现被坚硬的虾壳卡住，沈石这才发现原来这条虾缝竟然并非是一条直线，而是不显眼的暗中多有曲折，必须在剥壳时掌握刀子不停变换方向，这才能找到空间将虾壳剥开。

    锋利的刀刃于是开始了与坚硬的虾壳展开了漫长而艰难的斗争，蓝色的污血不停地从伤口处流淌而出，沾满了他站立位置周围的地面，加上他半身都被污血溅染，看去就如同一个浑身沐浴诡异蓝色的怪物，散发出浓浓的血腥气和杀气。

    旁边观望的少年脸色都慢慢地变了，有两个人忽地转身掉头就走，还留在原地的就只剩下强作镇定的孙友和那个小胖子侯胜。只是当沈石手中的刀刃不断地发出与硬壳交锋摩擦后令人牙酸甚至毛骨悚然的咔咔声后，看着那血泊中有些可怖的景象，就算是他们两人，一时也有些吃不消了。

    侯胜嘴角抽搐了两下，低声咕哝说了几句，仿佛是在说“算你狠”之类的话，终于也是转身离开，看来还是接受不了这红蚌村的怪异任务。至于从小出身于世家锦衣玉食的孙友，在今日之前自然也是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能够坚持到现在，老实说，连他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了。

    不过看着地上被剥了一大半虾壳的鬼面虾还有那一大滩蓝色污血，孙友还是自问自己实在受不住这场面，当下强笑了一下后，走到沈石身边，干笑道：“沈石，你、你厉害……这事我还是做不来，就先回去了。”说着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沈石的肩膀鼓励他一下，但是看着沈石身上蓝幽幽的污血散发出的浓浓血腥气，这手掌顿时就僵在了半空，一时拍不下去。

    沈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对着孙友点了点头，道：“你先回去吧。”

    孙友深吸了一口气，结果吸进的全是浓烈的血腥气，顿时差点反胃吐了出来，脸色也是为之一白，赶忙对沈石打了个招呼后转身就跑，看样子是恨不得离这红蚌村越远越好。

    海风轻拂，海水清澈，哗哗的浪潮声就在身边不远处，天高海阔，仿佛置身于世外桃源之中，除了沈石。

    所有的人族少年，最后都走了，除了他一个人。

    他看了看身上蓝色的污血，又看了看地上艰难剥开一般虾壳的那只鬼面虾，然后沉默地再次蹲下身子，刀锋在细小而坚硬的虾壳中重新开始挣扎，一点一点地打开青色的虾壳，蓝色的血液也随着刀锋不停地流淌着。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沈石额头上已然出了一头汗水，终于是完完整整地切开了那条看似简单实际上却是蜿蜒坚硬曲折超乎想象的虾缝，看到了里面露出的那条白嫩的虾肉。

    他抛下刀子，伸手抓住那条虾肉，如之前海胆那样用力一扯，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步工序，取出了鬼面虾的虾肉。

    海风吹过，远处传来几声乘风翱翔海鸟的清脆鸣叫声。

    旁边忽然有一只海碗递到他的面前，沈石转头一看，见是那位美丽的红蚌少女海星不知从哪里摸出的一只大碗，正拿着轻轻放在他的身旁地上，然后道：“虾肉放这里就好了。”

    被沈石这般近距离看了一眼，海星似乎有些不太适应，下意识地退了两步，脸颊看着又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不过眼下只有沈石一个人少少年，海星看起来胆子还是比之前要大了不少，偷偷抬眼又看了他一下，忍不住还是开口道：“你这种剥虾法子有些慢了，一天之内可杀不到一百只呢。”

    沈石把手中那条白嫩的虾肉丢进那只阔大的海碗，对海星笑了笑，道：“嗯，刚开始这事还不熟练，快不起来，呃……”他忽然滞了一下，看神情带了几分紧张，皱眉对海星问道：“今天杀不完的数，明天能补上么？还是说村子里一定是要一天杀完一百只鬼面虾？”

    海星立刻摇了摇头，道：“那倒没有，不管你花费时间多久，哪怕是三天五天十天半个月，只要交给我的数目够了一百，我就换你一颗灵晶。”

    沈石松了口气，点了点头，道：“那就好，我就再试试罢。”

    说着站直身子，伸了个懒腰，活动片刻后，又俯身去那虾笼中抓出了一只活蹦乱跳的鬼面虾。海星在旁边看着这个人族少年时间久了，又彼此说了几句话，渐渐的胆子也大了不少，不再如之前那样害羞。只是她看来还是对那鬼面虾十分厌恶，在沈石动手准备宰虾的时候，忙不迭地后退了几步，但是离沈石也没有之前那般跑得远远的，而是蹲在了几步开外的海滩上，随意地用手在沙滩上划着莫名的图案。

    “噗！”一声闷响，锋利的刀刃再一次刺入了鬼面虾的要害脖颈，蓝色的污血也再一次的喷射而出。

    海星转过头向沈石那边看了一眼，只见那个人族少年又一次被蓝色的污血溅满了身子，看起来更加的肮脏与血腥了。只是她似乎对这有些血腥的一幕并无任何畏惧之意，最多不过是看起来对那些蓝血十分的讨厌，倒是眼神中不时望向沈石的表情，多了几分好奇之意。

    ※※※

    熟能生巧，滴水穿石。

    一件事情做得多了，总会找到些窍门，渐渐地开始得心应手，就像是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描画那些艰深繁杂的符文。

    蓝色的虾血在海滩上飞溅又落下，被清澈的海水卷起洗净，像是出生于沧海最终又归于海中，完成了一个生命的循环。在这之中，刀起刀落，明亮的刀光在海滩上起伏挥舞着。

    每一只鬼面虾，沈石都杀得很艰难，每一次的剥壳，那细小坚硬暗中曲折的虾缝，都让他吃尽了苦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蓝天白云下，习习海风中，他却一直没有放弃的意思。

    当他杀第二只鬼面虾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只不过不知道是被汗水浸湿还是被蓝色的虾血溅染所致。也就是在宰杀这一只鬼面虾的时候，沈石似乎终于找准了鬼面虾脖颈上的某个要害，一刀下去，鬼面虾应声毙命，再无挣扎，终于不用再花上第二刀了。

    杀到第三只鬼面虾时，沈石插入虾缝里的刀锋剥壳时行进的速度看起来快了一些，至少在开头几处地方，他似乎已经对虾壳的几个弯曲处心中有数，到了地方手腕微微转动，刀锋行进便自然而然地饶过了过去。

    杀到第四只鬼面虾的时候，沈石看起来已经对虾缝最前端的一些细微转折处心里有数，刀锋滑动的速度渐渐有了一丝流畅的味道。

    而等到他抓起第五只鬼面虾的时候，沈石已经呼吸粗重，神色疲惫。在他咬着牙终于解决了这只鬼面虾，最后拔出了白嫩的虾肉丢进那只海碗后，站起身对海星说：

    “今天就杀到这里吧，明天我再过来。”

    一直蹲在不远处之外的海星眨了眨眼，抬头看了看天色，迟疑了一下，道：“现在不算太晚啊，你看太阳还未落山呢。”

    沈石笑了笑，转动了一下已经有些酸痛的脖子，挥了挥手一直用力而酸疼的臂膀，道：“差不多了，不急于这一时，不然今天耗费太大，明日说不定就杀不了几只了。”

    海星看着他，眼中明显多了几分好奇，道：“你这种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啊。”

    沈石微笑道：“我爹以前跟我说过一个道理，说是人要做好一件事或是学好一样本领，一时半会急切是没多少用处的，最要紧的便是静下心来，长久坚持方是根本。”

    海星“唔”了一声，微微皱起好看的眉头，身畔的红蚌壳摆动了两下，似乎在心里想着沈石说的这几句话，不过看起来并没有很明白的样子。

    沈石拿起地上那个海碗，走到她的跟前，递给了她，道：“今天五条虾肉，明天我再来，我想应该会比今天多一些罢。”

    海星接过了这只装着鬼面虾虾肉的大碗，立刻就像是受惊的小兔子一般向后跳开了几步，用手捂鼻。沈石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哈哈一笑，道：“你们红蚌族人看起来特别讨厌这种虾血嘛。”

    海星摆摆手，离沈石又走远了两步，这时脸色才好了些，道：“是啊。对了，这种蓝血最好在海水中清洗，很容易洗干净，若是你回去用岛上的泉水或是淡水洗，反而就会沾染到衣服上，几个月都洗不掉了。”

    沈石怔了一下，道：“还有这回事啊。”低头略微沉吟片刻，笑了笑道：

    “那……海星姑娘，麻烦你转头一下好不好？”

    海星歪了歪头，道：“干嘛啊？”

    沈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道：“我想去海里洗一下。”

    海星一挥手，道：“那你快去洗啊。”

    沈石看了她一眼，过了一会，点了点头，然后伸手解开了衣襟扣子，开始脱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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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海星

沈石身上所穿的衣服，是一套普通的凌霄宗外门弟子服，色作灰白，看着并无出奇之处，但穿在身上感觉很舒服，看来凌霄宗向来大气做派，对门下这些新人弟子的日常用物也并无丝毫苛待。

    海星看去年纪与沈石差不多大，若不是身上多了两面红色鲜艳的蚌壳，就与普通的人族少女几乎没什么两样。不过既然是出身于红蚌妖族，她的想法与表现便与沈石想象中的模样并不相同，看着沈石脱掉身上衣物后，海星并没有特别的害羞表现，反而还有些好奇地多看了沈石身子几眼，似乎在好奇这些身上没有生长蚌壳的人族原来是这个样子。

    因为不久之前宰杀鬼面虾，蓝色污血溅了一身都是，所以沈石干脆是把衣服裤子都脱了，只留了一件贴身短裤，相比起海星姑娘的神情自若还略带好奇的目光，沈石倒是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不过想想也没什么，哈哈一笑，抓着衣服就往海里跑去。

    海浪泛着白色的浪花拍打着洁白的沙滩，沈石跳进海水里，一股凉意猛地从周围清澈的海水中传来，让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他抬头看看天空，蔚蓝的苍穹上漂浮着几朵白云，海天一色，海波轻柔，暖暖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渐渐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身子也似乎慢慢适应了周围的水温，略带咸味的海水气息，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站在大海海水里。

    海浪一波波地从远方海面生成再温和地涌上沙滩，身子在海水中像是不停地被一只手推来推去，这是与江河湖泊中截然不同的感受，让从小就生活在阴州那个内陆山地居多地方的沈石有着全然新鲜的感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这种新奇劲儿里缓出头绪，开始清洗自己身上和衣物上的那些蓝色污血痕迹。而当身上与衣服上的污血遇到海水的时候，果然正如海星所说的，海水对这种污渍似乎特别有效，沈石只是略加搓揉，便很快洗掉了附着在衣服和身上的血迹。

    看着海水里那个男孩有些好奇又有些兴奋地洗濯玩耍，岸上的海星似乎也看得有趣，嘴角慢慢挂起了一丝笑意。

    海里的浪花有些大了，不过这对于自小便在海边长大的海星来说，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一点感觉都没有。她在岸边沙滩上又看了一会后，正想着是不是先把沈石今天剥虾所得的十六条虾肉先拿回去给村长爷爷时，忽然眼角余光望见海水里沈石正是洗好了衣服和身子，一时似乎也没察觉海水有些上涨，从之前才到他大腿的地方已经悄悄漫到了他的腰部。

    海星犹豫了一下，皱了皱眉，张开口似乎想对水里的沈石喊一句什么，但还没等她开口，突然便看见海水里猛地涌起一波不小的海浪，冲了过来。

    这一波海浪比之前的海浪要高了不少，加上原本悄然上涨不少的水面，居然一下子就漫过了沈石的脖子，这一下大出沈石意料之外，他本来已经半转过身子准备上岸，结果被这大海浪猛地从背后一冲，那海水中的力道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强大，一下子脚下踉跄，竟是被这海浪冲倒了。

    “轰”的一声，浪头重重地拍在沙滩上，随即倒卷回去，岸上的海星向前踏了一步，却竟然是在水面上看不到沈石的身影了。

    海星迟疑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担忧之色，幸好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影从浪花里又露了出来，正是沈石。看他所在的地方，却是一下子被海浪倒卷出去好远，海星这才松了一口气，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谁知这一眼之下，顿时又让这位红蚌族少女紧张起来，因为只见在波浪翻滚中，赫然只见沈石手舞足蹈，一副拼命挣扎的样子。

    “不是吧……”海星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眼神的模样，还揉了揉眼眶，最后终于还是确定那个人族少年虽然从一开始宰虾剥虾就表现的冷静沉着心性坚韧刚硬到异于常人，但……他好像真的不会水！

    “啪”，海星一把丢掉手中的大碗，浑然不管装在碗里那些白嫩的虾肉有几条掉在了旁边沙滩上，迈开脚步冲向海滩，几步跨到海边，赤裸白嫩的脚掌溅起了雪白的浪花，在空中飞溅而开。

    红色而鲜艳的蚌壳，在她的腰间忽然张开，然后便看见那窈窕美丽的身影飞跃而起，如一只矫健娇媚的红鱼，在半空中掠过一道优美的轨迹，“哗”的一声跳入了清澈的海水之中。

    蓝天之下，洁白的水浪间，清晰可见她的身影犹如一只迅捷的鱼儿般，在海水里奇快无比的游动着，哪怕迎着浪头也丝毫不减，飞快地向着那个挣扎求生的少年身边游去。

    片刻之后，正在海浪中慌乱无比扑腾的沈石忽然觉得一个滑腻的身子猛地从海水中窜了上来，“哗啦”一声脆响，水花四溅，海星那秀丽的脸带着点点水珠出现在他的身旁，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同时疾声道：“别动，我救你。”

    可是连喝了好几口海水正是心慌意乱的沈石，似乎一下子还没法冷静下来，只觉得自己手脚根本没有实地可踩，海浪中又有可怕的力量，拼命地将自己往下拖，似乎要淹死自己一样，忍不住还要挣扎晃动。

    海星被他挣扎了几下，险些抓不住他，同时被沈石手舞足蹈乱拍乱打这些海水，溅起了浪花一片混乱，自己都差点呛了一口海水进去。

    海水之中，海星的小脸一板，看来是有些急了，嘴里叫了一句，抬手就是“啪”的一声，干净利落地打了沈石一记耳光。

    沈石一个激灵，在水中的身子居然安静了不少，像是这才看清身边之人一样，情绪平静了一些。海星抓着这个机会，一下子身子贴了过去，同时干脆把自己白生生的手臂往沈石脖子上一绕，口中道：“身子放松，别用力，我带你回岸上。”

    沈石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不过在这片陌生的海水中，他终于还是听从了海星的话，将心头的恐惧强行压下，不再动弹。

    渐渐地，他忽然发觉自己的身子竟然轻了许多，原来像是有无数鬼手要将他拖入水里的大海，现在却像是有一双温和的手掌，将他的身子慢慢推起，真个身躯漂浮了起来。

    海星的身子在水里游动着，一只手臂抱着沈石的脖子，让他的头始终处于水面之上，然后带着他缓缓向岸边游去。

    海水仍在不停地翻涌着，沈石整个人浸泡在水中，天上的阳光照耀下来的时候，他微微地眯上双眼，再一次感觉到了那丝阳光中的温暖，还有从身旁柔软的身体上传来的一点幽香。

    那缠绕在他脖子上的，白皙细腻的手臂……

    蓝天白云，海风阵阵，沈石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情莫名地很好，有那么一刻，他心里竟是有种或许迟一些游到岸上也不错的感觉。水花阵阵，那是海星拍打着海水带着他向前游着，因为沈石不再挣扎，所以海星也省了不少劲，变得轻松了许多。

    ※※※

    “哗哗”声响起，两个人从海里再一次走上上来，海星姑娘看着虽然身上衣服全湿，但神态自若感觉轻松，相反沈石的模样看着就有一些狼狈，不过也就是等到上了岸才看清楚，刚才那生死关头，也不知沈石是什么样的心态，居然手中依然牢牢地抓着他脱下来的衣服。

    海星自然也看到了他手里的东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你这么大的人了，还不会水吗？”

    沈石沉默了一下，道：“我以前住的地方都是山，很少见水，所以不会……”

    听见沈石居然一点也没有反驳的意思，就那么老老实实地承认了下来，海星呆了一下，反倒是自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正好在这个时候眼角余光瞄到了沈石脸颊之上，只见五个指印清晰可见地印在上面，海星的脸顿时有些红了，期期艾艾犹豫了好一会，才低声道：“刚才打你，对不住啊……疼吗？”

    沈石摸了摸脸颊，道：“疼。”

    海星顿时更加尴尬了，一张漂亮的小脸也越发涨红了几分，低声解释了几句，道：“刚才是、是你拼命挣扎，我才……”

    沈石忽然打断了她的话，微笑道：“打得好。”

    海星一怔，抬头看了沈石一眼，只见沈石微笑着看着她，并没有任何生气或是嘲讽之意，片刻之后，又听沈石道：“多谢你救我一命啊。”

    海星不知怎么，心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连忙道：“没事，应该的。”

    沈石正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目光一凝，却是之前没注意，现在才算是认真看到海星的身子，因为救自己的缘故冲入水中，身上衣服都被浸湿，此刻都贴在身上，而红蚌一族的女孩，似乎发育的要比人族少女会更早更好一些，一些起伏峰峦，已然可以望见了。

    沈石呆了一下，下意识地转过了身子，海星看着他的模样却觉得有些奇怪，奇道：“你怎么了？”

    沈石默然片刻，道：“你身上衣服也湿了，要不要去换一身，免得被海风一吹受了寒气，生病就不好了。”

    海星噗嗤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道：“没事啦，我们可不像你们人族，修炼之前的肉身真是弱不禁风，从小我就在海边这样了，上岸吹吹风过一会就干了，没事的。”

    沈石一时无语，眼角余光忍不住又向边上那少女瞄了一眼，连忙又转过头来，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想了想道：“总之今天就多谢你了，明天我还过来，唔……巳时可以么，那个时辰你起床了没有？”

    海星双手一叉腰，瞪了他一眼，道：“你觉得我像是会睡懒觉睡到那个时候的女孩子吗？”

    沈石立刻摇头，道：“要不我辰时过来？”

    海星想了想，点头道：“行，反正现在看起来，也就只有你一个人会来剥虾了，明天我就在村口等你啊。”

    沈石笑了起来，点头答应道：“好啊。”说着向海星招招手，道，“那我先回去了。”

    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只听后头海星姑娘高声道：“喂，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沈石一想还真是如此，连忙回头，笑道：“我叫沈石。”

    海浪冲上沙滩，金色阳光下，那个美丽的红蚌少女衣襟脸上兀自挂着晶莹的水珠，身上曲线玲珑，笑颜如花，招手道：

    “我叫海星。”

    沈石哈哈大笑，笑容爽朗而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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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求情

沈石离开红蚌村后，在返回青鱼集的路上找了个僻静林子，瞅着左右无人便钻了进去，将自己的衣服摊开挂在林中树梢上。海岛上虽然湿润，但海风永不止歇，便是林子边缘也有风，如此晾了一会，倒是很快就干了。

    沈石将这些衣物抖搂几下，重新又穿回身上，便觉得顿时轻松起来，虽然在红蚌村里宰虾剥虾搞了一天，后头还有了差点在海里淹死的一幕，到现在仍有些疲惫，不过精神上倒是不错的。

    走出林子，大步向回走去，这条从青鱼集通向红蚌村的道路，因为并没有其他的分岔口，所以在去红蚌村的少年纷纷走掉之后，路上顿时便冷清下来，在这个眼看就要夕阳西下的时候，更是只剩下了沈石一个人。

    来时热热闹闹，回时孤单寂寥，前后情景真是差距颇大，不过看起来沈石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脚步轻快地走在路上。如此走回青鱼集的时候，眼看西边天际的太阳离遥远的海平线似乎又近了些，映出一片灿烂的晚霞，同时倒影在苍茫无际的海面上，染红了一大片海面。

    青鱼集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复白日里的热闹，许多凌霄宗的弟子看起来都已经返回了自己的洞府，就连道路两侧那些有些碍眼的商铺看过去也关门大半，似乎在这青鱼岛上，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早早歇息，与俗世里那些繁华大城中哪怕直到天黑依然灯火辉煌的模样截然不同。

    沈石本想着顺便找两家商铺进去看看，但随即一想以后日子还长，倒是不急于一时，看着这青鱼集中一片清冷，他便也不多呆，直接便顺路走了回去，向着自己那座位于白鱼湾的临海洞府走去。

    在踏出清冷的青鱼集时，他脑海里正在想着，孙友、贺小梅与蒋宏光他们三人，离开红蚌村后找到了什么合适的任务吗？

    ※※※

    沈石沿着平坦宽阔的海滨大道一路走回至那座宁静美丽的白鱼湾时，天色已是渐渐暗了下来，天空变得黯淡，一抹残阳正照在这片海湾里，风平浪静的海面轻轻涌动的浪潮，一波波似情人温柔的手，抚摸着洁白的沙滩。

    已是黄昏时候，但出乎沈石意料的是，在他本以为这里也应该是一片寂静寂寥的地方，眼下看着居然比青鱼集那边似乎还热闹了不少，居住在这片海湾中的许多新人弟子们有不少人都从洞府里出来，在这片漫长而漂亮的沙滩上玩耍走动，残阳余晖落下，洒在每一个少年男女的身上，照出他们开心的笑容。

    毕竟，来这里的都还是十多岁出头的少年吧。

    或奔跑于沙滩之上，或跳跃于海水之中，溅起了无数白色浪花，溅湿了几许衣衫罗裙，笑声在海风里飘荡传扬，给这个黄昏额外增添了几分活力。

    沈石一时之间，也不想立刻回去洞府了，而是走到沙滩边缘，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凝视着这片热闹的海滩，安静地眺望着远处沧海深处，那一轮即将落山的夕阳。

    海风阵阵，吹拂起他的头发，仿佛一天的疲惫，都在这一刻消散在清新的风中。

    脚步声忽地想起，有两个身影从他身边走过，其中一人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沈石抬眼看去，只见却是钟青露钟青竹姐妹二人，钟青露当仁不让地走在前头，手中还抓着一个小袋子，不时从里面掏出些零嘴吃着，微胖的脸颊有些淡淡的红晕，看去居然比白天顺眼了一些，至于钟青竹则依然是那副小心谨慎的模样，小心翼翼地跟在这位堂姐身后。

    钟青露显然认出了沈石，眼光看着就不算太友好，不过白日里得罪她最多的毕竟还是孙友那家伙，沈石只是无辜连带，所以看起来钟大小姐似乎也没有特别针对沈石的打算，只是又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像只骄傲的小孔雀般，一甩头径直离去。钟青竹在她背后略带歉意地对沈石笑了笑，连忙也跟了上去。

    沈石揉了揉眉心，摇头苦笑不语。

    当最后一道夕阳余晖终于还是随着太阳沉入海面而消散的时候，白鱼湾里终于是到了入夜时分，众多的少年纷纷离开海滩，返回自己的洞府，很快的，这片海滩上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黑暗中海浪潮汐涌动的声音，在夜晚海风的吹拂下，仿佛永无止境地回想着。

    沈石也回到了自己那座“甲四十一”洞府，用云符开启石门进去之后，本以为会是漆黑一片的洞府，却在他关闭石门后，突然从洞府顶端石壁上亮起了四道光芒，温和如夜晚星辉，洒落在这座洞府里，顿时让这里亮堂起来。

    这一下倒是让沈石吓了一跳，昨晚他在这里休息的时候，可还没有这种异状，当下走到洞府里抬头向头顶看去，只是坚实的石壁上不知何时多了四颗拳头般大小的明珠，那些光芒正是从这些珠子上散发出来的。而在四颗珠子的中间石壁上，还有一处巴掌大的八卦玉盘，借着明珠光辉，还能看到上头隐隐有云气转动。

    沈石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进门时，那石门上的八卦锁，略一沉吟后，便掏出身上的云符，尝试着向那头顶石壁上的八卦玉盘挥了挥，果然片刻之后，只见云气流转，那八卦玉盘有了反应，四颗明珠立刻缓缓暗了下来，洞府中陷入了黑暗。

    过了一会，沈石又挥了挥手，珠光再度亮起。

    这算是今天才开放的神奇洞府奇术么，沈石仰头看着这神奇的明珠，心中赞叹不已。有了这样四颗明珠，倒还真是方便了许多，至少不用在夜晚点燃烛火看书了。

    只不过……沈石缓缓在桌旁坐下，喜悦之色稍退，眉头却是微微皱起，为何这种禁制不在昨日就放开，偏偏要迟上一日呢？

    ※※※

    青鱼集，轩日堂。

    王亘盘坐于蒲团之上，看着同样坐在自己身旁不远处的康宸，脸色不善，面沉如水。而康宸则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干笑着不敢说话，对王亘投来的目光也是躲躲闪闪，不愿直视。

    “哼……”王亘冷哼了一声，不再去盯着康宸那张虽然帅气英俊的脸，随手去身边茶几上倒茶水喝，康宸一下子蹦了起来，几步冲到茶几边，一副狗腿模样地倒了一杯水，然后递到王亘身前，赔笑道：“师兄，喝茶喝茶。”

    王亘撇了撇嘴，一脸没好气地接了过来，喝了一口，又是冷笑一声，道：“说罢，白鱼湾那么多洞府的‘星辉珠’是怎么回事？”

    康宸干笑一声，道：“师兄，我、我这不是一时事多，忘记去开禁制了……”

    “呸！”王亘一副根本不信的样子，瞄了他一眼，道，“你倒是贵人事多了，心里多个鬼才是真的罢！”

    康宸搓搓手，又偷偷抬眼瞄了一下王亘，见他一脸冷淡，配着他原来高大沉雄的气势，可谓不怒而威，康宸平日里就怕这位王师兄几分，这下知道怕是躲不过去，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了，道：“我是去找甘师姐了，求她一起去请云霓师叔出面，帮杜师兄求个情，所以耽误了青鱼岛上的事。”

    王亘目光低垂，看着手中的茶杯，握杯的手不为人知地轻轻紧了一下。

    片刻之后，他皱了皱眉，道：“就你多事。”

    康宸赔笑道：“师兄，我这不是担心杜师兄被关在‘黑云洞’中，时日太长阴气侵体，万一磨折了道行就不好了嘛。”

    王亘哼了一声，道：“就你是好心人，旁人如我一般，都是对杜师兄不闻不问的无情无义之人了？”

    康宸立刻摇头如擂鼓，道：“师兄你说什么话，我绝无此意！”

    王亘嗤笑一声，淡淡道：“既然你这般关怀杜师兄，那今日去求云霓师叔，结果如何了？”

    康宸滞了一下，眼珠子转动着似乎正想整理言辞的时候，便听到王亘径直道：“若是我没猜错的话，云霓师叔是不是干脆就不愿见你，直接就在‘天弥洞府’外就将你赶了回来？”

    康宸一呆，抬头看向王亘，虽然没开口再说些什么，但脸上一副惊讶表情显然已经说明了一切。王亘摇摇头，一副懒得再跟蠢人说话的样子，康宸忽然跳起，一下子凑到王亘身后，双手搭出居然帮王亘开始揉捏肩膀，笑道：“师兄，师兄，你神机妙算实在厉害，一切都犹如亲见一般，不如……”

    话未说完，王亘已经忙不迭地挥手打掉了他的双手，怒道：“都是男的，别这么恶心啊。”

    康宸哈哈一笑，不以为意，只道：“师兄，你怎会知道云霓师叔不肯帮忙的？”

    王亘看了他一眼，道：“云霓师叔在本门地位确实与众不同，几位长老包括掌教怀远真人都会让她三分，但你别忘了，杜师兄这次除了得罪孙长老之外，最重要的是他骂了几句师叔祖。”

    康宸身子一震，望向王亘，皱眉道：“师兄，你的意思是说，哪怕是云霓师叔，这一次也不想惹麻烦？”

    王亘淡淡道：“师叔祖在宗门之内地位如何，你我都是心里有数，身为数百年来本门唯一一位突破元丹境大死关而至天罡境的老祖宗，再加上三十年前‘玄龟之乱’中出面力挽狂澜，镇服妖孽，又力排众议，对掌教真人……”说到这里，他忽地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再说下去，而是深深看了康宸一眼，康宸也是脸色微变，缓缓点头。

    过了片刻，只听王亘的声音再次响起，道：“如今师叔祖虽然闭关静修，不问门中诸事，但声望之高，不作第二人想，哪怕是云霓师叔这般人物，也是绝不愿插手与这位老祖宗有关的事，更何况是杜师兄莫名其妙还骂了师叔祖几句？杜师兄平日深得掌教真人的疼爱，是他最得意的弟子，这次为何又如此重重发作下来，难道你也没想过其中缘由？”

    康宸脸色木然，过了一会垂头丧气道：“这么说来，杜师兄这是没救了？”

    王亘慢慢端起手中茶杯，喝了一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过了一会后，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后，似乎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办法……其实还是有的。”

    康宸一跃而起，面上大喜之色毕露，王亘瞪了他一眼，康宸立刻就缩了缩脑袋，但眼中期望急切之色，却是再也掩饰不住了。

    王亘摇了摇头，目光掠过眼前那只茶杯，沉默片刻之后，轻轻将它放在了茶几上。

    些许光亮下，隐约可见茶杯底座温润的明瓷边缘，悄悄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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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异状

白鱼湾，洞府之内。

    厚实的石壁似乎将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石室之外，那些海浪海风的声音一点都传不进来，只剩下了一片宁静，正是最适合修道中人静心修炼的气氛。

    沈石此刻就盘坐于床榻之上，安静地看着手中那张凌霄宗“星罗功”秘法口诀，同时右手轻轻拿着一颗亮晶晶的小石，正是灵晶。

    他的目光在那张法诀上仔仔细细地扫过，随手将其放在一旁，沉吟起来。按照星罗法诀上的说法，因为人族确实肉身太弱，所以在最初开始修行的炼气境，人族修士最好是一天只修炼一次，也就是一天只吸纳灵晶中的灵力入体一次，以此循序渐进，日后修行渐深之后再增加吸纳灵晶灵力的次数。否则若是操之过急的话，灵力入体太多太盛，肉身极易承受不住，反有大害。

    “白天因为有那肉身反噬，灵力还未入体就消散了，这应该不算是修炼过一次罢？”沈石皱起眉头，仔细把白天的情形回想了一遍，最后看着手中那颗灵晶，只见灵晶通体晶莹闪亮，显然是完好无损的状态。要知道若是被修士从中吸纳过灵力，则灵晶的光芒便会减弱黯淡，吸纳灵力次数越多，灵晶色泽光辉便越是暗淡，很是容易分辨出来。而一旦被修士用过的灵晶，哪怕只吸纳过灵力一次，通常来说，在市面上就已经无法在当钱一般去购买各种灵材了。

    反复斟酌了几次，沈石还是决定再尝试修炼一下，反正白日在晨星殿里，王亘师兄早已对他们说得清清楚楚，肉身反噬其实说白了也就那样，无非就是自己肉身与灵力不太协调，要解决这问题也没有捷径可走，就是老老实实地多修炼几次，多受几次肉身反噬的苦楚，待肉身渐渐适应了灵力，就自然可以开始修炼了。

    长痛不如短痛，早受苦迟受苦反正都是要吃苦头……沈石在心里这般对自己宽慰了几句，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握紧了手掌，将那颗灵晶紧紧抓在手心里。

    星罗法诀再一次运转起来，只是没有晨星殿中那些奇异法阵的协助，沈石明显地感到自己不能迅速地定心凝神，要比白日多出了好几倍的时间，他才缓缓安定心神，感觉到了灵晶中那一丝微弱的灵力光辉。

    剩下的事，一如白日他曾经做过的那般，聚精会神全神贯注，在一片黑暗中去追逐那一道微光，在花费了老大工夫后终于是勉强抓到了那一丝灵力，这个时候沈石已经隐隐觉得自己身子开始微微颤抖，精神上竟是异常疲惫的样子，明明还未吸纳灵力入体，肉身反噬的征兆也未出现，但不知为何却是感觉快要撑不下去了。

    只是好不容易才抓住了那一丝灵力，沈石实在不愿意轻易放弃，便仍是强忍着身子不适，勉力地尝试着将这丝灵力吸纳如掌心气脉之中。

    这一缕微弱的灵力在他控制之下，缓缓接近了他的肉身，在刚刚碰触到手掌肌肤眼看就要融入身体气脉时，沈石的身子猛地一震，一股剧烈无比的痛楚犹如要整个撕开他的肉身一般，从他身躯的每一处角落同时涌现出来，令他瞬间身子就像崩溃了一般，一下子整个人瘫软在地，从床上“砰”的一声，直接摔了下来。

    肉身反噬，终于再度出现了。

    沈石全身颤抖着，竟是在地上不停地抽搐起来，脸色也煞白一片，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不知为何这反噬的痛楚竟然比白日更厉害了几分，特别是除了周身剧痛之外，他的头颅中竟然也出现了白日里根本没出现过的头痛欲裂的异状，就像是整个脑袋眼看就要爆裂开一般，让他痛苦不堪，差一点就要以头撞地。

    这痛苦几乎非人所能承受，令人几有生不如死的错觉，周身欲裂虽然剧痛无比，但终究还能勉强忍受，唯独这之前未有过的头内苦楚，却是来势凶猛已极，简直难以抵御，沈石猝不及防之下，在地上抱着脑袋，已是忍不住喊出声来，拼命蹬腿翻滚。

    幸好，这强烈而可怖的痛楚并没有持续太久的时间，过了一会便渐渐褪去，否则沈石真的怀疑自己会不会就这样生生痛死。

    这修炼之路，还真是艰辛而曲折啊。

    沈石躺倒在地上，一时间竟是无力爬起，只觉得周身疲乏无力，精神上更是疲惫不堪，活像是死了一次又活过来一样，比白日在晨星殿里情况还更糟糕许多。

    双眼无神地看着头顶石壁，沈石心里有些茫然，这算是出了意外么？不是明明说肉身反噬的痛楚是随着修炼次数的增加而逐渐减弱的吗，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居然反而增强了这么多？

    还是说，哪怕日间并没有灵气入体，但是其实也算是修炼过一次了，自己晚上再度修炼，便是星罗法诀上所说的“反有大害”？

    想着想着，沈石实在是太过疲惫，居然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在地上躺着睡了过去，只是在朦朦胧胧将睡未睡的时候，他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的脑子里，忽然隐约掠过一个念头，好像想起了什么，却又转眼即忘，似乎觉得这念头有些要紧，可是再仔细回想时候，却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四月十七日，晴。

    沈石恍恍惚惚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兀自觉得周身隐隐生疼，再仔细回想了一下，这才次第想起昨夜的事，忍不住又出了一身冷汗。

    这修道之路果然不是儿戏，虽然还是搞不太清楚昨夜为何肉身反噬的痛苦会加剧，而且出现了之前没有的头颅剧痛的征兆，但是沈石还是决定自己以后修炼时一定要更加小心谨慎，另外今天最好还是找个机会，去向苏河师兄询问一下自己的情况。

    昨晚直接就睡在了地上，这时爬起来便觉得身子僵硬，赶忙在石室里活动了一番，才觉得慢慢恢复了过来。顺手用云符关上了头顶的星辉珠后，便看见一道阳光从天窗上面落下，沈石忽地一个激灵，叫道：“糟了！”

    当下连忙随意收拾了一下身上衣物，一溜烟打开石门跑了出去，昨日在红蚌村和那位海星姑娘越好了今日辰时过去，如今这个点可是迟了好久。

    他心中暗自叫苦，一想到昨日自己还问人家会不会那么早起来的模样，沈石忍不住自己脸上都有些发烧，不过这时也没其他法子，唯有尽快赶过去了。至于向苏河或其他师兄询问肉身反噬的怪状的事，就等今天早些回来的时候再去找他们罢。

    跑出洞府，沈石便向青鱼集方向快步走去，没走几步，只听旁边隔壁的洞府石门轰然打开，孙友走了出来，第一眼就看到了沈石，眼睛亮了一下，便伸手向他招呼一声。

    沈石停下脚步，待他跑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你这是去哪儿？”

    孙友正好也是开口，居然问的也是同样一句话，两人相视一笑，都是莞尔，随即并肩走去，沈石道：“我还是去那红蚌村。”

    孙友看了他一眼，道：“那剥虾的事，你还真的做得下去啊？昨天剥了几条虾肉出来？”

    沈石摇摇头，道：“只有五条，今天再去试试看吧，主要是白鹤堂那边实在是没什么适合的任务了。对了，昨日你们几个回去以后，有找到什么任务么？”

    孙友顿了一下，却是向周围偷偷瞄了一眼，似乎有些心虚的模样，然后才轻声对沈石道：“贺小梅和蒋宏光都没找到满意的，说是今天再去看看，毕竟白鹤堂那边据说时常会有新任务颁布下来。至于我嘛，”他干笑了一声，低声道，“我去了灵兽殿，接了饲兽的任务。”

    沈石一怔，奇道：“昨日我们在白鹤堂那边，不是问过这任务了么，我记得那位师姐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们，饲兽的任务已经人满了啊。”

    孙友咳嗽了一声，道：“唔……人满了没错啊，那位师姐并没有骗我们。”

    沈石看着他，道：“那你怎么进去的？”

    孙友脸色越发有些尴尬，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了声音，道：“我小舅不是在白鹤堂那边么，他跟灵兽殿一位师兄很熟，找他帮了个忙……”

    沈石看着他半晌没有言语，随后失笑摇头，迈步向前走去，孙友不知怎么，自觉有些理亏的样子，跑到他身旁带了几分尴尬道：“沈石，其实我昨天真的有帮你问过，说能不能两个人一起去饲兽，但是我小舅说了，能多收一人过去便已经是那位师兄给的天大面子，实在是没法子了。”

    沈石转过头来，摇摇头笑道：“孙友，你别多心，我没想什么其他的。你有小舅帮你，这是好事，我只有替你高兴的，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孙友“唔”了一声，脸色看去似乎还有些在意，道：“你真的没往心里去啊？”

    沈石笑了笑，道：“天底下的事，哪能当真事事平等公平了。没事的。”

    孙友这才松了口气，两人一路聊天，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青鱼集，在这里孙友要往另一个方向灵兽殿饲兽所在而去，至于往红蚌村那条路因为只有一个地方，偏偏又没有其他少年过去，所以只有沈石一个人往那个方向去了。

    一路走到红蚌村，远远的沈石便看到一个少女身影蹲在村口地上，身旁放着一大筐竹笼，不问可知里面都是鬼面虾了。

    待走到近处，沈石心里便是咯噔一下，那位海星姑娘的脸色，看起来可是阴沉的很，一副火山就要爆发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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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世道

沈石心底不知不觉有些忐忑不安起来，连脚步也放轻了些，悄然靠近，却见海星蹲在地上，双手托腮，面色阴沉，一双眼直盯着面前地下，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沈石伸长脖子往她面前地面上瞄了一眼，只见除了一片沙地并未有其他任何出奇的东西，最多就是旁边长出了一丛青嫩野草，除此之外，连小小的蚂蚁也没看到一只。

    “咳咳”，沈石在她背后咳嗽了两声。

    海星姑娘动也不动。

    沈石干笑一声，在她身旁也蹲了下来，道：“看什么呢？”

    海星哼了一声，道：“我跟一只海龟约好了今天见面，结果到现在还没来，不知道是睡懒觉还是腿脚慢了，真讨厌！”

    沈石哈哈一笑，转头向四周张望一眼，道：“海龟，这岛上有海龟吗？我都没看见。”

    海星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沈石有些心虚，笑声登时小了，海星没好气地道：“昨天不知道是谁说要辰时来的，还大言不愧地说别人会不会睡懒觉！”

    沈石呆了一下，断然摇头道：“我可绝对没说你会睡懒觉，就是问问什么时辰来比较好啊，另外……”他想了一下，看了海星一眼，小声地道，“你刚才说的是不是‘大言不惭’？”

    海星一怔，似乎回想了一下，然后点头道：“唔，就是这个词，我爷爷教我的。说罢，你干嘛来迟了，你知道我站在这里等了多久吗？”

    沈石心里一跳，看着海星一张俏脸上带了几分薄怒之色，显然是在这里等待时间不短，心里郁闷了。他心里这时多少也有几分惭愧，毕竟昨日约定的时候自己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结果到了今天还真是自己睡过头了。

    不过当着海星的面话当然不能这么说，看这位红蚌少女嗔怒的心情模样，一听这缘故怕不得掉头就走啊。沈石心里念头急转了几下，仓促之间也来不及再想其他借口，只得长叹了一声，作痛心失望状。

    海星看了他一眼，皱眉道：“你干嘛啊？”

    沈石默然片刻，道：“其实是我早上赶来的时候，听说了一件……不好的事，心里有些难过，这才来迟了。”

    海星“嗯？”了一声，看起来有些好奇，道：“怎么了？”

    沈石叹息一声，道：“你还记得昨天和我一起过来的几个朋友吧，他们中间有一个跟我关系很好，名叫……孙友。”说到这里，沈石心里略带歉意地自语了一声“对不住了，先帮我顶缸一下啊”，然后干咳两声，把面上那丝不自然掩饰了过去，道，

    “我们两个昨天在青鱼集白鹤堂那边，都没有找到什么好的任务，像饲兽、拾贝、炼丹这些好事，都已经被其他人占满了名额，所以我们才一起过来红蚌村这里看看。他一开始也是对我说，这里剥虾的事他不喜欢，回去白鹤堂再看看，结果今天早上我才知道，原来他有个亲戚在这里，偷偷走了一位灵兽殿师兄的门路，拿到了饲兽的一个名额。”

    说罢，沈石拍拍自己额头，摇头道：“我刚才听说这事的时候，心里真是有些不舒服啊，一时想多了耽搁一些时间，结果连你这里也迟到了，真是对不住，海星。以后我一定会按时来的。”

    海星原本脸上还有些嗔色，但听着听着，神色间倒是渐渐缓和了许多，到了最后沈石说完时，她想了想，忽然冷笑了一声，道：“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凌霄宗门下的附庸世家出身的？”

    沈石一怔，道：“是啊，你怎么猜到的？”

    海星从地上站起，张开双臂却是伸了个懒腰，衣裳贴身，隐隐露出几分玲珑曲线，然后忽地一笑，神色间已是开朗，一把把沈石也拉起，笑道：“好啦，你听我的，在我们红蚌村剥虾赚取的灵晶，不一定就比他们慢，最多就是以后在凌霄宗里人面比他们差一些，这也没什么啦。”

    沈石越发奇怪了，跟在海星身后向村子边那处白色的海滩走去，同时追问道：“海星，你刚才的话我没听明白啊，是什么意思呢？”

    海星这时候手中抓着那只大虾笼，看着比她半个身子都还大一些，但神色间丝毫不见吃力之色，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闻言看了沈石一眼，似乎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撇了撇嘴，道：“你应该知道白鹤堂那边，一些不错的任务都是凌霄宗门里重要的堂口，如丹堂、阵堂、灵兽殿这样的地方颁布下来的罢？”

    沈石点了点头，道：“是啊，这有什么问题？”

    海星带着他走到了海滩上，在他们身前六七尺外，就是清澈的海水，哗哗的海浪声温和地传了过来。海风习习，吹起她黑色的鬓发，在风中飞舞着。

    海星随手把虾笼往沙滩上一放，道：“只要得了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任务名额，便能先入这些重要堂口的眼，为了做这些基本任务，上面的师兄师姐长辈们，自然就会先教你一些基础的东西，同时自然也认识了门中的前辈。而饲兽、炼丹之类的事，并非一时短期的任务，都是长期做下去的，如此一来，跟几个堂口的前辈关系又是深了一层。”

    海星眼睛向远方海面上看了一眼，伸手拢了拢被海风有些吹乱的头发，淡淡地道：“时日一长，凌霄宗这些重要堂口要吸收新血更新换代的时候，会不会先想着这些已经做了几年的新人弟子？人情关系都是他们亲近的且不说，灵兽殿要找的会是喂养灵兽熟知灵兽性子的弟子还是对灵兽一无所知的人？丹堂要收的是知道炼丹火候认识诸般药材的弟子还是对炼丹一窍不通的人？这些事放到哪里，谁都说不出丝毫异议来的。”

    沈石脸上的笑容渐渐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强笑了一声，道：“想不到你居然知道这么多。”

    海星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道：“这些事，也就是你们人族心里弯弯绕绕的东西多，这才想出来的。那些附庸世家追随凌霄宗成百上千年，有多少子弟门生都拜在宗门之下？我听爷爷说了，虽然如今凌霄宗几位长老似乎想要改变这般局面，但这大大小小方方面面的事，千头万绪，哪里是那么好改过来的？”

    沈石摇摇头，道：“这么说来，宗门里这些重要堂口颁下的任务，都会给这些世家子弟出身的人？”

    海星道：“不是十成，但七八成应该是有的罢，你想啊，只要是先入了这些重要堂口的门槛，以后修道有成，自然能获得各种助力，前途光明；若是天资不够修道不成，日后哪怕离开凌霄宗，也能和宗门里这些前辈师长有亲近关系，就算在宗门之外，也能代表本家为这些堂口做事，采购药材灵矿，购买寻找灵兽等等不一而足，总而言之就是好处多多了。”

    沈石苦笑一声，道：“小小一个白板，几个不起眼的任务，居然会有这么多的内情，我真是想不到。”一时之间，他心情还真有几分萧索，随口又问了一句，道，“那凌霄宗里所有的殿堂堂口，都是这样子的么？”

    海星想了想，道：“那倒也不是，也有少数几个冷门的堂口，听说连新人弟子都瞧不上的，门可麻雀。”

    沈石一愣，把她刚才那句话在脑海里过了一下，然后道：“你说的是不是‘门可罗雀’？”

    海星呆了一下，“哦”了一声，道：“我说错了吗，门罗麻雀。”

    沈石翻了个白眼，然后一字一字慢慢地说了一遍：

    “不是，是门——可——罗——雀。”

    海星跟着他的话，嘴里小声练了几句，然后也像他一般，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道：“门、可、罗、雀……哈哈，对了罢！”

    沈石看着她的笑容，莫名的心情突然好了许多，哈哈一笑，道：“这次说对了。”

    海星拍拍手，一副高兴的样子，到了这个时候似乎她才露出几分少女的天真，笑着道：“都是我爷爷教我的，一大堆怪怪的词，不过听起来还不错。”说完，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道，“哎呀，跟你闲扯的太多了，你还是赶快剥虾罢，不然再这么说下去，今天你都杀不了几只鬼面虾了。”

    沈石也是醒悟过来，呵呵一笑，俯身走到虾笼边，伸手拿起了挂在虾笼边上的那把尖刀。

    海星站在一旁，却是自己又有些忍不住，道：“不过呢，我觉得你那个朋友也是不行，撇开你自己跑去灵兽殿做事，你不生气啊？”

    沈石摇摇头，道：“他说了啊，也帮我争取了一下，可是那位跟他亲戚相熟的师兄说只能有一个名额，他也没法子。”

    海星撇撇嘴，好看的唇因为这一丝不屑仿佛越发的漂亮，自顾自地道：“谁知道呢，反正那些世家子弟家世好，门路也比你这样的普通人要多罢。”

    沈石感叹了一句，道：“这就是世道啊。”

    海星皱了皱眉，问道：“世道是什么？”

    沈石微微一笑，没有去回答她，手伸进虾笼抓出了一只张牙舞爪的鬼面虾，忽然又想起刚才的话，笑着转头问道：“对了，刚才你说凌霄宗里还有被人瞧不起的冷清堂口吗？”

    海星点点头，道：“有啊。”

    沈石道：“是哪个？”

    海星道：“术堂啊。”

    沈石想了想，带了几分不太肯定的口气，迟疑道：“你是说那个画符的……”

    海星一摆手，道：“就是那个整天画符箓一点用处都没有的术堂啦！”

    沈石不知为何，一时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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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约定

金虹山乃是海外仙山，洞天福地号称鸿蒙界南方第一，除了巍峨雄壮高耸入云的主峰之外，环绕其侧如众星拱月般的大大小小岛屿不计其数，沈石等新人弟子所在的青鱼六岛在其中不过是地处偏僻的一处所在。

    苍茫无边的沧海之中，这些群岛如仙人落子，大小不一，各具特色，点缀在澄澈美丽的海面之中。有的岛荒芜冷清，有的岛热闹非凡，还有许多承接金虹仙山灵脉之气恍若仙岛之所在，也被凌霄宗细心开发，为门中重要人物所占据，成为修炼之绝佳洞府。

    一道白光从蔚蓝色的天空中掠过，在金虹山周围群岛最南面处的一个小岛上空缓缓盘旋了两圈，然后徐徐落了下来。

    这一座小岛看着约莫百亩见方，前平后山，远远看去似一只海中老龟趴在水中，岛上老树成林，一片苍翠，海风中白色海鸟随风飘荡，倒影在小岛周围浅蓝色的清澈海面里，平添了几分幽静之意。

    白光慢慢落到小岛前的沙滩上，一条小路从这里开始，蜿蜒伸进前方密林之中，几个曲折便被茂密枝叶挡住视线，也不知晓会通向何处。而在白色光芒摇曳闪烁片刻后，缓缓散去，露出一个英俊年轻的男子身影，正是凌霄宗门下弟子康宸。

    此刻的康宸看着一副小心翼翼如临大敌的模样，一举一动都老实谨慎，丝毫不敢大意，落到沙滩上后边立刻整理衣衫，然后老老实实地一下子直接向那片密林跪了下去，行三拜之大礼，末了才大声道：

    “弟子康宸，是怀远真人门下四徒，斗胆有要事欲禀告师叔祖座前，打扰师叔祖静修，请师叔祖恕罪。”

    声音嘹亮，回荡在这片沙滩之上，但不知为何，那片密林中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康宸这一下登时尴尬起来，有心再喊一声，但万一岛上那位师叔祖正在修炼，自己打扰到他，岂非是天大罪过；这要是掉头离开，岂不是白来一场，何况跪都跪在这里了，一声不吭转身就走，被那位师叔祖知道了，若是以为自己有半点轻视于他，岂非又是大大的罪名。

    这走也不是不走又难受，跪在沙滩上康宸也不敢起来，一时间只能干等着，脑海里不禁又回响起了王亘师兄的那一席话：

    “杜师兄此次犯事被罚，你就算是求遍宗门里诸位长老，哪怕是掌教怀远真人与云霓师叔，甚至包括你去求当事之人被杜师兄当面骂了的孙长老，也都是没有用。一切的关键，就在于杜师兄话里牵扯到了师叔祖，那位老祖宗在宗门里地位不说至高无上也差不太多了，便是掌教真人对他也是十分敬重，将杜师兄扣下重罚至黑云洞，最重要的原因也是为此。所以只要师叔祖不开口发话，谁也不愿或者说是不敢将杜师兄从黑云洞里放出来，你想要救他，只有一个法子，亲自去‘玄龟岛’上跪求师叔祖，只要他老人家发了话，自然一切迎刃而解……”

    康宸与那位杜师兄是多年的师兄弟，感情颇深，此前便一直为了将这位性子鲁莽桀骜不羁令人头疼的师兄从黑云洞里救出来而绞尽脑汁四处奔走，谁知处处碰壁，也就是昨日王亘看不过去，在青鱼岛上私下提醒了他一句，这才有了今日他这一趟玄龟岛之行。

    只是，听说这位师叔祖老祖宗，往日的脾气似乎不是特别好啊……

    康宸跪在沙滩上，一颗心偷偷悬了起来，只觉得天空中暖暖的太阳照在身上，明明没有多少热度，自己的背上却像是顶了一团火似的，像是有些灼痛的感觉，心下也暗暗有些焦灼起来了。

    如此又跪了好久，他身负道行，肉身已然锤炼得远胜凡人，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疲惫之处，但是这精神上却是越来越紧张，额头上的汗水那是一滴滴都渗了出来，最后甚至开始滴在身前的沙子上，又缓缓深入了沙子中。

    终于，他有些忍耐不住，咬咬牙，猛地抬头，大声道：“弟子康宸，求见师叔祖，望师叔祖开恩，弟子确有要事……”

    话声未落，忽只听密林深处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传来一个飘飘忽忽的苍老声音，平淡而没有丝毫起伏地道：“何事？”

    康宸一个激灵，赶忙俯低头颅，下意识地又磕了三个头，这才道：“弟子拜见师叔祖，今日斗胆前来，是为了师兄杜天雄之事，他性子急躁，当日与孙长老争辩，无意中说到师叔祖，因此被恩师怀远真人擒下重罚入黑云洞。那黑云洞阴气袭人，最伤道行，杜师兄平日也向来敬重师叔祖，绝无丝毫冒犯之意，这一切实在都是误会，恳请师叔祖救……”

    话才说到这里，康宸忽然只觉得身下沙地上猛然就像是突然有了生命一般，如一只怪物妖兽一样陡然间蠕动了一下，一股充沛无比的力道从土地深处猛然冲起，他这一身凝元境顶峰的道行，在此刻竟如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一般，完全身不由己地被掀翻了出去，径直倒飞了十数丈远，然后直接摔在了海水之中。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康宸全身一片湿漉，但是此刻他心中惶恐之心已然胜过一切，只觉得两耳轰鸣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师叔祖发怒了么，师叔祖发怒了么……”

    远远地，他就这样翻身又跪在海水中，再也不敢动弹，哪怕全身一片狼狈，水滴不停地滴落。而远处密林之中，那苍老的声音仿佛带了几分冷峻，冷冷地道：“一个三代弟子，竟敢与长辈师叔当面争论乃至牙尖嘴利地辱骂师长，是何道理？这就是你所说的敬重长辈？”

    康宸全身微微发抖，不敢多说一言。

    那苍老的声音似冷哼了一声，道：“岑怀远教的什么徒弟，脑子都教坏了么？让他过来见我，好好说一下。”

    说罢，这声音就此断绝，再无声响传出。

    海水中，康宸全身湿透，呆跪半晌，一颗心直沉了下去，一时间竟有种想哭的冲动，这杜师兄没救出来不说，自己好像还替恩师怀远真人惹上了一个大麻烦了！

    这可怎么办啊？

    ※※※

    青鱼岛，红蚌村。

    海星瞪着沈石，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愕然道：“好好的，你脱衣服做什么？”

    沈石抬头看了她一眼，道：“怎么，我记得昨日的时候，你明明不太在乎的啊？”

    海星想了想，道：“我是不在乎你穿不穿衣服啊，不过你来这里剥虾宰虾，干嘛要把衣服都脱……呃？”话说了一半，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悟的样子。

    沈石呵呵一笑，也没有拘谨的模样，随意将脱下的衣物放在远一些的沙滩上，穿着贴身裤子光着上身，就这样走了过来，道：“这些鬼面虾虾血太多，随便杀一下都要把衣服搞脏，干脆就脱了吧，也免得我待会费劲去洗。”

    阳光照耀之下，沙滩的沈石身子白皙修长，虽然并没有肌肉贲起的那种特别强壮模样，但看着依然给人一种健康匀称的感觉。红蚌一族平日看人族自然与看本族人不同，往往熟视无睹，海星也是如此，只是这时多看了沈石两眼，脸颊不知为何莫名有几分温热，心里有些奇怪但也不在意，耸耸肩道：“那随你了。”

    沈石笑了笑，走到虾笼边拿起尖刀，伸手抓出了刚才放进去的那只鬼面虾，看了两眼，然后一把丢在地上，一脚踩了上去。

    刀光明亮，映出刺下的那一刻，少年的脸忽然变得淡漠的样子。

    蓝色的污血如昨日一般，飞洒溅开，溅满了沈石的半边身子，周围海风空气里，一股浓浓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海星有些嫌恶地退开了两步，看着沈石面上若无其事般地蹲下身子，一把将刀插进虾缝，然后细心地开始切割虾壳。

    细细的声音在沙滩上开始回响起来，那是锋利的刀刃与坚硬的虾壳之间不停地碰撞割裂，坚硬的虾壳和曲折艰难的虾缝，都在竭力阻止着沈石刀锋的前进，一如昨日般的艰难，沈石默不作声地盯着手里不停流淌着蓝色污血的大虾，仔细地干着活。

    旁边，一只白嫩小手将一只装虾肉的海碗悄悄递到了他的手边，然后就像是受惊的兔子般一下子蹦出了老远。

    沈石抬头看了看几步远外的海星，咧嘴笑了笑。

    看着那个男孩爽朗的笑容，不知为何，海星也觉得自己心情很是不错，远处红蚌村里人影晃动，那都是她一个村子的族人，不过或许是知道这里正在干的是剥虾的脏活，所以没有一个红蚌族人往这里过来，偌大的洁白海滩上，只有沈石和海星两个人。

    海风阵阵，海浪翻涌，“啾啾”鸟鸣之声，回荡在空旷辽阔的天空中，海天一色，白云朵朵。

    “喂，”海星不知何时，已经自顾自地躺在了沙滩上，双手枕头望着天空，就这么喊了一句。

    几步之外，沈石费了好大劲，刚刚杀好了第一只鬼面虾，将取出的白嫩虾肉丢进海碗，抬头向她看来，笑道：“怎么了？”

    海星微微眯着眼，看着辽阔天空，声音里似乎带了几分向往与飘忽，道：“沈石我问你啊，你以前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呢？”

    沈石想了想，道：“那里多山少地，常年阴霾，很少看到像这里一样的晴天啊。哦，那里连河水都很少看到，更不用说向这样的大海了。”

    海星扁扁嘴，道：“大海有什么好看的，我从小看到大，早就看烦了。”

    沈石笑道：“不会啊，我觉得这里很漂亮的。”

    海星忽然翻个身坐起来，看着沈石带了几分认真，道：“沈石，以后我带你去看看海里真正漂亮的一些地方，有机会的话，你也带我去你家乡看看好吗？”

    沈石失笑，道：“我家乡那边怎么比得上这里人间仙境一般？”

    海星嘟起了嘴，喃喃道：“我从小就在这里，连青鱼岛都没出去过，好想出去看看啊。”

    沈石怔了一下，似乎才感觉到什么，仔细看了海星一眼，然后点点头，道：“好啊，我答应你了，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啊。”

    海星顿时高兴起来，一拍手，嘻嘻笑道：“好，那就说定了。”

    沈石笑着摇摇头，俯身又抓起一只鬼面虾，同时口中道：“你刚才说海里面真正漂亮的地方，是哪儿啊？”

    海星一指沧海远方，大海深处，微笑道：“海底啊，在这岛外头有一处海底特别漂亮，到处都是珊瑚奇石，成百上千五颜六色的小鱼在那里游来游去，漂亮极了，回头我带你去看啊。”

    沈石“哦”了一声，手中抓着青色大虾就转头向远处海面眺望而去，脸上露出了几分向往之色，不过随后有些丧气地摇摇头，苦笑道：“我不会水啊，没法去。”

    海星“切”了一声，摆摆手一脸不屑的表情，笑颜如花般娇媚明艳，道：

    “多大点事呀，我教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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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请教

这一天，沈石一共宰杀了七只鬼面虾，那只虾笼边的海碗里也多了七条白嫩的虾肉。

    海星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又看了一眼去海里洗干净回来的沈石，随手把他放在岸上干净的衣物抛给了他，道：“不错啊，时辰差不多，还跟我说了一会话，结果倒是比昨天多杀了两只。”

    沈石接住衣服笑了笑，甩了甩身上的水珠，通过这两天的剥虾和聊天，当然其中更有这位海星姑娘下海救了他一命，两人的关系倒是迅速熟络起来。

    不过看来海星似乎还是对沈石有些异于常人的自控不太明白，仍然还是带了些迷惑道：“可我还是觉得现在还有一点时间啊，而且看你也不是特别累的样子，为什么不多杀几只呢？”

    沈石道：“我还有点事，是修炼上有些问题，打算去青鱼集那边找一位师兄请教一下。”

    海星这才“哦”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毕竟就算是她也明白，这些凌霄宗的新人弟子们最重要的还是修炼，当下也没多说什么，就看着沈石擦干头上身上的水珠，笑着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学游泳啊？”

    沈石想了想，道：“要不明天开始？”

    海星点点头，随即想到了什么，忽然摇头道：“不过这可不能耽误你剥虾，至少不能比今天少！”

    沈石哈哈大笑，道：“好啊，以后每天都至少剥虾十只以上，再说其他。”

    海星笑着微微眯了眼，有点像弯弯的小月牙，点了点头。

    海边风大凉爽，沈石很快就觉得身上差不多都干了，便手脚麻利地穿上了衣服，正要向海星告辞的时候，忽然从通向红蚌村的那条来路上出现了一个身影，东张西望了一会，很快看到了他们这里，立刻快步跑了过来。

    沈石看着来了，脸上带了几分诧异，迎了上去，奇道：“孙友，你怎么过来了？”

    孙友哈哈一笑，道：“今天的活干完了啊，我看看时候还早，干脆就跑过来看看你怎样了？”说着眼睛向他身后瞄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这活你干得累不累，如果实在不行，干脆就回白鹤堂……”

    沈石笑着摇摇头，道：“还过得去吧，白鹤堂那边也没什么好任务了，我就先这么干着，等以后看看再说。”

    孙友叹了口气，道：“好吧。”

    这时，海星手里拿着那只装着虾肉的海碗，从他们身边走过，看样子是打算回村子里去，听到了几句他们两人的说话，忽然上下打量了一番孙友，微微皱起眉头。

    孙友被这位红蚌少女看得有些心里发毛，退了一步，干笑道：“这位……姑娘，有什么不对吗？”

    海星哼了一声，道：“你叫孙友？”

    孙友点点头，有些迷惑地道：“是啊，怎么了？”

    海星瞪了他一眼，道：“一看你就不像是个好人！”说罢，下巴一抬，一转身就大步走开了。

    孙友呆立原地，半晌无语，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对沈石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石咳嗽两声，上前拉着孙友就往回走，道：“我哪知道，也许是她看你不顺眼吧。”

    孙友被他拉着走，一边还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好像在奇怪自己哪里长得不对劲了吗？

    两人走了一会，离开了红蚌村，沈石忽然抽了抽鼻子，道：“怪了，从刚才我好像就闻到一股怪味道，到现在一直都没散，是不是从你身上出来的？”

    孙友“呃”了一声，抬起衣袖放在自己鼻子边闻了闻，脸色有些尴尬，道：“好像是的。”

    沈石道：“怎么回事，这味道有点骚臭啊？”

    孙友没好气地道：“还不就是那些灵兽身上的臭味！你说嘛，咱们整天叫着灵兽灵兽的，我本来还以为都是全身仙气干干净净的，结果我过去一看，好嘛，‘彩云鸡’、‘铁石猿’、‘黑纹龟’，好家伙，一个比一个脏，一个赛一个的臭，这些家伙真的是传说中的灵兽吗？”

    沈石也是愕然，想了想道：“真是这样么，不应该啊。”

    孙友撇撇嘴，道：“谁说不是，我心里也郁闷呢。今天找个了机会跑去问了我那个小舅，听他说，那些还真是灵兽，不过据说是最低级的一些，灵智未开，灵力也不算特别多，灵兽殿将它们圈养在青鱼岛上，据说一来是这些低级灵兽终究还是有几分用处，身上有些蕴含灵力的部位可做灵材，二来也是为了让新人弟子练练手，知道一些饲养灵兽的基本本事，日后才能去灵兽殿里喂养更珍稀罕见的高级灵兽罢。”

    沈石缓缓点头，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忽然问道：“你接了这饲兽的任务，这两日做下来，与你一起的可有认识的人吗？”

    孙友想了想，道：“认识的倒是有一些啊，一般都是以前在流云城里认识的世家子弟了。刚到这里才两天，除了你也没认识多少新朋友了。”他笑着对沈石说道，随后眼珠一转，道，“哦，那蒋宏光也算一个罢。”

    沈石点点头，沉吟了一下，道：“钟家那两姐妹，你知道接了什么任务吗？”

    孙友看起来消息十分的灵通，居然连回想的模样没没有，直接就开口答道：“哦，她们那两人啊，钟青露是接了炼丹任务，钟青竹是去拾贝。”

    沈石笑了笑，脸上也看不出有什么表情，顿了一下又道：“看你的样子，其他那些世家子弟的去向，似乎也都了然于胸啊？”

    孙友哈哈一笑，道：“这圈子里其他没有，就是一点瞎攀比的风气，什么流言都传的特别快。我想想啊，甘家那位，也是去了炼丹，我这边那位大哥，听说也在饲兽，不过我这两天倒是没见到他，绝对是躲到哪里偷懒了，哼哼；候家那个候远良，得了拾贝，许家的长孙许英彦是在炼丹，还有十几个我从小认识的世家子弟，都差不多吧，你看这事还真巧，他们居然都……”

    话音未落，孙友忽然一怔，皱起了眉头，似乎想到之前都没察觉的什么事情，一时间话却是说不下去了。

    过了一会，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沈石，却只见沈石面上神情并没有什么改变的样子，似乎只是随意问问，听了之后也没细想的模样。

    ※※※

    回到了青鱼集上，沈石也没对孙友隐瞒什么，对他说自己要去找苏河师兄询问一下修炼上的事，孙友听了倒是有几分关心，追问了几句，知道沈石昨晚修炼的状况后，脸上也是多了一丝担忧之色，想了想便对沈石道：“你这修炼上有所疑惑，不比寻常，我觉得问苏河师兄似乎也不是特别妥当。”顿了一下后，他拉了一把沈石，道，“这样，你跟我来吧。”

    沈石奇道：“怎么，去哪里？”

    孙友回头嘿嘿一笑，带了几分神秘之色，道：“既然要询问修炼上的疑惑，这岛上诸多师兄，我可是认识一位最高明的。”

    沈石还想追问几句，却被孙友拉着走得飞快，在青鱼集上左一转右一转，绕过了一条小路，来到了某处僻静所在，站在了一处占地颇大的屋宅院落前。

    门口牌匾上，写着“轩日堂”三个字。

    沈石一惊，愕然看向孙友道：“你说的是王亘师兄？”

    孙友略带得意地一笑，道：“正是，反正王师兄早就说过，平日修炼上若有不明疑惑之处，若是督导师兄不能解答的，也可以过来请教他。咱们这不是就来了么？”

    说着拉着沈石就往里走，沈石心里有些忐忑，老实说当日王亘在接引众新人弟子时气势沉雄不怒而威，在这些弟子中虽言语不多，但威望着实不低，所以沈石一开始还真没想过直接过来请教这位王师兄。

    不过看孙友这幅熟络的样子，沈石忍不住问道：“怎么，你和这位王师兄也认识么？”

    孙友看看左右，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他是拜在凌霄宗五大长老中的孙明阳孙长老门下的，那位孙长老，就是我爷爷。”

    沈石窒了一下，再看孙友的时候，眼光已是大为不同，孙友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心虚，呵呵干笑一声，道：“我之前没告诉你，是觉得这事其实没什么了不起，说了也没意思。”

    沈石莞尔一笑，点点头，道：“多谢你了。”

    孙友哈哈一笑，带着他继续往前走去。

    轩日堂看着清静，但随着他们二人进入，很快便有凌霄宗弟子出现过来拦阻，孙友也不客气，上前通报了身份，显然孙家的名头还是有用的，那边通报孩子后，很快便出来说王师兄有请。

    两人被带入后屋一处静室，进了门便看到王亘盘坐于室内一处蒲团上，静室内另燃一只细香，袅袅细烟轻轻飘起，有一股令人神清气爽的异香传来。

    王亘睁开双眼，看向两人，随后目光落在孙友身上，点了点头，道：“坐吧。”

    孙友虽然在外头对沈石说的时候神情轻松，但到了这位王亘师兄的面前，却仍是忍不住有些拘谨起来，神色间显然对他还是颇为敬重，当下拉着沈石在王亘身前的蒲团上坐下，王亘目光微转，在孙友身旁的沈石脸上略微停留了片刻，随后道：“你们二人过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孙友捅了捅沈石，沈石深吸了一口气，便把昨晚自己修炼时所遇到的剧烈痛楚之事与王亘详细说了一遍，末了恳切地道：“师兄，我确实不知道这是否是修炼上走了错路，除了差错，所以想来请王师兄指点一番。”

    此刻三人独处，王亘的神色看起来倒比平常在众人面前温和了一些，闻言微微沉吟，手指在另一手手背上轻轻弹动了几下，似乎正在斟酌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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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修炼

孙友与沈石都是不敢说话，生怕打扰到王亘的思路，过了一会之后，王亘微微点头，道：“沈师弟，这种事我确实从未听说过，但依你所言，应该还是修炼太急所致，应无大碍。你今日开始，每日只尝试修炼一次，看肉身反噬之痛可会减退，若果然如此，则一切无碍；如果痛苦再度加剧，明日再来找我。”

    沈石点点头，得了这位明显道行高明的凌霄宗师兄的话，他心里也是安定不少，当下连忙道谢。王亘点点头，并不作答，两人正要告退，王亘却忽然看了孙友一眼，道：

    “孙师弟，你留下片刻，我有话对你说。”

    沈石与孙友对望一眼，轻声：“那我先回去了。”

    孙友点点头。待沈石出去带上房门，脚步声逐渐远去后，静室里便只剩下王亘与孙友二人，这个时候只听王亘淡淡地对他说道：

    “以后不要再随便往我这里带人了。”

    孙友怔了一下，抬头看向王亘，王亘却是微微闭上双眼，没有再说什么。

    孙友忽然冷笑了一声，道：“王师兄，若是我大哥带人至此，想必你就不会这般说话了罢。”

    王亘眉头一皱，眼睛缓缓再度睁开，但此刻孙友却是直视于他，丝毫没有畏惧之色，王亘漠然摇了摇头，道：“你错了，便是你大哥孙恒来此，我也是如此。”说着顿了一下，又淡淡道，“门中每十个新人弟子，便帮你们配上一位督导师兄，便是给你们解惑帮忙的，若是人人如此无视他们，直接过来找我，那要他们督导何用，便是我，也要整日被你们忙死了。”

    孙友哼了一声，看起来似乎对王亘这番话不以为然，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是一拱手，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王亘坐在蒲团上看着孙友离开的背影，眉头紧皱，过了好半晌才叹息一声，脸上略显萧索之色，再度缓缓闭上了眼睛。

    ※※※

    沈石离开轩日堂后，自然是不晓得后来孙友与王亘之间居然发生了小小的口角，在他看来，王亘既然出身于那位孙长老门下，自然与孙友这样孙家的嫡系子孙关系是好得不行，说粗俗一些便是穿一条裤子的。

    想到这里，他心中对如今这名门大派私下里种种世家势力的庞大又有了几分更深的认识，不过这对他来说并非是什么问题，难道怨天尤人埋怨自己老爹老娘没投个好胎就可以让自己好过些么？

    他自问还没懦弱到那种地步。

    这一路走回白鱼湾洞府，眼看天色又是暗了下来，这一天不知不觉中就这样又悄然过去，似乎在这个青鱼岛上，每一天都过得十分充实的样子啊。

    他最后看了一眼即将落山染红了最后一片天际晚霞的夕阳，转身走进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洞府。

    云符举起，星辉珠闪烁着温和的光芒再度亮了起来，照亮了这间石室。屋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和他早上离开的时候并没有任何的区别，沈石走到床榻边上，闭上双眼，沉心静神了一会，自觉精神还不错，犹豫了一下后，还是从旁边拿起那颗灵晶，深吸了一口气后，准备开始修炼。

    说起来，他来这凌霄宗修炼，这一路走到如今，吃的苦头还真是不少，颇多曲折反复，有时候还真是让人无奈，不过想想当日王亘师兄说过的话，仙路漫漫，艰险无数，心性怯弱者岂可胜任？

    他把手中的灵晶又握紧了几分，咬咬牙，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的修炼，开始的时候和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先去感触灵晶中的灵力微光，然后在一片黑暗中竭力捕捉，最后尝试着将这微弱的一丝灵力引入体内气脉之中。

    没有了晨星殿里法阵的帮忙，和昨晚一样，沈石仍然花费了很大力气才做到这几步，不过完全沉浸在修炼中的他并没有感觉到，他今晚花费的时间比昨天晚上其实要少了一小会。

    当灵力即将入体的那一刻，他的心情也同时紧张起来，而正如他所预期的那样，肉身反噬的征兆同时出现了。

    强烈的痛楚再度从全身各处传来，同样也是如同从身体内各处撕裂般的难过，令他额生冷汗，面容扭曲，一时间再也支撑不住，很快倒在了床上，而修炼引气入体这一步，也顿时为之中断。

    只不过，躺倒在床榻上身子微微颤抖的沈石，神情间在最初的扭曲痛苦后，却很快露出了一丝兴奋与欣慰，这一次的痛苦果然比昨日要轻了不少，看来正如王亘师兄所言，自己昨日还是操之过急了，如果按照正常的修炼进程，肉身反噬的苦痛确实是应该像今日这样，缓缓减退的。

    有了这个指望，未来似乎顿时光明了许多，沈石的心情也顿时好了起来，甚至就连此刻仍然在肉身上肆虐的反噬痛苦都觉得不算什么了。

    星辉珠光芒柔和，无声地落在微微颤抖的那个少年身体上，凝视着他，直到他就这样悄悄沉眠过去。

    ※※※

    接下来的日子，沈石过得充实而有规律，他也渐渐开始习惯了这种在青鱼岛上的生活。

    每日坚持一次的修炼，再不敢多做一次，肉身反噬的征兆也随之日渐减退，眼看很快就要消失不见了。

    每一天的早上，他仍然是会独自一人前往红蚌村，在那位海星姑娘的监督下做着剥虾的事。第三天的时候，他剥虾十只；第四天的时候，他剥虾十二只，熟能生巧这句话，似乎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是一样的。

    他开始渐渐了解并熟悉了鬼面虾这种海中大虾的身体构造，尤其是对鬼面虾虾壳虾缝的转折细微处，日益了然于胸，下手剥虾的速度也是越来越快，到了第五天的时候，他剥虾的速度猛然跃升，一天之内一下子解决了整整二十只鬼面虾，连海星都有些被他吓到了。

    顺带说一句，每日剥虾之后还剩下的些许时间里，海星也开始教他一些基本的游水技巧，不过与沈石剥虾的本事相比，他学习游泳的天赋看起来却是差得要命，好几天过去，在海星姑娘不断地教诲下，他居然还是没学会游泳，最多只学会了在海水里憋口气，然后身子能浮起来的程度。

    海星对沈石在游泳上的笨拙大为不满，对此冷嘲热讽了好几句。沈石被她说得郁闷了，就问她你当初学游泳时花了几天，谁知海星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挥挥手道：“我们红蚌族人，出生就在水里，天生就会游泳，不用学的。”

    沈石呆了片刻，无语摇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缓缓地过着，最初上岛时的激动与兴奋，在每个少年的心中都渐渐平复下来，大家都很快融入了这青鱼岛上的生活，安静而专注于修行。

    在上岛之后的第九天，肉身反噬的征兆终于从沈石身上消失了，也就是在这一日，平生第一次的，他将一丝灵力引入了自己肉身气脉之中。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是一股温暖的海水进入了自己身体，沿着气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留下了一片暖洋洋的感觉，除此之外，便没有太多的异样。沈石倒是没有太多想法，人族修炼本就是一件长久坚持方见成效的事，引灵入体只不过是漫漫长路中踏出的第一步，一切不过是个开始。

    按照星罗功法诀的说法，引灵入体这一步做到了，便算是正是踏入了炼气境开始修炼，以秘法引灵力在周身气脉运行一周天后，这一缕灵力便会在肉身气脉中稳固下来。但一开始吸入的灵力实在是太过微弱，完全起不到任何锤炼改造肉身的作用，只有日复一日的坚持修炼，吸纳的灵力日渐浑厚增多，随着境界的挺高，肉身才会渐渐发生改变。

    当然了，这种改变有好有坏，但总的来说，还是好处居多。

    炼气境修炼所得的灵力，都是凌乱散落于周身气脉之中的，便如不愿听令的士兵一般，难以调度，这也是炼气境修士无法修行各种强大道术神通的根本原因，只有突破这层境界到达凝元境，于肉身腹部开辟了“玉府”，亦称“气海”或“丹田”，到了那时，周身灵力如百川归海，尽数归于玉府之中，则修士便可轻松驱使体内灵力，由此能修习施展诸般神通，到了那时，才是修士们真正登仙的第一步。

    所以自古以来，凝元境便号称是修仙大道登堂入室的第一步，也是所有炼气境修士的梦想。

    在第九天的晚上，沈石完成了引灵入体的第一步，在感觉到体内气脉中终于多了一丝暖洋洋的灵力缓缓游动之后，他只觉得精神困倦无比，头痛欲裂，不过这头疼倒不算特别剧烈，也并非是前些日子肉身反噬的征兆，而纯粹是精神消耗过大疲倦所致。

    对此沈石倒是并不担忧，每次修炼后精神疲惫都是应有之事，并不只有他一人而已，他私下也问过孙友等人，每次修炼完成后，他们也都是如此，只不过恢复时间每个人长短不一罢了。

    躺倒在床榻上，以手抚额，轻揉眉心，似乎这样能够稍稍减缓脑子的疲倦之痛，不过他这个时候，心情还是很不错的，毕竟是第一次引灵入体成功，虽然算起日子来，他比孙友、贺小梅、蒋宏光等人妖迟了九日，但未来的路还长，应该还能赶上吧……

    他有些困倦的闭上眼，缓缓地呼吸着，朦朦胧胧中有了些睡意，只是忽然间脑海中掠过一些文字，一开始似乎没什么含义，显得有些杂乱，但后来却渐渐排列整齐，隐约好像是一篇咒文的样子。

    他迷糊之中加上困倦疲惫，也没多想，只似乎记得看到类似提神醒脑的字样，便下意识地按照那些文字想了一遍，之后便慢慢地睡着了。

    体内气脉中，那一缕微弱之极的灵力，不知何时开始，从原本懒洋洋地躺在气脉某处一动不动的状态，忽然却开始游动起来，顺着气脉缓缓游走，最后一直游走到他头颅眉心处某个地方，这才停留下来，不再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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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8章

第四十七章秘法

    仿佛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在黑暗中茫然而沉默，直到忽然间望见那一缕微光，久远而陌生的记忆里却泛起几分熟悉，虽然仍不知晓那究竟是什么，却有一股强烈的战栗如电流般流淌过全身，刹那间大喊出身！

    “啊……”

    一声叫喊，沈石猛地翻身坐起，大口喘息着，惊魂未定地看着周围，熟悉的石室景象映入了他的眼帘，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回过神来，刚才自己迷糊中睡了过去，好像做了一个恶梦。

    梦里的景象一时间好像已经模糊不清，不过擦了擦额头，他发现自己已是出了一身冷汗，也不知道到底梦见了什么东西，就这样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待心境完全平复下来后，他也没回想起来，倒是发现自己的身子感觉十分轻快，特别是精神饱满，好像全身都充满了劲头。

    沈石下意识地看向手边不远处的床榻边缘，那里有一个老旧的沙漏站在那里，里面的白色沙粒无声而沉默地流淌着，此刻只剩下了最后残留的些许。沈石皱了皱眉，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之色。

    这玉质沙漏是当初老爹沈泰与他分别时赠送的小东西，当做是一个念想，里头的沙子从一面完全流到另一端，正好便是一个时辰。而沈石分明记得自己今晚开始修炼的时候，是按惯例将这沙漏中沙子都放在一端后开始倒置计时的。

    也就是说，从开始修炼到现在，只堪堪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

    沈石沉吟了片刻，跳下床榻，在地上活动了一番身体，扭头弯腰挥臂最后还蹦跳了几下，最后终于明确地确认，自己眼下确实是精神爽利得不行，好像一身是劲巴不得现在就可以去红蚌村剥个二三十只鬼面虾！

    但是这不对啊……

    沈石慢慢停住了身子，眉头越皱越紧，无论是星罗功秘法口诀的记载还是王亘师兄苏河师兄教授功法时候的告诫，乃至这些日子以来孙友、贺小梅、蒋宏光等新朋友开始修炼后跟他聊天时所谈到的，话里的意思都是完全一致，那就是人族在修炼后，特别是刚刚开始从灵晶中吸纳灵力引灵入体的新人，在每一次修炼之后，必定是整个人疲倦无比，特别是精神上尤其疲累。

    用王亘师兄的话说，那就是从灵晶中吸纳灵力进入肉身气脉时，这中间所有用到的法门功诀，天底下千奇百怪数不胜数，但归根到底都是耗费精神以意念牵引。所以所有的修士在修炼完之后的反应，都是疲惫的，这也是修士一天中最多只能修炼一次引灵入体的根本原因所在，若是操之过急修炼次数过多，人的精神首先便负担不住，强行逆天而行的话，不出十天半月，这人便要变成一个白痴了。

    哪怕是道行渐深境界更高的修士，同样也是如此，因为凝元境甚至神意境的修士虽然境界高深神通大进，无论肉身还是精神都远胜炼气境修士，但他们每一次从灵晶吸纳的灵力同样也是大幅增加，所耗费的精神同样是增加巨大，最多不过是修炼后不会再有那般强烈的疲倦之感，但绝大多数高段修士，仍然还是一天只修炼一次。

    很久以来，这是鸿蒙修真界中一种公认的道理，沈石拜入凌霄宗后没多久，也就从门中的师兄们口中知道了。

    但是，自己眼下的这个情况，明显是不太对劲啊……

    今天晚上第一次引灵入体的兴奋，在这个时候已经慢慢消退了，在沈石心中取而代之的浓浓的迷惑不解，他沉思了好半晌，仍然没有想出一个所以然来，干脆便在床榻边上坐下，闭上眼睛，将今晚的修炼过程从一开始到最后，在脑海中一幕一幕慢慢地过着，试图想找到些端倪或是异样之处。

    灵晶，握紧，静心，凝神，修炼，感知，黑暗，微光，灵力，追逐，引灵，入体，所有的过程他都像是切开了一个个片段，一点点地回想过去，可是一直想到最后，他发现一切都很正常，完全和平常一模一样，除了今晚没有肉身反噬的征兆，第一次修炼成功……

    后来，他累了，倒在床上，在第一次完成修炼的巨大喜悦与兴奋中，同样的，那时他也十分正常地感觉到了仿佛不可阻挡的疲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然后，他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有意识的时候，便是睡醒时的现在。

    沈石眉头猛地一皱，像是隐隐抓住了什么，集中精神开始回想，试图记起自己刚刚将睡未睡那个片段，可是一切似乎都是模糊的，脑子里混沌一片，或者说是一片浆糊……

    真的是刚才睡觉时发生了什么吗？可是自己分明什么都没做，现在回想起来，迷迷糊糊中自己好像什么也没想，就是疲倦的想要大睡一觉，要是那时候有个提神醒脑的……

    提神醒脑！

    突然，这四个字如闪电一般在沈石的脑海中掠过，似乎在黑暗中猛然照亮了阴暗的角落，他身子随即一震，这一刻，另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缓缓浮出了水面。

    清心咒，是清心咒吗……那个他一直掩藏、犹豫而不敢去触碰的秘密？

    这个时候，沈石的脸色看上去有些莫名的怪异，似有恍然的欣喜，又似有迷茫的困惑，他转过身迟疑了一下，伸手到了床榻的最里面，在被褥掩盖下的某个秘密角落摸索了一下，然后再回身时，手上已经多了一个黑色的卷轴。

    当日在初入凌霄宗门下时，经历吞晶蟾那一关的时候，沈石便已察觉到这清心咒卷轴上的七叶金葵花纹章很可能给自己带来麻烦，从那以后便再不敢随身携带，正好凌霄宗给每个新人弟子都分配了一处单独的洞府，非本人云符不能开启，所以沈石便将其小心地藏在洞府中。

    在得到这清心咒卷轴后，沈石自然是暗中反复看过许多次，只是心中仍是颇有顾虑，不敢随意就妄加修炼，而在这之后又有肉身反噬、红蚌村剥虾等许多事，让他在这段日子里过得充实而忙碌，一时间甚至都把这清心咒忘到脑后去了。

    谁知道，就在自己好不容易终于第一次适应了肉身反噬，成功修炼的日子里，居然也莫名其妙地修炼了一次清心咒。

    真的修炼了吗？沈石心里有些忐忑不安，站起身来又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身子，自我查验了一番，终于确定自己似乎确实没有什么异样，相反的，自己的精神似乎特别的爽利饱满，这与孙友等人平日跟自己抱怨每次修炼完后都是累得跟一条死狗似的的形容完全不同。

    或者说，这神秘的清心咒，果然只是一门专门提神醒脑的功法么？

    沈石没来由的，心头忽然一跳……

    ※※※

    四月廿八日，晴。

    清晨时分，走出洞府的时候，沈石抬头看了看天色，发现今天的天空似乎比往常更蓝，一望无际的苍穹里连一片云朵都没有，天空澄澈透明的就像是一块巨大而无暇的蓝宝石。海潮还在白鱼湾的沙滩上翻涌着，哗哗地海浪声远远传来，海风习习，似乎比平日也小了一些，而平常时常看到在海岸边飞翔捕鱼的海鸟，今天也没看见了。

    沈石站在洞府门口，对着大海的方向伸了个懒腰，只觉得这一天看起来似乎特别的美好，自己的心情当然也是特别的好。

    三天前的那个夜晚，他终于第一次做到了引灵入体，也就是从那时起，他算是正式踏上了修炼之路，可以被人勉强称呼为修士了，虽然目前还只是最低的炼气境初阶。

    不过，这世间哪一个修士不是从这里起步的呢？

    如今在炼气境初阶，他体内的灵力自然微薄，但自今日起只要后续灵晶跟得上，自身修炼不松懈，则体内灵力自然会越来越浑厚，待修行日久，随着吸纳灵力日益增多，再凭借几分机缘，打通周身气脉的几个关节难点，道行自然而然便会提升，从初阶至炼气境中高阶，便能尝试开辟丹田玉府，窥探凝元境的大关。

    至于这青鱼岛上还有许多困在炼气境多年不得进境的师兄师姐们，在这一刻，少年沈石的心中却是完全没想起了。

    除此之外，他心情好还有另外一层不可对人言明的原因。

    经过反复的迟疑、斟酌与内心争斗，到了最后，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始偷偷对那门来历神秘的清心咒进行试探性的修炼。而经过这数日里的修炼尝试，沈石终于初步确定，这清心咒看起来确实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坏处，相反的，这门神秘的咒法在恢复精神上，尤其是在他修炼过一次引灵入体后感觉到强烈的疲惫感，随后再运行一次清心咒，对恢复体力精神上有令人惊异的奇效。

    每次修行过清心咒，则所有的精神疲倦之感必定会一扫而空，整个人就像是一个刚刚洗过澡全身爽快的人一样，精神头好得要命。甚至于，沈石甚至大着胆子，偷偷尝试着一天之内又修炼了第二次，也就是第二次手握灵晶引灵入体。

    他做到了了。

    甚至连他本人都不敢抱有太多希望只是怀着万分之一侥幸的尝试，居然、竟然、真的，成功了！

    他居然成功做到了在一天之内两次引灵入体，并且这第二次的尝试修炼后，他与之前第一次修炼后反应是一样的，只是单纯地感觉到了精神上巨大的疲惫感，但王亘师兄他们所说的那种过度修炼对身体有大损害的种种迹象，一个都没出现。

    不过，清心咒的神奇似乎也就到此为止了，在一天之内修炼两次后，无论他在如何运行修炼清心咒，自己的肉身都完全没有任何的反应，似乎一天之内，清心咒最多只能回复他一次的精神。

    第四十八章不凑巧

    一日之内两次修炼，几乎完全没有任何的反噬害处，哪怕清心诀的奇异效果一日中只能有效一次，但就算这样，沈石也已经是心满意足，完全不想去再奢求更多了。

    一天之内，修炼两次，这意味着什么？这根本就是只要灵晶跟得上的话，他修炼的速度就能比普通人快上一倍，如此巨大的好处，他的心情如何能够不好？

    看着海天一线一片蔚蓝，沈石真有种想要张口呐喊的冲动，不过当然到了最后，他还是忍住了，笑了笑，然后伸手揉了一下眉心。

    手指在眉心处，轻轻停顿了片刻。

    或许，唯一一点稍微令他有些不安，略显美中不足的是，那清心咒似乎有一个奇怪的后遗症，每次运行施展后，虽然能够迅速地恢复精神，但是同时都会将他之前修炼得到的那一丝灵力，莫名其妙地从随意散落于周身气脉各处的状态，缓缓聚拢吸引至眉心深处的某处窍穴内，并就此停驻不动。

    而一天中第二次修炼引灵入体得到的那丝灵力，因为清心咒似乎只能有效一次，反而是像绝大多数修士那样，正常地散落于体内气脉中。

    不过，这看起来似乎也没什么大碍吧，眉心处也是周身气脉的一处，入体灵力停驻在那儿不动虽然有些奇怪，因为常理上来说，只有日后修炼至凝元境开辟玉府气海之后，灵力才会有汇聚一处的迹象，在炼气境则从未听说过有如此异状出现。

    不过至少现在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异样的地方，灵力入体越多，修行道行就越高，自然就是越好的！反正将来修行更进一步，到了开辟丹田玉府时，周身所有的灵力必定都会百川归海汇入玉府之中的。

    沈石满怀兴奋地这样想着，望着蔚蓝的天空，只觉得将来前途一片光明。

    海风吹过，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沈石转身向青鱼集的方向走去，准备顺着那条路去红蚌村，今天要好好干上一天。如今他人逢喜事，虽然不可对人言，但心中已然充满了干劲，再说一天修炼两次，首当其冲的就是灵晶的消耗量就要比旁人多了一倍。

    一般而言，一颗正常的灵晶足以供炼气境初阶修士修炼二十次，也就是足够二十天的修炼，等境界提升后，修士对灵晶灵力的消耗量同样也会大幅提升。炼气境中阶修士吸纳灵力的速度就要比初阶多了一倍，一颗灵晶仅能使用十日，到了炼气境高阶，更是又翻一倍，一颗灵晶只能支撑五日了。至于更高境界的大神通修士们，凝元境、神意境甚至元丹境的大真人，他们修炼时所要消耗的灵晶与灵力，那就不是现在的沈石所能想象的了。

    虽说如今沈石不过是在修炼之道上刚刚起步，只是炼气境初阶而已，每次修炼时从灵晶中吸纳的灵力并不多，但是架不住现在他一天两次修炼，对灵晶的耗费比普通人要多一倍啊。

    一想到自己要以炼气境初阶的微弱道行却要以炼气境中阶的速度来消耗灵晶，而日后万一境界提升，对灵晶的需求之多只怕就越发恐怖。一念及此，沈石便顿生急迫之感，甚至隐隐有些惶恐，尽可能的赚取更多的灵晶，已然是沈石如今在青鱼岛上的头号要事了。

    ※※※

    沈石这边振作精神，充满干劲地准备去大干一场的时候，没走两步，便看到自己隔壁的洞府石门隆隆而开，然后孙友一脸颓废无精打采地走了出来。

    抬眼看到沈石，孙友对着他招招手，顺手关了石门后，慢慢地走到沈石身旁。沈石打量了他一番，只见孙友眼眶微黑，眼皮脸颊也见些许浮肿，一副熬了通宵没睡觉的疲倦模样，不禁愕然道：“你这是怎么了？”

    孙友嘴巴一咧，有气无力地苦笑了一下，道：“还不是修炼搞的，这几天我每晚修炼后都是头痛欲裂，连觉都睡不好，起来就是这般模样了。”说到这里，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眼中露出几分惊奇之色，仔细看了看沈石，奇道：

    “咦，我记得你前几天说过已经渡过肉身反噬之期，可以开始修炼了啊，怎么看起来精神比我还好？”

    沈石一怔，下意识地点头道：“是啊，我三天前就可以开始正常修炼，引灵入体了。”

    孙友看了他一眼，只见沈石虽然面上也有几分疲惫之色，但双目有神身躯挺拔，情况看起来确实比自己好多了，皱眉道：“那就奇怪了……”

    沈石一时说不出话来，脑筋急转，正想着编一个什么借口来敷衍过去，就在这时，便听着旁边有人冷哼了一声，口气里带了几分不屑，道：“少见多怪！修炼之后自然人人皆有疲态，但以每人肉身情况不同，精神疲倦持续时间也不一而足，他不过就是恢复的快上一些，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沈石与孙友都是转身看去，只见两个女孩站在身边不远处，一胖一瘦，容貌有几分相似，正是钟青露和钟青竹两人。此刻能对着孙友还把话说的这般带了嘲讽的人，自然只有钟青露大小姐了。

    这些时日整日忙着修炼，要不就是在红蚌村剥虾，早起晚归的，除了前几日从孙友口中听说钟青露接了炼丹任务，钟青竹接了拾贝任务外，沈石还真的好些日子没见到这两位女孩了。今日一见，沈石先是仔细看了一下她们两人，随后先是一呆，继而心里却是有些好笑起来。

    原来这两位少女，特别是钟青露一副瞧不起孙友的模样，但看上去她们两人的情况也不是太好，同样也是一脸倦意在面上，其中钟青竹看上去还好一些，钟青露那张原来白白胖胖的小脸，则是同样多出了两个黑眼圈，十分显眼。

    孙友听了钟青露的话以后，居然没有立刻生气发火，而是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回头对沈石道：“你别说，还真是钟家丫头说的这个道理。不过将来随着咱们修炼时日增长，肉身都会与灵力越来越协调，如今不过是一些粗浅的反应罢了，时间一长也就好了。”

    这道理沈石自然也听人说过，不过刚才一时之间没想起来，倒是让钟青露在一旁看孙友不顺眼，直接替他说了，当下微笑道：“所以你就再忍耐一段时间吧。”

    孙友耸耸肩，道：“也就只能这样了。”

    这时钟青露带着钟青竹走到他们二人前面去了，看着她们两人的背影，或许是因为刚才钟青露无意中替他挡了一关的缘故，沈石居然觉得钟青露这一次看起来顺眼多了，忍不住低声对孙友道：“为什么你老是和钟青露吵架啊，我看她其实也不是特别让人讨厌啊？”

    孙友嗤笑一声，刚想批判一下自己这个朋友，前头钟青露却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忽然站住脚步回头看来，正好看见孙友神情诡异一边看着自己一边想对沈石说些什么的样子，登时脸色一沉，冷笑道：“孙老二，你在那边鬼鬼祟祟地又想背后说人什么是非？”

    孙友一呆还没说话，钟青露目光扫过沈石，见他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一副呆傻模样，看着就来气，冷哼一声，喝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吗？在那边跟孙老二唧唧歪歪的，一看就不是好人，也不知道怎么混进凌霄宗的！”

    说罢，狠狠瞪了他们两人一眼，然后再不理会，转过身甩甩头，飘然而去，钟青竹吐了吐舌头，向他们两个略带歉意地笑了一下，然后赶忙跟了上去。

    半晌过后，孙友斜眼看向沈石，道：“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沈石默然片刻，道：“那句话忘了吧，就当我没说过！”

    ※※※

    两人一起走至青鱼集，因为凌霄宗各大堂口在青鱼岛上都有专门殿堂分布在这岛上，接了其中的任务基本上也都是要去相应的地方做事，所以孙友与沈石就在青鱼集上分开，临别时候孙友看着精神倒是恢复了不少，还对沈石笑着道：“今天如果我早点做完事情，就去红蚌村看看你剥虾啊。”

    沈石一笑置之，这么多天来孙友同样的话说了好几次，但除了第一次不告而至，后来但凡说了要来的，却是一次都没来成。

    从青鱼集出来一路向东行，沿着那条通往红蚌村的大路走了一会，远远地便看到那个坐落在海滩之上的小村，再走近一段路后，沈石便也意料之中地看到那个倚靠在村口树旁的窈窕身影。

    他微微一笑，大步走上前去，向着海星姑娘打个招呼：“早啊。”

    海星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咦，看你今天心情不错嘛。”

    沈石哈哈一笑，摸了摸脸，道：“有吗？”

    海星嗤笑一声，道：“废话，看你嘴巴都快笑到耳边边上去了啦。”

    沈石笑着摇摇头，然后摩拳擦掌，道：“好吧，废话少说，快把虾笼拿出来，今天我要好好干一场。”

    海星怔了一下，奇道：“你今天这到底是怎么了？看你怪怪的，前几天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今天又像是换了一个人。”

    沈石哈哈一笑，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催促海星快拿虾笼。前头这些日子，他在渐渐熟悉了剥虾这个在青鱼岛上多数人看来血腥又肮脏甚至有些低贱的活后，剥虾的速度便逐渐稳定在一日二十只左右。不过这几天因为钻研清心咒的缘故，他绝大多数心神都扑在上面，毕竟这要是一个搞不好，说不定修炼上就会出问题。是以这数日来在剥虾的时候，沈石居然也不时会出现走神的现象，而每日剥虾的数目也从稳定的二十只下降到只有十二三只。

    这种明显的异常当然会被海星所发觉，忍了两天没说话后，到了昨日海星终于忍不住向沈石开口说了几句。不过此时此刻自然沈石已然解决了那个大难题，此刻满心欢喜只想着大干一场好好赚取灵晶，以后自己要用的灵晶数目可是大着呢，比寻常人多一倍呢！

    一想到这里，沈石便有些急不可耐，道：“没事没事，前几天我正好有些事嘛，现在都好了，快把虾笼拿出来罢！”

    海星略带遗憾地看了他一眼，叹息了一声，道：“看你难得这么有干劲的，真是少见，不过可惜了，今天不能剥虾了。”

    沈石一呆，愕然道：“什么？”

    （今天两章都在早上十点一起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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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宁静

海星抬头看了看蔚蓝而晴朗的天空，道：“今天可能会有暴风雨，村子里的人一早也没出去打渔，虽然还有些鬼面虾的存货，不过风雨来的时候也只能躲在屋里，干不了其他事的。”

    沈石木然，片刻后同样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空，那里澄澈透蓝，连半点白云都看不到，简直就是天气晴朗得令人发指。他指了指头顶天空，不可思议地对海星道：“这种天气，你说会刮风下雨吗？”

    海星点点头，理所当然地道：“是啊，而且待会风雨大得很，你也早些回去吧，最好就回洞府，别在外头特别是海岸边溜达了。”

    沈石见海星一副理当如此的淡定表情，心里不由得也多出几分疑惑来，莫非她说的还当真确有其事，待会就会有暴风雨来袭？只是此刻天空晴朗无比，艳阳高照，哪里有半分刮风下雨的迹象了。

    海星却是没跟他多磨蹭，今天出来看得出就是为了通知沈石一声，其他的虾笼啊尖刀啊海碗什么的，一件都没带，这个时候对沈石挥挥手，便蹦蹦跳跳地走回到红蚌村去了。

    沈石站在原地呆立片刻，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嘴里咕哝了一句，道：“这种天气都能有大风雨，谁信啊……”

    只是话虽如此，但海星摆明了一副事情已经决定，跟你说一声然后你哪凉快哪呆着去的模样，沈石也是无可奈何，他总不能冲到红蚌村里搜出虾笼，然后大大咧咧地非要给他们剥虾罢？

    兴致勃勃满怀干劲地跑来准备大干一场，然后到了地头发现因为一个看起来委实不靠谱的原因自己什么都干不了了，沈石这下子算是深深体会到什么叫做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在心里为自己的赚取灵晶大业开局不利而苦笑一声后，他也只能转身离开。

    走在转回青鱼集的路上，天空依旧蔚蓝，万里无云，远处也依稀能听见海浪冲刷沙滩的声音，只是沈石走着走着，却总觉得自己周围似乎比平常更安静了些。

    他抬头向四周看了看，想了一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周围那些林子里的大树都安静不动，而在平常的海岛上，海风常年不断，它们时常都是摇摆并发出嗦嗦的声音。

    “还大风雨呢，现在连风都停了！”

    沈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对刚才海星的话越发不信。

    如此一路回到了青鱼集，沈石才走了几步，便发现这青鱼集上的情况似乎也与平日稍有不同，在路上行走的同门看起来少了许多，有好些商铺都关门了，这也让他本来想趁着这个机会去逛逛商铺的想法再度落空。

    怎么今天什么事都不顺啊？

    不过，看这幅人人走避的样子，难道海星说的话居然真的有几分可能？

    沈石心里又嘀咕了起来，皱着眉在青鱼集街道上又走了一段，来到当日通往晨星殿与白鹤堂两条大路的交叉口，这里是青鱼集中最热闹的地方，街道中心竖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偶尔会张贴些告示，将一些重要事情公告众人。

    沈石平日里因为去的是地处偏僻的红蚌村，并不经过这里，不过若是真如海星所说的那样，今日有暴风雨而且连海岸边都不能去有风险的话，这里的木牌上必定会有所警示的。只是当他走到那块木牌下看了看后，便只见上头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我就说嘛，真要有事，这里早就贴出公告了。”沈石顿时放下心里，既然凌霄宗这里没对那个莫名其妙的暴风雨有所警示，想必自然就是没太大问题了，同时也对红蚌村里的大惊小怪暗自摇头。

    这里既然无事，沈石便也没想着马上回去洞府，毕竟一大早的也无法进行修炼，沉吟片刻后，沈石干脆就想着去孙友饲兽的灵兽殿地方看看，反正他说了好几次要来看自己结果都没来，乘着今日有空，干脆自己去看看他好了。

    心意既定，沈石便转身向前走去，凌霄宗主要的堂口在青鱼岛上都有自己的殿堂，孙友饲兽的地方自然便是灵兽殿所在。不过沈石来到这青鱼岛上多日，除了在洞府修炼就是去红蚌村整日忙着剥虾，其他地方还真没怎么去过。当然那人手一份的凌霄简略上倒是有粗略标明了青鱼岛上一些重要地点的所在，但是一来这几日没看，二来沈石也没认真去记灵兽殿的地址，一时间只觉得记忆有些模糊，只能依靠大概的印象向前走去，打算路上遇到人救顺便打听一下。

    待他这里走后不久，有些冷清的街道上忽然又走过来两个凌霄宗弟子，看着都是年纪较大的上一轮师兄了，一高一矮，这时那个高个的正皱着眉头，对矮个子没好气地道：“该不会是你偷懒没贴上去罢？”

    矮个弟子一脸委屈，道：“师兄，我真的一大早就过来将那公告贴上去了啊。”

    两人一路走到那块木牌下，高个子冷笑一声，看了一眼光溜溜的木牌上，道：“那你贴的东西呢？”

    矮个凌霄宗弟子一时默然，苦笑道：“也许……也许是被风吹走了？”

    高个师兄“呸”了一声，此刻周围略显沉闷，大街上空空荡荡，却是连一丝风都没有，道：“哪来的风？能吹到哪儿去？”

    矮个子被师兄说得哭丧着脸又说不出话来，一脸不情愿地将肋下夹着的一张白纸贴到了木牌上，这一次则是严严实实地贴紧了，一点不敢大意。

    看着他老老实实地做事，高个师兄的脸色这才好了些，哼了一声，道：“平日就跟你说做事踏实点，都让我的话是耳边风，今天幸好是我当值，发现的早，否则要是被康宸师兄看到这纰漏，信不信直接就告诉王亘师兄，然后把你罚到第六岛那边做上一个月的苦力才回来？”

    矮个师弟缩了缩头，看起来对师兄口中说的那个青鱼“第六岛”上什么苦力活十分畏惧。高个师兄又看了一眼木牌，想了想道：“这公示迟贴了一会，不晓得会不会有事？”

    矮个师弟想了想，道：“其实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吧，现在新入门的师弟都是有高一轮的师兄督导着，各个重要任务场所也有师兄盯着，但凡来到这岛上五年的人，这沧海风暴还不得都见惯了，就算咱们补贴告示他们也知道该躲避的。”

    高个师兄点点头，道：“唔，差不多也该如此，其实这沧海风暴虽然来势凶恶，但岛上多年来防备早有心得，大部分都是无碍的，也就是阵堂那边要收集灵材，会派些新人弟子去退潮的海滩上拾取五色贝壳，若是退避不及的话会就有几分危险。不过阵堂那里也有几位师兄坐镇，想必是无妨的。”

    说着，他脸色忽然一正，瞪了在身旁看上去放心不少的矮个师弟，道：“虽然如此，但你今日也是失误，以后切记不能再犯这种错事了！”

    矮个师弟老老实实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师兄。”言下似乎也有点庆幸，道，“还好康师兄这几天不在，对了，师兄，你知道康宸师兄去哪儿了吗？”

    高个的凌霄宗弟子犹豫了一下，道：“听说是在金虹山上，也不知犯了什么错处，触怒了掌教真人，被扣下了。”

    “啊？”矮个弟子显然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一时间震惊的说不出话来。高个师兄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开，矮个弟子跟在他的身后，嘴里絮絮叨叨又自言自语了一阵，也不知是担忧康宸师兄还是念叨自己，过了一会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嘴里喃喃地道：“见鬼了，我明明是真的一大早就将告示贴上去的啊……”

    ※※※

    沈石一路走去，本想着在路上如果遇到一位路过的师兄或是知道灵兽殿所在地址的同门的话，就向他们打听一下该怎么走。谁知从那块木牌边走了好一段路，不知为何，原本感觉青鱼集上海稀稀落落有些人走动的样子，到了这个时候，居然一个人都没遇上。

    “人都去哪儿呢？这是都回洞府闭门修炼了吗？”沈石有些疑惑不解地看了看周围，犹豫了一下，想想好歹也是走了这一段路，而且青鱼集通向几个重要所在其实也就是那么几条路，走错的可能性不算大，终于还是继续向前走去。

    这一路走着，依靠记忆中凌霄简略上的印象，孙友所在的饲兽地方应该是本岛西侧灵兽殿设在青鱼岛上的一处山脚下，靠近海边，在那里圈了占地颇广的一大块地盘，主要豢养些低级灵兽。

    “西边吗……”沈石在走出青鱼集的时候，看到通向西边的路居然有两条，一条偏南，一条偏北，一时搞不太清楚，不过仔细向远处眺望一阵后，发现偏南的那条路似乎通向某处海滩的方向，只是隔得有些远，看不太清楚，而偏北的那条路径小一些，蜿蜒前行的方向则是往西北边一处小山丘。

    沉吟片刻后，沈石还想选了往西南的路。

    ※※※

    与此同时，青鱼岛上某处山脚兽场之内，孙友皱着眉头，尽力憋住了呼吸，同时双手拖着一只体型庞大的大龟，正一脸晦气地将它拖向兽场远处的一个位在高地上的兽笼。

    大龟贝壳黑色而有纹路，看去要比普通的海龟体型大上数倍，约莫直立起来能到孙友的胸口，是灵兽殿在青鱼岛上豢养的一种名叫“黑纹龟”的低级灵兽，其身负的龟壳乃是一种很有用处的灵材，所以灵兽殿中豢养数目不小。

    孙友龇牙咧嘴地好不容易才将这只大龟拖到高地上的兽笼关好，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只见头顶的天空仍然还是蔚蓝一片，但是海平面远处，似乎隐隐已经有了几分阴影。

    “臭死了啊，为什么你一只海龟身上会这么臭啊！”

    孙友闻着自己身上传来的恶臭，恨恨地瞪了一眼兽笼中的大龟，大海龟刚才被他拖行了一路，早就把四肢头颅缩到了坚硬的龟壳中，此刻在硬壳里偷偷看着这人啰啰嗦嗦骂骂咧咧，忽然旁边又传来一个声音：

    “哈，二弟，你在这里抱怨什么啊？”话音未落，一个面容端正英俊的少年从兽场的另一个角落转了出来，走到孙友身边，看了他一眼后，脸上忽然露出几分关怀之色，道，

    “咦，二弟，你脸色不太好看啊，是不是修炼太辛苦了。对了，来这里之前父亲不是给了你一块‘红袖沉香’么，那东西清心安神，对修炼过后的疲倦大有好处，你别忘了用啊。”

    孙友原本搭在兽笼边上的手猛然一紧。

    (晚上七点继续第二更吧，谢谢大家的支持，给点红票月票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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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风雨

黑纹龟在硬壳中缩了一会，发现外头渐渐平静下来，似乎没有什么危险了，这种体型庞大但性格温和并胆小的低级灵兽这才偷偷把脑袋从龟壳中探了出来，转头向四周看了看，发现自己置身的是在熟悉的兽笼中，而在前方不远兽笼的外头，则是站着两个面容有几分相似的少年。

    一个脸上笑意盈盈温煦可亲，一个面无表情手抓兽笼。

    孙友凝视着自己抓住兽笼的手，那上头的关节不知为何有些发白，片刻之后，他忽然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位大哥孙恒，点点头，道：

    “知道了，我正用着呢，说起来听说这‘红袖沉香’也是难得的好东西，真是要多谢大伯寻来此物，还不吝赐我。”

    孙恒哈哈一笑，走上前拍了拍孙友的肩膀，道：“咱们都是一家人啊，说什么谢不谢的。对了，那红袖沉香你用过之后，感觉如何？”

    孙友沉默了一下，道：“我每次都是在修炼之后使用，确实有些效果，不过好像并没有像传说中那般特别有效。”

    孙恒滞了一下，难以察觉地皱了皱眉，目光随后在孙友脸上清晰可见的那副倦容上掠过，沉吟片刻，忽地抚掌笑道：“我知道了，想必是有错处。”

    孙友身子微微一震，抬头看向孙恒，眼中似有几分希翼光彩，愕然道：“大哥，什么地方错了？”

    孙恒微笑道：“你的用法错了。”

    孙友一皱眉，道：“用法错了？大哥你说的是什么？”

    孙恒道：“那红袖沉香本是罕见的好物，你应该在修炼一开始就使用，如此贯穿修炼全程，吸入的香气越久越多，自然功效也就越发明显，对你修炼之后的疲倦反应也定是更加有效。”

    孙友静静地看着孙恒，过了好一会后，才低下了头，低声道：“原来如此，还是我错了。”

    孙恒哈哈一笑，上前与孙友并肩而立，道：“二弟，你一定要好好修炼，每日不缀。咱们孙家如今上有爷爷坐镇，中有我爹执掌门户，但将来到了最后，必定还是要靠我们兄弟二人。只要我们修炼有成，兄弟合力，将来光大孙家门楣，在如今的根基上再进一步，也未必便不可能了！”

    孙友默然无语，只是抬头向他看了一眼，只见此刻孙恒神采飞扬，面向大海，目光远眺，小小年纪已是一副胸怀大志天下尽在掌握的模样。

    孙家再进一步？

    如今孙家已是凌霄宗门下几百个附庸世家中声名最盛的四大世家之首，上有一位元丹境大真人孙明阳，这一任家主孙宏是孙友的大伯，也就是孙恒的生父，同样拜在凌霄宗门下，在修道上天资同样出众，远胜过孙友之父孙峰，如今也是修炼到神意境巅峰，距离元丹境不过是一步之遥。

    如此两代英杰人物，将孙家的威势已然推至从来未有之高处，而如果还要更进一步，那会是什么？

    凌霄宗门下附庸世家中，还有什么比孙家更强更高更令人瞩目的存在？

    除非是……甘家！

    孙友身子猛地一震，眼中已是带了几分不可思议的震惊之色，只是片刻之后，他嘴角浮现的冷笑便掩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漠然之色。

    兄弟两人，就这样肩并肩站在兽笼之前，眺望着远方宽阔无边的沧海海面，望着那片渐渐扩大的阴影逐渐在蔚蓝的天空中蔓延开来，原本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波澜渐起渐高渐急促。

    阴云密布，风雨欲来！

    ※※※

    沈石抬头看了看天色，慢慢皱起了眉头。

    这一路走来，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天色居然从原本万里无云的蔚蓝晴空，渐渐变得有些阴沉下来。从沧海深处地方，原本只有淡淡点点的阴霾，此刻就像飞驰一般，迅速地布满了大半个天穹，看上去就像是整座天幕都被压低了许多，令人心生压抑之感。

    海面上，渐渐吹起了海风，海浪声似乎也大了一些，不过除此之外，一切似乎都还是很平静。

    眼前这条路，已经快要走完，前头是一处稀疏的林子，隐约可以渐渐林后便是一片海滩。沈石记得凌霄简略上写的是灵兽殿兽场是在青鱼岛西面一处山脚，靠近海边，想必就在前头不远处了罢。

    犹豫了片刻后，沈石还是决定继续向前走去，都走了这么远，眼看就隔了一片林子，就因为天上有几片乌云集聚而回头，不过去看看实在是有些小题大做。

    大不了，过去瞄上两眼，如果找不到孙友就回头好了。

    主意既定，他便向前走去，这时在这条路上早已空无一人，冷冷清清，也就是沈石这些日子从未到过这里，不然也会察觉类似通往主要任务堂口所在的道路上，从来都是来往行人常见之态，今日的情形，已经是很不对劲了。

    前头的这片小树林并不大，加上沈石虽然不太在意，但下意识地还是加快了一些脚步，所以很快就穿过了树林，片刻之后，一片白净而细长的海滩出现在他的眼前。

    “哗”的一声，海水卷起一个浪头，重重拍打在沙滩上，海面上起伏不定，波涛隐隐可见。

    沈石左右张望了一下，又向下走了两步，随即微微皱起眉头，这个海滩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同样也没有建筑房屋，似乎不太像是灵兽殿的所在啊。

    “难道是走错路了？”

    沈石自言自语了一句，踩着脚下有些松软的沙子向前走了一段路，希望能看到一些人影或房屋，不过前头除了一些沙滩和一处突出的石壁外，确实就没有其他东西了。

    沈石摇摇头，正想转身，忽然一脚踏出，脚下像是在沙子中踩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低头一看，只见沙子中隐隐有些许光泽，便移开脚蹲了下来，然后用手扫开面上的沙子，片刻之后，却是从沙子中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上有数种美丽颜色的贝壳来。

    五色贝壳。

    沈石很快认出了手中这东西，抬起头看看四周，不由得苦笑了一声，还真是走错路了，这里并不是孙友所在的灵兽殿兽场，而是阵堂底下让新人弟子们拾贝的一处海滩。

    海风似乎吹得又大了一些，天空里已经有低沉的“呜呜”声掠过，阴云已经布满了整座天穹，看着比刚才还低了三分。从沈石上岛之后就一直平静温和的沧海，在阴霾的天幕下，似乎也第一次渐渐有些不安地骚动起来，波涛渐渐起伏高涨，海浪一波波地冲向沙滩。

    沈石抓着手中的无色贝壳，摇了摇头，既然自己走错了路，再继续呆在这里就没什么意义了，而且他虽然从小在山地阴州长大，不知道这海边天气，但是看着这一幕黑云压城般的景象，心里也想起早上海星对他所说的也许会有暴风雨的警示，便也不想在这海边多呆了。

    身子一转，他便准备离开这里，谁知就在此刻，忽然他眼角余光猛地瞄到远处那个石壁下方，竟似有一道人影闪过。

    沈石一怔，转身看去，这种僻静无人的时候，怎么会有人在那边？

    刚才粗略一看时，只看见前头是一处高大的石壁，突出海面，高达数十丈，上面生有一些崎岖怪异的小树，底下因为常年被海水冲刷，怪石突兀，同时可以望见有许多潮湿的青苔生在上面。

    白色的沙滩就延伸到这块石壁下，再往前就是散落的大小石块在海水中，刚才那个突兀出现的人影却是在那石壁下的石块间闪烁了一下，此刻居然又消失不见了。

    沈石眉头皱起，心想那边难道还有人，或者说真正的兽场是在石壁那边吗？

    虽说看着这场所不太像，但是这青鱼岛上有的都是凌霄宗门下弟子，沈石也没有好怕的，迟疑了一下，还是试探着向石壁那边走去。

    海水从远处涌来，冲到了石壁脚下，发出隆隆之声，溅起了半身高的浪花。

    沈石爬上了一块大石，伸长脖子往石壁那头看了一眼，入眼处，竟然又有一片白色映入眼睛，原来在石壁之后，居然还有白色的沙子么？

    刚才的人影，就是在石壁背后的吗？

    沈石抓抓头，看了一下周围情况，只见海水波涛虽然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这些石壁下的石块差不多连在一起，虽然大小不一，倒是隐然是一座天然的水中小路，便干脆从石块上一块块地跳了过去。

    中间浪花挥洒，倒是溅了他身上一点，不过并没有造成什么阻碍，他这里倒是顺顺利利地就绕过了那面石壁，看到了石壁后头，果然又是一片沙滩。

    不过这里三面环山，沙滩长度也不过十多丈宽，一目了然的就是一座天然的小小海湾，海滩看去也和外头那片并没有什么两样，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唯一令人惊讶的是，此刻果然是有一个苗条人影在这个僻静的小海湾里，在沙滩上低头仔细寻觅，不时蹲下挖掘沙子，偶尔就会挖出一块无色贝壳来，显然是接了拾贝任务的某位新人弟子。

    不知为何，沈石站在这里看过去，居然觉得这人的背影有几分眼熟，便大声喊了一句：“

    “喂！”

    那人像是也吓了一跳，身子一震，回头看来，同时睁大了眼睛，望向沈石。

    片刻之后，两人差不多是同时愕然道：“怎么是你？”

    那个手中拿着好几块五色贝壳，就连小脸上都沾着一些沙粒的女孩，果然是沈石认识的人，却是当初在拜仙岩上差点害死过沈石的钟青竹。

    两人显然都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看见对方，一时都是怔住，而与此同时，在阴沉沉的天穹之下，遥远的沧海海面上，劲风烈烈，波涛汹涌，整座沧海似乎就像是一只沉眠许久的亘古巨兽，在风雨欲来乌云密布的呼啸声中，渐渐醒来，向天咆哮，露出了它隐藏许久的獠牙。

    一波如山大浪，忽地在海面生成，高达数丈，伴随着天际黑暗的云层深处一声惊雷炸响，狂风呼啸伴随左右，整座沧海都似狂暴而起，势不可挡地向着海岛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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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巨浪

万仞仙山高耸入云，屹立于沧海之中千百万年，始终巍然不动，看遍了涛生涛灭，看尽了波澜起伏。

    凡人所见，只是那云端之下如画青山，绵延山脉气势雄浑，却不知云端之上又有洞天，仙家胜境九天之上，种种瑰丽奇景，神奇如梦幻一般，言辞难以尽述。

    一轮金乌高悬天际，放射万道灿烂金光照耀天地苍穹，氤氲云层弥漫蒸腾，层层叠映，最后化作一道经天长虹，如金芒似大道，挂于金虹山巅，变作人间一道奇景。

    金虹之下，雄山之巅，有一座巍峨阔大的宫殿，白玉雕栏青石为砖，盘龙雕凤祥瑞皆在，鹤鸣声声乘风翱翔，一派仙家气象，便是凌霄宗重心所在的巍巍凌霄殿。

    殿名凌霄，自在九天之上，斜倚殿堂玉栏举目远眺，便只见天地苍茫辽阔之极，脚下云层翻滚不休，隐见乌云集聚，电闪雷鸣藏于其中，茫茫沧海，风云卷动，正是一场风暴欲来之势。

    凌霄殿内，一人凭栏远望，浓眉长须，相貌堂堂，前纹太极阴阳，后有先天八卦，一身潇洒道骨仙风，令人见之便生崇仰之意，当是人间仙家，得道真人。

    除此之外，在这凌霄殿外走廊一侧，寻常值日弟子都早已退避，只有一人却跪在这位真人脚下，面带愁苦之色，面貌英俊，正是从那青鱼岛上失踪数日的康宸。

    此刻，平时性子活络的康宸却是一动不动地头伏于地，大气也不敢喘地样子，显然对身前这位真人十分敬畏，哪怕他跪了半晌，那位真人却丝毫没有叫他起身的意思，康宸也是老老实实地跪着，没有半分怨言。

    风卷云动，凌霄殿下乌云翻涌，变幻不定，一幕幕奇异景象都倒影在这位真人双目之中，此时若有人仔细端详他的双眼，便会发现那眼中目光深邃无比，倒映出人间万象，似看尽人间沧桑，又仿佛无底深洞，幽深无尽，世间景象入眼如沉水，无声无息悄然变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跪在地上的康宸才忽然听到身前传来一句话语，道：“谁让你去玄龟岛的？”

    康宸咬咬牙，道：“回禀师父，是弟子自己……”

    能被康宸叫做师父的，凌霄宗内只有一人，便是当今凌霄宗掌教真人，同时也是鸿蒙诸界人族修真泰山北斗般的巨擘人物，天下人无不崇仰的岑怀远真人。

    康宸的话才说了一半，却已经被怀远真人淡淡地打断，道：“你这是要骗我？”

    康宸身子一震，抬头看去，只见怀远真人缓缓转过身来，那双深邃双眼凝视看他，只一眼之中，康宸便觉得身上冷汗冒出，连忙垂下头颅，再不敢有所欺瞒，低声道：“弟子错了，是弟子心急欲救杜师兄，到处求人，王亘师兄本不欲多嘴，是被弟子缠得不行，这才指点一二。”

    “王亘？”

    怀远真人默然片刻，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康宸之后，缓缓转过身子，再度凭栏远眺，袖袍中一只干净修长的手掌，轻轻落在白玉栏杆上，手指慢慢地屈伸弹动着。

    如此又过片刻，便听到怀远真人沉稳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哀乐，难见声调起伏，只是淡淡地道：“既然你如此想见你杜师兄，不惜为此触怒师叔祖，便去黑云洞里陪他过几日罢。”

    康宸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却并没有任何其他反应，只是低声答应了一声，道：“是。”

    怀远真人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远远望向下方云层沧海，风愈狂浪愈大，一波巨浪冲天起，雷声动，电蛇亮，那一刻撕裂天空照亮云幕，都倒映于他双眸之中化作风云滚动，看穿虚妄破灭风雨，一眼似穿越茫茫海天，越过无数青山岛屿，瞬间而至，于暴风雨中望见那一座如龟小岛，静静地躺在金虹山下，沧海之中。

    ※※※

    青鱼岛上，小小海湾。

    沈石与钟青竹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最后还是沈石先反应过来，一纵身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在沙滩上走了几步，来到钟青竹的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

    “你是到这里拾贝的？”

    钟青竹脸上身上都沾染了不少沙粒，左手边还提着数个五色贝壳，除了拾贝这件事估计也不会有其他可能了，果然只见钟青竹点了点头，脸上兀自带着几分疑惑之色，道：“是啊，平日我们都在这附近几个海滩上拾贝的，对了，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啊？”

    沈石眉头一皱，却是从她话里听出了些许异样之处，不答反问，道：“我们？”

    钟青竹点点头，道：“是啊，除了我还有同样在阵堂接了拾贝任务的同门，有三十多人呢，平日都在这里附近拾贝……”话音未落，她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怔了一下，向四周看了看，随即目光又飘向了沈石过来的那个石壁后头，身子微动，似乎想走过去看看。

    “不用看了，我刚从那边过来，一个人都没有了。”沈石摇了摇头，道。

    “啊？”钟青竹明显有些吃惊，漂亮清秀的脸上也浮起一丝迷惑之色，道：“怎么会这样？他们都去哪儿了？”

    沈石对这个问题自然也是无法解答，沉吟片刻后，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只见这个时候天空中阴云密布，已然压得极低，连周围的光线都变得昏暗许多，犹如即将入夜的傍晚时分，而海风也不知何时开始，陡然猛烈起来，将两人的衣衫吹得猎猎飞舞。

    沧海之上，波澜起伏越来越大，浪涛翻滚不休，如欲倾覆，望之惊心；轰隆雷声，自厚重云层中隆隆传来，丝丝电芒，闪动穿梭于乌云之中，已是风雨欲来之势。

    这一刻，海星姑娘早上所说的话突然如此清晰地回响在沈石的耳边：今日或有暴风雨，风雨太大什么事都做不了，早些回去，最好就在洞府呆着莫出来，别在外头走动特别是在海岸边上溜达了。

    沈石忽然之间，只觉得身上一凉，隐隐出了一身冷汗。只是与此同时，还没等他有所反应，那边钟青竹忽然“咦”了一声，伸出手掌平摊开来，感觉了一下后，道：

    “好像下雨了。”

    话音未落，便只听天际乌云中一声雷鸣，如雷神擂鼓当空咆哮，声震四野，豆大的雨滴瞬间掉落下来，哗啦啦落成一片。

    沈石脸色一变，嘴里低声道：“糟了。”说罢转头就像来路跑去，同时对钟青竹大声喊道：“快走，快走。”

    钟青竹以手遮头，看看天色，也察觉了似有几分不对，赶忙也跟在沈石背后跑去。只是才跑两步，忽然间钟青竹失声惊叫一声，手指沧海远方海面，叫道：“啊……那，那是什么？”

    沈石回头一看，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面上也是露出匪夷所思惊诧莫名的神色，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只见远处波涛起伏的海面之上，猛然卷起了一道空前巨浪，高达十余丈，简直就如一面巨大无比的水墙，正快速无比地向海湾这里冲来。

    隆隆之声，天地变色，仿佛沧海这只亘古怪兽终于从沉眠中醒来，露出了他凶恶无比的一面，整座大海都似妖魔苏醒，狂舞咆哮，波涛汹涌，海潮滚滚，中间那道巨大水墙，更是铺天盖地，势不可挡，要将一切胆敢挡在它面前的东西尽数碾碎。

    只片刻间，风雨之中，两个人的身子已经尽数被大雨淋湿，风狂雨烈，飘摇无助，眼看那巨浪滚滚而来，逃之不及。沈石猛回身，对着钟青竹大喊道：“这里有没有躲避的地方？”

    钟青竹这时看起来也是吓得六神无主，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沈石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跟这个女子遇到一起时，似乎都特别倒霉的样子，心头没来由的一阵焦躁，一步冲上去抓住她的肩膀，狠狠摇晃了一下，怒道：“喂，醒醒，这里有没有躲雨的地方啊？”

    钟青竹一下子惊醒过来，脸色苍白，但还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向后头，略带了几分哭腔，道：“那、那边，好像我记得有个山洞……”

    不等她说完，沈石已然大步向那边跑去，跑了两步察觉有些不对，回头一看却见那钟青竹居然还站在原地没动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不由得又是对着她吼了一句：

    “快跑啊，留在这里想死吗！”

    钟青竹身子一震，看了一眼那正在快速接近的恐怖巨浪，铺天盖地如狰狞恶鬼一般，哪里还敢站着，连忙咬着牙掉头向沈石这边跑来。

    沈石情急之下，也懒得再多说什么，一把抓住她的手，拽着她就拼命跑去，同时口中大声喊道：“哪里，哪里，山洞在哪里？”

    钟青竹跑得没他快，但被他紧紧抓着手腕一路拉扯，跌跌撞撞地也勉强跟了上来，这时被沈石吼着，也是下意识地向前方山壁深处指了一下。风大雨大，似乎迷离了他们两人的眼神，明明身子就在一起，说话声却好像很远很远，非要大声喊着才行：

    “那边，山壁下面……”

    沈石奔跑中抬眼一看，果然见山壁下面有个黑幽幽的小洞，看着不过一人来高，里面是何动静也看不清楚，但是这个时候哪里还管的了那么多，闭着眼睛也只能往那边冲过去了。

    水浪滔滔，滚滚向前，转眼已漫过原本的海岸线仍不停歇，一路向前，如肆虐的怪兽席卷一切，冲向前方那两个弱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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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洞穴

隆隆之声，响彻天地，无情无尽的天地之威，在此时似乎才显露出几分端倪，面对如此恐怖威势，凡人便如蝼蚁一般，在滚滚波涛中可怜而无助。

    大树石块纷纷倾倒滚动，在海水洪流中挣扎翻覆，小小海湾中巨浪滔天，似一只巨大妖兽降临于此，将要撕碎一切。

    沈石拼命地向着那个山洞跑去，隆隆可怖的水声，已经就在自己的身后，甚至就连脚下，这时也已经到处都是水渍。

    风雨中，喘息声仿佛都被淹没，生死关头，谁还会分心回想往事？巨浪咆哮，慢一步或许便要死在这里。

    近了，近了，又近了……

    不管是前方山洞，还是身后恐怖巨浪。

    波涛滚滚，那水汽仿佛都在耳边翻滚，衣衫尽湿，似乎下一刻就要被大浪卷走，而那黑色的山洞看去也在咫尺之遥。沈石猛地一声大叫，用尽全身力气，身子一个前扑，连带着钟青竹一声尖叫，也向那山洞踉跄滚去，终于是堪堪在险之又险的那一刻，勉强钻进了山洞之中。

    石壁坚硬而黑暗，扑倒在洞内坚硬的岩石上面时，他们便听到身后猛地有一声巨大无比的撞击声，那是滔天巨浪重重地撞到了山壁之上，那一刻，仿佛整座山崖石壁都在颤抖震动着。

    一切生物，在这可怖的力量撞击下，或许都会化为齑粉。

    然而，还不等他们二人回过神来，沈石便听到身旁钟青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

    “水！水，水冲进来了……”

    沈石猛然回头，但是眼前陡然一片黑暗，随即在那电光火石间，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浪潮扑面而来，身子瞬间一轻，然后便完全失去了控制，被强大的水流整个带着向山洞深处冲了进去。

    混乱中似天旋地转，身子不停地翻滚着，黑暗里他兀自还抓着那只柔软的手掌，而不知何时，那个女孩也反手过来，如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着他不肯松手。

    只是那水流如此迅急，冲入山洞后被窄小的石壁压缩，力道更是大得惊人，两个人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躯，只片刻间就被这狂暴的水流带出了不知多远。倒是这不起眼的小山洞居然很深，水流直灌而入居然半晌也未见底，而他们二人在一片黑暗里被水流挟带在周围坚硬的石壁上撞了不知多少下，遍体鳞伤，也不知骨头有没有断裂。

    只有两只手掌，抓得很紧很紧，生死关头，冰冷水中，仿佛都只有对方是唯一温暖而可怜的依靠，然而在这如天崩地裂般的可怖力量下，人如蝼蚁，身似浮萍，终于还是在最后神智渐渐模糊之前，分开了手掌，失去了对方踪影。

    “砰”的一声闷响，再一次被重重撞上了某处坚硬石壁后，已然陷入绝望包括在水中连呼吸都艰难的沈石，终于是昏了过去，不省人事。

    ※※※

    青鱼集中轩日堂。

    整座青鱼岛在这个时候，都已经被狂风暴雨所淹没，乌云低垂，雷声隆隆，平静多时的沧海似乎在尽情地发泄着集聚许久的愤怒，狂风一阵紧过一阵，大雨如注，将天地都染成了一片灰蒙蒙的颜色。

    身材高大魁梧的王亘站在书房中，凝视着窗外这一片狂风骤雨天地迷蒙，许久没有动弹一下，连望着远处不知名地方的双眼，仿佛也渐渐变得有些迷蒙起来。

    狂风呼啸而来，挟带着漫天雨水，在窗外徘徊不去，但是每每欲冲入窗口眼看就要将他全身打个透湿的时候，便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形成了一堵墙，轻轻挡在窗外尺许地方，不得前进一步。

    “啪啪，啪啪……”有人在屋外轻轻敲门，王亘从远处收回视线，默然片刻，道：“进来。”

    “吱呀”一声，书房房门被人推开，进来的是一位身着凌霄宗弟子服饰的男子，身量颇高，正是前些时候与另一位矮个师弟去张贴告示的那位，王亘转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郑师弟来了，坐。”

    这位被他叫做郑师弟的凌霄宗弟子名叫郑哲，平日向来与王亘要好，是王亘在青鱼岛上主持大小事务的得力臂助，与康宸并称为王亘左右手。

    两人关系不错，郑哲与王亘独处时便也相对随意些，点点头答应了一声，走到一旁坐下了。

    王亘合上窗扉，将那漫天风雨都关在了门外，然后回身在郑哲身前坐下，道：“事情做得怎样了？”

    郑哲道：“风暴告示已经贴上了告示牌，随后我又跑了几处要紧所在，像阵堂、丹堂、矿场、妖洞，还有灵兽殿的兽场等，都亲自过去看了看，也叮嘱了那里驻守当值的几位师弟，令他们不得松懈，毕竟今年刚来的新人师弟们才到岛上十多天，怕是没见过沧海风暴，一不小心万一出事就不好了。”

    王亘点点头，道：“的确如此，你做事细心，我自然是放心的。”说着顿了一下，又道，“各处堂口可都点齐了人数？”

    郑哲道：“大部分人头都清点好了，并无缺漏，只有我最早去的阵堂，因为正派人去‘彩贝滩’叫新人弟子回转，正是陆续回转，我又急着去其他所在查看，所以先走了。不过阵堂那边当值的两位师弟都是实心谨慎的人，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

    王亘笑了笑，道：“应该如此罢，毕竟在那边拾贝的新人弟子差不多都是世家子弟，随便哪一个出了事，保不定就是诸多麻烦。钟、许两位师弟也是出身世家，想必对这一点上是十分清楚的。”

    郑哲咳嗽了一声，没有接话。

    王亘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书房里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屋外的风声雨声急切疏狂，仿佛渐渐都透了进来。

    过了一会，郑哲开口道：“师兄，康宸去金虹山已经好几日了，至今不见回返，莫非真的是被扣下责罚了吗？”

    王亘目光微闪，过了一会缓缓摇头，道：“我亦不知，康师弟是掌教真人爱徒，与那位杜师兄并称怀远真人座下双璧，想必就算有错也不会责罚太重的。”

    郑哲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只是眼角余光似乎不经意地看了看王亘。片刻之后，王亘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郑哲问道：“对了，那告示失踪的事，林师弟怎么说的？”

    郑哲摇摇头，道：“我多番询问过他，但林师弟一口咬定今早他确实是将那告示贴好了，绝无可能失误。”

    王亘冷哼一声，道：“那后来为何不见的？”

    郑哲苦笑道：“我也如此问他，林师弟瞠目结舌答不出来，只是咬定自己贴过，又说可能是有人要故意害他。”

    王亘眉头一皱，道：“胡说八道，哪个会去害他了？”

    郑哲耸了耸肩。

    王亘默然片刻，道：“新人入岛，我又刚刚接手这青鱼岛上事务，诸多事情千头万绪，也没那闲功夫与他计较。你回去说他几句，告诉他下次做事切记踏实认真，再如此浮躁不实，犯了错事，我可不会饶他第二次。”

    郑哲点点头，道：“是，我会对林师弟说明白的。”

    王亘想了想，又道：“待会你还是再去阵堂那边走一趟，确认一番他们是否点齐了人数，新人入岛不久，万一出事实在不好看，便是我只怕也会在宗门几位长老面前吃挂落。”

    郑哲点头答应，随即站起，道：“既如此，我干脆现在就过去阵堂，师兄你就等我的消息罢。”

    王亘也起身，轻轻一拍郑哲肩膀，道：“辛苦师弟了。”

    郑哲咧嘴一笑，也没客气，便转身走出了书房。随着房门在身后再次关上，王亘又一次走到窗边，缓缓推窗。

    又见这漫天风雨，如泣如诉，风雨之中，苍茫一片，竟是遮住了那雄伟青山。

    王亘默默地眺望远方，望着那重重雨幕背后的模糊影子，怔怔出神，似在深深思量。

    ※※※

    黑暗里，沈石发出一声痛哼，从昏厥中缓缓醒来。

    活着，还是已经死了，这个念头在他睁眼的时候第一个就从脑海中浮现而起，入眼处，是一片深沉的黑暗，似乎看不到丝毫的光亮，让他恍惚间真有一种落入地狱阴间的错觉。

    只是片刻之后，忽然间全身各处十几个地方一起疼痛起来，顿时让他在黑暗中龇牙咧嘴打了一个冷战，也同时让沈石惊醒过来，这痛感如此真切，身上伤处如此之多，想必都是刚才被水流冲撞到坚硬石壁上所致，而自己看来不知为何，是逃过了一劫，居然侥幸活了下来。

    只是眼下周围一片黑暗，浑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沈石只觉得身上除了到处都痛之外，还有一阵阵的寒意隐隐传来。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定了定神，勉力坐起，然后试探着在黑暗中伸出手去，触手处一片冰凉，好像是摸到了一片水洼，沈石怔了一下，随意身子手脚都动弹摸索了一会，果然发现周围都是尺许深的浅水，自己好像是被冲到了某个小水塘里又或是水岸边上。

    沈石在黑暗里一时也不敢随意乱动，毕竟周围一片陌生环境，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哪里，又会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东西，便坐在原地不动，一时也顾不上坐在水中有些难受，开始竭力回想起自己昏迷之前种种情况。

    片刻之后，他便想到了另一件重要事情，落入如此绝境被巨浪吞没冲入洞中的，可不是他一个人。

    钟青竹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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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摸索

“钟青竹？”

    黑暗中，沈石屏息静气，试探着喊了一声，周围一片寂静，除了不知哪里传来有水珠滴落到水中发出的“嘀嗒”声外，便没有其他的声音，甚至连虫鸣声都没有。

    一个人，在这片陌生的黑暗中，仿佛感觉有一种特别的孤寂，沈石莫名的有些心慌起来，为自己未卜的命运，也有些担心钟青竹的安危。他仍记得自己昏迷前被那可怕的激流挟带着到处冲撞的场面，现如今居然还能够活着，连他自己想想都觉得有些侥幸。

    可是钟青竹的运气会不会也这么好？当初第一次见面在拜仙岩石阶上时，沈石可是还记得孙友说过这位女孩据说是个霉运缠身的人，呃，是不是这样说的呢，反正就是运气挺不好的罢。

    沈石心里胡乱地想着，开始试探着往身旁更远处摸索，同时口中每隔一会，便叫上一次钟青竹的名字，希望能够找到她。

    之前因为事情太过仓促突然，沈石甚至连那个山洞入口的模样都没看清楚，只是隐约记得这个山洞似乎不大，但是想不到在这巨浪激流的冲击下，水浪带着他们往洞内冲了很远都未见底，直到他昏迷过去。

    现在在周围一片黑暗中，他小心翼翼地摸索了一阵，突然陷入犹如瞎子一般的境地，实在是让他很不适应，不过摸来摸去，好歹是大致察觉自己应该是还在某处洞穴之中，周围水洼不远处，便能触摸到坚硬的石壁，而且洞穴不算高大，约莫只有大半人高，他甚至连站直身子都做不到，只能弯腰在水中爬行摸索。除此之外，也许是因为那股激流水浪冲刷过的原因，这个黑暗的洞穴石壁上十分的潮湿，不停的有水珠滴落，前头听到的嘀嗒声就是如此而来。

    但是钟青竹仍然没有回音。

    沈石忍不住心里渐渐有些焦灼起来，虽然大致搞清了周围情况，但显然知道自己身在洞穴也是于事无补，而钟青竹下落不明生死不知，除了担心她的安危之外，沈石对自己的未来也有几分说不出的恐惧，难道是要莫名其妙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一阵莫名的烦躁在心头腾起，沈石焦躁之下忍不住咬牙骂了一句：“钟青竹，你到底死哪里去了啊？”

    话才出口，沈石心里便有几分后悔，在黑暗中苦笑着摇摇头，心想自己还是定力不够，在这种情况下竟会如此轻易的失态，轻叹一声后正想振作精神，重新往前在摸索一番时，却猛然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我、我在这……”

    沈石身子一震，差一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那声音虽然微弱，在这一片黑暗中却显得特别清晰，哪有可能听错？那个瞬间，沈石的第一反应是大喜过望，第二反应却是下意识地对着黑暗那头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道：“好好叫了你半天没反应，忍不住骂了一句居然就……”

    不过不管怎么说，有了这个回应，沈石顿时是精神一振，或许人就是这样，哪怕周围是再孤寂冰冷的黑暗，但只要感觉到有个同伴在身边，便会下意识地感觉到温暖与安全。沈石立刻调整方向，对着黑暗里钟青竹声音传来的方向，叫道：“你别动，我现在过来找你。”

    “嗯……”钟青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怯生生的感觉，略微还带着几分颤抖，也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身上在不久前的激流冲击下受了伤。

    水声渐渐响了起来，那是沈石在水洼中摸索着向前爬去，经过刚才最初的摸索试探，他对周围的情况虽然看不清楚，但大致心里已经有些印象，同时每前进一段距离，他都会叫上钟青竹一声，等到钟青竹回答的时候，再在黑暗中凭声定位，慢慢地靠近了她。

    声音处越来越近，周围仍是一片黑暗，水声在脚下手边幽幽作响，嘀嗒声忽远忽近。片刻后，他向前摸索的手掌，忽然碰触到一个柔软的身躯，与此同时，钟青竹的声音就在他身前尺许处响起，语气中似乎也带着欢喜与激动，道：

    “沈大哥？”

    沈石怔了一下，随后在黑暗中咧嘴一笑，道：“是我，放心吧，这里没鬼。”

    钟青竹忽地身子一抖，却是反手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臂，虽然看不清她的脸色，但沈石却能察觉她似乎突然间很是害怕的样子。

    “呃……我错了。”沈石感觉到钟青竹的指甲似乎已经刺入了自己手背的肉里，在黑暗中苦笑一声，低声道，“是我嘴贱，不该乱说话。”

    钟青竹在黑暗里似乎喘息了几下，然后隐隐平静了下来，随即很快发现自己手上不对，连忙松手，道：“啊……对不起沈大哥，我、我只是害怕，没想过要抓你……”

    “叫我沈石吧。”沈石打断了她有些纷乱的话语，道，“我也没比你大多少。”

    钟青竹安静了一下，过了一会，低声道：“好的。”

    虽说这相遇之后三言两语几番错漏，气氛非但没有预想中的欣慰欢喜，反而莫名其妙的有些尴尬起来，但沈石还是觉得安心了不少，毕竟有个人在身旁说话，哪怕周围黑暗依然幽深冰冷，他也觉得好像没之前那么孤寂可怕了。

    “这是哪儿？”过了片刻，钟青竹小声地问道。

    沈石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晓得，但应该是在刚才那个山洞深处的某个地下洞穴里罢。呃，对了！”突然间他一下子高兴起来，道，“你个山洞不是你找到的吗，想必你是知道这洞里情况的罢，要怎么出去？”

    钟青竹的声音忽然沉默了下去，过了好一会，才听到她的声音带着小心与歉意，低声道：“我、我也只是以前拾贝时，偶然看到这个山洞的，并没有进来过。”

    “啊？”沈石怔了一下，一下子泄了气，满怀希望都化作泡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那一头钟青竹也是沉默不语，似乎也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过了一会，沈石猛地回过神来，不管怎样，总不能就这样在这里坐以待毙，当下甩甩头，振作精神，道：“好罢，不管怎样，我们去找找看有没有出路。”

    钟青竹在黑暗里，轻轻答应了一声，然后水声响起，她似乎也在水洼中翻身爬起，只是片刻之后，便听到她一声轻哼，似乎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石身子一顿，道：“怎么，哪里受伤了吗？”

    钟青竹迟疑了一下，道：“我也不知道，身上好些地方疼，但是左手这里好像特别痛，使不上力。”

    沈石皱了皱眉，但并没有觉得太过意外，刚才自己醒来的时候，身上也至少有十几处地方疼痛，侥幸的是看起来都是些大大小小的皮外伤，没出现筋骨扭断等要命的伤势。不过现在看起来，钟青竹她果然还是比自己要倒霉一些，运气不太好啊……

    “我帮你看看吧，可别是手摔断了。”沈石说着，伸手过去摸索了一下，抓住了钟青竹的手臂。

    黑暗中，钟青竹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口中似乎说了两个字，但是也不知是害羞还是其他什么，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不清，沈石皱眉道：“你说什么？错了吗？是说我按错了？唔，这里疼不疼……”

    说着，他手指在钟青竹手臂上的几处关节还有手腕中轻轻按了几下，钟青竹沉默片刻后，低声道：“不疼。”

    沈石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看起来应该不是骨头断了，那就是皮外伤，不碍事的。”

    钟青竹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悄声道：“我、我是说你拿错我的手啦，这是我的右手，我痛的是左手……”

    沈石手一僵，然后慢慢松开了抓着钟青竹手臂的手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末了只能低声咕哝了一句，道：

    “那你不早说……”

    ※※※

    黑暗中，水声清晰地响起，沈石半跪在水中，摸索着慢慢向前爬去，而在他的身后，水声同样轻柔而有规律的响起，那是钟青竹跟在后面。

    经过在黑暗里的摸索查验，钟青竹的左臂确实还是比较倒霉地摔断了，或许是前头被激流挟带着撞上了某处坚硬石壁时的伤势，只是如今这种情况下，却是没什么好办法了。

    沈石最后也只能随便从身上撕扯了些布条下来，在她手臂上胡乱绑了些，让她手臂垂吊在脖颈胸口前，不再乱动，等脱离眼下这处险境后再想办法医治了。

    至于摸索寻找出路的方向，其实因为身在洞穴中，隐约有前后两个方向，但是周围一片黑暗，两人也搞不清楚到底前后那条路才是出口。

    按理说最好的办法，其实是应该两人分头行事，一人去一个方向摸索寻找，但是在开始前行寻找后，钟青竹默不作声地就跟在了沈石身后，沈石自己也没说什么。

    两个人之间，倒似乎隐隐有了几分无声的默契，在这片幽深黑暗又压抑的地底洞穴中，前路茫茫，生死难测，无论如何，有个人在身旁，似乎总是让人更安心些的。

    如此向前摸索着爬行了很久，也不知这个方向究竟对不对，但是在两人的感觉中，这条深邃窄小的洞穴仿佛深不见底，黑暗在前方无穷无尽，像是永远都走不到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忽然就都不说话了，周围一片寂静，只有从石壁上滴落的水滴声音，在这片黑暗中静静地回荡了。

    “沈石。”

    忽然，从身后传来了钟青竹的声音，听起来带了几分疲惫。

    “怎么了？”沈石停下身子，转头看去，虽然出了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但还是能依稀感觉到她的身影。

    钟青竹安静了一会，然后幽幽地道：“你说，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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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微光

沈石在黑暗中默然无语，过了一会，道：“我也不知道。”但是顿了一下后，他还是低声道，“不过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总是要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出路。”

    钟青竹轻轻“嗯”了一声。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面容，沈石犹豫了一下，道：“是不是累了，要不坐下休息一下，然后再走吧。”

    钟青竹似乎也真的有些疲惫，闻言也没有坚持，两个人就在这片黑暗中，摸索着在洞穴边缘找了块高一些没水的地方坐下，至于脚下仍然没在水中，却是关不上了。

    沈石把后背往石壁上一靠，顿时只觉得一瞬间身子放松后，全身各处原本就有的疼痛一下子就都泛了起来，忍不住低哼了一声。坐在他身旁的钟青竹好像吃了一惊，问道：“你怎么了？”

    沈石咬咬牙，道：“没什么大事，就是身上好些地方痛了。”

    钟青竹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却是带了几分担忧与歉意，声音轻柔，道：“对不住，我、我一直只想着自己，可是都没想到你跟我一样是被冲下来的，一定也受了伤，我真是……你没事罢，有没有哪里伤得很重的？”

    风声轻动，却是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伸来，带着些许莫名的颤抖在他肩膀上碰了碰，似乎想继续摸索一下，却又不敢再往前，只是僵在那里。

    沈石笑了笑，道：“没事了，我自己看过了，都是皮外伤，不碍事的。”

    钟青竹明显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了。”

    沈石在黑暗中点点头，没说什么，钟青竹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黑暗中，沉默地休息着。

    过了片刻，沈石忽然发觉坐在自己身旁的钟青竹身子似乎有些微微的颤抖，同时黑暗里的一片静寂中，仿佛隐隐有一些极度压抑住的微弱哽咽声，身旁的这个少女，仿佛正在悄悄啜泣，又似乎生怕被他发现，在拼命地压抑着自己。

    “怎么了？”沈石犹豫了好一会，终于还是开口问道。

    钟青竹被他这么一问，似乎知道终于还是瞒不过他自己哭泣的事，哽咽声渐渐大了些，但还是在尽力控制自己，只是那声音颤抖着，连话语声都有些模糊了：

    “我、我想我娘亲了。”

    沈石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其实刚才在黑暗中惶恐不安时，他一个少年，何尝又没有想过他那位矮胖的父亲呢？

    听着身旁钟青竹抽噎的啜泣声，带着几分无助与委屈，沈石过了一会，还是想着开口与她说说话，多少能让她放松一下心情，便道：“你娘亲是个很好的人吧，看你这么想她？”

    钟青竹在黑暗中似乎擦了一下眼眶，低声道：“是，我娘亲对我可好了，从小有什么事都记着我，从来不骂我，不打我，当我是心肝宝贝。”

    沈石默然片刻，道：“难怪你这么想她了。”

    钟青竹说了两句话，看起来心情果然平复了一些，在黑暗中轻轻叹了一口气，幽幽道：“你娘亲呢，她现在在哪里？”

    沈石停顿了一下，道：“我刚出世的时候，她就死了。”

    钟青竹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了下去，过了好一会，才带了几分小心，道：“对不住……”

    沈石在黑暗里摆摆手，笑道：“好了，这有什么好说对不住的，你之前又不知道。还有啊，为什么你老是对别人说对不住对不住的，感觉老是欠别人一大堆钱一样？”

    钟青竹不禁哑然，过了一会才道：“是吗？”

    沈石道：“是啊。”

    钟青竹细细一想，道：“好像还真是这样……”

    沈石哈哈一笑，道：“可不是，所以说你跟别人说话我管不着，但是跟我说话就不用这样小心了，听起来怪怪的。”

    钟青竹道：“哦。”

    这几下对答聊天，两人心情都是平复不少，原本尚存的几分陌生感觉，现在倒是也都多了几分亲近。坐在黑暗里，两人有一句每一句地聊着，沈石从钟青竹的口中知道了她确实是出身于钟家庶出的一支血脉淡薄的旁支，家境也是惨淡贫寒，老爹除了姓钟之外，一无是处，早年五毒俱全，将好好一个家折腾的够呛，整日打骂钟青竹母女两人不说，还因为钟青竹是女孩不能传宗接代，对母女二人甚至动过兜卖的恶心念头。

    至于后来不知算不算是老天开眼，这位老爹莫名其妙地落水死了，从那以后母女两人相依为命，生计也是潦倒，钟青竹娘亲万般无奈下，硬着头皮去投靠钟家本宗，本也没抱太大希望，谁知运气好居然遇到钟家老太爷八十大寿，大喜之日钟家不愿晦气，一来二去居然也就收留了她们。

    从那以后母女两人总算是过上安稳日子，虽然在钟家地位依然低微，钟青竹娘亲平日做的也都是一些洗衣做饭的仆人事，但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母女两人已经足够欣喜了，哪怕平日钟家里头有些人看她们不顺眼，时常会刁难一下，又或是冷言冷语嘲讽几句，钟青竹也都是默默忍受下来，时间一长，倒是养成了几分现在这样小心翼翼的性子。

    至于如今她能来凌霄宗，则是又得了一份机缘。钟家乃是凌霄宗门下出名的一大附庸世家，虽说这数十年来家中人才匮乏，声势大不如前，但仗着以前在宗门里的人脉，平日多有高人看顾，所以还是勉强跻身于四大附庸世家之列，只不过声势实力上，较之如今如日中天的孙家、许家，甚至相对较弱一些的侯家那都是远远不如了。

    不过人面熟也有好处，来钟家的凌霄宗高人也不少，有一次便有一位前辈长老过来，本意是看看钟家这一代有无出色弟子，从中选出了钟青露还算过得去后，看来看去也并无太多人才，这让钟家上下都十分失望，谁知临走时这位凌霄宗长老看到正好从一旁端茶送水的钟青竹……

    沈石在一旁听到这里，忍不住一龇牙，心想这不对啊，这哪里是倒霉蛋运气不好的人，这从头到尾分明就是走大运吉星高照的模样啊！

    孙友那家伙果然是不靠谱的！

    沈石在心里对自己那位邻居兼朋友偷偷下了个结论。

    ※※※

    谈话间，沈石也随口说了一些自己过往经历，在听到沈石也是和自己一样，差不多是和父亲相依为命长大时，钟青竹好像对他也有了几分同情，不知道是不是感同身受的缘故。

    总之，说着说着，两人的干系都是亲近了许多，如此聊了一会，沈石自觉身上疲惫之感消散许多，便对钟青竹道：“歇息好了么，要不咱们再往前走？”

    钟青竹答应了一声，没有异议。

    两人便又开始了在这个黑暗的洞穴中摸索前行，这一次他们向前爬行的时间更长，因为周围太过黑暗，他们必须要一边摸索一边前进，钟青竹跟在身后还好，沈石走在前头，一团黑暗中老是会有一种搞不好就一头撞上坚硬石壁的错觉，所以行进速度快不起来，必须不停地在黑暗中摸索着。

    这样走着走着，也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两人又再度有些喘气，身子上疲惫感阵阵来袭，这个时候他们心里都已经有了几分绝望，这条看不见光明的路，似乎没有半点的希望与生机。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洞穴中吗？

    沮丧与灰心，像是毒虫一样悄悄啃噬着沈石的心，让他的心里又开始有些急躁起来，只是隐约听到身后那个女孩的动静，却又提醒他现在并非只有自己一个人，或许是少年莫名的自尊，要在少女面前保留几分尊严，所以他还是强行压下了心中的不安与烦躁，继续向前爬去。

    只是究竟这样能够坚持多久，连沈石自己都说不清楚。

    就在这时，忽地在前方黑暗深处，有一道微弱的光芒猛地闪烁了一下。

    沈石身子瞬间一僵，一下子停了下来。身后的钟青竹却是什么都没察觉，兀自向前走着，猝不及防下一下子撞上了沈石的身子，“哎呀”一声惊呼，两人同时摔倒在水中。

    “对不住……”钟青竹一开口就是这句。

    沈石却没空去理会她的言辞，一把抓住她柔软的手掌，带了几分激动，指向前方，道：“你看，看那边。”

    钟青竹“啊”了一声，带了几分不解向前望去，只见黑暗深处，一片静谧中，一道微弱的光芒平静地在那个角落里闪烁着。

    “呀！”钟青竹再次惊呼出声，但这一次声音里已是满怀惊喜，沈石也是兴奋无比，道：“我们过去。”

    钟青竹重重点头，道：“嗯。”

    顺着黑暗的洞穴隧道，两个人加快速度向那光亮处爬去，随着越来越接近那道光芒，那光辉似乎也亮了起来，连带着他们已经渐渐可以模糊地看清自己周围景物，果然就是想象中的那种地底洞穴，岩壁都是深黑颜色，到处都是水，十分潮湿。

    光芒越来越亮，这个时候他们已经看清前头就是一处拐角，光芒就是从那个拐角石壁后照射出来的。

    当他们终于前进到那个拐角处，转了过来的时候，温和的光辉终于落在了他们两人的身上，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比之前宽敞高大些的隧道，已经足可容纳一人直立行走。

    而在这条洞穴顶上周围的石壁里，深黑的岩石之中，赫然有点点光辉如星辰一般，镶嵌在石壁上，发射出银色闪亮的温柔光芒，点点滴滴，闪闪烁烁，将这一处黑暗的洞穴映照的如梦如幻，犹如仙境一般。

    “好美啊……”钟青竹看着眼前这一幕，星辰般的光辉倒映在她明亮的双眸之中，显得如此美丽，情不自禁地赞叹出声。

    “这是‘荧光石’，”沈石看了一眼那些如星辰般的美丽光亮，淡淡道，“能自发微光，常伴生于硬石之中，偶尔用来照明，但不甚实用，除此外不能炼丹入器，用处不大，不算是灵材之列。”

    “这石头不值钱的。”最后他又追加了一句，语气很肯定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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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五十六章

第五十五章绝地（上）

    钟青竹转过头，神情有些奇怪地看了沈石一眼，沈石看看她，道：“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手上伤处又痛起来了？”

    “唔……没有。”钟青竹摇摇头，把目光转开了。

    从那条黑暗幽深又窄小的洞穴中一路爬行过来，直到这里，他们两人才算是真正可以站直了身子，不由得都有一种放松的感觉。钟青竹慢慢向前走了几步，站到了荧光石闪烁明灭的隧道中间，只见点点光辉如苍穹里柔和轻淡的星光，带着点点美丽的银色，在她头顶四周闪亮着，轻轻将她簇拥起来。

    四下里，悄然无声，沈石也没有说话，只是默然地看着那个少女面上带着一丝喜悦，双眸闪亮似倒影着漫天星光，哪怕这一路走来她伤痕累累有些肮脏，但此刻在这般光辉照耀下，她却像是落入凡间的仙子，温柔美丽，不似凡人。

    钟青竹带着笑意，慢慢张开双臂，就像是她想好好拥抱这美丽的光芒，这人生未见的瑰丽奇景，在这一刻拥入怀中，仿佛只属于她一个人。

    “哎呀！”

    只是下一刻，她忽地叫了一声，倒抽了一口凉气，捂住左手脸色发白。沈石走了过去扶住她，没好气地道：“喂，你的手断了啊，别没事就乱举乱动的。”

    钟青竹脸颊微微一红，低下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道：“对不住……”

    沈石叹了口气，道：“你又来了，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动不动就说对不住吗？”顿了一下，看着钟青竹脸色不太好看，似在强忍，摇摇头道，“手痛不痛？”

    钟青竹犹豫了一下，轻声道：“不痛……”

    沈石皱了皱眉，道：“不痛吗？”

    钟青竹迟疑了一下，声音变小了一些，道：“有点痛……”

    沈石看了她一眼，见钟青竹捂着自己手臂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片刻之后，便见她漂亮清秀的脸上似乎颤抖了一下，然后差不多是用蚊子般的声音道：“很痛……”

    “你……”沈石差一点就对她无语了，反正有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性子的女孩，只是现在看着她这般可怜模样，心里莫名也是一软，走过去轻轻扶住她的左手。

    “嘶……”钟青竹皱眉咬唇，嘴里发出一声颤音。

    沈石皱着眉头，道：“是哪里疼？”

    钟青竹忍着剧痛，用右手往左手肘部指了一下，正是前头摔断的伤处。沈石一时也是想不到什么太好的办法，也不敢再轻易去碰触钟青竹的伤口，抬眼一看，只见刚才黑暗中胡乱做了个绳子把手臂吊在她脖颈上的布条已经滑落下来，便试探着想把她的手臂举高些再套入那绳圈。

    谁知才把手臂太高少许，钟青竹便是痛哼出声，同时眼睛里有些微微发红，显然是痛得厉害了。沈石吓了一跳，登时便不敢再乱做，迟疑了一下，问道：“你的手要怎么摆才不会痛？”

    钟青竹迟疑了一下，道：“就这么垂着，不去动它，会好一些，可是走来走去总会碰到摆动，所以就很疼。”

    沈石“唔”了一声，沉吟片刻，目光扫过还兀自挂在钟青竹脖子上那条垂下的布条，忽地眼前一亮，道：“呃，我有个法子。”

    说着走上前，从钟青竹脖子上取下了那根绳子布条，拿到手上看了看，才发现自己刚才随意撕下的这东西实在是既粗糙又难看，不由得有些尴尬，干笑道：“事急从权，你别在意啊。”

    钟青竹没说话，脸颊微红，却是微微点了点头。

    沈石拿着这布条，让钟青竹把左手自然地垂在腰侧，然后从手腕处饶过，直接穿过腰身绑在她的身上，将左手固定在身子一边，退了一步打量了一下，又觉得刚才这条绳子好像有些短了，似乎不太稳固，看着随时会脱落出来一般，想了一下，干脆借着周围荧光石的光亮，又唰唰唰从身上用力撕下了几块布条，这几番折腾下来，顿时把身上这件凌霄宗弟子服给撕的破破烂烂。

    钟青竹将这一幕都看在眼中，微微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不知为何欲言又止，到了最后，她只是默默地看着身前的沈石，在这黑暗冰冷的山洞里，周围是点点闪烁温柔如星光的银色光辉，照亮了他认真而专注的脸庞。

    撕下布条，交缠一起打成死结，用力扯紧，然后分作两条，一条绑定了她手腕在腰侧，另一条避开手肘，从手臂上方接近肩膀处又绑了一圈，却是绕过了钟青竹的胸前从右手的腋下穿过，如腰身一般紧紧缠了一圈，终于是彻底地将她的左手固定在身旁，再也不会随意乱动了。

    不知为何，钟青竹的脸腮忽然好红好红，特别是在沈石帮她绑着第二条固定手臂的布条时，身子都下意识地摆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后退躲开。可是就在她抬头时候，只看见那男孩站在自己身前，一脸认真，微皱着眉头，一副小心翼翼似乎生怕弄疼她的样子。点点星光温柔如水一般，悄悄从他身后头顶洒落下来，他的额头隐约见汗，目光如此清亮，与星光交织在一起，深深映入了她的眼帘心间。

    这一脚，终究是踩不出去。

    所有的冰冷与黑暗，畏惧与恐怖，仿佛都悄然而退去，只剩下这仿佛梦境般的星光里，那个男孩温和、关怀而专注的眼神。

    ※※※

    “呼”，沈石长出了一口气，退后一步转动了一下自己有些发酸的脖子，满意地看了看绑好的绳子，哈哈一笑，道：“好啦，这下你就不用担心手臂乱动碰到伤处了。”

    钟青竹微微垂眼，忽然间有些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与脸庞，仿佛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轻轻地点头。

    沈石忽然“咦”了一声，带了几分惊讶，道：“钟青竹，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

    钟青竹一瞬间，只觉得自己脸颊之上烫得不行，似乎就要烧起来一般，头颅垂得低低的，似乎连抬起的勇气都在瞬间失去了。

    片刻之后，她忽然感觉到有一只温暖的手掌附在自己的额头，片刻后，便听沈石带了几分犹豫，在那边自言自语道：“好像也不烫啊，不像发热的样子……”

    钟青竹猛地抬头，看向沈石，只见沈石站在身前不远处，正一脸疑惑不解地看过来，虽然看着很顺眼，但还是觉得有点冒傻气。

    “傻瓜……”她情不自禁小声地说道，可是不知为何，心底却好像软软的，好像有一种奇怪而说不出的欢喜，又好像并不是如此，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山洞中很是安静，虽然钟青竹声音很小，但沈石居然还是听到了，顿时大怒，瞪眼道：“什么，我费这么大劲帮你，你还说我傻瓜！”

    钟青竹抬头看着他，嘴角慢慢露出几分笑意，脸上的红晕稍稍退去，却仍如桃花一般娇艳美丽，而她看着这个男孩的目光，仿佛也如同水波一般。过了一会，只听她带了几分温柔笑意，轻声道：“沈大哥，你不是傻瓜，从没人像你这般对我好的，你是个好人。”

    沈石呆了一下，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虽然不太明白为何钟青竹突然变成了这般有些奇怪的模样，但这时一眼看去，这淡淡星光里，身前的女孩身上却是散发出他从未见过的异样美丽，甚至带了几分耀眼的余晖，让他刚刚升起的怒气转眼就不知去了哪儿，本来紧绷的脸也撑不住了，抓抓头后退了一步，讪讪道：

    “呃……那、如果不是骂我，那就算了。”

    “噗嗤”一声，却是钟青竹忽然笑出声来，嘴角弯弯，眼若晨星，笑颜如花般娇艳美丽。

    ※※※

    风雨如晦，席卷天地，整座青鱼岛都似沉浸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雾之中，远远望去，就像一尾巨大青鱼，在凄风苦雨的沧海中游动。

    青鱼集轩日堂中，书房里的气氛僵冷无比。

    王亘一下子黑了脸，拍案而起，盯着一脸焦急之色匆匆赶回的郑哲，喝道：“阵堂那边什么意思，怎么会少了一人？”

    郑哲苦笑一声，道：“我过去之后，在阵堂当值的钟师弟与许师弟正在清点人数，点来点去数了几遍，发现确实是少了一人。”顿了一下，郑哲瞄了一眼王亘的脸色，还是轻声道，“两位师弟也是在那里急得不行了。”

    王亘怒道：“若是事情办好了，还有什么好急的！”

    郑哲尴尬一笑，不敢再多为那两人求情说话，王亘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沉声道：“走丢的是什么人？是老弟子还是新人？”

    郑哲道：“钟、许两位师弟查过人头，现如今不在场的是一位刚刚上岛不久的新人女弟子，名叫钟青竹。”

    “钟青竹……”王亘眉头皱起，思索了片刻，抬头看向郑哲道，“姓钟，又是青字辈的，莫非是流云城钟家的子弟？”

    郑哲点点头，道：“是钟家出来的，不过听钟师弟说，这位小师妹虽然出身钟家，与他同源，但在家里地位不高，并不得钟家重视，从血脉上讲也算是边远旁支。”

    “钟青竹、钟青竹……”王亘似乎并没有将郑哲宽慰他的话听入耳中，站在那边反而是眉头紧皱，似乎在仔细回想，思索着什么，“这名字，怎么总觉得有几分耳熟呢？”

    第五十六章绝地（下）

    “走啦。”沈石没好气地催促着，“咱们眼下能不能逃出去还不知道呢，哪有空在这里多呆？赶紧去前头看看有没有出路才是正理。”

    钟青竹嘴上答应一声，但脚步却迈动的很小，一双眼睛只是看着身边石壁上这片美丽如星辰般的美景，仿佛心神都沉醉其中，有些不舍得离开。

    沈石哼了一声，再次重复了一下自己的观点：“快走吧，这些石头不值钱的。”

    钟青竹回头对他笑了一下，道：“可是你不觉得这里真的很漂亮吗？”

    沈石不屑地道：“漂亮能当饭吃啊？”

    钟青竹半嗔半喜地瞪他一眼，道：“那灵晶能当饭吃啊？”

    沈石哈哈一笑，道：“哈，你别说啊，灵晶还真能当饭吃。”

    钟青竹一怔，随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摇摇头跟了上来，微笑道：“算你会说啦。”

    他们两人话语之中，灵晶当饭吃的典故确有来历，在修真界中广为人知，其来由便是修道之人开始修炼吸纳灵晶灵力后，一旦灵力入体，便会逐渐开始改造人族肉身，其中有许多变化会与凡人肉身迥异，其中有一处极明显的改变，就是引灵入体后，蕴含有天地造化神奇力量的灵力，已经足以支撑供给人族肉身的消耗，从此再不许要食用其他食物，简单地说，修士开始修炼之后，其实是不用再吃饭了……

    沈石、钟青竹这一批新人弟子进入青鱼岛后，在最初的一段日子里，凌霄宗这边仍然还有安排些吃食给他们，但自从他们开始修炼，相继都进入引灵入体的阶段后，这些吃食就都停掉了。对于已经可以称为修士的他们来说，在以后的生涯里，只要有灵晶可供修炼，基本上是不需要再吃普通食物的，当然在灵晶之外，天地造化天材地宝诸多蕴含灵力的灵丹妙药，对修炼帮助极大，有机会的话他们也会服用，不过这些珍稀之物，日后却是要看机缘了。

    幽深的洞穴隧道里，沈石与钟青竹两人继续向前走去，其间钟青竹还回头几次，看来依然对刚才那一片荧光石聚集的地方念念不舍。不过走着走着，两人却发现前方的隧道石壁上，居然也有一些荧光石，不过并没有刚才那一处特别的集中，多数都是稀疏散步在石壁缝隙或角落里，看起来发出的光芒也黯淡不少。

    但饶是如此，这点点微光还是能够依稀照亮洞穴中的道路，让他们两人走起来方便了许多。

    渐行渐远，后头那片光辉如星辰的石壁已经渐渐湮没于身后曲折幽深的洞穴深处，四周似乎重新安静下来，黑暗再度降临，从四面八方轻缓地弥漫而至。

    借着石壁上点点微弱的光芒，钟青竹的心里莫名又有些紧张起来，此刻置身的洞穴似乎从来也无人来过，到处都是原始模样突兀的岩刺怪石，在微弱的光影中仿佛化作一个个黑暗的影子，飘忽不定，带着几分可怖，如传说中地狱冥府勾魂夺魄的鬼怪阴灵。

    她不知不觉中，下意识地向沈石靠近了一些，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去抓住他的袖子，谁知手伸过去抓了个空，钟青竹怔了一下，才记起这里的袖子已经变作两根长布条，正绑在自己的腰身和胸口前，固定着受伤的左手手臂。

    她的脸在阴影里，好像又红了一下，偷偷瞄了一眼走在身前的那个男孩，忽然觉得这周围的黑暗似乎也并没有那么可怕。

    “喂，钟青竹啊。”忽然，前头的沈石突然开口叫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但是钟青竹却一下子觉得好像不太顺耳，道：

    “沈大哥，你别这样叫我，听起来总觉得咱们有仇似的，生冷的很。”

    “啊，是吗？”沈石哪有钟青竹这般小女儿细腻的心思，怔了一下，道：“好像也对，那我叫你什么，钟师妹吗？”

    钟青竹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道：“这样吧，以后有旁人在场的时候，你就叫我钟师妹，但是没人的时候，你叫我青竹就好啦。”说完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说的有些不够清楚，赶忙又解释了一句，道，“我娘亲就是这样叫我的，你以前在拜入宗门那天，在拜仙岩石阶上就救了我一次，今天更是……唔，反正你真是对我很好，所以以后没人时，就叫我青竹好不好？”

    沈石眨眨眼，脑子里总觉得有些绕不过弯来，他平日性子小心谨慎，但多专注于在其他事上，归根到底来说，他现在也只不过是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少年，情窦未开，又不似小女孩般会更早熟些，对这般有些暧昧的微妙话语如今确实理解不能。他只觉得钟青竹说的话好像很有道理，但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偏偏自己又想不明白，于是干脆就不想了，反正如今头等大事是先活命再说，哪里顾得上这些叫唤名称没啥大用的东西，当下爽快道：“好咧，那以后我就叫你青竹了，这样叫起来倒也方便。”

    钟青竹嫣然一笑，右手掩口，看着沈石目光盈盈如水，道：“那以后我叫你什么，就是沈大哥好不好？”

    沈石一摆手，道：“见外了，刚才你说娘亲怎么叫你我也怎么叫你的，干脆你也一样，随我爹叫我那样罢。”

    钟青竹看沈石这样子总觉得这男孩有点越看越傻，偏偏又奇了怪了，自己却又越看越顺眼，忍住了笑，道：“那你爹怎么叫你呀？”

    “石头，或者小石头。”

    “唔……好吧，”钟青竹沉默了片刻，在心里对那位没见过面的矮胖子取名本事偷偷鄙视了一下，然后道：“那以后有外人时我叫你沈师兄，没人时就叫你石头好不好？”

    “随便啦。”沈石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随后微微皱眉，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钟青竹看着他的模样，道：“怎么了？”

    沈石默然片刻，干笑一声，道：“我刚才叫你是想问你一件事的。”

    钟青竹点点头，道：“那你问啊，什么事？”

    沈石咳嗽一声，转身继续向前走去，道：“可是被你突然扯了这一大堆叫唤名字之类的东西，我好像把原来想问的事给忘了……”

    看着他前行的背影，钟青竹摇摇头莞尔一笑，跟了上去。

    洞穴里点点光辉，如黑暗里的萤火，虽然微弱却如此美丽，在他们的身后轻轻飘荡，仿佛永恒不灭，在黑暗里浮沉着。

    ※※※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沈石忽然发现仿佛一直萦绕在耳边的溅水声似乎消失了，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脚下不再是踩踏于水洼中，而是站在了一片干燥的地面上。

    整个洞穴的走向，这一路走来，似乎也有几分缓慢向上爬升的趋势。沈石心中一喜，对跟在身旁的钟青竹道：“好像没水了。”

    钟青竹转头一看，很快也反应过来，同样的面露喜色，点点头带了几分期望，道：“那就是说，咱们快到地面上行了吗？”

    沈石呵呵一笑，道：“不好说，不过希望很大罢，你累不累，要是累了就歇息一下，不累咱们就继续走。”

    钟青竹摇摇头，道：“我不累，走吧。”

    “嗯。”沈石点头答应一声，转身继续前行。这神秘幽深的洞穴里，似乎有一条荧光石的石脉，一直在洞穴石壁上延续着，时而明亮时而黯淡，但终归是给他们两人在黑暗中照亮了几分希望。

    而随着水势的消退，洞穴地势渐渐上升，沈石与钟青竹都渐渐感觉到脱困的希望在变大起来，在这种情况下，连原本就有的疲惫都暂时被他们抛到了脑后，哪怕他们其实从一开始被激流冲入地底直到现在，已经在黑暗的洞穴中艰难跋涉了很久很久。

    脚步声在洞穴里回荡着，周围仍是一片寂静，喘息声渐渐变大，汗水也开始从脸上流淌下来。但是脚下地势越来越高，仿佛预示着出口就在前方，两个人无论是谁，哪怕是左手重伤摔断的钟青竹，都咬着牙坚持着，没有停下歇息的意思。

    一步一步走过黑暗，走过这幽深静谧的洞穴，那感觉就像是跨过了千山万水，追逐着最后一点希望。

    忽然，前头一缕明亮的光线，猛然照进。

    沈石与钟青竹同时看到了，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望着前方。

    那里，是一束光。

    熟悉的、温暖的光线。

    沈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再看钟青竹时，发现她也是十分激动，嘴唇微微有些颤抖，正好也向他看来。

    沈石点点头，微笑着说：“得救了啊。”

    钟青竹眼中似有泪花闪过，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点头。

    沈石一挥手，哈哈笑道：“走，咱们出去。”

    说罢当先走去，带着钟青竹大步迈过地上有些崎岖不平的地面，向着那道光线走去，很快便看见前头果然出现了一个洞口，约莫一人多高，满是青苔，光线便是从洞外照射进来，虽然不是很明亮，但肯定是在地面之上的地方。

    沈石满心欢喜，与钟青竹两人相视一笑，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欣慰与喜悦，然后并肩走了出去。

    只是在他们脚步堪堪踏出洞口的那一刻，看清了洞外的景象，忽然间两人身子都是一僵，在他们眼前的，并不是当初他们为了躲避巨浪而逃进的那个山洞，也不是钟青竹之前拾贝的那个海滩，此刻在他们身前的，赫然是一个极深极狭长的天坑，坑底不过十来丈方圆大，还有一半是处水潭，周围尽是绝壁，突兀如峰，高达百余丈，而他们两人，却是在这绝境绝地天坑的最底部，就像是两只渺小之极的蝼蚁。

    （今晚有点事，两章都放在一起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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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五十八章

第五十七章搜寻（上）

    狂风暴雨依然没有停歇的意思，天际乌云集聚低垂，看起来就像是狰狞的凶兽对着人间咆哮怒吼，漫天风雨，卷起了惊涛骇浪，一阵阵地冲刷着沧海中的岛屿仙山。

    青鱼六岛是凌霄宗专门开辟出来供新人弟子包括过往炼气境弟子安住修炼的所在，平日里除了为数众多的炼气境弟子，岛上还有数量不少的凌霄宗亲传弟子驻守此地。这些亲传弟子最差的道行也都修炼到了凝元境，其中更有几位杰出了得之人，已然修炼到了更进一步的神意境，便是在凌霄宗宗门之内，也已是不可小觑的人物。

    众多亲传弟子中，自然是以如今声势最盛、名列“凌霄三剑”之一的王亘为首，事实上，宗门里也的确是委王亘以重任，命他主持这青鱼六岛上的一切大小事务。除王亘外，还有许多凌霄宗门下的杰出弟子在这青鱼岛上，有些是平日协助王亘处置诸般事务的，有些则是凌霄宗门下诸多重要堂口委派下来处理新人任务的，还有些人则是受宗门委派，看守青鱼六岛上一些重要所在，目的不一而足，但在眼下这个时候，除了几处实在离不了人的重要地方，青鱼岛上所有的亲传弟子，都已经被王亘召唤至青鱼集轩日堂中。

    甚至于除了这些道行高神的亲传弟子，就连在岛上修炼还未突破的炼气境弟子，也有不少人是被顶着大风大雨叫了过来。

    轩日堂大堂之内，此刻已经站满了人，其中更是有众多亲传弟子，这副景象在青鱼岛开岛之后都是极少见的，许多平日认识但分置各处的凌霄宗弟子都是三三两两站在一起，彼此之间环顾左右，小声地谈论私语着。

    而在大屋前方主座位置，身为众人关注焦点的王亘面色冷峻，平日便不怒而威的样子今日看起来似乎更是隐隐有股逼人的气势，亲传弟子中都有不少人有点背震住，更不用说那些道行不高尚在炼气境的年轻弟子了，事实上，王亘突然叫他们这数十人前来轩日堂这里究竟为何，他们直到现在也没搞清楚。

    王亘身材高大魁梧，站在那里自然而然就是人群焦点，气势逼人，此刻站在一张临时搬过来的桌边，身前桌面上摊开一副大图，看着像是青鱼岛的地势方位简图，同时不停挥手叫人上来，一般都是道行在凝元境之上的亲传弟子，然后一个个人他在地图上划定了一个范围所在，叮嘱他们过去搜索找人。

    被叫到的亲传弟子一个个都是点头答应，外头虽然风暴肆虐，但对于道行在凝元境之上的他们来说，只要不当真陷入传说中蕴含天地巨力的风暴中心，普通外围的风雨大浪，其实对他们并没有太大的威胁。

    而除了王亘在那边冷着脸紧皱眉头，一一细致地布置着，郑哲也站在他的身旁，时不时就叮嘱旁边过来的同门几句。除此之外，还有两位亲传弟子站在他们身旁，但都是一声不吭，王亘也没理会他们的意思，从一开始就让他们站在旁边，看上去这两位的脸色都很难看。

    轩日堂下，有不少还没被叫到的亲传弟子在那边窃窃私语，低声交谈，其中有一人小声道：“阵堂的钟青山、许白川怎么回事，一直站在那边，还一副黑脸跟家里死了人似的？”

    旁人有人冷笑一声，道：“废话，这次丢了的人就是阵堂下的新弟子，王亘师兄大怒之下，哪有他们两个的好果子吃。”

    跟他们两人站在一起的另一位凌霄宗弟子看起来身形较矮，却是前头去贴风暴告示时失误了的那位林姓弟子，这时向前头看了一眼，啧啧两声，道：“看起来他们被王亘师兄教训的不轻啊。”

    前头第一个说话的弟子看了一下，摇摇头，压低了声音道：“林虎，你今早不是还见过王亘师兄么，为何这次王师兄会发这么大的火，还搞出了这么大的阵仗，我看全岛上的亲传弟子十之八九都被叫到这里准备去找人了？”

    旁人一人哼了一声，道：“你傻啊，别忘了过往在这青鱼岛上主持事务的都是宗门里诸位长老师伯，只有从今年开始，宗门才定下让咱们这一辈中的杰出弟子过来主持青鱼岛事务。这头一回做事就出了以前从未有过的纰漏，换了是你，不也得怒火中烧受不住啊！”

    最前说话的那人恍然大悟，点头道：“原来如此，我倒是把这一茬给忘了。”说罢，他像是又想起来了什么，偷偷向前头王亘那边瞄了一眼，脸上悄悄带了几分诡异神情，对身旁二人低声道，“话说，我可还记得前些日子为了争这个位置，宗门里几位道行高深的师兄师姐们可是明争暗斗了好一阵罢？”

    林虎嘿嘿一笑，面上带了几分讥嘲之意，道：“谁说不是呢，凌霄三剑这三位，听说都有意此位，另外孙宏孙师兄道行声望都是极高，家世更是不用说了，前一阵子不也是热切的很，结果最后掌教真人还是选了自己亲传的弟子杜师兄。不过说来说去，还是王亘师兄运气好啊，明明板上钉钉的事了，偏偏杜师兄做了那等错事触怒掌教真人，这事才落到王师兄头上的。”

    旁人那位凌霄宗弟子笑道：“如今门中弟子谁不知晓，掌教真人最是看重实干做事的性子，再加上主持青鱼岛事务这位置，等若是与未来新晋杰出的师弟师妹们有半师之谊，既得人脉又有声望，加上这年轻一辈中首选主持大事的名头，未来王师兄在宗门里地位必定是水涨船高，谁也挡不了的。可谁知就会出了这种事……”

    旁边林虎又是冷笑，看着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忽然只听前头王亘突然开口叫了一声：“林虎。”

    林虎身子一震，脸上神情瞬间就换了一副恭敬之色，一溜小跑就跑到王亘身旁，一副谨慎恭顺的模样，倒是让在他身后那两位凌霄宗弟子看得有些目瞪口呆，其中一人道：“乖乖，林虎这家伙，脸变得挺快的啊。”

    王亘那里也没有与林虎多废话，直接在地图上指明了一处海滩让他冒着风雨立刻前去搜索，林虎满口答应，王亘点点头便又去叫唤下一个亲传弟子，林虎刚想走，却是又被站在旁边的郑哲抓住，仔细叮嘱了两句。

    如此一个个吩咐下去，王亘处置的快速又细致，很快便将一众亲传弟子都安排完毕，让人出去寻找，片刻之后，轩日堂主屋堂下，还站着几十人，便差不多都是炼气境的弟子了。

    这些人都不是今年刚入岛的新人弟子，而是以前入岛修炼但仍未突破的老弟子，若是仔细分辨一下，会发现像苏河这样的弟子也在其中，好像正是当日新人入岛时候，凌霄宗安排下去给新人做督导师兄的那些人。

    王亘回过头来，看着众人，面色冷峻，目光也是严厉，众人被他其实所慑，一时间纷纷低头，竟无人敢与王亘对视。

    王亘也不废话，直接道：“你们都是身有督导之责的师兄，现在去白鱼湾新人洞府，一个个敲开洞府点人头，把各自名下的新人弟子都给我查一遍，若有缺漏走失的人，立刻过来回报于我！”

    话说到最后，他语气已是带了几分凌厉。

    众人连忙答应，当下也顾不得外头风大雨大，一个个都是蜂拥而出，向那白鱼湾而去。

    ※※※

    轩日堂中，众人逐渐散去，包括之前一直站在王亘身旁黑脸郁闷的钟青山、许白川两人，也是跟着众人出去搜索，大屋之内，这时只剩下了王亘、郑哲二人。

    也就是到了这个时候，王亘面上神色才松弛了几分，露出几分疲惫之色，揉揉眉心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但脸上那深深的焦虑之色，仍是挥之不去。

    郑哲走到他的身旁，轻声道：“师兄，你让人去白鱼湾，莫非是怕除了钟青竹外，还有其他新人弟子也走失了？”

    王亘点点头，道：“前头是我疏忽了，只看着那些堂口地方，却忘了那里多是世家子弟，新人弟子中有些没背景没门路的，在岛上就未必能接到好任务，万一漏掉了几个……”说罢，他脸色又是阴沉下来。

    郑哲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迟疑了一下，还是安慰道：“能拜入宗门修行的，都不会是傻子，普通人看到这等风雨，也会早早回洞府躲避，师兄不必太过担忧。”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王亘缓缓吐出一口气，心情实在有些郁闷，忽地一拍手边椅背，恨声道，“那林虎真是废物，小小一件贴告示都做不好，惹出了这么大的祸事，这次过后，定然要好生惩戒一番。”

    郑哲嘴角抽搐一下，心里为那位林虎默哀片刻，还想着要不要再硬着头皮为林虎求求情，便见王亘猛然起身站起，似下了一个决心，面色坚毅，道：“你在这里等着众人回报，我去岛外海中搜索一番。”

    郑哲大吃一惊，连忙上前阻挡道：“师兄，这万万不可，如今风暴正盛，风雨交加，这岛上还好，若是妄去岛外，极有可能误入风暴中心，一个不小心就有性命之危啊！”

    王亘身子微微一顿，但还是沉声道：“我有法宝‘天龙鼎’护身，应无大碍，而且那走失的人……”他长吸了一口气，目光如刀，凛然道，

    “不管怎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五十八章搜寻（下）

    阴云密布的天空里，狂风暴雨已经肆虐了整整一个晚上，但仍然没有停歇减退的迹象。风大雨大，惊涛骇浪，仍是一波波仿佛永无止境般冲刷着伫立在沧海中默默苦忍的青鱼岛。

    而在王亘果断而坚决的处断下，在这幅凄风苦雨貌似平静的外表下，整座青鱼岛却已经翻腾起来，到处都有凌霄宗弟子在搜索找人，顶风冒雨飞天入水，白鱼湾新人洞府前也是一片吵闹喧嚣，一座座洞府石门都被叫开，面色严峻的督导师兄们同样冒着风雨仔细查看，指点人数。

    而与此同时，在某个偏僻而狭小深邃的天坑底部，沈石与钟青竹则是在最初的兴奋过后，终于不得不再次面对可能是无法摆脱的绝境。

    这条路，显然是选错方向了。

    之前在洞穴深处的黑暗中，两人一路爬行乃至到后头见到荧光石隧道，一路走来，虽然地势不平坑坑洼洼，但洞穴里并没有其他岔道，基本上两人就是一路走了过来，而置身于此，显然他们起初选择的方向是错误的。

    绝壁高达百余丈，高耸入天，岩壁光滑陡峭，以他们两人如今的状况，又无什么道行在身，毕竟都只是刚刚开始修炼的新人弟子，无论如何是不可能从这里跑出去的。而在天坑底部，借着天上阴暗的光亮，可以看到这底下差不多十余丈方圆，除了前头约莫占了一半地方的一处水潭，周围都是坚硬石壁，也就是他们身后一个山洞，除此之外，更无其他出口。

    看着眼前这一幕，沈石与钟青竹都是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脸色皆是苍白，刚才因为看到希望以为即将得救的兴奋与气力，此刻都如泄气的皮球一般，迅速地从身子里消散开去。

    疲倦与痛楚，就像那个洞穴深处的黑暗一样，从身子的每一个角落都发出叫喊，蜂拥而至，让他们两人无力支撑。

    钟青竹首先支持不住，倚着石壁慢慢坐到地上，贝齿紧紧咬着嘴唇，脸上已是没了血色。沈石看起来稍好一些，但是脸色同样难看之极，无论是谁面对生死绝境，都难以保持平静，更何况他终究也只是一个少年。

    过了一会，他也缓缓地在钟青竹身旁坐下，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钟青竹脸色苍白，看了他一眼，低声道：“石头，咱们怎么办？”

    沈石缓缓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参天绝壁，摇摇头道：“这里出不去了。”

    钟青竹咬咬牙，道：“那咱们往回走？”

    沈石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钟青竹问了这句话以后，也是自顾自苦笑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了。

    两人在那洞穴深处侥幸生还，身上都是已经多处受伤，虽未致命，但加在一起也不是轻易好受的，其中钟青竹的左手更是摔断了。在这般情况下，两个人彼此支撑，在黑暗中苦苦摸索，于水洼中匍匐爬行漫长距离，一直坚持到了此处，实在已是超越他们这个年纪的奇迹，哪怕是再来一次，又或是只有他们单独一人在那片黑暗中，到底能不能走出来，其实也很难说了。

    而此刻若是再回头，另一个方向到底是否就一定能走回之前的入口且不说，在那一片幽深可怖完全漆黑的洞穴里，会不会有危险，会不会有毒虫怪兽，这一路走来没有岔路，那往那个方向行进时，山洞里就一定也是没岔道路口了吗？

    更重要的是，他们两人几乎都是用尽了所有气力才挣扎到此，再回头走一次，能不能回到原先醒来的洞穴中间位置且不说，那黑暗的前方，到底还有多少漫长的甬道需要摸索着爬过去？他们两人，真的还能支撑下去吗？

    没有人是傻瓜，至少沈石和钟青竹两个人都不是，这里面的关节危险处，哪怕他们年纪不大，但细思之后，又怎么会想不到，想不通？

    不走，多半要困死于这里；冒险回头，也几乎可以肯定是要死在那暗无天日阴森可怖的洞穴深处。

    摆在他们两个人面前的，竟然就是这般绝望的两条路。

    ※※※

    沈石靠着石壁，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那一个被绝壁关住只露出一片小小地方的山口，阴云依然密布，风雨依旧吹拂，只不过因为山壁阻挡，到了他们这天坑底部，原本肆虐狂暴的风雨倒是都平静了许多，变成悠悠飘荡的雨丝，缓缓飘落下来，打湿了他们头发衣服，可是无论沈石还是钟青竹，这个时候都没有力气再去注意这点雨水了。

    天坑之下一片幽静，或许是因为这里有一处水潭的缘故，底部的石壁显得很是湿润，青苔随处可见，从天空中飘落的雨丝纷纷扬扬，落在那清澈的水潭里，荡起一阵阵的涟漪，交错着细雨无声的哀愁。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石忽然开口道：“你想回头再走一次吗？”

    钟青竹背靠着石壁，身子似乎觉得有些寒意，情不自禁地向沈石那边靠近了些，当两人的肩膀靠在一起时，她似乎感觉到了几分安心，脸色也松缓了一些。在听到沈石的问话后，钟青竹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如果回头走，咱们能走出去吗？”

    沈石沉默了片刻，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自然就是没把握，看看他的脸色，便知道就连沈石自己，也是对回头的路抱以悲观。钟青竹摇了摇头，道：“如果一定要死的话，我宁愿死在这里，也不想回到底下去。”

    沈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背靠石壁，同时感觉到钟青竹肩膀倚靠过来淡淡的温暖与莫名的幽香，心里好像突然觉得好受了些。

    然后他就想到了一件事，忽然身子动了一下，钟青竹很快察觉到他的异样，转头问道：“怎么了？”

    沈石似有几分迟疑，苦笑了一声后，道：“我刚才突然又想起前面我想问你结果又忘了的那件事了。”

    钟青竹道：“是什么？”

    沈石吸了一口气，道：“前头不是说到灵晶当饭的事么，我那时就想问你，你现在身上有带着灵晶么？”

    钟青竹神情一动，眼中顿时多了几分光彩，他们两人都是开始修道的新人，只要身上带着灵晶，一旦开始修炼便可以恢复体力，哪怕是被困在此处，有了灵晶灵力的补充，便不虞有饿死的危险，毕竟他们刚刚入门开始修炼，所需灵力极其微小，哪怕只有一颗灵晶也能支撑他们数日不死。

    有了这段时间，也许会等到救兵到来呢！

    一念及此，钟青竹顿时欣喜起来，眼中带了几分期翼，道：“我、我出门拾贝时没带灵晶，你带了吗？”

    沈石以手扶额，苦笑道：“我也是怕带在身边万一丢了，会耽误修行，所以也将灵晶放在洞府中，准备晚上回去修炼的。”

    钟青竹怔怔无言，半晌后终于是失望垂头，沈石也是默然无语，抬头看着这漫天风雨，只觉得所有的路都已走到尽头，再也没有生路可言，忍不住长长叹息了一声。

    ※※※

    绝壁之下，风不大，雨在下。

    青苔暗绿，潭水幽幽，水边几丛野草，簇拥三两野花，在这幽深无人的深谷处，独自吐露着淡淡春意。

    坐了很久，身上的疲惫终于好像消退了些，勉强算是恢复了些许精神。在最初绝望的打击后，沈石还是勉力振作了一下精神，怀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在这天坑底部绕了一圈，仔细查看了一番，希望能找出些许可以离开的路径。

    但是到了最后，石壁森森，终究还是断绝了他所有的希望。

    站在水潭边，他慢慢回过身来，那个山洞洞口处，钟青竹也撑着石壁站起，正抬头向他看来。

    迎着钟青竹的目光，沈石只是缓缓摇摇头，钟青竹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之色，但显然心中多少还是早就预料到是这个结果，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慢慢走了过来。

    雨丝落在她的鬓边脸上，趁着她的脸庞越发的苍白。

    沈石皱了皱眉，道：“你手上的伤还没好，还是回山洞那边没雨的地方休息一下罢。”

    钟青竹目光落在两人身旁的那一处水潭上，看着清澈的潭水，轻声道：“休息一下又能怎样呢，还不是一样等死？”

    沈石默然无语。

    钟青竹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是柔和，过了片刻，道：“石头，要不你去山洞里面，过一会再出来好不好？”

    沈石皱了皱眉，道：“我没事啊，不用过去躲雨的。”

    钟青竹苍白的脸颊上忽然似有一道淡淡红晕掠过，哪怕是在这绝境之下，仍是带了几分羞意，却又似不愿意去责怪眼前这个男孩，只是轻声道：“如果一定要死在这里的话，我也想死得干净些。刚才一路过来都在水里爬着走着，身上脏死了，我想在这水里洗一下……”

    沈石呆了片刻，这才醒悟过来，钟青竹的意思是想要在临死前，在这水潭里将身子洗干净后再安心等死，一时间只觉得尴尬无比，同时心里莫名的又是一阵悲凉，深深地看了一眼钟青竹，然后点了点头，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你洗好了就叫我，我才出来。”

    钟青竹红了脸腮，只点头低声应了一声，没有说话。

    听着身后脚步声慢慢走远，钟青竹兀自觉得自己脸上发烧一般有些发烫，望着眼前那片清澈的潭水，一时间似乎有些痴了，过了片刻之后，她才轻轻叹息一声，抬起自己没受伤的右手，伸到胸前，慢慢解开第一颗扣子，然后又伸手去解第二颗。

    忽地，就在这时，在她身后猛地传来沈石一声惊呼：

    “哎呀！”

    脚步声一下响起，竟是沈石快步从身后跑了过来，钟青竹大吃一惊，瞬间面红耳赤，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胸口，虽然只有一颗扣子解开也没怎么露出肌肤，但是这个瞬间她心中莫名如小鹿乱撞，同时也有几分薄怒与恼羞，回头向沈石瞪去，心想这坏人，难不成是有了什么怪念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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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六十章

第五十九章游水

    纷纷洒落的雨丝中，沈石一路跑了过来，看着脸上表情颇有几分兴奋的样子，钟青竹咬了咬牙，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可恶，瞪着他正想开口，便听沈石带了几分激动，指着她的身后大声道：“水潭，水潭啊！”

    钟青竹一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回头一看，只见身后的水潭与之前并无两样，仍是那副平静模样，雨水落在清澈的水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一层层的涟漪无声地飘荡开去，平添了几分幽静。

    “水潭怎么了？”钟青竹一时也忘了去责骂沈石，只是皱眉不解地问道。

    沈石看起来却像是有些兴奋，道：“这周围我全部查看过了，都是坚硬石壁，并无出路，但是却漏了这一处水潭啊。”

    钟青竹略一思索，顿时眼前也是一亮，道：“你是说这水潭有可能是出路？”

    沈石跑到水边，开始仔细打量这面前不大但看起来颇为幽深的水潭，口中道：“我也不知道，但这里并无水源瀑布之类的东西，所以潭水说不定是从外面流进来的也有可能！”

    钟青竹连连点头，脸上神情同样带了几分欣喜与期望，虽说这水潭与外界相通不过只是沈石的一种猜测，但对于身陷绝境的他们二人来说，任何一丝微小希望都是如此宝贵，一旦出现，都想千方百计地抓住它。

    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潭边，脸色变幻，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这青鱼岛本就在沧海之中，而岛上又多水，刚才那一处地底洞穴里积水泛滥成灾就是明证，或许，这水下真有一条隐秘暗道，可以通向外界？

    钟青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心里满怀期望和激动，毕竟都只是十多岁的少年，谁不对生命充满渴望。她对沈石重重地点点头，道：“石头，你真聪明。”

    “哈哈哈……”沈石哈哈一笑，道，“说这个还早呢，水下面到底有没有出路，还得看看再说。”

    钟青竹点头，道：“嗯。”

    然后，她看了看沈石，沈石也笑着看了看钟青竹。

    谁也没说话，谁也没有下一个动作。

    原本热切欢喜的气氛，很诡异地出现了一个瞬间的凝滞与暂停，两人对望着，谁都没动作。片刻之后，两个人似乎同时感觉到了哪里不对，居然又是异口同声地道：

    “你怎么不去看看……”

    话声又是中断，钟青竹带了几分疑惑，望着沈石，沈石似乎想到了什么，干笑一声，道：“我、我不太会水，要不你辛苦一下，下去看看可好？”

    钟青竹默然片刻，道：“我也不会水……”

    沈石：“……”

    ※※※

    水潭边，气氛好像有些变冷，就连落在脸上的雨丝，仿佛都比刚才多了几分凉意。

    沈石摇摇头，苦笑道：“我是自小在西南山边长大，那里别说大海，连江河湖泊都少见，所以打小就没学过游水。你这里不是就在海边么，怎么不会水？”

    钟青竹面上有掩饰不住的淡淡失望表情，闻言也是无奈一笑，道：“我是在海州这里长大的，可是从小也是日子不好过，懂事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帮我娘亲做事了，一天到晚忙个不停，哪有时间去玩水？”

    两个人怔怔地站在水边，都是相顾无言，好不容易想到这么一个有些可能脱身的法子，没想到却是受困于两人皆不会水。沈石叹了口气，道：“唉，真是……”

    看着他一脸郁闷神情，钟青竹心里莫名地也觉得有些不好受，没来由地居然觉得自己有几分愧疚起来，虽说连她自己也明白跟自己没关系，但还是轻声道：“算了，其实本来希望也不大，那水潭底下说不定是个泉眼，并不是出路的。”

    沈石点点头，随即似有几分懊悔之意般，道：“早知道我前些日子就加把劲，宁可少杀几只鬼面虾，也要跟海星学会这游水了。”

    钟青竹一怔，道：“什么海星？”

    两人都落到了这个地步，沈石也无意隐瞒些什么，更何况红蚌村那边的事也并非是什么隐秘，便将自己去红蚌村那里剥虾的事粗略与钟青竹说了一遍，最后说到海星答应教他游水，但教倒是教了，沈石自己在这上头的悟性却好像特别糟糕，学了半天也只不过就学了个屏息浮身的程度，至于在海水中手足并用游水前进，却是无论他吃了多少口的海水，至今仍然还是没学会。

    钟青竹仔细听了下来，在听到海星姑娘的时候有些认真，后来听到沈石学习游水时的狼狈样子，又有些忍俊不住，掩口而笑。如此一来，倒是将两人之间原本对死亡的恐惧冲淡了不少。

    沈石堪堪说完，脸色看起来也不好看，对钟青竹抱怨道：“你知道我那时候问她，你们红蚌族人学游水要花多久时间的时候，她是怎么答我的吗？她居然就说，她们从小出生就在水里，天生就会游水，根本不用学……我听了之后，再看看自己，真是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啊。”

    钟青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石带了几分苦恼，向四周张望了一下，最后目光还是落到身前的水潭上，最后咬咬牙，忽地一跺脚道：“算了，不管好歹，总要试试看。”

    说着就迈步向那水潭走去，钟青竹吃了一惊，连忙拦住他道：“你做什么？”

    沈石道：“眼下没法子了啊，我总得试试看，说不定水浅，我能看到底下的动静。”

    钟青竹“哦”了一声，欲言又止，脸上有几分担忧之色，叮嘱道：“那你小心些，别走太远，慢慢试。”

    沈石答应一声，便踩入水中，脚一入水的瞬间，他脸上一下龇牙咧嘴，倒是把旁边的钟青竹吓了一跳，惊道：“怎么了？”

    沈石摇摇头示意并无大碍，道：“没事，就是这水好凉。”

    潭水虽然冰凉，但其实也没到特别夸张的地步，所以过了一会随着沈石在水中慢慢走动，也渐渐适应了身边的水温，不再在意这个，而是慢慢向水潭中心小心走去。

    只是他们虽然盼望这水潭水浅一些，但是倒霉的人看起来终究很难有好运气，沈石才走了几步路，便发现这水潭下的地势一下子向下低垂，水面也从他脚踝处迅速没膝，继而不断上升，在走入水潭五六步远的时候，水面便已然接近了胸口处。

    这水潭，看起来好深好深的样子。

    沈石转过头，苦笑着看着岸上的钟青竹，钟青竹也是无奈地摇摇头，轻轻叹息了一声。

    ※※※

    再往下走，潭水淹过脖颈口鼻，不会游水就会危险了，沈石也不敢再随意深入，只得回身往回走。走了三两步，看着水面退到腰间，又有些不甘心，犹豫了一下，咬咬牙，猛地张口吸了一口气，然后一下子把头埋进水里。

    岸上的钟青竹瞪大了眼，看着水中的沈石，幸好那潭水清澈，沈石又在浅水处，所以哪怕他潜入水中也还看得见他的身影。只见水光缭乱中，沈石的身子看着带了几分笨拙之意，在水下扑腾了两下，身子倒是慢慢浮了起来，不过手脚舞动间，整个人却都在原地打转，一点前进的迹象都没有。

    钟青竹虽然不会水，但自小在沧海之滨长大，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往日看到别人游水的情景也多了去了，这一看之下，哪里还看不出沈石刚才确实没说谎，他在这游水上头好像当真是没什么天赋啊。

    “好像……一只小猪在水里挣扎啊。”钟青竹心里莫名地冒出这个可笑的念头，随即脸颊一红，掩口不让自己笑出声来，片刻后又觉得自己对不起正在找寻出路的石头，偷偷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过了一会，这口气耗尽了，沈石“呼”的一声钻出水面，全身一片湿漉漉的，但是面容沮丧，对站在水边的钟青竹道：“什么都看不到……”

    钟青竹对他招招手，带了几分关怀之意，道：“要不你还是先上来吧。”说着，目光向身边的潭水看了一眼，忍不住偷偷也用脚向下踏了一步。

    潭水确实有些冰凉啊，冷冷的就像一股寒气钻了进来，或许是前头已经难受过了，哪怕现在又面对着可能最后一丝希望也要断绝的境地，钟青竹心情也还是平静着，过了一会，又试探着向水里踏进了一步。

    待会，就用这潭水好好洗洗身子，干干净净地等死罢。

    水花溅动的哗哗声从不远处传来，却是沈石一脸郁闷地从水中向岸上走去，同时口中对钟青竹抱怨道：“你说这游水怎么就这么难呢，我学得已经很勤奋努力了，偏偏就是学不会，那些在水里划水蹬腿的动作，我硬是做不像，更不用说身子在水中浮起来了，呃……青竹，你怎么也下水了啊？”

    在他这里快走到岸上时，钟青竹不知何时也走到了潭水里，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右手手掌在水波间轻轻摆动拍打，似乎从未经历过玩水的事。

    过了一会，她回头笑道：“石头，你刚才谁憋气怎么做来着，我也学学看。”

    沈石一摆手，没好气地道：“我刚才不是从头到尾都把海星教我的跟你说了一遍吗，大概就那样，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上加难。憋气就是自己吸一口气钻入水中，过一会身子不动，身体自己就会漂浮起来了。对了，你小心点啊，别走太远。”

    钟青竹嫣然一笑，想了想，带着几分好奇又有些许的畏惧，小心翼翼地呼吸了几下，最后用手掩住口鼻，看着也是带了几分笨拙，然后一头埋进了水中。

    片刻后，沈石便看见她的身子，慢慢地水中漂浮了起来，不由得“咦”了一声，道：“这憋气居然学得这么快啊。”话音未落，忽然间沈石一呆，却是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那水中。

    只见那清澈的滩水里，钟青竹缓缓浮起的身子似有几分轻盈，虽然受伤的左手兀自被布带紧紧绑在身侧，但是她还是尝试着伸出唯一的右手，在水下划动了一下，与此同时，就正如之前沈石从海星那边听来又转述给她说过的那样，在手臂划水的同时，她的双脚在水中同时向后蹬了一下。

    纤细美丽的少女身影，在盈盈缭乱的水波深处，与之前有些笨拙的沈石截然不同地样子，便如同一尾优雅的人鱼，如此悠哉而轻松地向前滑去。

    水波温柔，荡漾而开，簇拥在她的身旁，石壁幽潭，都倒影着她温暖柔和的模样。

    水岸边上，沈石已是呆若木鸡，怔怔地看着在水里缓缓游动前行的那个美丽身影，半晌之后才带了几分不可思议，呆呆地道：

    “不是吧，这、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第六十章怪罪

    青鱼集，轩日堂中。

    在之前云集了所有岛上亲传弟子的热闹后，随着王亘一个个人的亲自指派，这里所有人都被派遣出去冒着风雨去搜寻那个走丢的钟家少女，最后连王亘自己也不顾危险，亲自去岛外风雨最盛处仔细搜索。

    轩日堂里也随之从热闹转为平静，一度除了被王亘指派留守此处的郑哲外便再无他人。但是随着时间过去，轩日堂中的人数又渐渐多了起来，到了这个时候，又有三四十人回到了这里。

    不过这数十人中，虽然都是身着凌霄宗弟子服饰，但是道行在凝元境之上的亲传弟子却是一个也无，全部都是之前被王亘召唤过来，在青鱼岛上修炼时间超过五年同时被指派做这一批新人弟子督导师兄的那些炼气境弟子。

    此刻，轩日堂中数十人，分作了左右两边，左边站着数十人，右边仅有一人，面色难看难堪地站在那儿。

    郑哲站在主座那边原来王亘的位置上，面上带了几分无奈，只觉得脑袋隐隐生疼，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脑门，听着底下那些人群里师弟师妹们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声，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不知多少人的目光，都带着奇异的表情，落在孤立在一旁的那人身上。

    苏河束手而立，面庞涨红，垂头咬牙，心里把自己骂了无数次，对当初接下这督导任务的决定真是悔青了肠子。

    片刻之后，郑哲叹了口气，道：“苏师弟，白鱼湾那边的新人弟子们全部都点过了一遍，除了那位在彩贝滩走失，归在你名下督导的钟青竹钟师妹外，另外还有一位师弟失踪，也正好是归属你督导的十位弟子中的一人。”

    旁边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窃笑了一声，但随即便掩饰了过去，毕竟这场合不是开玩笑的场所，只是苏河站在众人视线之下，一脸沮丧郁闷之色，实在是让人同情之余，也是觉得有几分好笑。

    四百余人的新人弟子，几乎全部都安然无事，只有两人莫名失踪，偏偏这两个人都归他苏河一人名下督导，这还真是倒霉到家了啊。

    刚才王亘师兄当着众人的面，对钟青竹失踪一事大发雷霆，把几位道行在凝元境的亲传师兄都教训的抬不起头来，人人畏惧。眼下是他不在，但若是过一会王师兄回到这里，一旦知道居然又丢了一个，那怒火可想而知，想想都让人害怕，而这两人都在苏河名下，待会王亘师兄会如何对这个可怜的苏河……

    想到此处，人群中不少人都觉得自己身上寒毛有些竖起来，而在众人目光注视之下的苏河，更是脸色苍白，看着就像快死掉一样。

    郑哲看着苏河的脸色，也是无语，心想你这人也实在是太倒霉了，这般情况下，王亘师兄必然暴怒，怕是没你的好果子吃了。与这些道行低微甚至还未被凌霄宗正式收入门墙接引上金虹仙山的外门弟子不同，郑哲成为亲传弟子已经多年，对凌霄宗宗门内大小事心里都是有数，王亘师兄此番勃然大怒，虽然是担忧走丢师妹的安危，但背后确实也有更深一些不可与外人道的缘由。

    凌霄宗自古以来，在历代掌教真人接位一事上，都没有长门嫡脉这一说，历来掌教之位，都是由下一代中最杰出的英才弟子接任，不一定是道行最高的，但一定是无论道行、德行、品性、能力等诸多方面皆为门中所公认推崇的弟子。

    掌教真人亲传的弟子有出色者，当然也会在候选人之列，事实上暗中多少也会有几分便利好处，但总的来说，这位置还是要由门中最出色的年轻一代弟子互相争夺接掌。这个规矩，与当今鸿蒙界中许多修真门派的门规并不相同，据说乃是当年开山祖师甘景诚立下的。

    究竟甘祖师爷当年为何会定下如此一条门规，如今自然已不可考，但凌霄宗因此传承万年，也绝不会再轻易改动这条门规，否则的话，门中多少长老势力都会群起发作，断不会绝了这条自家弟子登顶之路。更何况，真要说什么长门嫡系的话，那甘家才是真正无可争议的凌霄宗第一嫡脉，但在甘景诚祖师之后，甘家虽然一直在凌霄宗内，却是万年之间再也没有人接任过掌教真人之位。

    这要是改了规矩，对甘家怎么交待？

    这些都是远话了，眼前最要紧的是这位王亘师兄，其实就是如今凌霄宗内公认的日后可能接掌掌教大位的几位大热人选之一。虽说如今宗门之内，名声最大的凌霄三剑里，众人皆以为掌教真人的大弟子杜铁剑当排第一，云霓师叔门下弟子甘文晴人美道高，人气也是高涨不下。王亘师兄历来性子刚毅沉雄，在宗门中颇有声望，深得多位长老的看重，但相比前两位，他在声势上似乎还是稍弱一些。

    当今掌教怀远真人春秋正盛，名动天下，乃是公认的鸿蒙修真界巨擘重镇，凌霄宗短期之内，自然绝无可能有换代之事。只是宗门之内，虽无人明说此事，但万年大派门中势力无数，情况错综复杂，几位被视为下一代可能后继者的弟子也无法独善其身，明里暗里都有争斗，只不过大家都在规矩限定之下，不会做的太过难看就是了。

    事实上，除了号称凌霄三剑的这三位，宗门之内仍然也有其他人对下一代掌教真人之位虎视眈眈，为首者便是孙氏世家当代家主孙宏，此人年纪虽然比三剑年长一些，但无论道行、家世、能力，同样杰出，在宗门里的支持呼声也不小。除此之外，类似孙宏的人也还有好几位，所以虽然凌霄宗如今看着风平浪静，但暗底下诸多势力彼此争斗纠缠，也是不可小觑，情势已是颇为紧张。

    王亘此番到青鱼岛主持新人弟子事务，可以说是从天下掉下来的一个大好机会，正好展现他谨慎细密的办事能力，一旦能得到宗门里高高在上的那些长老认可，便可为将来的掌教大位争夺中增添一枚重重的砝码。也正因此，王亘这次才如此焦灼暴躁，而这苏河看起来似乎正好撞上了王亘师兄的枪口，实在是太过倒霉了。

    郑哲心中将凌霄宗宗门里的这些暗中争斗在心中过了一遍，对他来说，从当年跟王亘师兄同一轮在青鱼岛上修成凝元境，同上金虹山，早就算是王亘的心腹战将，一切都是以王亘的利益为出发点，眼下虽然看着苏河有些可怜，但也顾不上了。

    郑哲咳嗽一声，面色沉了下来，当着轩日堂中诸多炼气境弟子的面，冷然道：“苏师弟，你名下督导的钟青竹与沈石二人走失，至今未见，你有何话说吗？”

    苏河的脸色要多委屈有多委屈，憋闷的不行，咬咬牙抬头道：“郑师兄，小弟确有不当之处，对这两位师弟师妹没照看好，但咱们门中规矩，在这青鱼岛上平日修炼多靠自己，我身为督导，最多也只是在他们修炼时指点一二，最多加上平日解惑宽慰罢了。在这里诸多督导师兄，哪一个不都是这样做的吗？”

    一旁那些外门弟子的人群中，倒是安静了一下，大家看向苏河的目光也更多了几分同情。

    郑哲在心里苦笑一声，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但眼下却不是讲理的时候了。他深知那位王亘师兄的性子想法，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将此事压下来好好善后，哪可能在这里陪这位满怀委屈郁闷的苏师弟辩论上半天到底谁对谁错？

    当下郑哲眼睛一瞪，寒声道：“住口，为何别人名下诸位师弟师妹都无事，偏偏走丢的两个人都是你名下的？分明就是你平日有所疏忽错漏，眼下救人要紧，我也不与你多说，你自行回洞府禁闭七日，不许出门好好反省，到时候我再去找你，看王师兄会如何惩治于你。”

    苏河猛地抬头，但是接触到郑哲严厉的目光，终究还是不敢反抗，咬咬牙忍了下来，随后无精打采地走出这轩日堂。

    旁边众多炼气境弟子看到这一幕，颇有几分感同身受，一时间都是沉默下来，郑哲看了一眼众人，也懒得跟他们计较或是训斥，径直道：“在苏河名下的其他八位新人弟子，可召唤过来了？”

    旁边人群里走出一人道：“都叫过来了，现在都在门外等候。”

    郑哲点点头，道：“让他们都进来，赶紧询问一下，说不定他们还知道些事。”

    片刻之后，八个少年男女次第走进轩日堂，其中孙友、钟青露、贺小梅和蒋宏光等人都在其中，有几个脸上还有疲倦风雨之色，显然是被人临时叫了过来。

    郑哲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正想开口询问，忽然间只听轩日堂外猛地风雨声仿佛一下子变大，一道黑影轰然落下，稳稳落地，声势之大几可与风雨相抗，正是王亘回来了。

    王亘一言不发，大步走进轩日堂，面无表情但身上一片潮湿，到处都是水迹，郑哲迎上去将王亘接住在主座上坐下，瞳孔微微一缩，这位王师兄平日最重礼仪，雨水轻易不能落到身上，结果此番回来却像是落汤鸡一般，可想而知岛外那风暴是何等狂暴猛烈。

    王亘目光扫过棠下那些炼气境弟子，眉头微微一皱，道：“现在什么情况？”

    郑哲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在他耳边轻声把刚刚的事说了一遍，王亘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是难看，忽然间手一挥，只听“啪嗒”一声，小儿手臂粗的椅臂应声而断，霍地站起身，怒道：

    “什么！又丢了一个？”

    这声音乍闻之下似乎并不如何响亮，但轩日堂中所有的炼气境弟子却是在这一瞬间，只觉得自己耳边似乎突然传来一声如猛虎狂暴一般的咆哮，直震得双耳颤鸣不住，纷纷向后退了几步，一时间相顾骇然，对这位王师兄更是心生敬畏之意。

    郑哲是堂上唯一没有异样显露的人，但此刻在心里也是苦笑，也多了几分小心，看来王亘师兄此刻确实已经是在盛怒之中，当下一指那八个刚进来的新人弟子，对王亘又低声说了几句。

    王亘目光冷峻，冷哼了一声，却是深吸了一口气后，又缓缓坐了回去，看起来是压住了自己的怒火。郑哲则是转身对众人道：“你们平日谁与那钟青竹和沈石相熟的，速速出来说一下，他们平日会不会去什么偏僻所在，我让人速去寻找一番。”

    八个人沉默了片刻后，没看到其他人有什么表情动作，只有孙友忽然向前走了一步，道：“回禀王师兄，郑师兄，我与沈石算是有点熟悉。”

    坐在位置上的王亘看到孙友走出来，忽地眉头一皱，似乎在这时候想起了什么，略一思索，眼前逐渐浮出另一个少年的模样，皱眉道：“难道是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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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六十二章

第六十一章幸运

    绝壁天坑之下，清澈幽潭岸上。

    沈石盯着还站在水中的钟青竹，从上到下反复看了几遍，道：“你真的不是以前就会游水的吗？”

    钟青竹摇摇头，反问道：“那我这样就算是会游水了吗，石头？”

    沈石茫然，想了想也不敢肯定，道：“大概算是了罢，我看海星游水的时候样子与你刚才就差不多，不过当然比起来还是她更熟练自如些。”

    钟青竹面上带了一丝喜悦，笑道：“真的吗，那这游水挺简单的呀。”

    沈石大翻白眼，心道你这是拼命打谁的脸啊……

    钟青竹又在水潭中扑腾了一阵子，沈石站在岸上不时提醒她小心，但是渐渐也看了出来，钟青竹好像真的在这上头有着莫名的天分，只不过听着口口相传，再加上自己尝试几次，好像就真的已经学会了。这让某个有名师指点外加勤奋刻苦学了好些时日仍然看不到成功希望的人真是情何以堪。

    看着在潭水中越来越是自如的钟青竹，沈石第一次对自己的天资产生了小小的怀疑，同时也算是真正认识到了，这世上果然是有骇人听闻的天才的。

    钟青竹看起来正在迅速地熟悉着水性，哪怕她此刻仍然还左手受伤，但是行进游水间，已然现出几分进退有度，过了片刻，她忽然转头对站在岸边的沈石喊道：

    “石头，你等我一下，我试试去潜水下去，看看有没有出路？”

    “啊？”沈石吃了一惊，但是还没等他出生阻止，钟青竹深吸一口气，便已潜入水中，片刻后身影便消失了。

    沈石心里颇有几分担心，皱起眉头看着这片渐渐平静下来的幽潭，道：“急什么，还没学会走就想跑了吗！呃……”

    他声音忽然小了下来，撇撇嘴：好吧，她好像已经学会“走”了。

    修炼不过短短时日，肉身也就是和凡人相差无几，憋上一口气潜入水中，钟青竹也没有支撑多久就浮出水面，远远向沈石招招手，看着神情倒没什么特别之处。

    沈石倒是有些担心，挥手道：“要不你先上来休息一下？”

    钟青竹在手中轻轻抹了一把脸，道：“底下水不急，没什么事，我再看看就上来。”说罢，回头又是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

    这一次潜入水中的时间比前一次稍长一些，沈石等待之余，目光也落在水面之上，正想着自己要不要也试着再下去扑腾两下，说不定也一下子开窍学会游水了呢……

    犹豫之间，时间便不知不觉地过去，但钟青竹一直都没上来，沈石渐渐有些担心起来，忍不住向水边走了两步，有些紧张地向水面下方张望着，心想该不会出什么事罢？

    幸好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哗啦”一声，水波荡漾，钟青竹便如一只小鱼般破水而出，不过这一次她并没有在水中继续停留，而是手脚并用，向岸边游了过来。

    沈石看着她面上也有疲惫之色，连忙向前走了几步，踩入水中，待她过来后接住了她，将钟青竹扶到岸上，又一直走回了那个山洞里没有雨水的地方坐下，两人这才算是松了口气。

    钟青竹呼出一口气，道：“我去那底下看过了……”抬抬头望见沈石带了几分希望的眼神，钟青竹沉默片刻，似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没有出路的。”

    沈石之前看她上来时并没有欢呼雀跃的模样，心里便猜到多半是这个结果，这时再听她亲口说出来，虽然有些失望却也在意料之中，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钟青竹看了他一眼，道：“不过，我在水底下找到了这个。”

    沈石抬眼看去，只见钟青竹伸出手来，摊开手掌，在白皙的掌心中，此刻却有两颗晶莹剔透的漂亮小石。

    沈石眼前一亮，猛地站起，道：“灵晶！”

    ※※※

    晶莹剔透流光溢彩，哪怕在这有些阴暗的山洞里都闪烁着淡淡光辉，这两颗安静地躺在钟青竹手心里的晶状小石，正是修道中人不可或缺的灵晶。

    钟青竹面上也有欢喜之色，不过看起来神情比沈石要淡定许多，微笑道：“是啊，我到水底下后没看到有通往外界的出路，但是正好看到水面下一个角落了有这么两颗灵晶，就取了回来。”

    “运气不错啊。”沈石从她手上拿起一颗灵晶，感叹地道。

    金虹山乃是鸿蒙南方第一仙山，其山脉深处的灵脉更是出了名的龙脉，庞大绵长灵气深厚，盛产灵晶，也只有如此巨大灵脉，才能支撑起凌霄宗如此庞大的修真势力，所以说天底下任何一个稍微有些规模的修真门阀，山门所在几乎必定要有一条或大或小的灵脉，此乃是门派根本根基所在。

    金虹山灵脉深藏于仙山之中，自然是被凌霄宗严密守卫，但这条灵脉实在是大得惊人，横亘仙山沧海，除了主脉在金虹山深处外，余脉支脉在地底深处亦有蔓延，围绕在金虹仙山周围的岛屿海洋都会被这条灵脉影响到。

    虽说灵脉枝梢末节的地方，天地灵力已是微弱，不可能会像主脉那样每日盛产灵晶，但天长日久下来，偶然也会凝结出少许灵晶散落在外，金虹山周围岛屿上，偶然便能发现一二灵晶，那些红蚌族人每每下海潜水，偶然也能在深海水中发现少许灵晶，都是这个道理。

    只是凌霄宗在金虹山开宗立派上万年，海水中人族少去，这周围大大小小诸多群岛上多半都已被人踏足过，所以如今基本上已是没有那种路边随便一走就能捡到灵晶的好事了。至于眼前这一幕，想必是这绝壁幽潭之下，人迹罕至，又受了某处灵脉末梢的影响，天长日久下凝结出了少许灵晶，却真的是意外之喜了。

    钟青竹看起来也是欢喜，道：“有了这两个灵晶，咱们一人一个，至少能坚持二十日了。”

    沈石点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赶忙追问道：“对了，水下面还有没有啊？”

    钟青竹迟疑了一下，看了沈石一眼，摇摇头，道：“我没看到其他的灵晶了，就找到这两个，要不等过些时候如果还没人来救我们，我再下去找找看？”

    沈石点点头，心里有些小小的失望，不过随后还是高兴起来，看着手中灵晶露出几分笑容，毕竟这才是真正的救命宝贝啊，能在这绝境中找到这东西，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钟青竹在一旁微笑地看着他，嘴唇微微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笑着道：“要不，咱们还是赶快修炼一下，希望这二十天里，门中诸位师兄师姐们能找到我们罢。”

    沈石点点头，下意识地抬头向洞外那片绝壁上的狭小天空忘了一眼，风雨仍在，只是狂风被绝壁挡在外头，雨势却仍是不小，从天上挥挥洒洒地飘落下来，整个天地看去仍是一片灰蒙蒙的。

    ※※※

    山洞中不知何时开始安静下来，沈石拿着手中那颗灵晶，只觉得一股温润微凉的气息从掌心中传来，抬了抬眼，发现钟青竹坐在山洞的另一侧，背靠石壁，双脚盘坐，眼睛合闭面色深沉，看起来正是在进行修炼，从灵晶中吸纳天地灵力。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到手中那颗灵晶上，心想原本自己一颗灵晶只能使用十日，如今看来，倒是要节省着用了，也罢，每日就修炼一次吧。

    想到这里他，他便也沉心静气，闭上双眼，心神浸入掌心灵晶中，开始去感知那一缕微弱的天地灵力。

    修炼的过程如之前一样，平静而安稳，他顺利地感知到了灵晶中的灵力，然后引灵入体，缓缓沿周身气脉运行一周天，当这丝灵力在身体中稳定下来后，他只觉得有些昏昏欲睡，那是修炼过后精神上必然的疲惫。

    沈石缓缓睁开双眼，发现钟青竹仍是闭目修炼的样子，看起来她修炼的时间比自己要长一些，也不知是在感知灵力或是引灵入体又或是其他什么修炼关节上，比自己要慢上一些。

    坐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沈石还是再次闭上双眼，清心咒的咒文在心中缓缓流淌而过，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息开始在体内缓缓游荡，而随着这些对他来说已经十分熟悉的感觉，刚刚吸入体内不久的那丝灵力，也像是受到了什么无名力量的刺激驱动，忽然又惊醒一般，开始再度缓缓游动起来。

    穿过胸前腹部，游过天突百会，最后无声无息地在沈石眉心处停了下来，在这里已经有一些薄弱的灵力汇聚于此，那是前些日子沈石修炼清心咒的结果。如今他每日修炼两次，其间则用清心咒恢复一次精神，第二次修炼所得的灵力与常人并无不同，都是凌乱随意地散落在周身气脉中，平日几乎察觉不到，也只有到了日后修为精进突破至凝元境，开辟气海玉府之后，周身灵力才能百川归海汇聚至玉府丹田，从此修士道行大进，开始能驱使种种法宝，施展修炼各种神通道术。

    除了这些与常人无异的灵力外，在沈石体内还有另一部分的灵力，便是因为修炼过清心咒后，奇异地都汇聚在他眉心处，与那些散落周身气脉的普通灵力不同，在他眉心处的灵力似乎因为都聚集在一处地方，每次修炼过后，灵力都自然而然地汇聚融合在一起，虽然如今沈石修炼时日仍短，眉心处的灵力依旧薄弱无比，但感觉中，已经比那些零落散乱的灵力要厚实一些了。

    而今天的这一丝灵力，在抵达沈石眉心之后，也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很顺服地与原在此处的那些灵力融合在了一起，感觉中，好像这片灵力又稍稍厚实凝聚了一点点。

    第六十二章得救

    在最初侥幸逃生，又在黑暗洞穴里艰难跋涉，满怀希望挣扎走出了洞穴又再次发现自己身处绝地，大喜大悲情绪翻腾，这接下来的日子，却好像一下子平静了许多。

    因为钟青竹很幸运地在水底下找到了两颗灵晶，沈石与她二人得以在这一处天坑绝地中得以生存下来，虽然目前来说还是看不到得救的希望，但总算是暂时摆脱了死亡的威胁。

    随后的日子，两人时常都眺望天空，希望能看到有门中师兄师姐神奇的身影御空而降，但不知是否因为这一处绝壁天坑实在太过隐秘或是不起眼，外界那些搜寻的凌霄宗弟子们始终没有发现这一个地方，如此过了五日之久，连沧海风暴都已经退去，天空重新恢复了蔚蓝晴朗，但是绝壁之上居然一个人影哪怕是从天空飞过的迹象都没有。

    沈石心里从最初的满怀希望，渐渐又变得有些焦虑起来，要知道他们手上只有两颗灵晶，两人分用之下，最多只能各自支撑二十日，再往后如果还未有人过来搭救，只怕两人真的就要死在这里了。

    所以在第五日黄昏时候，沈石便和钟青竹商量道：“青竹，我看着很难有人再过来了啊，要不我们试试从山洞下面回头走走看，说不定也能走出去？”

    钟青竹通过这几日的修炼，引灵入体，灵力效用神奇，手上的伤势倒是好了许多，不再那么疼痛了，只不过仍然不可轻易乱动。在听到沈石的话后，她迟疑了一下，似乎也在思索斟酌，片刻后，她抬头道：“我觉得要不咱们还是在这里再等几日，底下那洞穴里一片漆黑，到底有什么古怪咱们都不知道，总觉得很危险的。”

    沈石缓缓点头，钟青竹说的的确也有道理，看来自己一个男子还是不如她细心，既然灵晶在手，确实也不用那么急迫的，当下便答应了下来。

    钟青竹见他没有坚持，脸上便轻松了许多，几句淡淡闲聊之后，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洞外的那一处幽潭，目光有那么一刻的微微凝滞，但随即又面无表情地转开了。

    ※※※

    如此又过了三天，每一日都是在一片安宁与期待中开始，每每到了黄昏傍晚都是以失望告终，救援的人始终没有出现，沈石心里盘算日子，觉得这么长久的时间，只怕青鱼岛上的那些师兄们说不定已经认为自己这两个人被巨浪卷走，因此而放弃救援了。

    他的心情渐渐又开始有些急躁起来，虽然平日里他性子其实是沉稳谨慎的个性，但是身处绝境之下，眼见救援希望越来越小，又如何不能焦灼，相比之下，倒是钟青竹一直沉静如初，平日里并没有显露出多少焦躁之意，让沈石颇有几分惊讶。

    只是这等待的日子实在难熬，再说如果实在不行要回头走那洞穴的话，当然也是灵晶剩余使用次数越多越好，所以到了第九日上，沈石终于是忍耐不住，再次向钟青竹提出了向洞穴底下试着走出去的建议。

    钟青竹这一次犹豫思索了很久，但最后还是轻声细语地求沈石再等几天，沈石不解追问她为何不愿回走的缘故，钟青竹犹豫再三才期期艾艾说她怕黑，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实在不愿不敢再回到那黑暗可怖的洞穴底部。

    沈石茫然而无语，但总不可能自己就这样丢下钟青竹一人走掉，所以终究还是留了下来，与钟青竹一起约好最后再等上几日，若是救援之人还是不来，那万般无法下，也就只能尝试往回走了。

    不过或许是耐心的等待终于感动了老天，在这痛苦的等待煎熬中，第十天上，这个几乎已经不可能有希望的日子里，沈石与钟青竹首先是在早上看到原本蔚蓝的天空中突然掠过数道奇异光芒，纵横交错，久久未散，形如天网；到了中午时分，那天穹之上异光越来越多，最后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光幕，笼罩在整个青鱼岛上方，瑰丽奇幻之极。

    待这个光罩完全成形，便有数十道温和白光从天而降，白光如山如岳，气象万千，令人望而生畏，从青鱼岛边缘处缓缓向岛内移动，看那行动踪迹巨大光辉，却是连岛上一丝一毫的地方都没遗漏，尽数扫了过去。

    下午时候，一道白光掠过了某处山中石壁，照入了绝壁天坑。

    平静的白光掠过沈石与钟青竹惊讶诧异的脸庞与身子后，忽地猛然一顿，就此停住不动，而此时天际那奇异宏大的光罩，也猛然发出了一阵浑厚的锐鸣之声。

    仿佛是心中有所醒悟察觉，沈石与钟青竹对望一眼，都看见对方眼中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渴望，两人一起跑到天坑底部的中间，仰望的天际那犹如神迹般的巨大光幕，大声呼喊起来。

    半个时辰之后，数道剑芒破空而至，迅疾无比地在绝壁上方盘旋一圈，随即急冲之下，为首者赫然正是王亘。在他身后，郑哲等几位凌霄宗亲传弟子也是跟着，脸上都带着几分匪夷所思的惊讶之色，似乎完全没预料到沈石与钟青竹居然还顽强地活在这绝壁之下。

    得救了……

    那一刻，当王亘刚毅的面容出现在他们眼前，带着众人落在绝壁深谷之下时，沈石与钟青竹终于确定了自己真的逃出生天，这一次劫难，终于是闯了过去。

    钟青竹眼眶红了，似乎又想哭的意思，沈石也咬紧了牙，怔怔地看着身材魁梧的王亘大步走到自己身前。

    王亘的神色间虽然没有郑哲等人如此惊讶的神情，但仍然可以看出也有几分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激动与兴奋，望着绝壁之下的这两个少年男女，衣衫残破面容疲惫，那少女的左手兀自还被布带绑在身侧，看着就像是断臂之伤。且不说他们究竟是如何逃脱升天挣扎于此的，但是这中间他们两人究竟吃了多少苦，也已是可想而知。

    王亘深深吸了一口气，站在他们二人身前，轻轻点点头，露出一丝笑容，道：“好了，咱们回家了。”

    “唔……”一声低低的啜泣声，从旁边想起来，却是钟青竹终于是忍耐不住激动，掩口哽咽着。

    ※※※

    一场沸沸扬扬的沧海风暴走丢风波，到了这个时候，终于算是彻底落下了帷幕。沈石与钟青竹被王亘等人救回青鱼集上，首先便接受了救治，两人被困于绝壁深谷十多日，早就身心疲惫，但因为有灵晶的支持，最后总算侥幸并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伤处。

    钟青竹的伤势重一些，特别是左手手臂骨折又一直拖了这么多天，中间也不知轻重地还下水游了几次，虽然因为有灵晶修炼引灵入体，让身子感觉好受许多，但王亘等人检查过后，却告诉她说这都是治疗不治本的迹象，那手臂断骨处一直就没接好，这么多日拖延下来，里面骨头断裂处都已错位，伤势反倒是更重了。

    若是俗世凡间，这条手臂怕就是难救了，但是凌霄宗是什么地方，自然有的是灵丹妙药神奇手段，虽说平日这些灵材道法都是价值不菲，但此刻王亘自然毫不客气地用在钟青竹身上，很快便将她手臂救了回来，只是因为拖延时日太久，终究还是有一些小小影响，日后她左手手臂行动间会与常人有些许小小的差异，但不认真看也看不出来，同时也不影响日后的道法修炼，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相比之下，沈石基本上便没什么大碍，一些皮外小伤，在那十几日中都已经好的七七八八，最难过的反而是那些日子里在绝境中的备受煎熬，此番得救后送回洞府，好好休息了一两天，他整个人便差不多恢复过来了。

    在这中间，王亘有过来看望过他一次，其余平日认识的几个新朋友也都有过来，贺小梅、蒋宏光甚至包括红蚌村的海星姑娘都得到消息，到他洞府这里看望了一下。不过待他最亲切的当然还是孙友，这几日差不多每天都跑到他洞府之中与他说话，嘘寒问暖的样子让沈石都有点受不了。

    只是当沈石问他缘故的时候，孙友才说了本来当日出事后，他也是十分担心沈石安危，但等沈石被救回来同时王亘等人也询问过他和钟青竹失踪前后的事，孙友才知道原来风暴当日，沈石是去找他结果误入彩贝滩，这才遇险遭难，孙友心中便有些过意不去，所以才每日过来。

    沈石当然不会因为这个与孙友计较，笑着叫他别多说，孙友也是一笑而过，不过两天聊天之中，沈石倒是从孙友口中知道了一些自己失踪之后青鱼岛上发生的事。

    沧海风暴来袭，沈石与钟青竹二人失踪，这中间不管是出了什么差错，反正当日王亘师兄在轩日堂中是大发雷霆，将一众师兄都训了个遍，然后不管风暴仍然未止，就派出所有人出去搜寻二人下落。

    只是谁也想不到他们二人会被巨浪冲入地底，又挣扎爬行到了那一处僻静无人知晓的绝壁深谷，所以哪怕王亘等人仔细搜索差点连岛上地皮都翻了三尺过去，但依旧没有找到他们。

    时间一长，众人心底也是渐渐绝望，多是猜想他们怕是风暴来临前正在海岸边上，所以被风浪卷走这才找不到人。只是众人之中，唯独王亘师兄异样坚持，哪怕过了这么久依然不肯放弃搜救。

    其实事情到了这一步，凌霄宗宗门之内自然也是得到了消息，这青鱼岛上新人弟子失踪一事，虽然算不上是在宗门里掀起滔天巨浪，但背后私下里有多少暗流波澜，有多少人暗中等着看王亘的难看，却是不问可知了。

    “不过幸好，多亏了王师兄坚持，才能救了你们出来。”孙友感叹了一句，同时看了沈石一眼，笑道，“对了，这次能救你出来，多亏了那日天上那道光罩，你可知道那是什么？”

    沈石一怔，当日天穹上掠过神奇光幕，种种异象，随后才有王亘等人深入绝壁救人的举动，显然从头到尾，那白色奇光才是自己得救的根源，听到孙友如此一说，连忙追问道：

    “啊，那东西果然有古怪么，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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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六十四章

第六十三章天才

    孙友脸上露出几分佩服之色，同时也夹着几分侥幸，道：“当日你与钟青竹两人失踪之后，王亘师兄立刻就发动人手全岛搜寻，但整整找了三天也没有找到你们，有人就劝王师兄就此算了。老实说，当时连我都以为你们两人多半是被大浪卷走，还为此丧气了好一阵。”

    “不过王师兄不知为何，独排众议，一直坚持找寻，大家不敢违逆他的意思，就又找了数日，结果一直搜到了第七天，仍然还未见你们的踪迹。这下子岛上的诸位师兄师姐们都有些受不住，风言风语的到处流传。我看王师兄那几日整天阴沉个脸，唉……”孙友摇摇头，看了沈石一眼，道，

    “到了第八日上，王师兄被迫下令暂停了搜寻，这下谁都以为连他也放弃了，老实说，那时候就是我也差不多快死心了。可是谁也没想到，他在轩日堂中自己关了一日，在第九日上居然径直去了金虹山上‘阵堂’，也不知他如何做的，竟说动了主持阵堂的莫长老，亲自到咱们这青鱼岛上布下了‘七宝兜率阵’，也就是当日你看到的那个光罩了。”

    沈石倒是没想到自己失踪的这些日子里，为了找寻自己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特别是那位平日威严刚毅的王师兄，可以说自己能得救真是全靠王亘的坚持，心下也不由得生出感激，道：“王师兄如此救我，真不知道如何才能回报了。”

    孙友笑道：“算了吧，咱们现在不过是刚刚开始修炼，能有什么回报给他的，待以后有机会再说罢。”

    沈石点点头，心想也确实如此，随即心中又想起前日所见的那个神奇光罩，也就是孙友所说的七宝兜率阵，种种神通奇景，委实令人惊诧，真是名符其实的仙家手段，忍不住又向孙友问道：“那七宝兜率阵究竟是什么厉害手段，居然能够找到困在绝壁之下的我们？”

    孙友抓抓头，也是茫然，道：“听说这法阵乃是极高明的神通，也是阵堂里很出名的一种法阵，但是究竟如何，我也说不出来。不过我倒是知道王亘师兄求动莫长老后，光是在青鱼岛上布置这座法阵，就花费了整整一日，其间还请了数十位阵堂里的亲传师兄们下来帮忙。”

    “乖乖，好大的阵仗……”沈石忍不住有些咋舌道。

    孙友笑道：“谁说不是呢，而且这法阵要覆盖全岛搜索，布阵耗费也是不小。你是没看到，那日莫长老率领阵堂诸位师兄在青鱼岛上布置法阵的时候，各种阵旗、符箓、灵晶还有诸多我也说不出来的灵材，跟不要钱似的挥洒出来，整整搞了一日才布置妥当。那时候岛上的人都是看得呆了，我也是……”说到这里，孙友叹了口气，道，“说实话，那时候我真是挺为王师兄担心的，如此大的阵仗，万一再是徒劳无功，只怕他在宗门里的声望怕是要一落千丈了。”

    沈石沉默了下来，得救之后，王亘也来看过他一次，但在详细询问他失踪前后的事后，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之处，最后也只是叮嘱他好好休息便离开了，全然看不出王师兄居然为救自己还有钟青竹二人，居然做了这么多事。

    只是这一刻，在沈石的心底深处，却是难以抑制地浮出一个念头，满怀疑惑：这位王师兄动用如此人力物力，甚至不惜请动一位宗门长老布下这明显耗费极大的法阵，所为的就是救两个生还希望渺茫的炼气境小师弟小师妹，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沈石回想往昔，实在不觉得自己身上有值得王亘师兄如此尽心尽力的价值，又或者，莫非是钟青竹的缘故么？

    耗费如此人力物力，还赔上了说不定是天大的人情请动宗门长老出手，这般做究竟值不值得，这个问题并非只有沈石一人在心中暗自疑惑揣摩。连他一个当事得救的人都在心底感激之余暗暗迷惑，在其他人看来，当然也是同样难以理解。

    青鱼岛上，不知有多少经历了这一幕的凌霄宗弟子在私下谈论此事，便是凌霄宗宗门里，金虹山上，一派宁静之下的仙家胜境里，同样也传出了不少非议之声。

    王亘，这位名列凌霄三剑同时也是下一代掌教大位候选人之一的男子，在这段时间里可谓是站在了风头浪尖，名气风头甚至一度压过了其他几位。虽然在这其中非议甚多，特别是在他第一次主持青鱼岛便有新人弟子在沧海风暴中走失而他又多日搜寻不到时，凌霄宗内对其能力质疑之声大起，甚至一度传出了长老会中有人提出要更换人选的传言，不过当事情发展到最后王亘请来莫长老，几乎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竟然找到了那两位新人弟子，顿时风声势头为之一变。

    处事无能变成了处置果断，拖延无果变成了坚韧不拔，独排众议慧眼独具云云，种种赞叹美誉纷至沓来，据说就连掌教怀远真人都在某个场合下意味深长地夸了他一句：

    王亘此子，非池中之物也。

    ※※※

    凌霄宗宗门里种种风起云涌又或是波云诡谲，都是在万丈仙山之上，对于山脚之下渺小的青鱼岛来说，似乎太过遥远了。

    所以在那一阵喧嚣过后，青鱼岛上终究还是很快恢复了平静，毕竟在这座岛上几乎所有的人，最重要的事都是修炼、修炼、再修炼，只有勤奋修炼道行精进，突破炼气境离开青鱼岛，在凝元境的时候登山金虹仙山时，那些事情又或是另一个仙家世界，才会对他们展露些许端倪出来。

    作为沧海风暴失踪的当事两人，沈石与钟青竹很幸运地死里逃生，而事后王亘等人也亲自去查看过彩贝滩那处洞穴，里面的情景包括洞下穴道通至那处绝壁天坑，都一一印证了两人的说法，这事也就以此告一段落，渐渐的不再有人提起。

    风暴来了又去，日子也在安静地过着，修炼，任务，赚取灵晶，然后继续修炼，青鱼岛上的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当然其中也有几样与往日有所变化。

    沈石与孙友身世迥异却性子相投，已经渐渐成了差不多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沈石与钟青竹经历了风暴中同生共死的那一幕，自然也熟络起来，平日见面招呼时，那位清秀美丽的少女总会招手向他笑着，然后偶尔旁边无人时，她会偷偷叫他一声“小石头”；

    沈石依然在偷偷修炼着清心咒，每日修炼两次让他对灵晶的消耗翻了一倍，对赚取灵晶的渴望越来越大，用好朋友兼邻居孙友的话说，这家伙怎么看着从鬼门关走了一次以后，越来越财迷了呢？

    倒霉的人也有几个，其中有一位名叫苏河的，全岛当上督导师兄之责的炼气境弟子全都没事，唯独他名下的沈石和钟青竹出了大事，于是他也很悲剧地在事后被王亘师兄直接除掉了督导之责，当然原先因为督导而给的奖励也一并剥夺了。

    最后还有一位最倒霉的人，却是沈石、孙友、钟青竹等大多数人完全不知道的，算是他们的一位师兄吧。因为沧海风暴那日张贴警戒告示结果事情没做好，事后王亘追究，其他人还好，唯独这位名叫林虎的弟子却是被王亘重重惩罚，现有职司全部除去，直接罚至在青鱼六岛所有场所中，号称最苦最累最无聊同时收获也是最小的“捕妖洞”中担任守卫去了。

    ※※※

    生死关头，似沧海风暴的惊涛骇浪，惊心动魄足以让人魂不附体，但是事情过去之后，时间一长，就渐渐成了记忆，在回忆中悄然变成了一段可堪回味的往事。

    青鱼岛上仿佛世外桃源，一切都是那么的宁静，沈石与钟青竹重新回到了安静的生活中，向着梦想中的修仙大道艰苦或沉默地修行着。

    一转眼，这平静的日子已然过去了三年。

    白鱼湾的海水依然是那么的清澈温柔，天空也是同样的蔚蓝，海风阵阵，海鸟翱翔，除了在每年春夏季节偶然会到来的沧海风暴，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安宁美丽。

    三年里，少年们都长高长大了。

    十二岁的少年，都已变成了十五岁的半大小子，因为不断地吸纳灵晶灵力修炼的结果，这些当年刚入岛时都是稚嫩脆弱的少年如今已是完全适应了修士的角色，同时肉身也在灵力的磨砺锤炼下，渐渐变得坚韧强大。

    与此同时，当初那些豆芽菜般还未长开的少女，也在这三年后渐渐如花儿绽放一般，散发出越来越美的风姿，身子渐渐长大玲珑，容颜越发娇美，成为了这青鱼岛上一道亮丽的风景。

    不过这些都只是外在虚浮的东西，宗门之下，修道之人，最后最重最根本的事，终究还是修炼道行。

    三年前看去差不多的少年同时入门，在这三年之后，终于也是渐渐在修道一途中，开始分出了前后高低。

    四百余人的新人弟子中，超过七成的人仍然困于炼气境初阶，三年之中仍然无法突破中阶这道关卡，修仙一途的艰难，终于是如洪水猛兽一般，毫不留情带着几分残酷，冷冷地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还有一百来人，在修道上的天资随着修行的深入，开始逐渐展露出来，在这三年中逐渐突破，修炼至炼气境中阶境界。按照凌霄宗历来的说法，若是三年中修炼至炼气境中阶的弟子，于修道之资至少可算是中上，大有希望再进一步；在此基础之上，若是能在之后两年中修炼至炼气境高阶，则日后登堂入室突破至凝元境的几率极大。

    而若是在五年之中就有幸能突破炼气境修炼到凝元境的弟子，历来都深得凌霄宗的看重，别的不说，如今宗门之内名气声望最盛的凌霄三剑，便全部都是当年第一轮五年之期便直接修炼至凝元境的杰出弟子。

    不过在这第三年的时候，青鱼岛上所有的人，包括以王亘为首的亲传弟子们，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年里，都只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在仅仅入岛第三年的时候，就直接将道行修炼到了炼气境高阶的真正天才人物，哪怕是过往百年之间，凌霄宗里也从未见过这般的人才，一时间可谓是轰动宗门上下。

    这个人，名叫甘泽。

    第六十四章术法

    五月初七日，晴。

    清晨，朝阳从沧海深处的海平面上行刚刚升起的时候，万丈金光将海水映成了瑰丽的绯红色，还有天际几片朝霞，伴着清新的海风，让走出洞府的沈石忍不住心胸为之一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差不多是在同一时候，隆隆之声在他背后响起，随着一阵脚步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口气，走到了他的身旁，打了个哈欠，道：“早啊。”

    沈石转头看了自己的邻居一眼，笑道：“我就不明白了，咱们修炼了三年，按理说修炼后最多只有片刻的疲惫，打坐片刻便恢复了，怎么看你天天早上起来都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孙友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我整日伺候那些灵兽大爷，累了不行啊。”

    沈石哈哈一笑，摇头不语。

    孙友虽然口中说着自己疲累，但面上除了几分睡眼，整个人精气神看去却是极好的，毕竟在这三年的时间里他已经修炼到了炼气境中阶境界，肉身强韧康健，远非当初刚入门的时候可比。

    沈石这个周围圈子里的人，在修道上有走运的，也有倒霉的，沈石自己在他勤奋修炼之下，也已经修炼到了炼气境中阶，算是给了自己一份惊喜。除此之外，孙友、钟青竹，包括那个小胖妞钟青露居然也天资不错，都一并修到了炼气境中阶。剩下的倒霉人中，贺小梅与蒋宏光则成了难兄难妹，至今还困在炼气境初阶里，这让他们很是郁闷与烦恼，或许也是因为如此，这两人近日里的关系倒是好了不少。

    当初入岛拜入宗门的新人弟子四百余人，至今仍有超过七成也就是超过两百八十余人的境界仍然只在炼气境初阶，沈石、孙友和钟青露、钟青竹两姐妹都是修炼到了炼气境中阶，虽然远远不能同那位号称凌霄宗百年来第一奇才的甘泽相比，但在这一轮新人弟子中，四个人已经算是颇为出色的了。

    说起来，当初那位苏河师兄督导下的十人里，其余几人看着天资一般，如今也都还是炼气境初阶，平日与沈石、孙友等人也少有交流来往，但这十人中至少有四人如今已修炼到了炼气境中阶，比岛上所有弟子中的几率还大上一些，可算是苏河师兄的一份功绩。

    只是苏河师兄确实倒霉，三年前沧海风暴一事中触怒了主持青鱼岛事务的王亘师兄，事后追究，却是将他的这份职责给免去了，不然的话，现在苏师兄说不定还能得上几分奖励也说不准。

    有时候聊天时，沈石、孙友包括钟青竹、贺小梅等人还会谈到这位苏河师兄，每每都感叹这位师兄运气不好。

    不过此刻沐浴着朝阳海风，无论沈石还是孙友的心情看起来都不错，自然也不会去想一些不好的事，孙友对沈石道：“你准备好了吗？”

    沈石点点头，但脸上明显多了几分心疼肉痛的感觉，撇撇嘴道：“一个术法就要三颗灵晶，还是最低的一阶五行术法，术堂的这些师兄们也太贪财了罢！”

    孙友耸耸肩，脸上也带了几分无奈，道：“没办法，你要说如果在岛外头，说不定还能去神仙会这些商铺里看看买点便宜货，但在这青鱼岛上，想学五行术法也就只有术堂一个地方了。”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沈石的肩膀，安慰他道：“算了，反正凝元境下，咱们最多也就是只学一个五行术法，将来修炼到了凝元境，还有无数威力更大又更好学的道术神通在等着咱们，谁还会来理会这些繁杂难学威力又小的五行术法啊？”

    沈石皱着眉头，若有所思，道：“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要去学一个五行术法？”

    孙友不答反问，道：“你呢？”

    沈石耸耸肩，道：“为了赚取灵晶啊。”

    孙友“咦”了一声，道：“怎么赚来着？话说你不是在红蚌村剥虾做了三年，一直拿红蚌的灵晶拿的不亦乐乎么？”

    沈石没好气地道：“别提了，本来那边做事是不错的，只要不怕肮脏血腥，差不多五天我就能赚一颗灵晶，勉勉强强也就过得去，够我修炼了。但是最近那位红蚌村的老头不知发什么疯，瞎扯说近来青鱼岛外海域里有些怪异寒流，把向来喜热恶寒的鬼面虾赶走了大半，所以他把原来一百只虾换一颗灵晶的价码直接降了一倍，要我杀两百只才能拿一颗灵晶。”

    孙友呆了一下，道：“这两件事中间有什么关系么？”

    沈石道：“就是啊，根本没关系的，反正他就是这么做了，把我气了个半死，但灵晶在他手上，我也没办法，只得再想想看有没有其他法子赚取灵晶了。对了，你还没说自己为什么要学五行术法呢？”

    “呃，我是为了防身啊。”孙友道，“你也知道的，咱们在炼气境的时候，几乎不会有任何神通道术可以学，一般天底下所有的修士就是在这时候学一两个五行术法的。”

    沈石看了他一眼，道：“在这青鱼岛上好好修炼来着，没人会对你不利罢，哪用得着考虑防身这事？”

    孙友笑了一下，眼神似乎有几分飘忽，道：“反正……总没坏处就是了。”

    沈石耸耸肩，道：“那倒是。”

    孙友突然想起了什么，笑道：“对了，你刚才说想学这五行术法是为了赚取灵晶，莫非有什么神秘好路子，快说快说，说不得让我也把这本钱赚回来。”

    沈石笑道：“这有什么好神秘的，都是在那白鹤堂中任务板上写明白的，就是你自己懒，不愿去看而已。”

    孙友一怔，回想了一下，还是没想起什么结果，道：“是什么？”

    “两件事。”沈石伸出两根手指，先曲了一根，道，“第一件，捕妖。”

    孙友眼前一亮，若有所思，道：“原来你说的是绿板上任务了啊，据说那‘捕妖洞’在青鱼第五岛上，洞内三层，各有不同阴灵妖物，其中多能有入器炼丹布阵的灵材，并且都是些道行薄弱的小妖，只要有些本事，差不多就能打过。咦，这任务不错啊，而且是绿板的，奖励灵晶应该比白板要多呀。”

    沈石笑而不语，孙友笑道：“大哥，既然说了，回头等咱们将那五行术法练熟了，一并前往罢。”

    沈石点点头，道：“也行，两个人去也有个照应。”

    孙友又道：“那你刚才说的第二件事呢？”

    沈石迟疑了一下，道：“符箓，听说术堂那边一直有布置关于符箓的任务下来，报酬也不错，但是想做符箓必定要先学会五行术法，所以我就想着要不先学一个看看，说不定将来也能从术堂那里赚上一些灵晶。”

    孙友瞪大了眼睛，道：“你还真是财迷心窍啊，连术堂那种吝啬成性贪财贪到整个宗门都有名的堂口的灵晶都想赚！”

    沈石叹了口气，道：“没办法，这不是缺灵晶修炼嘛。”

    孙友嗤笑一声，对他的话不屑一顾，两人说笑一阵，看看时候不早，便往青鱼集方向走去，准备一起去术堂在青鱼岛上的建筑“五行殿”。

    只是走着走着，孙友忽地微微一皱眉，心中一动，忍不住偷偷看了身边的沈石一眼，沈石察觉到他的目光，笑道：“怎么了？”

    孙友犹豫了一下，笑着摇摇头，道：“有点心疼待会要花的三个灵晶啊。”

    沈石一拍他的肩膀，笑道：“没事，以后咱们再用学到的术法把灵晶赚回来！”

    孙友笑着点头，心中却是没来由地浮起一个念头：炼气境中阶修炼所消耗的灵晶，差不多是十日一颗，按照沈石前头在红蚌村赚取灵晶的速度，应该相对宽裕才对啊，为何他看起来一副窘迫无比的样子呢……

    ※※※

    五行殿在青鱼集中，就在白鹤堂西侧十余丈外，算是比邻而居。不过相比起白鹤堂每日人流不断川流不息的热闹景象，术堂之下的五行殿便是应了当日沈石教海星姑娘的那句话——门可罗雀。

    一般而言，炼气境修士在初阶境界，都只是不停地吸纳灵晶灵力，增进道行，但因为体内灵力薄弱，而五行术法从本质上来说，其实也是运用体内灵力与天地五行之力发生共鸣，从而施展种种奇异术法的道术，所以在初阶境界，炼气境修士一般是无法学会五行术法的。

    只有修炼至炼气境中阶，这时修士们体内的灵力已然积蓄到了一个不菲的地步，可以勉强开始驱动五行术法，同时也因为在炼气境，修士们并没有道术神通可以修炼，更不用说那些祭炼法宝法器了，所以选择一二五行术法，是这个阶段绝大多数修士的选择。

    不过众所周知的是，五行术法自古以来便以繁杂艰深闻名，区区最低级的一阶术法，威力小，修行的难度却堪比凝元境后一些普通的道法神通，实在是性价比极差的一种法门，若不是实在无法选择，多数修士都不会修习五行术法的。

    事实上，除了那些在江湖上飘荡朝不保夕的散修常会修习五行术法外，一些名门大派的弟子，在炼气境时许多人根本就不会去浪费精力修行这种法门。便是青鱼岛上，也有许多炼气境中阶的弟子没打算学五行术法。

    沈石与孙友来到五行殿外的时候，只见十多丈外白鹤堂那边人声鼎沸，自己这里左看右看，好像就只有他们两人，不由得都是相视苦笑。

    摇摇头，沈石与孙友一起走了进去，五行殿虽然看起来生意清淡，但本身修建的还是颇为宽敞阔大，看着十分气派，光是那扇大门便有丈许高。

    沈石刚刚踏过门槛，忽地一怔，望向殿内前方某处，吃了一惊，愕然道：“青……钟师妹，你怎么也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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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六十六章

第六十五章五行殿

    五行殿内窗扉门户都是打开，朝阳从外头照射进来，让这座殿堂显得十分亮堂，倒是少了几分冷清之意。与凌霄宗其他殿堂建筑中多有八卦图案不同，这一处五行殿内刚走进去，便能看见宽阔呈圆形的殿堂地面上被整齐地划分为五大块，分别有金、绿、白、红、黄五色，正是对应了五行金木水火土。

    每种颜色的地面都以五行殿中心为起点，整个形成一个大圆，在地块最后边缘又各自有一扇相同颜色的大门，门扉紧闭，大概是通往五行殿内的深处。

    此刻殿内的人并不多，想来多半是因为这里平日就冷清，所以术堂停驻此处的人手也没几个，一眼看去只有两位身着凌霄宗亲传弟子服饰的人站在那里，而在他们身前另有一个少女正与他们说话，此刻听到他们过来的动静转头看来，却正是钟青竹。

    沈石与孙友都是愕然，走了过去之后，沈石先开口问她：“钟师妹，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钟青竹如今也已是十五岁的少女，比三年前高了不少，看去只比沈石矮了半头，身材也是逐渐长开，愈发显得玲珑提拔，加上一张清秀温柔的脸庞如今又多了几分青春妩媚的脸庞，真正已是个足以令人倾慕的小美人了。

    看到沈石与孙友到了这里，她脸上起初也有几分诧异，但随后便露出几分笑容，先是对孙友点点头打过招呼，然后目光便停在沈石这边，微笑道：“我是过来想学一个五行术法的啊，沈师兄，你们也是为此而来的么？”

    孙友嘴快，从旁边插嘴道：“是啊，沈石抱怨说最近灵晶不够用，所以想到学一个低阶五行术法，就能做一些其他任务好赚灵晶啊。”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孙友又一指自己，道，“我也是一样的。”

    钟青竹笑着看他一眼，随即目光又飘回了沈石那边，脸上露出几分关怀之色，道：“沈师兄，你……最近很缺灵晶吗？”

    沈石摆摆手，道：“别听孙友说的，也没那么夸张，不过日后咱们再修炼下去，对灵晶的耗费只会有增无减，所以我就想着过来五行殿这里买一个术法修炼一下。”

    钟青竹略一思索，道：“需要修习五行术法去做的任务……你是想去捕妖洞？”

    “呃？”沈石与孙友都是吃了一惊，想不到钟青竹竟然如此敏锐，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一点，看着他们两人疑惑的眼神，钟青竹证实了心中猜想，微微一笑后凝视沈石，轻声道：“岛上要用到五行术法的任务并不多，差不多就那几种，容易些的事差不多都是……也就只有捕妖洞因为要与妖兽阴物战斗，所以才少有人去的。”

    她话里有未尽之意，不过沈石与孙友都明白，青鱼岛上布置下来的任务很多，但是好东西自然多得是人抢，没风险又易做还能赚灵晶的更是热门，类似的道理就像当初刚入门时，孙友、钟青露、钟青竹他们这些世家子弟首先得到了那些重要堂口的任务，所以留给沈石的选择余地并没有多少。

    孙友脸上的神情有些讪讪，不过看起来沈石倒是坦然的多，看起来早就接受了这般现状，笑道：“被你猜对了，这是我想的一个法子，不过捕妖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就是要去的远些辛苦些，只要不妄入捕妖洞深处遇上那些厉害老妖，真的危险也说不上，毕竟捕妖洞那边常年都有宗门里的师兄驻守的。”说着他看了一眼钟青竹，道，“那你到这里来又是做什么？”

    钟青竹微微点头，道：“我在阵堂那边做事三年了，有几位师兄师姐说我天资还可以，打算以后如果有机缘上山后，就让我入阵堂之下，所以近日就先传了我一套最低阶的‘土行阵’，让我自行修习，也试着布置阵法。”

    沈石与孙友都是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看向钟青竹的眼神已是有所不同，多了几分佩服羡慕。之前早已说过，天下人族修士在炼气境的时候，几乎都没有什么道术神通可以修炼，但是唯独“阵法”这一门却是一个特例。

    布置阵法，特别是低阶阵法，最重要的乃是各种合适的灵材阵旗，再加上一些激发阵法的灵晶，对布阵者的道行要求并不是特别高，所以是少见的炼气境修士可以修习的道术。但虽然如此，布阵所需的诸般灵材一般都是耗费不小，普通修士很难有这种财力支撑，再加上阵法道术也是珍罕稀有，平日难见，是以天下极少有低阶修士会去修行这门道术，也就是如凌霄宗这般修真巨擘，底蕴深厚到令人发指，才能随随便便就教一个炼气境弟子以阵法道术。

    “土行阵啊？”沈石想了想，道，“据说高阶阵法极少用到五行术法，也就是低阶法阵偶然会用五行术法增添几分威力，你来就是为了这个罢？”

    钟青竹点头道：“是啊，阵堂的师兄就只传了我布阵法诀，其余诸般灵材包括五行术法都要我自己准备的。”

    孙友在一旁插嘴笑道：“看不出来啊，阵法这门消耗极大的道术，你居然这么快就能开始修炼了，早知道拾贝这任务能赚这么多的灵晶，三年前我就该死皮赖脸也要去阵堂那边了。”

    钟青竹脸色微微一变，随即露出几分尴尬之色，摇摇头低声笑道：“没有啦。”说着不知为何，又偷偷瞄了一眼沈石，眼中隐约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一闪而过，道，“我是最近拾贝收获较多，还有另外还接了几个任务一起做，这才凑足布阵的灵晶。对了，沈师兄，你如果手头真的很紧，我这里还剩下几颗灵晶，不如先给你……”

    沈石连忙摇头，笑道：“哪里就到了那种地步，你别听孙友瞎说。”

    孙友却是在旁边瞪眼道：“这是做什么，我也很缺灵晶的好不好，为什么你就只把灵晶借给这个石头，根本就没想过我？”

    钟青竹笑而不语，眼波盈盈，仿佛又添了几分温柔，沈石看得一呆，随即赶忙岔开了这话头，先是没好气地一推孙友，道：“你在灵兽殿那边每日舒舒服服赚钱，还多说什么？”

    说罢，也不管孙友在一旁不服气地嚷嚷“什么舒服，每日又脏又臭好不好……”，转头对钟青竹笑道：“我倒是听说过这些低阶五行阵法，确实需要一些五行术法作为辅助，既然是土行阵，想必你来此就是要买些土系术法了？”

    钟青竹点点头，道：“是啊。”

    沈石眼珠一转，道：“让我猜一猜啊，土性术法，又要配合土行阵，还必须是常见和容易修炼的……唔，你是选‘岩刺术’，还是‘流沙术’？”

    “咦？”忽然一声略带惊讶之意的声音，从他们旁边传来，却是从刚才他们三人开始说话时就懒散地站在一旁闲聊的两位阵堂门下亲传弟子那边发出的，这两位一男一女，看着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或许是因为在术堂这种凌霄宗门下最为冷清的堂口，他们慵懒惯了，所以看起来也不像其他堂口那样有那么多规矩，钟青竹跟沈石他们闲聊，他们也不以为意，就那样随随便便地站在一旁低声说话。

    不过这个时候，两人中那位女子看起来倒是带了几分小小的惊讶，上下打量了一下沈石，道：“这位师弟，看不出你居然对五行术法挺了解的啊？”

    能够成为亲传弟子的，哪怕是在术堂这种冷清堂口，也同样都至少是道行修炼至凝元境之上，沈石不敢怠慢，连忙抱拳行礼道：“回禀师姐，我打小就对五行术法有些兴趣，所以知道一些。”

    那位师姐点点头，沉吟片刻，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被她这么一打岔，沈石、孙友与钟青竹三人倒是不好再闲聊下去，钟青竹低声道：“我打算选‘流沙术’。”

    沈石点点头，并没有感到诧异。一阶的五行术法中，最常见也是最广为人知的三个术法，分别是火系的火球术、水系的水箭术以及土系的岩刺术，这三个都是攻击型的术法，威力尚可，修炼起来在一阶术法中难度也算一般。除此之外，仍然还有一些常见的术法，土系的流沙术就是属于此列，与前三者不同，流沙术并没有特别明显的攻击术，基本上就是在某处地面以术法之力制造出一处流沙，令敌人对手陷入其中后挣扎停滞，身形缓慢的辅助类术法。

    虽然一看之下流沙术威力不大，施法限制也多，对战时对手只需避开那一块流沙之地便能安然无恙不受影响，所以这门术法虽然也算常见，但并没有多少人修习。不过对阵法来说，流沙术却是极好用的一门辅助术法，因为有阵法本身种种限制，敌人一开始就很难躲避腾挪，若是在阵中再触发流沙术，猝不及防下更是会狼狈万分，所以钟青竹选择流沙术确实是一种很合适的选择。

    “你们呢，打算在这里选什么五行术法修炼？”钟青竹看着他们两个人问道。

    此言一出，旁边那两位师姐师兄也是转头看来，这都是来送灵晶的主顾啊，脸上也顿时露出了几分笑容，看来术堂这里果然是穷的狠了。

    孙友想了想，道：“以后咱们是要去捕妖洞抓妖兽的，当然要选一个威力不小的法术，唔……我就来个火球术罢！”

    火球术正是天底下最常见的五行术法，十个学过五行术法的散修中怕是至少有六七人都会这门法术，可见它的实用与普及。

    沈石笑了一下，沉吟片刻，道：“那我就学个‘水箭术’罢。”

    第六十六章海神

    “我叫徐雁枝，这位师兄名叫章义辉，是术堂常驻这青鱼岛五行殿的弟子，算是你们的师姐师兄罢。以后若是还有需要，可以常来哦。”

    收取了三位师弟师妹们缴纳上来的九颗灵晶，这位姿色不错笑起来很甜的师姐顿时高兴了许多，看起来也没什么架子，很温和地对他们几人介绍了一下五行殿这里的规矩，同时那位章师兄则是独自去了五行殿中红、黄、白三色大门，进去又出来忙活了一会，也不知在做什么。

    另一头，徐雁枝则是在对他们三人交待道：“待会你们三人各自进入火、水、土三门，章师兄已经在里面布置好了，进去便能得到你们购买的术法法诀，不过那法诀不能带走，你们需在里面背诵牢记，然后回去自行修炼。唔……”她想了想，道，“好吧，如果你们的记性不太好的话，回头可以随时过来找我，再进去阅读背诵，反正就是不能将法诀带走就是了。”

    沈石等三人都是答应下来。

    徐雁枝顿了一下，温和的表情上首次出现了一丝严肃，道：“除此之外，咱们凌霄宗宗门之内还有一条严厉门规，想必你们也是知晓的。各人所习道术神通，不管由何得来何人传授，都不得再私自传授于同门或外人，违者将受门规严惩，可明白了。”

    沈石等人点头，道：“是。”这一条门规从入门开始那天，当初的苏河师兄包括凌霄简略上都是已经清楚写明，他们也是了然于心。

    就这么一会功夫，章义辉已是走了回来，对徐雁枝点点头，比起这位能说会道的师姐来说，这位章师兄看起来话不算太多，从一开始到现在，他似乎就只和徐雁枝说过几句话，对沈石等三人则是一句交谈都没有。

    徐雁枝回头笑道：“好了，章师兄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各自去罢。”

    沈石等人一起行礼答谢，然后便各自去了那三处不同的门扉，沈石选的是水箭术，乃是水系的一种极常见的攻击法术，自然去的就是代表水系的白色大门。

    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石从这扇白色石门上感觉到了一股清凉之意，似乎还真有几分摸到沧海海水的感觉。踏入门后，白色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入眼处是一间约莫半亩方圆的石室，除了他进来的这个方向，其余三面墙壁上都凿出了十几个一模一样的方形孔洞，里面放有一个玉匣，孔洞外围则是垂下一道淡黄色光环，将洞口封住，看起来像是一种保护的禁制手段。

    石室正中，放有一张黒木小几，两侧各有两个蒲团摆放在地上，沈石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在其中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下，手随意地放在那小几上，眼中好奇地打量着这周围，心想莫非这一个个小玉匣里，存放的就是五行术法么？

    片刻之后，这间石室里忽然回荡起一种奇异轻细的声音，似乎如同远方有人细细吟唱，又像春风拂过水面无声更胜有声，那些淡黄色的光环同时亮了几分，又过了一会，只见正对面墙壁上最下方一行第一个孔洞外面的淡黄色光环忽然消散，孔洞中的玉匣就像是被一股无形之手托住一般，凌空飞起，安安稳稳地落在了沈石的面前。

    石室中的声音很快消失了，一切都归于平静，沈石的目光落在小几上的玉匣，然后小心地打开了它，一个手掌大小的玉简静静地停放在玉匣中，最上面的封面处写着三个字：

    《水箭术》。

    ※※※

    半个时辰之后，在谢过并告别了徐雁枝和章义辉两位术堂师姐师兄后，三个人重新在五行殿外聚首。

    “都好了？”孙友首先开口问道。

    沈石与钟青竹都是点头，孙友笑道：“那就好，沈石，咱们就比比谁先把这术法练好，到时候一起去捕妖洞啊。”

    沈石点头，道：“好啊，你现在是打算去哪儿？”

    孙友道：“我还得去兽场那边一趟，不多说了，这就走了啊。”说着打了个招呼，便快步去了，沈石回头看了钟青竹一眼，笑道：“你去哪儿？”

    钟青竹道：“我也是要回阵堂那边，你呢？”

    沈石想了想，道：“我还是再去红蚌村那里罢，虽说那老头黑心，但是能赚一点是一点，等我以后学成了水箭术能去捕妖洞做捕妖任务了，再看看有没有其他更好赚取灵晶的事。”

    钟青竹默然片刻，道：“沈师……石头，你要真的在修炼上缺灵晶，我这里还有些……”

    沈石一摆手，呵呵一笑，道：“那都是孙友随口瞎掰的，还没到那种没灵晶修炼的地步呢。”

    钟青竹目光柔和，安静地凝视着他，过了一会点点头，道：“那你自己看吧，如果真有手头紧的时候，一定要记得跟我说，我毕竟……”她顿了一下，轻声道，“我毕竟在阵堂那边，任务奖励灵晶还不错，另外平日也会接其他一些任务，所以灵晶还算宽裕的。”

    沈石笑道：“那些都是你辛苦做任务才赚来的灵晶，我拿你的算什么？好啦，没事的没事的，我这边不是自己想出法子了吗，等我以后去捕妖洞里大战神通，一次赚它十几二十个灵晶给你看，说不定到时候就是你要向我借钱了，别忘了阵法消耗的灵材，换算成灵晶可是很大的哦。”

    钟青竹凝视他片刻，随即嫣然一笑，如夏花般灿烂娇媚，道：“好啊。”

    ※※※

    与钟青竹在五行殿外告别之后，沈石便向红蚌村走去。这三年中他不是没去白鹤堂接过其他的任务，只是那里白板上的任务虽然数量众多，但安稳易做回报又高的其实也就是固定的那么几个，无一例外的都是早早被人占满了名额，其中自然多是世家出身的子弟。

    沈石没背景没门路，自然便很难接到这种安稳易做的好事，孙友倒是私下对他说过帮他找一个，但这等供不应求争抢激烈的好任务，要从那些世家子弟手中抢一个名额下来，所要付出的人情脸面真不知要用掉多少，所以沈石在仔细想过之后，还是婉言谢绝了孙友。

    所以三年来东看西看，沈石做得最长久的任务，居然还就是这个不在白鹤堂白板之上的红蚌村剥虾。

    一路走到红蚌村，远远的就看到村子门口站着那个漂亮苗条的身影，不用说，自然便是红蚌一族的海星。

    三年过去，海星看起来也长大了不少，容貌也越*亮起来，不过最显眼的，还是她身上的那只红色蚌壳，随着年岁的增长，色泽越发的鲜艳亮丽。

    沈石在这红蚌村里干了三年，对红蚌一族的了解如今倒是胜过了岛上其他人，知道以红蚌族人的目光来说，蚌壳越红越亮的，便是越美丽的象征，换句话说，海星现在差不多可以算是红蚌村里的小美女了。

    走近村口，沈石笑着向海星挥挥手，海星也是露出笑颜，与此同时红蚌村里走过几个男女老少，见状都是笑了起来，有人还大声说道：

    “哎呦，海星的小朋友又跑来了啊！”

    沈石一怔，倒是那海星回头啐了一下，也不理会那些阿姨婶婶们促狭的笑意，跑过来拉了沈石就往村外海滩岸边跑去。

    海风习习，吹动两人的衣襟，天空晴朗阳光温和洒下，碧蓝的海水一波波拍打着洁白的沙滩，哗哗作响。

    远处，几支两头尖尖的独木舟正扬帆海面，向着外海驶去，沈石在这里剥虾三年，对红蚌村里的一切都是差不多知晓清楚，一眼便认出了那正是红蚌一族的打渔船，怔了一下，道：“咦，我记得今天好像不是出渔的日子啊，怎么你们村子里会出海打渔？”

    海星也向远处眺望了一眼，道：“因为最近收成不好啊，听我爷爷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不止是鬼面虾，连其他的海里鱼种也少了很多，每次出海打渔的收获，差不多都只有原来的一半甚至更少了，所以不得已只好多出海打渔几次。”说着，海星忽然对着碧蓝大海双手握拳放在心口处，脸上露出几分诚心敬意，低声道，“希望海神保佑诸位叔叔伯伯安全归来。”

    沈石站在她的身旁，凝视着眼前这片汪洋大海，只见风平浪静，沧海一派柔和，只看眼前这一幕，谁又能想到三年之前同样是眼前这座沧海，曾经爆发出异样可怖的能量，风暴之狂烈汹涌直让人为之颤栗不已。

    至于海星口里的海神……沈石悄悄撇了撇嘴，这三年里他算得上是进出红蚌村最多的人族弟子了，差不多天天都要来到这里，村里祭坛上供奉的那个海神雕像，他自然也是早就看得熟了。

    当初第一次看见时还觉得这雕像怪异，看着就像是一只体型古怪的海兽，到后来偶然听见多识广的王亘师兄提到过一次，原来红蚌一族供奉的海神，其实就是沧海深处的某种巨大海兽‘猪头龙’。

    按照王亘师兄的说法，猪头龙这种巨大海兽虽有个龙字，但其实和自古以来名声显赫但如今已然消失的龙族并无半点关系，顶多是体型巨大又在深海之中，偶然出现就被人误认为大海龙族而已。

    猪头龙性子残暴嗜血，是汪洋深海中的一方霸主，谁也搞不清为何红蚌一族会以此为神，但是真要说向这猪头龙祈告会保佑什么的，沈石自然是不信的。

    “那猪头龙就算感应到了祈告，但别说保佑什么平安了，只要它自己不跑来吃掉你的族人，就算是烧高香了罢！”

    沈石心里偷偷这么想着，转头看了一眼海星，只见那少女脸上神色虔诚，似乎还在诚心向那位“海神”述说什么心愿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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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瓶颈

在红蚌村里忙活了一天，黄昏时分，沈石告别海星，回到了自己在白鱼湾的洞府石室。三年之后的他早已不是当年刚入岛的那个十二岁少年，光是道行境界也已经修炼到了炼气境中阶，在这一轮拜入凌霄宗的新人弟子中也算是排入前一百位的中上之才。

    三年里，经过日夜不停的灵力淬炼，他的肉身也已经开始逐渐改变，强横坚韧处已经远胜俗世里的普通人，单比气力的话，如今的他甚至已经足以与两到三个普通成年男子相抗衡。而随着修炼的继续深入下去，这种差距还会不断地加速扩大，特别是如果他有机缘日后学得神通道术之后，那么与寻常人族之间的差距就会像是仙凡一般，天差地别。

    三年前他每次从红蚌村剥虾回来，都会累得半死，但是如今他回到洞府的时候，整个人却仍然还是一如平常，看不出有特别的疲惫之态。当石门关上之后，熟悉的安静再度降临到这个他已经住了三年的石室，沈石沉吟片刻，走到床榻边伸手到枕下摸出了一个小袋子，然后重新回到石室中的桌边坐下，将小袋子中的东西轻轻倒在了桌上。

    “滴滴答答”轻细清脆的声音，随着一个个闪烁亮光晶莹剔透的灵晶落到桌上而回响着，虽然沈石心中其实早已清楚无比，但他还是认真地把散落在桌上的灵晶仔细地数了一遍。

    一共五颗灵晶。

    加上早上他带出门去购买“水箭术”所花掉的那三颗灵晶，面前这些就是他三年以来每日任务同时不停修炼后的全部积蓄。

    灵晶散发着漂亮而炫目晶莹的光芒，在他眼前闪动不停，沈石静静地凝视着这些漂亮的小石头，用手轻轻抚摸，一言不发，安静地思索着。

    五颗灵晶中，有一颗灵晶的色彩光泽比周围的灵晶看起来要黯淡一些，仔细观察后便能分辨出来，只要是修行过一些日子的修士看了，都会知道这便是被修士吸纳过后的灵晶，其中的灵力已经损失了一部分，所以看着才会如此。按照修行界的规矩，只有完整未用过的灵晶，才能充当购买诸般灵材的财币，所以如今沈石能拿得出手的，其实算下来也就只有四颗灵晶而已了。

    三年苦修，日日劳作，所剩的仅有如此，想来还真是窘迫啊。

    沈石带了几分自嘲轻轻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因为清心咒的缘故，他修炼所消耗灵晶的数目，比凌霄宗门下普通炼气境弟子要大了一倍，所以一直以来这日子过得就是紧巴巴的。如今境界提升，从炼气境初阶修炼到了炼气境中阶，对灵晶的消耗陡然又是提升一倍，偏偏就在前不久，红蚌村里的那个老家伙奸贼无比，没来由的居然把剥虾的酬劳直接降了一半，如此一来，沈石顿时就觉得自己的日子眼看着就要快过不下去了。

    这也是他最后痛下决心，忍痛购买五行术法准备去做其他任务的根本原因，哪怕据说那捕妖任务一直是带了些风险的。

    长长一个呼吸之后，沈石将这些念头逐出脑海，沉心静气，然后拿起那颗使用过数次的灵晶，回到床榻上盘膝坐好，开始了每日例行的修炼。

    手握灵晶，感应灵力，引灵入体，一应修炼秘法步骤，都早已烂熟于心，他很是顺畅地修炼了一遍，当那一缕灵力从灵晶中吸入他气脉之中安然停驻后，沈石很快便感觉到一股疲惫之意泛上心头，连脑子都觉得有些沉重起来，晕沉沉的很想就此躺下睡一觉。

    这自然便是修炼之后惯常就有的精神疲倦反应，其实相比前三年前刚开始修炼时许多少年都是头痛欲裂彻夜难眠的反应，这样只是稍感困倦的疲惫已经算是减轻太多太多了。沈石伸手捏了捏眉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闭上了双眼。

    另一份古老而神秘的咒语，开始缓缓在他心中回荡响起，一丝奇异的力量在他心意的操控下，似乎在重新调理着他的肉身精神。而不久之前刚刚收纳入体内气脉的那一丝灵力，原本已经在气脉某处安静地平伏下来，但此刻却像是突然被惊动了一般，猛地一跳，然后在一股无形莫名的力量催动下，再度开始缓缓游荡，一路游走，最终来到了沈石眉心深处某个神秘窍穴之中，很快地与之前就收纳在这里的许多灵力合为一体，就此安静下来。

    与散落在周身气脉中显得有些零落微薄的普通灵力不同，经过三年持续的清心咒修炼，此刻汇聚于沈石眉心窍穴中的灵力在总量上几乎与他周身气脉内所有的灵力数量完全相等，但是因为尽数收纳于这窄小窍穴中，所有的灵力都被凝聚坚实，融为一体，如今已是形成了一束坚韧粗大的气脉，安静地沉伏在沈石眉心处。不过除此之外，这些灵力平日从无动静，似乎也没什么异样的地方。

    清心咒修炼过后，沈石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只觉得脑子里瞬间一片清明，思维敏锐，那原本的疲惫困倦一扫而空。

    低头看了一眼手掌心，那颗灵晶表面的光泽看起来似乎又黯淡了少许，沈石在心里微微算了一下，这颗灵晶中的灵力大概已经用了一半左右，最多只能再用五次了。

    寻常炼气境弟子修炼到中阶境界之后，一颗灵晶中的灵力可供他们吸纳十次，也就是足够十天使用。但沈石以炼气境中阶弟子的境界，却有着炼气境高阶境界的消耗，一颗灵晶如今只能支持他五天的修炼了。

    万一哪天要是灵晶跟不上了……

    沈石只觉得自己没来由的牙疼了一下，苦笑着摇摇头，也就是在这一刻，他心中忽然想到了那位如今在青鱼岛乃至整个凌霄宗内都是鼎鼎大名的甘泽了，三年之内直接修炼到了炼气境高阶之境，距离登堂入室的凝元境不过是一步之遥，这等奇才可谓是百年罕见。

    但是他如今的消耗，应该和自己是一样的吧，一颗灵晶只能支撑他五天的修炼而已，就是不知道甘泽会不会也为了灵晶而苦恼？

    呆了片刻，沈石忽地惊醒，自嘲般地笑了笑，心想人家甘泽是何等家世，万年世家甘家如今唯一的嫡系传人，这等人物，哪里还需要像自己一样为灵晶这样的小事而头疼苦恼。？

    把这些有的没的杂乱念头抛在脑后，沈石重新沉静心神，过了一会后，再度开始了一天之内的第二次修炼。

    与之前一样，这一次的修炼同样十分的顺利，从感应灵力到引灵入体游走周天，基本上都是毫无问题，当新的一缕灵力缓缓在体内安顿下来后，熟悉的轻微疲惫感觉再度袭来，不过这一次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清心咒的余威尚存些许，比之前第一次修炼过后的反应还更轻了一些。

    沈石长出了一口气，下床站直身子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番身子，便觉得精神又好了些。当下也暂时没什么特别的睡意，他沉吟片刻，决定还是尝试修炼一下今天刚刚从五行殿里买回的水箭术。

    “水箭术”的法诀秘籍，按规矩是不能带出五行殿的，他也是按术堂那两位师兄师姐的要求，将法诀记牢之后才出来，此刻在心中缓缓默念了一遍，自觉并无丝毫缺漏遗忘后，便开始尝试催动体内气脉中的灵力，以水箭术的法诀缓缓激发。

    天地鸿蒙，分阴阳，有五行，无所不在，无处不有，五行相生相克，是古老时代流传下来的认知。

    五行术法，便是以体内灵力激起五行灵力共鸣，进而施展种种威力不同术法的方法，自古以来便以繁杂艰涩而闻名。沈石初涉此道，很快便感觉到了其中的艰难，除了几乎感应不到周围空气中的水系灵力外，最重要的一步是催动体内灵力，以水箭术法诀运转激发，却是尤其困难。

    水箭术虽然只是五行术法中最低的一阶术法，但是施放这一法术所需的灵力却是不小，普通炼气境初阶弟子的灵力甚至都不够用，只有修炼到炼气境中阶，体内灵力大进之后，方有余力开始修习这五行术法。

    开始修炼五行术法之后，最初的难点有二：其一是五行术法本身法诀艰深，运转繁杂，这一点其实从符箓一道上种种繁复无比的符文符阵上也能看得出来，因为符箓正是五行术法的一种特殊体现。没接触过此道的人刚开始的时候很容易就会在修炼过程中将灵力运转失误，从而导致前功尽弃，只能重头再来；其二就是五行术法需要的灵力数量不菲，修士必须调整集中体内灵力方能施放法术。

    对一般修士而言，最艰难的是第一点，第二点对炼气境修士来说极为艰难，因为炼气境修士吸纳入体的灵力都是零落散步在周身气脉中，很难集中汇聚，但在修士一旦修炼到凝元境之后，却反而会变得十分简单，因为凝元境修士已然开辟了丹田气海，全身灵力尽数汇聚在此，同时随着境界攀升，对体内灵力的操控力随之大进，所以很容易就能做到。

    不过对于沈石来说，他此刻因为自小就修习过符箓一道，哪怕是拜入凌霄宗这三年来，虽然并无用武之地，但习惯使然，他还是每日坚持会画上几张纸的阴阳五行符文，所以天长日久下来，对五行术法的一些基本走向特别是最低的一阶术法都是心中有数，倒是比常人胜过许多，所以在第一点这上头反而很是顺利，并没有遭遇太大困难。事实上，对五行术法有所了解，也是他选择捕妖这个任务的一个重要原因。

    不过，他毕竟不是那种天纵奇才的超卓人物，哪怕他对五行术法有所了解占了先机，但还是很快在修炼五行术法的第二个难点，也就是运转调集体内灵力的问题上，遇到了瓶颈，几乎难以修炼下去。

    (存稿快完了啊，有点紧张，看来还要努力码字……晚上七点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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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秘密

炼气境的修士，因为没有开辟玉府气海，所以吸纳入体的灵力都是散落于周身气脉各处，加上道行不高，体内灵力也是微薄，远不能和凝元境、神意境等道行高深的修士相提并论，所以当他们开始想要修习五行术法的时候，都会遇到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那就是总感觉体内灵力不足，不听使唤。

    很多时候，炼气境修士往往费尽力气，也只能调动自身气脉中三分之一的灵力，这还是使出了吃奶的劲耗尽精神，才能将那些懒洋洋散落于气脉各处的灵力调动起来。光是做到这一点，便已经足以让许多初学五行术法的炼气境修士们筋疲力尽了。

    每每到了这个时候，总会有许多炼气境修士无比地羡慕那些境界更高的凝元境修士们，因为他们开辟了玉府气海，周身灵力尽数汇集一处，如臂使指，说调集就调集，根本不费力气，哪里用得着这么辛苦？不过到了那个境界，又会有更多神奇而威力强大的道术神通在等着凝元境修士，也就没什么人会再多花心思在这艰深繁杂的五行术法上了。

    此时此刻，沈石遇到的就是如此一个瓶颈，哪怕他对五行术法已经有所认识，早早比普通人更早完成了对法诀的认知熟悉，但是在调集体内灵力的过程中，他同样是吃尽了苦头。

    周身气脉中的灵力就像是一个个爱睡懒觉的懒虫懒汉，零落分布于各处，对他试图激发调集的意图爱理不理，搞了半天忙得满头大汗，沈石甚至觉得自己又仿佛再度感觉到了当初刚开始修行时头痛欲裂的那种反应，不由得在心里感叹，这五行术法果然是艰难无比，也难怪天下修真界里对这术法一道日益轻视，毕竟与修成之后施放术法的威力相比，这其中付出的努力实在是有些得不偿失。

    好在沈石的性子向来沉稳坚韧，虽然修炼五行术法颇有几分艰难痛苦，但他还是坚持了下来，中间挣扎多次，也不知过了多久时候，到最后终于还是勉强运转了一次足够的体内灵力，看看激发了水箭术。

    按水箭术法诀中所言，当体内灵力运转完备激发术法，剩下的就是看术者能否感应到周围的水系灵力，这当然也需要不断的锤炼，日子久了道行深了，自然也会容易成功。不过当下沈石凝视手上时候，按照法诀所言，此刻如果法术成功的话，他手上该当凝聚出一束水流，在灵力催持下，这束看似柔和的水流却会锋锐如箭，轻而易举地就能洞穿凡人身躯，哪怕是修炼果肉身强横的修士，水箭术也能造成不小的损害，特别是道行不高的炼气境修士，水箭术能造成极大的威胁，不过对凝元境之上的修士来说，这种一阶的五行术法威力，便很难构成威胁了。

    他凝视着手掌。

    手掌安然无恙，啥事没有。

    半晌之后，沈石苦笑一声，放下了手掌。

    ※※※

    这自然便是此次修行失败了，不过修习五行术法向来以艰难闻名，对此颇有了解的沈石倒也没想过会真的一次成功，反而对自己第一次修炼就能勉强完成一次施法感到颇为满意，虽然这施法在最后光头并没有成功。

    他在石室中静坐休息了一会，自觉精神还好，沉吟片刻后，沈石却是站起身，拿起云符打开石门，走出了石室。

    经过这一晚上的修炼，此刻青鱼岛上早已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只见黑暗笼罩四野，深沉无边，天穹之上繁星点点，星光闪烁，照亮了些许人间。

    清新而带着几分凉意的海风从远处吹拂过来，掠过脸畔耳边，让人呼吸之后感觉到脑子为之一醒，远处的沧海仿佛也进入了深沉的睡眠，安静地躺在黑暗里，只有永不停歇的潮汐声回荡在这片海湾夜色之中。

    淡淡星光如水，洒落在他眼前的那片洁白沙滩上，静悄悄毫无人迹，仿佛这夜深人静的时候，世上只有他一人存在。

    天高海阔，夜色深沉又美丽。

    沈石踏下沙滩，缓缓向海边走去，大海的潮汐声渐渐大了起来，借着头顶微弱的星光，他依稀能看到前方远处白色的浪花翻涌的样子。

    空气中的水气，似乎稠密了许多。

    这也是他来到海边的缘故。

    据说五行道法修炼到了极深处，无论术者身在何处，哪怕是水气极少的炎热沙漠里，道行高深的术者也能轻而易举地感应到水系灵力进而施放出水系术法。不过对刚刚踏入此道的沈石而言，这种境界显然太过遥远，事实上，以如今五行术法的式微，究竟还有没有如此强大的术者还真是一个问题了。

    但是对初学者而言，所修习的相应术法之力越浓烈，自然感应到的可能就越大，青鱼岛位在沧海之中，放眼鸿蒙诸界，只怕更无一处比沧海这里的水气更稠密的了。

    沈石早些时候选择水箭术而没有选择通常意义上更多修士喜爱的火球术，也有这个原因在里面。

    此刻听着大海潮汐之声，感应着迎面扑来的水气湿润，沈石也是精神一振，在沙滩上找了一处岛上特有的高直大树脚下坐了下来，然后重新开始修炼水箭术，试图感应到这空气中的水系灵力。

    还别说，离开干燥的洞府石室到了这海边，对水箭术的感应似乎果然还是有几分效果，他很快便感应了一些周围的水系灵力，只是这一次他却又遇到了之前没碰上的另一个麻烦，那就是调集运转体内灵力的时候有些力不从心了。

    之前那一次在石室中的修炼，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聚拢了散落在气脉中的足够灵力，差不多约有他如今修炼灵力的三分之一吧，这才勉强达到了施放水箭术的程度，但是失败之后他此番再次修炼，刚才那一部分的灵力重新散落各处，需要回复生息，他就只能再去调集聚拢其他更远处气脉内的灵力。

    如此耗费他的精力也比刚才更大，同时也越发吃力了几分，毕竟他是今日才刚刚开始修习五行术法的，几番辛苦，当真是累到脑袋发疼的地步，他才堪堪又聚拢了足够的灵力，然后准备再度激发水箭术。

    黑暗里，星光下，他闭目靠坐在大树之下，嘴角仿佛隐约已有几分期待的笑容。谁知就在此刻，忽然从黑暗里传出了一阵轻细但清晰脚步声，踩着沙滩上的沙子，向着他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修行五行术法与修炼灵力那等法门不同，并不会真的到浑然忘我的境界中，沈石很快就察觉了周围的异响，一惊之下，原本聚拢的灵力一个失察没控制住，却是缓缓又散了开去，前功尽弃。

    沈石心中一阵恼怒，“腾”的一下站了起来，面带怒色地转头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同时口中带了几分怒意，道：“是谁？”

    脚步声一下子停住，沈石所在的地方是一处几株大树并排的沙滩，黑暗中，一个女子的人影似乎也带了几分惊讶，从前头另一棵大树后转了出来。

    那身形，那容貌，借着天上微弱的星光，沈石只觉得一阵眼熟，一下子愕然，道：“咦，怎么是你，青……不对！”

    他看那突然而至的女子竟是相识的人，正是钟青竹，一时错愕间正想开口打招呼，但话说了一半，沈石却又猛然皱起眉头，察觉到几分异样来，仔细一打量，这下才吃惊地道：“怎么是你，钟青露？”

    来的这位少女正是与钟青竹同家、辈分算来该是堂姐妹的钟青露，不过论起家世她可比钟青竹好了太多，当年刚入门的时候，平日里钟青竹就像是她的小跟班一样，整日都跟在钟青露的身边。

    三年过去，当年初见面时的那个小胖妞，如今也已经有了极大的变化，与钟青竹一样，钟青露的身材同样长开了，而且看去比钟青竹还要长的更好些，身量略高些，身材看着也是极好，哪怕是宽松闲适的凌霄宗弟子服，都已经有些隐隐遮不住她日益玲珑浮凸的美好身段。

    不过相比起已然长大变得苗条美好的身材，钟青露虽然身子不再肥胖，但一张脸庞还是有些婴儿肥，看去白白胖胖的，依然还是稍稍减去了她几分本该有的美丽，但是看起来不得不说，十五岁的钟青露还是比当年十二岁刚入岛时的那个小胖妞要好看多了。

    只是这夜深人静的时候，钟青露孤零零一个人，却是为何会到了这寂静无人的海滩上？

    沈石看着她，皱着眉头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钟青露身材容貌有所改变，不过看起来这性子脾气，却是和三年前差不多，上下打量了一番沈石，却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气势，哼了一声，冷笑道：“关你什么事，我在洞府里呆着无聊出来走走，是不是还要向你报备一声啊？”

    沈石登时就滞了一下，哑口无言。

    而看钟青露的模样似乎还不仅如此，反而还带了几分狐疑之色，看着沈石道：“话说回来，半夜三更的，你不是也一个人跑到这里海滩边上，又是做什么？”

    沈石干咳一声，道：“我在洞府里呆着无聊，出来走走……”

    钟青露嗤笑一声，对沈石这明显敷衍应付的答话嗤之以鼻，口中自言自语道：“獐头鼠目，非奸即盗！”

    说罢哼了一声，甩甩头，转身离开，剩下沈石站在原地错愕半晌，忽然醒悟过来，对着她的背影怒道：“谁獐头鼠目了，还有那个什么非奸即盗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钟青露头也不回，只是举起一只手随意挥了挥，海风吹过，星光之中，她的衣裳微微飞舞，露出一段洁白手臂，看那背影身形，委实曼妙美丽，只是那手势气势，却是分明带了几分不屑嘲讽，把沈石气了个半死。

    不过三年下来，相住的又是不远，沈石也了解这女子平日就是这么一副样子，倒也没什么真要上去跟她理论算账的冲动，只是在心里摇摇头，自叹倒霉。

    好容易沉下心来，沈石打起精神，又尝试着修炼了两次水箭术，但是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无奈的他只好拖着疲惫的身子站起，转身向洞府的方向走去，同时心里对今晚打扰到自己的钟青露重重地问候了几句。

    海滩到洞府有一段距离，沙子松软，沈石走得有些缓慢，钟青露前头离开之后，这一片阔大的地方就再也没有人影出现，整个夜色里，仿佛就只有沈石一个人面对着沧海苍穹。

    他缓缓走着，眼看就要走到洞府外那条大道上时，忽然眼角余光猛地扫过远方某处，却是大路上快步走过一个身影，同样的有些熟悉眼熟。沈石站在黑暗中，微微眯起眼睛，向那个身影凝望而去，有那么一刻他几乎以为是刚才的钟青露去而复返，但是片刻之后，他却惊讶地发现，那个身影赫然是钟青竹。

    在这个静悄悄寂静无人的深夜里，钟青竹看着一脸沉静面无表情地快步走在大路上，向着远处悄然而去，没过多久就消失在那片黑暗之中，一切又归于平静。

    沈石默默地走回到自己的洞府前，转头望去，前方远处只有一片浓得仿佛化不开的黑暗。

    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什么人也没出现过，就像是这个晚上，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一样。

    可是，这般寂静的深夜里，钟青竹孤身一人，行踪略带神秘，却是究竟要去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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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谎言

五月初八日，晴。

    蔚蓝的天空和安详美丽的大海，仿佛已经成为了在青鱼岛上许多少年的共同记忆，在这座世外桃源一般的岛屿上，一年之中绝大多数的日子都是晴朗的，虽然偶然也会有风雨交加的日子，但总的来说，青鱼岛上的天空总是那么的蓝。

    这一天也不例外。

    蓝天碧海，白浪沙滩，还有海鸟翱翔起伏于海岸线上不时鸣叫，随风远扬，沈石走出洞府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熟悉的画面。

    他面向大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那座洞府。果然片刻之后，三年中差不多已经养成和他一样早起习惯的孙友也是按时走了出来，脸上挂着在修炼到炼气境中阶之后已经很少看见的倦容，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沈石看了便笑，道：“那火球术修炼的如何了，可成凝聚出火苗？”

    孙友没好气地道：“什么鬼东西，我算是明白了，为何以前光听别人说这五行术法最是难练，好家伙，这玩意也太难了吧，昨晚我光是想要在体内运转一遍火球术的法诀都吃力的很，更不用说感应什么火系灵力了！对了，你的水箭术呢？”

    沈石一摊手，道：“什么也没凝出来。”

    孙友像是牙疼一般歪了歪嘴，咕哝道：“这五行术法这般艰深，也不知道当初到底是谁创出来的，真是不给后人留条活路啊。”

    沈石笑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真要如此，天底下那无数散修，岂不是都要死上一回。”说罢顿了一下，想了想道，“倒是这五行术法的起源，我以前确实曾有留意过。”

    孙友一怔，登时对这位好友有些刮目相看，道：“什么，你居然真的知道啊？”

    沈石摇摇头，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力所能及地找些有关的书卷古籍来看看，但是说实话，最后也没看出什么结果来。那些书卷古籍中对五行术法的起源差不多都是各持己见，有的说是三千年前一位前辈大师所创；有的则认为早在天妖王庭末年五行术法就已出现，甚至很可能就是人族六圣中的一位所创；还有更夸张的说法，说是这五行术法其实来源更加古老，早在数万年前，天妖王庭诞生更早的年代，就已经有一些术法开始流传了。”

    孙友听得一愣一愣，愕然道：“不会吧，这么夸张？”

    沈石苦笑道：“所以说到了最后，这些话我一个也没敢相信，反正至今五行术法流传天下，但对它的起源应该还是没有一个公认的说法。”

    孙友撇撇嘴，道：“真麻烦。”说着挥挥手，刚想跟沈石说些什么的时候，目光忽然向沈石背后看去，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早啊，你们也这么早起来了啊？”

    沈石回头一看，只见是贺小梅与蒋宏光二人并肩而来，三年过后，这两位也是长大许多，但是贺小梅看着仍是娇小玲珑的身材，倒是蒋宏光身躯长大不少，看着颇有几分高大，站在贺小梅身旁比她高了一个头许，很有几分护花使者的风范。

    说起来，当初住在这附近相互认识的几位朋友里，沈石、孙友以及钟青露、钟青竹四人，三年后都是修炼到了炼气境中阶境界，只有贺小梅与蒋宏光至今仍然停滞于炼气境初阶中，时间稍久，这两位便隐隐有些着急尴尬起来，不过总算这岛上新人大体来说，还是在炼气境初阶的人数占了多数，所以他们才没有过于焦虑，不过也正因此，蒋宏光与贺小梅似乎颇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意思，倒是彼此间平日里走近了一些。

    这时听到孙友对着他们两人打招呼，贺小梅嫣然一笑，两只眼睛和以前一样，顿时眯成了两个漂亮的小月亮，笑着点头，而站在她身旁身材高大的蒋宏光脸上神情却似乎有些不太愉快，淡淡地看了孙友一眼，似乎对那句“你们也这么早起来的”普通问候有几分介怀，道：“

    “是啊，你们炼气境中阶的都这么早勤奋的起床，我们初阶的可再不敢偷懒了，否则以后岂不是更加追不上你们？“

    孙友与沈石都是眉头一皱，看孙友的脸微微沉下，似乎就要开口说些什么，沈石却是踏上一步，走到贺小梅身前，抢着说道：“贺师妹，听说前几日你接了一个绿板上的任务吗？“

    贺小梅嘿嘿一笑，道：“没错，我那天运气好得很，正好就在白鹤堂附近看着，结果一眼就看到堂口里贴上了一张新任务，就是灵耕里的‘洒水’了。”说罢，也不等其他人反应，自己便咯咯笑了起来，显然十分的欢喜。

    孙友看了沈石一眼，嘴角微微翘了起来，而沈石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看了他一下，对他使了个眼色。孙友耸耸肩，转头对贺小梅笑道：“你运气还真不错啊，我早就听说那灵耕至少也都是绿板一级的任务，报酬不少但难度很大，偏偏只有这洒水一事最是便宜，只需要去山中灵泉挑水再去灵田浇灌，虽然往返路程遥远，但相比绿板任务的报酬来说，实在是合算的很。以前这任务都是被人抢着不放，也不知道为何那天居然会放出一个名额出来了。”

    贺小梅眼睛又笑得眯了起来，笑容甜的就像是一朵花儿一般。

    看着沈石与孙友都在与贺小梅说话，态度也是亲切，蒋宏光似乎觉得有些不太舒服，轻轻咳嗽了一声，身子下意识地向前走上一步，却是站到了贺小梅的身旁，隐隐有几分护卫的姿态透了出来。

    贺小梅却是没感觉到什么，抬头看看天色，对他们二人笑道：“好啦，不跟你们说了，我该赶去灵泉挑水了，不然万一迟到了灵耕那里的师兄生气把我辞退，那就真是哭都没用了。”

    沈石哈哈一笑，让开身子，笑道：“说的也是，正事要紧，你快去吧。”

    孙友面上也是带着笑意，但目光有意无意地在贺小梅身旁的蒋宏光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站到了沈石身边。

    贺小梅对着他们嘻嘻一笑，向前走去，蒋宏光依然跟在她的身旁，走了一段路后，蒋宏光看着脸上兀自带着笑容显得十分开心的贺小梅，忽然道：“小梅，我觉得那两个人似乎有点看不起我们。”

    贺小梅有些意外，道：“有吗，我没感觉到啊？”

    蒋宏光冷笑一声，道：“你没看刚才他们看我们两人的眼神，都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思，特别是那个孙友，说什么你们也这么早起床，好像在讽刺咱们一样。”说着，他脸上露出几分厌恶之色，道，“他们不过是仗着家世好，这三年中明里暗里都不知道占了多少便宜，这才比咱们没什么门路的更早一步修炼到了炼气境中阶罢了。”

    贺小梅却是摇摇头，道：“虽说岛上有许多世家出身的师兄师姐，不过有宗门规矩定在那里，他们其实也没你说的那么多便宜可占啦。”说罢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对蒋宏光道，“对了，蒋师兄你不是说自己没门路没家世么，但三年前不也是一来就拿到了饲兽这种上好的任务吗？”

    蒋宏光滞了一下，面上露出几分尴尬之色，嘿嘿傻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贺小梅看着也没什么心机，笑着道：“不过咱们两人真的也要努力一些了，早日追上他们，如果有机缘的话，要是能快快修炼到凝元境就好啦，那样我就能登山出岛，到时候也能回苍州那里看看我爹去了。”

    蒋宏光眉头微微一挑，点头赞同道：“不错，确实如此。”然后他笑着看了贺小梅一眼，道，“小梅，我记得以前你说过家在苍州，你爹是当地一个有名世家的家主吗？”

    贺小梅嘻嘻一笑，摆手道：“也算不上什么特别有名的世家了，起码和咱们凌霄宗门下那些个大的附庸世家是没法比的，不过我爹倒是主持家务很久时间，也挺疼我，早先千方百计让我拜入凌霄宗门下，临走时还给我塞了五十个灵晶，结果……唉，要是那些灵晶能在手里，我就不用这么辛苦啦。”

    蒋宏光笑着点头，道：“听说苍州那里也是个好地方，有机会我也跟你过去看看。”

    贺小梅笑道：“好啊。”

    蒋宏光微微低头，笑意似挂在了嘴边。

    ※※※

    看着那两个人慢慢走远，孙友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忽地哼了一声，道：“你看那蒋宏光阴阳怪气的样子，倒好似咱们欠了他多少钱似的。”

    沈石笑道：“许是他有些执着，面对你这位家世好长得帅就连修炼都比他更快一步的人，有点放不开罢。”

    孙友嗤笑一声，道：“谁想去和他比了，自己修炼不行反倒是我的错么……咦，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沈石道：“修炼比他快一步。”

    孙友立刻摇头，道：“前面那句话。”

    沈石道：“家世比他好。”

    孙友又摇头，道：“后面，后面……”

    沈石无奈地摇摇头，道：“好吧，你生的比他潇洒一点点……”

    孙友哈哈大笑，用力一拍沈石肩膀，道：“知我者，沈石也！”

    沈石转过头去，对这个自恋的家伙有些无法直视，正好看到后头又走来两人，却是钟家姐妹，便对钟青露钟青竹她们点点头，笑以致意。

    钟青露白了他一眼，一如往常般骄傲的像只小孔雀般眼过于顶，一副不屑的样子，不过三年来她都是这般模样，沈石孙友倒是都习惯了，哪怕这份骄傲之意比刚才蒋宏光明显多了，两人居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至于钟青竹当然是脸色好看多了，微笑着对着他们两人打招呼，然后看着他们二人笑道：“咦，怎么你们两个看起来都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想了想，钟青竹像是想到了什么，笑道：“莫非是昨晚整夜修行那五行术法，累到了么？”

    孙友没好气地抱怨道：“是啊，真想不到那五行术法这么难学。”

    钟青竹微笑道：“本来就是这样的了，都是你们太急于求成罢？”说着，她目光柔和地看了沈石一眼，眼中似有几分隐隐的关怀之意，道，“沈师兄，你也是一样吗，要保重身子，莫要操之过切啊。”

    沈石笑着点点头，孙友在旁边道：“反正以后慢慢练吧，对了，钟师妹，昨天你不是也拿了一门‘流沙术’回去么，晚上可有修炼？看你今天精神不错啊，是不是昨晚偷懒了？”

    沈石心中忽地一动，目光落在钟青竹的脸上，只见钟青竹微微一笑，道：“哪有，我资质不如姐姐，也不如你们二位师兄，怎么还敢偷懒呢？昨晚我整夜都在洞府里练习流沙术，结果后面太累就这样睡着了，所以早上起来才看着没什么倦容的罢。”

    孙友“哦”了一声，笑道：“原来是睡过去了啊。”

    旁边沈石也是微笑，只是看着钟青竹的目光中，慢慢多了几分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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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术法

这一天看起来似乎又是很普通的一个日子，与往常在青鱼岛上的日子一样，沈石按部就班地过着规律或者说是有些枯燥的事。清早起床，先是在纸上临摹了几张阴阳五行符文，然后便是出门前往红蚌村，剥虾一日，与海星聊聊天说说话，中间知道了这一次红蚌族人出海打渔同样收获不大，似乎青鱼岛附近海域的鱼群真的出了些问题，少的令人吃惊。

    傍晚返回洞府，开始每日例行的两次修炼，中间一次清心咒，眉心处聚拢凝集的灵力又厚实了一分。最后，他再次开始修习水箭术。

    五行术法的艰难，确实是名不虚传，而沈石自己看起来，显然也并非在这一道上拥有什么出众超卓的天赋，哪怕他因为曾经从小学习过符箓而对五行术法有所了解，但在修习水箭术的进度上依然没有显示出特别快速的迹象。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连续三日，他都并没有凝结出水箭术法诀所要求的那道水流来。

    在炼气境修习五行术法，那些零落散布于周身气脉中的灵力实在是太过难以聚拢，沈石十分精神中倒有七八分都花在了这个上面，等好不容易聚拢到足够的灵力，也差不多是累了半死，再想去感应周围水系灵力激发水箭术，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不过好在他毕竟身在沧海之滨青鱼岛上，这里别的没有，就是水多得无穷无尽，水气更是铺天盖地，所以这几日下来，沈石还是看到了一线曙光，自觉离成功凝出水流然后化为水箭已经不远了。

    第五日，也就是五月十一日，做完了一日之中所有的功课之后，沈石休息片刻，再度开始了水箭术的修习。

    用云符打开石门，如之前数日一样，他还是来到了海滩上，深夜时分，白鱼湾的夜色幽美沉静，苍穹之上片片碎云，遮住了几许星光，半圆的月亮穿行于云朵之间，给云彩边缘镀上了一层白色的光辉。

    海滩之上仍是一片寂静，只有那些生长在沙滩上的高大树下草丛中，偶尔会传来几声虫鸣声。沈石站在海滩上向四周望了一眼，只见空旷的海湾中，夜幕下，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

    海风吹来，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然后走向这几日固定的那个位置，在同一棵大树边盘膝坐下，调整呼吸，沉心静气，然后开始聚集体内气脉中的灵力。

    这个过程一如平日的艰难，那些散落的灵力慵懒而桀骜，看起来很不愿意听从他的指挥，这也让沈石如同无数经历过这个阶段的修士一样，心中无比地期待日后有朝一日能修炼到凝元境，开辟玉府气海之后，周身所有的气脉都汇集一处，都会无比顺从地听从主人的指使。

    一盏茶工夫之后，沈石总算聚拢了足够的灵力，按照他自己的估算，光是这一份灵力差不多就要占了他修炼至今全部灵力的三分之一，也就是说，哪怕他今晚修炼水箭术成功，又或是今日起体内灵力突然无比顺从地听他指挥了，但是他一场战斗中最多也只能施放三次水箭术。

    不过现在当然不是多想这些事情的时候，聚拢了足够灵力的沈石心中一喜，自觉似乎比昨日还要快上少许，看来每日修习这五行术法，终究还是会慢慢提升的。熟能生巧这个道理，放在哪里都是对的。

    接下来，沈石便全心全意地去开始感受周围的灵力，以水箭术的法诀缓缓激发，在沧海之上充沛无比的水气之中，他的手掌缓缓在空中摊开，手指微微有些颤抖，一股无形的力量仿佛从空气中凝聚而来，缠绕在他的周围。

    片刻之后，似乎有什么声音在不知名处低低暗语，一道白色的亮光猛然闪过，柔和而透明，清澈又晶莹，一束水流就这样出现在他的手心之中。

    沈石嘴角露出几分笑意，欣喜地睁眼看去，那是尺许长的一束水流，看起来与普通的水并无差异，此刻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约束困住一般，形成了一道一尺长拇指粗的水流，被他虚握在手掌心上。

    他一抬头，手掌法诀催动，灵力催持之下，这道原本晶莹透亮的水流猛然间凝实了许多，瞬间破空冲出，径直打在了五尺之外的另一棵大树树干之上。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整棵大树剧烈摇动起来，木屑四散，一个拳头大小的圆洞出现在了树干上。

    沈石起身走到那棵大树边上，仔细地看了一会那个圆洞，片刻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种威力应该是不错的了，纵然对肉身强横的高阶修士没什么用处，但是凡人已经无法抵挡，便是一些小妖和普通阴灵，在这等水箭术的威力下，应该也很难支撑。

    修习了五天，终于第一次成功施放了水箭术，虽然这成功二字其实还是有些水分，别的不说，光是施法时间就长的令人发指，还需要长时间的加以修炼，不过饶是如此，沈石仍然感到十分的欣慰。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个掌握的术法，也是他修炼之后掌握的第一份力量，少年男儿，谁没有一颗渴望强大的心呢？

    欣喜激动之余，他重新坐下，试图再次尝试修炼一次水箭术。只是这一次他的好运气似乎已经完全用光了，体内气脉距离他施法的右手越远，那些散落的灵力就越发的不听指挥，他的每一次驱使都比之前更加的费力。

    一盏茶时间过去了，两盏茶，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夜色笼罩在白鱼湾上，天空里的月亮悄悄也躲进了云朵之中，黑暗笼罩四野，沈石仿佛已经变作了一个虚无的黑影。

    忽地，他身子猛地一个颤抖，像是终于筋疲力尽一般，无力地向旁边一歪，整个人躺倒在沙滩之上，大口地喘着粗气，一脸无奈与失落之色。

    这第二次的水箭术修习，终于还是失败了，那些体内的灵力实在是太难聚拢，这么长时间的催持，也耗尽了沈石的精神与体力，现在就像是一只脱力的小狗般，只剩下喘息的力气了。

    “这得练到什么时候才能有十息的境界啊？”沈石在心里苦笑，摇了摇头。

    一般而言，在炼气境修习一门五行术法，聚拢灵力成功施放法术出来，其实只是一个开端，真正要说是完全修习成功的标志，是修士至少要在十息之内将这门术法施放出来。

    十息，意指普通人正常十次呼吸的时间，炼气境修士聚拢体内灵力如此艰难，可想而知要达到十息之内施放法术的要求是何等的困难。不过这也是没办法，毕竟如果你遇上了一只妖兽打算与它战斗一场，然后妖兽会让你站在那边一动不动聚力一盏茶的时间罢……

    据说凝元境之后，体内灵力尽数汇聚气海丹田，如臂使指，那时候的修士施放一个一阶五行术法，很多时候只需要三息四息的时间，快得令人侧目，要不怎么说凝元境才是修士真正踏上修仙大道的门槛呢。

    躺在沙子上，仰望着无垠夜空，喘息声中，沈石想到自己或许要把这一盏茶的聚灵时间硬生生练至只有十息，这其中的难度之大，修炼之苦，哪怕以他沉稳的心性，想起来都有些头疼畏惧，忍不住在心里长叹了一声。

    自古以来，无数修士视五行术法为畏途，除了无门无派没门路的散修，那些名门大派的子弟都很少去修炼五行术法，还真不是没道理的，实在是付出的辛苦努力与得到的回报，确实差了很多。

    他在疲倦中慢慢地闭上双眼，经过了这一会的休息，他的精神勉强也好了些，只是心里兀自有些不安，五行术法如此艰深难练，似乎那捕妖的任务看起来距离自己也很遥远，而以自己目前的灵晶消耗，已经渐渐有些跟不上的感觉了啊。

    “唉，要是现在能有凝元境的实力就好了。”沈石轻轻叹了口气，如果，能像凝元境修士那般快速的聚灵……

    他心中忽地一动，猛地睁开双眼，一只手伸出来，却是缓缓落在了额头上，眉心处。

    凝元境修士为何聚灵施法的速度那么快速，不就是因为他们开辟了玉府气海，周身所有的灵力尽数汇集于一处，那么……似乎此刻自己的身上，也有这么一个地方啊！

    虽然，这个汇集灵力的“地方”看起来无论如何都透着几分神秘与诡异……

    炼气境修士不可能会有玉府气海，吸纳入体的灵力只能散落在体内气脉各处，这是人族有修炼以来万年之下众所周知的公理，沈石对此自然也是深信不疑，但是眼下，这三年中他暗中修习那清心咒，却意外地造成了在他眉心处聚拢了相当于他体内正常修炼所得相同分量的灵力。

    这些聚拢在一起的灵力，因清心咒而来，平日永远都是沉稳不动，哪怕沈石修习水箭术在气脉中聚集灵力，这些在眉心处的灵力也是丝毫不为所动，不能扯动一丝半点来，所以沈石也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份份量不小的灵力。

    要怎样才能催动这些灵力呢？不然辛苦了这么久，耗费了这么多的灵晶，不都是白费了吗？

    沈石皱紧了眉头，沉默地思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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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红板

五月十二日，夜。

    如同前几日一般，沈石在深夜时分来到了海边，眺望着烟波浩渺的沧海，那些海浪潮汐仿佛永无止境地翻涌着。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然后在大树边盘膝坐下，在心中缓缓将水箭术的法诀默诵了一遍。

    水箭术是五行术法中最常见的一种一阶术法，流传在世间不知已有多少岁月，这里头的法诀当然早已经是千锤百炼，以沈石的境界当然不可能会找出什么毛病出来。

    事实上，沈石也根本没存这个想法，他心中所想的，是一个从昨晚到现在就一直困惑着他又悄悄诱惑着他的念头。

    水箭术的法诀从一开始，就是深入周身气脉中去催持聚拢灵力，只有修士达到凝元境之上后，法诀才有第二种行进方法，就是只去玉府气海抽取灵力，到了那时自然就是简单无比，但是炼气境修士视不可能做到的。

    沈石从修炼水箭术开始就一直在用第一种法门，但是此刻眼下，他在几声略显急促的呼吸隐隐透出他心中的忐忑后，终于还是咬了咬牙，闭上双眼，开始缓缓运转水箭术法诀。

    第二种，凝元境修士才能使用的法门……

    从未有人在炼气境的时候，就使用这种术法法诀，因为炼气境修士根本没有玉府，又去哪里聚集灵力？但是沈石就这样开始修习了，所不同的是他改变了法诀前行的方向，抽取灵力的地方直上头颅，在那神秘的眉心窍穴处。

    周身气脉里散落的灵力，丝毫都没有受到惊动的样子，如同平日一样懒洋洋地散落在原处，而沈石的心神也是完全落在自己的眉心之地，当水箭术的法诀转眼已至，他猛然觉得自己的眉心微微一痛，那深藏于此的灵力竟然颤动了一下。

    这是他开始清心咒修炼之后，眉心处的灵力第一次有了异状！

    沈石心中又惊又喜，又有几分不安，但终究还是坚持了下去，试图看看自己这大胆的尝试会不会有所结果。

    果然，在水箭术法诀试图抽取眉心灵力的影响下，眉心处原本沉伏不动的灵力一下子似乎骚动起来，而此处的灵力远比周身气脉各处的灵力更加凝实，说真的，看起来还真的有点像是凝元境修士开辟的玉府气海后的模样。

    眉心处的灵力动弹的越来越厉害，但沈石在最初的那一丝疼痛过后，并没有感到其他任何的不适，这也让他渐渐安心下来，更加大胆地尝试着抽取眉心灵力。

    约莫过了五到六息时间，忽然他只觉得自己脑子忽地一松，一股灵力终于从眉心处被抽取而出，然后瞬间如奔驰之骏马，过天突，下胸口，直入右手气脉，冲至掌心，这一切快如闪电，只不过片刻之后，他便觉得手心一凉，再睁眼时，眼帘里，掌心处，已经出现了一束晶莹水流。

    五息，还是六息？

    沈石凝视着这道水流，全部身心仿佛都已经被欢快欣喜所占据，手掌一挥，这道水流破空而去，如昨日一般，势不可挡地打在一处沙地之上，只听轰的一声，炸出了一个黑幽幽的大洞。

    沈石慢慢地站起，走到那个黑洞边，深深地凝视着，笑意挂在了嘴边。

    ※※※

    七天之后，也就是五月十九日。

    这一天，沈石如往常一样早起，走出洞府，迎接他的是蓝天白云，大海碧涛。他站在路边眺望大海，等了一会，果然如预料之中，隔壁的洞府石门也打开了，孙友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沈石看着他笑道：“怎么，昨晚又练了一整晚？”

    孙友撇撇嘴，道：“也没那么夸张，反正我修炼得来的灵力也就那么点，练个一两次就顶天了。”

    沈石道：“练得如何了？”

    孙友叹了口气，道：“这练了半个月，火球倒是凝了出来，但是之前那一步聚灵实在麻烦，每次都要耗费我半天时间，看来还得等一段时日才能去捕妖了。”

    沈石沉吟了片刻，道：“唔，我想这两天就去试试看。”

    孙友一怔，转头向他看了一眼，愕然道：“什么？”

    沈石耸了耸肩，孙友皱眉道：“你别乱来啊，捕妖这事可是有风险的，我听小舅说过，虽然有驻守师兄当值，但历年来都有同门在那岛上受伤，严重的甚至伤了道行，有性命之危。”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再看向沈石时目光已经有了几分惊奇之色，道，

    “难不成，你修习的水箭术已经可以在十息时施放了？”

    沈石犹豫了一下，笑道：“差不多罢。”

    孙友张大了嘴，半晌才道：“看不出你居然在这五行术法上有这般天赋啊……”

    沈石摇摇头，笑道：“也就那样了，而且青鱼岛在沧海之中，水气特别充沛，对我而言也有很大助益。”

    孙友恍然，一拍手道：“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还傻傻的去选什么火球术，早知道也选个水箭术就好了。”

    沈石笑道：“你也不用后悔，天底下散修十有六七选修的术法都是火球术，自然是有其道理所在，这门术法用途最广，威力在一阶术法中也算是最强的几种，等你修炼完成后，自然会有好处的。对了，那你准不准备和我一起去？”

    孙友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道：“我这火球术离修成还早得很，真要过去捕妖，只怕还成了你的累赘，还是你自己先去吧，不过记得一切小心，那岛上的妖兽阴灵，都是凶残没人性的凶物，没必要为一点灵晶受伤。”

    沈石点点头，道：“我知道的。”

    孙友笑了一下，转身走去，沈石在五行术法的修行上进步奇快，着实令他吃了一惊，不过正如沈石自己所说的，其实这事也就这样了。五行术法天赋再高，日后的成就也就那样，归根到底，如今天下修士最要紧的根基，还是到了凝元境后开始修炼种种道法神通，那才是根本，所以孙友根本也没有什么紧迫之感。

    沈石和他并肩走去，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其实有些事他自然是隐藏于心，实在不可对外人轻言。自七日前第一次尝试用眉心处的灵力施放水箭术成功后，他便在每日夜深人静时，加紧修习这意外的所得。经过这七日的修炼后，他施法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赫然已经是可以在短短三息之中就施放出一个水箭术了。

    三息施法，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要知道，哪怕是已经开辟玉府的凝元境修士，最快施法的速度差不多也是在三息，而这还是天赋不错的修士，一般而言，哪怕是凝元境的修士施放五行术法，也多在四息时间。

    而沈石如今却仅仅是一个炼气境中阶的小小修士。

    有的时候，沈石自己都忍不住在想，这神秘而诡异的眉心灵力，难不成真的就像是一个玉府气海吗？

    要不是这样，怎么自己从中抽取灵力施放五行术法的速度竟会如此之快？

    只是天底下所有人，万年之下一切修士，都知道不到凝元境就没有开辟玉府气海的可能，这个经过无数事实证明的道理绝无可能是错了，所以沈石最后也只能将之归结于那个封印着七叶金葵花图案的神奇清心咒上。

    反正，眼下看来，这清心咒实在是一门很神奇的咒文啊。

    到了青鱼集上，孙友与沈石分开，沈石径直去了白鹤堂，那里如同往日一样的热闹，五个木板前人头攒动。沈石挤了过去，走过了白板，在绿板前略微停留了一下，看着已经稀疏了许多的人群，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向前走了几步。

    绿板之后，是红板。

    站在红板之前的人，显然比前面两块木板就要少得多了，一眼看去，约莫只有十余人站在这里，而且无一例外看着都是二十多岁的青年，显然是上一轮拜入凌霄宗门下的师兄。

    听到脚步声来到红板前，有好几个人都是转头看来，不过在看到沈石之后，那些人眼中都是露出几分惊讶之色。要说是三年前新人刚刚上岛时候，有不少少年好奇倒是会跑到后面几块木板看看，但是三年之后大家早就熟悉了规矩，一般就很少看到有新人来红板这里了，毕竟到了红板这个档次的任务，一般都是十分艰难，往往至少都要炼气境高阶的弟子才有实力去做。

    不过大家惊讶归惊讶，看上几眼也就不去理会了，这岛上归根到底还是要看个人修炼，彼此间不相识的话，谁也没那个闲心去提醒别人这里的任务很难做。

    沈石自然也看出有几位师兄眼中流露出的几分轻视，不过也没太过在意，慢慢走到红板前，抬头向木板上看去。

    这里张贴的纸条数量比白板那边就少了很多，看着大概只有不到二十张，也就是能够贴在红板上的任务大概只有不到二十个，沈石在其中找了一会，很快找到了捕妖这个任务。

    这是一张比周围任务纸条要大上一倍的纸张，在红板上颇为显眼，上面写着要求十分简单，大意是去青鱼诸岛中的第五座岛，即捕妖洞所在的岛屿俗称妖岛的地方，捕捉或杀死妖兽和阴灵，带回它们身上的一些灵材部位。

    任务要求十分简单，但是条款下方却是跟着长长一大排文字，这也是这张纸比其他纸条大许多的原因。这些一排排的文字清楚地写明了各种灵材的名称特点，出自何种妖兽或是阴灵，又是哪一个堂口需要，得到灵材后就要去相应的堂口缴纳并取得报酬。

    捕妖任务，也是青鱼岛白鹤堂中，极少见的一个由所有堂口共同颁布的一个任务。沈石站在这张纸条前，仔细地数了数，发现能从那座妖岛上取得的灵材，一共是五十五种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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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旧怨

五十五种灵材各不相同，报酬也是各异，最低的是一颗灵晶，奖励最高的一种灵材名叫“琉璃骨”，乃是出自捕妖洞深处一种凶悍鬼物身上的灵骨，报酬高达一根两百灵晶。

    看到那两百灵晶的字样，沈石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眼睛都亮了一下，不过片刻之后摇摇头，他还是丢掉了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妖岛之上诸多妖兽鬼物的凶悍，在青鱼岛新人弟子这里可是流传很久了，平日里就时常听说有前去妖岛捕妖的师兄师姐因为太过深入，进而遇见了妖岛深处包括妖岛最中心处的捕妖洞中极厉害的鬼物，不慎受伤狼狈而回，灵晶没赚到不说，反而还耽误了自己的修炼，可谓是得不偿失。

    沈石性子慎密，在决心去做捕妖这个任务的时候，早早就打听过那妖岛的情况，所以心中也早有定计，想着只在妖岛边缘一圈，那里只有几种力量低微的低级妖兽活动，凭借着一阶五行术法，应该可以勉强应付过去。

    至于现在，他在五行术法的修炼上有意外所得，心里的把握自然也就更大了些，不过虽然如此，他也并没有想过要真的深入妖岛。

    在红板前仔细背下了那张大纸上的诸多灵材后，沈石返身走出了白鹤堂。因为是诸多堂口共同颁布的任务，所以倒是无需特别去找哪一位白鹤堂的师兄登记，只要明日去青鱼集南边码头，那里每日有一趟固定前往妖岛的船只，早上过去，傍晚归来，每日往返一次。

    到时候只要将收获送往固定的堂口，自然就能得到灵晶报酬。

    在白鹤堂外犹豫了一会后，沈石决定还是先去红蚌村一趟，这三年来几乎每天都会过去，渐渐的都差不多成了一种习惯，总是要和海星说一声才好。

    正想着这些，沈石准备往红蚌村走去的时候，前头路上忽然走来一个人影，面色平静，唯独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有些心思正在思索。

    沈石却是认得这位师兄，三年来王亘师兄主持青鱼诸岛大小事务，做事公正廉明，赢得了岛上众多弟子的敬重，而这位郑哲师兄平日作为王亘的左右手，也时常出面处理诸般事务，可谓是岛上的第二号人物，威望也是极高。

    当下沈石连忙侧身让过，同时恭敬地点头叫了一声：“郑师兄。”

    郑哲目光转来看了他一眼，略一迟疑之后，便认出了沈石，道：“原来是沈师弟，怎么，你来白鹤堂这里是想找些任务做么？”

    沈石点点头，道：“正是。”

    郑哲在三年前那场风暴中一直帮着王亘处置事情，所以对当日走丢最后侥幸找回的钟青竹与沈石二人都有印象，加上这三年来沈石修行进境也不错，至少也在新人弟子中排在前百位之列，所以平日见面倒也会说上两句，此刻便也随口问道：“哦，可选了什么好任务吗？”

    沈石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道：“我想去做捕妖任务。”

    “嗯？”郑哲一怔，这一下算是真正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位师弟，随后皱起眉头，道，“沈师弟，那捕妖不比其他普通任务，妖岛之上的妖兽鬼物，并无人性可言，若是道行不够强行过去，一个不小心便很容易受伤，甚至有性命之危，你可知道？”

    沈石点点头，道：“谢师兄提醒，小弟已经想过此事，所以只打算在妖岛边缘之地游走，看看能不能猎杀一些低级妖兽。”

    郑哲“哦”了一声，神色稍见缓和，但仍是叮嘱道：“就算是外围妖兽，虽然力量低微，但以你这样炼气境中阶的实力，只怕过去仍有几分勉强……如果你一定要去的话，我觉得最好去五行殿那里购买一门五行术法，火球术或水箭术都行，土系的岩刺术亦可，修成熟练施法后再去，或许会多几分把握。”

    沈石连忙点头答应道：“多谢师兄教导，其实我已经在五行殿买了水箭术，这些日子也是日夜修炼，小有所成，所以才想去妖岛试试看。”

    郑哲哦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笑容，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你便去妖岛看看吧，毕竟当年宗门前辈布下禁制搞出一个妖岛，也是为了让新人弟子有一处可以锤炼实战的所在，免得整日闭门造车，正要比斗起来十成道行也只能用出三四成。”说着顿了一下，郑哲最后还是有些不放心，道，“不过你最好还是小心些，切记只在妖岛外围走动，决不可轻易深入岛上深处，特别是不能接近那捕妖洞附近，知道了吗？”

    沈石点点头，恭敬地答应下来。

    郑哲一挥手，算是跟他打过招呼，然后便一路走去，经过白鹤堂外向里头看了一眼，只见兀自有许多新人弟子在白鹤堂中徘徊，他也没多留意，便走了过去，一路走到王亘在青鱼岛上的住处轩日堂中。

    郑哲平日就是王亘的心腹，在这轩日堂中也从来都是进出自如，一路走去，遇见一些宗门弟子都是纷纷笑着打招呼，郑哲也是含笑回应。如此一路走到王亘师兄平日静修所在的那间静室外，郑哲脚步微顿，轻轻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伸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片刻之后，静室中传来一个淡然的声音，正是王亘，道：“是郑师弟么，进来罢。”

    郑哲推门而入，只见静室之中简朴洁净，一只细香袅袅轻燃，王亘盘膝坐在地上一处蒲团上，正微闭着双眼，缓缓吐纳。

    郑哲走过去在王亘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安静地等待着。过了一会，王亘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整个人看着似乎放松了一些，这才睁开双眼，望向郑哲，道：“怎么，有事么？”

    郑哲点了点头，但脸上表情却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王亘眼中目光微闪，并没有催促或多说什么，只是在看了他一眼后，又慢慢垂下了眼帘。

    静室里安静了一会，郑哲终于还是自觉有几分尴尬，干笑了一声，道：“师兄，其实是妖岛那边……”

    王亘再度抬眼向他看来，神色平静，目光也是平和，但是不知怎么，郑哲却觉得这位王师兄气势中隐隐有一种压迫之感，原本想好的话，一时竟有些说不出口了。

    王亘等待了片刻，见郑哲似乎仍有几分犹豫，便开口道：“可是林虎又托你过来求情？”

    郑哲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王亘冷哼了一声，道：“三年前他办事不利，给我惹出天大麻烦，我处置他一下，莫非他还有所不满？”

    郑哲连忙道：“师兄误会了，林师弟断然不敢有如此想法，只是他被罚至妖岛上至今已有三年，那里确实是个苦差事，他也多次向我求情说是想要回来，我仔细一想，三年时间好像也差不多了……”

    王亘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郑哲叹了口气，后面的话便没有再说下去。王亘闭上双眼，道：“若是他真心悔改，实心做事，我自然不会刁难于他。但是你莫要告诉我，这三年里对妖岛上的事都一无所知？”

    郑哲开口欲说话，但王亘却已经径直又接了下去，道：“三年来，他以凝元境初阶的道行看守妖岛和捕妖洞，却接连发生了十一起炼气境弟子在妖岛重伤之事，最严重的陈师妹被‘赤练鬼’所伤，足足休养了三月才好。如此疏懒怠事，逼得我不得不在一年前额外增派牛雄、曾志柏二位师弟前去妖岛，这才算是控制了局面。”说到这里，王亘冷笑一声，道，“似这般好逸恶劳，眼高手低之人，有什么资格自觉委屈，还敢托你过来求情？”

    郑哲无语，讪讪而退。

    ※※※

    五月二十日，晴。

    这一天天气晴朗，阳光灿烂，时近六月，青鱼岛上已经渐渐炎热起来，不过在岛上修炼的人都有道行在身，肉身较常人强横许多，对寒凉炎热的抵抗之力也是胜过许多，所以倒是无人在意这少许热辣的日头。

    青鱼集南面海边，是凌霄宗在这里修建的一处码头，此刻停靠着一艘大船，风帆鼓荡，看着就要起锚出航的样子。

    青鱼六岛都在沧海之中，除了似王亘这等道行极高又有御空法器能在空中飞驰的厉害人物，普通的凌霄宗弟子想在几个岛上往返来回，多数时候也是要靠船只。至于眼前这艘大船，可以算是青鱼岛上最有名的一艘了，因为它是专门用来搭载前往妖岛进行捕妖任务的船只。

    码头之上，虽然此刻还是清早，但已经站了约莫二十余人，其中多数都是二十左右的青年，除此之外，还有三位服饰与普通炼气境弟子不同的人站在码头前方，其中两人神色轻松，彼此说说笑笑，另有一人矮胖身材，正是当初被罚的那位林虎，看着与那两位同为凝元境境界的同门似乎有些合不来，一直没怎么说话，却不停地向岛内深处张望着，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过了一会，只见有个身影从那个方向走了过来，正是郑哲，林虎脸上顿时掠过一丝喜色，连忙迎了上去，在他身后那两位凝元境弟子转头看来，脸上都露出几分不屑之色。

    林虎一路小跑到郑哲身旁，面带几分谄媚恭维之色，低声说了几句，似在问好又像在询问些什么，只见郑哲面色淡然，也看不出有什么喜怒哀乐，只是低声对他说了几句话。

    林虎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失望沮丧，慢慢低头，嘴里咕哝了两句似乎还在抱怨什么，但郑哲忽然皱眉，瞪了他一眼，脸色沉了下来，猛地一挥手在他后脑勺上重重一拍，面色严厉地说了他两句。

    林虎吓了一跳，连忙点头哈腰赔笑道歉，哪有半分凝元境修士的矜持，郑哲看着他的模样也是无奈，最后轻叹了一声，叮嘱他了一句，便回身走了。

    林虎面色恭谨地束手而立，目送郑哲离开，随后再转过身走回来的时候，脸上神情已然难看之极，对站在码头上等待的一众炼气境弟子忽然大声怒吼道：“上船了，都发什么呆，傻了吗？”

    众多炼气境弟子都是被他吓了一大跳，前头那两位凝元境弟子也是侧目，缓缓摇头，脸上厌恶之色更重，首先转身向那艘大船走去了。

    众人被林虎喝骂几句也不敢多说什么，纷纷跟上，林虎看着心情极其恶劣，一路走来嘴里骂骂咧咧，看到哪个不顺眼就要骂上几句，猛地瞅见那些炼气境弟子队伍最后跟着一个看着年纪小一些的师弟，看着竟有几分眼熟，仔细一想，却是想起此人不就是三年前在那场风暴中走失的那个沈石么？

    林虎只觉得心情越发坏了，狠狠地瞪了沈石一眼，眼中露出几分凶光。

    而沈石当然也察觉到这位凝元境师兄的敌意，但此刻的他却是一头雾水，委实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又是哪里得罪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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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妖岛

作为凌霄宗专门为拜入宗门的炼气境弟子修炼之地，青鱼岛从开辟至今已有很长的时间，整个群岛从鱼头至鱼尾共有六座岛屿，形似一尾在海中游动的青鱼，是以俗称青鱼六岛。

    沈石他们平日起居修炼的岛屿按排序乃是青鱼六岛中的第三岛，面积最大诸多洞府殿堂也是最为齐全，俗称青鱼主岛或干脆就叫青鱼岛，至于今日前去的地方，乃是青鱼六岛中的第五座岛屿，按位置算是“青鱼”的鱼腹位置，也就是俗称的妖岛。

    妖岛在青鱼六岛中历来有着独特的地位，它的面积仅次于三岛，乃是青鱼诸岛中的第二大岛，岛上多山多林，亦有山泉小溪，是一处外表看去风景颇佳的所在。不过这座岛屿之所以出名，当然还是因为在岛屿之上遍布许多妖兽，尤其是岛屿中心一座山脉深处，更有一座深邃古洞，里面深入地底，除了有些厉害妖兽藏于其中外，甚至还有阴灵鬼物。

    按理说以凌霄宗这等名门实力，青鱼岛周边是不可能有这样妖兽出没的岛屿存在，否则的话都不需那些神通广大的元丹境长老出手，便是来上一两位神意境的高手，例如当今的凌霄三剑之流的高段修士，也能轻而易举就将这岛上的妖兽鬼物给平了。

    不过妖岛存续至今，却是一直安然无恙，妖岛之上诸多妖兽鬼物，其实都是凌霄宗特意纵容豢养的。一来可以给宗门里提供些灵材来源；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在捕妖任务的激励下，能够让青鱼岛上的新人弟子们有一处实战锻炼的所在。

    沈石随着人流登上了那艘大船，虽然从一大早他就察觉到周围颇有些诧异的眼神打量着他，而在开船之后，他更是发觉整艘船上居然只有自己一人是年轻一辈的弟子，其余所有人看起来都是炼气境高阶境界的师兄师姐们，看来平日还真的很少见有炼气境中阶的弟子过来这里。

    不过上了船之后，许是即将面对与妖兽阴灵的战斗，许多人都是各自调息休息，力图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倒是一时间无人再关注沈石了。

    沈石这才算是松了口气，毕竟被人不停地观望打量，也不是件舒服的事，特别是前头那位主持妖岛当值个子有些矮胖的师兄，脸色看着很是难看，盯着自己好半天，让沈石尤其觉得不太舒服。

    海风吹过，风帆鼓荡，大船起锚，随后缓缓离开了码头，想着前方驶去。

    沈石站在甲板上，扶着船舷，只见下方白浪滔滔，水花四溅，大船在平静的沧海上划出了一道巨大的涟漪，平稳无比地向前开去。沈石若有所思，心里居然有些少许的激动和紧张，三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离开青鱼主岛前往别处。

    蓝天碧海，孤帆远扬，很快青鱼主岛就被大船甩在了身后，渐渐变小。而前方远处一片浅蓝色海水中，另有一座岛屿缓缓显露出来。

    沈石眯起双眼，远远眺望过去，知道那应该是青鱼六岛中的第四座岛屿，岛上多灵田药材，丹堂有不少人平日都会前往这里，钟青露便是如此，说起来这个当初的小胖妞似乎三年来在丹堂那边混的很不错的样子，听说前些日子在一众新人中最先炼出了一炉“养气丹”，很是受丹堂几位前辈师兄的看重。

    就是平日脾气太差了啊……沈石撇撇嘴，心想若是钟青露性子好一些，平日被那么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等自己将来赚到了灵晶，便去她那儿看看有没有办法买些辅助修行的丹药回来服食也是好的，别的不说，那养气丹效用听说便很不错，对炼气境弟子的修炼很有好处。

    心里这般想着，看着海上美景以及海岛风光，大船不知不觉已经绕过了青鱼四岛，又在海上前行了一小会，一座大岛便慢慢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

    远远看去，那座岛上山脉高耸，密林森森，一派苍翠生机勃勃的模样，只有远远的不时从山里林中深处传出几声凄厉的兽吼声，才提醒众人这座岛屿有着莫大的危险。

    沈石回头偷偷向甲板上那一众炼气境的师兄师姐们看去，只见二十多人中，多数人都是脸色平静，看来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但也有那么一两位脸色有些紧张，眉头皱起，看起来多了几分忐忑不安。

    眼看着大船乘风破浪渐渐靠近了妖岛，听着那些妖兽吼叫声渐渐清晰，沈石忽然也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加快的样子，从小到大，这或许就是自己第一次面对真正的妖兽去战斗罢？

    他的喉咙轻轻动了动。

    一盏茶功夫之后，大船在妖岛东侧一处海滩外停下，那里有一条石头堆砌的长堤直入海中，算是一处简易的码头。也就在大船停稳之后，那三位凝元境的师兄都走了过来，站在众多炼气境弟子的前方。

    林虎的脸色依然很是难看，在三人中他站在最前头，似乎隐隐有为首之势，但看着其余两位师兄的神情表现，显然对他并没有表现出心服口服的模样，倒是心不服口不服甚至连神情都不服的样子谁都看得出来了。

    不过林虎看起来并没有去管那两位同门，臭着一张脸走到前头，扫了一眼众炼气境弟子，冷冷道：“你们都听好了，妖岛之上妖兽凶悍强横，你们来此之前想必就已知晓，一个不小心，别说受伤，就是性命也有危险。但本门前辈创立这妖岛，本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新人弟子有所磨练，束手束脚怕这怕那，又有什么出息？总之，自己上岛之后好自为之，量力而行，生死自负不与人干。去罢！”

    说罢一拂袖，却是径直走到一旁打开了下船的船舷通道。被他这么冷冰冰的一说，炼气境诸多弟子脸色都不太好看，不过任是谁也不能说林虎的不是，一来他是师兄，二来当初设立妖岛倒确实是有着这么一层意思。只是近年来凌霄宗照顾门下新人，多有派道行高深的师兄当值照看，特别是王亘过来主持青鱼岛事务后，多少觉得若是妖岛上频繁有人受伤乃至殒命实在太过难看，于他名声也是不好，所以特地关照了这里，近一年多来很少会有炼气境弟子受伤了。

    诸人走过来依次下船，沈石也在人流队伍中，当他走过那林虎身边时，忽然只听林虎冷哼了一声，道：“臭小子，区区炼气境中阶就敢来妖岛，是来找死的么？”

    沈石怔了一下，看了林虎一眼，只见这位林师兄脸色好生难看，瞪着自己还真有几分恶虎的气势。沈石迟疑了一下，也没去和他搭话，低着头走了过去。

    林虎见沈石沉默不语，嘴角一撇，似觉无趣，也懒得再去纠缠，只是当他目光往后移了一位，登时眼睛一亮，面上头一次露出了一丝笑容，道：“陈棠师妹，好久不见你来妖岛了啊，看起来更漂亮了。”

    站在沈石身后的是一位女子，看着身材高挑，身材丰满，容貌也是颇为美丽，在一众人中算是十分出挑的，本来正与身旁另一位女子说话，脸上带了几分笑意，忽然间听到林虎的话，转头向这边看了一眼，脸上神情登时便沉了下来，但看着似乎又不想完全不给林虎面子，只得勉强笑了一下，道：“林师兄说笑了。”

    林虎似乎对这位陈棠师妹十分感兴趣，哪怕陈棠面上已经显露出几分明显的隔阂冷落，他也像根本没察觉一般，反而往前踏上一步，靠近了陈棠身边，嬉笑道：“陈师妹，你这次上岛是要捕猎什么灵材，给师兄说说，说不定我能帮你哦。”

    陈棠眉头一皱，强笑道：“不敢劳烦林师兄了，哦，前面有人叫我，我先去了。”说着连忙从林虎身边挤了过去，谁知林虎居然有意无意地也把身子向前靠了一下，顿时两人身子挤在一起摩擦了一下。

    林虎眉开眼笑，似乎觉得占到了便宜，而陈棠则是满脸通红，眼中带了几分薄怒，但又不太敢发作，低头快步走下了船只。

    ※※※

    船下海堤之上，沈石听到身后动静，转身将这一幕都看在了眼中，当陈棠红着脸带着几分羞怒从他身边快步走过的时候，沈石也是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心想世上真是什么人都有，哪怕是凌霄宗这等名门大派里，看着也不尽然全是英才俊杰之辈。

    不过陈棠本人都忍了下来，别人自也不会多嘴插手。那林虎厚颜嚣张地站在船舷上，看着占了这个美女便宜后倒是心情好了不少，大声道：“傍晚之前，都到这里上船回岛，自己看着时间，不然的话，就准备在妖岛上过夜罢！”

    说罢一挥手，却是大摇大摆地自行回船舱里休息去了。

    船下众多炼气境弟子都是无语，纷纷掉头向妖岛走去，沈石走在人群的最后，不住地打量着眼前这座海岛。

    海堤前方是一处白色沙滩，一直延伸到岛屿远处海边，再往前便是一座树林，看着面积不小，有一条小道延伸进去，看着像多年来凌霄宗弟子进出妖岛的道路。

    周围看起来除了海浪潮汐声，一切都很平静，当沈石随人群走到那处沙滩站在林子外头的时候，也没有看到有任何的妖兽踪影。

    大部分凌霄宗弟子，包括那位容貌美丽的陈棠，都是从那条小路进入了密林，显然这些师兄师姐们对着妖岛上都有了几分心得，行进间并无紧张畏惧之态。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凌霄宗弟子犹豫了片刻，却是没进那片树林，而是沿着沙滩，顺着这片树林的外围向前并肩走去，沈石向他们看来一眼，想起似乎就是前不久在大船上有些紧张的那两位，看来也是刚来妖岛，准备小心谨慎地捕猎了。

    沈石看看那条小路，又看看沿着沙滩在树林边缘试探着小心走路的两位师兄，沉吟了片刻后，也是没进树林，独自一人向着另一个方向，顺着沙滩沿着树林边缘，向前缓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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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水箭

随着那些炼气境弟子们纷纷下船上岛，往妖岛深处行去，停靠在海滨长堤之侧的那艘大船很快便安静下来。甲板之上，牛雄与曾志柏二人对望一眼，都是微微皱起眉头，其中身高更高大些的牛雄向船舱那里看了一眼，略带了几分怒意，道：“他就这么不管了？”

    站在他身旁的曾志柏也是面带鄙视，冷冷地道：“看来是的。”

    牛雄一磨牙，啐了一口，道：“历来在妖岛上捕妖任务都有风险，王亘师兄几次三番告诫，一定要暗中保护诸位炼气境师弟师妹不可松懈，他林虎身为妖岛当值居然就这么撒手不管了，反而让我们两人累死累活地去看管？”

    曾志柏叹了口气，回想刚才林虎一副事不关己径直回房的模样，显然是一副撒手掌柜的样子，忍不住也是摇摇头。

    那边牛雄的脾气显然也不是特别好，在那里哼了一声，怒道：“索性咱们两人也不去了，免得天天帮他擦屁股还要看他脸色！真要是岛上出了什么纰漏，王亘师兄震怒怪罪下来，看看是谁会倒霉？”

    曾志柏犹豫了一下，还是苦笑道：“算了，算了，那厮就是这么个怪人，若非对他有所了解，王亘师兄也不会特意将我们二人派遣过来。总之咱们所做之事，王师兄必定心里有数，何必去跟他斗气？再说了，上岛的也都是师弟师妹，万一真要不小心伤在了岛上妖兽鬼物手下，也是不好。”

    牛雄默然片刻，终究还是点点头，虽然看着脸上神情还有些不太情愿，但最后还是大局为重，跟着曾志柏两人一起下了船。

    他们二人都是修炼到了凝元境境界的凌霄宗亲传弟子，道行远胜如今妖岛之上那些炼气境师弟师妹们，不过一般而言，修士在凝元境还不能轻易御空飞行，除非能得到一些罕见的飞行法器，他们二人在凌霄宗内算是普通弟子，都没有那种机缘，又或是有那种巨大财力直接去神仙会这等商会里购买一件，所以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也是只能在地上步行。

    不过境界的差距毕竟在那里，他们二人几个起落便越过了长长的海堤，来到了那座林子外围，曾志柏向前面森森密林看了一眼，道：“我看刚才好像多数人都从这里进去了，不过还有数人是在海岛外围，怎么办，咱们分开去看看？”

    牛雄想了想，却是摇头，道：“妖岛靠海最外围这一圈，不外乎就是‘铁甲犰狳’、‘蓝钳蟹’和‘风鸟’这几种低阶妖兽，战力都是一般，只要是修炼到炼气境高阶，单凭灵力锤炼后的肉身力量，差不多也能压制住，不必费心去看了。倒是妖岛越往深处，妖兽鬼物都是越发厉害，其中有几种怕是连我们两个应付起来都有些麻烦，还是去里面看紧些才好。”

    曾志柏点点头，道：“说的也是，而且刚才大部分师弟师妹都往妖岛深处行进，确实还是跟过去较好。”

    主意既定，两人便都向着树林深处走去，转眼之间便消失在了密林深处的枝叶背后，只留下重新恢复了平静的沙滩长堤，海水轻柔地拍打着海岸。而远处那条大船上，忽然有人影出现，却是矮个子的林虎不知何时来到了甲板上，目送牛雄曾志柏二人进入妖岛深处后，他目光抬起，远远向妖岛深处眺望了一眼，海浪声中，海岛深处仿佛又传来几声凄厉的妖兽嘶鸣声。

    林虎面上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隐约带了几分戾气，但很快一闪而过，在船舷上犹豫徘徊了片刻后，他缓缓摇摇头，还是转身走回船舱去了。

    ※※※

    “哗哗”的海浪声，一直回荡在沈石耳边，沿着妖岛边缘漫长的海滩，他一直谨慎小心地前行着。

    这座妖岛上的植被似乎特别的茂盛，视野所及那些隆起的山坡上满是茂密的森林不说，便是在这海岛边缘，也多被茂盛树林所遮盖，只有边缘处靠近海边的地方，有一些开阔空白的沙滩。

    此刻沈石就走在这片沙滩与树林的交接地方，多数时候他还更靠近海滩近一些，毕竟那些树林里枝繁叶茂的，谁知道会不会什么时候直接从某棵大树背后跳出一只妖兽扑过来。

    如此走了一段路，渐渐离刚才上岛的海堤处已经有了一段距离，加上妖岛海岸线并不整齐，常有弯曲突兀，所以在这个时候沈石已经看不到那艘大船了，漫漫海滩之上，树林之外，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不知为何，在平缓的海浪声中，沈石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口干舌燥，手心似乎也有几分异样，拿起来看了一眼，却发现掌心处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些许冷汗。

    他默默地将手掌在身上衣服上擦了擦，定了定神，正想在继续前行找寻妖兽的时候，忽地只听前方约莫两丈开外的树林里传来一声低沉的怪叫声，声音尖利，犹若婴儿啼哭。

    沈石身子一震，立刻停下脚步，目光紧紧盯着那处，过了片刻之后，只见前方草木一阵翻动，却是从林中树下，走出了一只妖兽。

    头似鼠类，全身披甲，身高大约至沈石大腿处，身长足有五尺，还有一只大尾巴，看着模样很是古怪，最显眼的地方就是那副全身土黄色的甲胄，一看就是坚硬骨质所化，很是坚固。此刻它在海滩上转了一圈，很快也发现前面不远处的沈石，顿时发出一声低吼，转过身来，小小的眼睛中露出几分凶光。

    沈石吞了口口水，呼吸有几分急促起来，算起来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面对这种野生凶猛的妖兽，说不紧张那真是骗人的。不过好在在来妖岛之前，他多少也已经有了对这种场面的心理准备，虽然紧张但终究没有失控，并很快认出了这只妖兽的来历。

    要收集诸般灵材，自然要知道灵材出处来源，也就要熟知妖岛上各种妖兽鬼物的特征外貌。眼前的这只妖兽便是其中之一：

    铁甲犰狳，一阶妖兽，力大而厚甲，刀剑难伤。

    他微微眯上眼睛，脚步不动，但右手已经缓缓扬起，同时体内气脉中灵力鼓荡，尤其是眉心处那处神秘窍穴中，原本凝聚融合的灵力猛地催动一下，水箭术的法诀已然开始发动运转。

    铁甲犰狳在神仙会颁布的《妖兽谱》上位次很低，算是最低一等的普通妖兽，同时性情上并不算是进攻性特别强烈的凶悍妖兽，所以在发现沈石双方开始对峙的时候，铁甲犰狳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冲过来发动攻击，而是发出恐吓性的吼叫，意图吓跑这个弱小的人类。

    但是看到沈石非但没跑，反而盯着自己扬起手臂，似乎露出了几分攻击意图之后，铁甲犰狳一下子就火了，不管怎样它终究还是一只妖兽，体内也有几分凶悍之气，登时就被沈石的姿态所激怒，咆哮一声后，铁甲犰狳后足用力一蹬，庞大的身躯一下子向沈石这里冲了过来，同时张开大嘴，露出嘴里白森森的利齿。

    一息刚过，它已冲出；

    两息时候，它已跑过丈余，同时看到沈石手臂齐肩，五指舒展而开；

    三息时，咆哮声已在耳边，利齿獠牙已在不远，而一道尺许透明的水流忽然出现在他的手掌之中。

    水性至柔，变幻无方，能为万物，化为箭矢。

    铁甲犰狳的小眼睛中，清楚地看到那道水流突兀地出现在那个人类的手中同时以极快的速度，似被一股五行之力催持一般变幻着形状，转眼间变作了一只尖锐的箭矢对着自己。不过以铁甲犰狳的智商，那个小脑袋里并没有察觉有什么异样，或是看出什么东西来，此刻它目露凶光的眼睛里只是盯着这个人类，想着只要再过片刻工夫就能将他扑倒，然后一口咬断他的脖子！

    它扑了过去，张牙舞爪，咆哮怒吼。

    半空中，一道亮光闪过，透明的水箭激射而出，隐隐带出了破空锐啸之声，向着铁甲犰狳当面冲来。

    铁甲犰狳身在半空，甚至还没做出什么应对的表现，便看到那一抹透明晶亮的水箭倏忽而至，下一刻，一股冰凉之气直接冲进了它长大的大嘴中。

    “轰！”

    低沉却带了几分恐怖的声音，在这只妖兽的口中爆发出来，整个扑来的庞大身躯竟然被硬生生打了回去，一下子从半空摔到了沙滩之上，然后还不等犰狳爪子捂住自己的嘴巴，殷红的血流已经喷了出来。

    沈石退后了几步，拉开自己与这只妖兽的距离，同时心头狂跳，下意识地开始去凝聚第二次的水箭术。

    不远处的沙滩上，铁甲犰狳嘶鸣着翻滚了两下，然后身子开始抽搐起来，同时口中流出的鲜血越来越多，没过多久，这只妖兽就这样在沙滩上安静了下来，一动不动，只有血迹染红了身旁的沙子。

    沈石等了一会，慢慢走了过去，试着用脚踢了一下，铁甲犰狳丝毫没有反应。

    沈石松了一口气，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觉得身子忽然有些发软，刚才那场短暂简单却带了生死的战斗，实在是他从未有过的经历，看着铁甲犰狳尖利的利齿和细长锋锐的爪子，只要招呼到自己身上，必定就是皮开肉绽的结果。

    他缓缓蹲下，手掌在铁甲犰狳土黄色的坚硬皮甲上摸了一下，触手处粗糙而坚硬，这种妖兽的骨甲硬如坚钢，寻常刀剑根本砍不动，哪怕他修道三年到了炼气境中阶，但是真要肉搏起来，也未必就能胜过它了。

    但是一个水箭术，射入妖兽肉身里最薄弱的口中，就结束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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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收获

沈石蹲在地上，仔细检查了一下铁甲犰狳的尸体，很快注意到在铁甲犰狳的脖颈背后处，坚硬的骨甲上有一个很明显向后的突起，看着这位置，应该就是水箭术射入妖兽口中后直接撞击留下的痕迹。

    看着这一处虽然突起但骨甲整体上并未有破损的痕迹，沈石的瞳孔也是忍不住微微缩了缩，铁甲犰狳这一身骨甲坚韧无比，在一阶妖兽中也算是出了名的防御强大，身上的弱点有两处，一处是嘴巴，另一处是同样没有骨甲覆盖的腹部，换句话说，如果这只犰狳没有小看沈石而是一心防守蜷缩成一团的话，光凭一个水箭术，沈石其实是奈何不了这种妖兽的。

    区区一只一阶妖兽，还是妖兽中战力很弱的一种，都有这般厉害的保命本事，更何况那些天性凶猛同时更加凶悍的虎豹豺狼种的妖兽，沈石对这妖岛上的危险又多留心了几分，叮嘱自己万不可大意深入妖岛深处，随后便开始来到来到妖岛上最重要的事，剥取灵材。

    铁甲犰狳是一阶妖兽，根本不可能凝练出有珍贵的妖丹，所以通体上下这种妖兽能有用的灵材，就是它坚韧到甚至能抵御五行术法攻击的骨甲。

    往昔还在阴州西芦城天一楼里的时候，沈石也曾见过店中售卖的铁甲犰狳骨甲，也记得这种灵材的用途多数是用来制作一些低级防御法器，甚至有些散修干脆直接做成了贴身皮甲穿在身上，也算是为风波险恶的江湖行走添一分保险。而眼前这只死去的铁甲犰狳，算是让他知道了这种皮甲究竟是如何而来的。

    他默默看了一会，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开始剥取骨甲。来到妖岛之前，他当然会对妖岛上的情况做一些了解，对自己也许会面对的妖兽差不多也是心里有数，所以做起事来也算是都在意料之中。这种犰狳骨甲覆盖妖兽全身，但并不是全部都有用，例如腿脚及尾部的骨甲就很薄弱，并不是很适合作为灵材，要知道铁甲犰狳防守时候，这几处地方其实都是蜷缩进去的，所以凌霄宗那里并没有收取这些无用之物。

    最有用可当做灵材的骨甲，是附着在背部以及头部脖颈这一片，沈石耐心地剥取了约莫一盏茶时间，终于取下了这一片骨甲灵材，收好之后，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犰狳尸骸，便继续向前走去。

    妖岛之上妖兽众多，吃肉食腐的凶物也不少，到了夜晚时分，自然会有妖兽过来将这具尸体拖走吃掉。

    不知道刚才遇到铁甲犰狳的地方，是不是这种妖兽的一个活动范围边缘，当沈石继续向前走了没多久后，很快又遇到了另一只铁甲犰狳，看着和前一只差不太多，身躯似乎还小了一些。

    一人一兽相遇对峙之后，战斗很快便爆发开来，这第二只铁甲犰狳似乎也同样看不起沈石这个弱小的人类，一样的当面扑来，而沈石仗着清心咒的秘法威力，施放水箭术速度极快，仅仅三息时间便再度拧出了水箭击中铁甲犰狳。

    不过有点麻烦的是这只犰狳虽然同样攻击扑来，但中间居然没张嘴……

    沈石不得已只得将水箭术射至铁甲犰狳的腹部，没有坚硬骨甲的保护，水箭术同样瞬间刺进了妖兽的腹部，炸开了一个大洞，重创于它，但妖兽坚韧的生命力在这一刻显露了出来，只要不是立刻致命的伤害，铁甲犰狳竟然在重创落地之后仍是踉跄扑来，想要与沈石同归于尽。

    沈石被迫之下连续后退，同时激发了最后的一把水箭术。

    他道行只有炼气境中阶，长久以来修炼得道的灵力，特别是凝聚于眉心窍穴里的那一部分灵力，只够他施放三次水箭术，由此也能看出五行术法的确是耗费极大但威力很难对得起这份损耗的法门。

    两次水箭术的攻击，终于还是杀掉了这只铁甲犰狳，但是灵力损耗殆尽的结果也让沈石觉得一阵晕眩，险些站立不稳。

    他半弯着腰，双手扶膝，大口喘息着，脸色看去也有些苍白，甚至有点恶心想吐的征兆。这显然就是灵力耗损过度，有些脱力的迹象，此刻在他眉心窍穴里，曾经凝实的灵力已然消耗一空，几乎是半点不剩了。

    虽说吸纳入体经过修炼后的灵力都会稳定下来，使用各种法术神通消耗之后，经过一段时间会自行恢复，但在这段时间里，修士基本上就等于是毫无防御之力。沈石盯着眼前倒在地上的铁甲犰狳的尸体，忽然间想到一件事：

    自己已然用完了三次水箭术，如果这个时候突然再窜出一只妖兽来，那该怎么办？

    ※※※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让沈石自己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就转头向四周看去，只见附近海滩还是一样的空阔，但是前头密林之中，茂盛枝叶背后影影绰绰，也不知到底是风吹草动还是有妖兽藏于其中，真有几分诡异。

    一时间，他连大气也不敢喘，心中更是有了几分悔意。

    不过过了一会之后，四周的环境仍然和刚才一样，似乎他的运气不错，并没有遇到那种最糟糕的情况。沈石盯着那片树林看了好一会，这才慢慢松弛下来。因为有眉心窍穴里那些凝实神秘的灵力相助，他的水箭术修炼的特别迅速，但是若是撇开这些，纯粹和普通人一样用那些正常散落在周身气脉中零散的灵力激发水箭术的话，他的进度与常人并无区别，仍然是修炼的非常艰难，每激发一次水箭术都需要至少十息甚至更长的时间，并且最多只能施放一次，显然除非另有人在前头挡住妖兽让他慢慢施法，否则是根本无法与妖兽战斗的。

    不等他施放出法术，怕是早就被妖兽咬断脖子了。

    既然暂时没有妖兽靠近，就算是安全了，而在短暂的眩晕过后，沈石也逐渐缓过气来，虽然身上还有些许的乏力感，但三年来修炼不缀的肉身终究还是有些成效，他再度拿出匕首，小心地取下了这只犰狳的骨甲，然后便带着两份骨甲，转身向来路返回。

    一路之上，他都在不住地向树林里张望，生怕突然就跳出一只妖兽出来，毫无后手的窘境让他心跳得越来越快，也让他在心里再次告诫自己，日后如果还来做捕妖这种危险的任务，断然不能手段用尽才返回，一定要留有后手。

    修士运用灵力施放诸般神通道术，消耗掉的灵力都会自行恢复，但是恢复的速度依照道行境界的不同也是各不相同，一般来说，境界越高越强，灵力恢复的速度也就越快，似沈石这般还在炼气境中阶的低端修士，想要恢复完全消耗的灵力，至少也需要六个时辰也就是半日工夫。

    不过除了这种苦等休息的笨法子外，修真界里当然也会有一些辅助手段加快灵力的恢复，比如一些特殊的功法秘诀，对恢复灵力补充精神便大有好处，或者也可以服食一些这方面的灵丹妙药，也会让修士加快恢复灵力。

    想到这里，沈石却是不禁又想到了钟青露，前些日子据说她在新人弟子中第一个炼出了一炉“养气丹”，这种丹药虽然品阶不高，但很是适合炼气境修士，在修炼的时候服食一枚，据说可以让吸纳的灵力会多上少许。除此之外，丹名养气，正也暗合了补气养元之功，修士损耗灵力之后服食养气丹，也能加快一些灵力的恢复速度。

    “回去之后，要不去找一下钟青露吧……”沈石在心里暗自想着，与此同时抬头看去的时候，那条长长的海堤和那艘停靠在海边的大船，终于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偌大一座妖岛，处处危机四伏，唯一安全的地方，可能就是这艘大船了。沈石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手上还抱着两份犰狳骨甲，跨过海堤走回大船上时，这才真真正正地放松了下来。

    不过看看天色，似乎距离一众炼气境弟子离船上岛才过去了一个时辰，此刻甲板之上空空荡荡，除了沈石就一个人影都没有了。沈石带了几分自嘲，抱着两份犰狳骨甲在甲板上找个了地方坐了下来，背靠船舷面向妖岛，听着船外海浪哗哗声音，只觉得船体随波轻轻摇摆，而远处妖岛上青山如黛景色如画，若不是不时传来的凄厉兽吼声，还真会让人错以为是一处美丽的世外桃源，怡人海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便缓缓闭上双眼，在甲板上安静地等待起来，同时手掌轻轻摸了一下放在身旁的犰狳骨甲，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

    犰狳骨甲这种灵材，在白鹤堂那张纸条上列出的五十五种灵材中算是低端的，但是一份骨甲仍然可以换到两颗灵晶。虽然看起来不多，同时来妖岛上捕妖的风险也是很大，但是沈石对这样的回报仍然还是觉得满意了。

    一日辛苦再加上一点风险，便能得到四颗灵晶的报酬，这得在红蚌村里剥虾剥上多少天啊？在这一刻，沈石心里便已经确定自己只怕以后再也不会去红蚌村剥虾了。

    （世界杯的压力太大了，今天就一更了吧。）

    （另：杰拉德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叛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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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打扰

身为这一天里来到妖岛上众多炼气境弟子中，唯一一位道行只有炼气境中阶的人，沈石回来的也是最早，那些师兄师姐们显然远比他要更持久，所以他在这艘大船上等了很久，一直等到了将近黄昏时分，才看到有人从妖岛上那片密林中走了出来。

    也就是从第一批人回来之后，就像是约定好了一样，开始陆陆续续有人不断地从妖岛上出来回到船上，沈石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些师兄师姐们，发现他们极少有单独成行的，甚至连两人的都少见，多数时候看到的都是数人结伴。

    在这些深入妖岛的炼气境弟子脸上，多数都有掩饰不住的疲倦之意，不过与此同时，他们所带回来的战利品也是不少，沈石仔细看了一会，发现基本都是那五十五种灵材之内的东西，不过看着价值应该都在十至三十颗灵晶之间，至于能换取五十灵晶以上算是高级的灵材，却是一个都没看到。

    不过饶是如此，这些炼气境弟子们除了少数几个看起来收获不佳的人，多数人脸上还是带了几分满意的笑容，彼此间也在高兴地谈笑聊天着，又或是互相查看收获的灵材，在那边微笑议论。

    黄昏时分，夕阳之下，落日余晖将大船甲板上披上了一层淡淡的晕黄色，映出了每一张满意或带了几分沮丧表情各异的脸庞。沈石笑了笑，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似乎很好，哪怕在今天早些时候，他曾经面对了凶恶的妖兽。

    随着最后一批炼气境弟子终于也是在天黑之前赶了回来，一行四人，其中正好还有白天被林虎占了便宜的那位美女弟子陈棠，这艘大船终于是缓缓起锚，转头向青鱼岛方向驶去。

    甲板之上，最后回来的那一批人似乎人面很熟，跟多数早些回来的人都是熟络，特别是那位美女陈棠，看起来更是隐隐有几分人群中心的意思，不少男弟子都围了过去嘘寒问暖。

    而陈棠等人也是笑着跟众人聊天，同时展示了一下自己这里收获的灵材，东西却是不多，从沈石这边远远看去似乎仅有一件。但是片刻之后，甲板上却是一下子骚动起来，同时有好几个人开口叫了出来：

    “这东西……莫非是‘地灵犀’的犀角？”

    “连‘灵犀角’都能猎到，陈师姐你们太厉害了！”

    ……

    听到这一阵议论纷纷，坐在一旁偏僻角落的沈石也是吃了一惊，忍不住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仔细看了看，果然在那人群缝隙里，看到那位陈棠师姐白皙的手掌上拿着一只褐色大角，约莫尺许长，看去厚实沉重，角身上闪烁着一层淡淡的光辉，看着就是一副卖相不俗的灵材。

    沈石盯着那只灵犀角看了两眼，心中也是有几分惊叹，这灵犀角乃是妖岛上一种名叫“地灵犀”的妖兽独有之物，十分少见，在捕妖清单里的五十五种灵材中排名十分靠前，但是这一只灵犀角，便能换取高达一百四十颗灵晶。

    不过灵犀角虽然昂贵，但地灵犀却是已达二阶的妖兽，十分凶猛，虽然还未到凝结出妖丹的三阶妖兽境界，但是力大无穷，凶悍无比，向来被视为妖岛上最难对付的几种妖兽之一，想不到陈棠这四人居然可以杀掉如此凶猛的一只妖兽。

    一时间，周围人都是惊叹恭维声，陈棠以及其他三个男弟子都是笑容满面，显然也对自己的收获十分满意。

    一百四十颗灵晶啊，沈石在一旁看着那只灵犀角真是眼睛放光，羡慕得紧，而大船也就是在这般欢快而温和的气氛中，驶入了大海深处。

    这一天，就这样安静地过去了，沈石站回到甲板船舷边，偶然回回头看向那座妖岛，只见偌大的岛屿渐渐地在暮色中隐入了黑暗，仿佛也即将陷入安静的沉眠，只有隐隐约约从岛屿深处传来的几声兽吼，才提醒人们每到深夜时分，才是这座妖岛最危险的时候。

    ※※※

    回到青鱼岛上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众人下船之后纷纷散去，沈石抱着两片铁甲犰狳的骨甲，也是一路走回了白鱼湾。

    夜色下的海湾安宁而沉静，海浪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翻涌，轻轻地涌上海滩又悄然退去，头顶有星光，有碎云，照亮了他脚下的路，指引着沈石一路走回到他的洞府之前。

    白日里与铁甲犰狳的两场战斗耗尽了他眉心灵力，但是经过在大船上一整日的休息，到了这个时候灵力倒是完全都恢复了，人的精神也不错。在打开石门将那两片骨甲放到洞府一侧的石台上后，沈石沉吟思索了片刻，最后转过身又出了洞府，却是沿着路一路向后走去，一直走到了与他相隔七座洞府的“甲四十八”石室前。

    钟青露与钟青竹两位钟家姐妹，就住在这前头的两座洞府里，说来虽然到了这青鱼岛上，这三年里也算是和她们认识，但是沈石却从未进过她们的洞府，而且两位少女中，他当然还是与那位脾气很好、性子温和的钟青竹更要好些，至于脾气暴躁、牙尖嘴利的钟青露，平时见面少不得都会讽刺几句，沈石向来都是有些敬而远之的。

    只是想不到，自己今晚居然也会站在了钟青露的门口。

    好吧啊，谁让她居然有几分炼丹的本事呢！

    沈石心里这般想着，伸手拍打了几下钟青露洞府的石门，“砰砰”的声音回荡在这一片夜色里，低沉却意外的清晰，似乎传出了很远很远，倒是让沈石自己都吓了一跳。

    过了一会，石门内外一片安静，毫无反应。

    沈石怔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色，这时虽然还不到深夜时分，但已然入夜，照理说多数人这个时候都应该在自己洞府的啊。只是他忽然又想到前些日子某个深夜时分，却是在海滩上意外与钟青露相遇，难道这女子竟然有深夜出门闲逛溜达的怪癖么……

    心里这般想着，沈石犹豫了一下，还是抬头在石门上又拍打了几下，心想若是这一次还没反应，就只好先回去，等明日白天的时候再过来找钟青露了。

    咚咚咚咚，这一次他敲门声比之前又大了一些，在安静的夜色中猛然响起，而紧接着却是有一个沉闷的像是什么爆裂一般的低沉声音，忽然传来。

    “砰！”

    沈石吃了一惊，回头向四周张望一下，只见周围一切如常，似乎并没有任何异样，正诧异间，忽然只听隆隆之声响起，面前的石门忽然打开了。

    沈石退后了一步，心里莫名有些许的紧张，看着面前移开的石门，果然只见一个人影就站在门后。

    沈石干笑了一声，道：“钟师妹，冒昧前来打扰了，我来是想向你……呃？”

    他的声音忽然一下子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位少女，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

    站在门后的自然便是这座洞府的主人钟青露，身材窈窕美丽，是平日熟悉的身影，但是此刻一张微胖的白皙脸上，却是有一半脸庞都染上了黑灰，一张脸半黑半白，怪异无比还带了几分滑稽。

    钟青露冷冷地站在门口，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直瞪着沈石，直把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过了片刻，才听到钟青露冷冷地道：“你来此何事？”

    沈石干笑了一声，想要移开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钟青露那怪异的脸庞，道：“我是听说你最近炼出了一炉‘养气丹’，想……”

    钟青露盯着他，眼神不善，那目光不知怎么，总让沈石觉得比平日都凌厉许多，就像是刀子一般，一时间话都说不下去了。

    片刻之后，钟青露咬咬牙，道：“我炼出了养气丹，关你什么事？”

    “呃……”沈石一时真不知道如何接口，平日里虽然他也知道钟青露脾气不好，但是今天晚上的她似乎正处于一种怪异的暴怒情绪中，说话的每一个字都夹枪带棒的，真让他有种回头就走的冲动。

    只是人来都来了，也站在了钟青露石室门口前，沈石心里叹了口气，想着还是要把话说完说清楚，哪怕钟青露脾气古怪根本不甩自己，那时再走也不迟，毕竟他心里对那养气丹还是十分迫切想要的。

    当下咳嗽了一声，沈石硬着头皮道：“钟师妹，我是想来向你买一些养气丹的。”

    钟青露盯着他看了一会，一声不吭，但是眼中神色和脸上神情都是难看到了极点，看去似乎下一刻就可能冲出来直接一脚踢到沈石的腿上，让沈石颇有几分胆战心惊的感觉，但是钟青露最终还是没这么做，相反的，她忽然让开了身子，面色如霜，一指身后石室之中，道：“你要的养气丹，在那儿。”

    沈石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钟青露这是什么意思，目光随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向石室里看去，顿时便是吃了一惊，只见洞府石室正中的地上，摆放着一个两尺丹炉，个头不大，应该是丹堂里规制最小的一种丹炉，平日专门给新入门学习炼丹的弟子使用的。

    只是此刻这个丹炉看去一副惨状，倾倒在地不说，炉身上赫然还有几道明显的裂痕，地上洒了一地的碎渣黑灰，从半斜的炉口看去，有几个黑乎乎的圆状之物滚落在地上，一股焦臭气味飘散在周围。

    “这……”沈石心里忽然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额头隐隐见汗。

    (晚上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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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夜遇

“这……”沈石只觉得喉咙里有些发干，转头看了钟青露一眼，只见她原本白皙的脸上沾染的黑灰，似乎和地上散落的那些很是相似，心底越发的虚了，小声地道，“你……莫非是炼丹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吗？”

    钟青露盯着他，冷笑一声，道：“托你的福，在我最关键的火势最盛准备开炉取丹的时候跑来叫门，手一抖丹丸都废了不说，连丹炉都摔裂了。”

    “啊……”这情况比沈石预想的最坏的情况看起来还要更糟糕三分，他此时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只见钟青露满脸都是怒色，身子似乎都在隐隐发抖，显然是已气到了极处。

    惶然之下，沈石只觉得脑子里有些转不过弯来，只得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住。”

    “对不住？”钟青露的声音猛地抬高起来，在这片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有些尖锐，盯着沈石，只听她恨恨地道，“一声对不住就算了？你知不知道我守了这一炉丹药多长时间，整整两个时辰都不敢离开！你知道要炼制养气丹需要几种灵草药材吗，你知道这一下多少灵晶没了吗？那一个丹炉坏了，你知道那又要多少灵晶吗，那花了我整整三年的积蓄才能买来的，你知道吗！”

    一堆疾言厉色如排山倒海汹涌澎湃的追问把沈石问得头晕目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而此刻钟青露说着说着，怒色依然，脸上却又多了几份伤心之意，眼中更有了几分水气，似乎触动了什么伤心处，到了最后更是一滴晶莹泪珠抑制不住，滚落下来。

    沈石瞠目结舌，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钟青竹狠狠擦了一把眼眶，声音里兀自带了几分哭音，对着沈石大声道：“你给我走啊，走啊，我不想看到你！”

    声音尖锐，在夜色中传出了好远，沈石转头间隐约看到周围附近的洞府似乎已经有人听到动静，跑出来探头探脑往这里张望。

    他心底真是十分歉意又无奈，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委屈的紧，心里郁闷，但看眼前这一幕，终究还是过意不去，期期艾艾还想再对钟青露开口说几声抱歉的话，便见钟青露圆睁双眼，怒喝一声：

    “滚！”

    声若惊雷，震得沈石耳鼓发鸣，旁边洞府石门纷纷打开，围观人群眼看越来越多，沈石实在禁受不住，脸颊也是发热，只得掉头快步就走，落荒而逃。

    钟青露面上兀自还有怒色，转头一看最少有数十个同门弟子都探出脑袋观望自己这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对着人群怒道：“看什么看！”

    说完一个转身，云符一挥，“轰隆”声起，石门轰然关上！

    周围被她骂了的同门弟子们倒也没生气，反而一个个从各自洞府门口走了出来，渐渐聚到一起，在那边好奇地张望聊天着，平日相熟的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一会看看钟青露这里，一会又回头看看前头沈石那边的洞府，彼此间脸上神色颇有深意，在那边说个不停。

    而在人群的外围角落里，钟青竹一个人默默地站在那里，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从洞府里出来的，眼中带了几分茫然，又有几分说不出的奇异表情，只是怔怔地看着钟青露紧闭的石门，一言不发。

    ※※※

    五月廿一日，阴。

    早上出门看看天色，只见天空阴云集聚，看着似乎是个沧海中少见阴霾的天气。沈石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心情也是不太好。

    昨晚狼狈回来之后，可谓是一整晚心情都不太好，虽然还是坚持手握灵晶引灵入体修炼了两次，但是在那之后本该有的水箭术修炼就实在没什么心情做了，甚至包括每日修炼之后因为带着疲倦都会安稳入睡的睡眠，沈石也睡得有点不踏实。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破裂的丹炉和散落一地黑乎乎的药渣，与其他新人弟子不同，因为从小在天一楼那种大商铺里长大，他对丹药炼制也是知晓一二，虽然不会炼丹，但是却明白炼丹所需耗费的灵材确实价值不菲。

    炼丹这门手艺自古以来在修真界中，便有旁支之王的俗称，原因无他，便是修士在修炼过程中几乎都会用到服食各种辅助的灵丹仙药，满含灵力对修炼助益极大的灵丹，在许多修士眼中都是梦寐以求的无上珍品。

    但是炼丹却是耗费很大的一件事，哪怕是最低级的灵丹，所需灵材药草也是不菲，而能够成功炼出灵丹的炼丹师，更是极罕见的人才，不但要有于此道上杰出的天赋，更需要数量庞大的灵材在这中间的支持与消耗来练手，因为炼丹过程中的火候、丹色、各种灵药调配以及诸多限制，对一个想学炼丹的新人来说，都需要极多数量次数的练习。

    那种生而知之的人物，对炼丹一道上来说事不可能的，每一个炼丹师，都必须经历无数次的失败才能慢慢摸索出成功之道的经验，所谓的炼丹天才，大概也就是比其他人更快地摸索到炼丹诀窍少失败几次的人罢。

    钟青露能够在众多丹堂下属新人弟子中，第一个炼出养气丹，显然是在炼丹一道上有几分才华，但是刚刚入门炼丹的她显然根基还不算特别扎实，还需要许多次的磨练，不过若是按照这条道安心走下去，将来炼丹哪怕是小有所成，她日后修真的路便必定宽阔无比。

    一个有前途的年轻炼丹师，哪怕是凌霄宗这等名门大派，也必定会十分看重的。

    有人说过，修士是用灵晶堆出来的，其实这句话用到辅助修士修炼的那些旁支别业上，真的更加合适。最有名的三大旁支，无一不是耗费巨量资源才能小有所成的，炼丹、炼器、阵法，三种皆是如此。

    “钟青露昨晚的损失很大吗……”当沈石抱着两片铁甲犰狳的骨甲前往青鱼集上的时候，心里兀自回转着这个年头。

    对于钟青露在自己洞府中炼丹，沈石倒是十分理解，真要想在炼丹一道上有所成就，几乎没有任何捷径可以走，哪怕你才华横溢，也需要不断地练手熟练起来，成功炼出丹药的几率才会提高。钟青露之前的确炼出了一炉养气丹，但显然她自己也觉得似乎带了几分侥幸，又对炼丹这一道看起来颇有几分野心，所以干脆花了大价钱买了一套炼丹器具放在自己洞府中。

    可是如今好像一切都糟糕了啊。

    沈石有些牙疼地想着，一时也没想到自己该怎么办，到了青鱼集上，他径直去了专掌炼器一道的器堂商铺里上缴了这两片骨甲，那边当值的师兄显然也是早就熟悉了这一套，手脚麻利地跟他结算，没过一会之后，沈石便带着四颗崭新的灵晶走了出来。

    灵晶在手，胆气似乎都粗壮了一些，沈石心情也好了一点，在街上沉吟一会后，他拐了个弯，走了一段路，最后却是走进了丹堂在青鱼集上的商铺。

    这里门匾之上悬挂着丹堂二字的字样，铺面也算宽敞，看来无论到哪里，炼丹这一行始终还是给人财大气粗的印象。商铺里有收集各种灵材灵药的弟子，也有出售各种丹药的柜台，沈石看了一下，这里的灵丹一般品级不算很高，基本都是适合炼气境弟子服食的种类，养气丹也在其中，沈石问了一下价格，一颗养气丹要卖五颗灵晶。

    这个价码立刻让沈石缩了回去，虽然早知道这里的价格昂贵，要不然他也不会动了向钟青露那边购买灵丹的心思，毕竟钟青露不是商铺，自己炼出的灵丹肯定要便宜些。

    站在那边犹豫了一下，沈石又装作问价的样子，随口向售卖的那位师兄询问了一些养气丹包括炼丹丹炉的事，那位丹堂下来的师兄看着倒是和蔼，有问必答，到后来沈石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所需的几种灵药灵材，大概也知道了炼制一炉养气丹的灵材成本价，倒是那炼丹丹炉的事他以往是不知道的，向这位师兄打听之后，才晓得一只丹炉，哪怕是昨晚钟青露洞府中那种最低级的，也需要两百灵晶。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沈石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钟青露你太有钱了吧，然后第二个反应就是糟了，这丹炉赔不起了。

    ※※※

    从青鱼集中走出来，怀揣着原本十分满意欣慰但如今却觉得这般少的可怜的四颗灵晶，沈石心情郁郁，一路走回到白鱼湾，想想昨晚那一路废掉的丹药和破裂的丹炉，他便有心去找钟青露再致以歉意，但看着白天里人来人往，昨晚在众目睽睽下被钟青露喝骂的情景让他心里有些发虚，便终究还是没敢过去。

    如此纠结蹉跎到晚上，这一日妖岛也没去成，基本啥事也没干，算是沈石上岛之后少见的几个颓废日子。沈石自己也是感觉不太对劲，所以在入夜之后还是振作精神，心想那也未必完全就是我的错，我干嘛这般为难自己，便静下心来好好修炼了两次，然后想了想，看着天色已晚，便趁着夜色来到了空无一人的白鱼湾海滩上，面对大海，沉心静气，悄悄修炼起水箭术来。

    这一日白天阴霾，但到了晚上反而乌云退去，露出一轮明月高悬天空，月华如水悄然洒落，照的他四周沙滩都似披上了一层银纱。沈石缓缓吐息，片刻之后，眉心处灵力一动，施法速度快捷无比，只用了三息时间，便有一道透明晶莹的水流出现在掌心之中。

    就在他准备将这道水流施放出去的时候，忽然从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沈石心中一惊，回头看去，只见在月光之下，一个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秀发披肩，容貌秀丽，只是脸颊略胖，眉目间带了几分愁意，赫然正是钟青露。

    此刻但见她一双明眸目光落在沈石手上的水流中，登时露出了几分惊讶之色，但很快反应过来，瞪了沈石一眼，却是扭头就要离开。

    沈石心中一急，下意识地开口叫道：“等一下。”

    钟青露身子一顿，转过身来皱起眉头，看着沈石，一脸没好气地道：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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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交易

沈石情急之下叫住了钟青露，但是被她反问一句“什么事”后却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会，才道：“你那一座丹炉，一次能炼出几枚养气丹？”

    钟青露也是呆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沈石居然问了这么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下意识地道：“那丹炉是最小的，一次最多只能炼制五枚……”话说了一半，钟青露这才突然醒悟过来自己跟他说这些做什么，脸上又露出几分不耐烦的神情，转身欲走。

    沈石在她身后忽然叫了一声，道：“我给你灵晶，你帮我炼丹，行不？”

    钟青露脚步一滞，转过头来看着沈石，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之色，愕然道：“你说什么？”

    沈石觉得有些尴尬，挠了挠头，但还是小声地道：“我是说，我给你足够买到一份炼制养气丹灵材的灵晶，你去炼丹，炼制出来的丹药……我们两个平分，行不行？”

    钟青露一时间没有再说话了，只是盯着他看，看得沈石心里莫名的有些发虚，过了一会之后，钟青露忽然冷笑一声，带了几分不屑，道：“你以为给我几个灵晶，我就要对你笑脸相对吗？别做梦了！”

    沈石呆若木鸡，看着钟青露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而那个少女则是脸若冰霜，转身就走，同时口中冷冷道，“如果你还在纠结昨晚之事，趁早就忘了罢，反正那些东西你也赔不起，我也懒得跟你计较。”

    月光之下，钟青露大步走在沙滩上，看着背影带了几分飘逸，果然有几分世家上族的风范，看去与身后那平凡的臭小子就像两个世界的人，只是沈石显然并不这么想，在钟青露走出了几步后，忽然便听到身后沈石忽然大声道：“你那种炼丹的法子，注定是没前途的！”

    钟青露身子一顿，猛地转过身来，怒道：“你说什么？”

    沈石迎着她恼火的眼光，却也没什么畏惧之意，站在那边默然片刻，道：“我打听过现在青鱼集上养气丹的价额，又去商铺里一一看了几种炼制养气丹的灵材价码，最后又在孙友那边听了些你这几年炼丹的修行，所以……”

    钟青露气极反笑，道：“所以你就说我炼丹是没前途的，这一辈新人弟子中如今只有我一人头一次炼制出了养气丹，连丹堂的前辈师兄都十分看重我，偏偏你居然敢这么说我？好好好，我倒要听听你到底有什么说法，要是说不出个章程来，你看我会不会放过你！”

    说罢，她几步跨回，却是站在了沈石的身前，狠狠地盯着他，看着一副沈石说不出个充分理由她就要发飙的样子。

    沈石干笑了一声，有些苦恼地揉了揉眉心，沉吟片刻之后，在钟青露愤怒的目光里，忽然问了一句看起来和眼前局面并无关系的问题，道：“你知不知道，凌霄宗丹堂里，一共有几位上品炼丹师？”

    钟青露一呆，随即就欲发怒，但是随后却看到沈石坦然明亮的眼神，似乎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迟疑了一下，心想就让你小子再装一会，于是冷冷地道：“这还用说，宗门之内尽人皆知的，丹堂之内一共有三位上品炼丹师，分别是云霓云长老、夏长老和温长老三位。”

    拜入凌霄宗宗门三年，哪怕这段时间里他们几乎都是在青鱼岛上修行，但是对凌霄宗宗门之内的情况还是多有了解，所以钟青露回答的没有片刻迟滞。

    沈石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道：“那你知不知道，他们三位是什么时候成就这上品炼丹师之名的？”

    钟青露一怔，一时间却是说不出话来。炼丹师顾名思义，当然就是对在炼丹一道上有所成就的修士的赞誉，一般来说，能炼出初品、中品、上品灵丹的炼丹师，也会被人看做是达到了相应成就的称誉。这三者之中，毫无疑问的是上品炼丹师最为崇高，要知道能够被称为上品的灵丹无一不是仙丹般珍罕无比的宝物，且不说耗费灵材价值巨大无比，炼制手法更是繁杂艰难，甚至有的时候需要极高的道行以作炼丹时的基础，所以要成为上品炼丹师，天赋、道行、财力乃至机缘，无一不需要顶尖方可成就。

    也就是凌霄宗这般屹立于鸿蒙修真界顶峰的名门大派，宗门里才能如此豪奢地拥有三位上品炼丹师，换了其他小门小派，别说上品炼丹师了，就是中品，甚至是一位初品炼丹师，也得让全门派都供奉起来。

    这边厢钟青露一时答不出来，沈石却已经接了下去，道：“夏长老与温长老两位，是在他们道行突破到元丹境三十年后，才达成上品炼丹师的境界，而号称本门五百年来炼丹天资第一人的云霓长老，也是在神意境巅峰境界，距离元丹境仅仅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才炼出了第一枚上品丹药，饶是如此，也已是天下罕见的奇才。”

    钟青露皱了皱眉，神色不知不觉间缓和了一些，但却是带了几分狐疑之色，看了沈石一眼，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些？”

    沈石顿了一下，道：“以前听一些师兄说过的，我就记住了。”

    钟青露嘴一撇，显然对这有些敷衍的回答不太相信，不过沈石很快又继续说了下去，道：“除了这三位高高在上的长老，你平日也在丹堂里做事，应该也知道丹堂里有多少人，其中又有多少师兄师姐能成就炼丹师的名号？而在这些小有所成的人物里，他们每个人又大概需要花费多少年的时间来辛苦磨练？”

    钟青露听到这里，心里似乎已经隐隐察觉沈石话里的意思，但她脾气向来执着，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炼丹一道本就需要无数磨练方可成就，天资、财力、道行缺一不可，你以为是大白菜吗，随随便便什么人就能修炼成功的？”

    沈石微微一笑，却是走上前一步，看着钟青露，道：“不错，就是你说的无数磨练这句话了。据我所知，炼丹一道最是辛苦，不仅耗费巨大，而且炼丹时诸多限制，哪怕天资再高的人物，甚至已经炼成过丹药的人，再次炼丹时也有很高几率失败，因为诸如火候、丹色、灵材等等，每次炼丹皆有不同。天资极高者三次成一，中者五次七次成一，普通则十次二十次成一亦不少见，你是哪一种？”

    钟青露脸颊忽然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哼了一声，却是不答话。

    沈石等了好一会，却见钟青露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也是无奈，只得道：“你第一次炼出养气丹的消息，我是三月之前听说的，到现在为止，你又炼过几炉，成功几次？”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过了一会才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只怕你这其中炼丹失败的次数要比成功次数要多罢，是不是也因为如此，你昨晚火气才会特别大，哪怕在众目睽睽之下也忍不住破口大骂？”

    钟青露微微低头，但是随即脸色一动，猛地抬起头来，怒道：“胡说，什么众目睽睽下破口大骂，你说我是泼妇吗？”

    沈石连忙摆手，道：“别管这些，你先告诉我，我猜的对不对？以咱们这种困在青鱼岛上没有外力接济的情境，加上炼丹这份消耗，哪怕你是在丹堂有不菲的任务报酬，但我算了一下，这灵晶也是绝对跟不上的。”

    钟青露一时默然，不知不觉间，她发现自己虽然不时还对沈石严词厉色，但气势上却好像已经被沈石慢慢说得低落下来，虽然很多事她从未对外人说过，但是眼前这人光凭猜测，似乎已经猜到了自己目前的窘境。

    看着钟青露的表情，沈石点了点头，大致证明了心中猜想，但倒也没什么喜悦心情，有点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海滩上，两人中，一时间有些静默，过了一会，却是钟青露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道：“你前头说的给我灵晶炼丹，是真的吗？”

    沈石眉头一挑，再看钟青露时，却发现这位少女脸上神情已是多了几分郑重，显然虽然她平常脾气不好，但是面对这事关自己修炼的大事时，还是能够平心静气。至于沈石之前的提议，虽然看似结果两人平分丹药，貌似公平，但两人都不是傻瓜，都明白这其中其实是沈石自己吃了大亏，且有极大的风险，反而是钟青露占去了绝大便宜。

    最关键处，便是钟青露炼丹并非是必定成功的，相反，她甚至是有颇高几率失败，哪怕她三月前已经成功炼出了第一炉养气丹。炼丹一道，非要经过千锤百炼的摸索磨练，以无数失败经验才能堆出来那一份完美开炉炼丹。

    炼出丹药两人平分，炼丹失败则血本无归，但钟青露自己毕竟得了宝贵的练习机会，可谓有百里而无一害，但是对沈石来说，这笔交易，又有什么好处呢？

    钟青露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这其中关节，但是她也绝不相信眼前这人会是一个傻瓜，就凭他刚才只凭些许线索便猜想自己处境的慎密心思，哪怕钟青露自己不肯承认，但心里也认为这家伙只怕聪明过于常人。

    月光之下，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气氛似乎忽然间有些沉默，沈石的样子似乎正在斟酌语句该怎么与钟青露说，而钟青露则是一直盯着他，片刻之后，道：

    “说罢，你究竟有何用意？”

    (祝大家看球愉快，别像我这么累啊，今天就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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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赌局

“呃……其实，我就是想要养气丹。”

    沈石一副老实的模样，但是抬头看去，钟青露一脸不以为然，半点相信的神色都无，只得叹了口气，道：“青鱼集丹堂商铺里面，一枚养气丹要卖十颗灵晶，实在是太贵了，我本来是想从你这边问问能不能便宜些的。”

    钟青露回想了一下昨晚的事，缓缓点头，心想原来昨晚他是为此而来，不过随即冷笑一声，道：“这就怪了，明明一枚养气丹能卖十颗灵晶，我为什么要便宜卖你，我跟你又没那么好的交情。”

    沈石沉默了片刻，道：“你炼出养气丹，如果不是自己服食的话，丹堂收购回去，一枚只会给你五颗灵晶的价码罢？”

    钟青露一扬头，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之色，道：“你居然连这都知道。”

    沈石笑了笑，道：“其实这也不算什么机密大事，随便去青鱼集商铺里说我有养气丹想换一些灵晶，他们自然就说了。”

    钟青露撇撇嘴，看起来像是接受了沈石的说法，但随后又摇摇头，道：“不行，我不信你不知道炼丹之中会经常失败，你拿灵晶给我炼丹，还是说不通。”

    沈石这一次沉默的稍久了些，然后徐徐开口道：“如果我说看好你，提前跟未来可能的大炼丹师搞好关系，你信不信？”

    钟青露面不改色，道：“不信。”

    沈石苦笑一声，道：“好罢，实话跟你说了吧，这事其实是我临时才想起来的，之前去找你，确实只是为了能便宜买些养气丹。我这些日子在妖岛上捕妖，但是道行太浅，灵力只够我用三次水箭术，之后想要恢复灵力便要整整六个时辰，一天之内就什么事都做不了了。但是如果有一枚养气丹，只要两个时辰我差不多就能恢复过来，这样一天之内我就可以再次捕妖一到两次，收获也必定增多。”

    钟青露面色微变，看向沈石的神色间第一次多了几分郑重，缓缓地道：“难怪我刚才看你凝出了水箭……你现在不过才炼气境中阶，竟然敢去妖岛上捕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红板的任务啊！”

    沈石看了看夜色，点了点头，道：“昨天是我第一次去妖岛捕妖，收获是两张铁甲犰狳的骨甲，换了四颗灵晶，如果有养气丹在，这收入应该会至少翻一倍。”他看了一眼钟青露，只见她此刻已然是聚精会神，明眸闪动，显然也正在思索着什么，月光之下，他突然觉得这个少女虽然脸颊稍胖，但好像看起来也挺好看的。

    “我打听过，炼制一炉养气丹需要四种灵材，购置完全大概需花费十颗灵晶，不考虑炼制失败的话，丹堂商铺里等于是以五倍的价码在兜卖，真是暴利啊。”说罢啧啧两声，看起来一副很是羡慕的样子。

    钟青露哼了一声，道：“好罢，就算我承认你说得有道理，又肯跟你合作，但是你想过没有，万一你给我的灵晶买了灵材，但是却炼制失败之后，怎么办？”

    沈石沉默了一会，道：“失败了，自然就是血本无归，但要是成功了一次，便是五倍的暴利。我觉得可以赌一赌。”

    钟青露突然觉得有些生气，皱眉道：“赌什么赌，你可想清楚了，这赌的可不是你自己，是赌我……”她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感觉这话里说着的意思有些怪异，脸颊边也微微红了一下。

    不过沈石那边却是没有多想，点点头道：“是啊，我也知道这看起来有些荒谬，赌的确实是你的炼丹道行、能力甚至是……你的运气。只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是我们两个人的赌博，其实我俩赢的机会，是会不停变大的。”

    钟青露怔了一下，带了几分迷惑，道：“什么？”

    沈石笑了笑，道：“你每炼制一次丹药，是不是就会熟练一些？我每去一次妖岛，会不会对妖兽更熟悉一点？十天半月，三月半载，我们两人的道行，会不会都要精进？我们两人各自做的事，会不会都渐渐做的更好？”他悠然而带了几分向往，道，“也许将来某一天，你终于完全掌握了养气丹的炼制方术，每次都会炼成，而我在那妖岛上一天收获也是更多，回来换成灵晶，再去买更多的灵材给你炼制，你炼制出来再……”

    “好了好了，别说了……”钟青露猛地摇头，但是此刻看她双眼闪闪发亮，整个人的神色容颜都似与之前不同，显然是动心了。

    沈石笑道：“如何？”

    钟青露咬咬牙，道：“你说得当然好听了，事情真要如此的话，我自然是愿意的，但是没有你，我自己也能……”

    “你不行的。”沈石淡淡地道。

    钟青露这一下却是把脸沉了下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石默然片刻，道：“炼丹耗费太大，特别是在初学之始，你一个人既要修炼，又要购买灵材，并且失败几率还高，随便失误一次，只怕便要十天半月甚至更久才能凑齐下一份炼丹所需的灵材，我说的对不对？”

    钟青露不说话了。

    沈石看着她，道：“如此长久下去，你纵有再好天赋，也只能在这灵晶的限制下不得不蹉跎日子。凌霄宗丹堂里那些前辈师兄们，为何能成为炼丹师的寥寥无几，哪怕他们到了凝元境后也是如此，就是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浪费了大量时间在这上头。你想和他们一样？”

    钟青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一次真的是以一种全新的目光重新审视着面前这个人，良久之后，面色郑重，一字一字地道：“为什么选我？”

    沈石微微低头，道：“有几个原因，第一……我昨晚打扰了你炼丹，还连累你坏了丹炉。”

    钟青露哼了一声，瞪了他一眼。

    沈石干笑一声，道：“第二，这法子虽然是我临时想到的，但是宗门之内，丹堂里众多炼丹小有所成的师兄，没有一个会理我；而新人弟子中，你是第一个炼出养气丹的。不选你，我还去找其他那些废物吗？”

    钟青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随即立刻又板了脸，微微抬头，冷然道：“胡说什么废物，那些都是同门师兄弟，他们只不过练习炼丹的次数没我多而已，将来说不定有多少人在炼丹上成就远胜于我！”

    沈石笑着摇摇头，然后沉默了片刻后，道：“最后还有一点，其实是……”他脸上的神色忽然间变得有些奇怪，似乎在怀念想起了什么，钟青露见他突然中断话语，忍不住追问道：

    “是什么啊？”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爹他是一个商人，你知道吗？”

    钟青露茫然摇头，沈石笑了笑，声音带了几分怀念，道：“我爹以前跟我说过，做生意这一行，最要紧的就是眼光，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提前抓住了，将来就能赚大钱。”

    钟青露想了想，然后指了一下自己，道：“你的意思是说抓住了我，将来就能赚大钱吗？”

    沈石失笑，摇摇头，然后慢慢地走到钟青露的身前，看着他的样子，还有一双似乎月光都倒映在他眼眸中显得如此明亮的眼睛，钟青露忽然觉得有几分莫名的紧张，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然后便听身前的这个少年缓缓地道：

    “你将来在炼丹上会不会有所成就，谁也说不准，但是眼下你方才起步，却正是最难也最需要人帮你的时候，我想，这应该就是别人看不到的时候罢，我觉得可以赌一把。你呢，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赌？”

    钟青露有那么一刻，竟有些不敢直视沈石明亮的眼睛，仿佛他的目光太过耀眼刺目，刺得她有些生疼。不过片刻过后，她倔强地抬起头，盯着沈石，大声道：

    “我有什么不敢的，反正不都是你送的灵晶吗！”

    沈石哈哈一笑，点点头，然后对钟青露伸出手掌，钟青露看了他手掌一眼，道：“干什么？”

    “击掌为定！”

    钟青露嗤笑一声，瞪他一眼，道：“谁想跟你这个臭男人手碰手啊！”

    沈石呆了一下，尴尬不已，讪笑着把手慢慢缩了回来，忽然又听那边钟青露道：“把手伸过来。”

    “啊？”沈石的手停在半空，不明所以，一时有些搞不明白这位脾气古怪的少女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见钟青露忽然伸出手掌，却是在他手背上重重一拍。

    “哎呀？”沈石吓了一跳，手背隐隐生疼，愕然道，“你做什么？”

    “击掌为定，就这样了。”

    “好吧……”

    ※※※

    月光如水，洒落在夜深人静的寂静海滩上，拉长了两个细长的影子。

    在这静谧的夜晚，海浪夜风里，仿佛也只剩下了他们两人的话语在幽幽回荡着，如轻烟一般飘来荡去，最后消散于无垠的夜空里。也不知多年以后，还会不会有人记得这个夜晚，记得最初的约定，唔……好吧，最初的生意啊。

    少年时的话语，谁会真的铭记一生，又有谁真的知道呢？

    说过了一些日后基本的事，其实大部分都是沈石在说，钟青露多数时候都是听着，诸如沈石几日之内给他一份足够购买炼丹灵材的灵晶，炼成之后给他多少养气丹等等，钟青露听得仔细，但是脑子里好像并不算是特别的清楚，反正只要记得自己只管好好炼丹就是了。

    说完这些琐事后，看看天色不早，两人便转回身向洞府方向走去。

    脚步踏在海滩沙子上，发出细细的声响，钟青露忽然间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本来自己今晚出来时心情烦闷跑来海边散散心的，怎么到了回去的时候，莫名其妙就多了这么一份约定呢？

    可是他提出的条件……真的是太好了啊，每一句话似乎都掐准了自己的脉搏，由不得自己不答应。

    正想着的时候，钟青露忽然听到身旁的沈石问了一句：“钟师妹，昨晚你那个丹炉价值多少灵晶啊？”

    钟青露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沈石会突然问起这个，不过还是答道：“两百灵晶，丹炉这东西最贵了，哪怕我那个是最小的。”

    沈石看着似乎盘算了一下，道：“但是我觉得这么多的灵晶，以你在丹堂的收入报酬，再加上你平日还要购买灵材自己炼丹，似乎不足以买这么贵的一座丹炉啊？”

    钟青露不以为意地道：“是不够啊，所以我向别人借了一半。”

    沈石一愣，道：“谁这么有钱啊？”

    钟青露笑着耸耸肩，似乎经过这一晚上的攀谈，她与沈石只见的关系倒是隐隐亲近了不少，连这种小动作都自然而然地坐了出来，笑道：“别人我也不太熟啊，就是我那个堂妹青竹了。”

    沈石一怔，随即默然无语。两人并肩走去，沈石微微低头，目光所及，只见自己身前的影子不知何时遮住了一片小小的海滩沙子，将它笼罩在黑暗中。

    幽幽暗暗，仿佛一点都看不真切。

    (熬夜看球很累，今天一更好不好……PS：不知怎么，我老是觉得这一届的巴西队看起来很屌丝的感觉，有没有人有同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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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同行

五月廿二日，晴。

    清早，沈石打开石门走出来的时候，清新的海风迎面吹来，天空蔚蓝如洗，看着又是一个晴朗的日子。他一边活动着身子一边向前走去，结果却在前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孙友站在路边正向他笑着招手。

    沈石“咦”了一声，走过去笑道：“怪了，今天你怎么这么早起来的？”

    孙友道：“听说你都去妖岛了，我哪能不加紧些，不然就真的要被你甩远了。”说着呵呵一笑，手搭在沈石肩膀，道：“看不出你对那五行术法真是有天分，就这半个来月时间居然就能去妖岛上混了，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沈石犹豫了片刻，摇摇头，道：“我也没特别做什么啊，反正水箭术就很快修成了，或许是因为咱们海边，水气特别充沛的缘故？”

    孙友若有所思，点点头道：“你别说，还真有这可能，早知道我也选水箭术啊，真是的。”

    沈石笑道：“那你再去五行殿里买一次啊。”

    孙友牙疼似的龇牙，苦笑摇头，正想说什么的时候，目光忽然向沈石背后的道路看了一眼，随后微微皱眉，却是拉着沈石站到了路边，把路让了出来。

    沈石回头一看，只见在清早前往青鱼集的众多弟子人流中，走来了数人，前头三个女子都是熟悉的，分别时钟青露、钟青竹，还有一个却是贺小梅，三人并排走着，彼此小声说着些什么，面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而在她们身后不远处，蒋宏光则是跟在后面。

    沈石心中一动，觉得这些日子来，蒋宏光似乎一直跟在贺小梅的身边来着。

    那边三个洋溢着青春美丽的少女走了过来，钟青露当仁不让地站在中间，颇有几分三人中大姐大的气势，孙友看着对这位平日盛气凌人、时常嘲讽鄙视自己的女子也是敬而远之，在沈石耳边小声道：“你看钟青露那副神气，真不知道她傲气什么，我们孙家比她钟家强那么多，我都没这种心气呢！”

    沈石笑了笑，低声道：“算了，人家又没过来惹你，你好好的说她做什么？”

    孙友撇撇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不过也没再说什么就是了。那边三个少女在前蒋宏光默默跟在后头，一行人就这样走了过来，自然也都是看到了站在路旁的沈石与孙友二人。贺小梅与钟青竹都是微笑着向他们点头打招呼，其中钟青竹的目光还更多地在沈石身上停留了片刻。

    至于钟青露，似乎好像还是如平日一般骄傲，没怎么看他们两人的样子，倒是不知为何，站在三个少女身后的蒋宏光突然有些抬头挺胸的自得之意。

    孙友与沈石的目光都是落在了蒋宏光的身上，原因无他，因为这家伙看过来的眼神忽然间变得有些刺眼，脸有得色，仿佛做了什么事甚至还带了几分不屑之意。

    孙友看了他两眼，忍不住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沈石才能听到的话语低声对沈石道：“我说，蒋宏光那小子突然在那边得意什么呢？”

    沈石也是不太明白，摇了摇头，茫然道：“不知道啊。”想了想，却是看了一眼孙友，低声道，“这两天我忙着去妖岛，都没留意岛上情况，莫非是你在什么事上糊涂了一下，输给他了？”

    孙友一呆，看起来居然也认真地回想了一下，随后摇头道：“不会啊，你也知道的，我早就看那小子不顺眼，平日都懒得跟他说话，怎么会有这种事？”

    两人面面相觑，同时又回头看去，只见蒋宏光脸上神秘的得意之色居然仍在，淡淡地向他们两人瞄了一眼，然后不露声色地向前跨出一步，似乎离前头贺小梅的距离又近了几分。

    三位少女眼看就要走过他们两人身旁，孙友与沈石都正在留意有些莫名其妙的蒋宏光的时候，忽然三人中一直目不斜视眼高于顶的钟青露却是一下子站住了脚步，然后转身向着这边，脸色淡淡地开口道：“沈石，你过来一下好吧，我有话跟你说。”

    “啊？”

    沈石呆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周围无论是孙友还是前头的钟青竹贺小梅包括那个蒋宏光，脸上的表情似乎都有些类似的怪异，同时都向自己这边看来。

    沈石有些苦恼地揉了揉眉心，干笑一声，还是走了过去。

    ※※※

    清晨的海滨大路上，几位同门三年的少年男女站在那里，看着走到另一头僻静海滩上某棵大树背后的沈石与钟青露，一个个脸上都露出古怪的表情。

    首先开口打破沉默的是贺小梅，只见这个娇俏的少女脸上带了几分不可思议，惊讶地道：“乖乖，我没看错罢，青露姐她居然、居然主动拉着沈师兄去那边说话了。”

    在她身旁，蒋宏光盯着远处那棵大树下两人，脸上也有惊愕之色，倒是把原先的得意表情冲淡了许多，道：“莫非他们两人什么时候走到一起，交好了吗？”

    孙友立刻摇头，道：“不可能的，我就没看到他们在一起单独说过话，你说对吧，钟师妹……”

    他说到最后，随口向钟青竹问了一句，但转头看去的时候却是一怔，只见钟青竹一言不发，似乎也没听到自己的问话，只是怔怔地看着沈石那边，脸上露出几分迷惘之色。

    海滩上的大树下，粗壮笔直的树干挡住了众人视线，远远的只能看到沈石与钟青露的背影。而在树下的沈石，此刻正是苦笑着道：“你拉我过来，有什么事么？”

    钟青露道：“有啊，不过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沈石挠挠头，悄悄向远处看了一眼，道：“我没事啊，这不是怕被他们发现我么两人的交易么？”

    钟青露一摆手，气势逼人浑不在意，道：“怕什么怕，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难道我过来与你说说话都不行吗？”

    沈石苦笑一声，点点头道：“可以的，可以的，呃，你想跟我说什么来着？”

    钟青露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了几分少见的犹豫之色，但是过了片刻，还是伸手到怀中掏出了一只白色小玉瓶，递给沈石，道：“这个给你。”

    沈石伸手接过，先是抬头看了钟青露一眼，只见她似乎故作自然地转头向周围看了一下，略一沉吟之后，他便打开了瓶塞，顿时一股清淡的药香飘了出来。沈石脸色微微一变，仔细闻了闻，又倾斜瓶口倒了一下，一颗淡黄色指头大小的丹药滚了出来。

    “养气丹？”沈石吃了一惊，道，“我昨晚才给你的灵晶，你该不会今早就炼了一炉出来罢？”

    钟青露噗嗤一笑，但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又板起了脸，一副不屑的样子，嗤笑道：“那怎么可能，这瓶子里有两枚养气丹，是我之前炼出来剩下的，三月里我炼丹十次，成功了两次，但是自己服食外加卖了几枚换取灵晶，眼下就只剩这两枚了。”说完，她看了一眼沈石，沉默了片刻后，道，

    “既然做交易了，还是打算长久做下去的，这两枚我留着也没太大用处，就先给你用吧。”

    沈石点点头，将养气丹放回玉瓶收入怀中，同时若有所思，道：“那就是说，你之前炼丹大概是五次成一了，唔……”

    钟青露看着沈石脸上的表情，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恼火起来，瞪了他一眼，怒道：“五次成一已经很难得了好不好，你什么意思啊？而且我丑话先跟你说在前头，炼丹这事说不准的，搞不好我后头就一直失败也说不定，到时候你可别哭了！”

    沈石嘿嘿一笑，道：“说的也是啊，算是你提醒我了，要不这样吧，那座丹炉价值两百灵晶，一份养气丹所需灵材十颗灵晶，要是你连续失败二十次，我就真跑了啊……”

    “喂！”钟青露这一气非同小可，一脚就踢了过去，怒道，“什么连续失败二十次！你当我是傻瓜吗？”

    沈石笑而不语，生受了钟青露这一脚，踢在脚边感觉也没特别的疼痛，显然钟青露也是小女儿家生气随意踢的，没真的用什么力道，然后他抬头看着钟青露，轻声道：“我虽然没学过炼丹，但也知道炼丹失误乃是常事，真要失败了，也没什么大碍的。”

    钟青露哼了一声，微微抿了一下嘴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

    青鱼集上，众人告别之后分道扬镳，沈石一路来到了南边码头之上，只见如前日一样，这里早早就已经有二十多位师兄师姐站在这里等待，显然都是前往妖岛做捕妖任务的。

    人群中，有许多前几日曾经见过的熟悉面孔，包括当日曾经出过一把风头的陈棠那四人组，显然这些炼气境高阶的弟子都是惯常去妖岛的，不过想想也是，只要能够有足够的实力，又不怕其中伴随的一点风险，捕妖这个任务其实是一个非常稳定而高效的获取灵晶报酬的任务。

    前日过去妖岛的时候，一船数十人，只有沈石一人是炼气境中阶，也是唯一一个这一辈刚入门的新人弟子，所以当日不少人都对他有所印象。不过这一次，沈石很快就发现在人群中竟然另有一人和自己差不多岁数的少年，同时站在人群里竟然隐隐成为一个中心，被周围众多师兄师姐所簇拥包围着。

    那个少年他认识，事实上在这青鱼岛上，几乎就没有人不认识他、不知道他名字的。

    他是甘泽。

    (坚持保底至少也要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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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巴结

三年以来，甘泽这个名字毫无疑问的是青鱼岛上最如雷贯耳的两个字，显赫无比的家世，高人一头的天资，号称青鱼岛开岛以来道行进境最快的天才少年，所有一切的赞誉，仿佛都披在这个少年的身上，让人有种不自禁地仰望感觉。

    所有人都确信，在沉寂了多年之后，随着这个少年的出现，古老的甘家必将重新迎来兴盛的时代。

    只要有甘泽在场的场合，哪怕他再如何低调，似乎也总能成为人群的焦点，所有人似乎都不自觉地围绕着他，如众星拱月一般。人群里，沈石远远看去，只见甘泽被一群师兄师姐围绕着，但全无怯场之色，同时神情谈吐风雅自若，与周围这些人似乎也熟络的很，中间更不时说出几句趣话，惹得几个师姐特别是那位漂亮的陈棠掩嘴“咯咯”笑个不停。

    与他相比，沈石就像是被遗忘的小人物，当然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所以沈石倒也没什么异样心情，在最初的惊讶过后，便默默退到一旁，带着几分好奇，远远眺望着人群里那个仿佛有光环披身的同龄人。

    在这之后的某一刻，人群中的甘泽似乎忽然留意到在人群边缘处外，居然也站着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沈石，而在清早来到这码头上的人，都只有一个目的。

    看得出来，甘泽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惊讶，但是他并没有为此特别表露什么，只是在看到沈石之后，远远地向他点点头，露出了一丝笑意，算是打过了招呼。

    沈石却是想不到甘泽居然还会注意到自己，也是连忙点头回应，在这之前，他最多也只是远远地看到过甘泽几次，平日里几乎完全没有交集，所以也谈不上与这位天之骄子有任何的交情，但看着甘泽果然不愧是底蕴深厚的甘家子弟，面面俱到，似乎丝毫错漏也不会遗留下来。

    过了一会，从那艘大船上下来三人，都是凝元境的凌霄宗亲传弟子，走在最前头的正是身材有些矮小的林虎，不过与平日趾高气扬的模样不同，今日的林虎看上去整个人如沐春风，温和可亲，一下船就甩开身后两个师弟，一溜烟地跑到炼气境弟子人群中，随意与周围几人装模作样地打过招呼后，便回头看着甘泽，脸上似乎快要笑出花来一般，道：

    “稀客啊，稀客啊，甘师弟今日怎么会来这里？”

    甘泽笑着对他抱拳施礼，道：“林师兄好，我来此当然就是准备去妖岛的。”

    林虎惊叹道：“你今年才十五岁罢，这般年纪就能上妖岛，实在是天纵之才，难得，难得，太难得了。”

    甘泽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周围众人也是神情古怪，好些个人顿时就扭头向另一处看去了，那边正好还站着某个新人弟子，并且道行比甘泽还低，这边要是天纵之才，那那个人算是什么……

    甘泽苦笑了一下，道：“林师兄过奖了，我不过就是前来见识一下，同时也要仰仗诸位师兄师姐照顾的。”说着，便同时向周围众人笑着拱拱手，众人顿时热情回礼，一个个都把胸膛拍的砰砰响，豪言壮语汹涌如潮，一个个都道师弟放心，有我在必定让你安然无恙云云。

    忽听人群里忽然一声大笑，声音爽朗，正是林虎豪气纵横，一摆手道：“诸位师弟还要忙着做捕妖任务，正事且不可耽搁了，保护照顾甘师弟的重任，我身为妖岛当值师兄，正是责无旁贷。师弟你放心罢，待会到了妖岛，我亲自带你看看岛上情况，见识一下妖岛诸多妖兽鬼物，包你大开眼界，以后还会常常想来。“

    众人一时侧目，包括那两位凝元境师兄牛雄与曾志柏也是一副无法直视的鄙视表情，但是此刻林虎全副精神都在甘泽身上，却是完全无视了周围人的目光。

    面对这般热情的林虎师兄，饶是甘泽也有点吃不消，哈哈笑了几声，明显有些敷衍。而林虎看来半点也未察觉，就这般一直站在甘泽身旁笑容满面，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过了一会，时辰已到，众人纷纷登船，三位凝元境弟子都是过去掌握航向，甲板上只剩下一众炼气境弟子，沈石与之前一样，也是找了个僻静角落站着，看远处人群里，因为林虎上船之后终于不得不走开，甘泽的模样似乎也终于是松了口气的感觉。

    沈石摇摇头，心里也是觉得有些好笑，心想这些贵公子好像也有他们特别的烦恼事啊，当下也懒得去多管，目光投向船舷外的远方，只见大船劈破斩浪鼓帆前行，青鱼岛在身后渐渐变小远去，蔚蓝澄澈的海面在眼前逐渐展开。

    海天一色，空阔无垠，海鸟清鸣声中，海风拂面，直让人心胸为之一阔。

    伸手轻轻按了按胸口，那里有一只玉瓶藏在衣襟下，里面是两枚养气丹，妖岛仍未望见，但看着前方那个方向，沈石心中却是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期待之意。

    今日不知收获几何啊？

    “这位师兄，打扰了。”

    忽然，一个温和有礼的声音在沈石的身后响起，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回头一看，沈石却是一怔，只见甘泽正带着几分笑意，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

    沈石连忙转过身来，道：“不敢当师兄二字，有事么？”

    甘泽微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看到这船上除我之外居然还有同辈新人，实在是有些惊讶，平日小弟见识浅薄，居然不晓得还有兄弟这般人物，仅仅炼气境中阶境界便能上妖岛捕妖，委实惊人，可笑我如井底之蛙一般，唉……小弟甘泽，不知师兄高姓大名？”

    沈石摇头道：“甘兄过奖了，我姓沈，单名一个石字。其实我当不得甘兄这份夸耀，不瞒甘兄，我是前几日方才第一次来妖岛，算上今日，其实也是才第二次准备上妖岛，并且根本也不敢深入岛内，就只在外围溜达，找些落单弱小的妖兽下手罢了。”

    甘泽“哦”了一声，重新打量了一番沈石，沉吟片刻，道：“若是炼气境高阶弟子上妖岛，因为灵力锤炼日久，肉身基本已足以与低阶妖兽相抗，但我看沈兄你似乎还在炼气境中阶，这是……莫非是学了五行术法么？”

    沈石倒是没想到甘泽心思如此灵敏，不过想想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点头笑道：“甘兄明见，我确实是学了一门水箭术，然后上妖岛试试运气来着。”

    甘泽笑着感叹道：“想不到沈兄居然对五行术法还有几分天赋，难得难得，我自小其实也被人教过这个，无奈那东西实在太过艰涩，我学了好久也没什么成就，资质愚钝啊，沈兄高才。”

    沈石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你这三年时间就直接修炼到炼气境高阶的家伙，还敢在这里说什么资质愚钝，那青鱼岛上几百个人，岂不是都是傻瓜白痴了？不过嘴巴上还是谦让几句，其实真要说起来他也是有几分心虚的，在五行术法上如果按正常人的修炼法子，他的天资同样也是一般，无非就是仗着有了个清心咒，眉心处莫名其妙凝聚了一股灵力，这才在水箭术的施放上显得突出一些。

    甘泽看起来也就是看到沈石炼气境中阶而上妖岛，显得有些好奇，所以过来攀谈认识一下，两人聊过几句后，甘泽便客气地告辞，回到了人群里，沈石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此人谈吐风雅见识不凡，加上身世高贵天资过人，也真难怪会是众人焦点，仿佛天生就披上了一层光环似的，自己真是不能比。

    不过不能比就不比罢，沈石倒是没有太多的纠结，转回目光，心思又悄悄转到了即将到来的妖岛上。

    ※※※

    一路无事，大船顺顺利利地抵达了青鱼六岛中的第五岛，也是众人俗称的妖岛。

    当大船在那条长长的海堤边缘抛锚停下的时候，船上的众多炼气境弟子明显都郑重了许多，只有像陈棠等人似乎因为早先来过这里多次，依然还保持着一种轻松的姿态。

    沈石虽然上次来到妖岛一次，但是此刻回忆起前番与妖兽的两场战斗，虽然最后都是获胜，但妖兽的凶猛仍然令他有些紧张，在深深呼吸了一下后，他定了定心神，便随着人流慢慢走下了船舷甲板。

    到了妖岛，第一次来到这里的甘泽明显也有些好奇，站在人群里不住地向四周张望着，除此之外倒是并没有显露出什么异样紧张的神色，似乎也没有担心着岛上的妖兽会是如何的凶猛。

    而就在这时，从人群背后噔噔噔一阵急促脚步，却是林虎从大船上跑了下来，一下子冲到甘泽身边，然后笑意盎然地与他并肩而行，看来果然要履行他之前照顾甘泽的诺言。

    甘泽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客气地向林虎师兄道过谢，然后推辞了几次，但林虎师兄心意坚决，言辞间斩钉截铁，断然不能让一位新人师弟在这危机四伏妖兽遍布的妖岛上有丝毫受伤的可能了，不然就是他这个做师兄的失职。

    这一番豪言壮语下来，甘泽也是无言以对，周围人纷纷加快脚步，向那妖岛深处走去，唯有沈石跟在后头暗暗苦笑，心想难道我就不算新人师弟了吗……

    (今天爆发，两更……@@！不好意思啊，码字速度确实比较慢……第二更在晚上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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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运气

走过长长的海堤，沈石跟在这二十多个炼气境高阶的弟子身后，看着他们都是毫不犹豫地向着妖岛深处走去。而甘泽似乎在最开始有一些犹豫，曾经眺望了一下左右两侧的海滩，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自己第一次来到妖岛，现在外围看看，但是很快一直陪在他身旁神情殷勤的林虎便大大咧咧地将他带进了妖岛深处，一副天塌下来有我帮你的样子。

    沈石远远看着那边，摇了摇头，感叹一下同人不同命后，还是老老实实地顺着前次的路径，独自一人向着右侧的海滩走去。

    虽然这次已经是第二次来到妖岛，但沈石心中似乎仍然还是有些紧张，一边在沙滩上走着，一边小心地看着周围情况特别是茂密的树林边缘，那里繁盛的草木丛中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会是一只妖兽蹦跶出来。

    海浪在不远处翻涌着轻轻冲上海滩，清澈的海水泛起白色的水花，几许贝壳在沙子中显露出来，一切都显得是那样的平静。

    水声、风声，还有远方妖岛深处隐隐传来的凄厉兽吼声，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些声音，沈石慢慢地走着，一直饶过了上次来到的那个海湾，一眼便看见了一只铁甲犰狳正在海滩上挖掘着什么。

    他立刻停下了脚步，然后第一反应并不是上前攻击这只妖兽，而是小心地向四周看了一眼，直到确定周围视线之内确实只有这么一只妖兽的时候，这才放下心来。

    以他现在的能力，只有水箭术是唯一的依仗，至于炼气境中阶所带来的身躯虽然比普通人要强韧许多，但想要与妖兽肉搏还是为时过早，至少也要修炼到炼气境高阶的境界，面对这种最低级的妖兽或许才有一拼之力。

    那只铁甲犰狳埋头挖掘，似乎正在觅食，也不知那沙子中埋了什么东西会让它如此的感兴趣，看起来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

    沈石有些疑惑，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同时屏息静气，手掌也慢慢抬起，水箭术已然缓缓运转起来。

    妖兽的听觉向来敏锐，那只铁甲犰狳很快察觉到周围有些不对，一下子从沙堆里抬起头来，便看到正在靠过来的沈石，登时目露凶光，口里发出低沉的吼叫声。

    沈石停下了脚步，向铁甲犰狳身下的那个沙堆看了一眼，只是被沙子还有铁甲犰狳的身子所遮挡，仓促间也没看得清楚，只隐约望见有些圆形白色的影子，不过下一刻，看起来是被沈石激怒的铁甲犰狳已经咆哮着冲了过来。

    沈石目光一凝，盯着铁甲犰狳冲来的身影，右手掌心处，一道透明的水流已然出现。

    大海的潮汐水浪声，仿佛突然在耳边远去一样，天地间一切都安静了下来，这一刻他所能感觉到的，仿佛都只有这只凶恶的妖兽。

    它目露凶光，转眼间已冲到沈石身前，随着一声大吼，飞身扑来，也就是在这一刻，沈石手腕一振，准备多时的水箭术激射而出，准确而决绝地冲入了这只妖兽的喉咙。

    致命要害受创，铁甲犰狳登时发出痛苦的嘶吼声，庞大而笨重的身躯从半空中跌落下来，粗大的手爪捂住喉咙尖叫着在地上打滚。

    沈石向后退了两步，缓缓松了一口气。

    铁甲犰狳并没有挣扎多久，身子很快便一动不动地死去，沈石还是又耐心等了一会，这才慢慢走了过来，在确定这只妖兽的确死亡后，他也没急着剥去骨甲，而是离开妖兽身边，快步走到之前铁甲犰狳在沙滩上所挖掘的那个洞穴边向下看去。

    铁甲犰狳这种妖兽，天生就是挖洞高手，特别是两只粗壮有力的前肢，可以迅速有力地在平地上挖出一个大洞来。眼前的沙滩沙子松软，对铁甲犰狳来说就更不在话下，所以展现在沈石面前的便是一个足足有三尺多宽的大坑，沙子凌乱地散落在大坑旁，坑底仍是沙子，但在一些松散的沙堆底下还是露出些白色。

    沈石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随即跳入大坑下，自己用手挖开了一些沙子，片刻之后，几个白色的大蛋却是出现在他的眼前，每一个约莫都有成人手掌般大小，显得很是惊人。

    沈石双手捧起一枚大蛋，拿到眼前仔细看了一下，又略微沉吟思索了片刻，不久之后，嘴角却是露出了几分笑意，自言自语地笑道：“运气不错啊。”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些白色的大蛋乃是一种低级妖兽“黑纹龟”所产的蛋，也名列于捕妖任务中的五十五种灵材之列。至于这些龟蛋的用途，却并非是用作消耗的灵材，而是灵兽殿那边布置下来收购的，将这些龟蛋买回去后，他们会用秘法孵化出来，然后豢养长大，到了黑纹龟成年后，那时坚硬的龟壳才会是一种很好的灵材。

    不过黑纹龟乃是海龟，平日多数时候都在深海里生活，豢养于兽场虽然可以养大，但是大违黑纹龟的天性，所以兽场中的黑纹龟多年以来，一直都很难下蛋。青鱼六岛中，也只有这妖岛周围的海滩才是野生黑纹龟的产卵之地，为了补充兽场里的黑纹龟数量，所以灵兽殿那边才会颁下这个任务。

    沈石的那位邻居孙友，这三年来在灵兽殿的兽场做事，日常任务里便有一项是“伺候”这些黑纹龟，沈石可是听他抱怨过许多次了，说是这些黑纹龟又脏又臭，不过眼下沈石可是觉得这些龟蛋一个个漂亮的不行，要知道，将这些龟蛋带回青鱼岛后，一枚龟蛋就能去灵兽殿换上一颗灵晶。

    眼前这白花花一片，此刻在沈石看来，都像是变成了亮晶晶的灵晶，一时间精神大振，大力挖掘起来。

    沙土纷飞，露出了越来越多的龟蛋，沈石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深埋于沙子深处的龟蛋搬了出来。要知道黑纹龟产卵多在深夜，埋得又深且隐秘非常，若非铁甲犰狳这种天生爱吃龟蛋的妖兽，一般人还真发现不了。

    一盏茶功夫后，沈石终于挖出了这一窝全部的龟蛋，算了一下，一共是二十一枚龟蛋，堆成了一大堆，看着就让人高兴。

    只是如此一大堆龟蛋，沈石却一时没什么好装载的东西，想了一下，干脆直接把身上的凌霄宗弟子服脱了下来，打了个结做成一个简陋的包袱，将这一大堆龟蛋都装了进去。

    这运气一来，出门就是二十一颗灵晶啊！

    沈石心情实在是好，嘴里甚至都哼了两声，然后又拿出匕首走过去将那只铁甲犰狳的骨甲取了下来，脸上笑开了花。

    要是每天都能这么幸运的话，看来得去宝堂那边找炼器的师兄们问问有没有最低级可以容物的小法器了，不然总这么提着一大堆东西，累赘不是？

    加上铁甲犰狳骨甲的报酬的话，沈石今天第一战就收获了二十三颗灵晶，这回报不可谓不丰厚，看着眼前这一大堆战利品，沈石又抬头看了看前方的海滩，犹豫了片刻后，终于还是下了决心，提起这些战利品，却是回身向大船上走去。

    今日就到此为止罢。

    一来是今天运气好找到了黑纹龟的龟蛋，报酬已经比平日多了数倍，二来就是这些龟蛋实在是搬运不便又兼易碎易破，而放在原地沙滩上自己前去捕妖也是不妥，谁知道会不会又跑来几只妖兽将这些龟蛋给吃了。

    这万一真有妖兽过来偷蛋，吃的就不是龟蛋而是灵晶啊！

    这一刻，沈石无比地期望自己要是有一件容物法器就好了，虽说那些传说能容纳巨量物品的乾坤袋、须弥镯等法宝，都是至少需要凝元境的境界才能使用，但是在那些法宝之下，其实还是有些很简陋的容物小法器，他往日在天一楼中也多见有散修买过，炼气境便能使用，效果也是很一般，最多只能装上类似一麻袋大小的东西，不过对他现在来说，应该是足够了。

    小心翼翼地背起那些龟蛋，另一只手再拖上那个铁甲犰狳的骨甲，沈石活像是一个搬家的苦力一般，回头向来路走去。

    此刻，距离他下船的时间甚至还不到一个时辰。

    所以当他回到那艘大船上的时候，甲板上不出所料地空无一人，甚至连船舱那边也没有丝毫动静，想必平日都懒得动的林虎因为今日甘泽突然来了的原因，也去了妖岛献殷勤了。

    沈石也乐得平静，在甲板上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小心地将那些龟蛋珍而重之地放在身旁，便耐心地等待起来。中间用手摸摸胸口，那藏着两颗养气丹的玉瓶还在那里，算算今天还省掉了吃灵丹的花费嘛。

    沈石心情越发的好了。

    海浪声声，云走风吹，平静的时光悄悄过去，沈石在船上等了一个白天，接近下午黄昏的时候，妖岛深处终于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回转到船上。

    这些深入妖岛的师兄师姐们脸上多带有几分疲倦之意，显然与妖岛深处更加凶猛的妖兽搏斗，对他们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但是看着多数人的表情还是疲累中带着几分欣慰，想必收获也是不小的。

    而当这些人回到甲板上后，其中有些人便注意到了沈石，更有些眼尖的看到了沈石身旁抱在一起的那些龟蛋，一时间倒是不少人都路出了几分惊讶中带着羡慕的神色，在那边笑骂道：

    “好小子，运气不错啊。”

    “连黑纹龟的龟蛋都能找到，这是一窝都端了罢，乖乖，这回去的报酬都不比咱们差了。”

    “别傻了，咱们的报酬是要几个人分的，他一个人拿的灵晶比我们多多了……”

    议论声中，沈石看着也有些不好意思，对他们笑了笑，不过好在都是同门，这些师兄师姐看起来也不是坏人，在那边取笑一阵后便安静下来，耐心地等待后面的人回来。

    天色渐黑，所有的人差不多都回来了，包括牛雄与曾志柏两位凝元境的师兄，但是不知为何，随着海平线那头夕阳缓缓落入海面，黑暗将要垂落的那一刻，沈石忽然发现所有人的脸色都开始变得难看起来。

    他站起身，向四周看了一下，忽地一惊，发现这举船上下，却是只有那甘泽以及陪他深入妖岛的林虎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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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等待

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终于也在海平面的远方消失了，夜幕垂落，黑暗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座妖岛笼罩其中，增添了几分神秘之余，仿佛比白日里又更增几分狰狞凶恶。

    凄厉的兽吼声，随着夜色的降临，突然间高亢了许多，此起彼伏，仿佛有众多白日沉眠的妖兽在这夜晚都已醒来，走出藏身之处，对着这苍茫夜色仰天长啸。

    妖岛南边的长长海堤边，那只大船仍然还停在原地，换在平日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离开妖岛，在开往青鱼岛的中途上了。甲板之上，不知是谁点燃了一盏灯火，悬挂在桅杆边上，昏黄的火光下，每个人的脸色看去都很凝重，不少人都是望着人群里为首的牛雄与曾志柏两位凝元境师兄。

    这两人站在船舷边，正一言不发地盯着妖岛，那片茫茫的黑暗尽头，仿佛什么都被掩盖在其中。两人中脾气较差的牛雄此刻早已经是黑了脸，一眼就能看出他正在焦虑狂躁之中，就像是一座随时都会喷发的火山，而曾志柏脸色同样很难看，与这些炼气境的外门弟子不同，身为凝元境亲传弟子的他们二人，比这些师弟们更了解在凌霄宗宗门之内，甘家这个家族意味着什么；而甘泽的身份乃至他这三年来所展示的天赋，那份重要性更是超乎想象。

    甘家绝不会允许甘泽出现任何意外的。

    林虎这个蠢货！

    这一刻，无论是牛雄还是曾志柏，心中都是在骂着同样一句话，只是眼看着这片夜色渐渐变浓，按照宗门规矩，这时候早就应该扬帆起航离开妖岛，毕竟夜晚的妖岛要比白日危险许多，哪怕是他们凝元境的弟子应付起来也会艰难。

    可是他们两人对望一眼，却是谁也说不出这句话，丢下甘家唯一的继承人这个罪责，不是他们能够承受得起的。

    沈石站在人群背后，明显地察觉到甲板上的气氛越来越是凝重，甚至渐渐地开始有些紧张起来。除去站在最前头船舷边的牛雄与曾志柏，剩下的二十多个炼气境弟子在最初的沉默等待之后，随着夜色的降临，也逐渐开始有些骚动不安起来。

    终于，人群中有人沉不住气，开口问道：“牛师兄，曾师兄，夜色已深，咱们在这里是要等到什么时候？”

    此言一出，有人开了个头，登时便引来众多人的附和，众人纷纷开口询问，牛雄与曾志柏对望一眼，脸色都是难看。他们何尝不知道这些炼气境弟子的心思，多年以来，妖岛上历来都禁止弟子在晚上停留，所为的就是有些夜间出没的妖兽特别凶厉，有极大的危险。而大船停靠在海堤边迟迟不走，谁也不能保证那些传说中极厉害的妖兽会不会趁着夜色，直接摸上了大船。

    性命有所危险的时候，谁还管你是什么名门望族的子弟没回来，更何况这事看起来完全与他们无关，倒有很大可能是甘泽甚至林虎自己搞出来的。众多炼气境的弟子都是眼中露出几分愤愤不平之色，毕竟莫名其妙地自己处在这种危险境地，任谁都不会高兴。

    在众人虎视眈眈地目光下，饶是牛雄与曾志柏道行比众人要高出一截，一时间也有些吃不消，能来妖岛做捕妖任务的炼气境弟子，总不会差到哪儿去，日后很有可能这其中就有一部分人晋升凝元境界，今日一个处置不好，只怕日后便是结怨了。

    牛雄一时有些顶不住，咬咬牙转头看向曾志柏，眼中带了一些询问意思，但曾志柏却是苦笑之后缓缓摇头，轻声道：“不能走啊，真要走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林虎这厮绝对会把罪责推到我们身上。”

    牛雄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口憋闷，这口气似乎就堵在了那里，难受的不行，低低怒骂了一句：“狗日的林虎！”

    见他们二人没什么动静，甲板之上众多炼气境弟子脸上也渐渐浮现出了一层怒色，在场的谁也不是傻瓜，谁都知道如今夜深天黑的时候仍然在这妖岛上耽搁不去是为了什么，更有甚者许多人也都想到，若是自己因为某种原因耽搁在岛上到这个时候没回来，只怕这艘大船是未必会如此等待，早就扬帆回航了。

    人与人的差距，不平境遇，似乎从未如此明显地显露在众人眼前，黑压压的夜色里，船上的气氛已经压抑之极，忽然间只见人群中走出一个女子，正是陈棠，只见她漂亮的容貌上带了几分愤怒之色，对牛雄与曾志柏二人道：

    “两位师兄，小妹有一事请教。”

    牛雄咬咬牙不说话，曾志柏面色难看，目光扫过这一众愤怒的人群，苦笑道：“你说罢。”

    陈棠深吸了一口气，昂然道：“请问两位师兄，是否认为我们这一船二十多位师弟师妹的性命，还抵不上甘师弟一人，所以要让大家冒着性命危险在这里一直苦等下去？”

    此言一出，在她背后的炼气境弟子登时便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爆发开来，一下子众多人纷纷开口，语气愤懑不满，气势汹涌猛烈，都是向着两位凝元境师兄诘问起来。

    饶是牛雄与曾志柏二人并非是没见过场面的人，但是一下子面对着二十多位师弟师妹愤怒的指责询问，也是有些吃不消，更何况此事本就是理亏在先，他们自己也觉得说不过去，一时都不知道如何解释还口。

    在众人指责下，牛雄脸色青白交加，怒意一闪而过，踏上一步似乎就要开口，却被他身边的曾志柏一把抓住，低声急道：“师兄，不敢意气用事。”

    牛雄急的挠头，却又彷徨无措，怒道：“那你说怎么办啊？”

    曾志柏也是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两人这里正如灶台边的蚂蚁一般焦头烂额，猛然间忽听那妖岛深处突然响起了一声尖锐刺耳的厉啸，声若雷鸣，隆隆传来，竟仿佛整座妖岛都似颤抖了一下。

    那啸声中凶厉之意简直似扑面而来，哪怕隔了这么老远，大船上的众人也是纷纷变色，一众炼气境弟子更是露出了几分畏惧之色。

    牛雄与曾志柏都是脸色大变，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曾志柏低低开口，却连声音听起来都似乎有些哑了，道：

    “那，那莫非是‘阴鬼王’？”

    牛雄的牙咬得有些隐隐作响，怒道：“林虎这厮脑子里都是泥巴吗，蠢到这般地步，竟然敢带着甘师弟去捕妖洞里不说，还待到百鬼夜行的时候！”

    曾志柏脸色惨淡，低声道：“阴鬼王一出，连我等凝元境弟子都要退避，一不小心就会陨落于此，整座青鱼岛上，怕是只有王亘师兄才能降服这只凶厉鬼物，怎么办？不如我们现在就回去禀告王师兄，请他过来救人？”

    牛雄咬牙道：“回去再来，怕是甘师弟连骨头都不剩了。”

    曾志柏还欲再说什么，忽然间两人又是同时抬头，一道红光在妖岛深处的夜色里一闪而过。

    虽然微弱，但是大船上的众人多数时候都是时刻关注着那边，倒是多数人都看到了，深沉的夜色里，这一缕红光显得特别的刺眼与诡异。

    牛雄盯着那边红光消逝后的夜空，带了一份诧异，道：“那是什么？”

    曾志柏也是茫然摇头，牛雄焦躁地来回来了两步，忽然像是下定了决心，道：“曾师弟，你先带着一船人回青鱼岛，然后立刻去找王师兄过来降妖救人，我去岛上捕妖洞看看，能否帮帮忙尽量拖延一下。”

    曾志柏大惊失色，道：“师兄，此事太过危险，你……”

    牛雄苦笑一声，道：“你当我愿意么，这不是没法子了么，你道行又不如我，我不去还有谁？眼下形势紧急，莫要再耽搁时间了。”

    曾志柏深深看了他一眼，知道牛雄所言俱是实话，当下也是重重点头，随后踏上一步，用极低的声音道：“师兄，你一切小心，如果……如果真有危险的话，你还是以自己性命为重。”

    牛雄点点头，道：“我晓得。”

    说罢，牛雄转头又看了那些炼气境弟子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摇摇头，一言不发地手按船舷，直接跳了下去，然后身形迅疾地向妖岛深处掠去。

    他这么一番举动，登时就引来甲板上众人的一阵骚动，更有不少人都纷纷跑到船舷边看着牛雄远去的背影，然后带了迷惑不解，转头看向曾志柏。

    曾志柏脸色苍白，最后看了一眼没入黑暗的牛雄背影，然后艰难地转过头来，在这一刻，他心中不知将那林虎唾骂了多少次，问候了林家祖宗十八代也不止。然后，他大声喝道：

    “站好，回青鱼岛！”

    ※※※

    夜幕之下，海风烈烈，大船调转船头，在夜色中缓缓回转向着青鱼岛的方向开去。

    甲板上，众人一片静默，虽然在起初纷纷诘问两位师兄为何苦等不去，置众人于险地，但是这事情究竟缘何而起，大家还是心理明白的，说实话，真是怪不到牛雄与曾志柏两位师兄的身上。

    而看到牛雄冒着性命危险趁夜入岛的举动后，想想也知道他是为何而去，平日牛雄虽然脾气暴躁了些，但对这些师弟师妹们都还算照顾，一时间众人也是担忧，可是这夜色之下，听着那妖岛上兽吼厉啸声连绵不断，越来越凄厉，却是谁也说不出话来。

    气氛如此僵冷，仿佛就连海风都要吹入骨髓一般冰寒，沈石默默地坐在甲板的一角，抬头看着这茫茫夜色，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知此刻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忽然瞳孔一缩，望见了那深沉黑暗的苍穹之上，乌云深处，猛然有一道剑芒快如闪电，照亮了那一片天际，如风驰电掣一般划过夜幕长天，势不可挡如呼啸流星一样，向着那座妖岛冲去。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足球场上也是如此啊……今天就一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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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报酬

夜幕沉沉中，天际的那道异象显得格外显眼，大船上的所有人几乎都看到了，但是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看着那道炫目剑芒飞驰去的方向正是妖岛，莫非就是凌霄宗派出的救援？

    尽管大家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追随着天际那道剑芒，但是此刻要调转船头回妖岛显然是不现实的，所以在渡过了今晚显得格外漫长的航程后，这艘大船带着一丝狼狈回到了青鱼岛上。

    大船才一停稳，在船上的曾志柏便急不可耐地纵身跳下甲板，飞快地向青鱼集方向掠去，显然是急着去禀告王亘，请他出马去妖岛拯救陷入险境的甘泽和牛雄，至于陷入险境的其实还有第三人林虎，曾志柏哪怕脾气再好，此刻也是恨不得这厮干脆就死在捕妖洞里算了。

    而甲板之上被抛下的一众炼气境弟子则是面面相觑，早先在妖岛上耽搁时，众人身家性命受到危险，一个个都是义愤填膺，但此时一旦真的安全回到了青鱼岛上，却仿佛心底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那些安然回归的喜悦似乎也并不如何浓厚，反而不少人眉头紧锁，不时回头望向远方妖岛的方向。

    夜色下，众人相顾无言，最后都是沉默地下了船，然后在这深夜时分各自散去。沈石小心翼翼地抱着自己的收获，一大袋龟蛋以及一张铁甲犰狳的骨甲，看了一眼周围后，也是面无表情地向着白鱼湾的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这座岛屿仿佛也陷入了安静的沉眠，但是过了一会之后，忽然在青鱼岛上空猛然腾起一道耀眼光芒，直冲九霄，在半空如电芒刺破苍穹略微转折之后，便迅捷无比地向妖岛方向飞驰而去。

    夜幕下的白鱼湾幽美宁静，只有海浪拍打着海滩的声音在夜风里远远传来，沈石安静地提着一大袋东西回到了自己的洞府，当石门在云符的催持下在身后关上，终于将外面的世界完全隔开后，不知怎么，沈石忽然有种之前从未有过的放松感觉，就像是……回到了一个真正的避风港湾，回到了一个家里。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走到屋子一侧的石架上将龟蛋与犰狳骨甲小心放好，然后坐回到床榻边，沉默了一会后，甩了甩头，拿起一颗灵晶开始每日例行的修炼。

    ※※※

    一晚过去，阳光重新洒落在世外桃源般的青鱼岛上。

    沈石今日并没有像平日那样早早出门，哪怕他经过昨晚的修炼后已经完全恢复了过来，丝毫没有疲惫之感。不过他不想出去，却还是有人主动找上了他，几声咚咚咚的声响，从石门那边传了过来。

    沈石有些诧异地走过去开了石门，便看见孙友笑呵呵地站在门外。

    沈石有些诧异，道：“平日这时候你不是该去兽场做事了么？”

    孙友摆摆手，道：“不妨事，迟点无妨。倒是昨晚妖岛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听说甘泽那小子在那里遇险了？你快给我说说！”

    沈石吓了一跳，道：“这事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快？”

    孙友嗤笑一声，道：“昨天跟你一条船过去妖岛的有二十多人好不好，加上甘泽是什么身份，这么大的事，一早就传遍了，我记得你这些日子也是往妖岛去的，就赶忙过来问问。”

    “唔……”沈石沉吟片刻，也不隐瞒，将昨日自己所见所闻大概跟孙友说了一遍，孙友听了之后微微点头，随后笑了一声，道，“那位叫林虎的师兄我好像有点印象，虽说是早年修炼到凝元境的一位亲传师兄，但是听说在亲传弟子里的人缘很差。”

    说着他看了一眼自己进来后兀自打开没有关上的石门，凑近沈石压低了几分声音，道：“听说是三年前他犯了什么错事，触怒了王亘师兄，这才将他从岛上罚至妖岛那边当值的。”

    沈石倒是没想到这中间居然还有这般曲折，想了一下，皱眉道：“三年前，那不就是咱们刚入门上岛的时候么？”

    孙友点头道：“是啊，不过到底这位林师兄到底犯了什么事，又因何触怒了王亘师兄，我就不知道了。要我说，按你刚才说得他拼命巴结甘泽那小子，只怕也是想攀上甘家这棵大树。”

    沈石默然，心里为那位林虎师兄有些默哀，这大树攀没攀上且不说了，但是甘泽在妖岛遇险却是明摆着的事，日后甘家那边要是追究起来，怕是没林虎的好果子吃。

    不过这些事都是这些名门望族的烦恼，与自己等人都是无关，顶多有些好奇罢了。沈石很快就将这些东西抛在脑后，跟孙友打了声招呼，便收拾昨日的战利品，准备去青鱼集那边交换灵晶了。

    孙友本来还没什么，看到他拿起一张犰狳骨甲时还取消他这次收获比上次少了一倍嘛，结果随即看到沈石拎了一大袋白生生的龟蛋出来，当时就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他在兽场做事好几年，当然懂得灵兽殿兽场这里平日就有向去妖岛的弟子收购龟蛋的事，也知道一颗龟蛋就能换取一个灵晶，这一大袋子慢慢的龟蛋，让他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不、不会吧，我看错了吗，这都是黑纹龟的龟蛋？”

    沈石嘿嘿一笑，道：“正是。”

    “哎呀我去！”孙友冲过来扒着大袋子左看右看，带了几分不可思议，道：“这么多蛋，你怎么搞来的？”

    沈石将昨日铁甲犰狳正在海滩上挖蛋被他发现的事情前后一说，孙友也是摇摇头，满脸羡慕地道：“你小子，运气也太好了吧。”

    沈石笑了笑，将这一大袋龟蛋提起，笑道：“走吧，回头正好也要去你兽场那边，将这些龟蛋换灵晶呢。”

    孙友嘴里啧啧声不绝于耳，同时又下了几分决心表示自己从今日起就要继续苦练火球术，早日去妖岛和沈石并肩作战，真要每天有这种收获，傻瓜才去兽场继续伺候那些灵兽呢。

    沈石失笑，道：“我这也是偶尔为之，平日最多也就三、四颗灵晶的收获，还要冒被妖兽打伤的风险，怎比得上你在兽场里安安稳稳来的舒服。”

    孙友摇摇头只是嘴里咕哝着什么。

    两人一起出门去了青鱼集，沈石先去器堂商铺那边将一张犰狳骨甲换了两颗灵晶，然后和孙友一起去了兽场，在孙友熟门熟路的指引下，也顺利地将这二十一枚龟蛋换回了二十一颗灵晶。

    与恋恋不舍但被迫还是要去做事的孙友告别后，沈石一路走回了青鱼集，此刻他怀揣着二十三颗灵晶，加上白鱼湾洞府里还有几颗，颇有点一夜暴富的感觉，只觉得自己走路都有些轻飘飘的了。

    不过好在他性子终究还是谨慎，欣喜之余，很快还是把持住了自己，在青鱼集街头沉吟片刻后，他却是往岛屿南边的码头走去。

    平日这个时候，应该有不少炼气境弟子在这里搭乘那艘大船前往妖岛做捕妖任务了，但是当沈石来到码头这里的时候，却发现那艘大船依然停靠在海边，码头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颇有几分寂寥模样。

    沈石走过去张望了一下，很快发现前方石堤边竖着一块木牌，上面贴着一张白纸，走过去仔细一看，果然纸上写着妖岛事宜近日暂停，诸位师弟安心修炼，待重开之日自会另行通知的字样。

    沈石看了一眼那艘大船，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转身离开。

    ※※※

    回到青鱼集上，只觉得自己突然有些无所适从，到了这岛上三年，他几乎每日都在马不停蹄地为了赚取灵晶而奔波，从以前在红蚌村剥虾到现在去妖岛捕妖，没有背景门路的他接不到岛上那些安稳优质的任务，只能是辛苦地奔忙着，每日就是做事修炼，每一天似乎都在重复着昨日，难得有这种悠闲下来的时候。

    他在街头徘徊了一阵，想起了昨日自己在妖岛上发现一大堆龟蛋时的模样，当时的自己格外地想要有一个能够轻易装下所有收获的容物法器，哪怕是只能炼气境使用粗陋之极的低级东西。

    又犹豫了一会后，沈石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向着器堂商铺走去。

    前后两次他兜卖铁甲犰狳的骨甲都是在这个地方，所以也算是门路熟络，包括商铺里这两次接待他的一位季良才季师兄。

    季良才名为良才，但天资根骨似乎有点配不上这名字，在这青鱼岛上修炼了八年多，这才勉勉强强修炼到了炼气境高阶，眼瞅着距离凝元境那道大门槛仍是遥遥无期，自然便会有些灰心丧气。不过平日里他性子还算随和，接待一些新入门的师弟态度也是不错，自己修形不成，但是听说这一轮的新人师弟里颇有些天分极高的奇才，日后搞不好就是名动天下的人物，神通道法通天的大真人，虽说希望渺茫，但眼下万一能结下一份善缘，也是好的。

    所以当他看到今早接待过了那位沈石沈师弟又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虽然心底有些诧异，但还是态度温和地笑道：“怎么了，沈师弟，莫非这才过了一会功夫，你又猎到一张铁甲犰狳的骨甲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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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祭神

沈石笑道：“师兄你说笑了，这点时间，我哪有法子去了妖岛又回来？”

    季良才站在柜台后面，微笑道：“既是如此，不知师弟去而复返，可是又有什么好东西要卖么？”

    沈石道：“不瞒师兄，我这次过来其实是想买一个纳物的小法器，唔，”他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道，“炼气境能用的那种。”

    “嗯？”季良才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随后点了点头，将沈石带到旁边的一个柜台边，那里摆放着一排形状各异的法宝法器，大小不一，形状各不相同，戒指、镯子、口袋乃至玉牌、符印，一眼望去应有尽有。

    季良才目光在这些法器上掠过，随后却是走到柜台最边缘，从摆放在最角落的一排法器中拿出了几枚看着平凡无奇、黯淡无光的戒指，放在沈石的眼前，道：“师弟，纳物法器一般都是需要凝元境的道行才能正常使用，所以其他的我们也就不用看了。至于你之前所说的炼气境就能用的纳物法器，就只有这几个‘小如意戒’。”

    沈石带了几分好奇，将这些戒指一个个拿到手上仔细看着，同时耳边传来季良才的声音，道：“师弟，这小如意戒是本门器堂里那些前辈师兄专门为岛上炼气境弟子定做的，功用与普通纳物法器几乎一模一样，也是要用自身灵力激发使用，很是方便。”

    沈石点点头，很早以前在阴州西芦城天一楼中，他也曾见过类似的东西，在散修中颇有市场，很多人都会随身携带一个，不过据他所知，完整完备的纳物法器确实都是需要凝元境的道行才能正常使用，而眼前的这些名叫小如意戒的，应该会有一些缺憾之处。

    果然，季良才很快又接了下去说道：“不过这小如意戒毕竟与那些凝元境才能使用的纳物法器不同，乃是为了炼气境弟子微薄的道行所特制，所以在制作灵材上便挑的是低级灵材，里面的法阵也不完整，法器本身也很脆弱。因此虽然炼气境弟子能用，但一枚小如意戒能装纳的空间，差不多只有四尺见方，并且一旦开启之后，最多只能使用一年，时限到了之后，这小如意戒里的灵材法阵差不多也就到了崩溃边缘，到时候就是化作一堆废渣了。”

    他笑了笑，道：“毕竟是缺漏之物，只能如此了，师弟，该说的我都告诉你了，东西就放在这里，你还想买吗？”

    沈石默然片刻，还是点了点头，道：“买一个。”

    季良才点点头，将其中一枚铁灰色戒指递给了他，又将其他戒指收起，然后微笑着对沈石道：“承惠，十五颗灵晶。”

    沈石皱了皱眉，道：“这么贵？”

    季良才倒是坦然承认，道：“是啊，比外头流云城里卖得贵一些，不过……”他笑了笑，道，“你看，谁让这青鱼岛上，只有器堂这一家商铺卖这些东西呢。”

    沈石苦笑，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了灵晶。

    ※※※

    新鲜入手的二十三颗灵晶，转眼间又出去了大半，换回来的是戴在左手手指上的一颗不起眼的戒指，沈石在心里安慰自己这笔钱，只要运气好去妖岛一日就能赚回来了，这般想着，心情才又好了一些。

    离开器堂商铺，沈石在青鱼集里找了个偏僻的路边，凝神运起几分体内灵力，试探着向手上这枚小如意戒碰触了一下，果然在灵力激发下，这小如意戒一下子打开了一个空间显露在他意念之内，正如季良才所言，是一个约莫只有四尺见方的小空间，周围一片灰蒙蒙，但大致还算稳定。

    沈石点点头，将灵力收了回来，这小如意戒四尺见方的空间虽然不算很大，更远不能与凝元境后方能使用的须弥镯、乾坤袋等著名纳物法宝相提并论，但放在眼下对他而言，还是足够用了。只是一个小如意戒只能使用四个月，委实令人有些惋惜。

    买了小如意戒，灵晶花了大半，妖岛那边又暂停了不能去，沈石一时间又陷入了有些无聊无所事事的情况，虽说他也有点关心甘泽等人身陷妖岛的事情，包括昨晚归来途中看到的天空上那一道炫目剑芒，但是似乎那事的后续直到现在也没人知道，或者说是有人传开，他也不晓得到底如何了，只能干等着。

    在青鱼集这里徘徊了一会，他信步游走，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走上了往红蚌村的那个方向。

    自从下决心去妖岛做捕妖任务后，他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来这红蚌村了，不过对这个隐秘地与人族共存的小小妖族村子，他的印象一直很好，特别是三年来与村里那位海星姑娘，已经算是成了好友。

    多日未见，那就去看看吧。

    想到这里，沈石便加快了脚步，往红蚌村的方向走去。

    一段日子没来，但是红蚌村看起来仍然和他记忆里的情景一模一样，还是那个座落在海边的宁静小村子，若不是村中人个个身负奇异的红色蚌壳，简直就与普通的人族小渔村没什么差别。

    因为他近日不来这里剥虾，海星自然也就不会再在村口等他，所以沈石也是信步走进了村子。村子里的路上热闹一些，来往行走的红蚌族人不时看见，其中许多人都认识三年来时常到此剥虾的沈石，都是笑着跟他打了招呼，沈石也是一路招呼过去，不过走着走着，他却渐渐察觉出一丝不对来，这村子路上，他所看到的红蚌族人，多数都是女性。

    沈石沉吟片刻，目光便转向靠海的那边，果然发现在那个时常停靠着许多小船的村边沙堤边，此刻还留着的小船已经寥寥无几。

    “今天又是出海打渔了吗？”

    沈石怔了一下，这些日子他一直忙于妖岛之事，对红蚌村这里几乎没有走动，只记得前些日子自己临走时，海星跟他说过好几次青鱼岛周围海域的鱼群少了许多，让这些红蚌族人很是苦恼，不得不增加了出海打渔的次数。

    看来哪怕过去了这些天，这情况似乎仍然没有缓解的迹象。

    沈石一路走去，对着红蚌村他也算是熟门熟路了，来到这里，当然还是要去见一下海星，她是红蚌村村长的孙女，住处就在村中祭坛的后面，算是红蚌村里最大的一处屋宅。

    顺着路一路走去，沈石很快看到了红蚌村里的那个祭坛，当然也同时看到了祭坛上那座猪头龙的雕像，只是与平日的安静不同，今日祭坛的前方摆上了一张大桌，桌上着实放了不少祭品，似乎是准备进行一场祭祀的样子。

    有几个红蚌族女子正在祭坛上忙碌地准备着，沈石走近一看，却是在其中看到了海星的身影，连忙招呼了一声。

    听到沈石的叫唤，海星抬头看了过来，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欣喜的笑容，对身边的一位大婶说了句话，那大婶笑着点点头，海星便放下手头的活，快步向沈石这里走了过来。

    “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啦？”一走到跟前，海星便笑嘻嘻地道。

    沈石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前些日子太忙了，正好今天有空，就想着过来看看你。”

    海星看了他一眼，笑容甜美，道：“算你有狼心，没忘了我这个朋友。”

    沈石怔了一下，想了想，试探地道：“你说的事不是‘良心’？”

    海星摆摆手，道：“差不多啦，就是那个意思。”

    沈石小声道：“意思差了很多啊……”

    海星带着他向旁边走去，沈石回头看了一眼祭坛，道：“那边是在做什么？”

    海星道：“哦，是在做海神祭祀的准备，等我爷爷他们明天打渔回来，就要祭祀海神。”

    沈石吓了一跳，道：“明天才回来，他们这是去哪儿打渔了？”

    海星青春娇美的脸上首次露出了一丝担忧之色，轻叹了一声，道：“爷爷他们去了很远的外海打渔了，路程太远，必须要隔日才能回还。”

    沈石皱起了眉头，据他所知，多年以来红蚌一族几乎都是打渔为生，而打渔的海域基本都在青鱼岛周围海域，根本不会离开太远，一日之间便足以回还。如今听海星的话语，却分明已经被逼到极远的外海才能捕捞到鱼群，这情形明显是很不对劲啊。

    回想了一下自己离开时已经有的那些征兆，沈石也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道：“这事情有些不对啊，我觉得最好跟宗门里说一下。”

    海星点点头，道：“我爷爷已经与这岛上的王亘师兄说过了，前两日他也亲自下海查看了一下，但是听我爷爷说，王亘师兄也没查出是何缘故，就是周围海域里突然鱼群就大量减少了，海水里一片冷冷清清的。爷爷说这可能是海神发怒的缘故，就准备做一次海神祭祀。”

    沈石默然，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海星看了他一眼，却是笑道：“所以呢，你离开村子其实还是对的，不然的话，就算你现在想要剥虾，我们这里也没有鬼面虾可以给你杀了。”

    沈石莞尔，笑着点点头。

    两人在村口路上又说了一阵话，看着村里人来人往，不少人都去海神祭坛那边帮忙，沈石便也不再耽搁海星，告辞离开，海星看着倒是没什么心情特别沉重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年轻开朗的缘故，与沈石告别之后，便又一路蹦跳着向祭坛那边去了。

    沈石看着她的背影远去，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处祭坛，看到了那座高大的“海神”雕像，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心底忽然觉得那雕像、也就是猪头龙的模样，实在是有些狰狞凶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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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出师不利

从红蚌村回来走动青鱼集的时候，看看天色，堪堪才过了午时，沈石只觉得这一天的时间似乎特别的漫长，不过晴朗的日子里悠闲地在这青鱼岛上闲逛，似乎也是难得的一种放松。

    他信步走在青鱼集中，逛了几个商铺，又去白鹤堂那边走了走，在白绿红板间看了一下，不出所料的板上的任务还是熟悉常见的那些，并不适合他。至于后头黄、紫两个板，所贴任务很少，不过寥寥数个，但是确实难度极大，并非炼气境中阶可以完成的，所以他也就没去注意。

    看了一圈，并无什么收获，沈石也不在意，转身施施然向白鱼湾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不时轻轻抚摸一下左手手指上的那个“小如意戒”，有些新奇的感受，不知不觉间却又想起了当初年少时在阴州西芦城里的情景。

    然后，他自然而然地又想起了父亲沈泰。

    已经有三年时间，他与父亲已经是完全断绝了联系，浑然不知父亲现在身在何处，又是怎样的情况？独自一人身在异乡，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特别的思念那个从小相依为命的父亲，哪怕这三年来他已经渐渐习惯了青鱼岛上的生活，但是这份思念从未减弱过。

    毕竟，他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或许，神仙会的承诺还是值得相信的罢！

    沈石在心里这般想着，却是从怀中又摸出了那个小小的玉质沙漏，细小的沙子仍在沙漏中永不停息地滑落着，他轻轻抚摸着光滑的沙漏外表，眼中有淡淡的温暖，再抬头时，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自己的洞府前。

    他拿出云符开启石门，伴随着隆隆声石门打开，就在他准备走进去同时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趁今日闲暇将每日的功课提早先做了的时候，忽然只听从身后传来一声叫唤：

    “沈石。”

    沈石回头一看，只见却是钟青露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洞府之外，身上是凌霄宗的女弟子服饰，贝齿微咬薄唇，看着脸颊似乎有些轻微的红晕，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却是抓着衣襟下摆，不自然地揉捏着，看着神情有些古怪。

    沈石看着钟青露神情有些与平日不一样，但一时也没想那么多，露出一丝笑容，道：“是你啊，有事么？”

    钟青露沉默地站在那儿，在最开始的一声叫唤后不知为何，却是半天也没说话，两人一个人站在门口一个站在门外，隔了一段距离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中。

    沈石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头，看着钟青露，只觉得今天这女孩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奇怪，可是昨天约定的时候不是一切都还好么？而在沈石略带诧异的目光注视下，钟青露的神情越发的不自然，略胖的脸颊上那一抹晕红颜色仿佛又深了一些。

    到了最后，她像是终于下了狠心一般，咬咬牙，愤愤然抬头，呼吸略显急促，大步走到了沈石的身前。

    “沈石。”她瞪着他，红着脸，只是眼神却有些闪躲。

    “啊？”沈石一头雾水。

    钟青露深吸一口气，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然后略微低了低头，道：“昨天你给我十颗灵晶，买了一套灵材炼丹，我、我……失误了……”

    她说话起初还很大声，但是说着说着，钟青露却是莫名地心虚起来，眼帘低垂，不再去看沈石的脸，同时脸上的红晕越发的深了，声音也是越来越细，越来越轻。

    沈石勉强是把钟青露的话听清楚了，然后便是心中一痛，炼丹失败，那一整套灵材基本也就成了废渣，十颗灵晶算是白丢了。

    尽管早就有过心理准备，也算好了这笔交易或者说是赌博必定会经历这般情形，但是真要面对的时候，想到那十颗消失的亮晶晶的灵晶，沈石还是有些心疼不已。不过他很快就收拾的心思，因为他发现眼前的钟青露似乎比他更尴尬，情绪似乎也更沮丧。

    “呃……”沈石看了看周围，见两人还是一人站在门口一人站在门外，情形确实有些尴尬，便道，“进来说话吧。”

    钟青露看了他一眼，默默点头，跟在他的身后走进了沈石的洞府。

    石门隆隆地关上，石室中安静了下来，钟青露向前走了几步，打量了一下这间洞府，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入沈石的石室，只见房间里收拾的很是洁净，东西物品都收纳归置的十分整齐，看得出沈石应该是个对日常小事也十分细心的人。

    沈石走了过来，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时间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气氛又有些冷场僵硬起来，过了一会，沈石摇摇头，却是从怀里掏出了今日最后剩下的八颗灵晶，又到自己床榻边摸出了两颗，然后将这十颗灵晶轻轻放到了桌子上，将神情放轻松了些，微笑道：“这是第二笔的费用。”

    钟青露略微抬了抬眼帘，细长的睫毛下明亮的眼眸里倒映出桌面上一堆明晃晃闪亮的灵晶。不知为何，她脚步半天一动不动。

    沈石看了她一眼，道：“怎么了？咱们当初不是约定好的吗？”

    钟青露慢慢地低头，两只手有些无意识地抓住了衣襟揉捏着，过了一会，低声道：“如果……如果这一次又失败了，怎么办？”

    沈石叹了口气，道：“我昨天运气挺好的，在妖岛上正好找到了一窝黑纹龟的龟蛋，回来去兽场那里换了二十一颗灵晶，所以有些闲钱。不过我想我的运气应该不可能次次都好，每次的收入也不会都这么高，加上我也得留下一些保证自己的修炼。所以……”他很诚恳地看着钟青露，道，“如果这次你还是炼丹失误了，就要再等我几日，容我再凑好下一笔的费用给你，行不行？”

    钟青露的脸在瞬间涨得通红，就像是美丽娇艳的花朵一般，不知不觉间竟有种难得一见的娇媚展露出来，让沈石也是吃了一惊，眼前一亮。不过看着她的表情，显然是整个人局促不安，似乎还带着很深的羞辱感，至于原因为何，沈石多少能猜到一些，只是他自己也没想到，钟青露这个平日看去眼高于顶盛气凌人的女孩，心底居然比他想得似乎还更单纯一些。

    过了很久，钟青露才像是鼓足了勇气，但是开口时的声音却是异样的轻细，道：“要不，要不这交易还是算了吧。”

    沈石一抬眼，讶然道：“为何？”

    钟青露慢慢低下头，道：“我拿了你的灵晶炼丹，结果在炼丹的时候，不知为何，脑子里总有诸般杂念挥之不去，老是有那种万一、万一失误了怎么办，你给的十颗灵晶就这样白费了。然后甚至还会想，以后如果你还是会给我灵晶，我还要失误怎么办，就这样……就这样不停地浪费你去妖岛上跟妖兽拼命得来的灵晶……”

    说到此处，她的脸上已经满是惴惴不安，抬起头看着沈石，道：“我也不晓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怪念头，但就是无法集中精神，所以……失误了。”

    沈石哑然，看着钟青露一时间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过了一会，钟青露见沈石神色怪异却不说话，心里有些忐忑，说也奇怪，早些日子两人并无瓜葛时，她看沈石自然是神情自若，有什么说什么，而在两人刚开始说定交易后，她起初也是自信满满，甚至心头也掠过这家伙说不定是个傻瓜，白拿钱给我练手的念头。只是一旦她真的开始用沈石给的灵晶买来灵材开始炼丹后，才发现这其中竟然会有如此沉重的压力，哪怕这压力来的有些莫名其妙。

    甚至于此刻，她站在沈石面前竟然都隐隐有种抬不起头的羞耻感。

    在她十五岁的人生中，这几乎是她从未感受过的一种情绪。

    良久之后，在石室中一片静默中，沈石忽然开口道：“要不你以身相许罢。”

    钟青露一时没反应过来，愕然道：“你说什么？”

    沈石一本正经地道：“如果你炼丹老是失败，一直不能成功，浪费我无数灵晶的话，到最后干脆就以身相许偿债吧！”

    钟青露呆立片刻，瞬间脸颊再度涨红勃然大怒，怒道：“混蛋！”

    冲过去随手拿起手边桌上的灵晶，一颗颗当石头一般向沈石用力砸去，口中还在恼怒喝道：“臭嘴巴，还敢占我便宜，胆大包天啊你！砸死你，砸死你！”

    沈石抱头鼠窜，躲了好远跑到石室角落，身上兀自还是被丢了好几颗。

    十颗灵晶转眼就被钟青露丢了个干净，骨碌碌在石室地面上滚动着，发出清脆的声音，其间还伴随着少女兀自恼怒的喘息声。

    沈石慢慢转过头来，咧嘴笑了笑，看了一眼钟青露后，慢慢蹲下身子，在地上去拾取那些散乱的灵晶，同时口中轻叹了一声，道：“虽然灵晶很硬，但你也不要这样不当做钱似的乱丢啊。”

    钟青露气恼地扭头不理他，但过了一会气息平复下来，默然片刻，又转头看了一眼正蹲在地上捡灵晶的沈石，轻轻哼了一声，却是也蹲下身子，捡起了一颗滚到自己附近的灵晶。

    滴滴答答的声音，是灵晶在坚硬的地面滚动，散落在地面很是显眼，很快便被他们两人捡了回来，只不过其中有一颗灵晶却是滚到了床榻之下，让沈石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用手拨弄着才滚了出来。

    钟青露正蹲在一旁，看着灵晶滚出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捡，正好沈石也将手伸了过来，两人的手掌微微一碰，钟青露哼了一声，扭过头将手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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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风雷

捡起了最后一颗灵晶，这时沈石手上有七颗，钟青露手边捡了三颗，钟青露目光在手上那三颗晶莹闪亮的灵晶上停留片刻，然后把这些灵晶往沈石手里一丢，没好气地道：“你收好了，别以为有灵晶就……”

    话音未落，沈石一翻手已经抓住了她白皙的手掌，钟青露脸上一沉刚想发怒，却看到沈石将这十颗灵晶一起轻轻塞到了她的手里，然后将她的手指将掌心推了一下，像是抓稳的样子。

    她一时有些失神，原本想说的话却卡在口中，再也说不出来了。

    至于沈石却像是放松了一样，随意干脆地往地上一坐，背靠着床榻，看着石室的顶端，忽然道：“钟青露。”

    “干嘛？”

    “刚才我开玩笑的。”

    “……”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选你做这个赌博交易的么？”

    钟青露皱了皱眉，道：“你不是说过么，因为……”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话说了一半，却是住口不言，不过沈石很快替她说了下去。

    “因为啊，我觉得你是咱们这一辈新人弟子中，在炼丹上最有天赋的，还是那句话，不选你，难道我还去找其他的废物吗？”

    钟青露有些尴尬的感觉，但不知为何，心里没来由的却似乎又轻松了一些。

    沈石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神情开朗而坦然，就那样背靠着床榻，道：“我都对你有信心，你何必有诸多杂念，对自己反而有所怀疑呢？”

    钟青露缓缓吸了口气，神情渐渐平静下来，平日的那一丝骄傲似乎又回到了她的身上，哼了一声，似乎不屑于去回答沈石的问题：

    “你准备好灵晶就是了，啰啰嗦嗦的，像个老太婆似的！”

    沈石无语，只见钟青露站起身，道：“开门啦。”

    “哦哦”沈石连忙跳起身，用云符开启石门，伴随着隆隆声，石门缓缓打开，钟青露将那十颗灵晶收入怀中，转身正要走的时候，忽然看到沈石手边似乎有一抹淡淡的绿色，像是一个小小的沙漏般的东西，一时好奇，道：“那是什么？”

    沈石举了一下手中的沙漏，道：“你是问这个，沙漏啊，你看沙子从一端完全漏下，就是过了一个时辰，很准的。”

    钟青露“啊”了一声，带了几分喜爱，道：“咦，居然有这么个东西，我炼丹正好每次都需一个时辰看炉，如果你不需要的话，不如把这沙漏给我罢！”

    沈石怔了一下，迟疑片刻后，还是摇头，道：“这是我爹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不好给人的。”

    钟青露显然并不知晓这其中的来历，听到这话也是呆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哦”了一声，然后转身离开了石室。

    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沈石缓缓一抬手，石门又轰隆合上，仍然保持着背靠床榻姿势的他，忽然脸上露出几分异样神色，其中还夹带了几分狐疑茫然，轻声自言自语地道：

    “唉，这女孩子真的值得相信么，该不会真的被她坑惨了罢……”

    ※※※

    这一天，就这样平静地过去，沈石没有再出门，钟青露也没有再过来。

    翌日，也就是沈石从妖岛上回来的第二天上，妖岛上甘泽遇险以致造成青鱼岛暂停了妖岛任务的事，终于也将事情的后续以及缘由传了出来，并且因为甘泽出身甘家以及他本身就格外天资横溢引人注目，这事情转眼便传遍了青鱼全岛，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

    当日甘泽起意去妖岛见识一下捕妖任务，登船之后便得到了凝元境师兄林虎的巴结，哪怕上了妖岛后林虎也是一定要跟随在侧。其他炼气境弟子上了妖岛后，都开始各自散开猎取妖兽灵材，道行低一些如沈石的，甚至都没有深入妖岛林中，只在妖岛外围海滩上小心翼翼地捕猎低级妖兽，至于后来在海滩上发现了一大窝黑纹龟龟蛋，那就是十足的运气了。

    而甘泽本意是接了这捕妖任务后，来妖岛想试试身手的，毕竟他如今乃是这一轮新人弟子中最杰出的天才，唯一一个在三年之内便修炼到炼气境高阶的人物，哪怕他平素谦和，但心底自然还有几分傲气，所以太低级的妖兽他还看不上，就这样一路也进了妖岛密林深处。

    一路上，林虎自然都陪在他身旁，以他凝元境的修行，起初的那些妖兽自然不再话下，甘泽与他二人可谓势若破竹，一路高歌猛进，甘泽兴致也是高涨，心情兴奋，林虎趁热打铁，却是提出要带他去这妖岛上最核心也是最危险的捕妖洞里看看，那洞中不仅藏着危险的妖兽，甚至还有许多诡异难测的阴灵鬼物，但同时也是捕妖任务中最高级的几种灵材出产的所在。

    甘泽人小心大，初生牛犊不怕虎，再加上林虎胸膛拍得震天响，只说以他凝元境的道行足以保甘泽无事，两人便兴冲冲进了捕妖洞。

    这一进，便出事了。

    那捕妖洞中究竟发生了什么，甘泽与林虎究竟遇见了什么凶恶妖兽或是诡异鬼物，如今在青鱼岛上诸多传言中都是没有提及，显然这事是无人知晓的，大家纷纷猜测，反正各种利害的妖兽鬼物都被一一扯了一遍，包括据说是被封印于捕妖洞地底最深处多年不见天日的“阴鬼王”，也有人绘声绘色地猜想是不是逃脱出来给了他们两人当头一棒！

    总之，猜测多种多样，但结果只有一个，就是两人在捕妖洞中遇险之后，林虎就在那捕妖洞中失踪了，而甘泽似乎凭借着身上有一件甘家传下的护身宝物，勉强逃脱出来，又激发了某种求救之物，引来了身在金虹山上名列凌霄三剑的甘文晴迅速赶到，这才侥幸逃出生天。

    而沈石等人坐船回到青鱼岛，曾志柏迅速去禀告王亘，王亘也是大惊，立刻御剑赶往妖岛，半途中正好遇见了甘文晴将甘泽救回，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过，这事仍有些缺憾之处，首先，与甘泽同时进入捕妖洞的林虎就此便没了消息，其次，按当日在妖岛当值的另一位凝元境弟子曾志柏的说法，同日当值的牛雄为了救援林虎甘泽二人，也是被迫进入了深夜里的妖岛，所去方向也正是捕妖洞。但是当晚之后，牛雄赫然也是神秘地失踪，再也没人看到过他的踪迹。

    此事闹得极大，哪怕以王亘之能也无法压下来，很快便通传到整个凌霄宗宗门上下，甘家唯一的继承人遇险，同时竟有两位凝元境弟子在妖岛上失踪不见，一时间引来好几位长老震怒，据说王亘为此甚至受了训斥。

    金虹山上风云汇聚，一度传出了王亘将被撤换主持青鱼岛事务的消息。

    然而很快风头突变，据说在某次掌教怀远真人亲自召集绝大多数元丹境长老商议此事的长老会上，王亘的恩师，同时也是如今凌霄宗门内第二号大人物，已是元丹境巅峰大真人的孙明阳孙长老雷霆大怒，当着掌教怀远真人与一众长老的面直指此事大坏门规，王亘全无错处，反是甘文晴贸然插手青鱼岛事务，公然违逆昔年怀远真人定下外人不得插手的铁律门规，这究竟是何用意？

    既是可以随时前去救援，那么平日是否能够给予诸般修炼上的辅助好处？

    甘泽号称数百年来凌霄宗新人弟子天资第一人，但这其中莫非有欺瞒之处？

    到了最后，孙长老更是瞠目大喝，声色俱厉：莫非是甘家自觉地位超然，连掌教真人都不看在眼里了吗？

    此言一出，当时长老会上一片沉寂，传说在那些道法通天的大真人座下，仿佛都有隐隐风雷之声浮动，整座金虹山巅都为之变色。

    至于后来如何，再也无人知晓，只知三日之后，甘泽伤势稍好，便匆匆回到青鱼岛上，数日间闭门不出；金虹山上，甘文晴被处以重罚，但当日在长老会上一向强势的云霓长老意外地沉默不语后，事后终究还是前去向掌教真人求情，甚至听说她还去找了一回孙明阳长老，这才让爱徒甘文晴责罚稍轻，但仍是被罚离开金虹山，前往号称凌霄宗镇守后院的“百山界”去做一件极危险的任务。

    原本因为甘泽的崛起而一度声望重新高涨，众人纷纷看好的甘家，一夜之间突然在凌霄宗里沉寂了下来，二十二位元丹境长老中，有两位与甘家有千丝万缕关联的长老也是同时宣布闭关。

    而孙明阳孙长老这一系上下却是士气大盛，众人无不看好，尤其是这其中主持青鱼岛事务的王亘，更是得到了许多人交口称赞，在门中声望大涨，哪怕其实究根到底，王亘在此事里根本什么都没做，顶多是事后得知消息立刻赶了过去……

    此事之后，王亘在凌霄三剑之中声望隐隐已压过了甘文晴，直逼掌教真人的嫡传爱徒杜铁剑，接掌下一任掌教大位的呼声也是同时高涨。但是在他回到青鱼岛后，轩日堂中的凌霄宗弟子却有些人无意中看到这位王亘师兄情绪低落，时常将自己关在静室之中，偶尔发呆的时候甚至还会露出一丝自嘲苦笑之意。

    至于妖岛那边，凌霄宗事后很快便派人过去查看，王亘等人也亲自深入捕妖洞里仔细搜索了一遍，但却是毫无线索，洞中妖兽鬼物虽然厉害，但在王亘等人眼中自然也就是普通货色，而失踪了的林虎与牛熊二人，就像是真的完全消失在这个世上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甚至有人暗中揣测，这两人该不会是太过倒霉，当日遇到什么凶悍妖物，直接被吞食了罢？

    这种话虽然不可明言，但是私下里还是悄悄流传开来，林虎平日人缘就差，无人为之感伤，倒是牛雄这里平日交好了不少人，曾志柏等人都是愤怒伤怀。

    只是日子终究还是要过，这事虽然闹得很大，但在青鱼岛上还是渐渐平复了下来，在确认真的确只是一场意外，妖岛上一切正常，数日之后一切都处置妥当，那艘开往妖岛的大船，终于是准备重新起航了。

    (新的一月开始了，不管怎样总要两更开始奋斗一下==！……晚上还有，码字速度慢，大家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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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新规矩

五月廿九日，晴。

    时近六月，天亮得越来越早，青鱼岛每日间也逐渐炎热起来，不过这点小小的热度对岛上多数修炼小成的凌霄宗弟子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沈石一早出了门，在清新海风的吹拂下，一路走到青鱼岛南边的码头，准备搭乘那艘前往妖岛的船只。

    在妖岛暂时封闭的这段日子里，沈石虽然不能说是无所事事，但是在收入上仍然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包括与钟青露的那个交易，这些日子也无法再凑出第三份的灵晶，倒是让他有时候后悔买了此刻戴在他左手上的那个小如意戒。

    不过幸好，这种窘迫的日子终于是过去了，此刻他有种迫不及待地想去妖岛捕猎的冲动，除此之外，这一段难得静下心来修行的日子，他除了每日必有的吸纳灵晶功课外，对水箭术也是每日修炼，动用眉心处那一团神秘灵力施放水箭术的速度依然如故，需要三息的时间，想必这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关口了，不过这施法速度已然是快过多数人的想象，至少在眼下妖岛上，应该是够用了。

    除此之外，他也没落下体内气脉中那另一份正常的灵力，虽然这些散落在气脉中的灵力想要施放五行术法很是困难，但是天底下所有的修士都是如此，经过磨练同样也是能够释放出同样的法术。经过持之以恒的修炼，沈石对这种艰难的法子开始慢慢熟悉起来，现在用体内正常灵力激发水箭术所需要的时间，已经从原本最初很漫长的十息，进展到了……九息。

    基本上，还是没什么用处了，在与妖兽的战斗中，漫长的十息时间足以让妖兽咬断你的喉咙，而九息显然也是同一个下场。

    当远方海平面上的朝阳光辉洒落在码头上那艘大船上时，沈石便已到了这里，只是与他想象中不同的是，码头上此刻一片冷清，竟然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那艘大船孤零零地停泊在海边。

    沈石转目四望，一时间愕然带了几分忐忑，难道是自己听错消息了，今天并不是妖岛重开的日子？往日到了这时候，码头这里等待乘船的炼气境高阶师兄师姐们没有二十也有十好几个，怎地今日一个人都未见？

    他在这里转悠了好一会，居然还是没人来，就在沈石自己都觉得可能真是消息错了的时候，忽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来路上传来。

    沈石精神一振，连忙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人影走到了码头这里，是一个熟悉认识的面孔，但却是沈石没想过今天能见到的人。

    来的是甘泽。

    一段日子没见，这位古老世家出身的贵公子明显比前次见到的样子憔悴了不少，眉宇间沉默中隐有一份郁结之气，哪怕从外表看都能看出心底似有一份重担压在心上，让他愁眉不展。

    而当甘泽走到近处环顾四周的时候，显然也是对这码头附近的冷清吃了一惊，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沈石身上，两个少年彼此对望一眼，片刻后，沈石对他点点头，笑了一下，道：

    “早啊。”

    甘泽怔了一下，随即也是露出一丝笑容，虽然或许是因为心情沉重的缘故，他的笑容有些牵强，道：“早，呃，今天不是妖岛重开的日子吗，怎么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沈石默然，看了他一眼，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甘泽等了片刻，忽地醒悟，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道：“对不住，我、我不是说你不是人……平日每逢去妖岛的时候，这里都有许多师兄师姐在的，我刚才一时诧异，所以说错话了。”

    沈石摆摆手，道：“没事，我也是刚到不久，看到的也是这副情景，不晓得发生什么事了。”

    甘泽眉头皱起，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两人都是同时听到那艘大船上传来动静，转头看去，只见两个人影出现在甲板上，然后走了下来。

    这二人看去都是二十多岁出头的凝元境弟子，其中一人正是昔日当值妖岛的曾志柏，在他身边还多了一人，是个女子，当沈石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却是一怔，只见这女子容貌秀眉，居然是当初在五行殿里见过的那位徐雁枝。

    两人并肩而下，目光扫过空空荡荡的码头，脸色都是未变，只有在看到那两个少年站在那里，其中一位更是甘泽的时候，他们的神情里似乎才有几分诧异。

    沈石与甘泽身为晚辈，都是迎了过去，沈石带了几分惊讶，道：“徐师姐，你怎么来了这里，另外今日码头这里不是妖岛重开吗，怎么如此冷清？”

    徐雁枝看起来也对沈石有几分印象，笑着对他点点头，道：“不错，今天的确就是妖岛重开的日子。至于看不到人，这……”

    她转过头看了曾志柏一眼，曾志柏则是看看天色，叹了口气道：“时间到了，应该就是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徐雁枝点点头，道：“上船罢。”

    沈石与甘泽面面相觑，心中都有无数疑问，但还是先跟着这两位上了大船，在甲板上站定好，徐雁枝与曾志柏却没有立刻急着开船，而是将他们二人叫过来，徐雁枝先是深深看了一眼甘泽，然后道：

    “我名叫徐雁枝，是王亘师兄调我过来在妖岛这里做事，前一阵子发生了一些事，妖岛暂时关闭，想必你们对此心里也都有数，”听到这里，甘泽的脸色微微一僵，慢慢低下了头，徐雁枝与曾志柏目光都是扫过他的身影，同时只听徐雁枝缓缓说了下去，道，“前往妖岛之前，有些事我得和你们说一下，因为……”

    “规矩变了。”

    妖岛的建立至今已有很有一段时日，这其中的规矩也是有过不小的变动，近百年来为了照顾新人弟子，凌霄宗往往会派出凝元境弟子在妖岛当值，在这些新人弟子做捕妖任务遇到危险的时候便会出手相救，特别是王亘三年前来到青鱼岛主持新人事务后，更是小心谨慎，对这些师弟师妹们照顾得很，不愿让一人受伤，为此直接将当值的凝元境弟子从一人增加到了三人。

    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当初刚刚建立妖岛的时候，凌霄宗前辈祖师的初衷却是并非如此，昔年的新人弟子上妖岛，完全是放任不管，由得他们自己行动，哪怕有陨落丧命的风险也无人过问，因为在当初的凌霄宗前辈看来，妖岛本就是一个实战磨砺的地方，又无人强迫一定要来此处。既然来了妖岛，自然就要体会最原始最真实的战斗。

    生死之间，全靠自己，种种凶险逆境，也只能靠自己一一承担渡过。

    这等初衷，多年后似乎渐渐已被淡忘，但是此番妖岛出事之后，金虹山长老会上，却是有某位性子偏激的元丹境长老对此看不下去，以为现在宗门对新人弟子实在是照顾太过，结果让这些新人弟子没什么实战磨砺不说，甚至连对上危险的妖兽鬼物时的自知之明都没了，量力而行这等基本素养，也根本看不出来，这样下去，青鱼岛上培养出来的新人，又会有什么好苗子了？

    几番争执后，加上甘泽妖岛遇险一事的影响，宗门里各种波云诡谲，确实也有不少长老对此看不顺眼，纷纷出言附和，所以到了最后，这妖岛上的规矩，终于是改了，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甘泽的脸色很是难看，双手垂在身旁，悄然紧握成拳，似乎正在压抑着心中烦躁，而沈石则是眉头挑起，心里掠过一丝不安的预感，道：“师姐，你的意思是说……”

    徐雁枝叹了口气，看向他们的目光中带了几分惋惜与同情，道：“自今日起，我与曾师兄二人只负责将你们送上妖岛，除此之外，我们不会踏上妖岛一步。”

    曾志柏在旁边也说道：“上岛之后，你们一切都要靠自己，无论是前去何方，捕猎何种妖兽或是鬼物，皆由你们自行决定，我们绝不干涉，但也绝不插手援助，哪怕你们在捕妖中受伤，甚至伤重垂死，但是只要你们不爬上这艘船，就算你们是在底下海堤上被妖兽追上了，我们也不会出手的。”

    沈石与甘泽的脸色都是同时一白。

    徐雁枝叹了口气，道：“规矩就是这样了，但是去不去妖岛，还是一样由你们自行决断，如果你们不想去的，现在就可以下船。”

    甲板之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沈石与甘泽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是两个人的身影，同样也都没有动，看不出有离开的意思。

    过了一会，曾志柏点点头，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之色，道：“好罢，既然你们知道规矩之后仍然不走，那就开船了。总之到了妖岛之后，一切便只能靠你们自己，生死不过一线之间，自己小心了。”

    大船起锚颤动，缓缓开出码头，甲板上的沈石忽然间向徐雁枝问道：“徐师姐，除了我们两个人，还有那些炼气境高阶的师兄师姐呢？”

    徐雁枝淡淡地道：“妖岛上规矩改了的消息，这几日已经传了出去，他们想必都是知道了，至于为何今日没人来，我是不明白的。”

    说罢便转身离开，留下沈石与甘泽站在甲板上相顾无言。

    在甲板的另一头，徐雁枝走到正在操控船只的曾志柏身边，过了片刻，忽然只听曾志柏哼了一声，道：“如今这些炼气境高阶的弟子真是太不成器了，一听说规矩变了无人照顾后，竟然没一个人敢来妖岛。”

    徐雁枝默默地摇摇头，目光向船只的另一头瞄了一眼，那边两个十五岁的少年正沉默地等待着，哪怕前方是他们从未遇见过的，真正危机四伏的境遇。

    “说起来，还是这一批的新人弟子里，有几个不错的苗子啊。”她轻声带着几分笑意说道。

    曾志柏顺着她的目光向甲板那边看去，点了点头，看来对徐雁枝的话有几分赞同，不过随后他的目光就望向了更远处妖岛的方向，眼底深处掠过了一丝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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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眼光

在沈石与甘泽搭船前往妖岛的同时，青鱼岛上轩日堂中，气氛则是显得有些凝重，许多凌霄宗弟子都早早起身，面无表情地巡视四周，而在轩日堂主堂大屋里，此刻则有三人，相比起外头有些紧张的气氛，这主堂里却显得相对轻松些。

    王亘是这三人中的一人，但是与平日不同，他并没有坐到首座，而是将这个位置让给了另一位白发老者，自己则是面带恭谨之色地陪在下座。而除了这两人外，还有一人居然是钟青竹，只是她看去颇有几分局促不安，似乎有点紧张，堂上也没她的位置，就这般安静地站在其他两人间，偶尔上去倒茶斟水什么的。

    白发老者看起来神色轻松，态度也是温煦，与王亘谈笑间，目光偶然扫过钟青竹的身上，眼神里也会露出几分满意之色。这神态自然都是被一旁的王亘看在眼中，笑道：

    “乐师叔你确实慧眼如炬，这三年来青竹师妹在阵法一道上的修行突飞猛进，只能用天赋异禀来形容了。”

    白发老者哈哈一笑，脸上也是掠过一丝自得之色，道：“三年前我在钟家偶然见到她时，也是看她似有几分资质，在那钟家里做一个倒茶做饭的丫头，委实是浪费了，所以一时兴起，便向钟承基要了过来，倒也确实没想过她能在三年里做到这般地步。”

    王亘哈哈一笑，又是几声赞叹，这位白发老者名叫乐景山，乃是凌霄宗内二十二位元丹境大真人之一，又兼主持重要堂口之一的阵堂，在凌霄宗内地为非同小可，哪怕以王亘如今的声势地位，见了他也要恭谨陪坐。

    片刻之后，只听乐景山转头又对钟青竹笑道：“青竹，当年你入门之际，我也让人给你王师兄带话，托他对你照顾一二，如今三年过去你能有少许成就，其中王亘师兄着实出力不小。你当谨记于心，快快谢过他。”

    王亘连忙笑着摆手，那边厢钟青竹则是答应一声，低头恭谨地行了一礼，王亘笑着虚扶起来，转头对乐景山道：“师叔何必这般客气，青竹师妹天资出众，我也是极看重的，日后必成大器，到时候想必阵堂之中，师叔麾下，又多了一员大将。”

    乐景山抚掌大笑，看着十分高兴，两人又闲聊几句，乐景山便转头对钟青竹道：“青竹，我这次来青鱼岛不过是宗门内例行巡视，并无他意，但见你如今修行小成，确实不错，但万万不可自满，还需刻苦修炼。待日后突破凝元境时，我便会禀明掌教师兄，将你收入阵堂门下，到那时又是一番新天地，可明白了？”

    钟青竹面露感激和少许兴奋之色，重重点头。乐景山笑道：“好罢，你还要做事修炼，就不用陪我们两人说话了，且去忙你的吧。”

    钟青竹答应一声，向这两位在凌霄宗宗门里地位举足轻重的人恭谨地行了一礼，然后快步走出了屋子。

    看着钟青竹苗条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王亘回过头来，笑着对乐景山道：“阵法一道向来艰难，一看财力资源，二看天资悟性，钟师妹这三年来在岛上所得灵晶不过平常之数，于阵法一道上的进境却能远超他人，只能说是天赋秉异，悟性奇佳了。”

    乐景山笑而不语，显然还是对自己的眼光十分满意，不过很快他的笑容淡了下来，看了一眼王亘，却是带了几分意味深长地道：“王师侄，今日宗门里风起云涌，你也算是风云人物了啊。”

    王亘脸上神色一僵，抬眼看向乐景山，默然片刻后，却是露出了一丝苦笑，道：“师叔，底下那些师弟师妹们不晓得事情究竟，您还能不知么，何必又来笑话于我？”

    乐景山嘿嘿一笑，悠然道：“如今甘家那边一个个视你为眼中钉，掌教师兄那一脉，说不得杜铁剑对你也要生出几分忌惮之意，更不消说连五大长老之一的云霓，怕是对你也有几分看法了罢。”

    王亘默默无言。

    乐景山起身负手，在堂上来回走了几步，淡淡道：“前几年我心里还正想着，明阳师兄实在了得，生了一个厉害的儿子，又调教出一个厉害的徒弟，这日后宗门掌教大位，当是在他反掌之间啊。可惜如今看来，似乎还是亲儿子比较好一点嘛。”

    王亘站起身来，神色一正，道：“师叔慎言，家师深谋远虑，计谋如海，非我愚鲁之辈所能窥探，这等妄测之言，师侄实不敢听。”

    乐景山深深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道：“当真不敢听？”

    王亘点了点头，道：“实不敢听。”

    乐景山踏前一步，又道：“但你心中莫非当真并无他想？”

    王亘沉默片刻，断然道：“并无他想。”

    乐景山凝视了他一会，忽然莞尔一笑，转身向旁边走开两步，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头对王亘笑道：“你看我阵堂在宗门里如何？”

    王亘一怔，有些不明白这位师叔的意思，但犹豫片刻后还是坦然道：“金虹山上堂口众多，但还是以丹器阵兽书宝术七大堂口为尊，书堂术堂这般的且不论，师叔主持治下的阵堂这数十年来励精图治，实力大进，以我看来，在宗门里各大堂口中，实力当可排进前三之列。”

    乐景山凝视着他，脸色平淡，道：“但我却连五大长老之列都进不去。”

    王亘脸色瞬间一变，甚至觉得脊背之上都猛地一寒。

    乐景山忽地又是一笑，重新恢复了之前那副温和的神态，道：“好罢，下来看也看过了，左右无事，我就先回山了。”

    说着便向外走去，王亘则是连忙跟上陪着送出门外，到了大门口处，乐景山脚步微微一顿，看了王亘一眼，微笑道：“好好做事，将来自然会有大好前程，若是万一遇上什么难处，也可以来找我这个老头子，说不定也能帮帮忙的。我看好你哦。”

    王亘深深施礼，低声道：“弟子明白了。”

    乐景山点点头，转身离开。

    王亘缓缓直起身子，目送这位元丹境师叔离去，良久之后，才默默地转身返回屋中，当他独处一室无人在侧的时候，脸上却是慢慢浮出了一丝凝重之色。

    ※※※

    那座庞大的妖岛重新映入眼帘的时候，沈石只觉得并没有和自己前两次过来时有任何的区别，一样还是山脉起伏森林密布的风景，甚至连远远从山脉深处传出来的兽吼声，听起来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站在甲板上，他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甘泽，相比起来，此番再度来到妖岛的甘泽再没有上次过来时的坦然气度，更没有那种众人簇拥群星拱月的风光，因为在这艘大船的甲板上，此刻除了他之外，也只有沈石一个人了。

    看过去，甘泽的脸色虽然还算镇定，但眼神里仍然流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显然对于这座岛屿他有着诸多难以言表的心思。沈石转开目光，看着大船缓缓接近了那条海堤停靠下来，心里不禁暗暗想着，似甘泽这般出身的人物，前些日子妖岛遇险的事，会不会是他这十五年生涯里第一次遇到的重大磨折？

    不过不管甘泽再如何，说到底跟沈石自己还是无关的，他心里掠过这个念头，但很快也就丢到脑后。当大船停稳之后，徐雁枝和曾志柏也再次过来，除了再次重申了一下这妖岛上的新规矩外，就是叮嘱他们二人一定要小心谨慎。

    沈石与甘泽都是老老实实地听过答应下来，不过在他们下船的时候，忽然又被曾志柏叫住，两人转头向他看去，只见曾志柏脸色有些伤怀，叹了口气，道：“虽然不太可能，但是你们在妖岛上行走时，还请稍微留意一下，万一能发现……牛雄师兄的些许痕迹，请速速回来告知于我。”

    甘泽默默低下头，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沈石则是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随后两人便下了船，漫长的海堤被海水不断地冲刷着，平日走这条路的人至少也有十几二十个，如今却只有他们两个少年，顿时显得格外孤单。

    踏足妖岛，一股异样的情绪或者说是压力，就无形中笼罩了过来，让沈石与甘泽都沉默不语，两人对望了一眼，便一前一后地慢慢向前走去。

    一路之上，两人都没有再互相说话，直到到了那座林子外头，走在前头的甘泽才停住脚步，转身看向沈石，迟疑了一下后，问道：“沈石，你要进林子吗？”

    沈石摇摇头，道：“我道行不够，还是打算就在林子外头，海滩边上这一圈找一些低级妖兽。”说完他反问道，“你要进去吗？”

    甘泽点点头，道：“是。”

    沈石默然片刻，点了点头，甘泽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深吸了一口气后，看着眼前这片幽深茂密的树林，迈步向林子里走去。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后头传来一个声音，道：“甘泽。”

    甘泽脚步一顿，转身看向沈石，道：“怎么了？”

    沈石道：“小心点，遇到危险就退出来，性命为重，不丢脸的。”

    甘泽看着他，过了一会，脸上慢慢现出一丝笑容，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了，你也小心点。”

    沈石笑了一下，对着他挥挥手，便向旁边的海滩走去。甘泽向他的背影看了一眼，然后再不犹豫，转身走进了林子中。

    两个少年，就在这密林之外分开了，海浪滔滔，海风习习，远方山脉深处的兽吼声，忽然又凄厉地传了过来，回荡在这座神秘而危险的妖岛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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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异常

“嗖！”

    清脆的锐啸声响彻海滩，随之而起的则是一声愤怒痛楚的鸟鸣声，片刻之后，一只体型有半人高的灰色大鸟从半空中掉落下来，重重地摔在了沙子上，鲜血流淌而出，在血泊中抽搐了几下后，便就此死去。

    离这只低级妖兽风鸟五尺开外的海滩上，沈石长舒了一口气，面上原本有些凝重的神情放松下来。随后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是过了午时，艳阳当头，正是一天之中最炎热的时候。

    不知不觉，已经在这妖岛上奋斗了几个时辰，在这其中他顺着这片妖岛外围的海滩，杀死了四只铁甲犰狳，最后还遇见了一只风鸟，同时在这中间也服食了一枚养气丹，所以灵气恢复的速度比以前快了许多，这才没有被迫回到那艘大船上去枯等一日。

    相比起相对有些笨重的铁甲犰狳，风鸟这种低级妖兽在力量上不如犰狳，唯独在敏捷速度上却是强了很多。沈石修习水箭术之后，还是第一次与这种速度偏快的妖兽战斗，刚开始的时候还不太适应，很快就被风鸟贴近身子，着实遇上了几次险情，不过幸好他终究也是炼气境中阶的境界，肉身勉强可以抵挡风鸟的攻击，几番折腾之后，他瞅准一个破绽放出了蓄势已久的水箭术，谨慎状态下准确命中了风鸟的心脏位置，一击致命。

    饶是如此，此刻的沈石看起来也颇有几分狼狈，头发衣衫都是凌乱，好几处都被撕开了大口子，这些自然都是拜风鸟的利爪所赐，甚至在他脸颊之上，也多了一道皮开肉绽的伤口，虽然不长，但鲜血流淌下看起来也颇有几分可怖。

    站在原地定了定神，沈石又仔细查看了一下周身，确定除了一些外伤之外并没有其他的伤处，这才放下心来，至于脸上那道被抓裂的伤口，他倒是不太在意，风鸟这种妖兽并无毒性，除了伤口有些疼痛外，并不需要担心其他的。

    走到风鸟身旁，他打量了一下这只风鸟尸骸，然后伸手在风鸟的背上翻找起来，在触手柔软中略带坚韧的羽毛里，于脖颈背后处，他很快找到了三根与周围颜色不同的羽毛，并不是风鸟通体的灰色，而是呈现出相对鲜艳许多的明黄颜色。

    这是风鸟身上灵力最为汇集之处，也是风鸟产出最有价值的灵材，名叫“风鸟黄羽”，回青鱼岛后每根黄羽可以换取三颗灵晶的报酬。

    如此一来，这只风鸟便有九颗灵晶的回报，加上之前杀死的四只铁甲犰狳，光这半天工夫沈石在这妖岛上便赚取了十七颗灵晶，报酬可谓丰厚，哪怕是相较一些一些炼气境高阶的师兄来说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事实上，沈石确实算是一个异类，要知道凌霄宗青鱼岛上的新人弟子中，包括往年留下的还未突破凝元境的老弟子，几乎都是至少要到炼气境高阶境界的时候，才有上妖岛捕妖的能力，并且其中多数人还是数人结队而行。

    并非是众人实力不够，实在是正常来说，多数人都是在炼气境高阶之后肉身强韧又上了一个档次，足以挡住妖兽攻击，这才敢上妖岛，而五行术法也并非完全无人修习，但是一般人修习五行术法，往往施法时间都需要很长，十息、九息的都是常见，能苦心修炼到八息甚至七息施放一个术法的，那已经算是在五行术法上天赋异禀了。

    而如此漫长的施法时间，显而易见的根本无法单独去面对妖兽，只能是找到同门结伴而行，战斗中让同伴顶在前头，自己在远处施放术法，这才是最高效的法子。至于似沈石这般，因为清心咒所造成的神秘后果，施法速度几乎等同于开辟了玉府气海的凝元境修士，却是一个都不可能有的。

    沈石取下了三根黄羽，心满意足地收进戴在左手上的小如意戒，里面此刻已经装了四张铁甲犰狳的骨甲，收获不可谓不丰厚啊，只可惜今天没遇上铁甲犰狳在海滩上扒黑纹龟的窝……

    有些贪心不足地想着，沈石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哪可能天天有那么好的运气，笑了笑，站起身来，转眼向四周看了一下，此刻他在服食过一枚养气丹后恢复的灵力，又在战斗里消耗了许多，眉心处的灵力只够施放最后一次水箭术了。

    是继续向前搜寻猎物，还是今天就到此为止了呢？

    沈石摸了一下手上的小如意戒，有些犹豫不定，按说这报酬倒是足够了，就此回头倒也不算是虚度一日，不过……

    “轰！”

    就在他思索时候，忽地一声沉闷大响，随后伴随着一声兽吼，却是从他身前那片林子深处传了出来，把沈石吓了一跳。

    是什么厉害妖兽到了附近吗？

    沈石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如此，他可是有自知之明，自己的水箭术虽然小有成就，但是单独一人最多也就对付一下妖岛边缘这些低级妖兽，稍微深入岛屿一些的妖兽，凶猛强悍程度便要胜过这些犰狳风鸟不少，以他如今炼气境中阶的境界，确实还是无法应对。

    他转身就走，虽然此刻林子中那只未知的妖兽还未露面，但是能不碰见还是别碰见的好，只是在他快步跑出几步后，突然又听到那林中传来一声暴喝声，却是让他一下子停下了脚步。

    那显然是一个人的声音，听起来正在和某种妖兽搏斗，而如今这妖岛之上的人类，除了沈石自己外，也仅仅只有一个人了。

    沈石盯着那片林子深处，眉头紧皱，但沉吟片刻后仍然还是掉头就走。

    ※※※

    回去的路上倒是没出什么意外情况，沈石一路平安地回到了停靠在海边的那艘大船上，登上甲板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转眼看向四周，只见船上空空荡荡，甘泽还没有回来。

    徐雁枝与曾志柏二人也不见身影，不知道是不是躲在某处修行去了，沈石也没去找他们，自顾自地在甲板上找了个地方坐下，不时向船外看上一眼，只见妖岛寂寂，仍是未见人影出现。

    时间悄然而过，当空的烈日照耀着这座岛屿，一直到了一个时辰之后，忽然有一阵动静从妖岛上那片林子中传了过来，沈石站起身，扶着船舷望去，只见人影闪过后，甘泽从树林深处慢慢走了出来。

    他看去很是疲惫，脸色也显得有些苍白，似乎是因为筋疲力尽的缘故，连走路都显得有些虚浮，就这样一路从海堤上走了过来，登上大船，然后一屁股就坐到了甲板上，背靠船舷，在那里大口喘息着，先是看了一眼沈石后，他脸上的神情也随之慢慢放松下来。

    沈石很快注意到甘泽的身边放下了两件东西，一个是一张黑色的大块毛皮，另一个则是一对尖锐细长的獠牙，他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一会，然后抬头看向甘泽，正好甘泽喘息初定，也是抬眼向他看来。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对视片刻，沈石首先露出了一丝笑容，道：“辛苦了罢？

    甘泽笑了笑，神色中有一丝倦容，但精神看着还算不错，笑道：“还行，呃，你脸上这是？”

    沈石伸手在脸颊上的伤口轻轻摸了摸，道：“被风鸟抓的，没什么。”

    甘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随即看沈石周围似乎两手空空，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今日……运气不好吗？”

    沈石笑了一下，伸出左手递到甘泽身前不远处，将那个小如意戒展示给他看，甘泽瞄了一眼便是眼前一亮，恍然道：“小如意戒，我居然忘了这个……下次也得去搞一个来。”

    沈石笑着点点头，目光在他身边那两样灵材上扫了一眼，道：“这莫非是鬼影山猫？”

    甘泽怔了一下，再看向沈石的目光里便多了几份凝重，道：“正是，你莫非见过这种妖兽？”

    沈石微笑道：“以前……见过一次吧，”说着他抬眼看向甘泽，目光中已经是多了几份敬佩之意，道，“你比我想得还厉害，居然一个人就杀掉了一只鬼影山猫。”

    鬼影山猫在位阶上，其实仍然属于一阶妖兽，与风鸟、铁甲犰狳在同一个层次，但是同属一阶妖兽，鬼影山猫的战力却是远胜风鸟与铁甲犰狳，无论是在力量、速度乃至凶猛上都算是一阶妖兽中的强者，沈石敢单独对上风鸟与铁甲犰狳，但若是遇到鬼影山猫的话，只怕就是凶多吉少。

    往日里沈石也见过其他高阶的师兄师姐们猎到过这种妖兽，但无不是结队捕猎，似今日甘泽这般单独杀掉鬼影山猫的举动，确实还是闻所未闻，可见眼前这位，还真不是浪得虚名，盛名之下，果然有着不同寻常的实力。

    倒是甘泽看起来并没有多少得意之态，与沈石闲聊了几句后，似乎因为与鬼影山猫的战斗确实消耗了他不少力气，便闭上眼睛在那里休息去了。

    沈石看他一副疲惫的模样，便也没去打扰，安静地走在一旁，如此一直等到天色渐暗夕阳落山的时候，徐雁枝与曾志柏二人才突然鬼魅一般地船上不知哪个角落走了出来，看着甘泽与沈石安然回到船上，他们二人似乎也松了口气，随后两人的目光都落在甘泽身上，特别是在他身边的毛皮与獠牙上掠过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之色。

    不过饶是如此，他们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而去，很快大船便起锚回航。

    而沈石则是默默站起，从甲板上眺望那座渐渐远去的妖岛，在这夕阳落山沉海的时刻，这座岛屿重新恢复了平静，似乎逐渐将要陷入沉睡之中。只是黄昏时分的落日余晖照在沈石脸上的时候，他似乎掠过了一丝莫名的疑惑之色，看向这座妖岛的眼神，也带了几分深沉。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鬼影山猫这种妖兽，自来天性恶热喜阴，往往都是黄昏时分才出来觅食，鲜少会在正午时分出现的。

    但是今日，这只被甘泽杀掉的鬼影山猫，似乎有些与众不同啊……

    (晚上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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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死人

一路无事，大船安全回到了青鱼岛上，夜幕之下，众人纷纷散去。

    沈石独自一人回到洞府，如平日一般修炼，歇息，到了第二天上，再去青鱼集将这一日所得换了灵晶报酬，虽然灵晶收入小如意戒中后就根本感觉不到什么，但是沈石仍然还是从心里发出几分满足之意，心情很好，一路上连走路都轻快了不少，直到他回到白鱼湾的洞府前，看到一个身影站在自己的门口。

    钟青露转头看到他走过来，面无表情地对他招了招手。

    沈石心里咯噔一下，干笑了一声，走了过去。

    两人对望一眼，沈石抓抓头，道：“早啊。”

    钟青露淡淡道：“早。”

    这两句简单到了极处的问候说完，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了，突然间似乎就陷入了一种怪异的冷场气氛里，偶然有路过这里的同门看到这幅情景，都是投来好奇而异样的目光。

    沈石与钟青露很快都察觉到了周围的异样，钟青露皱了皱眉，沈石则是低声道：“进去再说吧。”

    钟青露点了点头，沈石便上前用云符开了石门，两人进入洞府石室中，沈石这才松了一口气后，还不等他想好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钟青露已经板着脸，直视着他，连声音也似乎有些冷淡，道：“昨天炼丹，我又失败了。”

    “……”沈石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而看钟青露的样子，面上一副冷漠似乎对此毫不关心，但垂在身侧的两只白皙手掌却是不知何时紧握成拳，连手指关节看去都有些发白的样子。

    沈石轻轻叹了口气，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从小如意戒里取出了十颗灵晶，笑了一下，递给了她，道：“这是我昨天去妖岛得到的报酬，给。”

    钟青露看了一眼他手掌上这些亮晶晶的灵晶，然后目光落到了沈石的脸上，一夜过去，伤口当然已经不再流血，只是那皮开肉绽的伤痕仍然有些触目惊心。

    钟青露的嘴唇仿佛微微颤抖了一下，手仍是垂在身侧，不知为何没有伸手去接。

    沈石看了她一眼，走上一步，将这十颗灵晶塞在了她的手里，然后笑着道：“快拿好啊，不然我又要说以身相许了。”

    钟青露脸颊上猛地掠过一丝红晕，像是勇气一下子回到了身上，狠狠瞪了沈石一眼，沈石对着她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钟青露忽地一下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同时只听她似乎是咬着牙大声道：“你等着吧，我迟早会让你看到我的本事！”

    沈石在她身后摇摇头，苦笑了一声。

    ※※※

    这一场交易，或者说是赌局，至少现在看起来，沈石仍然还是处于一种输惨了的状况，不过愿赌服输，他虽然心里有些心疼那些赌输的灵晶，但还算是能够接受，同时也在用将来也许会好的愿景来安慰自己。

    日子还在一天一天的过去，虽然是修仙大道，仙山灵境，但是总的来说，青鱼岛上的日子其实过得久了，还是有一点枯燥了。每个人都在为了梦想中的修仙大道，为了那个有些虚无缥缈的成仙之梦而努力，每日里为了那些亮晶晶的小石头而辛苦奔忙，做事修炼。

    在凌霄宗修改了妖岛规矩之后，前往妖岛做捕妖任务的炼气境弟子陡然减少了许多，在最初的几次，都只有沈石与甘泽二人前往。不过随着日子的过去，前来的妖岛的炼气境高阶弟子也渐渐多了一些，不过很明显比起往日那份从容不迫，如今众人登上妖岛时候的心气都没那么足了。

    生死自负，量力而行，这是徐雁枝与曾志柏对每一个上船登岛的人都亲*待过的话，说话的同时他们的态度鲜明而坚决，大船之上是安全的，他们会保证众人平安，但是下船之后，哪怕是在船下的海堤上遇险垂死，他们也必定袖手旁观。

    这等严厉甚至可以说是前所未有严苛的规矩，令每一个到妖岛这里的炼气境弟子都战战兢兢，所以他们所选的妖兽目标普遍比往日他们所猎取的猎物在强度上要低了一两个档次，至于妖岛深处最核心的捕妖洞那一片地域，几乎已是无人敢过去了。

    如此一来，妖岛外围这一圈的地方顿时比往日热闹了很多，平日许多根本不会来到这里的炼气境高阶弟子也不时在这周围出没，间接也影响到了沈石，虽说还是很少有人能看上铁甲犰狳和风鸟这种最低阶的妖兽，但是数人结伴路过看到了，往往顺手也就杀掉了……

    沈石的收获因此减少了一些，但总的来说，因为妖岛上妖兽众多，他只要沿着海滩走得远一些，还是能够猎到低阶妖兽，因此倒也算不上有什么特别的烦恼。而且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妖岛上的情况看起来似乎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两样，那些炼气境高阶的弟子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开始逐渐深入妖岛深处，同时重新回到妖岛的弟子也越来越多。

    很快的，搭乘那艘大船的人从最初只有沈石甘泽二人，增加到了十六七人，虽然比起以前人数最多的时候还少了一些，但已经堪堪快要恢复到最兴盛的时候了。而在妖岛之上，沈石也发现自己的“地盘”内，原先的骚扰已经不见了，那些师兄师姐们已经再度深入妖岛，看不上外围这些便宜货色了。

    唯一和以前有些不同的是，甘泽在船上的待遇，似乎与往日大不相同了，再没有了那种前呼后拥群星拱月的境遇，反倒是不少人看他的眼光有些异样，都有几分躲避的感觉，也没多少人会往他身旁凑过来。

    倒是因为最初几日只有两人同船的缘故，沈石与甘泽倒是渐渐熟络起来，平日里两人见面都是聊天说话，虽说也算不上什么深交好友，但都是觉得对方似乎是个不错的人。

    这样的日子看起来似乎就要安静地过下去了，包括沈石心底曾经想过那只鬼影山猫的异常，也是再没有其他任何的类似迹象，似乎就单独是一个偶然而已，一切都很正常，就像从前一样。

    但是一个月后，某一日的中午时分，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呼声从密林深处传来，震动了整座妖岛，也随即震动了青鱼岛上的所有人。

    第一个死在妖兽爪下的炼气境弟子出现了。

    ※※※

    死去的人名叫沙子晋，是一个炼气境高阶弟子，比沈石等这一批新人弟子要前一轮拜入凌霄宗。平日里沈石也见过此人，对他也有几分印象，因为他就是以陈棠为首的那四人小队里的一人，在前往妖岛做捕妖任务的这个小圈子里，也算是小有名气了，算是一个公认的捕妖高手。

    但是就是这么一个人，却是毫无征兆地就在那样一个中午，死在了妖岛上，当他的尸骸被同伴红着眼睛拖回船上时，整艘船上的人都沉默了。

    尸身上鲜血淋淋，抓痕咬痕遍布，大部分都在上半身，连脸都被要掉了一小半，看去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徐雁枝与曾志柏在惨叫声传出的第一时间便出现在了甲板上，虽然谁都可以看出他们两人面上的焦急之色，但是终究他们还是没有下船，而是就这样站在甲板上，默默地等着陈棠数人将沙子晋的尸体带回来。

    沈石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具尸体，沉默无语，当他偶然转开目光的时候，却发现甘泽不知何时也站在自己身旁不远处，默默地凝视着那里。

    似乎是感觉到沈石的目光，甘泽转头向他看来，沈石嘴唇动了动，轻声道：“以后小心点。”

    甘泽点点头，也是放低了声音，道：“你也是。”

    翌日，前往妖岛的人数，少了三分之二。

    ※※※

    对于沙子晋的意外身亡，凌霄宗这里并没有给出任何的解释，事实上也不需要更多的解释。

    如今的妖岛，规矩上早已说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前往妖岛的炼气境弟子其实心里都明白，那是在生死之间走钢丝。只是在沙子晋死之前，大家都没有一个特别清晰的认识，总以为妖岛上那些妖兽不过如此，往日自己能轻松对付的，难道如今就不能杀掉同样的敌手么？

    过往种种，多少凶险的妖兽，都是被众人打败杀死，而代价最多也只是受伤重一些罢了，从未有过真正死人的情况。

    直到这一次……

    此事发生之后，沈石周围相识的朋友也都是纷纷过来探望，不少人都是劝过他，其中就包括孙友和钟青竹，尤其是钟青竹，似乎沙子晋的意外身死给了她不小的刺激，让她十分担心沈石的安危，几次三番地劝沈石别去妖岛，言辞中很是焦急的样子，特别是对沈石是为了赚取灵晶才不得不去妖岛的行为更是十分难过。

    沈石好不容易才劝住了她，心里也是觉得钟青竹的反应似乎有些过大，不过自从三年前在那场暴风雨中共同历险之后，他对钟青竹倒是另有几分亲近，所以还是耐心劝解了她。相比起来，另一位姓钟的少女钟青露，表露出来的情绪便有几分古怪了。

    在听说去妖岛会死人的消息之后，钟青露很快也来到了沈石的洞府，但是在见到沈石之后，钟青露只是看了他一会，却半天一个劝解的话也没说，最后要走了十颗灵晶掉头就走，让沈石郁闷了好一阵子。

    大家是来修炼成仙的，不是来搏命的；去妖岛是为了赚取灵晶更好修炼的，同样不是去搏命的；或者说修仙艰难，日后需要搏命的时候确实有，但等以后道行精进有了诸般灵通道术在身时，再去搏命岂不是更好？至少把握也大一些，能赚取灵晶的路子并不只有这一条，何必冒性命风险去妖岛呢？

    于是前往妖岛的人数，一天比一天少，大船的甲板上，一天比一天寂寥。

    终于到了某一天的时候，沈石上了船，看看左右，发现偌大的甲板上，又只剩下了他和甘泽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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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提醒

大船起航离开了青鱼岛，海水拍打着坚固的船体，让这艘大船在海面上微微摇晃，徐雁枝与曾志柏过来看过之后，很快又离开了这里，所以甲板上最后终究只剩下了沈石与甘泽二人。

    看着这片空空荡荡的甲板，两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这样的场景他们都觉得似曾相识，前些日子妖岛重开的最初几日，便是只有他们二人同行去往妖岛，没想到到了现在，死了一个人之后，居然又变成了这个模样。

    经过这些日子的同行交往，沈石与甘泽二人倒是熟络了很多，毕竟大船之上，只有他们两人是同龄人，而甘泽在当初出事之后，那些师兄师姐们便也很少簇拥在他身旁，反倒是对一直平淡对他的沈石，甘泽似乎多了几份亲近。

    此刻甘泽转目四顾，片刻后转过头来看向沈石，微微摇头，道：“看来只剩我们两个人了。”

    “唔。”沈石看着也有点唏嘘感叹的模样，两个人一起站在船舷边，看着海天高阔，海风吹来，将他们的衣衫吹得猎猎飞舞。

    过了一会，沈石忽然道：“甘泽，那些师兄师姐都不来了，你身份地位比他们还要贵重的多，前程更是远大，为何还坚持要去妖岛？”

    甘泽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眺望远方的海面，过了一会之后却是反问道：“你呢？妖岛如今这般危险，都有死人的可能了，为何你一介炼气境中阶的外门弟子，却一定要去妖岛？”

    沈石道：“因为去妖岛赚的灵晶多。”

    甘泽皱了皱眉，转头看向他，脸上浮现出一丝迷惑，神情很认真，轻声道：“只是为了灵晶，就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沈石想了想，道：“是，就是为了灵晶。”顿了一下后，他又微笑道：“不过要说风险，其实只要我们量力而行，其实也不会特别的大。”

    甘泽缓缓点头，想到过往见到沈石每次都是只在妖岛外围转悠，以那些最低级妖兽的实力，他应该还是有办法应付的。

    沈石又问：“你呢，你为何一定要来妖岛？”

    甘泽默然片刻，道：“从哪里跌倒了，我就要从哪里爬起来。”

    这一句说的语气坚定斩钉截铁，浑然有些不似十五岁的少年说的话，沈石看了他一眼，见甘泽神情肃然，并无玩笑之意，但心里却不知他所说的爬起来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由此沈石又想到了当初那件事，一时间忍不住向甘泽问道：“说起来，当初你在妖岛遇险时，在捕妖洞里究竟遇到了什么厉害妖兽吗，又或是什么凶猛的鬼物？”

    甘泽脸色微微一变，沈石眼尖，瞅见他眼里似有一丝畏惧掠过，但最后甘泽也只随便说了一句：“遇到了一只厉害的鬼物。”

    至于其他更多的细节，甘泽却是一副不愿深谈的样子，沈石便也没有再去追问。

    平淡的旅程就这样持续着，一直到了妖岛，两人下了船，如往日一样在那片小树林外分手，在远方山脉深处的凄厉兽吼声中分道扬镳，各自前往自己的目的地。

    沈石并不知道甘泽有什么特别的捕猎目标，也不晓得能够独自一人深入树林的甘泽有什么厉害手段；而甘泽也从未问过沈石一介炼气境中阶境界为何能够单独在这妖岛上狩猎。

    两个人就这样平静地保持着友好又有一定距离的交情，在这片庞大的妖岛上各自行动着。

    ※※※

    黄昏时分，沈石带着几分疲惫回到了大船上，不过心情不错，在他左手手指上的小如意戒中，现在有价值十二颗灵晶的灵材，可以抵消这一日的辛苦，也足够再给钟青露添加一份炼制养气丹的费用了。

    不过话说回来，近日里钟青露那边炼丹的成功率大有好转，似乎在前期沈石大量的投入给她练手的效果终于是慢慢体现了出来，现在钟青露炼制养气丹几乎都保持在三次中成功一次的几率，这已是极罕见的上佳表现，也让钟青露如今在丹堂那边声名越发响亮，不少宗门前辈都已经开始关注她了。

    而钟青露也是遵守诺言，每次炼丹成功之后，都是将一炉五枚养气丹全部都给了沈石，哪怕有时候沈石有些不好意思想要她留下一点，钟青露却也是坚持不要。

    所以现如今，在青鱼岛上炼气境弟子中普遍认为十分珍贵的养气丹，沈石这里居然颇有些富裕了，平日上妖岛捕妖回气都用不完，有时他干脆就用来每日修炼时也偶尔服食一两枚，效果也真是不错，对他的修炼颇有助益，连他自己都察觉在修炼上进境要比从前快了不少，隐隐已经有种接近中阶圆满境界，窥探炼气境高阶的迹象。

    只能说，修炼这种事，有钱没钱，有灵丹妙药辅助与没有，确实还是差别有些大的。而且这种差距，越到境界高深处，就越是明显。

    这也算是一件成功的生意了罢，沈石心里这般想着，多少有些小小的满足，然后走上了大船甲板，第一眼便看到了坐在一旁的甘泽。

    甘泽看着似乎有些狼狈，斜靠在船舷上休息，身上衣物有些紊乱肮脏，此刻正在闭目养神，而在他身边也没有什么显眼摆放的灵材，不过沈石并不以为他是空手而归，事实上当初他对甘泽展示过小如意戒后，第二天甘泽手上便也多了相同的一个东西。

    听到沈石归来的脚步动静，甘泽睁开双眼，打量了沈石一眼，笑着对他点了点头，道：“收获如何？”

    沈石咧嘴一笑，在他身旁坐下，道：“还不错，大概能换十二颗灵晶，你呢？”

    甘泽道：“杀了一只‘三眼雕’。”

    沈石一惊，再看向甘泽的目光已经多了几分惊讶，三眼雕是这妖岛上的一种厉害妖兽，比前些日子甘泽杀掉的鬼影山猫还更强一些，已经是二阶妖兽的强悍物种，以往那些炼气境高阶的师兄们想要捕捉这种妖兽，往往都是数人合围结伴才能成功，想不到甘泽居然能单人独立战胜了这般厉害妖兽，这人果然是妖孽一般的天才么？

    甘泽随后又看了沈石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道：“我记得以前你说过，是学了一种五行术法才来这妖岛上捕妖的？”

    沈石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坦然道：“是，我学的是水箭术，不过这术法威力一般，也就只能勉强对付一下妖岛外围的低级妖兽，再深入些我就应付不来了。”

    甘泽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沉吟思索，片刻之后却是开口缓缓道：“我以为若是可能的话，你最好多学几种一阶术法，如火球术、岩刺术等，如今低级妖兽或许并无区别，但日后高阶妖兽往往多有五行属性，相生相克，术法施放得当，说不定会有奇效。”

    沈石怔了一下，道：“想不到你居然对五行术法也有这般见解？”

    甘泽笑了笑，道：“这倒也不是，我在这上头并没有什么天分，也从未学过五行术法，前头所说的那些话，都是宗门里主持术堂的蒲长老对我说的。”顿了一下之后，他看了一眼惊讶的沈石，脸上似乎带了一丝讪讪之色，干笑了一声，道，“蒲长老是我爷爷的师弟，平日里跟我们甘家关系不错。”

    “唔……”沈石又一次见识到了甘家这个家族在凌霄宗这个庞然大派中潜藏的庞大人脉，当下点点头，道，“既然是宗门元丹境的大长老所说的话，那自然是错不了的，不过五行术法修行艰难，我还得慢慢来。”

    甘泽脸上露出几分赞同之色，看来对沈石给这五行术法修行艰难的评断十分赞成，随即又微笑道：“对了，当初蒲长老还说过，若是在五行术法上修行有所小成，最好再下苦功于符箓一道上，这二者相辅相成，若果然能灵活运用，或有让人意想不到的效果。”

    “符箓？”沈石面上露出几分异样之色。

    甘泽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了？”

    沈石迟疑了一下，道：“可是我以往都是听说符箓一道极其艰深繁难不说，偏偏效用也是一般，但成本又高的吓人，委实不是一门好用的神通啊。”

    甘泽居然也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我听说的也是这样。”迎着沈石看来狐疑的目光，甘泽一摊手，笑道，“我都说过了，这些是蒲长老对我说的原话，可不是我自己的想法。”

    顿了片刻，甘泽沉吟道：“或许因为蒲长老自己境界太高，都已经是元丹境的大真人了，自然所看的东西与我们不同也说不定，何况他那等人物，灵晶丹药各种资源都是不缺，负担一些符箓想必也是轻松，所以才能说出这样的话罢。”

    沈石失笑，道：“你是说蒲长老饱汉不知饿汉饥吗？”

    甘泽哈哈大笑，摆了摆手，道：“这话可是你说的，小心以后我去禀告蒲长老！”

    沈石“大惊失色”，拱手道：“好汉饶命！”

    甘泽笑得十分欢畅，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摇头不止。

    ※※※

    大船缓缓起锚，离开了这座妖岛，晚风里孤帆远去，夕阳照亮天空一片。

    沈石望着天边晚霞，双手枕在脑后，心里掠过一个念头：

    明日，该不该再去五行殿一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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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新术法

夜色堪堪笼罩青鱼岛的时候，沈石等人搭乘的大船回到了青鱼岛南边的码头，当沈石与甘泽结伴下船的时候，徐雁枝与曾志柏也随后走了下来。

    甘泽与沈石打了个招呼，自行先回洞府去了，沈石则是放慢了脚步，在路边等了片刻，待徐雁枝与曾志柏二人走过来，便迎了上去，对徐雁枝道：“徐师姐，我有一件事想请教一下。”

    徐雁枝略有几分诧异，但还是点了点头，对曾志柏点点头，曾志柏便先走了，徐雁枝转过头来对沈石道：“有什么事？”

    沈石道：“徐师姐，当初你是在五行殿里做事的，如今到了妖岛这里，现在五行殿那边是哪位师兄主持，莫非还是那位章师兄么？”

    徐雁枝点点头，道：“不错，如今正是章义辉师兄主持五行殿事务，并无加人，你知道的，五行殿那边本来就……呃，事情比较少。”

    徐雁枝说着说着，自己倒是先笑了起来，沈石自然也是明白五行殿那边的冷清，点了点头，也是会心一笑。徐雁枝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你想去学其他的五行术法？”

    沈石沉吟片刻，道：“正是，小弟觉得五行术法似乎颇为有趣，如果能多学几种术法，倒也不失为一种防身的好事。”

    徐雁枝“哦”了一声，笑道：“这敢情好，似你这般喜欢五行术法的新人弟子，如今可是少见的很，想必章师兄见了你也必定欢喜，回头我也跟他打个招呼，你自己过去就可以了。”

    沈石微笑道：“多谢徐师姐，唔，不过还有一事，想请教师姐一下。”

    徐雁枝道：“什么，你说。”

    沈石道：“不知五行殿这里，或者说本门术堂这边，可有教授符箓的法门？”

    徐雁枝眉头一挑，道：“你想学符箓？”

    沈石点点头。

    徐雁枝沉吟片刻，脸上多了几份郑重，片刻后凝视沈石一眼，正色道：“沈师弟，你身为术堂弟子，看到你喜欢五行术法，老实说我心底是十分高兴的，而你也没猜错，本门术堂虽不起眼，但内有诸多神通底蕴深厚，符箓一道也是有的。”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接了下去，道，“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无论五行术法与符箓一道，都是艰深繁杂的道法神通，许多人视为畏途，想要有所成，必然要消耗极大的精力。你如今还是炼气境的境界，贸然贪多，似有不智，你觉得呢？”

    沈石默然，徐雁枝语气温和神态诚恳，显然这番话是出自真心，沈石一时间心里也有几分犹豫起来，过了一会，他点了点头，道：“多谢师姐教诲，容我回去再细想一下。”

    徐雁枝嫣然一笑，在这片夜色中似乎平添了几分妩媚，伸手轻轻一拍沈石的肩膀，笑道：“你年纪还轻，日后还有大把时间，特别是若能突破至凝元境，寿元至少也能增长一倍，何愁将来不能修行各种道法神通。”

    沈石点点头，笑而不语。

    ※※※

    翌日清晨，沈石起了个大早，先是去了青鱼集上将小如意戒里的灵材换了灵晶，然后面带思索之色在青鱼集上的商铺里随意闲逛了一会，最后像是下了决心，转身向五行殿方向走去。

    如往日一般，五行殿这里虽然靠近热闹的白鹤堂，但殿门清冷门可罗雀，看着颇有几分凄凉。上次沈石来到这里的时候，同行的还有孙友，之后又遇上了钟青竹，但此次前来，前后左右都是空无一人，哪怕走到五行殿门口向里张望一下，却见里头也是一片空空荡荡，颇有特色的五色地面展露在眼前，仿佛象征着五种奇异的力量。

    沈石踏进五行殿门口，试探着叫了一声：“章师兄？”

    “嗯？”一个答应声从五行殿深处响起，片刻后从那五色石门中的红门背后，走出来一个男子，正是看守五行殿的术堂弟子章义辉。

    看着章义辉走了过来，沈石连忙行了一礼，章义辉上下打了他一眼，脸上忽然露出几分疑惑之意，似乎觉得面前这位师弟有几分眼熟，迟疑了一下道：“你是……”

    沈石道：“小弟沈石，前些日子来过这里的。”

    章义辉仔细回想了一下，恍然道：“哦，我想起来了，你在这里买过一门水箭术，怎么又来了呢？哦，莫非是修习那水箭术有所疑惑，修炼遇阻么？”他呵呵一笑，摆手道，“五行术法本就艰深，一开始修行确实很难的，但只要你坚持修炼下去，自然会渐渐发现其中的妙处。好吧，有何疑惑，尽管问我就是。”

    沈石见章义辉一副大包大揽、似乎生怕自己放弃五行术法的模样，错愕之下倒是有几分莞尔，心想这位章师兄倒是个直性子，看来对术堂这里倒是颇有归属感，当下笑道：“章师兄误会了，小弟今日前来，是想再购买一门一阶术法，另外还想……”

    “什么？”话说了一半，却是被章义辉直接打断，只见他瞪大了眼睛，面带喜色看着沈石，道，“你是说还想再学一门术法？”

    沈石点头道：“是啊。”

    章义辉满脸惊讶中带着欢喜之色，道：“看你这样子，莫非是喜欢上五行术法这门神通了？呃，我记得上次你学去水箭术时日也不算太久么，修炼的如何了？”

    沈石微笑道：“小弟修炼水箭术一段时日，略有小成，心里确实感觉有几分喜欢，正好这几日空闲，想着就过来看看，或许再学一门术法也是可以的。”

    章义辉哈哈大笑，一拍掌道：“太好了，术堂这里就缺少你这般真心喜欢五行术法的新人弟子啊，说罢，你这次想学什么？”

    沈石略带了几分奇怪，看着这位章师兄，心想上次过来的时候，这位章师兄记忆里似乎并没有这般情绪外露啊，那次徐师姐也在这里，两人中多数话都是徐雁枝说的，章师兄好像多数时候都是沉默不语。

    不过或许是他看到自己喜欢五行术法后真心高兴吧，沈石一时间也没深想，道：“小弟就是想多学一门术法，具体的也没特别想学的，或许是‘火球术’，要不‘岩刺术’？”

    章义辉“哦”了一声，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后，脸上喜悦之色退了几分，多了几分思索之意，随后正色道：“沈师弟，如果你只是单纯因为喜好五行术法，那自然学什么都是可以的，无需勉强。不过若在喜好之余还想防身战斗的话，师兄我倒有些许心得，与你想得不太一样，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沈石怔了一下，连忙拱手道：“请章师兄教我。”

    章义辉点点头，道：“你之前学过的术法是水箭术，这门术法是一阶术法中最常见的三种法术之一，威力与火球术、岩刺术几乎相等，在一阶术法里也算是中上了。以我看来，你如今不过是炼气境境界，一门水箭术作为攻击法术已然足够，若还想再学其他术法，从增强自身实力的角度说，我以为你应该再学一下其余生僻些的辅助类法术，诸如‘风捷术’、‘火障术’、‘流沙术’和‘迟缓术’之类的，最为合适。”

    说着，他笑了笑，道：“这其中道理，你自己想想，可能想得出来？”

    沈石皱眉思索，站在五行殿中看着脚下的地面，沉默了好一会后，渐渐的眼睛越来越亮，片刻后一下子抬起头来，笑道：“原来如此，小弟明白了。”

    章义辉脸上带了几分赞赏之意，笑道：“说来听听。”

    沈石道：“就算我同时学会了水箭术和火球术，但是两门法术最多就是依次施放，绝无可能同时放出，加上现在我也不太可能会遇上高阶妖兽，五行生克属性也不会太过明显，所以多会一门火球术或是岩刺术，对我来说，似乎意义不大。”

    章义辉点头，道：“不错，还有呢？”

    沈石微笑道：“但若是我会的是一门辅助术法，比如风捷术让自己速度快上一些，迟缓术让对手速度慢了一些，虽然听说一阶术法的威力只能持续一小段时间，但也足够让我有更多时间施放水箭术，或是做其他事了。”

    章义辉抚掌大笑，道：“正是如此。这道理虽然简单，但天底下人能想明白的却是不多的，沈师弟你果然对着五行术法有些天资，说罢，你如今想学什么？”

    与徐雁枝昨晚的表现不同，章义辉似乎根本就没想到沈石炼气境的道行有贪多嚼不烂的问题，也不在意是不是会耽误沈石道行的修炼，看起来只是单纯地对沈石想学五行术法十分欢喜而已。

    沈石想了想，道：“小弟对五行术法还是门外汉，师兄在此道上浸淫时日长久，不知可否有一二建议予我？”

    章义辉闻言沉吟片刻，道：“如果要我来说的话，我觉得你最好是在‘火障术’或‘迟缓术’中选择其一，火障术防身，迟缓术可用来迟滞敌手的速度，在实战中效果都是不错。”

    沈石想了一会，道：“那我还是学火障术罢。”

    章义辉哈哈一笑，看起来十分欢喜，道：“很好，那老规矩，三颗灵晶！”

    沈石笑着从怀里拿出三颗灵晶，递给章义辉，章义辉接了过来，转身就要带着沈石向五行殿里那扇红色的石门走去的时候，只听背后传来沈石的声音，道：

    “章师兄，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再问问，你这里可以传我符箓之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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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欠债

“符箓？”

    章义辉有些愕然地转过身来，看向沈石，沈石则是面色坦然地站在那里，迎着章义辉带了几分审视的目光，并无其他特别异样的神情。

    章义辉慢慢皱起了眉头，道：“你想学符箓之道？”

    沈石简洁明了地道：“是。”

    章义辉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慎重之意，看着他道：“符箓之道虽然算是五行术法这门神通的伴生小道，但其中的艰难繁复，比起五行术法本身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可要想好了？”

    沈石默然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章义辉道：“本门术堂博大精深，符箓这门道法自然也是有的，最基本的一些入门，包括符箓里阴阳五行十种符文，以及诸多符阵，最后再是构成符箓的灌灵道法，你都可以学到。不过沈师弟……”说到最后，他终究还是忍不住追加了一句，道，“对五行术法有兴趣是极好的，但是太过激进确实不算明智，特别是这门符箓道术，极耗精力，光是要记住那十个阴阳五行符文，对常人来说都需要耗费极大心血，花去很长时间，更不用说后头还有无数符阵，灌灵这道关口更是艰难，哪怕是师兄我至今都……”

    他的声音忽然低落下去，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看起来这位章义辉师兄在符箓一道上曾经也是吃了不少苦头。

    沈石沉默了一下，忽然道：“章师兄，你这里可有笔墨纸张？”

    章义辉怔了一下，道：“纸笔自然是有的，你要做什么？”

    沈石微笑了一下，道：“借用一下。”

    章义辉不太明白，但看沈石似有深意，加上此时他对这位师弟确实颇有好感，便还是去后头拿来了纸笔，沈石点头谢过，将纸笔接过，深吸了一口气后，定了定神，然后就在章义辉的注视下，落笔于纸上。

    手腕拿笔间架势极稳，几乎看不到有丝毫抖动，但是沈石笔下写出来的自己，却是笔画扭曲，繁复难辨，根本就不像是个字，而是一副玄奥繁杂的怪图。章义辉站在他的身边，脸上神色渐渐开始变得古怪起来。

    画完了第一个古怪繁复的符文，沈石并没有停顿，直接又开始画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所画的每一个符文看起来笔画越来越多，越来越是艰涩繁复，常人光看着都觉得有些头晕，但是沈石却似乎早已熟稔，面色淡淡十分平静，就这样一路画了下去，一直画完了第十个符文。

    再抬头时，章义辉脸上的神色已经不是可以用震惊来形容了，一时之间，他似乎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样子，好半晌才愕然涩声道：“这、这阴阳五行十种符文，你如何、如何竟能如此熟悉？”

    沈石微微低头，道：“从我五岁开始，我爹就逼我每日画这十个符文，日日不断，到如今算起来……应该有十年了吧。”

    说着，他摇摇头，轻轻笑了一下。

    ※※※

    有了这十年基础打底，章义辉立刻再无二话，直接答应了下来，同时言辞间对这位极罕见的师弟更为热切，看起来真是恨不得立马就将沈石拉到术堂里去。只是凌霄宗宗门规矩，不到凝元境便不得上山深造，章义辉对此也是无可奈何，不过在问过沈石的道行，知道他已经是炼气境中阶之后，章义辉便觉得这位师弟前途可期，纵然修炼上天资比不过甘泽那种妖孽般的天才，但已然算是中上，日后突破凝元境的可能性极大。

    似这等天生对五行术法感兴趣，资质也不错，更兼从小居然还苦练了十年符箓基础符文的新人弟子，简直就是天生为术堂而生的。

    当下章义辉直接带着沈石先去了代表火系术法的红色石门后，让他独自进去先去默背了火障术法诀，约莫一个时辰后，待沈石记熟出来之后，章义辉又带着他来到五行殿的另一侧，这一次却是让沈石等了一会，他独自进了后殿，片刻后再出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一本薄薄的书卷。

    书卷封面上写着四个字：《符箓小解》。

    章义辉将这本书卷递给沈石，道：“说实话，自青鱼岛这里开岛，五行殿落成以来，岛上还从未有过一个新人弟子直接要求修炼符箓的，”说着，他神色间有些尴尬，道，“所以，我这里其实并没有特别为新人弟子准备的符箓法门。”

    沈石呆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手中这本《符箓小解》。

    章义辉解释道：“这本《符箓小解》其实是我私人所有，上面记载了十种一阶术法的符阵，其中包括了最常见的火球术、水箭术、岩刺术等，也有一些辅助类法术，包括你刚学的火障术符阵也在其中。至于最后的灌灵法诀，我现在直接传授给你罢。”

    沈石连连点头，不过又想起一事，不由得多了几分担心，道：“师兄，那修习这符箓一道的费用……”

    章义辉想了想，皱眉道：“这倒是个问题，从来没新人弟子学过符箓，都是到了凝元境上了金虹山后，才有人提出修炼此道的，所以这价码我还真不好说。”

    沈石试探地问道：“师兄，那金虹山上学这符箓一道，术堂里要收费几何？”

    章义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沈石没来由的一阵心虚，讪笑一下，道：“师兄，你怎么笑得这般奇怪……”

    章义辉微微一笑，道：“术堂之中，每购买一种符阵，一阶术法符阵的话每个十颗灵晶，等阶更高的术法价码又是不同。除此之外，购买灌灵法诀倒是一次即可，但需花费一百灵晶。”

    沈石大吃一惊，差点把手上的这本《符箓小解》给丢了出去，愕然道：“什么，那就是说我今天还要再、再……”

    章义辉哈哈大笑，手掌往前一伸，笑得比奸商还奸猾几分，道：“承惠，请再付两百颗灵晶。”

    ※※※

    沈石呆若木鸡，过了好一会之后，还是摇摇头，道：“我没钱。”

    章义辉看起来也不生气，笑道：“钱不够？”

    沈石有些沮丧，叹了口气，道：“差远了。”忽然他眼前一亮，道，“章师兄，我要这十种符阵没用啊，其他的术法我又没学，要这些符阵做什么，不如我就只买那个灌灵法诀和水箭术的符阵，呃，最多再加上火障术的符阵。”

    章义辉斜眼看他，笑道：“哦，两百灵晶你付不起，这一百二十颗灵晶你就能付得起了吗？”

    沈石默然片刻，还是苦笑一声，道：“也是付不起……”

    章义辉嘿然一笑，道：“这就对了啊，更何况我手头就这一本符箓小解，你挑三拣四只选两样，莫非是要我从这本书里撕下两页给你吗？”

    “呃……”沈石无言以对，心里不由得也有些失望，心想难道果然是自己太贪心了么，看来也只有等到突破凝元境上山之后，才能一窥这符箓道术的奇妙了。

    谁知就在这时，章义辉却是一拍他的肩膀，道：“这样罢，看你一副好学的模样，天资又是不错，这些东西你先付一成的灵晶，剩下的就当是欠我，以后每月还上，还完为止，你看可好？”

    沈石惊了一下，道：“这样也行？”

    章义辉微微一笑，道：“如果你灵晶确实紧张，也有另一个法子，就是你快点学会灌灵之法，然后制出符箓，不管哪种符箓，只要是成品，每月交给我五张，就算顶上这欠债了。”

    沈石迟疑了一下，再回想以前种种，忽然瞄了一眼这位章师兄，带了几分狐疑之色，道：“师兄，你该不会是想……转手兜卖罢？”

    章义辉嘿嘿一笑，道：“师弟，咱们术堂本就势弱，我被派到这青鱼岛上五行殿中，更是清苦啊，等闲都没什么灵晶收入，这算是一点外快，就当是我提前传你符箓道术的报酬了罢，你觉得怎样？”

    沈石心中盘算了一下，他昔年在天一楼中做过，自然是知道符箓的价码，卖给那些普通散修的符箓，哪怕只是一阶术法的符箓，一张也能卖上十颗灵晶，偶有生僻少见些的术法符箓，那价码就是翻上一倍也不少见。

    章义辉每月要自己五张符箓，转手之后，这其中赚头着实不小。不过沈石出身商家，虽然想到此节，但想法却与普通人另有不同，并不执着于章义辉从中转钱，反而是看到自己毕竟也从里头得到了不小的好处，并不算是太过吃亏，但还有唯一一点的担忧，他最后还是向章义辉问了出来：

    “章师兄，其他我没问题，但是咱们这般做法，算不算违反宗门门规啊？”

    章义辉哂笑道：“宗门门规防的是私下传授神通道法，我们这可是明面上的，待会我与你订一份传功协议，你将那还债法子一一写明，日后有人问起将这文书拿出来一看，自然无碍。”

    沈石“哦”了一声，心里将这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最后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章义辉果然去后头拿出一份文书，看来凌霄宗里，或者说是术堂这里对于这种法门，似乎早有准备。两人一番约定，都在纸上写了，随后沈石也算是正是拿到了那本《符箓小解》，然后章义辉正式传了他灌灵法诀。

    这门法诀并不算是太长，但其中颇有精微深奥处，沈石一时也看不明白，只管先记下再说。

    这一阵忙活，当沈石再次走出五行殿的时候，已是过了午时。与早上刚来五行殿这里相比，他多学会了一种一阶五行术法火障术，又多会了一门符箓小道的基础入门，然后，还有一身有些沉重的债务。

    再联想到平日还要给钟青露炼丹的费用，沈石顿时觉得自己肩上压力重的不行，忍不住有些牙疼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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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压力

“喏，给你，拿回去修炼时服用罢。”

    石室内，钟青露递给站在一旁的钟青露一个白色玉瓶，钟青竹接过来打开一看，吃了一惊，道：“养气丹？”

    钟青露点点头，面上带了几分得意之色，道：“最近我炼制养气丹已然差不多完全熟悉了，五次里至少能成三次，甚至四次都有可能，所以富余不少。看在你以前借我不少灵晶购买那个丹炉的份上，这一瓶就送你了。”

    钟青露嘻嘻一笑，接了过来，道：“那就谢谢姐姐了。”

    钟青露如今与这位远房堂妹的关系看起来比当年刚上岛的时候要亲近多了，不知是因为相处日久有了几分情谊，还是这几年来她自己也长大了些，脾气不再似当初那般暴躁，总之现在她对钟青竹还算不错，不过或许也只是因为当年钟青竹大方借钱给她买那个丹炉的原因也说不定。

    听着钟青竹的感谢，钟青露心情似乎又好了一些，笑着走到一旁桌边鼓捣些什么，钟青竹走到她身旁看了一眼，奇道：“咦，还有两瓶养气丹，姐姐你打算自己服用还是卖给丹堂那边？”

    钟青露迟疑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道：“不，这两瓶我打算是给沈石的。”

    钟青竹怔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愕然片刻后，她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异样，道：“姐姐，这两瓶养气丹可价值不菲，为何你都要给沈师兄？”

    钟青露欲言又止，秀气的眉头皱起，忽然有些不耐烦地道：“哎呀，你问那么多做什么，反正我说给他就是了。是我自己炼制出来的丹药，你别管那么多！”

    钟青竹后退了一步，沉默片刻后，低声道：“哦，我知道了。”

    钟青露把桌子上那两瓶养气丹收起，藏入怀中，然后走了出去，钟青竹跟着她走出石室门口，然后看着她一路走去，那方向似乎正是沈石的洞府。

    她呆呆地看了一会，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

    “你这是在做什么？”

    同一时候，在沈石洞府里面，孙友一脸迷惑地看着桌子上一大叠的白纸，还有正凝神挥笔在纸上写下各种扭曲繁复古怪模样字体图形的沈石。

    沈石看了他一眼，简简单单地道：“符箓。”

    孙友看看周围，又看看沈石，以他的家世背景出身，当然不可能对修真界一些基础常识完全不知，忽然间他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道：“不会吧，你非但学了五行术法，现在难道连符箓之道也要一并修炼了？”

    沈石落笔顿了一下，似乎迟疑了片刻，然后抬头笑了笑，道：“不过是喜欢这种东西罢了，有空闲时随便玩玩的，也不是特别当真。”

    孙友这才松了口气，道：“我说嘛，符箓这种小道太过生僻，牵扯精力又大，以咱们炼气境的境界，实在不宜涉足其中。不然耽误了本身修行，反而不好。”

    沈石笑了一下，对着他点点头，然后道：“你今天不去兽场那边做事，跑过来找我，这是有事么？”

    孙友点点头，却一时没有立刻开口，沈石等了一会，却发现那边没声音，不觉有些奇怪，抬头愕然向他看去，道：“怎么了？”

    孙友脸上表情有些扭捏，过了一会后，像是下了决心，道：“沈石，咱们认识三年，又是邻居，这……咱们算是好兄弟了罢？”

    沈石没有说话，但是看着孙友的表情却是慢慢变得有些古怪起来，孙友干笑一声，道：“好了好了，不跟你打哑谜，我的意思是想说……”

    沈石见他忽然又有期期艾艾停顿的样子，忍不住追问一句道：“到底怎么了？”

    孙友一跺脚，道：“沈石，沈大哥，借小弟一点灵晶吧！”

    沈石身子一震，目视孙友，半天说不出话来。

    ※※※

    “你在兽场那边做事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一百颗灵晶这么多的钱？”

    沈石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孙友，愕然问道。

    孙友脸色有些扭捏，欲言又止，看来是有难言之隐，沈石皱起眉头，心里也是哭笑不得，自己如今可以说是三重负担，自己修炼需要灵晶，钟青露那边炼丹也需要灵晶，而从五行殿待会符箓小解之后，每个月需要还债同样需要灵晶，现如今他真是对灵晶这东西有些过敏的柑橘了，被这孙友突然开口，真有些接受不了。

    孙友那边正斟酌着想要开口说话，忽然只听石门那边咚咚咚几声，却是有人敲门，沈石走过去用云符开了门，却是钟青露走了进来，面色平静，但看到沈石时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丝少见的淡淡笑意，道：“沈石，我是来……咦，孙友你怎么在这里？”

    孙友本还有些奇怪地看着钟青露，听到她这么一句老大不客气的问话后登时就是一翻白眼，哼了一声，道：“沈石是我兄弟，我来看看他不行啊。”

    钟青露本来就与他不对付，论起牙尖嘴利也是丝毫不逊色于他，那里肯吃这个亏，哂笑一声，道：“你兄弟是叫孙恒吧，那位可是你的亲堂哥。”

    孙友哼了一声，看样子还要还口，沈石连忙打断了他们两个，对钟青露道：“有事吗？”

    钟青露原本一只手向怀里摸去的，这时看到孙友在场，想了一下便放了下来，然后看着沈石道：

    “给我十个灵晶。”

    “啪”，沈石一个手抖，抓在掌心的云符掉在了地上，面有苦色。

    ※※※

    “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沈石坐在开往妖岛的甲板上，背靠船舷，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长吁短叹。昨日到了最后，孙友还是失望而归，他最终并没有说明为何突然需要一百颗灵晶的原因，而沈石也没给他，倒不是不愿借钱给孙友，而是沈石自己确实没有这么多灵晶。

    而相比之下，大大咧咧上门来要灵晶的钟青露因为需要的数目较小，所以在孙友异样的目光中，沈石也没法给他细说，只得硬着头皮将十颗灵晶给了钟青露。

    一想到如此种种还有自己干瘪的口袋以及未来预想可知的沉重债务，沈石忍不住都有些头痛起来。他这幅样子落在与他同船的甘泽眼中，不免觉得有些奇怪，忍不住道：“沈石，你怎么了？”

    沈石惊醒，抬头砍了他一眼，苦笑一声也没说明的意思，道：“呃……没什么，我就是发愁赚取灵晶的速度太慢，不够用啊。”

    甘泽怔了一下，道：“咱们平日不就是修炼么，也没听说你另有什么耗费大量灵晶的其他修行啊，怎么就不够了？”

    沈石迟疑了一下，道：“唔……前些日子你不是跟我说了符箓的事么？”

    甘泽看了他一眼，失笑道：“你这意思，莫非是真去学了？”

    “嗯，真学了。”

    甘泽由衷地道：“你厉害，炼气境弟子直接开始修炼符箓之道的，你真是我见过的第一人。”

    沈石苦笑一声，道：“可是我发现现在灵晶不够用啊。”

    甘泽想了一下，点头道：“符箓这一道确实消耗极大，以咱们如今的能力，确实在财力上有些吃力。不过如果你想要更快更多的赚取灵晶的话，其实也不是没法子的。”

    沈石眉头一挑，道：“哦，什么法子，说来听听啊。”

    甘泽笑了一下，道：“你每日在妖岛边缘转悠，猎取的都是那些最低级的妖兽，每次才有多少收获，如果想赚取更多灵晶的话，就随我一起深入妖岛，找找那些高阶妖兽。”

    沈石抬头看了他一眼，却见甘泽虽然面带笑容，但神色间却并无玩笑之意，似乎这句话倒是说得很认真，只是沈石沉吟片刻之后，终究还是摇了摇头，道：“这还是先算了，我道行比你低一个小境界，对上那些岛内凶猛的妖兽，感觉还是不太好胜过。”

    甘泽耸了耸肩，道：“那你随意吧，反正我是觉得这是一条路子。”

    沈石笑了笑，道：“等我修炼到了炼气境高阶，就陪你一起去，别说妖岛深处了，哪怕是那个捕妖洞，咱们也能偷窥一二。”

    甘泽脸色忽地一变。

    沈石看在眼中，皱眉道：“怎么了？”

    甘泽强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道：“那捕妖洞里怪物十分厉害，咱们还是要有完全准备才好去那里。”

    沈石点头道：“当然。”

    甘泽说完这句话后，似乎就不太爱继续聊下去了，很快闭上双眼做养神状，沈石见状便也不再去打扰他，甲板上很快陷入了一片安静中。

    ※※※

    到了妖岛，下了大船，两人如往日一样，在那片树林外头分道扬镳，甘泽往妖岛深处走去，而沈石则是沿着海滩在妖岛外围行走。

    只不过这一天与往日相比，沈石还是有了几分异样，特别是在他走了一段路，确定周围无人只有他自己后，脸上露出了几分兴奋期待之色，却是伸手往左手上的小如意戒上一摸，片刻后在他右手里却是多了一张三寸宽四寸长的黄色符纸。

    奇异而扭曲的符文组成了一个符阵，清晰地出现在这张黄色的符纸上，如果是对五行术法和符箓一道懂行的修士看到，便会辨认出这种俗称“黄符纸”的最低级符纸上，一共有三个*符共同组成了一个符阵，然后经过了灌灵，灵力蕴含其中隐隐散发出来，正是一道“水箭术”符箓。

    (晚上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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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四年

符箓一道，天生是为五行术法而生，而其起源于何时何地又是由何人所创，同样也和五行术法一样，因为流传至今的时日太过长久，早已经无法考据。

    过往岁月中，五行术法据说曾经有过一段短暂的兴盛时代，而伴生的符箓一道也随之大放异彩，不过时至今日，随着五行术法式微多年，从昔年隐隐与其他仙术道法比肩的一大神通流派，如今却已经沦为有着不切实际太过艰难而不实用的一门旁支小道。

    身为主干的五行术法尚且如此，符箓一道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多年以来，行走于鸿蒙诸界的修士们除了那些底层的散修，便很少看见会有人施用五行术法，而使用符箓的人就更少了。

    沈石手上这张“水箭术”符箓，所用的乃是最低级的黄符纸，三寸宽四寸长的符纸上，有八个围成一圈的圆圈，看其方位正是八卦里的八处位置，于坎、坤、震三位上画出了三个*符，组成了一道奇异的符阵。

    当日在五行殿中，沈石欠下了一身债务从章义辉师兄处提前学到了这门符箓道术，其实心底是做了长远打算的，但是回去之后练习了一段时日，沈石却发现事情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

    符箓一道之所以艰难，其主要难点大致有三处，其一是各种符文符阵实在太过繁复，每一种术法相对应的符文符阵组合又各不相同，真要精研此道，消耗的心血实在太多；其二就是这门道术的消耗虽然看起来并不如炼丹炼器阵法等几个大门道那般巨大，但材料的消耗上其实也是不小，符纸符笔朱砂等在在都需要灵晶，而因为符箓繁复很是容易写错，这其中的意外损耗率其实也是不小。

    最后一点也就是第三个难处，便是制成符箓的最后一关灌灵了。灌灵这道工序，简单说就是在已经画好符阵的符纸上，将相应的五行术法以灵力催动，以特殊的法门施放到这张符纸上，等若是提前存储起来。待日后激发这张符箓时，所需灵力只需平日的两成即可，施法速度也是快了数倍，当然在灌灵的时候，所消耗的灵力是与平时一样的。

    灌灵说起来简单，但是天底下被这道关口难住的修士不知有多少人，在这里讲究的是对五行术法的操控，细致入微精细把握，方能有条不紊地将威力强大的灵力化作一道法术，压缩至一张特制的符纸上，其中的艰难处，不接触此道的修士确实很难想象。

    只看天底下但凡有学过五行术法的修士，平日便少见使用符箓的，偶然需要用到的时候，往往也都是直接去商铺里购买一张相应的符箓，便知道制作符箓是一种多么稀罕的手艺了。

    沈石打小被父亲逼着接触此道，十多年苦工下，倒算是跨过了第一道难关，第二道消耗灵材的难处，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一开始也购买了一些符纸符笔和朱砂，做的事长远打算，因为他对灌灵这道关口从未试过，但听章义辉师兄的意思，新人接触符箓一道，想要通过灌灵这道关口，非得数年甚至更长时日的磨练方可。

    然而沈石回去洞府修炼了一段时日，却很惊讶地发现，自己对五行术法的操控，因为眉心处那一团神秘的灵力，似乎显得特别的得心应手，非但是平日施放速度极快，就是在尝试灌灵符箓时，对术法灵力的操作也是极轻松，结果不过半旬工夫，他发现自己居然就成功做出了第一道水箭术符箓……

    这种学成符箓的速度若是被外人知道，足可以用骇人听闻四个字来形容，甚至连沈石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委实有些不敢相信，但是随后的几番尝试又是连续成功，终于让他确认自己似乎在五行术法与符箓这偏门小道上，的确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

    这一切，都是拜那清心咒神秘法诀的功用，还是自己本身在五行术法上有些天赋呢？

    沈石自己也有些分不清楚了。

    ※※※

    这等异事，自然不可轻易告知他人，否则一不小心只怕就要暴露自己深藏昔年妖族秘法的事，麻烦着实不小。是以甘泽之前提议沈石与他一同深入妖岛猎取高阶妖兽时，沈石心里并非没有动心，但是最后终究念及此事，还是推辞掉了。

    此刻他手持水箭术符箓，走在妖岛边缘的海滩上，心里带了几分兴奋与期待，不停地转眼看着周围，寻找着猎物。

    像是对应着他的心意，约莫半盏茶过后，一只在妖岛边缘常见的低阶妖兽风鸟从树林边缘的一棵大树上飞了下来，看样子是在寻找食物，很快也发现了沈石，随即目露凶光，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后，振翅飞起，卷起一堆沙土犹如一道小小的龙卷风般，向沈石扑了过来。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脚步微微向后退了半步，面色凝重目视前方，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只是将右手抬起。平日里在妖岛上狩猎，他也遇到过风鸟这种妖兽多次，并没有什么意外紧张的心情，此刻迎着扑来的妖兽，却是比平日等了更久一些，眼看那尖利的鸟爪就快冲到眼前，沈石忽地右手一震。

    在那一瞬间，一道灵力从眉心处分离出来，快若闪电，转眼冲过周身气脉直达手心，涌入水箭术符箓之中。几乎是在同时，符箓之上的三个*符同时亮起，一股充沛的灵力轰然而起，那张符纸几乎是在片刻间化为碎屑散落于风中，而那股灵力则是在这电光石火里变作了一道锋锐的水箭，激射而出。

    风鸟几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一转眼间偌大的身躯便被水箭术直接打中了胸口，发出一声怪异的哀鸣后重重地摔到了地上，羽毛爆裂，鲜血流淌，不多时便是在抽搐中死去。

    沈石缓缓地走近这只妖兽，脸上带了几分喜悦之色，同时看不出丝毫的疲倦之意，此时此刻，通过符箓之道所消耗的灵力，仅仅只有他平日施法的两成而已。

    他翻过风鸟的尸身，取了脖颈处那几根灵羽，然后带了一丝微笑，站了起来，抬头看了看天，只见妖岛上空天空蔚蓝，几朵白云远远飘着，正是一个天高海阔的好天气。

    这一日，他直至黄昏方才回船，左手上的小如意戒里，装着比平日多了三倍的收获。

    ※※※

    对沈石来说，经过这一日后，他心底隐隐已经觉得自己似乎可以算是有一技傍身的感觉了，不过对于偌大的青鱼岛来说，日子还是一样的平静。

    妖岛上发生的事，渐渐的还是随着时间过去而被人逐渐淡忘，大概在九月底十月初的时候，又重新有炼气境高阶的弟子回到了妖岛上，开始做一些捕妖任务。而开往妖岛的大船上也重新热闹了一些。

    除此之外，青鱼岛上诸多弟子，修炼的修炼，任务的任务，看起来都在向着那条修仙大道而努力着。

    就这样，随着时光一日日过去，终于进入了第四个年头。

    沈石十六岁了。

    到了这第四年上，青鱼岛上的气氛明显开始变得有些紧张起来，原因很简单，留给众人的时间已经不太多了。一般而言，凌霄宗内公认的一个道理，便是要在五年之期内突破炼气境，修炼到凝元境境界的弟子，才算是值得宗门栽培的人才。

    而依照往年的经验，到了这第四年的时候，至少也要修炼到炼气境高阶，然后第五年上再为最后突破凝元境而做全力一搏。

    四百多位新人弟子，未来人生地位修仙大道的方向，很大程度上，就在这一两年中决定了。

    或许除了那个叫甘泽的家伙，所有人都是紧张的。

    包括沈石。

    当初在第三年时修炼到炼气境中阶的差不多有一百多人，进入第四年后，岛上的气氛更显紧张，而这种情绪在这一年五月时，终于到达了高潮。

    五月初二日，在甘泽之后，这一批新人弟子中第二个修炼到炼气境高阶的人终于出现了，一时间震动全岛，虽然没有甘泽那般令人难以置信的天资，但是这样的速度也足以令人惊讶，日后只要再进一步，必然能够得到凌霄宗宗门的全力栽培。

    一时间，这个幸运儿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同时她的身份，也震惊了她周围的所有人。

    她的名字，叫做钟青竹。

    没有人会想到这一点，哪怕是在第三年上钟青竹也是那一百多个炼气境中阶之一，但是当初的进度她只能算是中下，谁也没想到一年过后她进境竟然如此之快，哪怕连日常跟她交好的几个朋友都没想到。

    不过在此之后，钟青竹的成功突破像是打开了一个口子，后续的例子开始逐渐传来。与往年相比，这一轮的新人弟子中，竟然隐隐有几分天才汇聚的模样，要知道多数年份，绝大多数人都是妖岛第五年才能修炼至炼气境高阶的。

    五月十五日，第三个炼气境高阶出现了；六月初一，第四个；六月初六，第五个；六月廿三日，第六个……

    忽然间，青鱼岛上像是被一种隐隐带了狂热的气氛笼罩着，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种有些狂躁的比赛中，带了几分疯狂拼命地修炼着。而在往年可以当得上天才二字的少年，仍在不断地涌现。

    七月、八月里，突破到炼气境高阶的新人弟子，已经达到了二十四人，而在九月初八日，这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里，一个在往年算是大事如今却已经平淡无奇的消息传了出来。

    青鱼岛上第二十五个炼气境高阶新人弟子出现了。

    他叫沈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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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十六

炼气境修炼至高阶之境，周身气脉大大小小阻隔节点便是尽数打通，灵力在气脉里流动再无阻碍，运转速度比之前初、中二阶快出数倍。与此同时，吸纳入体的灵力积蓄到了一定的厚度，隐隐已有融合汇聚之势，千般辛苦百般准备，都只为了最后在腹下丹田气海中开辟出玉府，收纳全身灵力，进而便是踏上修仙真正的第一步——凝元境。

    这一步极关键，但也极艰难，天底下不知有多少对仙道满怀梦想的修士，因为种种原因终生都止步于这凝元境门槛之外。这其中原因自然是多种多样，有的是天资不佳天赋所限的，有的是根骨不错但出身太差，找不到名师传承的，还有的是生活窘迫到达炼气境高阶之后，灵晶耗费大增负担不起的……

    不过这些稀奇古怪的原因大部分都是针对散修，对凌霄宗门下青鱼岛上的这些名门弟子来说，这些大部分的阻碍都是不存在的，很多时候，关键还是要看个人的天资根骨，另外在青鱼岛上若是头脑灵活，在门规允许范围内能比别人赚取到更多的灵晶，买来诸如养气丹、培元丹等不凡灵药，整天当做零食一样吃的，这修炼进境当然也会比别人快上一些。

    这一年的秋天，天高气爽，沧海仍是一如即日般的美丽宽广，而沈石的心情也在自己进阶到了炼气境高阶后变得很是欢喜开心。

    不过因为在他之前，已经有足足二十四人比他快了一步晋升炼气境高阶，所以沈石倒没觉得自己在修炼上的天资有什么特别之处，哪怕他曾经偶然听徐雁枝与曾志柏两位师兄师姐聊天时说过往年新弟子中能在第四年就修炼到高阶境界的，一般都仅有五六人，但是眼前的事实毕竟比什么都清楚，在那么多天资更高修炼更快的同门面前，再去想自己是否与众不同的确是个可笑的问题。

    不过饶是如此，他依然很是喜悦，道行在突破至炼气境高阶后，他全身积蓄的灵力已经比在中阶境界时整整多了一倍，而因为那份神秘的清心咒，他在眉心处那个神秘窍穴中还藏有同样一份灵力，也一样增加了一倍。

    灵力的浑厚增长，带来了几个直接的好处，一个是他肉身在灵力不断的锤炼下越发强韧，以他如今的肉身力量，已经勉强可以和妖岛上的低阶妖兽直接肉搏了；而另一个最明显的好处，则是对他所修行的五行术法。

    一年前他眉心窍穴里的那团凝实灵力，数量上可以支持他施放三个一阶的五行术法水箭术，如今增厚了一倍，就是在他神完气足的圆满状态下，沈石一次战斗中可以连续施放六个一阶术法。不过除此之外，五行术法的威力和施放的速度都是和以前一样，并没有随着他境界的提升而增强变快。

    但是一年之前，沈石硬着头皮，欠下了大笔债务从五行殿章义辉师兄处学到的符箓神通，也终于是在此时迎来了收获的时候。

    同样是因为那份神秘的清心咒，沈石对五行术法的操控远比普通的修士更加得心应手细致入微，这不但体现在他施法速度上令人咋舌地几乎堪比凝元境修士，哪怕是在符箓一道上，他也同样获益良多。

    制作符箓最关键也是最难的灌灵这道关口，沈石在静心修炼了一段时日后，从陌生到熟练，很快地便跨越了过去。普通符师制作符箓时，往往在灌灵这最后一道工序上会被硬生生卡掉一半的成品，也就是说哪怕是一位熟练的符师，在制作五行术法符箓时，也会有将近五成的失败几率，这也是鸿蒙界江湖中诸多商铺里符箓价格始终居高不下的重要原因。从另一个方面来说，章义辉当初每个月要沈石给他五张符箓成品，确实是一笔价值不菲而沉重的债务。

    但是沈石在修行符箓的一个月后，凭着远胜常人对五行术法精细之极的操控，他制作符箓的成功率便达到了六成，两个月后，他已然达到了八成之高的成功率。至于一年之后现如今的炼气境高阶，他眉心处的窍穴里灵力越来越是凝实浑厚，对五行术法的操控同样也是越发得心应手，在制作符箓上，最近这三个月来，他甚至已经没有失手过了。

    这个消息若是传扬开去，绝对会惊呆无数人，沈石入门数年，对修仙一道包括修真界种种认识，都早已远非昔日那个在阴州西芦城里无知好奇的少年，所以他一直很小心地保守着这个秘密。除了他性子慎密小心之外，这清心咒的来历也有些难以对外人言道。

    当初甘泽与他同船前往妖岛的时候，曾经对他提起过当今主持凌霄宗术堂的那位蒲长老曾经说过的话，五行术法与符箓相铺相成，若有能力在二者中掌握分寸，所得助益不可小觑。说者带着几分玩笑，但是听者却在一年之后的今天，已经切实而深度地感受到了。

    一张事先灌灵做好的符箓，在实战中只需要原来施放术法所需的两成灵力便可激发，而以沈石这种堪比凝元境修士施法速度的能力施放一个水箭术也需要三息时间，但是使用符箓的时候，他只需要一息的时间。

    一息，仅仅一个呼吸之间的时间，快得犹如你只是眨眼的一瞬间。

    他眉心窍穴里的灵力，足够他施放六个一阶术法，而使用符箓的话，在不考虑符箓的消耗与不计成本的前提下，在灵力耗尽之前沈石可以施放出整整三十个一阶的五行术法……

    整整三十个，只需要一息时间就能施放出来的五行术法！

    沈石一直很安静地修炼着，在青鱼岛上也没有做出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事情，但是在他心中，却已经隐隐有一股自信，虽然自己不过是这一批新人弟子中第二十五个修炼到炼气境高阶的弟子，但若是在实战里面对着前头那二十多人，甚至哪怕是面对了号称凌霄宗五百年来天资根骨第一的甘泽，沈石自信也有实力一战，甚至有胜过的可能。

    ※※※

    这一年，沈石十六岁了。

    比起一年前，他的身材又长高了些，脸上少年的稚气越发少了，更多了的是几分成熟。在他周围的朋友中，几个女孩也随着年岁增长越发长开，渐渐也到了如花儿绽放最美丽的时候，放眼看去，满是青春洋溢的气息。

    钟青竹与贺小梅都是越*亮，哪怕是以前略胖的钟青露，随着身量的长开，也显得有几分苗条起来，脸颊上的婴儿肥也悄然退去，居然展露出几分有些亮眼的妩媚，令人刮目相看。

    而在修行上，众人进度不一，最出人意料的当然是钟青竹，往日不显山不露水的她赫然凌驾于众人之中，除了甘泽那个妖孽之外，她是所有新人弟子中第一个修炼到炼气境高阶的弟子，可谓是震惊了许多人，也引来了宗门里众多前辈的暗里关注。

    除了钟青竹之外，孙友与钟青露两人的修炼速度都比沈石慢了一些，但他们二人的天资都不差，相继都是在沈石之后的一个月内修炼到了炼气境高阶；贺小梅进了一步，如今是炼气境中阶的境界，看起来还是天赋有些差距，倒是平日一直与贺小梅十分要好的那个蒋宏光，不声不响的竟然连跨了两大步，也修炼到了炼气境高阶，哪怕在时间上比沈石等人要慢了三个月，但勉强也算是挤入了第四年高阶的圈子，可以为凌霄宗留意栽培了。

    如此种种，大家都有各自的机缘气运，表现出来的修行各不相同，但是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那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年了。

    第五年，能否踏足凝元境，便是未来究竟是仙是凡，地位天壤之别的关键所在。

    沈石的心情也是一样，他仍然也很在乎是不是能在第五年的时候突破到凝元境，未来如何，包括日后能以什么样的姿态心情去再见自己失踪的父亲，都看这一年了。

    不过当下而言，沈石发现自己最头痛的事，还是那种晶莹剔透的、亮晶晶的小石头……

    道行突破到炼气境高阶之后，好处多多，但是同时而来的也有一些副作用，那就是在修炼的时候，他每次引灵入体所消耗的灵晶灵力数量，又增加了一倍。一颗完好正常的灵晶，在每天修炼一次的前提下，可供炼气境初阶弟子使用二十日，炼气境中阶弟子使用十日，而到了炼气境高阶境界的时候，因为吸纳的灵力大增，便最多只能使用五日。

    而沈石的耗费量是普通人的两倍……

    与此同时，钟青露那边已然在丹堂里获得了极大名声，甚至听说金虹山上主持丹堂的那位高高在上的云霓云长老，都已经知道了钟青露的名字。如今炼制养气丹钟青露早已是得心应手，罕有失误，于是在三月之前，钟青露从丹堂那里，在所有新人弟子中第一个获得了另一种灵丹“培元丹”的丹方。

    每一种新灵丹的炼制，对炼丹师来说都是一个从无到有、从陌生到熟悉的漫长过程，这中间诸多辛苦消耗，都是用灵晶堆叠出来的。

    当初的那个交易或者说是赌局，仍然还是沈石与钟青露两人的秘密，而这份协议在两人出人意料的坚持与遵守中，已经为他们各自都带来了极大的好处。如今，他们不约而同地准备让这份交易继续下去。

    除了一件事让沈石有些心虚和倍感压力，那就是培元丹是比养气丹更高一阶的二品灵丹，所需灵材多达九种，完整一炉炼丹所需灵材的成本，高达八十颗灵晶，是养气丹的八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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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意动

“炼丹师真是个用钱堆出来的东西啊……”

    洞府之中，沈石有些肉疼地拿出一个袋子，里面晃晃荡荡不时发出清脆的声音，然后递给钟青露，道，“拿去吧，八十个灵晶。”

    一年下来，或许是因为那个秘密的交易，两人经常接触，钟青露对着沈石的态度早已没了当初那份倨傲之气，显得温和了许多，此刻看着她的神情，眉头微微皱着，看去也有几分局促与不安。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沈石，道：“要不，咱们再等等？或者等我们都修炼到凝元境成为亲传弟子后，我再开始炼制培元丹吧？”

    沈石看了她一眼，道：“怎么了？”

    钟青露微微低头，叹了口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管是谁哪怕在炼丹上天资再好的人，得到一种新丹方开始炼制一种新灵药时，最初必定都是……”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下去了，但是意思显然已经是很明白，炼制培元丹这种新灵丹，在最开始的一段时日里，她必定是多数时候都要失误的，这也是所有炼丹师的必经之路，本来炼丹师就是用无数的灵晶再加上百折不饶的坚韧堆出来的。

    问题是，这次不是养气丹了，培元丹炼制一次所需灵材的成本高达八十颗灵晶，哪怕是出身豪富世家的钟青露，也觉得有些心惊胆战，这笔消耗对他们这样青鱼岛上的炼气境弟子来说，委实是太过巨大了，也只有到了凝元境后，或许方能勉强支撑下来。

    事实上，钟青露与沈石都已经打听过了，培元丹这种二品灵丹，在凌霄宗丹堂之内确实是通常只传授给凝元境弟子的，不过丹堂传授丹方，所依据的并非是门下弟子的道行而是根据他们在炼丹上的进境，以往的新人弟子从没有在五年时间里就完全熟练地掌握养气丹的炼制的，因为既然要专注于炼丹，则必然无法去赚取庞然大量的灵晶来支撑自己可以不计成本地不停炼丹，而没有财力的支持，没有在大量失败炼丹基础上获得的宝贵经验，也就不可能会在短期之内有所成就。

    所以钟青露实打实的，是百多年来丹堂在新人弟子中的最大收获，也是百年以来，丹堂破例第一次在炼气境时期就传授了培元丹新丹方的弟子。

    沈石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道：“我们两个当初的计议，不就是为了让你快人一步吗？我觉得你还是要继续炼制培元丹，日后咱们两人突破到凝元境至少还有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这段日子，就是你比别人更快一步的紧要关头。”

    他笑了笑，道：“你想一想，若是日后上了金虹山时，你已然可以熟练炼制培元丹这种二品丹药，那会是怎样的情景？我觉得丹堂里的各位长老都会冲过来，哭着喊着大打出手，也要把你这个数百年罕见的炼丹天才抢过去当亲传弟子的。”

    钟青露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欲言又止，脸上虽有几分向往期待之色，但目光看着仍然清澈，还是落在沈石的身上，过了一会，低声道：“但是我……我自己真的赚不到这份灵晶，就算赚到了，也最多只能支撑我炼制几次而已。”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笑道：“不是还有我吗？”

    钟青露默然，过了好一会儿，道：“沈石，你为什么对我这么……这么看重呢？”

    沈石笑了一下，道：“以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一来是日后有便宜的灵丹妙药吃啊，二来就是想提前巴结你这位日后的大炼丹师呢。”

    钟青露深深凝视了他一眼，然后缓缓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

    走出钟青露的洞府，沈石便苦了脸，很有点发愁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少年男子那种特有的心绪情怀，在女孩子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面前，往往都不愿因丢脸服软，所以刚才沈石在钟青露洞府里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其实现在一想到那一次炼丹八十颗灵晶的消耗，外加这种消耗的庞大次数，沈石委实是有些头皮发麻。

    他自己修炼所需的灵晶，还有这份秘密交易要支持钟青露炼丹的灵晶，是他目前最大的两项灵晶消耗，本来还有一个很是沉重的欠债，就是每月要给五行殿章义辉处上交五张符箓，但是因为清心咒的奇效，他在符箓一道上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前些日子倒是将这份债务还上了，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此刻的沈石，在发现自己于五行术法和符箓一道上似乎与众不同后，同时也是基于沉重的灵晶压力，虽然按照常理来说炼气境修士没必要也不应该修炼太多的五行术法，但是一来出于兴趣，二来也是为了赚取更多的灵晶，沈石还是自觉不自觉地在五行术法这条崎岖并注定艰难的小道上越走越远。

    如今的他，已经先后数次前往五行殿购买了新法术，现如今他所掌握的一阶五行术法已经多达六个，除了最早的水箭术外，还有火球术、火障术、岩刺术、沉土术和风捷术，这其中的水箭术、火球术与岩刺术，分别属于水、火、土三系，是五行术法中最著名也是最常见的三大攻击法术，至于火障术、沉土术与风捷术则都是当日章义辉师兄讲解时所说的辅助类法术。

    火障术施放之后，会有一道形如火盾的火焰防护自身，能添加几分防护之力；沉土术会让敌人身形迟滞，行动缓慢，风捷术则是让自己或是友方身形快捷一些，风从木，这门术法乃是五行之中的木系法术，也是颇为好用。

    这六种一阶术法，都在当日章义辉给他的那本《符箓小解》书卷里记载的十种法术范围之列，所以在熟练掌握了这些五行术法后，沈石也顺理成章地制出了相应的符箓。并且由于他在制作符箓上奇高无比的成功率，他手头的符箓存货也渐渐多了起来，虽然青鱼岛上有着收购符箓的商铺，包括章义辉那边也会出灵晶收符箓，但是沈石并没有打算卖掉自己手头这些符箓的意思。

    因为他已经发现，只要合适的使用这是符箓，在妖岛上对付妖兽所获得的灵材报酬，实际上是更高的。

    日复一日下来，他除了日常修炼与去妖岛做捕妖任务外，剩下绝大部分时间便用在了制作符箓上。这是一种很枯燥乏味的活，但是沈石一直很安静从容地做着，从小到大每日描画符文所锤炼出来的耐力耐心，终于在此刻体现了出来。

    他手头上的符箓数量在不停地缓慢增长着，到了一年之后，沈石的那个小如意戒差不多到了使用期限，他便重新去买了两个回来。

    一个左手，一个右手；左手装承灵材收获，右手的小如意戒放着符箓，随时取用。

    ※※※

    秋去冬来，岛上的时间有些慢的令人觉得平淡无味，有些有快得令人紧张不已。眼看着第五年就在眼前即将到来，青鱼岛上的气息已是开始显露出一丝压抑的沉闷气氛。

    前往妖岛的大船，最近又开始慢慢热闹的起来，原因是新晋修炼到炼气境高阶的新人弟子中，有不少人也看中了这条获取灵晶的捷径，虽然有风险，但是还在承受的范围内。

    加上之前就已经回归的一些老人，如今的大船上的人数，差不多每次都在二十人左右，基本上已经恢复到原先的全盛日子。

    人群之中，长久以来一直坚持下来从未间断的两个人，并肩坐在角落的一头，看着甲板上三三两两结伴聊天的同门，脸上的神情都是有些异样。

    “想不到胆子大的人这么多啊。”甘泽首先开口道。

    沈石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人群，那里面颇多新人面孔，但都是往日在岛上见过的，在这一年中这些天赋异禀的少年修炼到了炼气境高阶，进而毫无畏惧地向危险的妖岛发起了挑战。

    过了一会，甘泽的目光收了回来，看了看沈石，沈石察觉，转头向他看去，带了几分疑惑，道：“怎么了？”

    甘泽默然片刻，摇摇头叹了口气，道：“这些和咱们同一轮的同门师兄弟，都是在炼气境高阶之后，才有勇气来到妖岛，并且据我说知，他们至少都是三人以上结伴同队去猎取妖兽的。我以前还没觉得有什么，但是现在想想，当初只有你才是炼气境中阶的时候，就敢来到妖岛，并且从那时起直到现在，都是一人独行去单独对付妖兽。”他深深地看了沈石一眼，正色道，

    “我觉得，你比他们要强多了。”

    沈石迎着甘泽的目光，只觉得他眼神虽然温和，但目光深邃几乎不似十六岁年纪的少年，一时间没来由的有些心悸，但他性子向来谨慎镇定，倒也没露出什么马脚，闻言笑了笑，道：“这船上包括你在内的那么多师兄，一个个修炼到炼气境的时间可都是比我早多了，我可当不起你这般夸奖。”

    甘泽嘿然一笑，目光向甲板那边扫了一眼，嘴角微微抿起似有一份自傲之意，淡淡道：“修炼快慢的些许差距，算的了什么，真正能在生死搏斗中占据上风的，才是真实力，真道行。”

    沈石闻言笑而不语，甘泽也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就这样，大船一路顺利地开到了妖岛，一船人依次下了船，沿着那条海堤走到妖岛上。如平日一样，甘泽依然是头一个独自进入了那片密林深处，而其余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大部分进入了妖岛密林中，少数几个新弟子或许是想小心一些，则是选择了当初和沈石一样的路线，沿着海岸线在妖岛外围的海滩上行走寻找猎物。

    最后，只剩下沈石一个人了，他看了看远处的海滩，又看了看眼前的那片幽深密林，沉默不语地站了好一会，最后摸了摸自己左右手上的两颗小如意戒，还有已经干瘪饥渴缺乏灵晶的口袋。

    灵晶不够用了啊……

    沈石默默地想着，然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庞大的岛屿，还有满山青翠茂密无比的森林山脉，远处，几许凄厉的兽吼声从妖岛深处传来，回荡在这片海天之间。

    (晚上还有一章）

    （我果然有先见之明，半个月前就看出这只巴西不靠谱，不过输成这样，太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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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鬼影山猫

站在密林外的路口上犹豫了一会，沈石像是下了决心，不过等他再抬头的时候，发现同船而来的其他人都已经各自散去，周围已是空无一人，倒是面前那片林子里隐隐约约有人影闪过，看着数目似乎还不少。

    这条小路是通向妖岛捕妖洞方向的一条捷径，历来到妖岛上的凌霄宗弟子们多是从这里前往妖岛深处包括捕妖洞，不过沈石虽然心意已动，但是对那个神秘的捕妖洞还是没动过心思，又沉吟了一会后，他还是没踏上这条路，而是转身向着空无一人的海滩方向走去。

    天蓝海静，密林幽谧，沈石走了一段路，渐渐将那座海堤抛在身后，到了看不见的时候，他在沙滩上停下了脚步，身旁一边是清澈海水，一边隔了个白色沙滩，便是茂密的森林，里面枝叶繁茂，看不真切有什么。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子，面向树林，然后慢慢地靠了过去。

    之所以不走众人开始的那条路，是因为那边人实在太多，哪怕妖岛地盘阔大，但同一个方向走着，且不说会不会发生争抢猎物妖兽的事，至少动手时候在一旁被人看到的几率确实是不小的。

    而沈石的顾虑也就在此，他如今之所以能独自一人在妖岛上捕猎，最大的倚仗便是在五行术法上的过人之处，但是以他如今刚刚突破炼气境高阶境界的实力而言，三息即发的五行术法包括众多符箓，很难让人相信是一个青鱼岛上新人弟子能够掌握的实力，搞不好就会惹来极大的麻烦，特别是这一切的根源就是带有妖族秘密的清心咒，万一被人知道……沈石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但是他不想冒这个险。

    所以他选择了远离人群，从妖岛海滩远处的一处密林边缘尝试着进入这片森林。

    多年以来，妖岛上诸多妖兽鬼物的分布已经是众所皆知的常识了，外围边缘海滩上的妖兽最是孱弱，进入森林后，越往妖岛深处，妖兽的强悍程度便依次增强，当然危险性也是越大，而整座妖岛上最危险的地方，当然就是那一处神秘的捕妖洞。

    捕妖洞里非但有高阶厉害的妖兽藏匿其中，更有诡异凶猛的阴灵鬼物，也不知当年创立妖岛的凌霄宗祖师们为何会布置下如此凶恶的地方，不过据说捕妖洞洞口有前辈祖师留下的强力禁制，任何鬼物都无法逃出那个洞口。

    沈石既然选择了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进入密林，面前自然是没有现成的路径，不过还好这片密林里多是高大树木，低矮处也有点叫不出名字的灌木，但不算多，还没到荆棘密布无法行走的地步。

    沈石小心翼翼地走入树林，在跨过第一棵大树树干后，他便觉得头顶的光线一下子暗了几分，那是被浓密的枝叶挡住了天上的亮光，不过从树叶缝隙里透下的光束仍然是在这片树林中化作一道道晃动的细小光柱，照亮了这片幽静的林子。

    四周一片静悄悄的，除了不知名处传来的低低虫鸣声，就连平常树林里常见的鸟鸣声也没有听到。沈石一脸凝重，思索片刻，随即手掌一翻，已是从右手的小如意戒中取出了两张土黄色的符箓，一张是水箭术，一张是沉土术。

    他双手各持一张符箓，以食指中指二指夹住藏于掌心，正是可以随时激发的状态，以他如今仅仅只需一息时间就能施放各种一阶术法符箓的能力，有这两个符箓，应该就可以应付各种突发情况了。

    感受到手心符箓里传来的触感，沈石心中踏实了不少，这一年多来在妖岛与各种低阶妖兽不停地战斗，也让他心底几乎褪去了原先对妖兽凶猛的畏惧，真要说起来，如今在青鱼岛上所有的新人弟子中，要说与妖兽实战经验最丰富的，也就是他与甘泽二人了。

    手持符箓，他缓缓向前走去，周围的树林看着仍然还是一片安静，但是这片静谧中仿佛也处处隐藏着危险，轻缓的脚步声在林中缓慢而有节奏地响着，沈石绕过了一棵又一棵大树，耐心而谨慎地搜索着这片树林，寻找着自己的猎物。

    忽然，一声低沉的咆哮声在沈石侧前方的林子深处传来，沈石精神一振，一个箭步藏到了一棵大树粗壮的树干后，隐藏好身子后，这才悄悄探出头去，仔细向那个方向观望。

    那处林子树荫之下，有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此刻只见枝叶摆动，过了一会，一个矫健的黑色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一只妖兽，第一眼看去就像是一只黑豹，又像是一只巨大的野猫，通体纯黑，体型约莫有小牛一般，双耳尖刺，一双绿幽幽的眼睛冷峻无比地扫过周围，行走间轻细无声，若不是之前一声咆哮，沈石还真未必能提前发现这只妖兽。

    只是藏身在树后的沈石却是一下子猛地怔住，因为他一眼就认出了这只妖兽，它名叫“鬼影山猫”，是生活在妖岛上的一种凶猛妖兽，动作敏捷，生性残暴，甚至他还记得，一年之前的某一天，甘泽曾经对他说过自己猎到了一只同样的鬼影山猫。

    但是这些都不是重点，沈石依然清晰地记得，当初自己心中曾经掠过一丝困惑，那就是鬼影山猫的天性其实是夜行妖兽，一般都是傍晚天黑之后才出来觅食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虽然有浓密的枝叶挡在头顶，但是从枝叶缝隙间透下的明亮光线可以知道，现在显然还是旭日当空的白天。

    既然出现了第二只行为反常的鬼影山猫，说明这种妖兽的异常就并非是偶然现象，可是为何这妖岛上的鬼影山猫会有这般诡异而违反天性的举动呢？

    沈石心中疑惑不已，但是此刻妖兽在侧，也容不得他静下心来仔细思索，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这只妖兽。很快的，他发现这只鬼影山猫似乎真的有些不太对劲，根据传说里这种妖兽一直都是阴险耐心的猎手，平日捕猎时常会藏身与阴暗处，待猎物靠近时在突然冲出，一击致命，很像是人族中那些阴险冷酷的杀手。

    但是此刻在他眼前的这只鬼影山猫，看起来却是丝毫没有冷静杀手的样子，反而显而易见地流露出暴躁的怒意，不时地发出几声低沉吼声，脑袋也在不停地四处转动，甚至连原本藏在脚上肉垫里的利爪此刻也是纷纷伸了出来，不时在地上或是一旁树干上划上两下，留下深深的抓痕，看去恨不得立刻找到个对手大打一场的样子。

    沈石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只鬼影山猫的行径举动，实在是太古怪了，令沈石心底实在有些没底，一时间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出手对付这只举止怪异的妖兽。然而就在他正犹豫的时候，鬼影山猫却是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距离他差不多两三丈远的地方，忽然，这只妖兽猛地抬头，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几下，然后猛地一声怒吼，却是一下子转过头，盯向了沈石藏身的这个方向。

    沈石心中一沉，第一个反应是糟了。

    而鬼影山猫看起来则是瞬间凶性大发，根本不管那树后究竟是什么，一声咆哮怒吼中，身影化作一道黑电般，就是冲了过来。

    沈石在这一瞬间，所有的念头一下子都抛在脑后，眼前只有这一只凶恶的妖兽。他沉着脸连退两步，手掌一翻，已是对着扑来的鬼影山猫。

    一呼，一吸，一息之间。

    犹如周围的光线闪动过的那个片段，树林里亮起了一道土黄色的光芒。

    沉土术符箓激发。

    迅捷犹如化作一道黑影的鬼影山猫的身形，忽然间像是被突然背上了几百斤的巨石，一下子迟滞下来，速度瞬间慢了数倍，这突如其来的重压令鬼影山猫发出愤怒又迷惑的吼叫，仍是狂躁地想要再向前冲去，但是凝结在它身体周围的土黄色光芒却像是千斤重担，压着他脚步迟缓。

    而下一刻，另一道白色透明的水流，破空而来，发出锐利的尖啸声，震动了附近的森林。

    被沉土术压制的鬼影山猫，身形迟滞移动缓慢，哪怕它第一时间看到了这道水箭术并做出了躲避的动作，但是身子此刻却仿佛不是由它控制的一样，堪堪才闪过了一点，水箭术便已落在了它的额头之上。

    洞穿而入！

    鬼影山猫发出一声愤怒而绝望的怒吼声，这种妖兽身形矫健，敏捷凶猛，却并不以皮坚肉厚为长处，所以在水箭术的威力之下，被命中要害的鬼影山猫在几番挣扎后，终于还是颓然倒下。

    站在一旁的沈石谨慎地盯着这只妖兽，直到确定它确实死掉之后，这才走了过来，盯着鬼影山猫看了一会，又蹲下身子将它的身躯翻了一下，仔细查看，但是看起来这只妖兽一切都很正常，除了最开始那些一样的举动表现，至少这只鬼影山猫在身体上是完全正常的。

    但是肯定有什么地方是不对劲的啊……

    沈石心里掠过这样一个念头，却又想不明白，只是在心里多了一丝疑惑与阴霾。不过不管怎样，今天他也算是头一次单独战胜了更强一些的妖兽，五行术法与符箓的配合使用，果然爆发出令人咋舌的威力，这倒是让他心里充满了喜悦。

    算了，管他呢，说不定这妖岛上的妖兽就是这样怪怪的吧……

    沈石一边动手剥取鬼影山猫的灵材，一边心里这般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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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铁木巨猿

杀掉这只鬼影山猫后，将猎物尸体处置妥当，再将获得的灵材装入左手的小如意戒后，沈石再度站起身子，定了定神之后，重新开始向密林深处走去。

    这样一只鬼影山猫，它的獠牙与皮毛都是价值不菲的灵材，能换到的灵晶比沈石之前在海滩上辛苦猎获的那些低阶妖兽要多出数倍，所以说风险越高所得的回报也是越大。

    而且在符箓的助力下，沈石的消耗甚至比以前与那些低阶妖兽战斗时还要少许多，这也让他越发充满了信心。

    密林幽幽，刚才的那处战场很快就被身后的树林所遮蔽，或许是因为沈石故意选了一个偏僻的地方进入森林，所以那些同门的踪迹在这个方向上丝毫没有出现，感觉中似乎整座偌大的森林里，只有他一个人在独自探险。

    而随着他逐渐深入林子，遇上的妖兽也渐渐多了起来，一路上他又杀死了三只妖兽，无一例外都是和鬼影山猫同等阶的凶悍妖兽，但是在沈石各种符箓的配合攻击下，最后都是死在他的手里。

    这样的效率，让沈石自己都有些吃惊，同时他也能想象得到若是眼前这一幕传了出去，会引起多大的震动。要知道，与他同来妖岛的那些炼气境同门师兄弟，有些甚至比他更早修炼到炼气境高阶的，都是要数人结伴才能对付这种程度的一只妖兽，并且往往一场战斗下来，几乎纯凭肉身强韧与其肉搏，最多也只有一个人学了什么火球术在一旁蓄势半天才施放一个法术，然后同样也是要上前参加战斗。

    一场战斗下来，身上挂彩带上那都是常有的事，妖兽凶猛，毕竟不是随便说说的，通常情况下，初到妖岛的队伍往往只能猎取一只妖兽，而有些经验之后或许会增加一些收获，但跟沈石这里比起来，却当真就是天差地别了。

    他一人独立进入森林，遇上相同等阶的妖兽，以五行术法和符箓之力，几乎如砍瓜切菜一般轻松，并且直到现在，他仍是留有相当大的余力。

    再一次的，沈石为自己挑选了这么偏僻的一处地方独自行动而感动庆幸与满意。

    左手的小如意戒里，已经装了四只妖兽的灵材，按沈石心里估算，回到青鱼岛后，至少能换回一百颗以上的灵晶，看起来，似乎这日子还能过得下去，哪怕有钟青露那边令人发指的炼丹消耗啊。

    沈石心里有些乐滋滋地想着，又细察了一下自身的状况，境界修炼到炼气境高阶后，他眉心处窍穴内的灵力大幅增长，加上事先制好的符箓也让他在与妖兽的战斗中消耗极小，此时的他所消耗的灵力，甚至还不到三分之一。

    这情景若是说出去，怕是要惊呆一片同在妖岛上的那些同门。

    单从灵晶上来说，今天的收获已经算是足够了，不过状态如此之好，哪怕以沈石谨慎细密的性子，也丝毫想不出有后退的理由。

    不能后退，那当然就是继续前行！

    沈石继续在森林里行走，不过他也很小心，到了林间某处，看到前方地势忽然隆起，已是一座山脉脚下时，沈石沉吟片刻后，却是回头向旁边走去。

    登上山脉，就是将要靠近那个神秘的捕妖洞了，沈石并没有动那个念头，所以还是就在山下的林子里活动活动就好。

    不过哪怕是以沈石的谨慎小心，又是在山脚下的森林里，但是危险同样是藏匿于林中各处，没过多久，在树林里转悠着寻找猎物的沈石，就遇上了一个大麻烦。

    他遇到了一只极难缠的妖兽，铁木巨猿。

    这是一种体型庞大的巨型妖猿，力大无穷，全身灰褐色的皮毛坚韧的犹如精钢铁木一般，刀剑难伤，兼之动作敏捷，凶猛异常，在妖兽谱上是二阶妖兽中的顶峰凶物，便是凝元境修士遇见了，也要小心应对。

    而如果沈石没记错的话，这种强大的妖兽本来是应该生活在妖岛中心的那片山脉上的，今天也不知是不是这只铁木巨猿正好下山觅食，结果就遇到了沈石，立刻就爆发了一场凶险无比的战斗。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铁木巨猿绝对都是沈石修道以来遇见过的最强大的敌手，甚至从常理上来说，一个炼气境高阶的修士，单独遇上了铁木巨猿这种等阶的妖兽，几乎就是九死一生的局面。

    然后在生死关头，沈石一年多来的妖岛经历发挥了作用，虽然他心里也惊骇于这只突然出现的凶猛异兽，但是总算没有散失理智，而是立刻镇定下来，取出藏在小如意戒中的各种符箓与之缠斗。

    战斗的一开始，毫无疑问的铁木巨猿占据了绝对优势，一度将沈石逼入了绝境，但是沈石利用他在符箓上施法时间快捷无比的特点，在短时间内连续施放多种法术，沉土术、火障术、风捷术，一股脑的都用上，先是迟滞了铁木巨猿的速度，又让自己加强防御动作敏捷，拉开一段距离后，立刻以三种攻击符箓对铁木巨猿发动了攻击。

    也就是在这一场战斗中，沈石第一次感觉到了等阶稍高的妖兽有着五行相生相克的属性，铁木巨猿居然有一丝木属性，虽然并不浓厚但是仍然有一些影响，表现出来的就是土系术法对它威力会有所减弱，而火克木，火球术砸到它的身上，便是效果更显著一些。

    不过饶是如此，沈石很快发现这种妖兽的强悍真是出乎意外的强大，低阶妖兽最多一到两个攻击法术就能结果了，但是他连续往铁木巨猿身上砸了四个一阶法术，其中两个是火球术，这只铁木巨猿在沉土术的控制下脚步变慢，但身子竟然还是巍然不倒，哪怕胸口要害处一片血肉模糊，仍是挣扎着想要向他扑来。

    不过沈石别的没有，这些日子制作的符箓倒是很多的……

    所以他很快又向这只铁木巨猿丢了一个沉土术，先继续迟滞它的速度，然后再度拿出两张火球术符箓，一一激发，在两息之间，炽热的火球连续撞上了铁木巨猿的胸口。

    “轰！”

    伴随着最后愤怒的吼叫，铁木巨猿庞大的身躯终于轰然倒下，甚至还砸断了不远处一棵小树，就此在枝叶灌木中死去。

    远处，沈石惊魂未定地站着，等待了一会，当确定这只凶猛的妖兽真的死掉了以后，他才像是彻底放松下来，忽然间大口喘息起来。

    这一场战斗之凶险和困难，是沈石有生以来最艰苦的一次，同时也让他再一次深深体会到，这妖岛上真正危险的妖兽时多么的厉害，也让他收起了之前所隐隐萌发的那一丝自大。

    他慢慢走了过去，同时心底盘算了一下，发现自己为了杀这一只铁木巨猿，前后竟然用掉了十三张符箓……

    看来是要亏本了啊，沈石轻轻叹了口气，不过随即而来的，在看到那具强大妖兽的尸身时，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豪。

    从没有人，能够在炼气境的时候，就独立杀掉这样一只强大的二阶顶级妖兽吧。

    ※※※

    处理完这只铁木巨猿后，沈石没有在原地继续耽搁，立刻转身朝原路返回。

    刚才这一战对他损耗极大，倒不是说肉身灵力上，而是指他用掉的各种符箓，一次战斗直接消耗了十三张符箓，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只凶悍无比的铁木巨猿，其实是被沈石用钱砸死的……

    不过经此一役，再加上前头也曾经和鬼影山猫等几只妖兽战斗过，原本藏在沈石右手小如意戒中的符箓一共有二十四张，如今已经所剩无几。若是再遇到类似强悍的妖兽，沈石便无计可施了。

    “唉，说到底，这一阶术法的威力还是小了些啊，对付普通的一阶妖兽还算可以，但是对上肉身强韧的二阶妖兽，便有些力不从心了。”沈石心里这般想着，回想起刚才那场激烈大战中，自己连续向铁木巨猿的胸口要害施放了五六个法术，这才将它击倒，而他小如意戒中的攻击法术符箓，基本也在这一战中尽数用光，若是铁木巨猿再强韧一些坚持久一点，只怕倒下的人就会是沈石了。

    想到这里，沈石心中不由得也有些后怕，摸了摸右手的小如意戒，心里下了决心，看来自己还是太过轻敌了，以为有十几二十张符箓存货就可以在妖岛上横着走，真是太小看这里的妖兽了。待回到青鱼岛后，一定要准备的更周全些。

    就这么心里一直想着，他一路走出了这片林子，或许是来路上的几只妖兽被他前头撞见已经杀掉了，所以回来的路上倒是很安静，一直到走出树林抬头望天时，看看天色，却已是下午时分。

    沈石看看四周，平静的海滩一如既往的寂寥安详，周围仍是空空荡荡的渺无人迹，他也没有多想什么，转身向那条大船停靠的海堤方向走去。

    待他回到大船上后，才发现自己并不是第一个回来的人，在甲板上已经坐着七八个同门，有人挂彩有人疲惫，但神情间都是兴奋喜悦，看来这几队人马都是有所收获。

    沈石上船之后，自然也被其他人看到，不过他向来在妖岛这里独自行动，所以也无人上来与他攀谈，沈石自然也不会在意，独自走到一个偏僻角落坐了下来。

    就这样一直等着，直到黄昏时分，所有人都按时回到了这艘大船上，徐雁枝与曾志柏二人出来检视一遍后，也没多说什么，便直接开船返航。

    天色渐黑，黑暗在船身后头笼罩下来，再次将这座岛屿遮蔽在黑沉沉的夜色里。

    沈石眺望着那座越来越模糊朦胧的岛屿影子，心里忽然没来由地又想到了那只鬼影山猫，本来按照道理，它们应该这个时候才出现的。

    为什么这种妖兽会如此地反常呢？

    沈石怔怔地眺望远方，看着那座岛屿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远远的海面上，渐渐变凉变大的海风里，似乎还传来了一声凄厉的锐啸声，在空旷的苍穹夜幕下，悄然回荡开去。

    (不知不觉写了一百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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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制符

翌日，沈石带着昨日在妖岛上的收获来到青鱼集上，在几处商铺里一共换回了一百五十七颗灵晶的报酬。相比起同境界的同门来说，沈石这种收入可谓是相当惊人了，不过一想到昨日消耗掉那么多的符箓，沈石心里也不算是特别高兴。

    那么多的符箓如果出了凌霄宗，到了外头那些大城里卖给诸如神仙会这样的灵材商铺的话，价格比这笔报酬只高不会低的。

    不过还好，这中间毕竟是他自己制作的符箓，成本倒是不算特别高昂，而且经过昨日的妖岛之行特别是与那只强悍的铁木巨猿一战后，沈石已经更深切地认识到，自己将来想在妖岛上防身保命的最大倚仗，还是这些符箓，并且越多越好。

    所以当他处理完所有的灵材后，便来到了售卖符纸符箓的商铺，这个铺子从归属上算是术堂这里的关系，不过平日似乎没见章义辉与徐雁枝等人过来过，看守店面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弟子，但还是炼气境的境界，似乎是在修行上没有多大的前途了。

    喜欢五行术法的人本就喜好，爱好符箓的人更是凤毛麟角，所以来过这里几次的沈石居然就成了熟客，一进去这位刘师兄就热情地开口打了招呼，然后笑着道：“沈师弟，这次来时想买什么？”

    沈石如今十六岁，入岛四年却已经修炼到了炼气境高阶，比面前这位刘师兄前程前景要好很多，所以虽然年岁上差了不少，但刘师兄对他却是相当客气。沈石沉吟了一下，道：“我买点黄符纸，再来两根符笔，朱砂也多给我一些。”

    刘师兄点点头，熟练地拿出符笔和朱砂递给他，然后又拿出一叠土黄色的崭新符纸，放在柜面上，笑着道：“要多少张？”

    沈石默然片刻，道：“来个两百张！”

    刘师兄：“……”

    半晌之后，瞪大了眼睛一副愕然表情的刘师兄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道：“你要多少？”

    沈石看起来有点尴尬，但还是坚持说道：“一次买多点，省的我以后又要跑几次了，来个两百张吧。”

    刘师兄摇摇头，苦笑一声，道：“师弟你果然是有钱人啊，不过你说买就买罢。”

    他面前那一叠黄符纸顶多不过二十张，当然是根本不够，刘师兄便又去了铺子后面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看着是把这铺子里所有的黄符纸都找了出来，最后数了数，居然还不够两百之数，只有一百八十七张。

    “都在这里了……”刘师兄有些无语地将堆成小山一般的黄符纸往沈石面前一推。

    “唔……”沈石看着柜台上这一大堆黄符纸，也有点怔神，不过再想想昨日那场危险的战斗，深吸了一口气后，还是将这一大堆东西收进了小如意戒，然后跟刘师兄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付出了五十颗灵晶，算是买下了这里所有的东西。

    ※※※

    回到洞府，关上石门后，沈石随意地拿出一张黄符纸，如今的他摸着这黄色光滑的符纸已经有一种熟悉的触感，看过去这张三寸宽四寸长的黄色符纸，上面以八卦方位排列的八个圆圈清晰可见，不过里面都是空白的，显然是为日后添加各种符阵制成符箓，而拿在手上，沈石鼻端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草清香，那是因为符纸为了要承受五行术法的灵力，自然不能用普通纸片，所有的符纸都是用蕴含灵力的灵草特制而成的。

    并且随着五行术法等阶提高，制成符箓的符纸所要承受的灵力也越大，所以一阶术法是用黄符纸，但是二阶术法则必须用另一种高级灵草制成的青符纸，三阶术法则又是另一种更高级的符纸。

    所以别看如今沈石购买黄符纸大大咧咧，但是日后万一在五行术法上修行深了，制作符箓的成本同样也会水涨船高。

    这些事沈石心里当然是清楚的，不过如今的他还顾不上想这些太过遥远的事。拿着这张空白的黄符纸凝视片刻，他就走回了桌子边，取出符笔朱砂，沉心静气之后，开始自己缓缓动手，在这黄符纸上描画起各种符阵来。

    *符，*符，阳火符，阴火符，阳土符，阴土符……

    各种复杂扭曲、繁复无比的符文，在他沉稳的笔下一个个展露出来，出现在特定的方位圆圈里，组成了一个个神秘玄奥的符阵。

    画完了一张，沈石又继续拿出新的一张符纸，继续画了下去。

    石室里安静无声，只有轻细地走笔纸动声，慢慢地看着那一张张画好符阵的黄符纸在桌上堆叠起来，一张、一张、又一张。

    恍惚里，就像是过去十几中，他从幼稚儿童慢慢长大的时光流淌而过。

    一张一张又一张……

    不知过了多久，沈石放下手中的符笔，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目光扫过那些已经画好的符纸上时，忽然间心里很是想念父亲。

    他沉默了一会，伸手到贴身处拿出那个小小的沙漏，凝视着看它，只见沙漏里的沙子似乎就像时间，悄无声息地一点点滑落下来。

    一转眼，仿佛已在天涯之外，不知何日还能再见。

    ※※※

    符箓的制作历来相当困难不易，不过沈石倚仗自己体内那团神秘的灵力，却是成功率相当之高，这些日子以来，除了去妖岛捕猎的日子，日常呆在青鱼岛上的时候，除了每日必须的修炼，他差不多是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各种符箓的制作中。

    也幸好凌霄宗这里财大气粗，给每个新人弟子都配备了一套私人洞府石室，让他们有个字的空间，不虞被外人窥探到自己的秘密。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又过了下去，冬去春来，青鱼岛上正式进入了第五个年头。

    眼看着最后关头即将到来，所有的新人弟子似乎都已经沉浸在一片压抑的修炼狂热中，没有人想落后一步，因为在此刻落后丝毫或许就是一生之中的天壤之别。

    在这段日子里，沈石的日子过得仍然一如既往，每日所做的事似乎都没什么变化，修炼、制符、捕妖、换钱，然后继续修炼、制符……

    如今在他的右手小如意戒中，常备的各种符箓已经多达上百张，这都是长久之后积蓄下来的结果。而青鱼集里那家刘师兄的铺子，这一年来的生意真是胜过前几年的总和，都是拜沈石所赐，是以现在刘师兄每次见到沈石，都是一副喜笑开颜的欢喜模样。

    至于说沈石为何买了那么多的符纸，刘师兄倒也也问过他一次，沈石也没多说，只是叹了口气，淡淡道：“你说我能做成多少符箓？”

    刘师兄便登时了然于心，他兜卖各种与符箓有关的事物灵材，自然对符箓一道不算陌生，也知晓制作符箓的困难，沈石买了那么多符纸，但是按他的年岁与能力境界，还真就做不出多少像样的成品符箓来的。

    从那以后，刘师兄就再也不提这档子事了，生怕沈石没了坚持的毅力，不再光顾，那他就没地方哭去，反而是回头偷偷又将黄符纸的价格稍稍降低了些，对沈石便说是老客户，特别优待！

    而另一方面，对沈石在灵晶财力上压力最大的其实并不是他自己，而是钟青露的炼丹大业。

    培元丹乃是二品灵丹，炼制出来后药力极强，已经是凝元境修士那个层次所服食的灵丹妙药。而与这般灵效相匹配的是培元丹的炼制难度，显然比一品的养气丹艰难了数倍，甚至有些出乎沈石与钟青露两人的预料。

    得到培元丹的丹方，在沈石的大力支持下，钟青露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咬牙鼓起勇气，开始了前人罕见的炼气境尝试炼制培元丹的壮举。

    然而现实真是残酷而无情，所谓的炼丹天分天才天资什么的，一切浮华夸耀，在炼丹一道上都是虚妄之言，没有经验，哪怕有了丹方又得了丹堂前辈的一些基本提点，至今为止钟青露尝试炼制培元丹的次数已经有了八次。

    但是她连续八次尽数失败。

    八次，就是六百四十颗灵晶，虽然不是每天都丢掉这么多的灵晶，但是这数目依然令人触目惊心，甚至是有点惊心动魄。

    外人是并不知晓这其中的实情，最多以为钟青露顶天了不过是慢慢尝试着炼制一两次而已，事实上，丹堂上的前辈长老破例传给钟青露培元丹的丹方，更多意义上是一种奖励的姿态，并没有人真的以为钟青露会在炼气境的时候在炼丹一道上会做出什么新成就来。

    但是身为当事者的钟青露与沈石，在这过程里所承受的压力真不是一般的沉重。

    整整六百四十颗灵晶啊，就这样毫无声息地丢到了水里，每当想到这个，沈石就心痛的龇牙咧嘴，当然，这是在他一人独处的时候。

    至于钟青露，这段日子以来更是整个人都像是变了个性子，几乎成天一言不发，阴着个脸，平日与她交好的几个朋友都不太敢和她说话了，也就是只有面对沈石的时候，不知为何，她似乎才会偶然露出几分勉强的笑意。

    这异样的表现，甚至让孙友偷偷问过沈石，说那钟青露莫非是对你有意思了吗？

    沈石的回答是一脚踹了过去。

    （晚上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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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前途

又是一年过去，这一轮新人弟子拜入山门修炼的日子，到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时候。不过虽然青鱼岛上新人弟子众多，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大家还是渐渐分出了不同的层次，而大部分在经过这四年的修炼，此刻也明白了各自的天资究竟如何？

    至于王亘等凌霄宗上头的人，则是在这第五年上，把更多的目光投向了新人弟子中那些炼气境高阶的人。

    时至今日，在第五年开始的时候，青鱼岛上修炼到炼气境高阶的新人弟子人数，已经有了四十六人。这个人数远远超过了往年的平均水准，可谓是真正天才汇集、群星璀璨的一界新人，哪怕在金虹山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元丹境大长老大真人们，此刻也是纷纷把目光投向青鱼岛上。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一年，必定就是多姿多彩英才闪烁的一年，而能够在此之前看准人才，抢先拉拢让他们拜入自己派系门下的话，日后必定大有裨益。而根据常理，基本上所有的人才，也都会在这四十六人之中出现了。

    沈石，就是这四十六人中的一员，也是受到了一些注意，不过他的修炼速度与往年那些年份相比算是出色的，但在今年这一批新人弟子中，却只能说是平凡普通，并不是特别的引人注目。如今在青鱼岛上的风云人物里，首屈一指的当然还是甘泽，据说前些日子王亘师兄亲自与他看过，说他体内灵力凝实浑厚，如云涛翻滚，正是即将开辟丹田玉府，汇聚周身灵力的迹象，凝元境似乎已近在眼前了。

    除了甘泽之外，还有数位新人也是一时风光无限，其中最出风头的黑马便是钟青竹，据说她的天资才华都被看好，已经有一位阵堂德高望重的长老看中了她，只待她突破凝元境便会将她收入门下。

    此外，还有三四位天资横溢的少年英杰都是令人炫目眼馋，哪怕剩下的一些前十位甚至前二十位新人弟子，同样也是被众多长老看好，这段日子来，巡视路过青鱼岛的宗门长老真是不要太多了。

    而在这四十六人名单中，沈石私下里盘算了一下，发现里头出身凌霄宗附庸世家的世家子弟，居然有二十二人之多，几乎占了一半，可见这些附庸世家并非都是无用之辈，相反的在占据了各种天时地利后，确实是这种有背景的弟子更容易在修炼一途中成功。

    他过往所知道的一些出名的世家子弟，这次大多都在这四十六人名单之列，包括孙友的大哥孙恒，候家的那位候远良，以及钟家两姐妹等等，沈石连当初跟他很不对付的候胜，居然也在这份名单里。只是这几年来他向来少与这些世家子弟交流，平日也没来往，就像陌生人一般了。

    相比起青鱼岛行日益高涨热切的气氛，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着那最后一年里注定将要高潮迭起的情景，沈石的心情虽然也是受到了些许影响，但还算是冷静。虽然他也同样十分渴望早日突破到凝元境拜入某位大真人门下，从此前途亮丽仙道大开，不过也就是想想而已罢了，他还算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并不能和甘泽、钟青竹等人相提并论。

    不过说起来，沈石还真的听说在金虹山上有人询问过他的名字，这消息是他从五行殿的章义辉师兄那里听说的，后来又在前往妖岛的大船上从徐雁枝的口里得到了证实，具体是哪位前辈长老他们两人都没说，不过看着他们笑意盈盈的样子，沈石心里多半也猜到那八九不离十就是术堂里的某位长老了。

    说来也是，如今这一轮新人弟子中虽然英才不断涌现如群星璀璨，但是在五行术法这上头有所偏好建树甚至是显露兴趣的，数来数去，据沈石所知，似乎还真的仅仅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大家都是前程似锦的天才，日后有大把精妙无比威力惊人的神通道术要修行，谁会在五行术法这种威力一般偏偏又艰难无比的偏门小道上花心思呢？

    想到这里，沈石心里也是有几分无奈，再加上这些日子看到术堂那边的门可罗雀，搞得他对自己将来到底要不要去加入术堂都有些犹豫了。

    毕竟如今修仙大道的正统，是在凝元境后修炼各种利害的道术神通，随便挑上一种，似乎都比五行术法来的靠谱。

    ※※※

    四月初四日，晴。

    这一天，沈石又上了开往妖岛的船，比起往日，这个时候的大船上人数急剧减少，除了他之外，只有几位年纪比他大的师兄在船上。而与他童年的新人弟子竟然一个也没有，其中更包括了之前一直与他同行的甘泽。

    至于其中原因，沈石却是知道的，时近大限之期，所有的新人弟子都在疯狂修炼，哪怕不修炼也要沉心静气，做一切对自己修行有益的事。而到妖岛上捕妖，却是一件极有风险的人物，若是在这要紧关头居然在妖岛上受伤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至于一直以来都和沈石坚持前往妖岛的甘泽，则是因为今日确实是到了突破的关键时刻，所以不得已中断了来妖岛。看起来，似乎这位天才少年又将要是众多新人弟子中第一个突破到凝元境的人了。

    沈石甚至无法想象，当甘泽第一个突破凝元境时，会有多少金虹山上的长老为了收他为徒而争吵不休？

    “该不会到了最后会为这小子大打出手吧？”沈石站在甲板上眺望远方，看着碧波荡漾的海面，心里有些不厚道地想着，随即自己也是摇了摇头，笑了起来。

    海水很是清澈，特别是当大船开到妖岛后，下了船站在海堤上，甚至能看到很深的海底，一片片漂浮的海草、奇形怪状的珊瑚，都是尽收眼底。

    只是没有鱼。

    一只鱼也没有。

    两年多了，青鱼六岛周围的海域，一直有这种奇怪的现象，因为当初去过红蚌村，沈石比其他人更早地从红蚌族人口中知晓了这种异象，包括日后日益严重地发展到今时今日周围百里海域中根本看不到鱼的诡异模样。

    红蚌村为此祭祀过海神，但是毫无作用，那个猪头龙的海神看起来并没理会他们；而金虹山上的长老也曾经下来到周边海域查看过，但是同样也是查不出究竟是何缘故。不过除了周围海域里的鱼群消失，青鱼岛周围并没有什么更多的异样，而红蚌族人在出海百里之外后，却发现那里的海域一片正常，可以打到鱼了。

    所以这两年下来，大家居然就慢慢习惯了这个怪异的样子，红蚌族人现在每次打渔，都要去百里开外的海域，而青鱼六岛的周围，也就渐渐的无人去关注这里消失的鱼群了。

    沈石盯着这片海水，没来由地突然想起了这件事，才发现自己其实也很久没注意也没想起那些消失的鱼群了，如今的他每日枯燥而充实地忙碌着，不是修炼就是制符，要不就是来妖岛捕猎，已经很久没去过红蚌村了。

    不知道海星现在怎样了，是不是更漂亮了些，她身上的那只红色蚌壳，也一定更亮眼了吧。

    沈石心里这般想着，决定这次回去之后，还是要找个时间去红蚌村看看海星。

    上岛之后，那几个年岁大一些的老弟子看了一眼孤零零站在一旁的沈石，眼中掠过几许复杂神色，没有哪个人有上来攀谈的意思，过了一会他们便都走入了那片密林中。

    现在已经是沈石在青鱼岛上的第五年了，而在这个时候仍然还在青鱼岛上做捕妖任务的老弟子，等于是在这青鱼岛上呆了十年却仍然无法突破炼气境的瓶颈，基本上来说，修仙大道的大门已经对这些人关上了。

    而看着沈石的年纪以及他炼气境高阶的境界，无论如何日后沈石的前程都会与这几位师兄是天壤之别，所以他们看向沈石的目光十分复杂，有羡慕也有嫉妒，但最后还是都沉默地离开了。

    沈石则是盯着海面看了一会，回过神来后周围已经空无一人，那几位师兄已经顺着那条小路走进了密林深处。沈石沉吟片刻，还是决定不跟他们走同一条道路，便沿着海滩向前走去，一直走了很长的一段距离后，他才看看四周，然后走进了林子。

    两年多来在妖岛的捕妖生涯，几乎没有特别中断过，让沈石对这座妖岛越来越熟悉，同时在无数次与岛上妖兽的搏斗中，他对战的经验也已经熟练无比，单说实战能力，怕是如今青鱼岛上除了甘泽之外，已经无人可以胜过他了。

    最近这段日子里，沈石的道行又有增进，积蓄在眉心窍穴里的灵力又浑厚了不少，如今已可一次施放八个一阶五行术法，换算成符箓的话，等于一场战斗中他的灵力足够施放出四十张一阶术法符箓了。

    不过虽然如此，沈石在这妖岛上仍然保持了谨慎小心的心态，一直都只是在山下这片广阔的森林里猎取妖兽，最多也只是靠近山麓脚下，从不登上妖岛上的山脉，更不用说靠近那个隐匿在山脉深处的捕妖洞了。

    说起来，自从两年前甘泽与林虎在那里出事后，捕妖洞就很少有人去了，而失踪的林虎与牛雄二人，至今也仍然没有任何的消息。

    这一天，沈石走进了森林，心情与往常来到这里时是一样的，寻找些自己能够对付的妖兽，用符箓击败它们，得到灵材回去换取灵晶。

    他之所以在其他人绝迹于妖岛的时候仍然还来这里，其实原因很简单，就在昨天晚上，他刚刚给了钟青露第九次开炉炼制培元丹的一笔灵晶。

    当初他与钟青露之间的那笔交易，虽然一开始他付出了不少灵晶，但是到了后来钟青露炼丹技艺成熟之后，事实上沈石也是收获极大，一炉炉的养气丹钟青露都是遵守诺言，毫不吝啬地交给了他，到了最后沈石自己已经是到了可以把养气丹当做零食吃的地步了。

    他能够在炼气境中阶晋升高阶的这段日子里道行进展如此之快，大量充足的养气丹辅助之功功不可没，并且平日对他恢复灵力制作符箓等，养气丹同样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正因为一个炼丹师能够有如此大的作用，而培元丹更是比养气丹更高级的灵丹，日后作用也是更大，所以哪怕前头钟青露炼丹连续失败，但沈石还是坚持暗中资助灵晶于她。

    只是……一次八十颗灵晶，压力确实很大啊！

    “要不今天多杀几只妖兽，回去换多一些灵晶的话，在这第五年的关键时期，还是少来这里算了，毕竟有点风险的……”

    在走入清脆幽静的林子前，沈石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远方妖岛中心的山脉，心里掠过这样一个念头。

    而仿佛呼应着他的想法，遥远不知名处的山脉地方，一声凄厉的尖啸声远远传来，回荡在群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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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危机

青鱼岛上诸多建筑林立，作为凌霄宗门下最大堂口之一的丹堂，自然也在这里有自己的地盘，名叫“明炉殿”，除了平日布置一些任务给新人弟子外，这里日常都派驻了不少凝元境的丹堂弟子，为的就是及时发现有炼丹天赋的新人弟子，早日拉拢并传授一些基础炼丹法门。

    这五年来，明炉殿内外日日热闹非常，因为这里是青鱼六岛上唯一设置了炼丹丹炉的地方，新人弟子手头紧的，在缴纳少许灵晶后便能使用灵堂设在此处的大小丹炉进行炼丹，当然真要说起来如果能自己拥有一座丹炉，但绝对是更好的，因为其实每一座丹炉在各种火候的掌握上，都有极细微的区别，若是能单独习惯一只丹炉，对炼丹师掌握炼丹的火候来说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除此之外，还能随时随地试手炼丹。

    明炉殿以丹炉为名，在殿堂后头特地开出了一片地盘，数排石室里大大小小丹炉共十三座，虽说品级都是一般，但青鱼岛上新人弟子的境界也就那样，根本也无需太过高端的重宝丹炉。

    这一日早上，钟青露来到了这明炉殿后，手上提着一个方形盒子，看着眼前那一排丹炉石室，脸色略显阴沉，眉头也微微皱着。

    跟在她身旁的有一个女子，身量上看着比钟青露稍高，是一位丹堂派驻下来的凝元境亲传弟子，名叫桂书云，此刻看她对钟青露的神情是露出几分关怀之意，轻声道：“钟师妹，看你样子似乎不太高兴啊？”

    钟青露强笑了一下，神色间仍是不见开怀。

    桂书云轻轻叹息了一声，对这位师妹的心思，她其实是知晓几分的，自从当初钟青露购买回去的那座丹炉意外损坏后，钟青露也没有再买新丹炉的意思，而是从那以后，都选择来到明炉殿这里的丹炉石室炼丹。

    从一开始的养气丹一路走到现在的培元丹，桂书云算是看着钟青露在炼丹一道上的天资渐渐显露出来，也正是她第一个大力向金虹山上丹堂里的几位长老大力推荐这位新人弟子，钟青露才开始引起丹堂上层的注意。

    在许多时候，钟青露与桂书云其实可以算是情如姐妹。

    这些日子来，钟青露多次来到这里炼制培元丹，桂书云也都看在眼里，但是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炼丹一道鲜有能不劳而获的天才，钟青露虽然天资卓越，但在开始炼制培元丹后，仍然是接连失败，而这显然也在不断地打击着这个年轻的少女。

    除此之外，桂书云也能想到培元丹那高昂的成本，对一个炼气境的新人弟子来说，会是怎样沉重的负担，所以她确实有些担心钟青露，沉吟片刻后，桂书云走到钟青露身旁，柔声道：“青露，如果你今日觉得自己精神不好，或许再等几日炼丹也不迟的。”

    钟青露默然片刻，摇了摇头，嘴角抿起些许的幅度，看去似乎在轻轻咬牙。然后她转头对桂书云点点头，道：“我没事的。”

    桂书云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炼丹一道，自古以来想要成功，便是堆砌在无数失败的基础上的，只要精神毅力不倒，其他的都不算什么。

    她缓缓向后退了一步，钟青露对她笑了笑，拿着手上那只装了培元丹诸般炼制灵材的盒子，手指微微紧了紧，然后大步向一排丹炉石室的正中间那间走去。

    这里是明炉殿里最好的一座丹炉，桂书云掌管这里，对钟青露颇为看好，时常便将这座丹炉留给她用。在进入这座丹炉石室前，钟青露的脚步微微一顿，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青鱼岛上空的天穹蔚蓝无垠，同一片蓝天之下，或许那个人此刻应该到了那座危险的妖岛上，继续与凶恶的妖兽在战斗吧？

    虽然很多次钟青露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一场交易，只是不知为何，这些日子以来，她却常常会想到沈石，特别是在炼制培元丹连续失败之后，钟青露更是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对不住他。

    那一个瞬间，她似乎有片刻的恍惚。

    不过她随即清醒过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振作精神：多想无益，现在想要让自己好过，便只有将这培元丹炼成。等到炼制好了一炉价值高昂的培元丹，再亲手递给那个家伙的时候，想必他会在目瞪口呆后又欣喜若狂吧！

    没来由的，钟青露忽然心情好了一些，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然后一把推开石室的门，走了进去。

    ※※※

    妖岛之上，密林之中。

    沈石从一只妖兽身旁站了起来，将取得的灵材装进左手的小如意戒中，脸上神色看去似乎有些奇怪，既然几分顺利得手后的喜悦与放松，又带了几分异样的疑惑之色。

    躺在他身前死去的那只灵兽，通体黑色形如黑豹，正是另一只鬼影山猫。

    从进入妖岛到现在，沈石一路过来都算是顺利，利用五行术法与符箓已经杀死了四只低阶妖兽，这样的效率与轻松，只怕在青鱼岛上的炼气境弟子中再无第二人了。

    直到他刚才遇到了第五只妖兽，也就是此刻已经死在他身前的这只鬼影山猫，凭借着迅捷的速度，才算是给沈石造成了一点麻烦，但是这两年来在妖岛上持续捕妖的沈石在对付妖兽实战方面，已然算是经验丰富，鬼影山猫虽然难缠，但对他来说，最多也只是多了一点点麻烦而已，到了最后，他还是以快速施法的符箓击中了这只妖兽的要害，将它杀死。

    只是战斗之后，当沈石看向这只鬼影山猫时，原先在他心里已经有些淡忘的那个疑惑又不知不觉地浮了上来，鬼影山猫这种妖兽，为何会在这妖岛上一反常态，违反天性地白天出来活动呢？

    他站在枝繁叶茂的林中，微皱着眉头想了一会，上去又翻动了一下鬼影山猫的尸身，仔细检查了一遍，但是正如以前他所遇到的情况一样，这只死在他手上的妖兽看去并没有任何的异样。

    莫非真是自己多虑了？

    沈石摇摇头站了起来，沉吟片刻，终于还是慢慢离开了这个地方，继续向林子深处走去。

    而随着他的脚步渐渐远去，这片林子里也悄然恢复了平静，头顶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投下细细的光柱，带着一丝金色的光芒，仿佛在这片静悄悄的森林里跳舞，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突然有一股淡淡朦胧的雾气，从林子里飘了过来，幽幽暗暗遮蔽住了几分光亮，恍惚中有些模糊的影子似乎在晃动着。

    ※※※

    沈石在林子里分开枝桠，穿行于高矮大小不一的树木之间，或许是因为妖岛本身是个海岛的缘故，这片林子里也让人觉得有些湿气，不少蜿蜒伸展的枝叶梢头，都挂着几颗或是一串串的水珠，看去晶莹剔透，倒是挺漂亮的。

    只是走着走着，沈石忽然心头一跳，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一看，但入眼处仍是一片平静的森林，没有丝毫的异样。

    沈石皱了皱眉，有些疑惑地伸手揉揉眉心，自言自语道：“怎么好像听到了什么在后头的样子？”

    思索片刻后，为了小心起见，沈石还是向后稍微搜索了一段路，但只见周围确实并无异样，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沈石悻悻回头，但心底也是松了口气，这片妖岛森林里妖兽众多，说是危机四伏也不过分，自己还是要小心些。

    不过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前方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低的鸣叫声，这声音似鸟非鸟，带了几分清脆，又似呢喃低语，很是悦耳好听。

    沈石怔了一下，眼珠一转，便悄悄往那边摸了过去，一路上将身子尽量隐匿在树荫暗处，如此潜伏前行了约莫十丈远，当他躲在一棵大树后探头看去时，便看到了前方林子里一块小空地上，果然出现了一只妖兽。

    这妖兽身形偏小，看去似乎只比普通的兔子大上一些，通体毛皮雪白，身材似貂，两眼赤红如玛瑙一般，此时正在林间空地上扒拉出了一个小土坑，似乎在挖地翻找些什么。

    看到这只外表十分漂亮还带了几分可爱的小妖兽，沈石登时便是眼前一亮，认出来这种妖兽名叫“血睛貂”，但因为一身雪白毛皮，有时候也被人叫做“雪貂”，正是捕妖任务中很出名的一种妖兽。

    之所以血睛貂在妖岛众多妖兽中出名，并非是因为这种妖兽有多么凶悍厉害，恰恰相反的是，血睛貂实际上是一种吃素的妖兽，平日就喜爱挖掘灵草灵木为食，并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攻击性，遇到人时也往往第一反应是逃之夭夭。除此之外，这种妖兽本身是并没有什么特别值钱的灵材出产，而不要任务颁布下来的要求，其实也不是要人杀死这种妖兽，而是要活捉。

    这是捕妖任务里所有牵涉到的妖兽中，唯一一种特别注明要活捉的妖兽，原因就在于血睛貂天生喜食灵草，对诸多灵草有着超卓的感觉，所以凌霄宗灵兽殿里有高人钻研之后，居然想出了驯养这种妖兽带去蛮荒野外找寻各种灵草的想法。

    这样一只血睛貂，在灵兽殿那边可是价值一百颗灵晶的。

    沈石心里顿时有些热切起来，藏在树后想了一下，轻轻一挥手，手掌间便多了一张土黄色的符箓，正是沉土术，准备动手试着看能不能捉到这个传说中胆小但动作敏捷速度极快的小东西了。

    只是他此刻精神全在那只血睛貂身上，却是一时没注意到在身后更远处，那片枝叶交错的林子里，一股淡淡朦胧的雾气，正悄无声息地向他这个方向漂浮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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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朋友

同一时候，青鱼岛上各处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而在与沈石有些交情的人群朋友里，看去大家也都很安宁地做着自己的事。

    明炉殿后，丹炉石室里，钟青露白皙的脸颊在炽热的炉火照映下，显得有些美丽的绯红。轻烟飘起，丹炉内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一股股无形的灵力带着几分药草清香，充满了整间石室。

    这一炉培元丹，眼看就快要到了开炉见分晓的时候。

    钟青露跪坐在丹炉一旁，一声不吭地紧紧盯着那红色的火焰，仔细凝听着丹炉里的声响，在心底一一判断权衡着，等待着最有把握开炉取丹的那一个瞬间到来。

    也就是在这时，她似乎有片刻的恍惚，想到了昨晚沈石将那八十颗灵晶递给自己的模样，虽然他一副淡定自若的表情，但是……

    哼哼，莫非你以为眼里的那丝肉痛本姑娘看不出吗！

    等我这一炉培元丹炼制出来了，再塞到你手上，看你那时候又是什么表情！

    钟青露心里这般想着，在这安静无人的丹室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

    在这最关键同时也是决定多数人命运的第五年上，青鱼岛上众多新人弟子中，最受瞩目的几个人里，首屈一指的当然是甘泽，无论是他的古老家世，还是他超越同辈的天赋异禀，都让甘泽显得如此与众不同。

    就好像，他生来就应该高人一等一样。

    而此时此刻的甘泽，独自一人在自己的洞府里，几乎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修炼之中，多年雄厚的根基之下，他体内的灵力早已到了炼气境的巅峰状态，周身气脉中已然充满了如云雾一般厚实的灵力，并且此刻流淌蠢动不停，眼看着开辟玉府，冲击凝元境的时刻，已是即将来临。

    舌抵上颚，手做法诀，甘泽镇定地引导着体内灵力，同时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到了那座妖岛，当然也想起了那座妖岛上的捕妖洞，以及曾经在里面见过的东西。

    一丝冷笑，在他脸上掠过，等到真正突破到凝元境，再从凌霄宗宗门里学到威力强大的道法神通后，就是自己再度回到妖岛捕妖洞中去报仇的时候。

    ※※※

    钟青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一路从青鱼集上走过，路上不时有人认出她来，热情地与她打招呼，她也都是一一笑着回应。这几年间，她在青鱼岛上的朋友圈扩展的很大，认识了很多人，比沈石五年下来几乎还是只跟差不多同一批不到十人相熟强过太多了。

    特别是前些日子，钟青竹出人意料地在新人弟子中第二个突破炼气境高阶成功，一跃而成岛上仅次于甘泽的风云人物，过来与她套交情交朋友的同门就更多了。

    朋友多，就是门路多，消息多，办法多，而钟青竹似乎天生就对此长袖善舞，甚至比她那位出身更好的堂姐钟青露还强上许多，以至于如今在不少同门心目中，凌霄宗门下著名的附庸世家钟家的代表人物，已经不再是那位有些傲气等闲懒得搭理闲人的钟青露，而是这位常挂笑容性子看着十分温和可亲的钟青竹。

    日后突破到凝元境，再得宗门长老收为爱徒，锦绣前程修仙大道，似乎都已在眼前铺展开了。

    钟青竹也觉得自己真的应该很高兴，所以这一路过来，她都笑容和蔼地与那些认识或不认识的同门点头聊天，费了老大工夫才回到了自己的洞府。

    当石门关上时，钟青竹先是站了一会，然后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不知不觉的她似乎很有些享受那种被众人簇拥的感觉，从小到大，这是她从未经历过的，绝大多数时候，那都是钟青露才有的待遇。

    这感觉好像不错啊。

    她放下了在人前温和有礼的模样，有些放肆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在桌旁坐下，只是忽然间却觉得心里有些空荡荡的，什么事也不想做，就这么手托着腮帮，倚靠着桌面发呆。

    然后，她就想到了一个男孩，五年前那个在黑暗洞穴里，曾经与她一起经历过生死的男孩。

    可是最近，哪怕见面时依然大家会笑着聊天说话，但总觉得自己和他之间，似乎有些陌生了啊……

    钟青竹就这样怔怔出神，许久许久未曾动弹。

    ※※※

    “啊……”孙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懒洋洋地将手中的食物丢到兽笼里，里面的黑纹龟看着也是同样一副懒洋洋的模样，连脑袋都似乎懒得转过来一下，睡眼朦胧的样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孙友嘴里骂了一句，掉头不去看这只畜生。在兽场这里干了五年，从小孩长成少年，日子诚然是安稳的，修炼也是按部就班，但是此刻他抬头看看头顶的蔚蓝天空，忽然有些羡慕起沈石来，那个家伙没有自己这样的背景家世，找不到如此稳定优待的任务，便只能时常冒着极大风险去妖岛上探险捕妖。

    可是那家伙，好像比自己更自由许多啊，而且这些日子来，总觉得他身上隐隐有股锐气，不知道是不是在妖岛上杀妖兽杀得多了，搞不好是杀气呢……

    孙友摇摇头，苦笑了一下，随手握拳然后摊开手掌，过了约莫有五六息的时间，一团火球出现在他的手上。

    当初的那个五行小术法，其实他也是炼成了的，但是到了最后，他终究还是没去那座出事之后在众人口中变得极其危险的妖岛。

    沈石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孙友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望了一眼远方海面，在那海水的远处目光难及的地方，就是妖岛所在的方向。

    ※※※

    沈石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差不多的念头，在红蚌村外的海水里，一个美丽徜徉于水中的身影口中，也是轻声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海星舒展着身子，也不见她有什么大的动作，但身子就很轻松地漂浮在海水之上，哪怕看去她身上还背着一个不轻的蚌壳，但似乎对她一点影响都没有。

    红蚌村里，有个带些苍老的声音传来：

    “海星，现在水里都没鱼了，就算是珊瑚海那边也看不到，你别又自己一个人跑过去啊。”

    海星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对岸上大声道：“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岸上的老头呵呵笑了一声，看起来也是叮嘱她一句，并没有认真的意思，说完这句话后，便背负双手，一步一晃地走了开去。

    “珊瑚海啊……”海星叹了口气，“当初还说过要带石头去看看的，结果他那么笨，游泳学了这么久还不太会，不然早就带他过去了嘛。”

    “不过说起来，我自己也很久没去了，自从海里没鱼以后……”

    海星在水里翻了个身，白皙的肌肤在浪花间晶莹闪光，就像是一只美丽的鱼儿。

    然后，她似乎有片刻的犹豫，但最后还是笑了笑，一个翻身，却是潜入了水中，在这片茫茫大海里，悄然下潜而去。

    水底的景色幽美异常，只是少了鱼群后，偌大的海底世界空空荡荡只剩下那些奇石怪壁，看去没有丝毫的生气。

    海星并没有察觉什么，青鱼岛周围海域水下这个样子，这几年里她看得多了，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很快她便向海底深处游去，远处深沉碧绿带着几分幽暗的海底世界，似乎也悄然向她涌来，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海水之中。

    ※※※

    妖岛之上，密林之中。

    沈石盯着前方那只血睛貂，屏息凝神，悄悄将抓着沉土术符箓的右手抬高，对准了那只还在地上挖掘什么的小妖兽。正当他准备激发符箓的时候，突然，血睛貂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一样，猛地抬起头来，向沈石这个方位看来。

    沈石心中顿时一沉，刚想立刻激发沉土术符箓，却发现那只血睛貂露出几分恐惧之色，尖叫一声，却是身形快如闪电般瞬间向后逃去。

    沈石“啊”了一声，冲上几步，但血睛貂动作敏捷之极，转眼间居然就已窜出了他的施法范围之外，这速度真是快到令人咋舌，让沈石心中惊愕之余，也是一阵懊恼。

    早知道刚才早点动手就好了。

    血睛貂既然受惊逃走，以其胆小的天性多半是不会再回来了，沈石只得叹了口气，放弃了再去抓它的念头，正想着是否再往林中探寻一番的时候，忽然沈石只觉得脚下土地竟似乎是微微震动了一下。

    沈石脸色登时一变，但还不等他做出判断或是什么反应出来，一声尖利兽吼声，便从他身后响起，随后伴随着一阵腥风吹过，一直体形强壮的牛形妖兽冲了过来。

    沈石大吃一惊，之前过来的时候，为何没有发现这只妖兽，如今仓促间被它攻击，沈石连忙伸手去取小如意戒中的符箓。

    只是他手才伸了一半，却忽然看到那只妖兽冲来的方向似乎有些怪异，片刻之后，只听蹄声如鼓飞驰而来，这种凶猛强壮的妖兽，竟然是从他身边冲了过去，然后像是逃命一般，疯狂地向密林深处跑着，对不远处那个弱小的人类，它竟然连看都没看上一眼。

    沈石一时有些呆住了，一下子有些接受不了这诡异之极的异事，然而就在下一刻，林子中忽地响起无数喧嚣声吼叫声奔跑声咆哮声，茂密的枝叶树干背后，突然出现了无数各种各样的妖兽，每一只看去都十分惊恐，都是疯了一般向前逃命而来，化作了一道妖兽洪流，从不知所措目瞪口呆的沈石身旁飞掠而过。

    一片无边无际的雾气，在这些妖兽的身后缓缓涌来，遮蔽了所有的光亮，像是吞噬一般将这片森林渐渐淹没。而在浓雾之中，奇异而阴森的声音似黄泉鬼哭，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雾气里，不知道有多少虚无缥缈的影子若隐若现，带着冰冷刺骨的寒气，向前漂浮着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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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阴灵

四面八方都是雾气，仿佛遮天蔽日一般，如潮水一般淹没了整片森林。从林子里的各个角落跑出来无数的妖兽，都在疯狂地向前冲去，拼命地想要远离那些诡异的雾气。

    沈石这一辈子里从未见过如此众多的妖兽突然出现在眼前，而此刻他一个脆弱的人族站在妖兽大潮中，居然一点事都没有，那些妖兽根本就没有一个正眼看过他。

    几许阴寒的冷风吹来，林子里的气温仿佛也如坠冰窖，在众多逃命的妖兽身后，那些诡异的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地不停蠕动着，向前方蔓延而来，偶有几只逃避得慢些的妖兽被雾气追上，立时便发出凄厉的吼叫声，然而随着雾气倒卷而上，那些隐藏在雾气中神秘的影子瞬间蜂拥过来，发出可怖的呼啸噬咬之声后，被缠住的妖兽声音迅速低落下去，很快就被雾气所淹没，然后再也看不见它们的身影。

    而随着这可怕的场景出现在眼前，原本隐身在雾气中的那些诡异身影也露出了几分端倪，一眼看去它们几乎都是半透明的，上半身有些像是人形，但下半身却是虚浮了半空之中，同时面孔模糊，五官狰狞，双目就是两个深深的黑洞，其中透出几点幽深的红光。

    转头顾盼间，冰寒暴戾的气息如潮水般涌来，仿佛对生灵有着强烈的厌憎，要毁灭一切鲜活的生命。

    沈石并没有发呆多久，事实上他很快就已经认出了眼前这些可怕怪物的身份。

    阴灵！

    鬼物之中吸食活物阳气生气为生的一种可怕怪物。

    妖岛之上只有一个地方有鬼物，那就是捕妖洞中，因为当年凌霄宗的祖师在开辟青鱼六岛时，在妖岛上发现了一些土生土长的鬼物，但是他们认为除了与妖兽搏斗外，与鬼物的交战对日后的新人弟子也有好处，所以就容忍了一些鬼物在妖岛上存活下来。

    与妖兽相比，鬼物通常都更加诡异，哪怕是修道之人都不好对付，所以凌霄宗在妖岛上也曾经布下了禁制，将所有的鬼物都封印在妖岛深处的捕妖洞中，只有道行到了一定程度有了把握之后的高阶弟子，才会进入捕妖洞里。

    数百年来，情况一直是这样，从未听说有任何鬼物逃出过那个捕妖洞。

    然而眼前的事实显然颠覆了沈石之前所听到的那个消息，在看到一只强壮无比的妖兽几乎是毫无还手之力地被这片浓雾吞没死亡之后，他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就跑。

    不跑不行的，这片鬼雾实在太过诡异，哪怕再凶悍的妖兽看着在雾气面前都没有丝毫抵抗之力，沈石自问道行差的太远，此刻不跑那就是等死啊。

    只是他转身才跑了几步，便发现有些不对，这片雾气突兀而起，从林子中众多地方都是不停涌来，唯一没有雾气的方向就只有众多妖兽夺命而逃的那个方向，但是……

    那是通向妖岛最深处要攀登一座山脉的方向。

    那一个瞬间，沈石心里转过了千百个念头，在这妖岛之上他向来小心谨慎，哪怕是道行长进后进入树林猎杀高级一些的妖兽，他也时常注意并不靠近妖岛深处，平日也是远离那些山脉，因为按照他来此之前得到的消息，整座妖岛上最凶险的地方就是捕妖洞，而那几座山脉上的妖兽，也普遍会比外围林子里的妖兽更难对付，更加凶险。

    就这样跑了一段路，沈石已然看到了前方渐渐隆起的山脚地势，而在他身旁的仍然是有众多逃命惊慌的妖兽，更后面一点的，则是不停涌来追人夺魄的诡异雾气。

    阴冷的风中，阴森的鬼嚎哭泣声此起彼伏，仿佛是那些本来没有灵智的阴灵鬼物在狰狞大笑，追逐着可口的食物。一旦被雾气缠上，就会被无数阴灵瞬间淹没，然后变成一具干瘪的尸骸。

    阴森鬼哭声仿佛就在耳边，冷汗淋淋而下，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了胸口，沈石没有任何的退路可以选，在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越来越是浓密可怖的鬼雾后，他咬了咬牙，拼命地想着前方山脉上冲去。

    在他冲上山坡的时候，沈石偶然抬头看了看树林上方的天空，只见没有被鬼雾所遮蔽的地方，天色似乎还是正常的，只是这一日，似乎已经过去了一大半，隐约接近了黄昏。

    他不敢再回头，虽然心底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回到那艘安全的大船上，但是此时此刻，他只能亡命逃去，逃向妖岛的寂静而神秘的深处。

    ※※※

    天色渐渐有些阴了下来，青鱼岛上的明炉殿后，炼丹石室外桂书云本是在安静地打坐闭目养神，但忽然间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一抬头，看向那一排炼丹石室中最中间的那一间屋子。

    过了片刻，石室的门缓缓打开伴随着有些沉重的脚步声，钟青露走了出来。在她的脸上有掩饰不了的几分疲惫之意，毕竟炼制二品的培元丹与炼制一品灵丹的养气丹截然不同，所花费的心血与炼制时对炼丹师的消耗同样是天差地别。

    这是钟青露第九次尝试炼制培元丹，以一介区区炼气境的道行。

    桂书云已经站了起来，迎了过去，同时目光仔细看着钟青露脸上神色，轻声道：“钟师妹，你还好么？”

    钟青露看着她，缓缓点头，然后微微一笑。

    桂书云盯着这个少女，脸上神情慢慢变化，从最初的关心焦灼，慢慢生出几分愕然，最后甚至是带了几分愕然乃至难以置信的惊喜，道：“你、你莫非是……”

    钟青露走到她的身旁，在疲倦中露出几分欣慰的笑意，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玉瓶，递给了桂书云。

    桂书云接过之后立刻打开了瓶塞，先是看了一眼，然后有细闻了一下从瓶口涌出的灵药清香，片刻之后，她像是终于最后确定，一股由衷的笑意从心底发出一般，一把抱住了钟青露，带了几分激动，笑道：“恭喜，恭喜你，钟师妹，百多年来，你还是第一个在炼气境中就炼制出培元丹的新人弟子！”

    钟青露笑笑没有说话，看着却是是疲惫万分，但是她脸上的喜悦神情却也是从内心深处由衷发出的，在她一旁的桂书云激动不已，将这瓶培元丹还给钟青露后，拉着她向外走去，同时口中不停地说这话，大意都是钟师妹你此番再度炼出灵丹，于炼丹一道上的天资已是展露无遗，日后丹堂里诸位长老必定眷顾于你，修仙大道光辉前景，已是近在眼前了。

    钟青露一路笑着，看来也有几分激动，只是在听着师姐在身旁絮絮叨叨的时候，她心里忽然间莫名地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或许还在妖岛上吧，会不会正在与妖兽搏斗着？

    如果他回来之后，知道了我已经练出了培元丹，会不会哈哈大笑，会不会得意万分，又自夸自赞自己眼光好呢？

    看着天色，快黄昏了，想必他也快回来了吧？

    钟青露嘴角微微抿起，仿佛原本的千斤重担一朝尽去，就连身上的疲惫都似乎少了几分，脚步加快了几步向外走去。

    要不要让他早些知道呢？或者还是再吊吊他的胃口？

    或许，去码头等他，让他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

    一个一个的念头在少女的心间徘徊而过，她微笑着走出了明炉殿。

    ※※※

    妖岛，海堤之上。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已是黄昏，夕阳落下遥远的海平面上，无力的余晖照亮了几许阴沉的云彩，是最后的晚霞。

    起了风。

    海面上的波浪渐渐有些变大，停靠在海堤边的大船摇晃间的动作也同样变大了一些，海水波涛声似从四面八方涌来，用力地拍打着坚固的海堤石面，溅起苍白的浪花。

    甲板上站着好些个人影，其中最前头的两人便是徐雁枝和曾志柏，两人脸上都有些阴沉，目光炯炯地盯着前方在黄昏暮色间越来越暗的妖岛。

    就在这时，忽然在前方树林那头，有三个身影忽地闪现，大步地从树林中向这里走了过来。几乎是在同时，甲板上站在徐雁枝与曾志柏身后的几个炼气境弟子都是松了一口气，而徐雁枝与曾志柏对望一眼，脸色都是好看了许多。

    那三个人影快步走过海堤，上了大船，入眼处看到一堆人都在甲板便望着自己，这三人脸上带了几分尴尬之色，抱拳赔笑道：“让两位师兄师姐担心了，我们因为要猎杀一只黑风熊，所以耽搁了一些时候，幸好还算是赶上了罢。”

    旁边有人“啊”了一声，笑道：“居然是黑风熊，看来你们三人今日收获不小啊。”

    那为首一人脸上掠过一丝自得之色，但口中还是客气地道：“哪里哪里，不过是一般罢了。”说着转头向徐雁枝与曾志柏道，“徐师姐，曾师兄，我们已经回来了，多有耽搁，现在可以起航了。”

    只是他说了这话过了半晌，却并没有得到任何回音，这位有些诧异，抬头看去，只见徐雁枝与曾志柏都是眉头皱起，重新转头向妖岛看去，他们二人的脸色不知何时居然又变得阴沉下来，而且看着似乎脸色比刚才还更难看。

    “怎么了？”他有些愕然地转目四顾，旁边有个人小声地提醒了一句，道：“还有个小师弟没回来。”

    时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黄昏已过，夕阳西沉，海上的浪越来越大，黑暗终于开始降临这座神秘的妖岛。

    但是沈石，仍然没有回来。

    整只大船上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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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妖洞

“呼、呼、呼、呼……”

    沉重的喘息声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在密林中回荡着，沈石的心似乎也像此刻周围无边无际的黑暗一样，沉沦下去。在他身后数十丈远的地方，是一片在黑暗中发出点点奇异幽绿光芒的雾气，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夜里显得格外刺眼，阴风呼号，无数阴森的阴灵影子在鬼雾中飞舞追逐。

    众多的妖兽早已作鸟兽散，能逃的都拼命逃走了，也有不少妖兽脚步慢些的，被这突兀出现的鬼雾追上，就此惨死在鬼雾之中。沈石仗着自己修炼到炼气境高阶已经算是强韧的肉身气力，加上辨识方向借助地势，一路亡命而逃，勉强支撑到了现在。

    然而随着黑夜彻底地降临，妖岛山脉上的森林里除了鬼雾里点点幽异鬼火，便再无任何光亮，沈石到了此刻，已经完全分辨不了方向，只是下意识地要远离身后那片索命的鬼雾，拼命地向前逃窜着。

    至于此刻逃到了哪里，置身何处，他自己都已经是完全不知道了。

    只是就算这样，他心里也是一片绝望，在这黑夜时分单独呆在这妖岛上，本就是极其危险的事，更何况此刻还突然出现了鬼物，之前曾与他一同逃命的众多妖兽，此刻不知何时都已经看不到身影了，茫茫黑暗里，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在无助又孤独地逃亡着。

    凄厉的鬼哭声与冰寒的阴风，仿佛也是越来越近。

    有好几次，沈石慌乱之下甚至差点撞上了林中的树干，在此时的森林里，他简直就和一个瞎子差不多，也唯有远远借着后头那点点鬼火的幽光，才能勉强看到些影子。

    只是从黄昏到现在，一路追逐逃亡，沈石的体力也渐渐消耗殆尽，绝望的情绪弥漫在他的心头，真的就要到此为止了吗？

    忽地，跌跌撞撞拼命奔跑中的他没有注意脚下，一个脚步踩空，登时整个身子一歪，好像是他无意中跑到了某个悬崖或是山坡之类的边缘，在黑暗里根本看不出与周围地势有何不同，一个失脚后便是不由自主地骨碌碌翻滚落下，摔了下去。

    此刻他几乎已经是耗尽体力，再无力气去控制身体，只觉得在黑暗中周围似天旋地转，身子已经完全不像是自己的了，只是如一颗石头一般滚落，不停地与坚硬的地面以及不时出现的石块撞击，全身无一处不疼痛，就像是快散了架一般。

    这般失控的滚落，速度极快，好一会之后，沈石一片空白的脑子里只觉得身子猛然间突然大震，像是从山坡滚落下来之后，重重地撞上了一块坚硬的物体，顿觉眼冒金星，剧痛无比，同时喉咙口一甜，片刻后一口鲜血便是喷了出来。

    这一撞着实不轻，哪怕沈石此刻肉身强韧远胜凡人，但仍觉得有些经受不住，躺在地上头晕目眩好半晌，这才慢慢缓过劲来。

    用手撑着地面，沈石艰难地爬了起来，转头向四周看了看，只见周围尽是黑暗，但似乎刚才这突兀的失足摔落，从某个山坡或是悬崖摔下，倒是暂时远离了那追魂索命一般的鬼雾，至少此刻在附近并没有看到那些幽光点点的阴灵。

    没了遮天蔽日般的鬼雾，头顶的夜空便也没了遮挡，沈石抬起头望了一眼天空，只见那里乌云沉沉，虽然也是个暗无星月的夜晚，但终究还是有点淡淡微光，让他在眼睛适应了这片环境后，可以模糊地看清一些东西。

    这里当然还是在妖岛之上，至于在妖岛何处，沈石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不过凭借直觉，沈石觉得自己只怕是身处在妖岛的极深处，甚至有可能是接近了那座神秘的捕妖洞附近。

    毕竟从一开遇到鬼雾后，往妖岛外围方向的路径便都被鬼雾堵死了，沈石不得已只能被迫上了山脉，拼命向妖岛深处逃去，哪怕他心里十分清楚这不过是饮鸩止渴，但生死关头，又哪能管的了那么多？

    定了定心神，沈石只觉得自己全身有些脱力，但还是小心地站起，睁大双眼向四周看去。周围模糊的黑暗中，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几棵稀疏的树木，看起来似乎是已经出了那片森林，除此之外，黑暗中有不少大大小小的黑影竖立在附近，高矮大小皆是不同，似乎都是些奇形怪状的石头。

    万籁俱静，沉沉黑暗里，仿佛只剩下了他自己的呼吸声。

    无数关于妖岛的传说，包括黑夜里的妖岛会出现多么凶猛的妖兽以及那捕妖洞里又有怎样诡异莫测的鬼物，诸多杂乱的念头似洪水一般，在这一刻从他脑海中涌过。

    沈石觉得自己的心忽然跳动得很快很快。

    四周的黑暗，像是快要凝固了一般，冰凉的夜风从不知名处吹了过来，犹如刀子一般割在脸上。

    忽地，从远处猛地响起一声凄厉的鬼哭声，一点幽光亮了凄凉，带着一抹在这片黑暗中诡异的绿色，沈石身子一震，紧接着没多久，一点又一点的幽光如鬼火一般渐次亮起，鬼哭声此起彼伏，在这片夜色中，鬼雾再度出现。

    沈石脸色苍白，咬了咬牙，看着那片鬼雾，赫然正是向他所在的这个方向飘来，如此自然不能再呆在原地，不然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沈石强忍着身上疼痛，立刻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跑去，虽然前方依然是一片黑暗，但只要远离那片鬼雾，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由于不像之前那样是在林子中间，又有些许微光照亮，所以这次沈石的速度居然比之前还稍微快了些，只是他才绕过几块巨石，突然发现在自己眼前竟然是出现了一处高耸山壁，而在山壁下方借着那点微光，沈石则是看到了一个黑漆漆的大山洞。

    一股不详的预感猛然间涌上了他的心头，下一刻，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这个山洞的左侧，果然在那里看到了一座石碑，上面有些字样的痕迹，在黑夜里看不太清楚。

    沈石茫然走了过去，手掌拂过冰冷的碑石，石面上粗糙而深刻的痕迹在他掌心掠过，他微微闭上了双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惨淡的绝望。

    捕妖洞。

    石碑上正是这三个大字。

    ※※※

    夜色下的青鱼岛安详而又宁静，在海风的吹拂与海浪的涌动中，哪怕这是个有些阴沉的夜晚，却似乎也让人觉得这夜色也带了几分温柔祥和。

    到了这个时候，青鱼岛上的多数人都早已返回了自己的洞府，白日里热闹的青鱼集包括那些海滨大路上都已经是看不到人影，包括青鱼岛南边的那个码头上，也是空无一人。很久以来，这里只有前往妖岛的炼气境弟子才会过来，而他们早出晚归，也早已成了习惯，静悄悄的码头上，似乎一切正常，正安静地等待着那些去妖岛探险的人们归来。

    钟青露很是有些烦恼，也有几分莫名其妙的焦躁。

    她觉得自己真是傻得不行。

    不就是炼成了一炉培元丹么，为什么自己要像一个傻瓜似的跑到这里来？呃，不对，炼成了培元丹很了不起的，自己是百多年来凌霄宗内第一个在炼气境就能成功炼制出培元丹这种二品灵丹的弟子，只要到了明日这消息传开，必定能够轰动丹堂甚至是整个宗门，哪怕与那个甘泽相比也并不逊色多少的！

    所以还是，为什么自己会来这里啊！

    钟青露用力握紧了一下手掌，在她手心里，白色的玉瓶光滑温润，里面是五颗新近出炉的培元丹。

    “算了，我不过是看他可怜，之前炼丹连续失败八次的时候，他每次给我灵晶都是强颜欢笑，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今天就是要当面把这瓶灵丹丢给他，哼，那时候他的脸上一定很好看！”

    钟青露轻轻吐出一口气，在心里想着，脸色与心情忽然都好了很多，甚至还有一丝笑容掠过了嘴角唇边。

    对的，我才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念头呢，不过是看那家伙太过可怜，每次都被炼丹的灵晶压得喘不过气来，所以才过来把这瓶新药丢给他，让他也知道给我灵晶并不是白给的！

    呼……

    钟青露点点头，站在离码头有一段距离的一处黑暗角落里，继续等了下去。虽然心意已经想办法说服了自己，不过钟青露还是觉得自己没必要特别站到外头去，不然被别人看到了，岂不是有些说不清楚，万一有哪个脑子龌蹉的家伙胡言乱语什么自己对某人有意思什么的，真真是让人无语。

    就这样罢，呆在这里等他回来，待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再出去叫住他，然后把这瓶培元丹丢到他手上，转身就走！

    看看他到底会是什么反应！

    呵呵，钟青露目光飘远在远处那片海面上，忽地神色一动，脸上竟是掠过了一丝紧张。

    一片孤帆的模糊影子，缓缓出现在那片深夜的海面上，向着这座码头而来。

    钟青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心里像是有些奇怪又说不出的情绪，似乎有些急迫，又像是有些期待，最后还有一点点小小的紧张。

    今晚究竟是怎么了？心神不宁的样子。钟青露觉得有些讨厌自己的心绪，甩了甩头。

    没过多久，那艘大船就乘着风势快速地靠了岸，然后钟青露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那边，片刻之后，只见两位明显是凝元境的师兄师姐快速飞掠下船，几乎没有停留立刻就向岛屿深处掠去，而在他们身后，是七八个炼气境的弟子慢慢走下船来。

    每个人的神情都很奇怪，半点没有收获的喜悦，反而都是神情凝重脸色阴沉，彼此之间更是一句话都没有交谈的迹象。

    钟青露看在眼里，总觉得这气氛有些古怪，不过她并不是来等他们这些人的，很快就把眼光看向了他们后头。

    然后……就是空无一人的甲板与大船，再没有人下船来。

    空空荡荡，再没有了人影。

    黑暗里，钟青露忽然怔住了，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地向前踏出了一步，然后在一瞬间，她的脸色苍白如雪。

    (晚上再码一章，七点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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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异物

阴风吹来，鬼哭声声，妖岛捕妖洞外，仿佛已是人间最冰冷的地方。沈石霍然转头，回身看去，只见鬼火点点蜂拥而至，不知有多少阴灵藏在雾气之中，比他白天所见更多了无数，直如铺天盖地一般，让这片地方化作了一片鬼蜮之地。

    他下意识地想要逃跑，然后放眼处，却发现四面八方尽是鬼雾，阴灵鬼魅嘶吼嚎哭，正向他缓缓逼来，而唯一没有阴灵的所在，却正是他身后的捕妖洞。

    可是捕妖洞，不正是这妖岛之上所有鬼物的集中所在么……

    天上地下，仿佛已经再没有了任何生路。

    沈石脸色惨白，看着四周茫茫无数的鬼魂阴灵，眼看就离自己不到一两丈远处，他甚至已经可以看清最近的阴灵恐怖的血红双眼还有嘶吼的大嘴，更不用说犹如在耳边一般的鬼哭声。

    跑是死，不跑也是死，怎么办……

    这一刻，他在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但最终也是无计可施，终于还是一咬牙，转身一头冲进了那黑漆漆的捕妖洞。

    不管那捕妖洞里究竟有何等可怖的鬼物妖兽，总比现在立刻就死在这些阴灵手上的好。

    黑夜里的捕妖洞，似乎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绝望之中被迫冲进这个妖洞的沈石，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已然置身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然而鬼哭声声，仍在身后洞外嘶吼着逼来，生死仍在一线之间，纵然身处绝境，但总还有那么一丝倔强的求生意志不曾熄灭，沈石在黑暗中拼命摸索，很快手边碰到了坚硬的石壁，便不管不顾地顺着石壁向洞穴内部疯狂地跑去。

    鬼哭之声陡然高昂，无数绿色幽光冲到了捕妖洞口，但是不知为何，鬼雾弥漫到洞口之处便停滞不前，而所有的阴灵同样在洞口停下了脚步，面对着这个曾经是妖岛上所有鬼物居所的洞穴，这些阴灵竟是诡异之极地一个都没有踏足其中，就这样围在洞口，发出凄厉的鬼哭声，仿佛在呐喊着什么一样。

    ※※※

    沈石并不知道身后那些鬼物有什么诡异的变化，对他来说，立刻远离那些可怖的阴灵才是最重要的事，只有这样，他或许还能有微薄的一线生机，但是哪怕是在他心里，其实也明白自己只怕这次是难以幸免了。

    深入捕妖洞中，以他这般浅薄的道行，根本无法抵御这里的鬼物妖兽，更何况这一天下来，显然这妖岛上发生了极大的未知变故，所以这些往日封印在捕妖洞里的鬼物阴灵才能冲破禁制，来到了捕妖洞外。

    可是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石拼命地向前跑着，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永无止境，除了他身子手掌不停摸索到的山洞石壁，其他的东西沈石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

    就像是一片无止境的黑暗之海，冷冷地围绕着他，任凭他如何奔跑，也不过是徒然挣扎，而黑暗深处不知有多少角落似有危险的目光，冷冷地注视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闯入者。

    就这样，不停地逃着，跑着，直到沈石感觉到有些喘不过气，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他的手，仍然在黑暗里紧紧贴着粗糙的石壁，仿佛那是他在这片陌生的黑暗里唯一的倚靠。

    随后，沈石猛然发现，自己一直逃亡的那些阴灵鬼雾，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自己身后的黑暗中，再无踪迹了。

    凄厉的鬼哭声已然消散，周围深沉如墨的黑暗里只剩下一片寂静，这感觉突然让沈石想起来五年前那一场意外，他与钟青竹被海浪冲到了那个神秘的地下洞穴里。那个时候周围好像也是这样的黑暗，茫茫而不见生路。

    但是那时候，他还有一个伙伴。

    在这一刻，沈石突然格外的想念起钟青竹，那个少女清秀美丽的容颜在他脑海里浮现而过，可是此刻，他只是孤单一人。

    喘息声在这片黑暗里显得格外的突兀，沈石很快察觉到了这一点，咬牙压抑住喘息后，他下意识地把身子紧紧贴靠在石壁上。黑暗围绕着他，四周没有丝毫的动静，就像是沈石正在与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对峙着。

    有些艰难地吞了口口水，沈石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在凝神思索片刻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伸出右手，悄无声息中，一张火球术符箓已经夹在他的手指缝隙间。

    在黑暗里，点燃一束火光……

    没经历过完全深沉黑暗的人，不会理解那种对无尽黑暗的恐惧，当火光亮起后，将会看到的又是什么样的场景？

    是阴森？是残酷？是鬼怪？是白骨？

    又或是尸山血海，地狱景象？

    沈石不知道，他在黑暗里很是紧张，但伸出去的手依然强自保持着稳定，没有了这些符箓和法术，他就彻底什么都没有了。

    黑暗里，一声细细的轻响，带了几分清脆，一纸符箓忽然燃烧起来，瞬间化作一个火球，在沈石的掌心上发出了炽热的光芒，照亮了他所在附近的景象。

    ※※※

    青鱼岛，码头边。

    装着培元丹的玉瓶悄无声息地滑下，跌落在脚边土壤上，发出细微的一声轻响。钟青露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地蹲下了身子，去将那玉瓶捡了回来。然而不知为何，她的手竟然有些颤抖，捡了几次竟然都拿不住那光滑的玉瓶，直到最后才勉强抓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那几个从大船上下来的弟子已经三三两两地走了过来，他们看去个个满怀心思，神色凝重，都没有发现此刻站在黑暗角落里的钟青露。

    就在他们即将走过钟青露藏身的那个角落时，人群里忽然有个男子像是忍耐不住，低声道：“咱们就这样不管那位小师弟，直接回岛了，是不是不太好啊？”

    这话一说出来，周围几个人的脸色都是有些怪异，但是谁也没说话，过了片刻，站在他身旁的另一个高个男子像是带了几分无奈，道：“这事其实咱们说了不算，是徐师姐与曾师兄二位做主，不管那位迟归的小师弟的。”

    “规矩就是如此啊。”高个男子沉默了片刻后，忽然又突然加了这么一句，似乎刚才的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没有人再多说什么，妖岛上的规矩，早已是众人皆知，量力而行，生死自负。守时归航，迟滞不管。

    可是所有人的脸色，仍然都是同样的难看，末了忽然有个人低低地说了一句，道：“小小年纪，已经修炼到了炼气境高阶，到了这最后一年，本该有大好前程的，非要去那妖岛上冒险，还硬是只肯自己一个人去，这不是自己作死么……”

    周围人发出一片叹息声，就连那高个男子看去也有几分兴致索然，叹了口气，道：“这就是他的命罢，谁也管不了的。我看徐师姐与曾师兄去的方向，应该是轩日堂，或许是去请王亘师兄出手相救吧？”

    旁边人低低答应几声，也没什么统一意见，就这样渐渐走远了。

    而在一旁的黑暗角落里，钟青露只觉得心头一片空白，仿佛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但偏偏无法真的说出口或是承认现实，在她眼前，不停浮现的都是平日沈石的身影容貌，那样一个人，就在昨天还跟自己笑着聊天，将那八十颗灵晶交给自己，同时脸上还带了些熟悉的无奈表情。

    为什么，为什么都到了第五年，他还是一定要去妖岛冒险……

    明明你可以安稳地在这青鱼岛上修炼的。

    为什么要去，就是为了那些灵晶么？

    为了那些……炼丹的灵晶么……

    钟青露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心，那温润光滑的玉瓶正依偎在她的手边，突然，她像是被火烧了猛地惊吓一般，身子颤抖着，丢开了这只玉瓶。

    ※※※

    火光燃起，逼退了周围黑暗少许，照亮了前后左右数尺的地方。

    尽管在施放火球术之前，沈石已然做好了会见到各种可怖景象的心理准备，但是在如此境地下，他的身子仍是紧张得崩紧。

    照亮未知的所在，或许这样的举动，本身就会让人觉得恐惧吧。

    沈石在那个瞬间，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火光亮起，倒映在他的眼瞳里。

    什么都没有。

    想过了所有可怕的事，甚至连传说中九幽黄泉地狱的景象沈石都在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象过，但是就是没想到，他所看到的是丝毫没有可怖迹象的一处地方。

    在他身前左右，在火球术光芒照耀之下的地方，看去竟然就像是一个完全普普通通的山洞，坚硬的石壁与地面，有些凹凸不平，某些地方有尖锐的石块突出，除此之外，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任何异样之处。

    更远的地方，火光照耀不到，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但是在他周围，看去似乎并没有什么危险。

    那些传说中隐匿在这座神秘捕妖洞里的凶悍妖兽与各种诡异的鬼物，却是半点踪迹也未看见。

    沈石在最初的惊愕之后，心里慢慢浮起了一丝希望。

    之前的那一阵疯狂逃命，让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深入捕妖洞里多少，不过或许，真的会有那么一丝得救的希望吗？

    他咬咬牙，维持住掌心的那团火球，试探着向前走去。

    黑暗在光芒不及的地方，悄然随着那团可怜微弱的火光而移动着，沈石忐忑不安地小心探索着这个看起来神秘而又广阔的洞穴，却没发现在他身后的那片深沉无比的黑暗里，不知何时，忽然有两点暗红色的光芒缓缓亮起，看着并不是类似阴灵那种幽绿色的鬼瞳，但又说不出究竟是什么，在黑暗中缓缓闪动了片刻，却是悄无声息地向沈石靠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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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半人

沈石借着掌心火球的光芒，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要保持住这个火球，必然要消耗体内的灵力，不过以来激发这火球的是一张符箓，而来引而不发，消耗的灵力并不算很大，所以对他来说算不上有多么吃力。

    只是如此在洞穴中走了一段路，火光照亮的地方，似乎都显示着这里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山洞，最多也就是有些黑罢了，那些传说中的妖兽与鬼物，竟然半天里一个都没遇上。

    在最初的惊惶与紧张慢慢平静下来后，沈石很快察觉到这里的异样，传言中的捕妖洞决然不是眼下这个样子，连洞外妖岛上的森林里都出现了那些阴灵鬼物，这座捕妖洞号称曾经禁锢妖岛所有鬼物的大本营，又怎么会一只鬼物都没有？

    难道说，因为某种缘故封印这捕妖洞的禁制失效，这洞里所有的鬼物都跑出山洞去了吗？

    心中不停思索着，沈石的脚步越发慢了下来，虽然在这洞穴里半晌都没遇上什么怪物，但是他心里却是半点不敢掉以轻心，在黑暗中瞪大了双眼，仔细地看着周围，意图发现任何迹象，同时在另一只空闲的手上，也悄悄地另外拿出了一张符箓夹在掌心中。

    “啪嗒！”

    忽地，一声轻响似一记脚步声，从他身后的黑暗中传了过来，而且听起来那声音竟然离他极近，甚至已经不到三尺之外了。

    那一刻，沈石只觉得瞬间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脖颈后头更是隐隐有一丝阴寒凉风吹过，火光中，他猛地大叫一声，身子霍然前冲，半空中折转身子，双手同时扬起，那个火球一下子亮了起来，同时另一只手上白光一闪，水流乍现，水箭术也是即将放出。

    一双闪烁着诡异红芒的眼睛！

    这是沈石转过头之后，看到的第一个印象。

    深沉黑暗里，决然不似人类的、诡异的暗红光芒的眼睛。

    这莫非就是捕妖洞里的诡异鬼物吗？

    沈石一扬手，火球术已经激射而出，而一息之后，一道水箭紧追在火球背后破空而至。虽然鬼物神秘莫测，传说里实力也是极为强大，但是他总不可能束手待毙。

    两个五行术法向后发出，施法速度之快，仿佛令那只鬼物也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伸出手来挡在面前，只听砰的一声，火球径直砸在了他的手上，冲力之下，鬼物身不由己地退了一步。

    沈石先是一喜，随即又是一惊，喜的是这术法对鬼物有效，但惊得是这鬼物看起来身躯异常强横，火球术对他只是击退了一步，并没有造成多大的伤害。

    五行术法特别是低阶五行术法威力偏小的缺点，以前在妖岛上对付那些低阶妖兽时还不明显，但此刻一旦对上了这种道行高些的鬼物，立刻便是暴露无遗了。

    火球术后，跟着又是一道水箭术，透亮的水箭在黑暗中掠过一道有些耀眼的光芒，几乎是紧跟这那颗火球打到了这个鬼物的身上。

    红眼鬼物发出了一声闷哼，又是再退一步，身子一阵摇晃，但是除此之外，似乎并不见有任何其他伤害。

    这五行术法，看起来果然是伤不到他。

    沈石心中一阵绝望，知道再打下去也是无用，立刻掉头就跑，只是在这片黑暗的洞穴里，他又能跑到哪里去，完全不过是下意识地逃窜罢了。

    火球术已消散，周围顿时便重新陷入了一片黑暗中，沈石一时也不敢再祭出火球术符箓，不然火光亮起，自己等若是活靶子，但是一片黑暗里，就连逃命都是跌跌撞撞，看不清路，没几下便在慌乱中撞上了坚硬的突出石块，一下子摔倒在地。

    “咚咚咚……”沉重的脚步声很快从后头传来，那双诡异的暗红眼眸再度从一片黑暗中出现，迅速地向沈石靠近着。

    沈石跌倒在地，睚眦欲裂地看着那只鬼物扑了过来，那双红眼几乎已经贴近了自己的脸庞，这一刻无数可怖的念头在他心里如闪电般掠过，死亡的腥臭弥漫在周围，仿佛已经让他根本无法呼吸。

    就在他绝望地想要最后祭出一张符箓垂死挣扎时，忽然一只大手猛地在黑暗中抓住了他的肩膀，片刻后一把将他拉起，随即在他身前，一个带着古怪的声调，嘶哑中带着几分断断续续的声音，嘶声道：

    “住、住手！”

    沈石的身子在瞬间僵硬住了，就连他已经拿在手上的那张符箓都一时间忘记了激发，他无法置信地看着几乎就在自己眼前的那双怪异眼眸，里面诡异的红光中，似乎竟然还隐隐透出了一丝焦急之色。

    这样一个在捕妖洞里的鬼物，为何竟然会说话，还会表露出如此怪异的举动？

    似乎是看到沈石忽然安静了下来，那鬼物似乎也松了口气，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慢慢松开了手。

    诡异的黑暗中，两个人诡异地对峙着，然后沈石慢慢抬起了手，那鬼物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眼中红光一闪，似乎有些犹豫想要阻止的意思，但最后终究还是没有任何举动。

    “轰……”一声轻细的爆裂声，那是一张新的火球术符箓被沈石激发而出，一团火焰喷薄而出，化作一颗火球悬停于他的掌心之上，也照亮了他的身前身后，照亮了就在他身前不远处的那个怪异的鬼物。

    在第一眼看到这个鬼物的时候，沈石只觉得自己的心口猛地一凉，一股发自内心的畏惧不由自主地散发出来，那是生灵对死灵怪物天然的恐惧。站在他眼前的鬼物身材高大，面容扭曲，身上到处都是腐烂的肉，有些部位甚至隐约可以看见白色的骨骼，散发出令人掩鼻的臭味。

    唯一有些特别的地方，就是它那双红色的眼眸了，此刻在他眼光里，仿佛也带了几分深入骨髓的痛苦。

    沈石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就连他手上的火球都颤抖了几下，然而就在下一刻，他的目光扫过这个鬼物的眼睛，还有他已经有些变形扭曲的脸庞，霍然发现，那轮廓竟然与自己记忆中的某个人有几分相似。

    沈石身子一颤，难以置信地盯着这只鬼物的眼睛，张大了嘴巴，片刻后，仿佛连声音都有些不似自己的音调，愕然失声道：

    “你，你是牛雄师兄？”

    ※※※

    青鱼六岛中的妖岛，许多年来一直是一个平静的所在，哪怕这岛上有各种危险的妖兽和鬼物，但是在凌霄宗的照顾下，这里几乎从未出现过任何意外情况。

    直到那一次甘泽在妖岛上出事遇险。

    那一次的事件影响极大，非止对几个当事人而言，甚至事件余波已经隐隐牵扯到了凌霄宗上层实力的消长争斗，还间接影响到了下一代凌霄宗掌教接班人选的大势。

    不过对于青鱼岛上诸多年轻弟子来说，这些都是太过遥远的事情，他们还接触不到，他们所能直接感受到的后果，就是多年以来从未变化过的妖岛规矩，突然一日之间严苛无比起来，而早先曾经风光无限的甘家传人甘泽，也从那次事件之后，沉默低调了很多。

    不过在这些表面之后，其实在那一个发生意外的夜晚里，还有两个人是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了，并且就此渺无音讯。一个是陪着甘泽冒险进入捕妖洞的林虎，另一个则是当夜被迫去救援他们二人但同样身陷诡异妖岛再无消息的牛雄。

    事后凌霄宗曾数次派人搜索妖岛，但结果都是找不到他们二人，最后虽然并没有人出面直接说明他们的下落，但在众人心目中，多是已经认为这两人怕是已经惨死于妖岛之上了。

    可是沈石万万没想到，在这个诡异的夜晚，在这一片黑暗的捕妖洞里，他竟然再次看到了失踪多时的牛雄，而且他看着竟然已经变成了这样一幅诡异的样子。

    在听到“牛雄师兄”四个字后，这个身材高大的鬼物眼中，陡然掠过一丝茫然痛苦之色，甚至仿佛连身子都颤抖了一下，沈石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惊愕之余，下意识地将手中火球靠近，仔细看了看，果然在这个鬼物扭曲的脸孔之下，发现了更多熟悉的轮廓迹象，正是昔年那个曾经接送他们上妖岛的牛雄牛师兄。

    为什么牛雄师兄会在这里，会什么他没死，但是看着却变成了一只怪物，可是看起来又似乎还有几分清醒理智？

    千百个疑问盘旋在心中，沈石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他，但是牛雄却忽然一挥手，一股大力涌来，一下子把伸手手上的那个火球打灭了。

    沈石一惊，随即便听到前头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牛雄嘶哑着声音，低沉地道：“别说话，跟我来。”

    说着，黑暗中他一只大手伸了过来，抓住了沈石一只手臂，便向捕妖洞深处走去。

    沈石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没有抵抗，顺从地跟着牛雄向前走着。

    这洞穴里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沈石在这里连周围附近的景物都看不清楚，但牛雄不知是否是肉身变异，对这片黑暗里的地形极为熟悉，一步步走过去，左绕右绕，带着沈石渐渐走进了捕妖洞里的更深处。

    黑暗，仿佛凝固在这片深邃而神秘的洞穴里，永不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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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半鬼

青鱼岛上，轩日堂书房内。

    “师兄，事情经过就是这样，据其他按时归来的师弟们所言，妖岛上并无什么异变迹象，只有沈师弟不知为何，迟迟未归，只怕是出了什么意外，请师兄你过去妖岛看看可好？”

    几盏烛火点燃，将书房里照耀的十分亮堂，身材魁梧面容沉雄的王亘坐在书桌之后，面色凝重，在他身后则是站着郑哲，而在书桌的另一侧，则是徐雁枝与曾志柏二人，刚才开口的是曾志柏，此刻看他脸色难看，神色焦急，说完之后就满含期待地看向王亘。

    王亘默然片刻，方抬眼看了曾志柏一眼，道：“你们二人当时为何不立刻上岛搜寻营救？”

    曾志柏与徐雁枝对望一眼，都是低下了头，片刻后曾志柏低声道：“妖岛重开之后，师兄你多次叮嘱我们不得擅自上岛，这是门规严法，不可轻犯。”

    王亘慢慢站起身，离他不远处的一根烛火一阵晃动，将他的脸色在昏黄的光晕下倒映得有些阴沉不定，只听他低沉了声音道：“既然你们知晓那是门规，为何又来求我？”

    曾志柏无言以对，站在他身旁的徐雁枝咬咬牙，却是走上一步，道：“王师兄，那位沈师弟天赋不错，已然是修炼到炼气境高阶境界，假以时日，很有希望能上金虹山成就一番道业。若是就此陨落在妖岛，实在是太可惜了，求师兄你……”

    王亘缓缓摇头，将目光转了过来，徐雁枝被他看着，后面的话一下子说不下去了，只得茫然住口，难掩脸上那一抹失望之色。

    王亘看着神情也不好看，仿佛眼神中也有几分挣扎，但最后仍是沉声道：“门规就是门规，一旦定下，决然便不可冒犯！”

    徐雁枝握紧了双拳，忽然间像是有些忍耐不住，猛地向前走了一步，带了几分怒色，道：“王师兄，五年前同样也是这位沈师弟，还有另一位钟家女孩失踪，你不顾一切满岛寻找，甚至还说出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话，为何、为何到了这五年后，你竟然变得这般冷漠，宁愿让这样一个师弟身陷险境却仍是袖手旁观？”

    这声音尖锐而刺耳，连站在一旁的曾志柏与郑哲都是瞬间动容，所不同的是郑哲一脸怒容，喝道：“胡说八道！”

    而曾志柏则是吓了一大跳，连忙将徐雁枝向后拉扯了几步。

    然而徐雁枝似乎像是怒气上冲，不管不顾地依然怒道：“王师兄，你老实说，究竟是不是你眼里只有那些世家子弟，沈师弟平民出身，你就看不起他了？”

    王亘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中锐芒一闪而过，旁边的郑哲大怒，一步踏到徐雁枝身前，喝道：“徐师妹，你再胡言乱语，王师兄不与你计较，我也不会轻饶了你！”

    徐雁枝愤然看着王亘，又看看郑哲，猛地一跺脚，转身冲出了房门，曾志柏苦笑一声，对两位师兄行了一礼，连忙也跟了出去。

    书房里，气氛一时间有些僵冷，王亘被徐雁枝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对他来说简直是多年来未见之事，以他如今在凌霄宗内的声望地位，哪怕是他恩师孙明阳长老，与他说话时都比其他弟子多了几分尊重，可真是多年没有人这样当面训斥喝骂他了。

    郑哲转过身来，眉头紧锁，带了几分担忧之色看了王亘一眼，欲言又止。

    王亘默默地又在书桌旁的椅子上重新坐了回去，半晌之后，忽然间只听他低声道：“师弟，我这般决断，是不是错了？”

    郑哲默然无语。

    王亘脸上忽然掠过一丝深深疲乏的神色，苦笑了一声，道：“当初接下这位置时，本以为是结交人脉、展示能力的好事，可这五年下来，到如今怎么就变成了如履薄冰的模样？”

    郑哲踏上一步，看着王亘，道：“师兄，你千万不要多想，如今情势不比当年，宗门里暗流涌动，波云诡谲。特别是妖岛一事后，甘家一脉明里暗里皆受打压，那边早就心怀不满，其他人他们不敢惹，就咱们这边一直死死盯着你，只要师兄你犯上一个小错，怕是就有一堆人扑过来了，到时候……”

    后面的话，郑哲并没有继续再说下去，王亘也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息一声，道：“还有最后这大半年，熬过去罢。”

    郑哲默默点头，过了片刻，他又看了王亘一眼，道：“那……那位沈师弟怎么办？”

    王亘目视身前一盏烛火，久久不语。

    忽地一阵夜风从屋外吹来，带着深深寒意，烛火陡然乱摆，片刻之后便在风中悄然熄灭，只留下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飘荡开去。

    ※※※

    永无止境的黑暗仿佛如同沧海一般漫无边际，沈石看不到前途通往何处，回首看时，却连来路也被黑暗所淹没。此时此刻，唯一在黑暗中牵引他前行的，就是那个看起来已然沦为鬼物但不知为何还保有几分神智的牛雄。

    沈石看着身前那个高大的背影，因为周围太过黑暗，哪怕距离如此之近看着也是十分模糊，而牛雄牵扯他的手上，传来的也是冷如寒冰般的气息，就像是……一只死人的手。

    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他又要带自己去往何处？

    沈石在黑暗中茫然而又疑惑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感觉中似乎牛雄带着他不停地绕弯上下，走过了许多岔道，但一路上依然是一个鬼物也没遇见。

    就这样走着走着，沈石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里似乎多了几分湿润的水气，似乎两个人已经深入到地底深处，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丝淡淡的海水气息。就在他惊疑不定的时候，牛雄却带着他好像走进了一条十分狭窄的甬道，两侧坚硬的石壁间空隙很小，仅仅只能勉强容他们一个人通过。

    沈石正疑惑间，一直不停向前走的牛雄却在这时忽然停下了脚步，沈石刚想开口询问，忽然却是看见一道微光，在前方某处亮起。

    那是一道金色的光芒，微弱却醒目，不知为何，沈石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有些熟悉的感觉。而伴随着那道光芒的，是隐隐约约的水声，细微而又清晰，一阵一阵正是这些年来沈石再熟悉不过的节奏。

    那是大海潮汐的声音。

    “这里……”

    黑暗中，传来了牛雄那怪异而嘶哑的声音，用很低的声调轻声说道。

    在牛雄的指引下，沈石在这条狭窄的甬道里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然后便发现石壁上多了一道两尺来宽的缝隙，那道金色的光芒便是从这里透进了这条甬道。

    牛雄示意沈石过来，然后指了指外头，沈石心中诧异，但还是靠到了他的身旁，然后小心翼翼地抬头向缝隙外看去。

    入眼处，沈石发现他们此刻所在的甬道似乎是在一个高处，而缝隙外头赫然是一个范围极大的石室，宽达数十丈，周围石壁上有数十个怪异可怖的暗红骷髅头，镶嵌在石缝之间，散发出缕缕诡异的红光。

    石室正中，不知是谁挖出了一条隧道，通往地底，但此刻从这条隧道深处却是有光芒照射出来，金光灿烂，流转不停。沈石与牛雄所在石室半空地方的那条甬道，从缝隙间透进的那缕金色微光，就是从这条地底隧道中折射过来的。

    而那股海浪潮汐声，也正是从这个地底深洞地下隐隐传出来的。

    不过除了这些，沈石的目光最后却是落在了石室中在这条隧道旁边，有一只全身漆黑，身长丈余的诡异鬼物身上，远远看去，那鬼物周身黑气弥漫，似乎有些类似阴灵，但气势却比阴灵强过了百倍，便是容貌也都遮蔽在黑气之中，隐隐透出了一股凶煞之气。此刻看去它似乎正趴在那条隧道边，似沉睡一般。

    隔了老远，沈石也感觉到石室中那个鬼物强悍无比的凶威，心头一跳不敢再看，连忙缩回头来，压低了声音，对身边那个半人半鬼一般的牛雄低声道：“牛师兄，你带我来这里看这鬼物，有什么用意么？”

    牛雄口中发出一声低低的摩擦声，两点暗红光芒的诡异眼眸里仿佛射出两道愤恨之火，但终究还是似乎有些顾忌，拉着沈石退后两步，离开那条缝隙一些，这才用他那嘶哑怪异的声音，道：“那怪物名叫‘阴鬼王’，就是他将我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模样。”

    沈石心头一跳，刚想追问，忽然一个声音突然从那间石室里传了过来，像是有什么人走了进来。

    借着那道微弱的金色光芒，沈石看到牛雄那有些狰狞的脸上神情似乎突然间愈发扭曲起来，然后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同时拉着沈石重新回到了那条石缝边，向着那间石室里看去，口中像是带了刻骨的仇恨，咬牙切齿地道：“害我的人除了那个阴鬼王，还有这个畜生！”

    沈石茫然，抬头再度向石室里望去，只见在黑暗角落里，慢慢走过来一个人影，身材看着有些矮小，走到近处，在金光红芒的照射下，赫然也是一个鬼物，骨头腐烂，衣衫残破，面上也是扭曲狰狞，更有两颗獠牙如恶兽一般，从口中伸展而出，望之如同恶鬼一般。

    而在这个鬼物的双眼里，同样也是奇异的暗红色光芒，看去与牛雄几乎完全一模一样。

    沈石远远地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鬼物，看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到那阴鬼王的身前，虽然面容丑陋狰狞，但是这鬼物竟然是流露出几分谄媚讨好之色，在阴鬼王面前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鬼王，我找到了一个好东西啊。”

    他嘶哑着声音，带着讨好的谄媚对着那仿佛沉睡的阴鬼王说道。

    那一刻，虽然声音已经完全变调，面容也几乎完全变形，但是沈石突然间身子一颤，像是明白了什么，愕然而几乎难以自制，一下子转过头，看着牛雄，连声音都似乎有些发涩，慢慢地道：

    “那是……林虎？”

    (晚上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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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丑恶

林虎，牛雄，这两个当年在妖岛失踪的凌霄宗亲传弟子，都是修炼到了凝元境境界的高手，由此引发的震动甚至传到了凌霄宗长老那里，宗门甚至专门派人下来到妖岛上仔细搜索过。只是一场忙碌过后，搜寻众人并无任何收获，最后只得失望而去，多数人从那以后，都是人为这两人应该是大意之下，失手于妖岛上的鬼物手中，就此陨落了。

    但是时隔年余，沈石竟然在捕妖洞中再次见到了这两个人，而他们更是已经变成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怪物，实在令人惊骇莫名。并且听牛雄的口气，这两人遭遇中似乎还有隐情。

    只是沈石心中虽然有万千疑问，但此刻却不是细说的时候，因为就在那如恶鬼一般模样的林虎跪在阴鬼王身前开口后，石室里过了一会，黑影颤抖，那神秘凶煞的鬼物却是缓缓飘了起来，虚浮于那发出金色光芒的洞口之上，黑气缭绕缠于他的周身，片刻之后，一双如铜铃般大小的血红双眼在黑气里现了出来，随之而来是一道阴寒无比的声音：

    “是什么？”

    那声音冰冷无情，没有半点生气，但那林虎却仿佛半点也没感觉，趴在地上嘿嘿干笑两声，起身走回那个黑暗角落，只听一阵嗦嗦作响，过了一会林虎走了回来，但是在他手上却是拖了一个人，远远看去似乎身形苗条瘦小，却也看不清到底是死是活。

    林虎一路走到阴鬼王身前，将这手上拖着的人放到这鬼物身前，然后谄媚一笑，道：“鬼王，这是今日‘天梵古珠’摄来的活物，居然是个年轻的妖族女孩，可不是真是您的上佳补品？”

    “轰！”

    一声低沉轰鸣，黑气腾腾而起，如黑色火焰狰狞摇摆，林虎脸色一变，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但那阴鬼王显然并没注意到他，而是缓缓俯身，在倒在地上的那个少女身上看了看，过了片刻，忽地阴测测笑了起来，道：

    “干得好！”

    得了这阴鬼王的夸赞，林虎顿时跪下，似乎像是得到了什么最高奖赏一般，又是连磕了几个头，大声道：“多谢鬼王夸奖。”

    而与此同时，在石室的另一个阴暗角落，那道隐秘的石头缝隙后，沈石猛然间身子一震，险些失声叫了出来，那被林虎抓来的妖族少女，容貌秀丽，身后背着一个红色蚌壳，赫然正是海星。

    这一日之间，沈石遇到的怪事真如海浪潮汐一般，一浪叠一浪，非但让他几乎没有喘息之机，更是一件比一件的令他出乎意料之外，直到此刻他也有些难以置信，海星不是一直都在青鱼岛上的红蚌村里好好呆着么，为何会突然从那么远的地方到了这妖岛捕妖洞中，并且看起来被这沦为鬼物的林虎抓住，当做供品一般献给这个阴鬼王？

    而刚才林虎话里似乎提到了某个叫做“天梵古珠”的东西，那又是什么东西？看那意思就是这不知名的天梵古珠将海星抓到此处，可沈石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某件神秘法宝？

    一时之间，沈石心神大乱，特别是看到阴鬼王周身黑气萦绕，似乎渐渐要靠近昏迷在地上的海星，沈石便愈发焦急，忍不住便要有所行动。但就在这时，忽然一只大手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将他从那石头缝隙间抓下，翻掌间狠狠地压到了地上。

    两个诡异暗红的眼眸，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他。

    “别干蠢事。”牛雄嘶哑着声音，带着一丝寒意地道。

    ※※※

    沈石起初挣扎了两下，但很快还是安静了下来，虽然在他眼底仍是有几分焦急，但看起来已经咬牙强忍下来那股冲动。

    牛雄慢慢移开了手臂，沈石一言不发地坐了起来，揉了揉刚才被他压住的脖颈处，那里隐隐生疼。凝元境境界的修士无论道行还是肉身，都会比炼气境强横许多，而沦为半人半鬼一般怪物的牛雄，道行还剩多少不好说，但是这肉身力量，似乎较之过往有过之而无不及。

    牛雄回过身，示意沈石呆在原地后，自己又悄悄回到那道石头缝隙边，探头张望了一会，随后再度回来，低声道：“阴鬼王正在修炼，至少两个时辰内不会进食，所以那女孩暂时不会有事的。不过她身负蚌壳，是红蚌一族的人，你认识她？”

    沈石点点头，同样压低了声音，道：“是，在岛上红蚌村里认识的，她是个好姑娘，牛师兄，请你救救她罢！”

    牛雄冷哼了一声，带着几分莫名的惨淡，喃喃道：“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凭什么还去救别人？”

    说完也不待沈石再度开口恳求，一把拉起沈石，却是径直离开了这条黑暗狭窄的甬道。沈石跟着牛雄在这个黑暗的山洞里左转右绕，很快地被他带到了距离刚才甬道不远处的一处僻静岔道里，这里只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半开的空地，周围都是坚硬的石壁，入口则是隐藏在一处石缝拐角间，若不细看，在这片黑暗洞穴里几乎根本不可能发现这个角落。

    到了这里，牛雄看起来似乎才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松开了一只抓着的沈石的手。

    沈石一看他停下脚步，便有些迫不及待地对牛雄问道：“牛师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牛雄沉默了一会，并没有马上开口说话，沈石有些忐忑不安地看着他，黑暗中，只有牛雄那双诡异的红眼在闪烁着，他如今究竟是人，还是鬼？

    又过了片刻，牛雄那嘶哑怪异的声音，终于在这片黑暗中回响起来，带着几分痛苦，开始慢慢地讲诉当年那个夜晚发生的事。

    当日甘泽初次登上妖岛，林虎为了巴结奉承这位天之骄子，自告奋勇地陪着甘泽进入妖岛深处，最后也不知因为什么缘故，他们二人竟然进入了妖岛上最危险的捕妖洞中，最初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碍，遇到的一些阴灵鬼物，在林虎凝元境的修为下都被轻易打发了，但是很快他们就遇到了麻烦，因为在捕妖洞里竟然出现了一只凶悍无比的阴鬼王。

    这只阴鬼王在凌霄宗的记载中确实是有的，实力也是在捕妖洞中所有鬼物中最强，但是一般来说，也就是需要十个以上炼气境弟子联手应对就可以勉强取胜的水准，换了一个凝元境亲传弟子来的话，哪怕是麻烦一些，但还是能够打败这只鬼物的。

    毕竟当年布置这座妖岛是为了磨砺炼气境的入门弟子，那些凌霄宗祖师们放在妖岛上妖兽鬼物也不可能强的太过离谱。

    但是多年之后，这只深藏于捕妖洞里多年的阴鬼王，不知为何道行竟然大进，哪怕林虎已经是凝元境的境界，竟然也不是他的对手，轻易就被阴鬼王打败。而甘泽却是看着形势不妙，掏出了一件甘家秘传的护身宝物，踉踉跄跄险之又险地逃出了捕妖洞并发出了求救红芒，并迅速唤来了名列凌霄三剑之一的甘文晴。

    甘文晴乃是当今凌霄宗三大年轻高手之一，一身道行远胜同辈，已是修到了神意境境界，更得了如今五大长老之一的云霓长老亲传，战力与那个林虎真是天壤之别。所以甘文晴一旦赶到妖岛，立刻就压制住了那只阴鬼王，并且急怒之下一剑重创鬼物，逼得那阴鬼王仓皇遁入捕妖洞中。

    而甘文晴担忧甘泽伤势，也没心思去追赶那只逃窜的鬼物，就此带着甘泽离开了妖岛。

    但是在这中间，牛雄这位凌霄宗亲传弟子却是在甘文晴之前赶到了捕妖洞，意图竭尽全力救援甘泽林虎二人。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林虎被阴鬼王打败将欲杀死的时候，贪生怕死竟是不顾一切地痛哭求饶，为了活命最后更是卖身投靠，哪怕变作半人半鬼的怪物也在所不惜。

    更令人发指的是，林虎沦为鬼物后，竟似乎完全抛开了那些礼义廉耻，主动为阴鬼王出谋划策，更亲自假装自己受伤，将牛雄引入捕妖洞中，由阴鬼王出手将牛雄击败，同样将这个同门师兄弟变作了和自己一样的怪物。

    沈石这一路听了下来，只觉得身子有些发冷，特别是看到牛雄那双在黑暗中闪着诡异红光的眼眸时，更是一股寒意从全身透出，但是在他心底，仍有一事想不明白，忍不住便问道：“那……林虎为何不让阴鬼王杀了你，而是要留你一命，还把你变成了和他一样的、的、的……”

    “的的”几声，沈石却是说不下去，不知该如何形容牛雄如今的状态才好，说是鬼物，却又保有几分清醒理智，说是人，却又似行尸走肉一般，根本无法再回到从前了。

    黑暗中，牛雄的眼眸里似有熊熊怒火，怨毒无比，冷冷地道：“他是想看到有一个人和他一个下场，心里就会好受些的。”

    沈石第一次深深体会了那种，所谓人性中最黑暗丑陋的一面，一时之间，竟是无言以对。

    不过牛雄似乎并不在意，此刻在他眼里的仿佛完全只剩下了那一丝怨毒与愤怒，只听他冷冷地道：“我变成这个样子，早就不想活了，但是苟活至今，所为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林虎他贪生怕死不顾一切也要活下来，哪怕是当了那阴鬼王的走狗，而我就要让他去死！”

    那一个“死”字说的真是斩钉截铁，更无丝毫余地。然后牛雄转眼看向沈石，目光深沉，道：“师弟，我要你来帮我，同时你想要逃出去的话，也只有帮我这一条路可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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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抉择

沈石在牛雄那诡异的暗红眼眸注视下，忽然沉默了下来，许久都没有说话。

    牛雄等待了一会，像是猜到了沈石心中所想，冷冷地道：“你也不要想着独自一人从这捕妖洞里逃走，那是不可能的。”

    沈石猛然抬头，看向牛雄，牛雄冷笑一声，道：“你放心，我虽然如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心若死灰，但还是做不出像林虎那样猪狗不如的事来。”

    沈石眉头紧锁，低声道：“牛师兄，你误会我了，兹事体大，我只是……一时想不清楚。”

    牛雄道：“实话给你说吧，那阴鬼王不知有何机缘，居然得到了一颗名叫‘天梵古珠’的异宝，所以才道行大进。你看如今这捕妖洞中除了我和林虎还有那阴鬼王，其他的鬼物一个都没有，是不是很奇怪？”

    这正是沈石一直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一个疑惑，当下愕然道：“莫非这也跟那天梵古珠有什么关系？”

    牛雄的声音停顿了片刻，似乎也带了几分犹豫，道：“这事我说不清楚，但是我知道的是如今那阴鬼王利用这天梵古珠的力量，做了很多怪事。”

    沈石不解，看着牛雄重复了一句，道：“怪事？”

    牛雄缓缓点头，道：“这捕妖洞最深处就是刚才那间石室，但据我所知，以往是绝对没有石室中那条地底隧道的。那里面金光闪动，我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但是阴鬼王一直都亲自守护在那条通道边，从来不让别人靠近，就连那个天梵古珠，他也一直都放在那隧道下面的。”

    沈石吃了一惊，道：“那珠子既然是法宝重器，阴鬼王居然不随身携带？”

    牛雄道：“正是，我对此也是疑惑不解，但是确实曾经亲眼看见阴鬼王从那洞底召出那颗天梵古珠。除此之外，这鬼物还在捕妖洞下找到了一处岩洞，里面有一条暗河，都是海水倒灌进来。这几年来，阴鬼王时常带着那颗珠子去那里，也不知道施了什么鬼法，却是能够摄来无数海中鱼群生灵，吸食这些生气……”

    沈石身子一震，在瞬间就联想起这些年来青鱼岛周围海域百里之内的鱼群突然消失殆尽的事情，原来根源竟在这妖岛深处。而看那海星突然被抓到这里，只怕也是那天梵古珠的威力所致。

    这世上竟有如此诡异神奇的法宝，委实是令人匪夷所思。

    牛雄又继续说道：“我被害之后，悲愤之余为了报仇，只得咬牙与这些恶心鬼物虚与委蛇，但也从中知晓了他们一些秘密，原来这阴鬼王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从这妖岛上逃出去。”

    沈石眉头一挑，心里隐约想到了什么，只听牛雄的声音道：“捕妖洞口的封印禁制，因为年月深久威力减弱，加上阴鬼王手上有那不知来历的法宝，所以已然被他破去，这也是洞中鬼物尽数出去的原因；但昔年本门祖师除了在这洞口布下禁制外，为了以防万一，还以通天神通于整座妖岛外围海域中布下了一个镇妖大阵，阴鬼王试了几次都是无功而返，跑不出去。”

    “本来我以为阴鬼王差不多也就只能困于此处，只要日后凌霄宗里有高人发现这妖岛上的些许迹象，自然便有高手下来查看，到时自然一切迎刃而解。但这些日子来，我却发现阴鬼王不知为何日日守在那石室隧道边，加上那金色异光，对了，你有没有觉得那金光有点熟悉？”

    沈石一怔，却是想不到牛雄居然也有这样的感觉，当下连连点头，皱眉道：“师兄说的甚是，我确实有这样的感觉，但是一时间实在是想不出来以前在哪里见过这种金光。”

    牛雄冷笑一声，道：“我之前也是疑惑了许久，普通人根本想不到的，也是偶然一次突然福至心灵，这才醒悟过来。那种金光，你来这海州之前，可曾坐过传送法阵？”

    沈石点点头，道：“坐过啊，那时候我还没有道行，把我折腾惨了……什么，传送法阵？”

    牛雄目光异于常人，虽然周围一片黑暗，但他却清楚地看到黑暗中沈石难以置信的表情，淡淡地道：“不错，正是传送法阵，而且还不是普通人族仿造的传送法阵，是那种自上古流传下来，沟通鸿蒙各界之间往来的上古传送法阵！”

    沈石一时间只觉得脑袋里有些嗡嗡作响，像是难以接受这个现实，沉默了好久，才涩声道：“不可能吧，那些上古传送法阵怎么会在这地底深处，还是在这个妖岛上呢？”

    牛雄森然道：“我也不明白，但是我想来想去，那金色异光又能让阴鬼王如此郑重其事抛弃一切亲自守护的，只有出逃的唯一通路，或许就是一个我们从未发现的上古传送法阵！”

    一个隐藏在地底深处的、从未被人发现过的上古传送法阵，而这个地方恰恰还是多年前凌霄宗祖师们开辟出来的妖岛，难道当年那些神通广大的祖师们就一点都没有发现这里的异样踪迹么？

    沈石默然许久，似乎才慢慢有些接受这个惊人事实的样子，抬起头来，看着牛雄，道：“师兄，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牛雄沉声道：“沈师弟，我没有逼你的意思。如今阴鬼王每隔三日，不知为何便会将所有鬼物都逐出了这个捕妖洞，所以此刻洞口外已经尽数都是鬼物，你是逃不出去的，但是假以时日你在这里呆得时间稍久，三日过后，所有鬼物回到洞中，那是这里每个角落又都是阴灵鬼物，你同样也是死路一条。所以你唯一的生路，或许就是在那条石室隧道里。”

    沈石瞳孔一缩，道：“你、你是让我去那底下？”

    牛雄道：“我有一个法子，能够引开林虎那畜生，并会引起阴鬼王的注意，如果顺利的话，他或许会离开那洞口一小会，然后在我彻底死掉之前，他应该不会回去。你就乘着这个机会冲进洞底，不管里面有什么，尽数将其破坏，如果是一个传送法阵，你就从那里离开，这是你唯一的生路了，或许，你还可以顺手救那个红蚌女孩一命。”

    沈石盯着牛雄，过了一会，一字一字地道：“但是，你刚才说你自己也没下去过，不知道地下究竟是什么？”

    牛雄坦然道：“正是。”

    沈石咬咬牙，道：“如果师兄你猜错了呢，万一那石室地下根本就是一条绝路，除了几块会发金光的石头根本什么都没有，怎么办？”

    牛雄沉默了片刻，道：“那你就自裁吧，免得变成跟我一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怪物。”

    ※※※

    有些时候，人真的没有多少选择，哪怕是在生死关头也是如此，令人绝望。

    一个是九死一生的绝地，一个是十死无生的出口，换成你，你选哪一个？

    沈石一个都不想选，然而这世上事最无奈的，便是由不得你不选，更何况牛雄已经清清楚楚地说了，自己是打算去一命换一命，不顾一切去宰了林虎然后吸引阴鬼王注意的，到了这份上，沈石也已经无话可说。

    最后，沈石只问了牛雄最后一句话：“牛师兄，你为何一定要去？”

    牛雄的回答很简单，只有四个字：“我要他死！”

    一切似乎都这样决定了，在必死的绝境与一线生机之间，沈石只能挑选了那绝境一般的地下石室，而地底那里的金色光芒万一不是上古传送法阵的金胎石，而是什么莫名其妙的黄金赤金之光，他便只有被阴鬼王这等凶煞鬼物堵在下面，无路可逃的下场了。

    牛雄带着沈石，重新在黑暗中走回到那条狭窄的甬道中，在那道石缝边停下，沈石看了一眼那道石缝，小声道：“这缝隙太小了，我过不去。”

    牛雄哼了一声，道：“待会阴鬼王离开后，你往前再走一丈，会有一个更大的洞口，应该勉强能下去。”

    沈石皱眉道：“既然阴鬼王离开了，为何我不能从门口那里过去？”

    牛雄沉默了片刻，道：“那鬼物对这里实在太过看重，我觉得他不会离开石室入口多远，从门口过去，只怕立时就会被他发现。”

    沈石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连这石室入口都不会离开多远，那阴鬼王要回来不就是转眼的事，那留给自己的时间，又能有多少？

    牛雄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沈石一眼，道：“我苦忍多时，若不是担忧阴鬼王逃出这里祸害本门，早就跟那林虎拼了。只是这样的鬼日子我实在受够了，既然今日你到了此处，便是一切终结之时。”

    “你好自为之罢！”

    说完，牛雄转过身子，大步离开，脚步声在黑暗中如敲在沈石的心上。

    很快的，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又只剩下了沈石一人，而他慢慢地贴靠在这里的石壁上，一墙之隔的石室里，便是那可怕凶煞的阴鬼王。

    不知为何，沈石突然间想到，其实自己与这位牛熊师兄相遇到现在，似乎也仅仅只有一个时辰而已。

    一个时辰，就足以交托性命，把自己的安危尽数交待给那个看起来危险无比的计划么？

    牛雄说林虎变成了鬼物为了活命干了天怒人怨的事，可是……如今也是鬼物的牛雄师兄，他的话，就真的值得自己完全相信了吗？

    黑暗里，沈石忽然觉得身子有些发冷，然而他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思索，很快的，一声突兀的惨呼一下子从石室外头的某个地方传了过来，那声音凄厉而惨痛，听起来正是那个变成鬼物的林虎发出的叫声。

    沈石的脸色在瞬间苍白一片，但还是咬着牙，慢慢地从那道石缝间探出头去，向石室中窥探了一眼。

    黑色的鬼物，果然像是被惊动了一般，缓缓漂浮起来，似乎带了几分疑惑，转过身去，望向惨叫的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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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金胎法阵

片刻之后，惨叫声再度传来，这一次的叫声中多了几分痛苦也带了几分狂怒与绝望之意，中间还夹杂着一句声调凄厉古怪的呼喊：

    “鬼王，救我……”

    石室里的阴鬼王被黑气缠绕的身躯动了一下，瞬间凶煞之气大盛，在半空中浮动一下，就向那门口处飘去。石缝背后的沈石看到这一幕，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黑影，同时心中仍在激烈地天人交战，若是阴鬼王果然走出了这间石室，到底要不要跳下去？

    只是阴鬼王堪堪走到门口，忽然又是停下了身形，似乎有所犹豫，回头看了一眼石室正中那条正闪烁着金色光芒的地底隧道，看着有些迟疑不定。

    沈石心里也是咯噔了一下。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石室外林虎第三次绝望的惨叫声再度传来，也不知牛雄究竟对他做了什么，又或许是这个人天生就贪生怕死，对死亡的恐惧强过了许多人，因此反应特别强烈也说不定。

    总之在这第三度刺激下，又或许觉得这石室确实很安全，而自己也不会走多远，阴鬼王终于还是在读转身，黑气缠绕中，悄无声息地迅速飘出了这间石室外。

    有那么一刻，沈石只觉得脑子仿佛都要炸开了一样，两条路，两个选择，就这样摆在自己的面前，毫不容情，毫无斟酌考虑的余地。

    黑暗里，他仿佛听到自己的心正在砰砰直跳。

    那一刻，仿佛就像是数十年一样漫长，又似眨眼间即过的闪电。

    他腾身而起，拼命地在甬道中向前冲去，一丈之外，果然有一个小半人大小的圆洞，沈石咬着牙，再无半分的犹豫，一下子钻了进去。

    头颅脖颈，肩膀胸膛，腰腿脚一个翻身，他已经落在了这空空荡荡的石室中。

    下意识地，当他落地时，沈石往石室门口处看了一眼，那里一片漆黑，仿佛阴鬼王的黑气正在黑暗中飘动，下一刻就会回到这里。沈石全身冰凉，但并没有任何的迟疑，立刻就想那闪烁着金色微光的隧道冲去。

    在他眼前，很快出现了那个洞口，一列粗糙而不规整的阶梯就像是随意勉强开凿出来的样子，向地底漫延而去，而在洞口处，海星双眼紧闭，毫无知觉地躺在地上。

    沈石一把抱起海星，半拖般抬地跳下了隧道台阶，中间海星的身子无意识地摆动，撞到了一旁的石头，然而在这个每一息时间都如灵晶般珍贵的时刻，沈石哪里还顾得上这么多，他只是抱紧了海星的身子，拼命地向隧道地下跑去。

    之前在石室外看不清楚，此刻置身这条被阴鬼王亲自严密看护的隧道里，沈石才发现这隧道差不多四尺来宽，坡度相当陡峭，有点类似当年刚刚刚拜入宗门时走的那个拜仙岩石阶。不过幸好他如今修炼数年，肉身强过当初十二岁时太多，眼前这点难度对他已是不在话下，但海星被他匆忙间拖着抱着往下冲去，很是碰撞了一些石头，不知是不是吃痛，居然痛哼了几声，身子颤抖了一下，似乎有欲醒的迹象。

    不过沈石现在是顾不上管她了，如今他全部的希望，都在这石室地下，但是在他心底深处，其实也知道这份希望却是渺茫，现在存世的上古传送法阵，哪一个不是规模宏大的金光巨阵，犹如神迹一般，而眼前这点动静，真的是和传说中的上古传送法阵差距极大。

    这隧道中的石阶并不算太长，约莫只有两丈多远，沈石一路奔驰而下，着急处甚至直接跳过几层台阶，渐渐地金光渐盛，眼前慢慢明亮起来，一个洞口出现在他眼前，能不能逃出去，就在那最后一步跨出的洞中了。

    沈石一声低吼，冲进了金色光芒中。

    ※※※

    入眼处，金光灿烂。

    沈石站在洞口，凝神看去，第一个反应是瞬间狂喜，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金芒闪烁的奇异金色巨石，上面刻满了奇异玄奥的符文，隐隐散发出苍莽古老的气息，正是传说中上古流传下来，至今却是在鸿蒙诸界里根本找不到的“金胎石”，也就是上古传送法阵的特殊石材。

    然而下一刻，他又是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地方，这里看起来像是直接在山腹中生生挖出了一个洞穴，约莫只有数丈大小，这么一点地方，当然不可能会存在那些规模宏大的上古传送法阵，事实上，在他眼前的确实是金胎石，但是……仅仅只有三块而已。

    三块金胎石，大小不一，竖立在这个石洞的正中，石身上刻满了奇异的符文，普通人根本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三块巨石呈现三角形摆放，组成了一个小小的石台，看过去就连石台下方的底座似乎也是用金胎石所建，金色的光芒从这些石块上散发出来，柔和而美丽。

    沈石有些茫然，在进入石室前他猜想过很多，也做好了一应准备，如果是上古传送法阵，就带着海星逃出去，如果不是，就只能死在这里了。但是眼前这一幕，金胎石倒是金胎石了，但据他所知自古以来，鸿蒙诸界里从来没有这样微小的上古传送法阵，就这三块金胎石，莫非是当年的一个遗迹，或是废墟么？

    这眼前的东西，真的能逃出去吗？

    他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但还是抱着海星快步走向那中间三块金胎石，堪堪走进那金色的底座之上时，他只觉得似乎有一阵无形的力道将自己轻轻一托，仿佛身子都轻盈了几分，但是仔细看看周围，却又没发现什么异常的迹象。

    沈石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看着近在咫尺的三块金胎巨石，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迟疑片刻后，将海星放在了地上，然后试着去摸了一下靠自己最近的一块金胎石。

    石头光滑而温润，犹如世间最上等的灵玉，一股淡淡温和的感觉，从他的掌心中传了过来。

    可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变化。

    这会是一个最微小的上古传送法阵吗？

    沈石带着最后万分之一的希望，开始绕着这三块金胎石转圈，希望能找到一点希望，与此同时他忍不住还看了一眼那洞口，从刚才下来到现在，已经过了多少时间，会不会下一刻，那可怖的阴鬼王就会出现在那里？

    沈石毫不怀疑，能够击败两个凝元境修士的那只鬼物，轻而易举的就能撕碎了自己。

    第一块金胎石，毫无异样，第二块金胎石，同样如此，就在他有些绝望的时候，忽然眼前一亮，却是在那第三块也是最大的一块金胎石背后，看到了有些奇怪的东西。

    那是镶嵌在巨石石身上的类似一个细长透明玉管，约莫尺许长，透过透明的玉管可以看到里头有一些缓缓流动翻滚的青灰色气体，看着差不多是占了四分之三的玉管，还剩下的上部一点地方则是空白一片。

    就在这奇异的透明玉管上方，半空悬浮着一颗颜色灰暗的珠子，以沈石的目光见识一时也看不出这珠子究竟是何材质，似玉非玉，似石非石，看着十分老旧，珠身上甚至还有不少的裂痕，看着像是有了漫长年岁的老物，似乎很快就会碎裂散开的模样。

    而一丝丝一缕缕几乎肉眼难见的微弱青灰之气，却正是从这颗老旧怪珠身上抽离出来，慢慢注入到下方那跟玉管之中。

    古怪而老旧的珠子……

    沈石第一个反应就是想起了之前牛雄曾对他说过的那颗“天梵古珠”，难道眼前这颗老旧珠子，就是阴鬼王做出种种异事，甚至就是这妖岛上所有一应异兆的根本原因么？

    他屏住呼吸，伸出手去，慢慢去碰到了那颗虚浮了半空中的珠子。

    “嗯……”一声轻呼，躺在地上的海星，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似乎对这完全陌生古怪的地方疑惑不解，但是随即他看到了不远处站在金胎石边上一脸郑重的沈石，顿时露出几分欢喜，开口就要叫他。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沈石的指尖碰到了那颗珠子。

    颜色灰暗老旧的珠子，并没有发生什么异变也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禁制，随着他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片刻之后，却是忽然一颤，似乎失去了平衡，一下子从半空里掉了下来。、

    沈石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接住，但是就在那珠子掉落的一刻，一声狂怒无比的厉啸猛然从外头传了进来，并且听着声音便如疾风一般，迅速向这里开始靠近。

    沈石脸色一白，手中抓着这天梵古珠，却是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珠子掉落后，那微弱的青灰之气也同时停止向那透明玉管中注入，沈石可以清楚地感知到周围那三块金胎石上特有的苍莽气息也随之一下子低落了不少。

    旁边，海星站了起来，正一脸疑惑地道：“沈石，你在做什么，还有，我们这是在哪儿啊？我明明记得前头是去珊瑚海那边玩的呀，怎么一个人好好的在海底，突然就……”

    不等她这里絮絮叨叨有些迷糊的话语说完，那尖利恐怖的厉啸声已然响彻这个石洞，狂风乍起，仿佛连整座石洞都在颤抖，一个黑影如从最深的黑暗里扑出，就连金胎石金色的光芒都无法照亮他的脸孔。

    阴鬼王，出现在洞口。

    黑气如暴风雨中狂怒的云气不停狂舞中，缠绕在他周身，血红的双眼放射出噬血的凶光，无边无际的凶煞之气瞬间充满了整个石洞。

    海星在一瞬间就吓傻了，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甚至就连身后的蚌壳都似乎下意识地合拢过来。而沈石在那一刻也是一下子心都提到了喉咙口上，这一生中，他好像从未如此清醒地面对着死亡的气息。

    然而下一刻，他猛然发现，阴鬼王的血红双眼在狂怒之中，却是一直盯着他手中的那颗珠子，还有不时向金胎石上那根透明奇异的玉管看上一眼。在片刻后似乎发现这两样东西无恙之后，阴鬼王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作势就要扑来。

    无路可退了……

    一股绝望涌上了心头，沈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后在之前与牛雄那短暂的话语涌上了心头，阴鬼王最大的目的，就是想逃出这里。

    死就死吧，但是死也不让你好过！

    沈石苍白了脸，却是猛然一咬牙，更不迟疑，一抬手将那老旧的珠子就像是当做一颗路边破烂石头一般，狠狠地向那根玉管砸了下去。

    阴鬼王猛地发出一声恐怖无比的咆哮声，像是陷入了无边狂怒，黑气翻腾如风一般迅捷无比地飞了过来。

    然而沈石的动作极快，又是下了狠心，很有几分同归于尽或是不顾生死地决意，阴鬼王竟是一下子无法阻止，堪堪才飞到三块金胎石边，沈石便已经砸在了那根透明玉管上。

    只听“噼啪”一声脆响，那玉管竟是应声而碎，化作了无数细小碎屑散落开去，而老旧的天梵古珠似乎也在这突如其来的撞击中，猛地一颤，不知为何一股粗大的青灰之气赫然从珠身中透出，融入了原先玉管虽碎但青灰之气兀自凝而不散的气团中，一下子将其增大了一倍有余。

    下一刻，这个石洞里陡然间金光大盛，三块金胎巨石同时放射出万丈金光，让人几乎根本无法目视。而阴鬼王似乎也承受不了如此强烈的金光，怪叫一声，身不由己地向后倒飞了回去。

    一股苍莽古老的气息从遥远之处直灌而下，石身之上所有的符文在瞬间亮起，无数金色的光柱从脚下石座上激射而出，那是一种沈石从未见过从未听说，澎湃汹涌如排山倒海般的天地伟力。

    所有的一切都在轰鸣，石块碎屑纷纷掉落，大大小小的石缝到处龟裂，整个地底石洞在剧烈的颤抖中，竟然开始有崩溃的迹象。

    沈石茫然站在三块金胎石中，不知所措地看着周围的异象，随后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尖叫，回头一看，却是海星不知为何被一股无形大力推了开去，却是离开了这金胎石座。

    沈石大吃一惊，正想冲过去拉住她，然而就在这时，忽然间他只觉得自己的手臂身子，竟然开始透明起来，一抓竟然成空。

    而一声如惊雷般的巨响，震裂了天地苍穹，震响了整座妖岛，茫茫沧海忽如沸腾一般，巨浪陡然而起，从四面八方向妖岛涌去。一束巨大的金色光柱，霍然从妖岛深处地底冲天而起，直刺云天，同时将无数山脉巨石尽数摧毁推开，如山崩地裂一般。

    苍莽气息笼罩一切，金色光柱照耀天地，所有的妖兽鬼物在这等巨力面前，稍有沾染都在瞬间尽数化为灰烬，山脉崩塌，洞穴无踪，在那曾经神秘可怕的妖岛深处，只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深坑洞穴，一片焦黑的石块残迹下，点点金色碎屑兀自漂浮在半空里，似那三块金胎石的残留细粉。

    一个苗条的身影看去正是海星，似乎因为靠近金胎石而被金光护住，再度昏迷不醒地倒在深坑底部，阴鬼王则是只留下几点碎裂黑粉，在金光中粉身碎骨。

    至于沈石，却像是就此在世间消失了一般，半点踪迹也没有留下，浑然不知去往何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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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小黑猪

阳光穿过茂密而青翠的枝叶缝隙落在森林间的地上，变成点点细碎金黄色的光点，在铺满落叶隆起的粗大虬根上晃动跳跃着，看去犹如有生命的小小生灵，在这片广阔森林寂静的午后时光中欢快地舞动。

    眼前是一处森林里常见起伏的小土丘，几株高大的古树生长于此，翠绿茂盛的枝叶以及从粗壮树干上蜿蜒缠绕的古藤将这个不起眼的小丘遮蔽的有些幽暗，让人很难一眼发现在小丘下方藤蔓垂落的阴影处，还有一个不到半人高的山洞。

    微风从不知名的地方吹来，森林远处传来了几声怪异铿锵的兽吼长啸声，在这片午后的寂静里平添了几分紧张气息。而生长在小丘上下的几株老树，这时枝叶也随风摇动起来，发出“哗哗”的响声。

    细碎的阳光碎片在幽深的山洞洞口掠过，如浮光掠影，悄然无息。

    只是片刻之后，突然一阵带着痛苦的低沉野兽哼哼声从这个洞口里面传了出来，听着十分急促，打破了这里原本的平静，然后很快一发不可收拾，先是一个带了焦急并且听起来与野猪叫唤声有几分相似的声音连续叫唤起来，中间夹杂着原来的兽声，然后很快的一个接一个明显十分稚嫩的声音响了起来，几种不同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变幻出一幕奇异但带着强烈生机的景象。

    这一天阳光明媚，妖界西南方“黑狱山”中密林深处的某个僻静山洞里，一对在这片原始森林中常见的低阶妖兽“石皮猪”，生下了它们公猪母猪结合之后的第一窝小猪崽。

    ※※※

    人是会做梦的，不管白昼黑夜，只要陷入了沉眠之中，往往便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梦境，有些梦醒来会记得，有些梦则是转眼已然忘却。就这样在梦与非梦间，过完我们的一生，直到死亡。

    只是谁会知道在最深的沉眠也就是死亡之后，还有没有梦境呢？

    沈石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个漫长而诡异的梦，他隐约记得自己悄然死去，隐约还记得平静平凡但短暂的人生，只是那些记忆仿佛在死后的奇异梦境中逐渐变得扭曲，就像是原本完整光滑的镜面渐渐裂开了无数细小可怕的碎痕，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正在毫不留情并且残酷地离他而去。

    他在混沌而扭曲的梦幻迷宫里颤栗着，黑暗如洪水淹没一切，永恒的空寂笼罩在无尽的时空里，他仿佛被遗弃在最深的幽暗地狱里永世无法自拔。

    他茫然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这感觉究竟持续了多久，对他来说，仿佛时间依然停滞，一瞬犹如永恒，短暂而无止尽的漫长。

    直到，那一缕微光从前方照射下来，光芒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温暖。

    沈石在最初的惊愕过后，便毫无迟疑地扑了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那微弱的光明冲去。

    下一刻，光明陡然大盛，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只觉得脑海中嗡嗡作响如千万只飞鸟呱噪嘶鸣，又像无数小刀一起切割，剧痛不已。慌乱中，仿佛外头传来了一声大响，身子剧震，似乎自己撞到了什么地方，连带着哗啦啦一阵喧哗带倒了无数东西，与此同时，还有几种奇怪如野兽的兴奋叫唤声似乎就在身边回响着，泥土的气息也随之而来，土腥味外，还有几分尿骚气。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终于还是在片刻之后，勉力睁开了双眼，带着几分恐惧也带着几分疑惑，第一次望向这个陌生的世界。

    第一眼，他看到了一只猪。

    一只身躯壮硕利齿獠牙，看去丑陋凶悍面容狰狞的野猪。

    一只目射凶光、已在暴怒边缘狠狠盯着他的野猪。

    沈石茫然向周围看了一眼，然后发现，自己不知是从哪里掉了下来，然后砸塌了一半这只野猪栖身的洞穴，而在他的手上，居然还兀自紧握着那一颗老旧残破的灰色珠子，似乎在提醒着他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

    黑狱山中，密林之下，古树藤蔓遮蔽之下的小土丘山洞里，一对低阶妖兽石皮猪刚刚产下了它们的第一窝小猪崽。

    一窝七只，六只粉白，一只黑色。

    与成年的野猪爸爸野猪妈妈相比，这些刚出生的小妖兽石皮猪宝宝，在外形上跟父母差距很大。成年的石皮猪身躯强壮粗硕，生有利齿獠牙，特别是在除了头颅之外，在粗壮的脖颈之下，周身的肉皮天然强韧无比，犹如石头一般将身躯牢牢护住，犹如一座活动的石甲武士，这也是石皮猪在这座危机四伏遍布凶兽的黑狱山中生存下去的最大倚仗。

    而刚出生的石皮猪宝宝显然不可能会有这样坚实的护甲，相反的，它们的肌肤此刻看去幼嫩的几乎是吹弹可破，正是处于一生之中最脆弱的时刻。不过妖兽毕竟是妖兽，尽管是刚刚才出生不久，但与那些人类圈养的家猪截然不同的是，这些石皮猪宝宝已经纷纷睁开了双眼，在初次观望了这陌生的世界后，便争先恐后地向着躺在地上休息的母亲身边爬去，寻找着乳汁奋力吮吸起来。

    一切都很正常，除了那只小黑猪。

    按照人族的说法，如果是一胎同胞生下的孩子，哪怕只相隔一小会儿，先出世的就算是哥哥姐姐，后生的便是弟弟妹妹。这一次六只粉白的小猪先出生了，那只小黑猪排在最后一个。

    在最初看到这个世界的呆滞之后，这只小黑猪还没分辨清楚周围情景，便看到一个人影从半空摔了下来，噼里啪啦轰轰烈烈地砸塌了洞穴土墙，啪叽一声摔倒在自己面前，发出几声呻吟后滚动了几下，在原先的洞口处听了下来。

    于是小黑猪非但没有像其他六只同胞哥哥姐姐一样爬向母猪的身边，反而是在发出一阵尖利的叫声后，跌跌撞撞地爬向那个山洞的洞口处，那里倒塌了很多土块，一个人类正满脸痛苦外加迷惑不解地倒在地上。

    本来正沉浸于兴奋欢喜中绕着母猪小猪不停打转，口中发出兴奋地哼哼声但被突然掉落的沈石惊吓了一下刚要发怒的野猪爸爸，又一次被吓了一跳。

    它掉转过粗壮硕大的头颅，有些迷惑不解地看着那只发疯的小野猪，犹豫了片刻后，身为父爱的本能让它走上去用嘴巴轻轻咬住了小黑猪，将它叼回了野猪妈妈身边放下。

    但是小黑猪显然根本没理会这位老爹的好意，仍旧是狂躁不安地颤抖着，尖叫着，不顾一切地向洞口爬去。

    石皮猪虽然身强体壮孔武有力，但血脉上仍只是普通的低级妖兽而已，在没有血脉异变的情况下，这种妖兽的智慧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基本上是完全依靠野兽般的本能活着。所以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变化，第一次当老爹的野猪爸爸也是傻了眼，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就这样呆呆地看着那只小黑猪爬出了洞口。

    沈石慢慢地清醒过来，从地上坐起，老实说，刚才睁开眼睛时突然看到一只妖兽在自己面前，委实是让他吓得不轻，差一点手中一张火球术符箓就要施放出去了。

    不过有些奇怪的是那只野猪不知为何，没有马上攻击他，而在片刻之后，他脸上的神情突然有些古怪起来，一只刚出生的小小黑色小猪，从那洞穴里爬了出来，经过他的身旁。

    小黑猪抬头看了看沈石。

    沈石低头看了看这只小猪。

    一缕光亮从洞口外照耀而下，落在刚出生的小黑猪身上，带着些许温暖，仿佛将一个崭新的世界呈现在它的眼前。

    小黑猪似乎一下子被外头的世界所吸引，不再理会沈石，掉头用力地从他身边爬开。沈石一时有些回不过神，看样子倒是与洞里那只野猪爸爸有些类似，一脸疑惑茫然的表情，看着这只小黑猪爬开。

    ※※※

    微凉的山风从古树的上方呼啸而过，树影晃动间，藤蔓幽影下，伴随着几声凄厉的尖叫声，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跌跌撞撞地爬了出来。然而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黑狱山里，危险无处不在，更何况这样一只刚刚出生根本毫无自卫能力的小妖兽？

    纷乱之中，一个错脚，小黑猪便从山洞之外的小坡上滑落下去，顿时犹如一颗跌落山崖的小石子般骨碌碌翻滚不停。坚硬的地面锋利的石棱无情地撕裂并撞击着它的身子，转眼间已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流淌，血腥气缓缓飘散开去，随风浮动，几乎只是转眼工夫，密林深处茂密的草丛里便传来了一阵骚动与腥风。

    小黑猪茫然抬起头来，前方的草丛很快分开，一道白色的光从森然的利齿间折射而出，贪婪的目光已锁定了这只黑色的小猪，还有它身上流淌而出的甘美新鲜的鲜血。

    噬血狼，黑狱山脉里凶恶而残忍的凶狠妖兽，对鲜血的味道最为敏感，是极其残忍的掠食者，也是遍布黑狱山脉石皮猪的天敌之一。

    山洞洞口，野猪爸爸睁大了它的双眼，眼睛逐渐变成了红色，在它强壮的身躯上，一片片坚硬无比的石甲正在微微颤动着，仿佛武士正在披甲，正是石皮猪这种妖兽发狂之前的征兆。

    只是在这个冷酷无情的世界上，强大的掠食者何曾害怕过绝望中挣扎的猎物，他们只是嘲笑着戏弄它们，再无情地咬死吃掉。

    噬血狼冷冷地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山丘下的洞口，目光随即回到身前不远处那只正在挣扎痛苦呻吟的小黑猪身上，缓缓张开巨大可怕的兽吻，几滴馋涎从锋锐无比的利齿间滴落而下。

    小黑猪的声音慢慢低落了下去，像是已经察觉到等待自己的命运，它艰难地转过头，看着那巨大的妖狼凶狠地靠近。

    沈石皱了皱眉，先是看了一眼手中的怪珠，想了想先收了起来，然后慢慢站起，只觉得身子各处同时都发出了一声呻吟一般，剧痛从身子每个角落都涌了出来。不过看着前方那一幕即将上演的捕食，看着那只刚刚从自己身边爬过的奇怪的小猪，沈石沉吟片刻后，还是手指滑过，悄无声息地从小如意戒中取出了一张符箓。

    (沈石人生新的一页翻开了！晚上还有一章……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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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天青蛇妖

刚刚出生便面临死亡的危险，哪怕此刻灵智未开，小黑猪也下意识地感到了恐惧，它的身子颤抖起来，看着茫然而害怕，只是慌乱之中，它忽然察觉似乎这一次的抖动有些异样，除了它自己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外，在它身下的地面，似乎也在轻轻地抖动起来。

    洞口处，正陷入狂怒准备拼死一搏救孩子的铁甲猪像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双眼中的红色瞬间退去，粗壮的身子不由自主地低伏到泥土上；洞外树下，噬血狼庞大的身躯同样一下子僵硬了下来，下意识地闭上了狼口，眼中露出了一丝恐惧之色，茫然向周围望去。

    沈石手上即将激发的符箓忽然间灵力倒灌而回，一股强大无比的灵压从远处如潮水一般呼啸而过，在这股沛不可挡如沧海巨潮一般的力量之前，哪怕只是不经意的余波，都让沈石一下子半跪于地，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低沉的轰鸣声，从黑狱山脉的地底深处隆隆响起，一座接一座的山峰，漫延一望无际的大地，像是有顶天立地不可一世的巨人轰然走过，开始有节奏地颤抖起来。森林翠绿的树海绿冠，在风中抖动如汹涌的波涛，狂野地舞动着。

    呼啸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整座山岳都为之呼啸颤抖着。

    无论是铁甲猪还是噬血狼，此刻都早已陷入了无尽的恐惧中，匍匐在地表一动不动，只有迷乱的小黑猪茫然地看着周围，看向山岳，看向原本朗朗乾坤忽然间却已是黑云压顶的天幕。

    “轰！”

    忽地，一声巨响似惊雷滚过，黑狱山脉最高的那座山峰陡然崩裂而开，一道巨大无比的黑影冲天而起，横亘在整座天穹之下，在小黑猪不可思议震撼无比的注视中，对着天穹仰天长啸。

    风卷云，云如沸，如波涛似巨浪，席卷天地翻滚不休，在风云际会里，电芒闪动，印出了那可怖的巨大身影。

    赫然是一条身躯大如山岳般的巨蛇！

    再强大的妖兽，在如此可怖的生物面前，都成为了可笑而渺小的存在，噬血狼与铁甲猪完全生不出丝毫的抵抗之心，甚至连逃跑都不敢，就那样战战兢兢地趴在地面。

    雷鸣般呼啸的声音中，那条对天长啸桀骜不驯的巨蛇在半空之中身躯摆动，从远处看着动作不大，然而异常恐怖的身躯随意扫过，瞬间便将一座山峰拦腰打断，而它似乎根本无动于衷，倒像是在那座山脉里呆久了舒展身子，好一会儿之后才从半空中缓缓落了下来。

    其中粗大无比的一节蛇躯，落下的地方正是小黑猪所在的这座小山丘附近。

    天空，似乎突然间黑了下来，所有的光亮在这片遮天蔽日的巨大蛇躯面前都显得脆弱无比，逃命也似的避开。铁甲猪与噬血狼同时发出了哀鸣声，但是身躯不停发抖的它们甚至连逃跑的力量都似乎被抽离的一干二净，只能呆在原地绝望地乞求着。

    祈求没有任何的回应，巨大蛇躯依然毫不留情地落下，在与大地接触的那一刻，腥风血雨地动山摇，小黑猪只觉得身躯之下的地面突然间极其猛烈地震动了一下，接着一股沛不可挡的巨力传来，在它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便被那股力量从地面直接震到半空之中，与它一起飞起的还有无数泥土石块。

    沈石同样被震飞而起，身不由己地飞到半空中，与此同时，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蛇躯落下的地方有一侧正是在小黑猪与噬血狼之间，一大片坚实的土地森林在这一刻就像是豆腐般脆弱，瞬间崩裂垮塌，在轰鸣声与无数飞扬的尘土碎屑间，蛇躯直接压出了一个巨大的悬崖深坑，而不久之前还凶恶无比想要美餐一顿的噬血狼，也在瞬间变成了一块血饼，鲜血飞溅，几滴血珠甚至飞溅到了他的脸上。

    小黑猪飞到半空，力道已尽，颓然又摔落下去，眼看摔到地面上不免也是一个死的下场。而沈石在慌乱中落下，刚好被一棵枝叶茂密的古树横枝挡了一下，顿时剧痛无比，但还没等它反应过来，身子又继续向下掉去，东撞一根树枝西碰几把树叶，踉踉跄跄东倒西歪一路滑落，最后幸好下方还有几条厚实的树藤，便如一张残破的渔网般，居然恰好在翻滚数次跌落之后，将他给兜住了。

    也就是在这时，一个小小黑影从他身旁掉落下去，看着正是那只小黑猪，沈石下意识地伸手一捞，却是将小黑猪抱在了怀中，救了它一命。

    这几下说来话长，实际上不过是片刻间事，小黑猪正自摔得七荤八素时候，抱着它的沈石便听到远处天边风声乍起，同时有许多声音带着狂喜兴奋之声，大声呼喊着：

    “恭喜我主道法大成！”

    “恭贺娘娘，修成神通！”

    “娘娘大喜！”

    ……

    巨大的妖蛇缓缓盘起了身躯，在这其间又是轰隆隆一片横扫，无数巨石在它面前便如蝼蚁一般被它轻而易举地扫开，而高耸于半空之中的那个三角形的巨大蛇头，此刻缓缓落下，两道细缝幽绿而深不见底，闪烁着冰冷的微光。

    天边狂喜的恭贺声，似乎对这条修行刚刚大成的巨蛇妖兽来说并没有多少影响，反而是在转眼之间，它忽然目光微凝，却是将蛇头缓缓落下，停在了一颗年月深久的古树前。

    比一个成人还要巨大的一双蛇眼，细长的瞳孔之中，冰冷的幽光里，此刻却是倒影出那个被困在藤蔓深处的男子，还有他怀中看去奄奄一息但兀自还在挣扎的黑色小身影，幽光寂寂，似有深意。

    “这只小猪，好像有点意思啊……”

    声如雷鸣滚滚而至，但入耳之后，在这漫天威势中，却丝毫未有刺耳之感，反而带了几分悦耳，两种看似完全极端的声响，竟是在此刻神奇地同时出现。

    沈石与小黑猪同时茫然无措，在如山岳一般庞大的妖蛇身躯前，在那恐怖无比巨大的蛇睛瞳孔下，他们的身子都有微微的颤抖。

    这是沈石这一生中，第一次听到“天青妖蛇”之主玉霖的声音。

    ※※※

    这只巨大的妖蛇并没有对这树上两个渺小而脆弱的家伙做出任何举动，它似乎只是略感好奇地盯着看了他们片刻，便转过身子离开了。

    当那如山如岳般的庞然大物缓缓离开，偌大的森林似乎都像是它身下的草丛一样，不过晴空万里之下，那个巨大的身影居然没过多久就消失了，也不知那转眼之间，巨蛇究竟去了何处。

    远方，仿佛还有风习习吹来，带着隐约欢快喜悦的笑声。

    沈石惊魂初定，好一会才从那惊骇中醒了过来，然后手脚并用，带着刚才无意中救下的小黑猪爬下了那棵大树。在这中间，小黑猪似乎也是疲倦累了，就这样安静地伏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看着像是沉睡过去。

    沈石下了树，回头向那处小坡看了一眼，只见土崩石裂，原本的那个野猪洞已然全部被土石所掩埋，那一窝石皮猪看来已是不免，一时之间心中也有几分莫名恻然，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陷入沉眠的小黑猪，嘴角微动，却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刚出世不久，便失去了本该庇护它长大的父母双亲，这只小黑猪的命运，看起来真是很糟糕。

    只是在片刻之后，沈石的心思猛然间便回到了自己的身上，从刚才醒来到此刻，一连窜的事情接踵而来，岔开了他的心思，直到此时他才想到了一件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

    自己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眼前一片茂密森林，远处更是崇山峻岭，宽广无限，不知漫延何处，只觉天高地广，显然绝不可能会是鸿蒙界沧海中的那个青鱼小岛。

    他隐约还记得那个金胎石小法阵的模样，对之前发生的那一幕也渐渐想起，在这一刻，他心中多少有些领悟，虽然那猜想有些令人难以置信，莫非那仅仅只有三块金胎石的小法阵，居然也是一个可以运转的传送法阵么？

    可是眼下，自己这却又是被传到了什么地方？

    就在他正惊疑不定打量着周围景物的时候，忽然只听一阵脚步从林中传来，沈石下意识地转头看去，顺着刚才被那条巨蛇碾压出的一条通道，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过来。

    人身，猴头。

    这是沈石第一眼所看到的，刹那之间，他只觉得双耳中一阵轰鸣，下意识地从心底浮起了两个字：“妖族！”

    这是一个看起来年岁很大的猴妖，脸上皱纹横生，背也驼了许多，手上还拄着一根木头拐杖，就这样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在沈石身前不远处站住了。

    沈石震惊之余，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而那猴妖却是先瞄了一眼在他手上沉睡的小黑猪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思索之色，缓缓点了点头，然后才把目光落到了沈石的身上。

    黑发、黑瞳、身量一般的人形少年。

    沈石紧紧地盯着这个陌生的妖族，手上的那张火球术符箓被他重新夹在了手指缝间，随时可以激发。只是片刻之后，那猴头妖族有些浑浊的老眼忽然看到了他的手掌，在那符箓上看了一眼，脸色一怔，然后道：

    “巫术？呃，这巫符怎地如此古怪？”说着他抬眼再度看向沈石，这一次的目光中则是多了几分郑重，皱眉道，

    “难道你是鬼巫一族的人？”

    沈石心中茫然，但看着这只老猴妖在那些惊讶之余，似乎并无太大的敌意，忍不住趁机开口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老猴妖一皱眉，道：“你这是在这片森林里迷路了吗？此地是妖界黑狱山南麓，我乃青蛇一族之……”

    后面的话，沈石已经听不清楚了，在他脑海里，此刻已经完全空白一片，只剩下了那两个不断回响的字眼：

    “妖界、妖界、妖界……”

    自己竟然是被那古怪的传送法阵，传到了妖界之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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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青蛇赤虎

地域广阔的黑狱山中，黑狱山脉南麓之下是一片群山环绕的天然谷底，占地方圆纵横十数万里。从黑狱山脉深处有水源溪流汇聚成河，流淌而出贯穿这片谷地，将这里分为南北两片，妖族土著将这条无数年来养育了众多妖族的河流俗称为黑河。

    黑河两岸生活有众多妖族部族，各据一方，彼此征伐血战，好斗成性。在这其中，黑河南岸有一处地势险要的所在，名叫“魔虎涧”，是这里诸多部族势力中的一支“赤焰虎妖”盘踞之地。纵观当今黑狱山南麓诸多妖族势力，赤焰虎一族绝对算得上是颇具实力的一支妖族，光是一族治下统御收拢的下位妖族，便已达到了上千之数，而身为高阶妖族之一的赤虎一脉，几乎都拥有不俗的神通战力，所以哪怕是在战火纷乱的黑狱山南麓谷底中，他们也始终牢牢占据着一席之地。

    在黑狱山诸多部族残酷无情的规则里，有实力，便意味着一切。自百年之前赤虎一脉兴起后，一路以凶悍之姿打拼至今日，厮杀血斗，残忍好杀，便是在黑狱山南麓多年来一直占据了头把交椅的黑凤妖族，平日也会让他们三分。

    只是这一支也曾风光无限过的妖族，如今却是龟缩在魔虎涧老巢之中，地势险要的魔虎涧外，这时已是一片狼藉，尸骸遍地。放眼望去，地上躺着的几乎全是凶恶狰狞身躯高大的妖族，断手残臂随处可见，殷红妖血流淌成河，将这一角山川土地尽数涂抹成了鲜艳刺眼的红色。

    抬头仰望天空时，只见艳阳高照，天色蔚蓝，几朵白云悠然飘在苍穹天际，凉爽微风从远方吹来，若不是到了近处空气里浓烈之极的血腥气，还有无数妖族聚在一起所散发出的那股强烈强悍的杀气，这一天，本该也是一个美好的日子。

    天青蛇妖一族当世之主玉霖，在众多妖族部属的簇拥之下，神情淡漠地站在魔虎涧外一座小山之上，眺望着那一座已经被她妖族部下密密麻麻围成死地的赤虎老巢。

    妖族群中，几乎每一个妖族看起来都要比这个美丽妩媚的女子强悍的多，但是在她左右，每一个妖族都是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怠慢举动，偶尔目光掠过玉霖的身影时，眼中也尽是敬仰与畏惧。

    以一己之力重兴青蛇一脉，在黑狱山中威名赫赫甚至已隐隐压过了黑凤一族那位成名多年的老凤凰，这数十年来，玉霖绝对是黑狱山中最耀眼的一位妖族天才。她的机智，她的深谋，她的无情与残忍，甚至还有她那令无数妖族闻之变色的诡异血脉神通，在在都造就了这新一代妖族女王的威名。

    当然，这是对玉霖的敌人而言，在天青蛇妖这一支正在迅速崛起野蛮生长狂野不羁的妖族来说，玉霖便正是那至高无上的妖王，战无不胜的象征，哪怕此时此刻看去，在十几个奇形怪状凶悍高壮的强悍妖族簇拥下，站在最中间同时也是唯一一个保持人形外表，看去拥有绝美妩媚的姿容甚至与周围部属相比有些弱不禁风的她，仍然同样让无数妖族敬畏不已。

    那些曾经轻视过这只青蛇的妖族，早已在这二十年间被尽数屠戮，更何况稍有灵智的妖族无不知晓，能够修成人形，正是代表了玉霖道法大进，在妖族修炼道行四大境界“天、地、洪、荒”里，已经修到了极其强大的地妖之境，距离传说中妖族道法的最强境界“天妖”，差不多已是一步之遥了。

    虽然，这一步大的吓人就是了。

    自从一万年前，妖族在那一场惊天动地的“人妖大战”中惨败，被迫在妖界通往鸿蒙主界的唯一通道“飞虹界”中自毁镇族神器“阴冥塔”，将整整一界化作生灵触之即死的阴煞地狱，等若是自困于妖界之中，以此方得以阻断人族追兵，苟延残喘。

    从那耻辱的一幕直至今日，不知不觉已是过去了一万余年，而在这段漫长的岁月间，广阔无垠的妖界中，仅仅只出了三位绝世天妖。

    只是哪怕是地妖之境，在眼下的妖界，同样也已经是骇人听闻的恐怖战力，放眼黑狱山，如今除了玉霖，能够修到如此强大境界的妖族，也只有占据黑狱山王者之位达三百年之久的黑凤一族老族长，那只老黑凤了。

    此刻，玉霖负手而立，眺望着地势险要但已然是伤痕累累的魔虎涧，默然不语，神态从容。在她身后，十几位强大的妖族却是放松的多，彼此不时笑谈指点，其中各种形状的异兽形态在所多有，狮、豹、猴、狗、鹰等等皆在其列。除此之外，在玉霖身边还站着一个女子，眉目与玉霖有几分相似，看着年岁稍轻，也是个美丽少女，但却是半人半蛇的模样，下半身是一大截粗壮的蛇躯，显然是道行还未到家，不能像玉霖一般完全化作人形，正是天青蛇妖一脉出身，玉霖的亲妹妹玉珑。

    “咝咝”声响，蛇尾轻摆，玉珑“游”到了玉霖身边，因为蛇躯的缘故，她看去似乎比姐姐还高上一些，此刻但见她看着远处正被攻打的魔虎涧，微微一笑，对玉霖道：“姐姐，往昔里这些赤虎一族趾高气扬，如今战场见了真章，却是如此胆怯，让人好生看不起。”

    玉霖微微抬头，一阵微风吹来，将她披在肩头柔顺乌黑的秀发发梢轻轻吹起，更为她绝美容颜添了几分风姿，要说有什么与众不同的话，便是玉霖那一双晶莹剔透的双眼，瞳孔之中，与常人截然不同，乃是一双竖立冰冷、散发着幽绿微光的细缝蛇眼。

    听到妹妹的话，玉霖嘴角微抿，看向远处魔虎涧的目光似有不屑，道：“这些赤焰虎妖不过是昔年赤虎一脉的旁支罢了，仗着自己残留的几分微薄血脉，得了少许当年赤虎的神通，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玉珑一怔，奇道：“咦，这么说这些赤虎还并非正宗，莫非当年赤虎一脉也曾经风光过么？”看她脸上好奇神色，换在人类地界，便活脱脱是一个好奇美丽的少女，只是半身蛇躯，总是让人觉得有些怪异。

    周围妖族部署的那些悍将中，有人传出几声善意的轻笑，玉霖微微摇头，没有说话，玉珑见姐姐没有搭理自己，目光一转，却是看向妖群之中的一处，娇笑道：“老猴子，你给我说说呗。”

    十几个凶悍妖族中，应声走出了一个，刚才站在妖族人群里不显眼，此刻走出来却是意外的矮小，看着外表乃是一只白毛老猿，与周围高大强壮的同类相比，这只猴妖不过只到他们的胸口处，同时显然年纪颇大，背驼腰弓，皱纹横生，手中拄着一根黒木拐棍，只有一张嘴边生着的突兀獠牙，似乎还残留着他当年年轻时的凶悍。然而岁月不饶妖，他通体的白色毛发都大多失去了光泽，看去萎顿不堪，便是这些嘴边獠牙，仔细看去，也已经掉落不少，其中还有折断的，许是当年年轻时代激战的结果罢。

    妖族自来以实力为尊，这只年老体弱的老猴此时此刻能出现在这里，实在有些不合情理，在他周围那些年轻力壮的强悍妖族，倒有一多半目光在掠过他身躯时闪过轻蔑之色，不过在场诸妖都知道这只猴妖算是青蛇一脉的老臣子，从当年玉霖之父的时代起便辅佐青蛇一族，如今虽然年老体衰，但青蛇一脉之主玉霖仍是对这只老猴十分看重，所以也并无人特意去难为他就是了。

    而且，这只老白猿有一个爱好与这些酷爱争强厮杀凶悍无比但头脑简单的年轻妖族不同，他是少见的喜爱读书的妖族，加上年岁大阅历深见识广，这些年来，反而是越发受到玉霖的倚重。

    此刻听到玉珑的提问，等于是看着她们姐妹两人长大，人称老白猴的猴妖咧开透风的大嘴，笑了一下，沙哑着嗓子道：“二小姐，你有所不知，赤虎一脉并非寻常的妖族血脉，他和我们天青蛇族一样，都是昔年妖族一统鸿蒙诸界时，天妖王庭妖皇座下八大妖王的血脉之一。”

    “青蛇赤虎，当年可都是叱咤风云的绝代大妖啊。”

    此言一出，不止是玉珑以手掩口吃了一惊，便是周围那些年轻强悍的妖族，也有好些个露出惊讶之色。这般表情落在白猴眼中，却是使他微微皱眉，眼中掠过一丝无奈还带着几分深沉的焦灼，忍不住回头向玉霖看去。

    玉霖面色漠然，似乎对身后发生的事丝毫不感兴趣，片刻后听到老白猴发出一声细微的叹息声，她的嘴角才微微扯动了一下，但终究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

    便在此时，忽然从前方原本有些平静的战场之上传来一阵喧哗震动，站在小山上的众妖顿时发出一阵骚动，人人目光向前眺望而去，只见原本正在攻打魔虎涧入口处的那一支青蛇妖军，已然是成功站上了一处关键的巨石之上。

    过了那一处天险，魔虎涧便再无险可守了。

    天青蛇妖这一方的妖军里瞬间一片欢腾，人人喜形于色，虽然眼下局势早已明朗，不过是赤虎一脉垂死挣扎罢了，但眼看着最后一关被攻破，仍是让人忍不住热血沸腾，一时间众多妖将齐齐踏出，纷纷向主将玉霖请战，誓要踏平胆大妄为忤逆青蛇的赤虎一族，将这些下贱妖族剥皮挖心，在我主娘娘眼前，亲手尽数虐杀了！

    只是在众将一片喜色欢腾中，玉霖的脸色似乎仍旧平静，也并没有出口允诺诸妖的出战恳求，反倒是刚才说了几句后便有些沉默的老白猴走开了几步，先是瞄了一眼下方战场，远远望见在战场边缘处一个看去有些单薄的身影，手上似乎闪过一道火光的年轻人，击倒了不远处一个敌人。

    老白猴皱了皱眉，默然片刻，然后走到了一个站在人群边缘，隐隐显得与周围妖将们有些距离的妖族身边，开口说道：

    “狐兄，都到了眼下这一步，莫非幻狐一脉还不能做出决断么？”

    被白猴问话的乃是一只狐妖，长身而立，眉目细长，两只大耳竖立脑畔，神色间正是不停变幻似乎犹豫不决的模样。此刻听得白猴询问，狐妖脸色微变，下意识看来一眼正再站在远处一言不发的玉霖，强笑了一下，到：“猴兄说笑了，其实我等幻狐一脉早下决心，自今日起，便誓死追随玉霖娘娘，辅佐青蛇一脉一统黑狱山，绝无二心！”

    “嘿嘿、嘿嘿”，几声冷笑却是从一旁那些身躯高大强壮的妖将人群里发了出来，显得特别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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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灭族

    这冷笑声中满满都是讥讽之意，任谁也听得出来，狐妖脸色登时沉了下来，老白猴也是眉头一皱，回头向那一排妖将们看了一眼，却只见诸妖将个个面带冷笑，一时之间也没法分辨出是哪个家伙。

    幻狐这一支妖族，在妖界中也算是有几分名气，追根溯源的话，在黑狱山这一片地界甚至与历史最悠久的黑凤一族都有的一比，不过在部族实力上就相差太多了。多年以来，幻狐一直只是妖界中不起眼的一支部族势力，在黑狱山下地界中，在几大势力夹缝中左右逢源，小心翼翼地生存下去。

    不过能够在争斗残酷的妖界中做到这一点，幻狐妖族自然也是有他们足以倚仗的实力。虽然并非属于一皇八妖王这等高阶妖族流传下来的血脉，特别是与昔年名动天下的银狐妖族也没有太多的关系，但幻狐一族天生的血脉神通便是擅长使用各种幻术，道行精深者的幻术甚至几可乱真。虽然在真正血肉横飞硬碰硬的战场上实力稍逊，但只要用好了，却往往也会起到出奇制胜的奇效。据说昔年黑凤一族兴起征伐黑狱山谷底的时代，便得了幻狐妖族的辅佐，只是年月深久下来，这两支妖族早已经是分道扬镳了。

    眼下玉霖统御天青蛇妖一族，在黑狱山南麓重新中兴崛起，便看上了幻狐一族这特殊的能力，多次招揽，眼下更是将狐妖一族的族长直接拉到了大军之中。而狐妖在此之前虽然恭谨，却并没有明确答应下来，只是在看到眼前赤虎一脉覆灭在即，他心里多少也是明白只怕今日是再也无法推脱了。

    玉霖素来有绝色娇艳甚至淫蛇之名，但更出名的，却还是这些年来她心狠手辣的强悍手段。

    而放眼望去，眼前这些个年轻悍妖们都是这些年来追随着玉霖东征西伐，从弱到强，亲眼见证了青蛇一脉的崛起，眼下只要再灭掉赤虎一脉，天青蛇妖一族的势力在黑狱山南麓谷地黑河南方便几乎再无敌手，只有再灭掉周围负隅顽抗的一些小部族，青蛇一脉便即将迈入前所未有的强盛时代，便是与黑河北岸称霸多年的黑凤一族相比，几乎也是丝毫不落下风了。

    值此之时，正是众妖心气最高士气最盛的时候，放眼整座黑狱山，除了青蛇之主玉霖之外，这些骄兵悍将只怕连黑凤一族都不会放在眼中，更何况这半途想来投靠的幻狐。在诸妖将看来，当初玉霖娘娘一声招呼，幻狐一族就该老老实实跪下归顺才是，结果百般推脱不说，一直拖延到今日才一副不情愿的模样投靠归顺，实在令人看不顺眼。

    狐妖显然心里多少也明白这其中事情的关节，虽然脸色不快，但不管怎样还是压下了心头郁闷之气，没有再去追究什么，至于老白猴，玉霖都是脸色淡淡地站在前方一声不吭，自然也不可能去呵斥自己的这些同袍了，当下不过略带歉意地对他笑了笑，正想说话间，忽然只听前头战场上猛地又传来一声猛喝，声若惊雷，竟是震慑全场。

    诸妖吃了一惊，纷纷转头看去，只见战场之上，几路青蛇妖军围攻魔虎涧，一路占尽上风，眼看赤虎一脉就要崩溃，堪堪守不住谷口防线时，那魔虎涧中却是猛然跳出一员魁梧妖将，身高近三丈，虎面獠牙凶猛无比，一个虎扑便跃上那块巨石，手中握着一根沉重无比的玄铁重棍，就那么一扫，登时便将五六个天青蛇妖一脉的妖兵打得筋断骨折，哀嚎遍地。

    此妖一出，当真便如那句老话一般，猛虎入羊群，势不可挡，只见他虎啸震天，凶悍无比地冲入青蛇军中，大呼酣战，手中大棍横扫重劈，竟无一合之将，剩余小妖纷纷倒退回去，青蛇妖军的攻势顿时为之一滞，兵势大挫。

    伴随着一排排妖兵倒下，赤虎妖兵士气大盛，纷纷涌上，青蛇妖军的前军竟有几分支撑不住垮下的迹象。

    远处小山之上，白猴微微眯起眼睛，走到玉霖的身后，看着那狂猛暴烈大肆杀戮的身影，轻声道：“这应该就是屠猛，赤焰虎妖中最后也是最强的一个。”

    在妖族世界里，自古以来，只有妖皇一脉与八大妖将这九大妖族血脉拥有固定的姓氏，其余的下位妖族多半都是随意取名，并无继承名头的规矩，例如白猴便是自己随意取名，通常都是加了一个本身妖族的名号。

    玉霖却是与他不同，乃是昔年天妖王庭八大妖王中天青蛇妖的嫡系后代，所以她与妹妹都继承了玉氏的姓，那些赤虎妖虽然被人非议，但他们自己却是向来以赤焰虎妖一脉的后代自居，是以也都沿用了赤虎一脉的屠姓。

    此刻玉霖那双冰冷的蛇瞳里掠过一丝寒芒，而在她身后，那些骄悍的妖将们早就忍耐不住，纷纷向前请战，哇哇叫着要将这头赤虎斩于刀下。

    只是玉霖并未做出太多反应，她未答应，身后的这些妖将也不敢冲出，一个个急的火烧火燎的模样，就差跳脚，中间也不知是谁还叽里呱啦骂了一通。

    就这么一会功夫，小山上天青蛇妖仍是按兵不动，前方魔虎涧外的激战却是更加激烈。鲜血横飞中，赤焰虎妖屠猛勇不可挡，短短时间里，身上便沾染了不知多少鲜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但他的血脉中看来的确已经有了几分昔年赤虎天妖狂暴的气质，反而是越战越狂，战到酣处，一棍扫飞身前三个妖兵，仰天虎啸，声浪如雷，竟是把周围青蛇妖兵都吓退了一大圈。

    屠猛哈哈狂笑，遥指远方小山，怒喝道：“玉霖淫妇，可敢下来与我一战！”

    小山之上，登时呵斥怒骂声响成一片，唯独玉霖不动声色，屠猛大笑，看着张狂无比，右手一翻对着远处的玉霖比出一个粗俗不堪的动作，狞笑道：

    “淫蛇，听说你向来最爱精壮男妖，要不要过来试试你家虎爷的铁棍啊，哇哈哈哈哈哈……”

    战场之上一片哗然，玉霖眉头一挑，一丝寒意从那双幽深蛇瞳中掠过。

    便在此刻，那得意忘形顾盼自雄的屠猛身后，被鲜血流淌染红的地面突然爆裂，一大片碎石泥土夹杂着几具尸体翻滚而起，土中一个黑色身影雄壮如牛，手持一柄绝大利斧，跃起半空，狂吼声中向着屠猛虎头劈了下来。

    风声如刀，瞬间震慑全场，魔虎涧内外小山上下，一时人人皆屏住呼吸。

    屠猛猝不及防，但毕竟还是赤虎一脉的天之骄子，转眼间便知晓自己中了埋伏，这在多年来一直推崇武力崇尚当面决胜的妖族战争中是极少发生的异事，因为大多数妖族往往都认为偷袭是胆怯的举动，不屑于如此。

    在这电光火石间，怒意满胸的屠猛猛地一举手中铁棍，准备去格挡这柄利斧，同时怒喝道：“无耻小人，竟敢如此……”

    话音未落，屠猛突然只觉得自己身子一沉，像是有一块千斤巨石突然压在了自己身上，动作竟然一下子迟缓了许多，连抬手都觉得十分吃力。如此异状登时让屠猛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却是看到自己身边数丈之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形少年，黑发黑瞳，与周围相貌狰狞的妖兵大不相同，正是沈石。

    此刻沈石手上土黄色的光芒闪烁不停，正是在刚才悄无声息地激发了一张沉土术符箓。

    “鬼巫……”屠猛瞳孔猛地一缩，第一个反应便是想要舍弃眼前大敌，先冲过去将那看着十分单薄的年轻人一棍打死，然而下一刻，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那柄巨大的利斧已然斩在他的玄铁黑棍上，可怖而强大的力量瞬间迸发出来，屠猛一个踉跄倒退数步，脚下土地都隐约裂出了几道裂缝，一众靠近些的小兵甚至都无法站稳，纷纷摔倒。

    战场内外所有的目光，也在这一时刻，凝聚到了这个行事大违妖族常理，悍然做出卑劣偷袭之事的黑影身上，反而是很少有妖族注意到刚才沈石偷偷施放符箓的动静。

    那是一个猪头人身的妖将，身躯雄壮的吓人，比起屠猛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全身密密麻麻披满了一种奇异的纯黑甲片，青面獠牙，望去犹如地狱里走出的恶鬼，就算是妖族中人往往奇形怪状，但如此丑恶凶悍的妖将，却还是极罕见的。

    这一斧劈下，以屠猛之力，竟然也是双膝不由自主地一软，同时铁棍剧颤，咔咔作响，竟是出现了几道裂缝。

    还不等屠猛回过神来，这狰狞可怖的猪妖已然再度发出怒吼，双眼血红，双手握斧再度重劈了下来，其势犹如劈山斩海，势不可挡。

    屠猛勉力再挡一下，登时便觉得胸口一痛，嘴边已是溢出鲜血，连退数步。而那猪妖看着竟是比他刚才还要狂暴几分，吼声不绝，如旋风一般席卷而来，利斧狂飞，势如狂风暴雨根本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就是那样疯狂地一斧一斧劈来。

    屠猛跌跌撞撞地后退，凭借本能又撑了三斧，但眼看着就快要支撑不住。此时此刻，整个战场完全陷入了一片寂静，所有妖族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场狂野蛮横的决战。

    “铛！”

    一声刺耳大响，玄铁大棍终于支撑不住，被巨大的利斧从中硬生生斩断，屠猛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带着几分绝望，不顾一切地将手中铁棍狠狠向那只猪头腰部砸去，意图逼退狂暴的猪妖。然而猪妖竟是对此视若无睹，两根铁棍转眼砸在猪妖身上，在那些厚实黑色的甲片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却对猪妖看起来半点伤害也无，屠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乎已经陷入癫狂的猪妖狂吼着挥舞着巨斧再度劈下。

    血花瞬间挥洒而出，铺天盖地，是赤虎一脉炽热的鲜血遮蔽了这个战场，瞬间淋湿了这只猪妖上下一身，血光中，屠猛呆立原地，随后一道可怖的伤口缓缓出现，从右肩直下左腰，他的整个身体被斩成两半，然后缓缓滑落于地。

    小山之上，众妖将一时都说不出话来，虽然一开始那猪妖的偷袭举动令众妖不以为然，但随后这如狂风暴雨般癫狂的厮杀搏斗，却正是最令妖族战士们热血沸腾的战斗方式，**而野蛮，甚至连妖族的本命神通都来不及施展，纯以力量取胜。待看到原本猖狂的屠猛被斩成两段后，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天青蛇妖这一方终于还是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呼喊，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玉霖微微一笑，玉手扬起，向着魔虎涧的方向猛然挥下。

    “哦哦哦哦……”

    顿时，无数压抑已久的呼号声凶厉无比的响起，众多妖将纷纷抢出，带着无数凶悍妖兵蜂拥而上，向着魔虎涧狂奔而去，而那赤虎的老巢中，仍在负隅顽抗的一些赤虎妖族早已被刚才那一幕吓住，也丢掉了最后的抵抗决心。

    此消彼长下，很快的这险要的魔虎涧，在黑狱山中也曾叱咤风云百余年的赤虎一族，就此陷入了一片血海之中。狰狞的妖兵冲入魔虎涧中，狂呼乱叫，疯狂地杀戮着，整座山涧仿佛化作了人间地狱，被涂抹上了一层浓浓的血色。

    战场后头，沈石默默地站在魔虎涧人口不远处，听着里面凄厉疯狂的喊杀尖叫声，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上架了，晚上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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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玉霖

    小山之上，妖将尽数出击，除了一些贴身蛇妖守卫外，便只有玉霖、白猴和地位有些尴尬的幻狐仍站在原地不动。老白猴拄着拐杖向着山下看了片刻，老嘴咧开露出几根破牙，低声笑道：

    “想不到那头只知蛮干的石猪，现在居然知道埋伏了，也不知是谁教了他这一招。”

    玉霖一双优雅中透着冰寒异光的蛇眼微微闪动，看着山下那个铁塔般雄壮的猪妖，随即目光扫过一旁，却是看见沈石站在猪妖身边。

    那头猪妖看去比沈石身高几乎高了一倍，当他浑身是血转身走来的时候，实在是气势骇人。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沈石胸口处忽然有东西动了几下，随即一个小小的小黑猪脑袋从他怀里探了出来，有些好奇地看着周围这一片杀戮血海。

    猪妖提着巨斧，对着沈石咧嘴一笑，但看着他似乎拙于言辞，并没有说出什么，但看向沈石的目光十分友善，而当他看到那只幼小的小黑猪时，眼中更是掠过一丝亲切。

    最后，他张张嘴，说了一句：“这法子不错。”

    沈石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这只猪妖名叫石猪，本身血脉的出身正好也是妖兽中最低贱的石皮猪，与小黑猪十分凑巧地算是同出一源。石皮猪这种低级妖兽，一万只里也难得会有一只发生血脉异变进而开启灵智跻身妖族之列的，就算真有那几个运气好的猪妖，往往也只是得了普通的低阶神通，力气大些与皮厚些罢了，上不得什么台面。

    这些年来石猪在青蛇部族妖军之中，也只是靠着一股凶悍拼命搏杀，算是在青蛇部族妖军之中有了一些地位，当沈石带着小黑猪被老白猴带回青蛇部族后，石猪便认出了这只小黑猪的血脉，一来二去倒是与沈石关系交好。

    此刻战场上大局已定，天青蛇妖这一方已然发动了全面攻势，赤虎一脉虽仍有人在负隅顽抗，但等待他们的注定只有一场血腥屠戮而已。至于最后斩杀赤虎一脉高手屠猛的石猪，在与沈石打过招呼后，此刻又返回战场，正挥舞利斧，在乱军之中大肆杀戮，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犹如一员冥界黄泉现世的狂魔一般，令人望而生畏。

    片刻之后，玉霖看着那猪妖的身影随着妖族大军杀入了魔虎涧中，消失在视野里，又过了一会，从那巨石山岩的背后，凄厉起伏的悲鸣叫喊声陡然响起，此起彼伏，其中还伴随着那些妖兵狰狞狂笑之声。

    妖族相争，自古以来，便一直是这般残酷无情。

    玉霖笑了笑，却是转过头对站在稍远处的狐妖道：“这一场战事你也从头看到尾了，可有教诲以教我的？”

    幻狐吃了一惊，连忙恭声道：“娘娘说哪里话，这一战娘娘用兵如神，手下战将威武勇悍，赤虎妖族不知天高地厚妄想抵抗天威，注定是要落个全族覆灭的下场。”

    玉霖微微一笑，但一双蛇眼中却似乎永远都是那般冰冷诡异，幽光流转闪烁，道：“既如此，那以后还望族长助我一臂之力了。”

    幻狐深深弯腰，低声道：“敢不从命。”

    玉霖看了身边的老白猴一眼，白猴哈哈一笑，走上前去扶起狐妖，笑道：“那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狐兄快快请起。”说着以手拍着狐妖肩膀，笑容可掬，幻狐也是笑颜以对，但目光闪烁间仍是悄悄看向仍站在一旁的玉霖，只见山风吹来，那女子衣襟舞动，不经意间却是展露出几分玲珑浮凸勾人魂魄的动人身材。

    幻狐目光为之一直，不由自主地又偷偷想到这些年来妖界中有关这位妖蛇女王种种香艳之极的传说，虽然故事里能做这蛇妖入幕之宾的精壮男妖无一例外都是一个惨死下场，但面对如此动人的风姿，就连道行不浅的他竟然也有片刻心旌动摇。

    玉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眼看来，幻狐吓了一大跳，连忙将头垂下，掩盖住自己失态之举。玉霖的目光在他身上略一停留，蛇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微光，随即又转开了头，远远眺望着远方。

    前方是已经陷入修罗地狱般的魔虎涧，但她的目光似乎越发飘忽悠远，越过高耸山峰，在那更北的地方，便是她在这黑狱山谷底中最后也是最强大的敌人所在。

    黑凤一族。

    ※※※

    日头西沉，到了傍晚时分，曾经显赫一时的魔虎涧如今已是另一幅凄惨模样。残垣断壁间烟烧火燎，刺鼻的气味随风飘荡，夕阳残照下，鲜血残肢随处可见。就在这一日，曾经在黑狱山下强盛一时的赤焰虎妖一脉，算是彻底断送了。

    顽抗的虎妖战士大多数都被杀尽，但魔虎涧作为赤虎一脉的盘踞所在，自然也有不少女妖孩童等，如今这些妖族同样尽数落入天青蛇妖的手中，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严苛的命运。

    穿过魔虎涧的山谷小路，沈石面无表情地走向前头那座位于山谷正中最大的屋宅。从他身边不时有狰狞狂呼兴奋叫喊的妖兵跑过，或是肆无忌惮地虐杀妖俘，又或是兽性大发抓住脆弱哭喊的妖女发泄兽欲，让这魔虎涧看来几如人间地狱。

    只是沈石的步伐并不曾为这些惨事而停滞，自莫名其妙地来到妖界并被老白猴带回青蛇部族后，在战事纷乱频繁的黑狱山，类似的情景早已在他眼前上演过许多次，也许在刚开始的时候他曾经还保留着一份恻隐之心，但经过这么多次包括连他自己都不得不被迫参战杀敌，来自血与火、生与死的残酷磨练，已经慢慢将他的心肠都磨硬了。

    妖族，本就是如此。

    在最开始的时候，他完全不知该怎么去掩饰自己的外表与身份，因为所有的妖族几乎都是人形中带有众多明显的兽类特征，与人族外表迥异。沈石站在众多妖族里，显得是格外刺眼与弱小。

    不过让他十分惊讶的是，虽然他外表与众不同，但众多妖族见到他后，虽然多是有几分惊讶，却居然没有一个妖族真正以为他是人族。特别是当初第一个接触他的老白猴，似乎因为看到他的符箓术而将其认为是妖族中一支极罕见的鬼巫部族，这个消息传出去后，青蛇部族中的其他妖族也很快接受了这个观点，于是沈石就这样匪夷所思地在妖族中生存了下来。

    在那以后，沈石明里暗里的打听，才知道妖界封隔多年，这一界之中万年之下，早已没有一个人族，所以所有的妖族都没想过他会是一个人族。倒是妖族中万年以来繁衍至今，昔年天妖血脉杂乱散落，时不时都会听说有类似昔年天妖人形的妖族出现，所以众妖看到沈石后倒也不是特别奇怪。

    至于鬼巫这个部族，在妖界中是颇为神秘的一支，传说擅使各种诡异巫术，其中也有一些类似符箓的巫符，但是具体如何，沈石也不清楚，但听老白猴的意思是说这一支鬼巫似乎都有类似天妖也就是与人族差不多的外形。当日沈石一个人族来到妖族纵横的妖界，想想人妖两族血海深仇，沈石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一口咬定自己是一个迷路的鬼巫了。

    至于将来会怎样，会不会露出马脚，眼下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老白猴将这个捡到的“鬼巫”带回青蛇部族，禀告玉霖之后，就将沈石划到了自己手下。随后这两个月里，沈石身不由己地跟着青蛇部族转战八方，在血与火的战事中渐渐开始适应妖界里的生活，同时也开始慢慢了解这个已经与人族分隔上万年的只存在于传说中凶恶的种族。

    妖族鄙视弱者，妖族喜欢杀戮，失败者注定死亡又或是生不如死！

    或许这个道理并不是适用于全部妖族，在等级森严的妖族世界里，血脉高低直接决定了一个妖族的地位和命运。高阶妖族比如玉霖这样直接传承自昔年八大妖王中青蛇一脉的嫡系血统，生来便会具备强大的本命神通，后天修行妖法的资质同样也是远胜普通妖族；与之相反的，血脉低等的妖族，唔，没错，石猪的出身就是最好的例子，大多数向他这样的低阶妖族往往注定难以出头，几乎全都是头脑简单的炮灰与杂兵。

    可是如此野蛮又嗜血的妖族，虽然看起来个体战力颇为强大，但与人族修士相比沈石觉得并没有多少优势，而且内部如此混乱纷争，一万年前，又怎么会有那样强盛的天妖王庭？

    或许，只是黑狱山地界的妖族才是如此，还有更强大的妖族是在妖界的其他地方？

    当沈石站到那座大屋的门口望着那扇高大的木门时，有片刻间的恍惚，环顾四周，没来由的却是心头掠过一丝不真实感。

    这会不会还是一个梦呢？

    如果真的是梦，那一定是一个噩梦吧……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丑陋的猪脸看去似乎越发的难看了。

    “喂，石头。”

    旁边传来一声叫喊，石猪转头看去，只见在大门边的地上坐着一个狗头人身的妖族，一身精悍，此刻看着与沈石颇为熟悉的模样，笑嘻嘻地伸出一只狗爪，对他招手道：

    “这里，过来坐。”

    沈石向大门里看了一眼，这扇大门半掩着，里面有些昏暗，但仍然可以看到有十几个半人半蛇的蛇妖盘踞在里头，看模样是将原本大堂的那个屋子团团围住，阻断了外人进出，同时在他们身后隐隐传来一阵阵诡异的嘶吼声，声音不停颤抖着，似乎十分痛苦。

    沈石默然片刻，走到了那只狗妖身边坐了下来，道：“土狗，你什么时候来的？”

    土狗移动了一下位置，让自己靠的更舒服些后，才懒洋洋地道：“来了有一会了。”

    沈石看了那门口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在里面？”

    土狗白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屑于他问了这个愚蠢的问题，道：“青蛇卫都在这里，自然是在里面了。”

    “唔……”沈石没有再说什么，沉默了下来，土狗似乎也一时懒得说话，两只人妖就这样并肩坐着，看着魔虎涧外的夕阳逐渐落下，耳边兀自萦绕着大屋里头诡异的声音。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夕阳大半都落入山下只残留几缕晚霞留在天际的时候，那个大屋中一直持续的奇怪声音才突然中断了下来。

    沈石与土狗对视一眼，土狗的嘴里伸出一根殷红的长舌，舔了舔狗嘴，模样看着颇有几分猥琐，笑道：“完事了。”

    沈石瞪了他一眼，站起身来，土狗也随之站起，两人一起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便听到一阵纷乱脚步从屋内堂前响起，片刻之后只见五个半人半蛇的青蛇卫蛇妖一人一个，总共拎着五个身材高大的精壮男妖，走出门口，随即面无表情地直接丢了出去。

    石猪与土狗都是转头看去，只见门前石阶下，那五个被当做垃圾一般丢弃的精壮男妖不知为何，身上肌肤都变得极度枯槁，似全身血液都被人抽干了一般，特别是一张脸上眼窝深陷脸颊凹进，几乎可以说是形似骷髅，粗粗一看，却是已然都没了出气的。

    土狗嗤笑一声，看来对这五个男妖的下场颇有几分幸灾乐祸，随后转身走了进去，沈石则是默默又看了这些死掉的妖族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异色，随后跟在土狗后头也走进大屋之中。

    守卫在堂前的那些青蛇卫蛇妖们，显然都认得这两人，或许是前头交待过，他们也没有通报的意思，径直便让开了路，让他们进了屋中前堂。

    这时已是黄昏将过，天色眼看就要尽数黑了，堂屋里的光线也显得有些昏暗，不过沈石和土狗仍然清楚地看到在这纷乱的屋中，中间摆放着一张巨大宝座，两边都雕有虎首，椅背之上更是雕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猛虎仰天长啸，气势威猛，颇有睥睨天下之姿，想必是赤虎一脉昔日重要人物才能安坐的宝座。

    只是在这个时候，却是天青蛇妖之主玉霖，正带着几分慵懒斜靠在这张巨大的虎椅之上，一双冰冷幽绿的蛇瞳半闭半开间，向他们看了一眼。

    一股奇异的妩媚艳色，仿佛在蛇瞳之中泛起。

    土狗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低头跪了下去，不敢再看玉霖哪怕一眼，双眼紧盯地面，头也不敢抬，大声道：

    “拜见娘娘，属下有事禀告。”

    （明天还是老时间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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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书房

    沈石迟疑了一下，还是跟在土狗身后也跪下了。老白猴将他带回青蛇部族后，曾经因为他罕见的“鬼巫”身份向玉霖推荐过一次，之后玉霖点头，算是正式将这个新人收下，平日驱驰使用。

    大屋中安静了一会，随后才听到玉霖淡淡的声音传来，道：“起来罢。”

    沈石和土狗这才小心翼翼地爬起，但仍是不敢多看玉霖一眼，都低垂着头颅，垂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玉霖斜靠在那张大号雕虎大椅上，在昏暗的阴影中，与白天指挥妖军作战时的素淡衣着相比，她此刻身上的衣物便简单轻便的多，一袭薄如蝉翼的轻纱罩体，水绿抹胸绣着河边翠柳，高耸的胸口露出大片丰腴诱人的白嫩肌肤，像是在黑暗中悄然飘落的美丽雪花，又另有一股勾人魂魄令人血脉贲张的异样妩媚。

    只是如此尤物近在眼前不远处，沈石与土狗却都是如临大敌，额角慢慢渗出汗来，雄壮精悍的身躯暗中绷紧，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过了半晌，才又听到玉霖娘娘在上头说道：“石头你先说。”

    沈石垂首道：“回禀娘娘，白猴长老令我过来禀告，魔虎涧中赤虎一脉的妖族已然全数抓住，但点数人头时，发现有一个名叫屠牙的十三岁小虎妖失踪不见，找遍魔虎涧内外，也不见这小鬼踪影。”

    “嗯？”玉霖坐在大椅之上，好看的秀眉微微皱起，沉吟片刻，忽地嘴边露出一丝冷笑，道：“在这黑狱山里，他就算是想跑，也只有一个去处。”说着向沈石看了一眼，道：“你去外头找到老白猴，叫他过来见我一下。”

    沈石点头答应，恭身后退准备出门，但在他转身时候，忽然又听到玉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调平淡平静，但声音里少了几分冷气，多了些许温和，道，

    “沈石，今日临阵与屠猛一战，你帮了石猪，做得很不错。”

    沈石身子一顿，回身望了那美丽妩媚艳丽动人的蛇妖一眼，道：“多谢娘娘夸奖，小妖能有今日，全是靠娘娘的栽培，自当全力以赴，报效娘娘大恩。”

    玉霖蛇瞳微光掠过沈石的脸庞，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轻轻挥了挥玉手。

    沈石行礼，悄然后退，在他迈出门槛的时候，正好还听到几句屋中玉霖与土狗的对话：

    “你有什么要说的？”

    “禀告娘娘，我发现一件怪事，有些捉摸不定，不敢妄下决断，所以想来请娘娘示下。”

    “哦，你说罢。”

    “今日攻入魔虎涧后，我率小妖们一路杀入，到了谷中西边时抓到了一只红毛狐妖，本想杀掉的，谁知顺手拷问几句后，那狐妖为了活命，却是……”

    说到这里时，沈石正好已经走出了大门，而土狗似乎有所顾忌，声音也一下子压低了不少，是以后面的话沈石便没有听到。不过沈石也不在意，此刻他一阶人族居然藏身于妖族之中，危机四伏凶险难测，一不小心泄露身份便有灭顶之灾，有时候少听少语，也是一种自保之道。

    走出大屋，他伸手到怀里将那只小黑猪抱了出来，当日石皮猪全家都被玉霖引发的山崩埋了，沈石一时恻隐，便将这只小黑猪带了回来。只是小黑猪刚刚出生不久，身子还幼小之极，看着也十分嗜睡，常常一睡就是一整天，醒来胡乱吃些沈石给它找的食物，又是蒙头大睡，此刻便也是带着轻微的鼾声，睡得十分香甜。

    沈石笑了笑，轻轻摸了摸小黑猪的脑袋，然后将它放回怀里专门特制的那个小包中，随后举目四望，在魔虎涧谷中走了一段，随手抓过一个路过的小妖，询问老白猴的下落，结果那小妖也不知道，战火之下兵荒马乱，本就难以找人。沈石也不生气，又连续问了几个过路的小妖，最后才从一只猫妖口中打听到老白猴似乎在魔虎涧东南方向出现过，便迈开大步向那边走了过去。

    ※※※

    魔虎涧被赤焰虎妖一族经营多年，也是颇有一番气象，虽然如今在天青蛇妖攻打进来之后大肆屠戮毁坏，许多屋宅建筑惨遭灭顶之灾，但魔虎涧地盘不小，在乱兵不多的地方，还是残留着不少看去颇为高大齐整的房子，只遭了妖兵劫掠而并未焚毁。

    东南方一处石壁之下，连绵七八座屋宅连在一起，看起来便是相对完好的模样，而且看着门面高大气势不凡，门口处更有赤焰虎妖一族特有的赤焰虎巨大雕像摆放镇宅，可以想象原先住在此处的主人身份地位应该不低。不过此刻覆巢之下，早无完卵，这里进进出出的都是天青蛇妖一脉的妖兵，虽然数目比前头谷口处要少许多，但来来往往个个兴高采烈的样子，手上不少还提溜着大小包袱，看来多半是在这些虎妖旧宅中收刮来的。

    对这些周围的小妖兵沈石是视若无睹，径直走了过去，走进了那几座房宅。而在他身后，一众小妖似乎也不以为意，妖族之中，实力强大的上位者对待低阶妖族，本就如此。

    走入大屋之中，原本一直回荡在耳边的那些乱糟糟喧嚣的声音，似乎突然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哪怕只有一墙之隔，但给人的感觉却像是变得十分遥远。随着他向屋宅深处走去，这栋大宅的面貌也一点点展现在他的眼前。

    这里有很多间屋子，大多数的房门都敞开着，沈石走过时目光扫过，可以看到每一间屋子中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凌乱狼藉，显然是不久之前才被天青蛇妖一族的妖兵刚刚洗劫过。也正是因为刚刚受过劫难的缘故，妖兵大多离开之后，这里才显得有些冷清下来。

    一轮明月，不知何时已经升上夜空，月华冷冷，洒落在这个凄凉的院落中，更平添了几分萧索。

    沈石嘴角难以察觉地轻轻扯动了一下，随后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走去。走过一个又一个的院子，周围越来越是安静，原本偶尔还会出现一两个落单的小妖兵，这时也差不多都看不到了。

    只有夜空中一轮冷月似乎冷冷地注视着他，在这遥远异乡陌生的庭院里，为他拉开了一条模糊黑暗的影子。

    当他走过第五个院子，看样子也是这座大屋最后的一进时，目光微闪，终于是看到前头一间不大的屋子中居然亮起了一点火光，从窗口隐隐约约透出了一个影子，弓背驼腰，正是一副猿猴模样。

    他大步走了过去，推开虚掩的房门，随着低沉的吱呀声，屋中的妖族转过身来，正是天青蛇妖一族中年纪最长的老白猴。

    看到是沈石站在门口，老白猴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之意，反而还是很随和地招了招手，道：“石头啊，进来、进来。”

    沈石走了进去，随意看了看这屋中摆设，只见这间屋子面积不大，家具摆设也颇为简单，不过是窗口一张书桌一把虎头椅子，后头两处小柜，除此之外便是靠墙竖立的一排书架，不过此刻看去也是凌乱，约莫有百余册的书籍，大半都散落在地上，只有几本还东倒西歪地趴在书架上。

    看去倒像是个妖族中极罕见的书房。

    老白猴此刻手中正握着一侧书卷，在沈石到来之前似乎正看观看，此刻则是对着沈石道：“屠牙逃走的事，你与玉霖娘娘说了？”

    沈石点了点头，道：“是，娘娘让我来叫你去见她。”

    老白猴点了点头，却并没有着急起身，而是看了一眼手中书卷，面上露出几分奇怪的神色，道：“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

    沈石又看了一眼周围，带了几分不太肯定的语气，犹豫道：“看着……像是一处书房？”

    老白猴咧开大嘴笑了笑，道：“没错，就是书房。你也是知晓的，除了当年天妖王庭时候那些绝代大妖外，咱们妖族特别是低阶妖族，最喜欢的便是厮杀血斗，以力为尊，平素根本就不会有人看书的。”

    说罢，他似乎略带深意地看了一眼沈石，道：“不过你不一样。”

    沈石默然，没有说话，但他明白老白猴这话里的意思，正如他刚才所说的，普通的妖族甚至大多数道行不浅实力强大的妖将，差不多都是好勇斗狠粗蛮之辈，你让他们冲锋陷阵浴血厮杀，那没多少问题，但是要叫这些妖族仔细看书，却是难上加难。

    妖界诸族中，除了那些高贵血脉的高阶妖族，普通妖族中只有猴妖与狐妖两支向来以头脑奸猾聪慧著称，一般也只有这两支种族出身的一些妖族会去看那些被绝大多数崇尚蛮力武力的妖族所不屑的书卷。所以当沈石偶然间表露出一些对书卷的兴趣，却老白猴惊讶之余，算是特别的高兴，两人的关系也因此好了许多。

    老白猴差不多是如今天青蛇妖一族中，唯一知道这个沈石喜欢看书的人。原因很简单，因为普通妖族几乎不可能接触到书卷这种在妖界里多数时候无用又稀罕的东西，整个天青蛇妖一族中，除了玉霖姐妹，也只有老白猴这只垂垂老矣的老妖，平日会看上几本书了。

    老白猴并没有在这件事上感叹太久，他环顾四周看了看，目光在那些散落在地面的书卷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淡淡地道：“在这场战事之前，我们也曾细细查过赤焰虎妖这一脉，同样也是好勇斗狠的蠢货居多，平日没人看书的。”

    “嗯？”沈石愣了一下，有些诧异的抬头向老白猴看去，能住上这种宅院的人，在赤虎一脉中地位应该不低啊。

    老白猴冷笑一声，拄着拐棍站了起来，道：“我问过抓住的虎妖族人了，这里就是那个逃掉的小虎妖屠牙一个人的书房。”

    （晚上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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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人族札记

    沈石怔了一下，抬头看了老白猴一眼。

    老白猴慢吞吞地走过来，道：“我去见玉霖娘娘，待会回来，你要是没事的话，就在这里等我罢。”

    沈石缓缓点头，目送老白猴走出房门。在天青蛇妖这一脉中，老白猴其实是个很奇怪的存在，论战力他早已垂垂老矣，体衰无力，只怕连普通的小妖兵都无法胜过；但是论资历，他却又是唯一一个在玉霖娘娘父亲时代便追随的老臣子。妖族中向来实力为尊，老头子有点资历但岁数大了，滚到一边养老也就是了，但偏偏玉霖娘娘不知为何，却是异常倚重于这只老妖，凡事几乎都要与他商量，这也让不少年轻力壮的悍勇妖将们颇有几分不满。

    是以平日之中，在天青蛇妖一族里，老白猴虽然低调，但人缘却是很差，多数年轻妖将都不怎么看得起他，也无人愿意与他亲近。这也是青蛇一脉正是朝气蓬勃野蛮生长的时候，大多数妖将都是满心热血想要厮杀来着，或者说头脑简单也可以，都还没有一些苟且拍马的心思。

    与此相比，突兀地来到妖界的沈石，自然是会对妖族书卷十分好奇，很想通过看书来更多的了解这个曾经与人族为敌的庞然大族。而在平日里难得看到书籍的情况下，自然也只能在老白猴这里想办法。

    脚步声逐渐远去，沈石在老白猴刚才坐的那张虎头椅子上坐了一下，心想在今日之前，这里应该就是那个未曾谋面过的虎妖小孩坐的地方罢。只是一日夜间，那人的命运已然天翻地覆直坠深渊了。

    他撇了撇嘴，也没有几分同情之意，反正说起来他也是亲手屠戮覆灭虎妖一族的凶手之一。就在这个时候，他胸口处忽然蠕动了几下，探出了一个小脑袋，正是小黑猪。小东西看来是睡饱了，这时探出头来四处张望，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接着又用脑袋在沈石胸口蹭了几下，神态间十分亲密。

    沈石伸手将小黑猪抱了出来，看着它那可爱模样，嘴角也是露出一丝笑意，轻轻将它放在面前桌上，用手抚摸了它几下，又逗弄了它一会后，沈石看小黑猪似乎有些饥饿的模样，看了看周围无人，便从手上小如意戒中拿出一些野果放在小黑猪面前，小黑猪顿时扑上前去，哼唧哼唧地大吃起来。

    沈石看着它那馋样微微摇头，随即自己在犹豫片刻后，却也是从小如意戒里取出了一块肉干，先是凝视片刻，随后露出一丝苦笑，轻叹一声，将这块肉干放到嘴里，慢慢嚼了起来。

    肉块干硬，味道口感都不甚好，沈石的脸色同样也不好看。从他意外来到妖界又被带回到这青蛇部族后，已经过去了两个月时间，虽然最初那个身份问题得到了缓解，并没有妖族想到他会是人族，但是他很快发现，自己面临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妖界这里，没有灵晶。

    身为一个人族修士，灵晶的重要性根本无须赘述，但是他来到妖界之后，却发现在妖族之中，根本就没有灵晶这个东西的存在，或许同样属于鸿蒙世界的妖界里，是有灵晶矿脉存在的，但是妖族天生对灵晶绝缘，万年以来，正常情况下根本没人去在意那个东西。

    没有灵晶，就没有修炼。

    沈石在购买了两个小如意戒后，因为随身携带方便，便把一些紧要之物都随身放在戒指中，比如那个阴阳咒卷轴，比如父亲留给自己唯一的那个沙漏，当然还有修炼必须的灵晶。只是当日在他最后一次登上妖岛之前的前一个晚上，他已经把自己大部分的灵晶都给了钟青露，支持她去炼制培元丹，所以小如意戒里的灵晶已然寥寥无几，加上他修炼了清心咒后对灵晶的消耗量是常人的两倍，所以没过多久，沈石便发现自己灵晶耗尽，已经无法继续修炼了。

    他如今已经修炼至炼气境高阶的重要关头，若是还在凌霄宗青鱼岛上，说不得日夜勤练苦修，引灵入体，争取一年之内开辟玉府丹田，冲击那凝元境境界。但是如今，沈石却不得不面对一个无情的现实，没有灵晶，他的道行只能就此停滞不前了。

    此外，灵晶的缺乏还给沈石带来了一个说大不大，却很繁琐的麻烦，那就是在没有灵力补充的情况下，他无法辟谷了。

    换句话说，在过往修炼时他可以不吃东西，但是如今再不吃那些妖族食物的话，他就会饿死……

    普通妖族的食物，多以肉食为主，来源多是一些野兽或是低阶妖兽。这样的食物里面不会有什么充沛的灵力，最多只能起一个果腹不被饿死的意思，对沈石的修炼根本毫无作用，这也是如今沈石最头疼的一件事。相比之下，在他面前的小黑猪倒是对那些食物甘之若饴，无论沈石给它什么东西，不管是小肉块还是各种野果，它都吃的十分香甜，似乎是一个天生的吃货。

    只是一般来说，妖兽的幼崽生长的都相当快速，但小黑猪不知是不是出生时缺少了母猪的乳汁，而沈石又找不到什么好食物，看着有些营养不良的模样，两个月过去，身子居然都没长多少，整天不是吃就是睡，一副没什么精神的模样。

    一人一猪在这间僻静陌生的书房里各自吃着食物，过了一会，小黑猪将桌上的野果一股脑全吞到肚子里，看起来露出几分满足模样，精神也好了不少，蹦跳着在地上闲逛起来，这里嗅嗅，那里蹭蹭，有时候还从倒在地上那些散乱的书籍上跑过，毫不客气地将小猪蹄子踩踏过去

    沈石咽下一口难吃的肉干，眉头直皱，目光转动间，在地上那些书卷上扫过，只见地上书籍凌乱狼藉，多数都显得十分古旧，其中不少书卷之上底壳还多了一些奇怪的脚印，有些是小黑猪的，有些则不是，也不知道会不会是那些对书卷毫无兴趣的妖族小兵进来搜索一番后，将这些“垃圾”弃之于地，再自感晦气地踩上两脚。

    片刻之后，他眼角余光扫过落在地上某本书卷的封页，目光一凝，迟疑了一下后，他俯下身子从地面上捡起了这本看着有些残旧的书籍。

    翻过来轻轻抖去书卷上尘土，在手掌上摊开，沈石默默凝视着封页之上的几个字，一时间有些怔怔出神：

    《人族札记》。

    ※※※

    人族，是鸿蒙诸界中最卑劣、无耻、怯弱的一族！

    翻开书页，一眼便看到了在最开始的扉页之上，用殷红的字体写着这么一句话。

    笔走龙蛇，字迹奔放，每一个字里行间似乎都蕴含着一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激愤与仇恨，加上那夺目的鲜红色，几乎让人有一种错觉，这些字迹会不会有可能是书主人用血写下来的。

    当然，至于那血是他自己还是别人的，就不得而知了。

    捧着这本《人族札记》，沈石只觉得自己的嘴角仿佛有些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虽然心中早有了解，但是看着这本书，他仍是能察觉到妖族对人族那刻苦的仇恨，万年之下，似乎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发深刻入骨。

    他定了定神，将一些莫名的情绪压下，继续看了下去。

    上古时候，天生巨神盘古，持巨斧而开天辟地，清浊两分，乃有鸿蒙一百零八诸世界。其后巨神涅槃，遗留一子，命之统御诸界而造百族，即为我妖族开天行道肇纪立极至圣宽仁之妖皇帝。

    妖皇既奉神父之命，乃造百族。

    初造一族乃我圣妖族，统御诸界；

    次造一族乃鬼族，专守黄泉冥界，执轮回之道；

    三造一族乃灵族，守阴阳护青天；

    四造一族乃龙族，归江海镇水界。

    观鸿蒙之阔大，妖皇发大宏愿，施大神通，又造百族以为圣妖族之臣民，其有三阶九等，散于诸界，万民安乐，共奉妖皇为帝，以妖族为至高圣族，传之以万世……

    “啪”，却是沈石一把合上这本大吹法螺的奇书，心想原来妖族传说是这样的么，整个一本书说是人族札记，怎地开头却是一个劲地诉说妖族正统至高无上的来历来着。

    默然片刻，沈石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打开书页继续看了下去，还好，在省过一大段吹嘘的文字后，下面的文字终于还是开始说到他最感兴趣的人族了。

    ……人族，为百族之末，下等贱族，弱且无能，专一做仆役、匠工、倡姈、坟葬、酒酿诸贱业，又或为牺牲，或为殉葬，或为……

    一行行一字字看下来，沈石脸色渐变，眉头紧锁，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妖族中人书写的人族往昔历史。虽说这本书如今看来多半是妖族死硬分子所书，对人族极端鄙视，但从中仍可以窥探到古时候人族在这鸿蒙世界中的地位，用上惨不忍睹四字都不为过。生来只能从事各种贱业且不说，有时候甚至还会被当做祭祀的牺牲祭品，又或是妖族大妖过世后也会被迫大量殉葬，这种种待遇只要稍微想上一想，都有令人头皮发麻的感觉。

    难怪万年之前，人族要群起反抗，与号称统御鸿蒙诸界数万年之久的强大妖族殊死决战，拼命也要推翻天妖王庭呢！

    沈石并非妖族，出身在人族生活至今，意外来到妖界不过才两个月时间，对书中这些文字历史自然是嗤之以鼻，这些东西都是从妖族的角度出发的，并且他私下心里对其中一些明显夸张的地方颇有几分怀疑。

    如前所述，妖族中人历来坚信，妖族乃是天命之子，乃是开天辟地盘古巨神到造百族至圣妖皇再到圣妖族一脉相承，血脉高贵血统至高无上，百族必须要臣服于妖族方为天理。

    再如前所述，昔年天妖王庭兴盛时，曾统御全部鸿蒙一百零八界，号令天下莫敢不从，显赫无比唯我独尊。怎奈何万余年前，异变陡生，诡诈阴险的人族忽然暗中起事，然后英勇的妖族神通广大的妖族一妖能战千百人族的伟大妖族，在最开始占尽上风每战必胜胜必大杀杀得人族血流漂橹的情况下，却被人族将战事硬生生拖了近百年，然后……

    然后就这样输掉了。

    那一场沸沸扬扬哪怕时隔万年也仍然令无数妖族惊心动魄恨之入骨的“人妖大战”，在这本书中着墨之处不算太多，更多的是本书主人发泄式的对人族进行百般辱骂，看得沈石是频频摇头，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任你再如何唾骂人族，但当年的结局却已经注定是妖族惨败，丢掉了鸿蒙诸界的大部分，若不是靠着自毁镇族神器“阴冥塔”将唯一通路飞虹界化为生灵难近的地狱鬼界，这才勉强挡住了人族追兵，保住了妖界老巢，否则的话，这所谓的圣妖族究竟能否存续到今时今日，还真是两说呢。

    心中存了这样的念头，沈石再看这本《人族札记》时，便很难再平心静气地去看，如此一来，这本书中文字登时便显得越发丑陋浅薄，特别是那些充满了无尽恨意的辱骂语句，更是让他看得皱眉不止，干脆便是每当看到这种语句时，便粗略一扫尽快翻过，向后面看去，希望能够看到一些更多更详尽地对人族的介绍。

    只是这么一来，他看书的速度登时便快了数倍，脸上一双眉头也是越皱越紧，看着看着，沈石脸上渐渐露出几分无奈之色，心想写这书的主人，莫非是当年哪一位曾经荣华富贵显赫无比的大妖族后代么，到了妖界之后落差太大，所以才对人族如此痛恨……

    眼看堪堪翻到了此书的最后，沈石叹了一口气，差不多以为自己将要在这些疯狂谩骂诅咒的语句中看完此书了，谁知在翻开最后两三页时，他目光习惯性的一扫，却是忽然看到一个句子，写着：

    《人族修炼法门小考》。

    沈石呆了一下，精神登时为之一振，立刻是聚精会神仔细地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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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言辞人心

    第一百二十章言辞人心

    明月高悬，夜风冷冷，不知不觉已是夜深，白日一场喧嚣的魔虎涧里，渐渐陷入了一片寂静。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老白猴一路走来，猴眼转动，看着山谷中多少妖族横七竖八地席地而睡，鼾声时有所闻。或许是因为年老的缘故，他的脚步有些缓慢，脸上的神色看着在漠然背后，似乎还有几许淡淡的隐忧。

    前头唯一一间还有光亮的大屋，自然便是天青蛇妖一族之主玉霖所在之地，老白猴向着那边走了过去，眼看距离那屋门口还有六七丈地远的时候，他忽然目光向旁边一扫，却是看到稍远处路旁一棵树下还站着一人，被树阴遮住身影有些幽暗，仔细一看，居然是幻狐一族的幻狐，此刻看他面上神情有些奇怪，阴晴不定，正远远眺望着玉霖所居住的那处宅院。

    老白猴皱了皱眉，随即露出一丝干瘪笑意，挥手向幻狐笑道：“狐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幻狐明显吓了一跳，转头看来，见是交情不错的老白猴，这才松了一口气，干笑一声道：“夜色不错，我出来随便走走。”说着他抬头看了看夜空中高悬的那轮明月，又补充了一句道：“你知道的，我们狐妖一族与狼妖一族，向来都特别喜欢月明之夜。”

    老白猴深深看了他一眼，哈哈一笑，道：“我要去见玉霖娘娘，狐兄可要同去？”

    幻狐摇摇头，道：“夜色已深，我就不去打扰娘娘了。猴兄请自便。”

    老白猴微微点头，也没有再说什么，又继续向前走去，一直走进了那座大屋之中。幻狐在身后紧盯着这只老朽的猴妖，连眼都不眨一下，直到老白猴走进大屋中。在确定这一段距离里老白猴一次也没有回过头后，幻狐这才松了一口气，面上紧张之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奈和苦涩之意。

    他抬头看了看天，凝视着那一轮明月，沉默了一会，然后一言不发地掉头离开，再不回头。

    ※※※

    或许是因为夜深天黑的缘故，玉霖所在的那间大屋之内，此刻已经点亮了不少烛火，看起来倒是比黄昏时候石头过来这里时更亮堂了一些。老白猴越过青蛇卫走进这里的时候，虽然年纪大眼力也退化不少，但还是很轻松地就看清了屋内的模样。

    玉霖娘娘还是神色清冷带着几分慵懒的模样，倚靠在那张虎头大椅上，一双蛇瞳中奇异微光流转闪烁，也不知道此刻心中正在想些什么。而在她座下，妖将土狗正是垂首肃立，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除此之外，这屋中比黄昏时候还多了一人，人身蛇躯，容貌与玉霖有几分相似，正是玉霖的亲妹妹玉珑，此刻她正?她正站在姐姐的背后，嘴角挂着一丝笑容，用手轻轻捏着玉霖的肩膀，时不时还低声与她说上几句话。

    听到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后，她们两人都是转头看来，玉霖对着老白猴微微点头，玉珑则是笑着对老白猴招呼一声，神色颇为亲切，而站在一旁的土狗则是嘴角微微一撇，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显然对这只老朽不堪临阵杀敌一点都派不上用场的老猴妖不太感冒。

    老白猴将土狗的反应看在眼底，也懒得在意，走过去与玉霖行了一礼，道：“娘娘，你召我前来有什么事么？”

    玉霖点了点头，道：“先前石头禀告说带人在魔虎涧里仔细搜了，赤虎一脉大多杀尽，只有那屠恒的小妖不知所踪？”

    老白猴答应了一声，道：“是，属下已经细细搜索了数次，确实如此。”

    玉霖微微皱眉，道：“先前战事未启时，你曾暗中细细查过赤虎一脉，回来说其余虎妖皆不足惧，只有这屠牙小妖性好读书，资质不凡，不可小觑。”

    老白猴叹息一声，道：“正是……”

    话音未落，站在旁边的土狗却是嗤笑一声，面上神色大大不以为然，冷笑道：“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妖，上不了阵杀不死妖，成天只懂看那些无用书卷，有甚好怕的？”

    老白猴看了土狗那嚣张跋扈的狗脸一眼，见他脸上满满都是桀骜自信之意，沉默片刻之后，咧嘴笑道：“土狗将军见多识广，说的很有道理。”

    土狗登时高兴起来，嘿嘿笑了两声，看着这只老白猴顿时顺眼了不少。

    座上的玉霖却是蛇瞳转动，眉头微皱间瞪了老白猴一眼，旁边玉珑则是用手轻掩着嘴，嘻嘻笑了起来。老白猴耸了耸肩，对着土狗呵呵笑了一下，伸手到自己已经脱了好些毛发有些微秃的猴头后脑勺上抓了抓，然后在玉霖座下另一边站着了。

    玉霖微微摇头，看着向来冷静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无奈之意，不过她很快便收起了这份情绪，对老白猴又道：“不管怎样，这屠牙总是一个遗患，不管将来这小妖能不能成事，还是杀掉最好。”

    土狗在旁边囔囔了一句，大声道：“娘娘英明！”

    老白猴与玉霖都没去理他，老白猴沉吟道：“今日一战过后，赤虎一脉已灭，黑水河南岸地界上最后一个强敌也已除掉，剩下的差不多都已是苟延残喘的小部族，不足为虑。屠牙小妖想逃的话，去黑水河南岸的小部族是自寻死路，所以北岸那边，应该是不二选择。”说到此处，老白猴嘿嘿冷笑一声，道，“黑凤一族盘踞北岸多年历来自视为黑狱山王者，这些日子来对我们青蛇一族大肆扩张想必早已看不顺眼，收留此妖大有可能，甚至说不定就以此为借口，插手南岸战事，阻碍我们北上也未可知。”

    说到此处，老白猴顿了一下，又道：“就算黑凤不收留屠牙，但是黑狱山通往外界的路就只有凤鸣城后的那条路，屠恒想要逃避青蛇一族的追杀，从那里离开也是唯一的通道。”

    玉霖缓缓点头，一双冰冷的蛇瞳里掠过一丝冷峻寒光，似乎被老白猴话里那句通往黑狱山外界通道触动了什么心思，过了片刻冷然道：“与黑凤一战已是难免，这些年来他们仗着地利，不知盘剥了我们多少，这笔账，可得好好算一算了。”

    老白猴转过眼来，正好看到土狗也向他看了一眼，两人对视片刻后，都是移开了目光，但心中都是明白座上的那位为何会有这般强烈的反应。

    在玉霖还未崛起之前，青蛇一族在黑狱山也算是一支颇具实力的部族，只是多年来一直被黑凤部族牢牢压制，除了本族实力差距之外，其中很大的一个原因，便是黑凤妖族把持了青黑狱山通往外界的唯一通路。

    随后，玉霖又与老白猴说了几句，便打发他走了，临走时还叮嘱了老白猴一句，让他留意赤虎一族的余孽，仔细搜索，不留后患。老白猴答应下来后便离开了。屋内，土狗看着老白猴离开的身影，面上掠过一丝讶意，转头看着玉霖，道：

    “娘娘，你叫老白猴来，不是准备与他商议大事么，怎地不把那事告诉他？”

    玉霖看了土狗一眼，蛇瞳清冷。

    土狗顿时惊醒，脑袋一缩，乖乖束手而立，强笑一声道：“娘娘息怒，我、我是看平日里你似乎颇倚重老白猴，有什么大事都与他商量来着，所以有些奇怪。”

    玉霖眉头微微挑起，面上神情似笑非笑，白玉也似的纤细手指在身下椅架上轻轻弹了几下。在她身后的妹妹玉珑则是目光闪动，嘴角上仍是挂着一丝好奇的笑意，不过手中动作并没有停下，仍是在轻轻按摩着玉霖那光滑的肌肤。

    片刻后，只听玉霖淡淡地道：“那些都是小事，老白猴也是我家多年的臣属了，所以平日给他点面子。不过日后真正能帮我打天下的臂助股肱，战阵之上到底要倚靠的是谁，我心里还是明白的。”

    土狗一下子抬头，只见此刻玉霖娘娘脸上神情竟然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眼中异光闪动，似乎竟有几分鼓励之色，心中一时不由得激动起来，心想娘娘果然还是英明睿智，知道最后靠的还是得是我们这些年轻力壮的妖将。

    兴奋之余，忍不住哈哈笑了出来，但随即想起什么，连忙捂住嘴巴，但神态看去显然是十分欣喜。看着这个得力手下如此高兴，玉霖也是微笑以对，只是神态间蛇瞳深处，看去似乎仍是淡淡的。

    ※※※

    魔虎涧东南大宅里，那间不起眼的小书房中，石头正凝神看着手中书卷，一字字一句句，借着昏黄烛火，他看得如此入神，甚至都没有听到门口异样的动静。

    “吱呀”一声，房门颤巍巍地打开，一股寒意似乎也随之吹了进来，在这间书房里盘旋弥漫开去。

    烛光之下，沈石脸上的神情变幻，隐隐透着几分紧张，又似有几分期待。

    这个神秘的地方，在无数传说中充满了恶名的妖族，他们所书写的人族历史，真的是和自己记忆中一样的么？

    又或者有什么隐匿于过往尘埃中的秘密，会在人族之外的世界里仍然还在流传呢？

    他是如此的专注，竟是一时间没有察觉到在自己身后，一只手从黑暗中伸来，悄然拍上了他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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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血海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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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石悚然一惊，全身霍然绷紧，“呼”的一声疾站而起，那一刻脑海中如电光火石般转过无数念头，手指微动间，已经拿出了一张符箓夹在手中。【文學吧最新更新 .xba】

    被他猛力站起带起的风力，使烛光顿时疯狂摇曳起来，带着这屋中残影乱舞，幽暗光影中，沈石在堪堪将要激发符箓的时候，却看清了是老白猴站在自己身后，吓了一跳后连忙收劲，只是那一下用力太猛，连他身子都带着一个踉跄。

    老白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手上突然出现的那张符箓，沈石身上的杀气消散而去，抬头看着老白猴，苦笑道：“老猴，你别开这种玩笑，会吓死人的。”

    老白猴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了沈石一眼，随后将那张虎头椅子拉过来坐下，笑道：“没搞清楚是谁你就下狠手么？”

    沈石耸了耸肩，没有答话。在妖族中生存并不容易，特别是黑狱山这里的妖族，多是好勇斗狠野蛮粗俗之辈，许多争斗哪怕是同一阵营里的争吵，都有可能演变成真刀真枪血肉横飞的下场。这两个月来他委身青蛇部族，这种事情看得多了，其中颇有艰辛之处，更何况如今他所在的乃是魔虎涧，不久以前还是赤虎部族的地盘，就算有一两个漏网之鱼突然跳出来要拉几个垫背拼命，似乎也不奇怪，所以还是小心些的好。

    不过此刻他心中也暗自有几分反省，平日里他从不会如此粗心大意，再怎样也会留几分心思注意周围情况，但刚才显然他是忘记了这一点，不知是不是那本书中的内容实在是令他太过震撼，又或是他深心处实在是无比渴望重新回到人族中去，这才是不由自主地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他在这里暗自检讨反省，老白猴看着他却像是莫名其妙又发呆起来，不由得摇了摇头，随后眼角余光一扫，却是看到沈石另一只手上兀自拿着一本书卷，便要过来看了一眼，见封面上写着《人族札记》四字，撇了撇嘴，带了几分不屑之意，道：

    “这书看了没什么意思。”

    “嗯？”沈石怔了一下，道：“这书怎么了？”

    “里面没写什么，就只剩骂人了。”老白猴淡淡说了一句，随手把这本书卷丢到书桌上，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抬头看了沈石一眼，道，“怎么，你对人族好像有点兴趣？”

    沈石心头一跳，但随即点了点头，用与平日没什么两样的口气道：“是啊。”

    老白猴嗤笑一声，看着颇不以为然，道：“你一个小妖好好的怎会好奇这些事，不过……”他顿了一下，沉吟片刻，接着俯下身子，却是在地上那些散乱的旧书堆中翻找了一会，片刻之后，只见他从书堆里翻找出两本旧书，直起腰杆随手丢给了猪妖，淡淡地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要是真想看人族的事，就看这两本罢。”

    沈石低头看去，只见手中那两本书卷，一本封页上写着《大逆罪人录》，另一本则是《王庭末年战事记》。

    握着这两本书，用手轻轻摩挲了几下，有些粗糙厚实的书皮摸起来似乎有点类似沙子，似乎妖界的书卷典籍所用的纸张材质并不算特别好，远不如人族那边，以至于沈石几乎感觉不到这些书卷的质感。沉默了一小会之后，他忍不住抬起头看着老白猴，道：“老猴，你活了这么久，见过人族么？”

    老白猴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再能活，难道还能活几千上万年吗？当年圣族王庭在末年之战中败北，被迫自毁阴冥塔阻断人族追兵并退入妖界之后，妖界里就再也没有人族出现过了。”

    沈石默默点了点头，忽地又想起什么，一怔抬头，皱眉迟疑片刻后，脸上带了几分犹豫，但最后还是向老白猴问道：“我知道如今妖界中并无人族，但这是早前就没有人族生活在这妖界中呢，还是……”

    老白猴淡淡道：“人族其他本事没有，生崽子这事上却是天下第一，比妖兽里的最能生猪妖还要厉害十倍，所以当初在人口总数上一直都超过所有种族的总和。单以我们妖族相比，人族数量要超过我们妖族千倍有余。昔日末年战争爆发前，除去那些天生凶险无比、不宜居住的界土，凡是部族聚居的所在，必定也会有人族的影子。”顿了一下后，老白猴沉吟片刻，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在妖界中作为奴仆的人族至少也有上千万人。”

    沈石听到此处，不知为何身子轻轻抖了一下，连脸色看去都有些苍白，低声道：“那就是说，咱们妖界原本是有人族的，但是后来那场人妖大战之后，就……”

    “全杀光了！”老白猴面无表情地说道。

    ※※※

    月上中天，清辉洒落，魔虎涧在夜色中看去就像是一只安然入睡的猛虎。

    沈石与老白猴走在山谷中的路上，离开了那座屋子，不同的是沈石和来时没什么改变，但老白猴肩上却是多了一个大袋子，鼓鼓的也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这一路上沈石都十分沉默，在他心底深处，仍是如激流一般难以压抑心中的震荡，那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里，一万年前在这片广袤的妖界土地上，却弥漫着多么残忍而无边的血腥杀戮，人妖两族的仇恨，只能用血海深仇来形容了。

    难怪，虽然他是人族的外形，但是到了妖界却没有任何一个妖族会想到他是人族，最多只是推测他是妖族中一些外形似人的部族。

    因为这一万年来，妖界里已经根本没有人族的存在了。

    出了门口走了一小段路，沈石看了老白猴一眼，只见那只老猴子一手拄拐一手背着个大袋子，看去颇有几分狼狈模样，沉默了片刻后，他伸手从老白猴手上接过袋子，背在了自己身后。

    老白猴站着喘了几声，嘿嘿笑道：“算你小子还有几分眼力，没真的蠢笨到家。”说着抖了抖手，又揉揉肩膀，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似乎在抱怨自己的身体居然已经老弱到了这种地步。

    沈石也不去理会这老猴话里的玩笑，只皱眉道：“你什么东西都不抢不拿，每次打战赢了，就专门找这些书卷，这么做有什么意思？”

    老白猴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折断的破牙，笑道：“这书可是个好东西啊，看了之后还是能懂不少事的，可惜咱们妖族中中蠢货太多，有心思看书的实在太少太少了。”说着，他看了沈石一眼，道，“你喜欢看书，这是好事。”

    沈石沉默了一会，脸色看去还是那样有些淡淡的，过了一会之后，轻声道：“那等我这两本书看完，再去你那儿换几本看啊。”

    老白猴点了点头，道：“这好说。”不过说到此处，他猴眼中少见地露出了一丝担忧之色，看着沈石道，“不过最近你还是少看书，多修炼吧，别一不小心丢了自己的小命，那有再多的书也看不成了。”

    沈石点了点头，但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表示。

    老白猴看着他似乎有些不以为然的神情，叹了口气，道：“你别不信，以眼下黑狱山这里的局势，我们青蛇一脉与北面的黑凤妖族水火难容，这一场战事怕是难以避免，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开战了。”

    沈石怔了一下，道：“咱们才攻下魔虎涧，娘娘她不准备休整一下么？”

    老白猴摇了摇头，沉吟片刻后道：“这事不太好说，以我的看法，最好还是先不去黑水河北岸与黑凤部族决战，乘着如今灭掉赤虎一脉，黑水河南岸已经再无敌手，先一统南岸地界，然后瞅准时机北上，方为上策……”说到此处，他苍老的猴脸上掠过一丝无奈，叹息道：“可是话虽然如此，但我们青蛇一脉被压抑的确实太久了，娘娘手下众多年轻妖将，如今都是热血沸腾的时候，怕是一个个都巴不得立刻杀过黑水河，去与黑凤决战。娘娘究竟能不能压下这些凶悍部属的战意，再等待沉潜一段时日，实在是不好说啊。”

    沈石默然片刻，道：“黑凤一族比咱们之前遇到的那些妖族厉害许多么？”

    老白猴点了点头，道：“厉害很多的。”

    “黑狱山低阶在妖界中，其实也算不上一个特别富庶要地，但黑凤一族盘踞本地霸主之位超过五百余年，根基深厚，绝对不可小觑。往日战事中，面对其他妖族我们虽然胜多负少，最大的原因便是玉霖娘娘天纵奇才，修到了仅次于绝代天妖的“地妖”之境，神通广大，望者披靡。但黑凤一族非但部下妖军数目不逊于我们，就是这种地妖境界的大妖，他们也有一位，就是黑凤一族当家的那只老黑凤凰。”

    沈石默然没有说话，如今他身为青蛇部族的“一员”，当然也会对黑狱山一些基本的妖族情况有所了解，知道老白猴刚才说的并无虚言，而且有的地方因为众所周知的缘故，老白猴还故意说轻了。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青蛇之主玉霖虽然是公认的妖族奇才，修到了地妖之境，但那只黑凤妖族的老凤凰，却是早在百余年前便达到了这个境界，若非是最后一步踏入天妖之境的难度实在太大，几乎不是人力所能完成，这只老凤凰的成就只怕早就不止如此了。

    日后战事一旦开启，玉霖就算想出手，也必然会被黑凤妖族的老凤凰缠住，而失去了玉霖庇护的妖军们，显然不再可能像以前那样轻松自在了。

    沈石的嘴角抽搐了两下，似乎隐隐约约感觉到日后战场上的一幕幕艰苦画面，忍不住微微摇头，转身看向老白猴，轻声道：“不如你去劝劝娘娘……”

    老白猴苦笑一声，摇头道：“我自然会去劝她，但以我看来，因为今日灭掉赤虎一脉，我军士气大涨，将士用命，众多妖将更是战意大涨，就不知道娘娘她自己能否把持的住了，否则的话与黑凤部族开战之日非但不会延迟，只怕还要提前，也许就近在眼前了。”

    说着，他看了一眼沈石，压低了声音轻声道：“黑凤不比其他妖族，一旦开战，危险远胜其余妖族，你自己平日里就要小心了，别莫名其妙地死在战场上。”

    沈石缓缓点头，眼中似也掠过一丝忧色。

    老白猴看着他的模样，心中微微叹了口气，正想再说些什么宽慰他的时候，忽然间鼻子抽了几下，突然兴奋起来，连两只猴眼都瞪大了几分，喜形于色，道：“好香，这是……这是附近有什么好酒啊？”

    （晚上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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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好酒老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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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石怔了一下，抬起头在空气中猛嗅了几下，只是他这样的人族在嗅觉上的能力从来是无法与妖族相比，闻了半天愣是什么气味也没感觉到，皱着眉头对老白猴道：“哪有，你闻错了吧？”

    老白猴一摆手，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鼻子又猛嗅了两下，便拉着沈石向西边一处低矮的房子走去。（文 學馆.）沈石打量了一番那间屋子，只见墙壁塌了半边，房门也掉落在地上，还能看出几处被烧过的痕迹，显然是已经被妖兵“光顾”过的地方，忍不住摇摇头。

    不过老白猴看起来信心很足，一路快步走到这屋子门口前，先是探头探脑向里面窥探了一下，确定并无其他妖族在里面后，便走进去开始翻箱倒柜寻找起来。沈石站在门外，一时也无意进屋，站在那儿借着明亮月光，随手翻看了几页手中的书，过了一小会后，便听到屋中老白猴嘿嘿一声笑，带了几分欣喜，看来是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只听“乒乒乓乓”一阵杂乱声音响过，似乎是地上到处散落倒塌的碎石家具被老白猴踢到一旁，过了片刻，便见他抱着一瓮酒坛喜滋滋的走了出来，笑道：“运气不错，想不到这家居然还有半坛子酒。”

    妖族之中好酒之徒极少，多数妖族都对那种酒味不感冒，至少沈石到了妖界之后就几乎没怎么看到喝酒的妖族。事实上，在妖族传统之中，酿酒这一行乃是贱业，是低贱的奴仆或种族才会去做的事，昔日天妖王庭兴盛统御鸿蒙诸界时，这一行便是弱小的人族所专擅的。

    只是看老白猴现在乐呵呵牢牢抱着酒坛，却实在是一副酷爱饮酒的酒徒模样，沈石吃惊之余，忍不住也有些好笑，道：“老猴，你居然喜欢喝酒么？”

    老白猴哼了一声，也懒得管沈石话里那点惊讶之意，伸手拔出已经破了一半的塞子，随手丢到一旁。那些若有若无的酒味，估计就是这样随风飘散出来的，沈石看着老白猴骨碌碌喝了一大口，随后放下酒坛，面上神情不知为何看着有些古怪，有那么几分满足，却也有几分愕然与回味，嘴巴里吧唧吧唧两下，倒似乎不是特别满意的神色。

    “怎么了？”沈石忍不住问道。

    老白猴看了他一眼，也不回答，只是将酒坛往他这里一送，道：“你也尝一口？”

    沈石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过往日子里他基本也不怎么爱好杯中之物，到了这妖族之后，更是从未沾染过酒水，一时间倒是心中好奇胜过了其他，心想倒要尝尝妖族的酒究竟是个什么味道的。

    酒坛摸着很是粗糙，看着就像是粗鄙之物，几许月光落下，那坛中酒水模糊中隐约看着有些浑浊，让人看着就觉得不太对劲。沈石摇了摇头，还是抱起喝了一口，片刻之后，忽地“呸”的一声，一下子全吐了出去，赶紧将这酒坛丢回给老白猴，又连续呸呸了几声，将口中残余酒水都尽数吐掉，抱怨道：“酸死了，这是什么鬼酒？”

    老白猴哈哈大笑，差点笑弯了腰，指了指颇有几分狼狈样子的沈石不说话，就是笑个不停，随后走到一边那塌了一半的残墙上，一搭手跳了上去坐下，然后示意沈石也过来坐。

    沈石走了过来也没往那断壁上坐，干脆就站在老白猴的身边，没好气道：“这酸的牙都快掉了，真的是酒么？”

    老白猴嗤笑一声，道：“当然是酒了。”说着抱起酒坛又喝了一大口，不过酒入喉管，但见他眉目猛地皱成一团，牙关紧咬，身上还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看来也是被酸得够呛。

    好容易这股劲头过去，老白猴睁眼苦笑一声，叹道：“差不多也就将就啦，如今在咱们这妖界里，想找到一坛好酒真是太难了。”顿了一下，他一张苍老的猴脸上居然露出了几分向往，道，“以前我曾在一本书卷上看到过，人族虽然卑劣无耻十恶不赦，但单是酿酒这一个行当，他们却实在是天才一族，其他所有百族加在一起都拍马赶不上他们。是以从古自今，但有美酒，都是出自人族酿酒师之手。”

    他拍了拍手中那个黑矮难看外表粗糙的酒坛，感叹道：“不知这辈子有没有机会去喝上一回，听说人族美酒之中，有一种名叫‘花雕’的美酒，酒味醇厚，最是甘美，乃是天下酒中极品，若是能喝上这么一坛，当真就是死而无憾了。”

    沈石先是默然，怔怔有些出神，恍惚间眺望远方，心中又被勾起了几分对原来故乡的强烈向往，但片刻之后他回过神来，“呸”了一声，对老白猴没好气地道：“喝酒就喝酒，莫名其妙地说什么死了，你这老猴，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老白猴哈哈大笑，摇头笑而不语，只是抱着手中酒坛劣酒又喝了一大口。

    “嘶……娘的，好酸！”

    老白猴放下酒坛，龇牙咧嘴地骂道。

    ※※※

    妖族纪年之法很是繁杂，每一年虽然同样分作十二月，但是年号却是直接从昔日天妖王庭建立元年开始计数的。也就是说，如果真要说清如今时日的顺序，就要先说清现如今乃是妖历某万某千某百某十某几年，再跟上某位妖皇年号，又有诸般天地时节谥号，繁琐之极，连妖族自己都受不了。而且还有很重要的原由是，一万年前那场人妖大血战后，支撑了妖族无数岁月，向来为妖族重心所在的妖皇一脉，却是在纷乱残酷的战火中消亡了。

    群龙无首，纷乱便起，这一万年来妖族在大败于人族自困妖界后，其实也还是出了不少英杰俊才，然而绝世之辈必定桀骜，既无公认之妖皇血脉为王，这妖族之主的宝座，还不是谁都想坐的？

    时至今日，早已没人再去理会昔日那些流行一时的繁杂年号，又或是妖族大败之后，高阶妖族在人族手中死伤太多，原本浮华富贵奢靡讲究的风流终究是一去不返，多年以来在妖界重新诞生的妖族，更多的都是粗鲁不文凶狠好杀的野兽了。

    这一年夏天，在纷争随处可见战火四处燃起的妖界里，不太起眼的黑狱山中，局势却已经渐渐开始明朗起来。

    当天青蛇妖一族攻下魔虎涧，灭掉赤虎一脉这支妖族之后，黑狱山南麓地界上就基本已经是青蛇与黑凤两大妖族对峙的局势，当然这片地域广阔，除了这两大部族，还有为数众多的小妖族仍然存在。黑凤部族经营多年，黑水河北岸众多小部族，早已都臣服于他们，而南岸则是因为天青蛇妖一族刚刚崛起时间不久，仍然还有不少桀骜不驯的妖族不肯降服。

    而形势也正如那一夜老白猴与沈石聊天时所猜测的那样，新兴的青蛇妖族军中，众多妖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连续多人向青蛇之主玉霖进言，纷纷要求趁着连番胜利兵锋极锐的时机，一举打过黑水河，将那黑凤部族踩在脚下。

    而伴随着青蛇部族的大举获胜，黑水河北岸那边的气氛也顿时紧张了起来，黑凤部族也随即做出了反应，一些精锐黑凤妖军已经向黑水河方向调动，明显是针对南岸那些青蛇妖族，至于暗探耳线什么的，更是越发频繁。

    眼看着似乎大战在即，黑水河两岸的气氛也是少见地同时紧张起来，不过接下来的发展却是出乎了所有妖族的预料，天青蛇妖之主玉霖，那个看去年轻美丽却妖艳无比的蛇妖，在离开魔虎涧后，却是力排众议，硬生生压下了所有战意高涨的妖将部属，严令不得越过黑水河，在稳固自身地盘的同时，却是将目标先行转移到彻底平定黑水河南岸残留的那些妖族小部族上了。

    数支青蛇妖军在几位妖将的带领下，分头前往扫荡黑水河南岸的小势力，其中一支的头领就是老白猴，沈石也跟在这支妖军之中，除了他们两人外，那些玉霖手下的凶悍妖将们没有一个跟过来，看来都是很看不起老白猴，不过也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公认脑筋最简单最笨的猪妖石猪，除了一身蛮力几乎什么都不起眼，因为平日跟老白猴与沈石交好，这次老白猴干脆也带了他过来，必要时候也能充当一员冲锋大将……

    老白猴带领这支妖军，来到了黑狱山南麓西侧，在一处山脚下扎营，离他们不远处一座山峰上，隐约可以看见人影闪动，戒备森严，那里就是他们这次将要征讨的敌人，一个在强大的青蛇妖军兵锋下兀自顽抗的妖族小部族灵猫妖族。

    山峰南侧一面，地势平坦舒缓，草木茂盛，青蛇一族的妖军便是将阵营扎在这片平原之上。

    虽然目前形势紧张，但终究还是没有开战，老白猴领军到此，并没有像其他妖将那样领兵到了一地，就是直接攻打上山，灭族之后然后烧杀掳掠。他先是在山脚扎营，然后派人上了山，打算去劝降灵猫部族了，当然这举动究竟有没有用处，如今还不知道。不过在开战之前，老白猴还是禁止手下小妖们不得随意离开军营，但其他的也未做太多约束。是以此刻的妖军之中，嘈杂之声不绝于耳，大多数妖军特别是普通的小妖族，身上都还带了妖兽那种粗豪野蛮的痕迹，整日里吵闹争斗那都是家常便饭的事。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妖军里面，也有人是喜欢安静的。

    沈石走到了军营里远离喧嚣的一片小树林外，回头看了一眼北面，只见那座并不算是高大的山峰上树林苍翠，安静无声，不由得心里想在那些山峰树林的另一面，那些灵猫妖族的妖军是不是也是一般的模样？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不过一闪而过，他看了看周围并无其他妖族，便倚靠着一棵大树的树干随意坐了下来，从怀中摸出三本书来，正是当初魔虎涧里从老白猴那里拿到的。

    目光在最上面的那两本《大逆罪人录》和《王庭末年战事记》的封页上停留了片刻后，沈石略微沉吟，先打开了第三本，也就是当日老白猴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那本书《人族札记》。因为三本书书中所言人物故事，其实都发生在天妖王庭的末年，所以倒是可以互相对照着看。

    至于沈石之所以没有如老白猴的意思将人族札记丢弃，反而还带在了身上，所为的其实就是里面最后的一些文字，那些关于人族修炼法门的简单介绍，或者说是揣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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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人妖之战

    沈石没有再细看前头那些谩骂言词，而是径直翻到了最后几页，当那一排熟悉的字眼“人族修炼法门小考”映入眼帘时，沈石的眼睛亮了一下，正欲细读，忽然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又看了一下周围，确定旁边确实无人了，这才回过头来，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妖族，特别是高阶妖族，又称上位妖族，在过往历史岁月里早已经确认，这的确是一个极其强大的种族。他们非但天生能够觉醒具有各种强大的本命神通，同时肉身也异常强大，远胜人族。更厉害的是，妖族是天底下唯一能够直接以肉身吸纳这鸿蒙诸界里充盈天地间的灵气，借以修炼种种强大妖法的种族，由此获得的种种妖法神通更是强大无比，说是鸿蒙百族之中最可怕的种族可谓是当之无愧。

    也正是因为如此强悍的种族优势，妖族昔年才如此强势，整整统治了鸿蒙世界十万余年，君临天下，奴役百族亿万生灵。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正是人族，按照传说中以及沈石从一些书卷上看到的说法，人族是自古以来鸿蒙世界里最弱小的一支低等种族，他们肉身脆弱，虽然脑子不算笨，但对比妖族根本毫无战力可言。最重要的是，人族完全不能吸纳充盈在天地间的灵气，任何方法都不行，这也让他们无法修炼任何道法神通。所以虽然人族拥有鸿蒙诸界中最庞大的人口基数，但对于妖族这种强大至极的种族来说，十万年间，人族不过是他们圈养的一大群家畜而已。

    侵凌侮辱，生杀予夺！

    人族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因为上百个人族的合力，也很难战胜一个拥有神通的妖族。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万年，直到那一场王庭末年的人妖大战。

    看到此处，沈石心中真是猛然涌出一股迫不及待的渴望，他真的很想知道，在一万年前的天妖王庭末年，在那一段岁月中，一直积弱的人族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如此弱小的人族竟然能够推翻如此强大的天妖王庭呢？

    ※※※

    回忆往事，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特别是在回忆的过程中，每个人的心情都会不一样，有甜蜜的，也有苦涩；有痛苦的，也有欣慰庆幸。不过这些酸甜苦辣的滋味，沈石现在都还没有感觉到，当他打开书页时，充斥在心中的情绪只有强烈的好奇。

    那是一段渐渐将要湮没的历史，沉默而安静地站在时光的另一头，许多人都已经快要或者已经忘记，哪怕那段岁月是异样的惊心动魄与慷慨悲歌。

    雨打风吹，风流逝去，大概总会是这幅模样吧。

    不过幸好还有书卷，那些文字安静地躺在薄而脆弱的纸张上，有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在千百万年后，为后人稍稍揭开掩埋在光阴尘土之下往事的一角。

    仿佛是一副带着史诗般气息的过往画面，就这样在字里行间，悄悄展现在千百年后一个人族的眼前。

    人妖大战终结于妖族大败，仓皇逃窜至如今妖界，再自毁镇族神器“阴冥塔”阻断人族追兵，这个结果是众所周知的。但是这场影响深远、决定了两大种族命运的战役起始于何时，却是众说纷纭难以决断，以前沈石在鸿蒙界时所听说的就有许多不同的观点，而此刻他手上这三本妖族所著书卷上的记载，关于这一点居然也有了三种完全不同的说法。

    《人族札记》认为，人族卑劣无耻，早就居心叵测，意图反抗天妖至高无上神圣无比的统治，所以夸张地认为这场战役的开端应该是从早三百年前就已经零星出现的人族反抗事件算起；而《王庭末年战事记》的观点却是十分简洁明了，直接以双方正式大规模交战开始计算，所以前后时间仅有五十六年；第三本书，也就是《大逆罪人录》虽然主要内容是声讨批判一些人族中罪大滔天的有名人物，但对那场战事也从侧面颇多涉及，这本书的观点是介于前两本书之间，认为这场战役的持续时间应该是一百年左右。而最重要的标志，就是人族在鸿蒙百族特别是天妖王庭几乎完全没有察觉的状况下，突然学会了使用“灵晶”。

    鸿蒙诸界广袤宏大，百族居于其中，至今都未能探索穷尽，除了最阔大几乎无边无际的鸿蒙主界外，还有二十多个界土因为种种原因并不适合居住，其中或是天生绝地凶险莫测，又或是蛮荒之土凶兽强横，人力无法力敌，是以至今无人定居。不过如此地界，往往也藏有无穷宝藏，天材异宝珍罕之物随处可见，在某些人眼中，却也是冒险者的乐园，不过这些就是题外话了。

    而在鸿蒙诸界中，天地之间到处都弥漫着无形无色无味的天地灵气，其中蕴含着绝大的灵力，乃是鸿蒙百族修炼道法神通锤炼己身强壮实力的必然根基。妖族之所以如此强大，便是因为他们是百族之中唯一能够以肉身直接完整吸纳天地灵气的强悍种族，而其他各族，如龙族、灵族等等，往往也能通过其他法子或特殊手段吸纳天地灵气，只是效率上比妖族还是差上一些，但仍然足以让这些种族中人变得非常强大。

    与之相比，鸿蒙百族之中唯一一支完全不能吸纳这些无形无色看不见摸不着的种族，便是人族了。不知是什么原因，人族的肉身天生便对这些天地灵气十分抗拒，完全无法吸纳，这也断绝了人族修炼任何神通道法的途径。是以十万年来，人族一直都处于鸿蒙百族的最底端，非但妖族任意侵凌，就连其他种族往往也是可以随意欺压人族，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

    直到有一天，就在天妖王庭灭亡之前约莫百年的某个时候，突然，人族中有人发现了一种奇异的东西——灵晶。

    天地灵气无所不在，充盈于天地之间，但总会有一些极罕见的地方因为各种原因，天地灵气的浓郁程度较之普通地点要强上千百倍，在后世的称呼中，这样的地方有时被称呼为“洞天福地”，有时也叫做“龙脉”。

    龙脉有的极小，不过一口枯井又或是一个池塘，有的却又极大，整整一座绵延千万里的巨大山脉都是。而就是在这种龙脉之中，天长日久下来，天地灵气不停聚集凝实，竟会化作了一种奇异的晶体，晶莹剔透十分美丽。最重要的是，这种被称呼为“灵晶”的东西，其实就是天地灵气所化，是天地灵气在奇异的造化中凝结而成的一种奇异石晶。

    本来发现这种美丽而奇异的灵晶，最多不过是给那些高高在上的天妖王庭贵人们增添一些玩趣罢了，连名贵的珠宝都算不上。但是令鸿蒙百族不可思议的事情很快发生了，就在灵晶被发现之后仅仅十天左右的时间，人族，一直被压迫凌辱而毫无抵抗之力，全鸿蒙世界最弱小的这支种族，突然就找到了一种特殊的法门，竟然可以将灵晶中所蕴含的比外界更浓郁数倍的灵力，吸纳到体内的方法。

    十天，仅仅只是十天的时间而已。

    譬如弹指，犹似一挥手间。

    看到此处，沈石也是心头一震，随即满心都是一种不可思议难以置信的念头。三本书中，尽管各自观点与讲诉的内容都不一样，但到了牵涉到这一段往事的时候，三位书卷的主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表达出了绝大的疑惑之意，哪怕是隔了多年，依然可以感觉到万年之下，妖族对这段历史强烈的惊讶、不解、迷惘与困惑。

    这在常理之下，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居然就这样发生了？

    弱小了无数个年头的人族，终于得到了最重要的东西，一种可以改变自身种族命运的奇物。

    当年的具体历史到底是如何发展的，如今自然已经不可考了，但是几本书卷中的记载，沈石综合读了一下，也无非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况：人族得到了可以从灵晶中吸纳灵力的法门，十万年来第一次可以修炼道法锤炼肉身，而且很显然的，他们立刻就这样做了。

    于是人族的实力开始缓慢增强起来，并且在灵晶的帮助下，因为体质上与妖族等强大种族截然不同，人族居然又在短期之内，自行钻研出了一套适合人族修炼的道法体系，由此实力增涨的越发迅速。

    不过妖族统御鸿蒙诸界十万年，根基深厚的无法想象，自身实力也是深不可测，在最开始的时候，一些心急起来反抗的人族无一例外都被妖族轻而易举地镇压了下去，同时还引起了妖族掌权者的注意，开始下令捕杀这些修炼的人族，一时间腥风血雨，人族的日子很是难过。

    只是再难过的日子，人族却早就已经都过习惯了的。

    于是腥风血雨中，人族依然在屈辱与死亡，挣扎与希望间，蹒跚前行。

    如此匆匆四十年，这一场涂满了血腥的残酷争斗，仍然还没有看到结束的曙光，但对阵双方两大种族的实力，却在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却赫然狂风暴雨波涛汹涌的局势下，渐渐改变了。

    人族那巨大的、多到无法计数的人口基数，终于在所有种族最初鄙视轻蔑的目光中，开始发挥了作用，而这，最终被所有人所有的种族，公认为是决定性的。

    这种从灵晶中吸纳灵气进而修炼的法门，在人族中被全面推广了！

    传说之中，一个强大的妖族足以胜过千百个弱小可怜的人族，而那个人族修炼法门其实也有不低的门槛，据说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族因为体质原因而无法修炼。然而，关键就在于人口基数上了：人族的数目是如此之多，甚至超过了妖族至少一千倍。

    一千人中，只有五百人可以修炼，就算平庸是绝大多数，稍有天赋的不过百人，但在这个层次，十个修炼过道法的人族围攻一个妖族，已经有希望可以胜出；而剩下有天赋的百人修炼道法，又或有十人可以脱颖而出，修道有成，如此已经可以一对一与普通的妖族对战。

    如果运气再好一些的话，那么会有一个天才从这十人中再出现，而这样的一个人族，在未来的战事中，至少就需要五到十个的普通妖族来对付……

    实力，就这样随着人族修炼道法的人数越来越多，而一点一点地被人族扳了回去。在无数腥风血雨过后，在无数生灵嚎泣惨死所换来的新的岁月中，原本高高在上的妖族，渐渐的开始感到吃力。而到了约莫五十年后，太多太多的人族修炼过道法的人涌现了出来。

    他们把这些强大的新人族称呼为“修士”。。

    在普通士兵数目上已然大幅度被人族淹没超越的妖族，只能倚靠着自古传承到今，天生强大无比的高阶妖族，用他们天生强大的神通与战力，虽然数目不多但绝对强大的实力，像救火队员一样，在庞大的王庭国土上四处奔波疲于奔命，勉力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

    其中最得力者，多是出自昔年妖皇座下，同样是血脉极其古老的八大妖王家族，在整个天妖王庭漫长的历史里，那些最强大的天妖，几乎全部都出自这八大妖王的血脉。

    然而人族这一边，巨大而不可思议的量变，终于也开始引起了质变，在这场战役逐渐进入最残酷最疯狂也是最血腥的阶段后，人族中开始涌现出一些旷古绝今惊才绝艳的绝顶人物，人数不多，但是无论道行、修行，又或是心计、军略，这几个人族出身的绝顶人物，竟是丝毫不逊于妖族那些绝世大妖，甚至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最强大最高端同时也是最后、唯一的倚仗力量，也不再能够镇压乃至抵御人族之后，妖族的大难之日，天妖王庭的末日，也随之降临。

    当浩瀚而威震四方的人族百万大军席卷天下，当密密麻麻仿佛无穷无尽的人族修士挤满了平原、大海与天空，当所有曾经充当妖族帮凶欺压过人族的鸿蒙异族都大气也不敢喘、龟缩在一旁不停发抖；当那座位于鸿蒙主界正中，美丽内海之畔，集鸿蒙世界无数精华融妖族十万年心血，号称鸿蒙诸界第一巨城的妖族帝都“天鸿城”，也被人潮所淹没的时候，天妖王庭十万年的统治，终于是轰然倒塌。

    而随着在飞虹界那一声惊天动地又满含着妖族无尽屈辱与悲伤的巨响，镇族神器“阴冥塔”被迫自毁的那一刻，这一场史诗般的百年人妖大战终于也徐徐落下了帷幕。

    新的时代，属于人族的时代，在鸿蒙世界缓缓开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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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七大逆贼

    妖族写出的书卷，自然是不可能以偏向人族的文字来追述往事历史，但是此刻看书的沈石，却是在妖族的身份下其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族。在这几本书卷的字里行间，在那些愤怒、恶毒乃至癫狂地辱骂人族的语句里，沈石却分明看到了那一段往事中人族的光辉岁月。

    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似一股热血涌动在心头，心跳渐渐加快，身子甚至有些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从手臂到指尖，一股奇异的暖流在血管里流动，就像是鲜血燃烧了起来，或许，这便是传说中热血将要沸腾的感觉吗？

    沈石合上书，闭上眼，抬起头。

    仰望着高阔青天，深深呼吸。

    清凉的空气带着树木青草的几许清香，从他口间吸入，徐徐落下，因为有些激动而动容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平静了下来。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到了自己的身体，看了看周围，这里，依然还是妖界。

    他默默地看了片刻，面无表情，然后等眼中所有的激动都褪去时，才又缓缓翻开了书页。

    ※※※

    日上中天，山坡附近渐渐到了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虽然大多数妖族的肉身强悍并不太畏惧酷热，但毒日之下总是会感觉不甚舒服，所以原本喧闹的妖军也渐渐安静下来。

    沈石抬眼看了看天空中大放光芒刺眼**的日头，皱了皱眉，站起了身子，正打算收起书卷回去避避的时候，便听到前头脚步声响起，却是径直向他这里走来。

    沈石抬头一看，怔了一下，只见来的是两个身影，走在前头的身形瘦小佝偻，一手拄拐，另一手则是抱着当日在魔虎涧中得到的那坛劣酒，正是老白猴；而跟在他身后的一个妖族却是身躯雄壮之极，猪头人身，面容狰狞，但看到沈石的目光却是相当温和，咧嘴笑出声来，乃是石猪。

    在石猪粗壮无比的手臂上，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在那边兴致勃勃地攀爬着玩耍，正是小黑猪，或许是因为血脉上有几分微薄的渊源，一向怕生的小黑猪除了亲近沈石一人外，也就是对石猪这个猪妖会有几分亲密。而石猪虽然看着凶残狰狞，平日里头脑也是简单，但对这只小黑猪似乎也是特别的喜欢，今天早上就带着小黑猪出去玩了，这时正好也跟了过来。

    小黑猪偶然转眼间，看到沈石在前头，顿时高兴起来，哼哼哼哼叫了一阵，从石猪身上挣扎着下来，落到地上后，然后一路小跑到沈石脚边，一个劲地用身子去蹭沈石的腿脚，显得十分兴奋。

    沈石哈哈一笑，俯身拍了拍小黑猪的脑袋，然后笑着道：“去旁边玩吧，小黑。”

    小黑猪哼哼两声，跑到一边的草丛里打了个滚，自顾自玩去了。

    老白猴笑呵呵地走了过来，边走边笑道：“我就猜你不在营中的话，必定会躲到外头这里来。”

    沈石笑了笑，看着老白猴走到自己跟前，道：“怎么了，有事？”

    老白猴摇摇头，道：“没事，就是酒瘾犯了，想着过来找你一起喝。”说着把酒坛一拍，笑道，“来一口？”

    沈石立刻摇头，道：“不用了，太酸。”

    老白猴耸耸肩，也不计较沈石的态度，自顾自提起酒坛喝了一口，片刻之后那张老猴脸上像是被突然刺激了一样，五官一下子皱到一起，好半响才松弛开来，嘴里吧唧吧唧鼓捣几下，摇头苦笑道：“哎，果然还是很酸啊。”

    沈石看了看日头，先是对石猪招了招手，然后拉着老白猴往小树林深处又走了几步，因为树荫的遮挡，这里显得倒是凉快了些，随后道：“早就知道这酒那么酸了，你还喝啊？”

    老白猴嘿嘿一笑，道：“这不是咱们妖界酒少么，有的喝就不错了，哪里还能计较那么多。”说着顿了一下，老白猴又看了一眼呆在身边沉默不语一脸憨态的石猪，将酒坛对他一挥，石猪木然看了他一眼，瓮声瓮气道：“我找小黑玩。”然后头也不回走出了林子。

    老白猴脸上表情一僵，沈石在一旁失笑，过了半晌，老白猴呸了一句，嘴里咕咕喃喃不知是否又骂了几句，然后脸上却是露出几分向往之意，道，“唉，如果咱们妖族真能反攻人族诸界的话，能尝一口那些卑劣人族酿的花雕美酒，我这辈子也就没其他念想了。”

    沈石嗤笑了一声，对这只老猴妖的呓语梦话不屑一顾，不过片刻后他却是眉头一皱，看着老白猴，迟疑了一下才道：“老猴，你刚才说的好像不是咱们青蛇一脉妖族，而是整个妖族反攻人界的意思吗？”

    老白猴看了沈石一眼，道：“不错。”

    沈石欲言又止，脸上神情看去有些微妙，老白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你一只道行粗浅的小妖，关心那么多做什么。你也不想想，青蛇一脉顶天了能有多少妖兵，而人族昔日又是何等强盛，若不能集合全妖族之力，想要恢复天妖王庭，重现我圣妖族旧日光荣，又哪里会那么容易？”

    沈石“哦”了一声，似乎是恍然大悟，但看向老白猴的目光里，似乎是多了一丝不太一样的东西。

    老白猴仰首又喝了一口酒，道：“这些话你也莫要……咝，酸死我了……你也莫要说出去。不过呢，以我看来，咱们如今的妖族，实在是到了亟需大大整治一番的地步了。若有可能，最好能有一位英明神武的绝代雄主出世，平定整个广袤妖界，统合所有部族，如此反攻人界恢复天妖王庭，便指日可期了。”

    沈石怔了一下，道：“但是就算如你所说，真有雄主一统妖族，但我们妖界通向鸿蒙其他诸界的唯一通道，也就是飞虹界那里，不是被当年阴冥塔自毁化作阴煞地狱了么，根本就无法通行了啊？”

    老白猴哼了一声，道：“你懂什么，阴冥塔妖力虽然厉害，但是你以为是永远不散的么？”

    “什么？”沈石这一下是真正的大吃一惊，连脸色都变了，道：“竟有此事，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老白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你别做出这幅鬼样子，倒好像我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坏事一般。这事不算秘密，许多书中都有记载，当年天妖王庭大败于人族，万年帝都妖皇血脉所在之圣地天鸿城也失陷沦于敌手，我族之中高手更是死伤殆尽，惨不忍睹。那时候带领最后残存的一部分精英妖族逃亡如今妖界的，乃是本族之中最后的一位天妖‘银狐’，也就是当年天妖王庭八大妖王中最后仅存的一位了。”

    “银狐大人本来在天鸿城之战中为了保护尚年幼的末代妖皇，已经身负重伤，其时人族追兵紧追不舍，为首者更有七大逆中的几个逆贼，道行深不可测。呃，你知道七大逆吗？”

    沈石听得正出神，猛地听到老白猴问了这一句，下意识地摇摇头，但是随即想到了什么，目光向下一瞄，将手中那本《大逆罪人录》举起来向老白猴示意了一下，道：“你是说这本书卷里面的？”

    老白猴点了点头，道：“不错，便是这些罪不可赦的逆贼了。银狐大人身负重伤，带领残余妖族逃过飞虹界时便已经是筋疲力尽，但人族追兵却是势头正猛。眼看就要追上时，银狐大人当机立断，令残余族人急速离开，自己则以妖族秘法神通，激发最后仅有的天妖圣力，以身相殉，血祭神器，令随身携带的镇族神器阴冥塔自毁于飞虹界，将整界化作一片阴煞地狱，这才阻断了人族追兵。”

    沈石听得动容，想不到昔日妖族之中亦有如此了不起的人物，忍不住道：“银狐大人真是壮烈。”

    老白猴叹了口气，默然了好一会儿，不知是不是在缅怀昔日英灵，半晌之后才轻声道：“谁说不是呢，银狐大人昔日在天妖王庭之时便有盛名，人妖大战开启之后，他与另外几位天妖大人都是竭尽全力，四处奔波，苦苦支撑大局。奈何人族逆贼其势已成，终究还是难以回天了。”

    说到这里，老白猴又喝了一口坛中劣酒，叹道，“妖族之中多有传言，说是当年银狐大人在归天之前曾留下交代，说阴冥塔妖力无匹，必能阻断人族追兵。然而神器再厉害，也终有妖力消散的那一日，待到飞虹重开之日，吾等妖族当要自强合力，再度反攻人界，恢复天妖王庭昔日荣光，方能一雪这万年之奇耻大辱！”

    沈石没有说话，心想这位银狐大人还真是一位对天妖王庭忠心耿耿的臣子，到死念念不忘的还是恢复天妖王庭。只是如今且不说根本找不到妖皇血脉了，便是这妖界里，成天都是无数妖族部族大家彼此间打来打去，互相争斗厮杀得不亦乐乎，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割据一方，想要举族合力反攻人界，却又是要从何说起了？

    想到此处，他忍不住向老白猴看去，只见老白猴面露沉思之色，目光微怔，正好看到沈石望来的眼神，见其中有几分不解犹豫之色，老白猴年纪虽大，却是妖族中少见的聪明之辈，一转眼便猜到了沈石在想什么，不由得也是微微苦笑，叹道：“那等能够一统妖族的雄主，哪里会是说来就来，这般容易出世的？我们妖族要想再兴，还是要再等着罢。”

    沈石想了想，却是感觉之前老白猴言及那位银狐大人临终遗言时，似乎当中有些异样的地方，只是明明只有那几句话，他却一下子想不出来，难道真是跟这些粗蛮妖族呆在一起久了，自己脑子也变笨了吗……心里嘀咕了一句，沈石顺口问老白猴道：“老猴，那按你这么说，等到飞虹界重开之日，万一咱们妖界还是这种四分五裂的景象，那可怎么办？”

    老白猴哼了一声，道：“子孙无能，那就死了算了，也免得再活在世上丢圣妖族列祖列宗的脸。”

    沈石闻言，倒是对这只老妖猴有些刮目相看，平日看着老朽，想不到居然会是心怀整个妖族命运心有大志的人物，倒是小看他了。不过如今妖族这种局面，老白猴再有雄心壮志，怕也是大志难伸的下场。

    站在那儿沉吟了好一会儿，似乎这话题有些沉重，两个人一时都没有在说话了。树林里变得有些安静，倒是不远处石猪与小黑猪在外头玩耍，不时有几声哼哼唧唧哄哄笑声传来，看来石猪真是很喜欢小黑。

    一片安静中，沈石摇摇头，缓缓又翻开了书页，手上这一本《大逆罪人录》洋洋百余页，每一字每一句，历数逆贼人族罪恶逆行，千载年下，书中怨毒之意兀自未有稍退。

    人族罪人历数，载于书中百余人，最上为首者有七，大逆不道，为大逆之贼，是为七大逆！

    老白猴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哼了一声，指着下面那些名字表情怨愤，冷然道：“大逆之人，就是这几个了。”

    元问天，黄明，姬荣轩，甘景诚，古子真，宋文德，南宫小雨。

    一字一红血，一目一惊心。

    染于纸面，透入纸背。

    忽然间，沈石意识到了什么，在瞬间屏住了呼吸。

    甘景诚……

    这不就是开创凌霄宗万载基业的开山祖师，这不就是被尊崇万年的人族六圣的名字吗？

    果然，一个个早已耳熟能详的名字被对上了，但是，多了一个……

    沈石茫然而有些不知所措，他呆呆地看着这本书卷上那些怨毒刻骨的红字，看着那些被妖族诅咒万年的名字，那其中的六个是他从小都已经听熟的了，只有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的名字。

    黄明。

    排名第二的，黄明。

    这个普普通通的名字，这个完全陌生的名字，这个似乎根本没有在人族历史上留下过任何痕迹的名字，却在妖族的历史中，在他们的书卷典籍中被如此愤怒而怨毒地记恨着。

    他不但与那人族六圣并列七大逆之显位，更有甚者，他甚至只仅次于昔日有“人族之皇”名号的元问天之下，地位甚至高过了其他五位圣人。

    这个人，他究竟是谁？

    古老而尘封的历史尘埃里，究竟还掩藏了什么样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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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昔日古曲

    老白猴统帅的这一支青蛇妖军，在灵猫部族的山下驻扎下来后，就一直按兵不动，这与多年以来妖界部族间互相争战时候一旦对敌就是**裸冲上血斗厮杀完全是两个样子，虽说在老白猴将令之下，妖军里的小妖们都还算老实地呆在军营里，但是一些私下议论不满声还是不时传了出来。

    有疑惑不解的，有好斗难忍的，更多的是背地里对老白猴讥讽嘲笑的，往昔在天青蛇妖部族之中，许多年轻妖将妖兵们就不太看得起老朽的老白猴，若不是青蛇之主玉霖娘娘看在他是老臣子的份上格外优待并看重，怕是老白猴早就不知被这些年轻力壮的后起之秀们踢到哪儿去了。

    而这一次青蛇部族大败赤虎并灭族之，全军士气高昂无比，一个个年轻妖将们都嗷嗷叫着恨不得立刻杀过黑水河，冲向黑凤老巢凤鸣城，将那青蛇一脉的天字第一号大敌黑凤部族一举歼灭。谁知玉霖娘娘不知为何，却是突然改变了主意，停止北上，改往攻打黑水河南岸这些不起眼的小部族。

    真是见了鬼了，这些小门小户的小妖族，平常青蛇部族都不带正眼看他们的，理会他们作甚？好吧，其实是就算打下这些部族，也分不到多少油水，哪有打黑凤那个庞然大物来得刺激？

    真要打下凤鸣城，青蛇妖军从上到下，还不得个个都爽翻天，杀妖到饱，抢货到软，光是想一想都让人受不了，结果却是一场空。

    玉霖娘娘那是决然不能也不敢怪罪抱怨的，一定是有某个奸诈糊涂的蠢货对她进了谗言，鉴于如今每个妖将都是纷纷请战，这罪名显然是要落在老白猴头上无疑了。

    这老猴老了老了，还不消停，不让大家去打黑凤，那也就算了，结果带着一众人马来到小小的灵猫部族山下，居然又是一副怂样不敢开战，这家伙到底是不是妖族啊？

    种种风言风语，在这只妖军中私下流传开来，沈石多少也听到了一些。说起来，他如今在妖族这里的身份，就是鬼巫一族了。虽说他当初根本不知道这所谓鬼巫究竟是什么来历东西，但要紧光头也顾不得那么多，先是一口咬定了再说。不过事后他还是去悄悄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原来所谓的鬼巫一族，其实算是妖界诸多部族中相当奇特的一支。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鬼巫与其他妖界部族不同，很少有同类聚居的现象，他们往往是单人独行，传承也是十分神秘，据说都是一些十分诡异的巫法，其中以毒术、蛊术、黑巫术居多，甚至偶尔还会有一些鬼巫会用出罕见的召鬼异术，操纵尸骸亡灵，令人毛骨悚然，据说鬼巫这个名号就是由此而来的。

    哪怕是以妖族这般残忍好杀的种族，对上鬼巫这种不知为何也归属于妖族中一支的同伴，自古以来也多数人都是敬而远之，甚至是厌恶居多。

    沈石背了这个身份来到青蛇部族，那些道行高些的妖将们看他道行低微，不放在心上，普通的妖族小兵们却是一个个对他敬而远之，不过这倒是让沈石省了不少麻烦，这些日子来，他在妖族中关系最好的两个人，一个是老白猴，另一个就是那个头脑简单的猪妖沈石了。

    在听到这些风言风语之后，其中不少还是他无意中路过听到的，没办法，低阶的妖族小兵实在是带了太多妖兽粗蛮的痕迹，一点都不知道掩饰，大大咧咧大大声声地便抱怨了出来。

    沈石算算日子，来到这座灵猫部族的山下已经扎营了三日，至今老白猴仍然没有开战的意思，确实有点不太对劲，也难怪小妖们满腹牢骚。他心里这般想着，便打算去找老白猴问一问，看他到底有什么打算。

    沈石先是去了军营里老白猴的住处，结果扑了个空，老白猴并不在此，找旁边守卫的小妖问了一下，在那个小妖兵一脸嫌弃厌恶，好像跟沈石多说一句话就会被沈石身上传染过来一大堆毒虫脏东西一样的眼神中，沈石艰难地得知老白猴好像抱着酒坛又去哪里休息了，看那方向，似乎就是前几日自己去的那个小树林。

    他随后转身离开，不再管身后那个如释重负的小妖，一路又来到那个小树林边上，举目一看，见四周果然安静无人，并没有看到老白猴的身影。沈石皱了皱眉，正想是不是不在这儿的时候，忽然听到在树林稍深处，传来了一阵低沉沙哑的歌声：

    开天地……破鸿蒙……圣妖出……万世宁……

    那歌者声音嘶哑如黑鸦，低沉而难听，但不知为何，沈石却停下了脚步，凝神听了下去，只听着后头的歌声在最初的几句后，忽而高昂，虽然仍是沙哑，却竟然多了股苍莽古老之意，更有慷慨豪迈处，隐隐透着一丝睥睨世间的桀骜，年深月久之下，千百万年之后，昔人意气，竟似仍在眼前。

    笑世间……尽蝼蚁……惟吾妖……永不朽……

    披坚锐……斩敌首……血滔滔……渴将饮……

    ……

    他转过两棵大树，便看到了在那一处树干之下，一个佝偻的苍老身影抱着那个酒坛，一手拍击坛口，一边仰首轻唱，老朽的猴脸上肃穆凝重，凝望青天远空，眼眶处，眼角微微有亮光闪动，似正缅怀先祖往事，沉浸而不能自拔。

    沈石默然凝视着他，过了一会，轻轻咳嗽了一声。

    老白猴身子一震，转头向他看来，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向沈石招了招手，道：“小石头，过来吧。”说着像是不经意一般，随手揉了揉眼睛，将那点晶莹的水渍擦去了。

    沈石走到老白猴跟前，在他对面另一棵树下坐了，皱眉道：“你刚才叫我什么，好好的石头不叫，干嘛突然叫我什么小石头了？”

    老白猴嘿嘿一笑，道：“你这家伙，从黑狱山被带出来到现在才多久，我好歹也活了一百一了，叫你一声小石头有什么？”

    沈石对着他翻了个白眼，一时无语。单以寿数论，妖族因为天生体质强悍，其实要比普通人族会活得更长久些，那些高阶妖族血脉就不说了，便是低阶普通的妖族，通常也是人族凡人寿命的两倍以上。

    只是如今的妖界战火纷乱，厮杀血斗司空见惯，多数妖族若非死于战事，也很容易因为各种原因带些或大或小的伤，大多数都很难活过五六十岁。所以似老白猴这般，如今能有一百一十岁高龄者，在普通妖族中真的算是罕见了。

    不过此刻老白猴搬出这个来说事，石猪也是没办法，只得无奈地道：“随便你了。对了，刚才你在这里哼哼唧唧的好像是在唱歌吗，想不到你居然还有这本事？”

    普通妖族大多摆脱不净出身妖兽的那些粗俗习气，像歌曲这种显然属于高雅情操的爱好，沈石还真没从其他妖族嘴里听到过，平日里在妖族生活中，他更多听到的一般都是彼此怒斥喝骂：老子剥了你的皮，拆了你的骨，抢了你的老婆给我生崽之流……

    老白猴也不急着回答，却是先反问他道：“你听了这曲子感觉如何？”

    沈石正色道：“难听，非常难听！”

    “啪！”老白猴直接把手中的酒坛砸了过来，沈石哈哈一笑，轻而易举地接住了，凑到嘴边本想喝上一口，但才一靠近脸庞，便觉得一股酸气扑面而来，顿时便打消了这个念头，随手将酒坛丢回给老白猴，笑道，

    “你那破嗓子，唱什么不难听啊？话说我从前还真没听过你哼曲呢，这曲子是什么？”

    老白猴接住酒坛，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淡淡道：“这是古时妖族流传下来的一只曲子，据说在当年天妖王庭全盛之日，这曲子曾是王庭大军的军曲。”

    沈石怔了一下，缓缓点头，道：“难怪，虽然你声音不好，但刚才那曲子听起来，倒是另有一种不凡气势。”

    老白猴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缅怀之色，低声道：“我曾从书卷上看到，昔年王庭强盛时，妖族大军纵横天下，扫平寰宇，每一次出征，将士们都齐声高唱这首军曲，气势如狂，震撼山河，宵小之辈，望风披靡……”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渐提高，似乎在他老朽不堪的身躯里，依然还残留着几分可以沸腾的热血，一张苍老的猴脸上也流露出几分激动之色。沈石在一旁看着他，默然无语。

    老白猴的眼角余光望见沈石平静的脸色，话语声戛然而止，半晌之后，他低声道：“你不懂这些，对吧？”

    沈石老老实实地道：“是，以前从没人与我说过。”

    老白猴嘴唇蠕动了几下，面上带了一丝痛苦，但终究还是长叹一声，道：“不怪你，这妖族之中，还记得这些当年事的，早就没几个了。”

    沈石看着老白猴一脸黯然，那些深刻的皱纹更像是都挤到了一起似的，心中不知为何突然有些不忍，便岔开了话题，道：“对了，老猴，如今咱们在这里驻扎都三日了，怎么还没开战啊，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老白猴似乎略有些错愕，像是没想到沈石突然问了这个问题，先是看了他一眼，随后沉吟片刻，道：“怎么，你也跟那些头脑简单的家伙一样想要求战吗？”

    沈石当然是立刻摇头，道：“不是，我就是不明白咱们在这里等什么？”

    老白猴哼了一声，道：“如今咱们妖界部族间打战是怎么个打法，你这些天都看到了罢？”

    也不等沈石回答，老白猴自己先冷笑一声，随后自问自答地接了下去，道：“现如今，咱们妖族打战说好听些，多是以力取胜，少有用上什么奇谋诡计的，大家凭真刀真枪来决战；可是要是说难听点，就是两大堆头脑简单空有蛮力的蠢货冲到某个战场，然后大呼小叫嗷嗷乱吼挥舞兵刃各自冲上，杀上去乱杀一场分出胜负就是了，对不对？”

    沈石微微张开了嘴巴，一时间有些愕然地看着老白猴，却是没想到这老家伙居然说得如此刻薄，虽然在他心底，其实也有几分同意就是了。

    老白猴长叹一声，道：“当年天妖王庭强盛之日，那等妖军纵横当世横扫寰宇，战力之强那是不用说了，便是那时的天妖名将，同样是个个智谋盖世算无遗策的绝代将才，怎么可能……你看看如今这些妖兵妖将，自从当年自困妖界之后，万年之下道如今，非但没有发奋图强，反而已然是退化的不成样子，看着现在这些妖族士兵，哪有半点昔年天妖王庭座下，八大妖王绝世天妖手中称霸鸿蒙举世无敌的强悍妖军的影子！”

    “简直就是一群会走路的垃圾而已！”最后，老白猴咬牙切齿地下了结论。

    沈石干笑了一声，没有说话，心里却是大大不以为然，不过反正他也不是妖族，妖族实力衰退，对他所属的人族可是天大的好事，要不是当着老白猴的面不能放肆，他都想要笑出声来。

    当下沈石强行把笑意憋了回去，咳嗽了两声，想了想道：“呃……老猴你说的这么多，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

    老白猴目有深意，看了沈石一眼，道：“你没看我这几日连续派人上山去劝降灵猫一族吗？”

    沈石愕然道：“知道啊，不过不是没用吗，前两日都被人赶下山来了，今天又派去了吗？”

    老白猴嗤笑一声，正色道：“小子你学着点，我看过多少书卷，早已明了，古之名将最上者，在于不战而屈人之兵，在于不战而胜。如今我大军压境，虽只有青蛇一支之力，但对上灵猫一脉已是碾压之势，再经我细细分析形势，又给他们一族计算后路，今日再次将这全部周全计划令人上山劝降，不小一时半刻，定有捷报传来，我当可为娘娘再收一支助力，而不是像其他那些蠢货一样，一上来就先冲过去将所有敌人杀光，那有何用？蠢，蠢，蠢！”

    老白猴负手望天，神采飞扬，犹如突然年轻了几十岁，更以连续三个字正腔圆抑扬顿挫的“蠢”字结束了自己的言辞，沈石一时之间都有点被他气势所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话间，忽然小树林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同时有人在外头语调急促地喊道：“白猴大人，白猴大人……”

    老白猴哈哈一笑，对沈石道：“是传令兵，这说来就来了，可见我所料不差。”

    说话间神色得意，带着沈石走出了林子，只见那边果然站着一个小妖兵，一看老白猴出来，连忙跪下，神色匆忙，气急败坏地道：“白猴大人，上山劝降的使者他……”

    老白猴哈哈大笑，道：“他回来了么，现在何处？”

    小妖呆了一下，道：“……他死了。”

    老白猴一呆，道：“什么？”

    小妖打开身旁一个布袋，里面骨碌碌滚出一个脑袋，正是这里早上派出去的使者，鲜血流淌染红了周围袋口，然后那小妖看起来似乎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老白猴显然是没料到是这么个局面，一时间没回过神来，倒是沈石镇定一些，看到了那小妖表情，连忙追问道：“还有什么，你快说？”

    那小妖偷偷瞄了一眼老白猴，道：“这脑袋是被灵猫部族从山上丢下来的，同时那边人还大声叫人传话过来，说是……”

    说到这里，小妖忽然又期期艾艾不愿说了，老白猴这才反应过来，老脸涨红，此时更是勃然大怒，喝道：“快说，那些胆大包天的蠢货又说了什么？”

    小妖脖子一缩，然后终于还是大声说了出来，道：“他们在山上骂：要战便战，降你老母！”

    树林中瞬间一片寂静，沈石在最初的惊愕后差点真的笑出声来，连忙转开头去，一时之间忽然有些不忍去看老白猴那已然铁青的脸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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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鬼巫

    “哇呀呀呀……”

    突然，一阵可怕而愤怒的咆哮声响彻这片树林，不久前还一身“古之名将”风范的老白猴暴戾十足地跳了起来，怒吼道：

    “天杀的灵猫，竟敢如此辱我，看老子带兵灭族了你们！”

    说罢，老白猴怒瞪呆立在一旁的沈石与小妖兵，吼道：“看什么看，发什么呆，传令下去，即刻发兵，攻打灵猫，所见之敌，格杀勿论！”

    ……

    青蛇妖军来这里就是为了打战的，哪怕被老白猴压了三日，仍然可以算是枕戈待旦，更何况这些妖兵本就是处在士气最盛战意高昂的时候，命令一下，登时整个军营就翻动起来，没多时便排好阵列，然后老白猴一声令下，呼啦啦一大片青蛇妖军，就像是一堆堆头脑简单空有蛮力的蠢货，嗷嗷大叫地向着山坡上冲去。

    沈石跟在老白猴身后，在战阵的侧后方慢慢向山顶灵猫部族的地盘移动过去，同时看着前方战事，心想这一幕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状态啊。

    然后他忍不住又偷偷瞄了一眼不久前还以古之名将种种自诩的老白猴，只见他此刻似乎也平静了一些，但神色间已是满满掩饰不住的沮丧。

    看来古之名将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啊……

    就算你想学习，但有时候对手不配合，也让人很无奈的。

    灵猫部族确实是一个很小的部族，战力相比眼前这青蛇妖军的一支，仍然看得出来相差很多，战事从一开始接战起，灵猫部族就明显处于劣势。只是看过去那些灵猫部族的妖兵们似乎一个个都是毫无惧色，大呼酣战，对上比自己强大的敌人一点都没有畏惧之意，这般坚韧的战意委实可赞可叹。

    沈石看在眼中，忍不住轻声夸了两句，谁知老白猴在他旁边听到了，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别多想了，战意坚韧个屁啊，明明是这些蠢货都是最低阶的小妖，脑子跟妖兽没什么区别，除了一个劲的战斗扑杀，啥的不懂，哪怕老子给他们留了退路他们都看不出来，只懂得硬抗，活该被灭族！”

    沈石哑然，一时间真的有点说不出话来。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这场战事很快就演变成一边倒的局面，青蛇妖军占据了绝对优势，其中在青蛇这边阵营里，有一个庞大雄壮的身影在战场上纵横厮杀，正是石猪，他拎着那把骇人巨斧，横冲直撞杀敌无数，几乎没有一合之敌，哪怕是那些强悍的灵猫战士，到后来看到石猪也不得不退让三分，在很大程度上也加剧了灵猫部族的溃败。

    中间也有不少敌手对石猪围攻，甚至有从暗地里下手暗算的，但是无论老白猴还是沈石，都看到有好几次剑刃刀斧砍到了石猪身上，却被他如石甲一般的皮肤硬生生给撑开了。此刻灵猫部族那边冲过来一个比其他人高出一个头的猫妖战士，看去也是孔武有力远胜他人，对上了石猪，果然暂时支撑了几个回合，然而石猪以一敌多，却是愈发疯魔，狂呼打斗，竟是一个人将敌方一堆人逼得连连后退，此刻看去，那只猪妖简直就像是纵横沙场所向无敌的战魔。

    老白猴哼了一声，指了一下石猪，转头对沈石道：“你知道他的血脉天赋是什么？”

    沈石迟疑了一下，摇头道：“我没问过他，是什么？”

    老白猴淡淡道：“是低阶猪妖血脉变异后，能得到了一种很普通的天赋能力，厚甲。”顿了一下，这只老猴却又是摇摇头，咧嘴一笑，道，“但是我也没想到，这般不起眼的低阶血脉神通，给这只猪妖居然能有这么大的用处。”

    沈石点点头，目视前方，笑道：“是啊，你看石猪打了这么久，一处伤口都没有……”

    话音未落，前方石猪忽然一声怒吼咆哮，整个雄壮庞大的身躯一下子如遭电击般，踉跄着连退三步，随即便看到一团黑气从他左臂上腾起，瞬间消失，石猪脸上露出痛苦之色，而他对手中那只强壮的猫妖看准机会，大吼一声向石猪左臂上那团黑气冒起处砍了下去，石猪原本的厚甲天赋此刻却像是陡然间消失了一样，一声闷吼之后，血淋淋一大片血花喷洒出来，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老白猴与沈石都是愕然，彼此对视一眼，心里都是无语：“今天这是怎么了，好像说什么都会反着来一下……”

    ※※※

    妖界部族实力的强弱，除了看可以征召打战的妖兵数目外，麾下妖将的强弱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因为在战场开战时，按照妖族或者说是普通妖族的惯例，妖将都是会亲身上阵杀敌的，一个强大的妖将足以带动整支妖军的士气与实力。

    青蛇部族如今称雄于黑水河南岸，玉霖娘娘座下涌现出了一大批实力凶悍的年轻妖将也是一个重要原因。不过实力强大的妖将虽然不少，但是看得起老白猴的却是寥寥无几，这次根本就是一个也没跟来，至于这支青蛇妖军的头领妖将，老白猴自己上阵的事就不用考虑太多了，根本不可能的事。

    所以在很多时候，包括刚才，其实凶猛雄壮的石猪可以说是替老白猴扮演了这么一个临阵冲锋的角色，看着这只猪妖勇猛无敌的模样，青蛇妖军自然是勇气倍增，奋勇向前。

    只是此刻石猪这里突然遭遇意外，青蛇妖军的军势顿时为之一挫，虽然说离就此翻盘全军溃败还远得很，但战场上这里的情况确实还是吸引了无数妖兵们观望的目光。

    石猪突然受伤之下，只觉得前方那个强壮猫妖好像也一下子凶悍了许多，咆哮着不停向他攻来，而自己这里似乎遇到了极诡异的情况，每当自己要运起厚甲天赋的时候，身躯上某一点便会突然降临一道黑气，登时一阵剧痛犹如毒虫噬咬一般，一下子将血肉软化如肉泥，几乎毫无防御之力。

    在此大变之下，石猪又惊又怒，只得拼命抵挡猫妖的进攻，但身不由己地已经被他逼得连连后退。

    而此刻在战场上其他各处的人，却已经发现了几分端倪，在这两个妖将拼命厮斗的时候，于猫妖身后不远处，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形瘦小的黑衣人，全身黑袍，哪怕是脑袋也是被一个大兜帽所遮住，就像是整个人都隐匿在黑暗中一样。

    也正是这个神秘黑衣人，每当石猪意图反攻或是防御时，他便忽地一挥手，手掌间似乎是有一张兽皮模样巴掌大小的东西，一下子化作一团黑火燃烧起来，下一刻，石猪身上便是多了一团黑气降临，然后便是石猪嗷嗷大叫败象毕露了。

    “鬼巫！”

    一瞬间，青蛇部族这里同时有几十个声音同时叫了出来。

    ※※※

    谁都不会想到，灵猫部族这样一个小小的部落里，居然还会隐藏着一个鬼巫，要知道鬼巫这种人物并不是哪些部族可以培养出来的，按照古老的传说，鬼巫似乎都是单独传承之后，孤独地行走于黑暗、邪恶乃至亡灵鬼界的不祥之人，他们所擅长的都是各种恶心、剧毒、诡异乃至操纵尸骸的邪术。

    一时间，青蛇妖军这里的阵脚甚至有几分动摇了。

    相比之下，灵猫部族那边显然对这位黑衣鬼巫并没有丝毫的惊讶与畏惧，相反的此消彼长下，灵猫部族的战士们趁机大举反攻，大有一举将局势扳回来的气势。

    而战场的关键处还是在石猪与那只猫妖的决战上，但是在那个鬼巫远远的助力下，石猪几乎毫无抵抗能力，一路败退下来，眼看就要被猫妖逼入一个死角斩杀的时候，那个鬼巫隐匿在兜帽阴影里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似乎也是冷笑了一声，手一挥，向石猪施放了最后一个巫术。

    随着他手中奇异的兽皮瞬间化作黑火，一团黑气如约降临，出现在石猪的眼前，猪妖的眼中掠过一丝绝望之色，同时也看到身前那猫妖的狞笑。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一团炽热的火球突然从旁边飞撞过来，正好打在这团黑气中，火焰熊熊，一下子将所有的黑气都烧尽，但与此同时，这团火球似乎也受到了黑气的反噬侵蚀，不消片刻，便也同时熄灭了。

    猫妖的狞笑瞬间变为错愕，死里逃生的石猪一下子跳了起来，手持巨斧向后看去，只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身旁不远处，正是沈石，此刻但见他神色凝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黑衣人，同时对着石猪轻轻挥挥手，道：“这个鬼巫交给我，其他人你去挡着。”

    石猪长出了一口气，片刻之后“嗷哦”一声巨吼，声震全场，仿佛不久之前那个战魔又是再度归来，也不管他此刻已是左肩受伤，少了那个鬼巫的掣肘后，石猪像是突然爆发了一般，连骨子里最深处的那分蛮劲都爆发出来，大吼着向灵猫部族妖兵冲去。

    也差不多是在同时，青蛇妖军这里上下一个个都是猛然醒悟过来，刚才惊愕太甚，却是忘了自己军中本来其实也有一个“鬼巫”的。

    鬼巫对鬼巫，疯狗咬疯狗，麻烦事就都让这些不祥之人自己去解决吧。

    这差不多是在场每个妖兵的相同念头，然后转眼之间，战场上又恢复了彼此厮杀的战况，只有在山坡上的某个地方，沈石与那个黑衣人隔了数丈彼此对峙，周围却是空出了好打一块空地，没有一个妖兵愿意靠近着两个家伙。

    那黑衣人的兜帽慢慢动了一下，在阴影之下的他似乎也有几分错愕，在打量了一番沈石后，这黑衣人并没有立刻动手，反而是开口问了一句：

    “你是哪位黑巫的传承，为何竟忘了‘鬼巫不战’的本教戒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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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底牌

    黑巫？

    传承？

    戒条？

    沈石听了一头雾水，浑然搞不清眼前这个鬼巫话里的意思，不过他心里很明白，眼下并非是套话的时间，而且这黑衣人显然是个正牌的鬼巫，自己却是一个假货，万一多说两句，怕是搞不好就被这人认出自己有什么破绽了。

    心念转动间，沈石当机立断，立刻无视了前头黑衣人的话语，手一抬，一束晶莹剔透的水流亮起，一记水箭术符箓已经激发，向那黑衣人激射而去。

    那黑衣人看样子似乎还打算跟沈石好生说话，似乎打算用那个来历不明的什么戒条劝退沈石，谁知自己这个看起来古里古怪的同行一言不发，却是上来径直开打，并且所用的“巫术”似乎也与自己所熟知的巫法法术大相径庭。

    除此之外，黑衣人最大的感受便是，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传承，什么时候巫法的的施法速度能够这么快了？

    不过是转眼之间，水箭术激发的锐利水流已经冲到眼前，黑衣人大惊之下，连忙竭力向旁边一躲，这才勉强躲了开去，同时也把他自己惊出一身冷汗。

    事已至此，眼见这突然出现的鬼巫同行似乎并无退让的意思，黑衣人也是怒极反笑，阴测测冷笑两声，从袖袍下伸出枯瘦如鬼爪一般的手臂，开始施法准备反击。

    沈石将那黑衣人的举动都看在眼里，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脸上却并没有什么动容变化，反而是踏上一步，手指晃动间，转眼又是一张火球术符箓激发而出，距离刚才的水箭术施放仅仅过去了一息时间。

    那黑衣人的法术才运到一半，便看见一个炽热的火球已然快砸到自己脸上，甚至连隐藏在兜帽地下的脸似乎都有几分被灼热的感觉，不得已只得立刻散去巫法，向后连退数步，避开了这个火球术。

    与此同时，黑衣人看起来狼狈万分地抬头，低声骂了一句：“见鬼，你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巫符？”

    沈石嘴角那一丝淡淡的笑意，看起来越发的明显了。

    从刚才这黑衣人在一旁动手暗算石猪，沈石从头到尾都将此人的举动看在眼中，虽说他仍然还搞不清楚巫法究竟是为何物，但从刚才那几次黑衣人施法中，沈石已经判断出此人若是凭空施放巫法，一个法术约莫要耗时四息左右，偶尔他会用一两张那种奇异的兽皮，应该就是所谓的巫符，则施法时间会相应的减少了两息。

    看起来，还真的与自己的五行术法以及符箓术很像，也难怪一开始老白猴等妖族中人会将他错认为鬼巫一族。

    不过既然看穿了这一点，沈石对上这个鬼巫，心中便有了很大胜算，他别的没有，小如意戒中藏着的各种符箓却还是存货不少，说起来，他以外与妖兽搏斗了无数次，但是真正与这样能够施法的人物决战，还真是头一回。

    当下沈石先行施展了两张符箓后，果然正如他所料，因为时间差的缘故，那鬼巫的施法速度既然没他快，顿时在这场比斗中一下子落在下风，每每当他想要施放某个巫法包括巫符时，都会发现沈石所激发的法术已经迫在眼前，最终很快陷入了只能苦苦支撑抵挡，却根本无力还手的窘境。

    战场之上，远处近处周围的那些妖族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场与他们认知里截然不同的打斗，只看到一个个诡异的巫法，携带着炽热火球透明水箭在半空中纵横交错，而黑衣人也在沈石的不断逼迫下，很快左支右拙。

    眼看自家的“鬼巫”压制了对手，青蛇妖军这里登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大举压上，灵猫部族那边则是一片慌乱。而受伤的石猪似乎反而激发了凶蛮野性，狂呼酣战，几个回合下来，一声咆哮巨吼声中，竟是将那个强壮猫妖用手中巨斧直接斩成了两段。

    眼看大将败亡，灵猫部族这里的军势终于崩溃，大群妖兵纷纷四散逃亡，那黑衣人眼看大势已去，而自己处境又是在沈石逼迫下极其危险，终于是一咬牙，竟然是在沈石发出一记火球术后不躲不避，硬生生挨了一下后，转身就逃。

    沈石本意是用符箓将其困住，待周围青蛇妖军围拢过来，此人自然就是瓮中之鳖，谁知这黑衣人居然还有这样搏命逃亡的一招，呆了片刻后，只见那黑衣人身形踉跄，脚步仓皇地向着山顶跑去，沈石迟疑了一下，还是追了过去。

    ※※※

    青蛇妖军围山灭族，灵猫部族也算是大难临头，一路上到处可见仓皇流落的妖族妇孺弱小，每每看到沈石这样的敌人，都是尖叫着躲开。不过沈石终究与那些凶蛮成性的青蛇妖兵还是不一样，对那些屠杀妇孺的行径他是做不出来，所以也就没理会这些小猫妖，眼睛只盯着前头逃窜而去的那个黑衣人。

    不过除了他这里，此刻青蛇妖军已经攻上山顶，大小妖兵们正是凶性大发的时候，种种惨剧也就是在不远处一一发生。沈石对此也是无能为力，只能心想反正这些都是妖族狗咬狗，自己就当没看到好了。

    那黑衣人被沈石一记火球术击中后，看着似乎受了不轻的伤，似乎擅长巫法的鬼巫，在自己肉身上倒是十分脆弱的样子，所以虽然此刻山顶一片乱糟糟，那鬼巫还连用了几个小伎俩，但沈石最终还是追了上来。

    两人这一前一后追逐，却是渐渐离开了灵猫部族的聚居之地，到了相对偏僻一些的一处山壁下，那里有一个天然洞穴，并不甚大，门口挂着一些黑布条，看起来像是这个鬼巫的住处。

    堪堪跑到那洞口，前头这鬼巫已然是疲惫不堪，气喘如牛，就连戴着的兜帽都歪到了一旁，露出一张干枯犹如骷髅般的鬼脸来。眼看着似乎再也无路可逃，这黑衣人鬼巫猛地转过身，目露凶光瞪着沈石，咬牙切齿道：

    “难道你真要赶尽杀绝吗？如此悖逆行径，日后被巫妖大人知晓，定然将你抽筋剥皮，丢到那阴煞海中煎熬千百万年！”

    巫妖？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沈石心里又是一怔，心想这些奇奇怪怪的鬼巫怎么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破玩意？不过看那鬼巫一脸痛恨愤怒欲狂的模样，仍似乎对那什么巫妖极为看重，甚至用这巫妖来威胁沈石。

    只是……沈石他不是鬼巫啊。

    所以沈石自然是对这威胁嗤之以鼻，相反的，他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穷途末路的鬼巫，眼中却带了几分思索探究之色，不为其他的，就是这鬼巫的巫法包括他曾用过的兽皮巫符，实在是给他一种太过熟悉的感觉，虽然巫法与他五行术法看起来根本就是天壤之别，但是不知怎么，沈石总觉得这二者间似乎有些相似。

    因为它们都是法术么？

    沈石心里转过这些奇异的念头，然后告诉自己只要抓住这个鬼巫多了解一些鬼巫的事情，日后自己假扮鬼巫这件事，也能做得更好些，心里这般想着，他面上则是不动声色，慢慢地向前逼去。

    眼看这个敌手仍是无情地逼迫过来，那黑衣人鬼巫眼中终于是露出几分绝望之色，随后他猛然一回头，却是一下子冲进了那个洞穴。

    沈石连忙追了过去，跨过洞口，便看见这洞穴并不深邃，只向内凹陷一丈左右，摆放着些简单的生活用具，看来是平日黑衣人的住处。

    而那个黑衣人此刻则是扑到一处石壁边，猛地掀开一处看着陷在石壁上的石块，随后却是取出了一个黑呼呼的东西。

    沈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看着那鬼巫的模样似乎是要狗急跳墙的样子，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最后的杀手锏，而此刻他定睛一看，忍不住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那鬼巫手中所拿之物，赫然是一个深黑色的骷髅头。

    那鬼巫抓着这骷髅头，声音似乎也变调了不少，越发尖利刺耳，看着似狂笑听着像嚎哭，在那边发泄了一通，然后吼了一句：“混蛋，那就一起死吧！”

    说着，他双手捧着这骷髅头，一下子举过头顶，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默诵什么诡异咒语，而随着他话语声响起，一股阴寒之气猛然从那骷髅头上散发出来，沈石眼尖，一眼就看到那原本诡异可怖的骷髅头上，两个孔洞的眼眶中，猛地亮起了两点红光。

    鬼物！

    沈石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过往听说过鬼巫除了会施放种种诡异恶心恶毒的巫法外，还有很少一些人甚至传承了某些邪恶的法门，能够操纵亡灵尸骸，行那巫鬼之法。

    想不到，自己今日竟然真的遇上了。

    这一刻，沈石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眼睛直盯着那个诡异的黑色骷髅头。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诡异莫测的亡灵鬼物，事实上，昔日在凌霄宗青鱼妖岛之上，在最后的日子里，他甚至曾经与阴灵打过交道，不过当然都是逃命罢了。

    自己的五行术法对上眼前这个未知的鬼物，到底有没有效果，沈石自己心里也没把握，但看着那骷髅头眼眶中的诡异红芒越来越亮，同时一道虚影高达一丈，如一个狰狞巨大的巨型骷髅眼看就要出现在鬼巫身后时，沈石心里也是咯噔了一下，隐隐有些后悔自己有些托大了，将这鬼巫逼得太紧。

    然而就在这紧张万分的时刻，沈石忽然间只觉得右手手指上猛地一阵如火焰灼烧般的炽热传了过来，差点让他以为自己手掌着火了，大惊之下他连连抖动几下后，忽地脸色一动，掠过一丝愕然之色，却是手指往那小如意戒上一抹，片刻之后，一颗灰色老旧甚至带了许多细微裂痕的珠子，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只是此刻这颗曾经带他从那妖岛最深处金胎石法阵上逃出生天的天梵古珠，一改在他来到妖界后就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突然发出阵阵炽热，同时几道灰暗的光芒也从古珠珠身上亮起，看起来似乎有些有气无力的样子，但光芒所挥舞的方向，赫然正是前方那个正在复苏的黑色骷髅鬼物。

    (码字速度慢，大家包涵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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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黑暗之珠

    小如意戒这种东西，算是储物法器中的一种，但是正常的储物法器至少需要凝元境的修士才能使用，而小如意戒针对的则是炼气境的人，所以在材质与器物炼制上，便与那些完好的储物法器有着不小的差距。

    一个是储物空间小得多，一个是法器材质一般，造成空间不稳，差不多一年之后便会崩塌毁坏。当然这样做法也有好处，一个是炼气境修士便能使用，一个是小如意戒的价格相比那些高昂的完好储物法器来说要低廉的多。

    只是虽然有这些不少的缺点，但是沈石使用小如意戒到现在也有几年了，却还是头一次发现竟然有物体能突破小如意戒的空姐阻碍，直接让身体感受到。要知道过往时候，无论是什么东西，只要往小如意戒中一放，任何感觉便是再也传不出来，无论是气味、触觉或是其他任何感觉的。

    然而眼前这沉寂多时的天梵古珠，却赫然是打破了这个常规。

    突然苏醒的这颗老旧珠子，是沈石得自于昔日妖岛深处捕妖洞中，当日那阴鬼王所做种种异事，究根溯源，似乎都隐隐要归到这颗奇异的珠子上。包括沈石意外催动金胎石法阵，从那妖岛莫名其妙突然来到了妖界，也是拜这天梵古珠所赐。

    种种事实摆在眼前，沈石自然是知晓这颗看起来十分老旧带着破损痕迹的珠子绝对不是凡物，但是他来到妖界之后，对这颗珠子也曾仔细探查百般研究，却是半点头绪也无，天梵古珠似乎在那次催动金胎石法阵之后便陷入了极深的沉眠，对外界的刺激一点都没有反应。所以时间长了之后，沈石也只得无奈地放弃，不过这珠子必定包含有大秘密，随意丢弃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沈石还是小心地将它收在小如意戒中随身携带。

    只是没想到今日一战，在对手黑衣人，也就是他来到妖界之后遇到的第一个鬼巫突然拿出一个黑色骷髅头，看着像是将要施放一个诡异的死灵术法时，这颗天梵古珠却是陡然惊醒一般，并且反应看起来相当剧烈，甚至还放出了几道同样十分诡异的灰色光芒，如触手一般，虽然看着很是有气无力，但还是像在想要抓取什么一样。

    而与此同时，沈石很快发现自己的那个鬼巫对手也貌似有些不对劲，在拿出了那黑色骷髅头并释放了那诡异术法后，这个黑衣鬼巫在最后疯狂地嘶吼过后，整个人突然就开始膨胀起来，原本穿在他枯瘦身上显得十分宽大的黑袍，一下子被撑大，然后只听着一阵阵崩裂声，有衣袍碎裂声，也有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骨骼破碎声，那黑袍很快竟然被撑破，鲜血迸裂开来，一个浑身浴血的可怖怪物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而在那黑色骷髅头上方的虚影，猛地向后一退，向那怪物靠近，进而竟似亡魂入体一般，开始两两融合，似要合二为一。

    山洞之中，阴风大起，亡灵鬼哭之声，不绝于耳。

    沈石看得目瞪口呆，心底寒气直冒，眼前这怪物显然就是那鬼巫临死之前不顾一切使用的某种诡异禁术，而看着惊人声势，再感觉那才融合到一半就已经气势逼人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可怖鬼物，可想而知一旦这怪物真正成形，会是何等的可怕。

    而他手上的那颗天梵古珠，此刻已经烫到差点拿不住手了。

    沈石一咬牙，不管那么多，先是一记火球术打了过去，眼下局面紧张，总之先看看能不能先阻止这怪物合体才好，至于天梵古珠种种古怪反应，他也不晓得究竟是为何，此刻也顾不上了。

    这一记火球术瞬间出现，破空而至，那怪物正在融合之中，没有半点反应，只听“砰”的一声大响，被这个火球打在了身上。

    一团火光闪过，那怪物身躯摇晃了一下，肉身上似乎也现出一点焦黑痕迹，然而除此之外，它赫然没有任何的损害，仍是继续在融合之中，并且眼看那虚影就要完全进入那血肉怪物之中了。

    天梵古珠珠身之上，此刻像是要着火了一般，滚烫无比。

    沈石后退了一步，目光向下一扫，只见天梵古珠那几道诡异的灰色触手般的光芒兀自挣扎挥舞着，所在方向都是拼命向那前方的怪物，他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掠过一丝决绝之色，猛地挥手一丢，将天梵古珠掷向了那怪物。

    半空之中，似乎想起了一阵奇异的呼啸声，如风过山岭，又似鹤鸣九天。

    从一开始融合就似乎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的那个怪物，像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猛地一抬头，竟是向后退了一步，赫然露出了几分畏惧之意，只是他看着行动举止十分笨重，不知是不是还未融合完成的缘故，所以才勉强躲开一步后，还是被抛过来的天梵古珠一下子打在了头上。

    无声无息，灰旧破损的老珠竟然没有掉下来，而是十分诡异的像是砸进海绵墙里一样，就这样吸附在这个怪物的肉身头上，然后那数道灰色触手光芒一下子插入了这个怪物的皮肉里。

    “吼！

    一声可怕的嘶吼声响彻这个山洞，那个怪物像是遭受到最深重的打击，整个庞大的身躯开始疯狂地扭动起来，然而天梵古珠仍然紧紧地吸附在这个亡灵鬼物的身上，毫不留情地也不知道从这怪物身上吸取着什么。

    随后，在沈石诧异愕然的目光里，便眼看着这个刚刚膨胀而出的怪物，一下子又再度缩小回去，像是体内的精华都在瞬间流失，所有的血肉都枯败下来，变成了毫无生气的灰黑颜色。

    那嘶吼声很快低落，再度崩溃的怪物很快便缩回了原先那个鬼巫身体大小，再过了片刻，当那灰黑的颜色已经布满全身后，只听突然一声“轰”的爆裂声，这个已经说不清是鬼巫还是怪物的身躯一下子爆裂开来，散成无数碎块灰黑色粉末，溅满了整个山洞。

    “滴”，一声清脆响声，那颗老旧的珠子掉到了地上，不知何时它已经收敛了所有异状，重新恢复成那个残旧老损的样子，然后骨碌碌在坚硬的石面上滚动了几下，又原地转了两个圈，就此静止不动了。

    沈石站在原地看了半晌，慢慢地走上前去，盯着那珠子又看了一会后，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捡起这颗天梵古珠。

    此刻，躺在他掌心的天梵古珠十分安静，所有的异状都消失无踪，包括最初那种发烫的热度也是已经消散不见，完全恢复了最初那个老旧并带着破损痕迹的珠子模样。不过沈石盯着这颗珠子看了一会，却总觉得好像经过刚才那一幕，这珠身上虽说看起来没什么大的变化，但有几处细微的破损痕迹，却仿佛已经悄悄愈合了些，包括这珠子本身光泽，虽然还是灰蒙蒙的，但也让人觉得似乎比之前会稍微亮了一点点。

    这会是刚才从那鬼物身上吸取了什么东西的缘故么？

    沈石本能地想到了这一点，随即忍不住地嘴角抽搐了一下，一个会从亡灵鬼物身上吸取精华补给自身的诡异珠子，再想到最开始的时候这珠子似乎也是从身为鬼物的阴鬼王那里得来的，沈石带了几分茫然看着这颗天梵古珠，心想这颗珠子到底是什么来历啊，为何竟有如此诡异的异能？

    如此端详半晌，沈石仍是半点头绪也无，到了最后，他终究还是只能默默地将这颗天梵古珠收起，丢掉那是不可能的，万一这奇异的珠子是一件罕见的异宝怎么办？反正就当做以后遇上鬼物阴灵时，当做是一件克制鬼物的奇物也好啊。

    收好这颗奇异的珠子，沈石转眼看了看眼前这个已经是一片狼藉的山洞，到处都是灰黑色的碎块粉末，再想到不久之前这些粉末的来源，连他自己都有点恶心，摇了摇头，便打算就此离开。

    只是他才半转过身，眼角余光却忽然看到这山洞里的某处，一下子停了下来。

    就在山洞石壁的一侧，刚才那个黑衣鬼巫搬开某块石头拿出那个黑色骷髅头的地方，此刻看去是个隐藏他秘密事物的小洞，平日看来外人根本无法察觉，但这时却是门户洞开，露出了里面隐隐还有几样东西。

    沈石沉吟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从外头向里面先是看了几眼，然后伸手进去将洞内残存的东西拿了出来。

    一张折叠完好的柔软兽皮，正反两面都有密密麻麻的字迹，一个粗糙的石瓶，也不知里面装了什么东西。除此之外，还有些零零碎碎的玩意，但看着都在刚才的爆炸中被波及，已经看不出来原样是什么了，不过一定是很脆弱的东西吧。

    沈石拿过那个石瓶，先是晃了晃，似乎里面有水流的声音，犹豫了一下后，他打开瓶塞向身边的石块上倒了一点，只见片刻后，一种泛着蓝色幽光的浑浊液体流了出来，滴落在坚硬的石块上。

    “咝……”

    瞬间，一股苍白轻烟腾空而起，那石块如被灼烧一般，一下子被腐蚀出了一个大洞。

    沈石吓了一跳，连忙盖上了瓶盖，眼前这东西显然是一种剧毒之物，连这么坚硬的石头说腐蚀就腐蚀了，也不知是怎么炼制出来的。拿着这个瓶子想了想，沈石还是将这石瓶收回了小如意戒中，说不定将来什么时候也有用处的，不过与此同时他心里也是对鬼巫这种诡异种族产生了更大的戒心，巫法诡异，惯用毒虫毒蛊，又能操纵亡灵尸骸，甚至还会炼制各种各样剧毒无比的毒药，这要是以后遇到此道高手，光是想想都让人头痛。

    定了定神之后，沈石摇摇头，不去想那些太过遥远的事，目光落到了手上那张柔软的兽皮上，上边兽皮正反两面都有许多文字，他正想仔细观看的时候，忽然只听身后山洞入口处传来了一个带了惊讶的熟悉声音，正是老白猴：

    “呃，这里是发生什么事了？你手里拿的又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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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兽皮

    沈石转过身子，只见老白猴拄着拐杖站在洞口，正一脸诧异看着这一片狼藉的洞穴，还有站在一片灰黑色粉末碎块中的沈石。

    沈石嘴角扯动了一下，沉吟片刻，也不特意对老白猴隐瞒什么，便将刚才那一战从头到尾对老白猴粗略说了一遍。老白猴听着听着，眉头便皱了起来，尤其是听到沈石说到那鬼巫变身怪物又祭出那黑色骷髅头后，脸上厌憎之色更是一点都不掩饰。而到了最后在知道了这满山洞里怪异的黑灰色粉末和碎块就是那鬼巫怪物自爆后的碎末，老白猴更是掉头就走，一下子退出了山洞，看样子像是生怕在这山洞里多呆一会，就会被这些不洁污秽之物给传染了一般。

    沈石看他反应这么大，也是怔了一下，追出洞口对老白猴道：“你这就走了？”

    老白猴一脸晦气样子，道：“不走还留在这里干嘛？”

    “唔……”沈石挠挠头，目光落到手上那张兽皮，道，“那这张兽皮怎么办，是那鬼巫留下来的东西？”

    老白猴看都不看一眼，转身走去，同时口中道：“反正鬼巫的东西我是不碰的，他是你同行，有什么你自己留着罢。”

    说着一路走去，中间都不曾回头，沈石看着老白猴渐渐走远，一时也是哑然，想不到鬼巫这名声居然如此之坏，特别是能够操纵亡灵鬼物的这种鬼巫，似乎连妖族都特别厌憎嫌弃。

    站在原地呆了一会，沈石摇摇头，还是将这张兽皮收入了小如意戒中，随后向外头走去。

    ※※※

    这一场发生在黑水河南岸的小战事，结局并没有出乎任何人的意料之外，弱小的灵猫部族完全抵挡不住如今日益强大的天青蛇妖一族的攻击，哪怕前来的只是在青蛇一族中一支实力不算特别强大的妖军。

    虽然在战事进行的中间，曾经有过一些小波折，突然出现的那个神秘黑衣鬼巫，给青蛇妖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甚至伤到了青蛇这边的头号勇将石猪，不过因为青蛇一族这里恰好也有那么一位“鬼巫”，两两抵消之下，灵猫部族终于还是大败灭族，那个鬼巫据说也丧命于战场上。

    当然那个黑衣鬼巫具体是怎么个死法，并没有那个妖族亲眼目睹，不过那种神憎鬼厌整天神神秘秘，浑身冒着毒气突然钻出毒虫甚至还会操纵亡灵尸骸的怪物，死了就死了罢，死的越快越好，谁管他怎么死的！

    黑水河南岸地界广大，陷入动乱局面也已多年，类似灵猫部族的大大小小妖族还不知有多少割据一方，虽然如今天青蛇妖一族日益强盛，但是要完成玉霖娘娘平定后方的命令，还有不短的路要走。

    老白猴率领的这支妖军在平定灵猫部族之后，原地休整了一日，便起军开拔前往下一个目标。因为刚刚打了一场大胜战，这支妖军上下的士气倒是颇为高昂，不久前从灵猫部族里大肆抢掠一番的兴奋兀自没有散去，一个个妖军在行走间都是哄哄喳喳地喧闹不休。

    这样的一幕自然也落在这支妖军的头领眼中，不过老白猴看起来对自己梦想中的“古之名将”的热度在这些日子里退了不少，此刻一副懒得去多管闲事的样子，而跟在他身边的雄壮猪妖石猪，虽然当日受了不轻的伤，但他似乎拥有强悍的身躯恢复能力，短短时间里看起来就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精神饱满满面凶悍地跟在老白猴身后。

    而在昨日一战后地位提升不少但同时也越发被其他妖族厌恶的军中“鬼巫”沈石，此刻也是安静地跟在军中，在他身旁，吃饱的小黑猪跳到地上，欢天喜地兴奋不已地在他脚边三尺之地范围内到处乱窜，这里闻闻，那里嗅嗅，两只小猪耳朵不是弹动两下，很是可爱。

    一日之间走了百里，距离这支妖军的下一个平定目标野狗部族的聚居地还有一日左右的行程，老白猴也不着急赶路，看着天色减晚，便下令宿营休息。

    累了一天的大大小小妖兵们一个个安顿好之后，早早便进入了梦乡，军营里粗犷的鼾声此起彼伏，在军营的某个角落，沈石呆在一个单独的小帐篷里，因为他身份特殊的缘故，在他帐篷的周围附近，数丈之内都很少有妖兵靠近，看来不管是敌人还是自己人，只要身份是鬼巫，妖族中人对其就有天然的厌恶感。

    沈石对此也是无可奈何，不过这样从另一方面倒也不错，至少让他清净了许多，平日里除了老白猴与石猪会过来找他外，几乎不会有人前来打扰，而在这夜色降临的时候，更是他安静独处的难得时光。

    粗糙的篷布做成的帐篷挡住了外头空旷荒野里吹来的夜风，微微抖动着，看那做工无疑很是粗略，沈石目光扫过那些布面，心想这万年下来，似乎感觉妖界里的妖族，或者说至少是黑狱山南麓这一片地界里的妖族，较之万年前天妖王庭强盛时代，反而是大幅退化了。

    无论是是妖族实力，还是这些平常小事上看，都是如此。

    只是不知道在黑狱山之外的妖界，是否还会是这样的样子呢？

    一盏昏暗的烛火照亮了这狭小的空间，白天玩闹许久的小黑猪此刻已经困倦非常，自顾自地躺在一张毯子上呼呼大睡着，两只小耳朵也耷拉下来，嘴里偶尔会发出一些奇怪的喳喳声，似乎在说话咕哝，又像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在大吃特吃。

    沈石看了小黑一眼，眼中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从他来到妖界的第一天开始，这只小黑猪就跟随在他身旁，这些日子里一人一猪倒是越发亲密起来。他伸手过去轻轻摸了摸小猪的脑袋，小黑耳朵弹动了一下，缩了缩头，翻了个身又是继续呼呼酣睡。

    沈石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缩回了手，一时间觉得自己还没有睡意，沉吟片刻后，便从小如意戒中取出了那张得自黑衣鬼巫的兽皮，在烛火下轻轻摊开了。

    兽皮上那些清晰的文字，一个个倒映如他的眼帘。

    人妖两族的语言文字，一直以来都是相同的，造成这一点的原因两族持截然相反的观点。如今在鸿蒙主界占据了统治地位的人族，在这一万年来告诉自己所有的族人子孙，人族是一个历史悠久远胜妖族的伟大种族，远在天妖王庭建立之前就已经有了灿烂无比辉煌一时的文化，是人族创造了这种文字语言，流传下来，然后被当年未开化的妖族学去，一直到今天。

    而沈石在意外来到妖界后，借了老白猴的光，很是看了些妖族自己的古籍书卷，在妖族自己的书卷典籍中，所持的观点则是妖族乃是巨神盘古亲子传承，所有的荣光都归于伟大的圣妖一族，这语言文字当然也是妖族自己发明的，至于人族这种低贱种族，不过是当年妖族可怜他们才传授之，至于日后种种变迁，自然也是人族忘恩负义大逆不道云云，就不一一道来了。

    总之这笔历史糊涂账，谁都是坚持自己才是真理一方，沈石当然也不可能区分清楚，也无意去算，不过倒是方便他混迹在妖族之中就是了，包括阅读书籍和与妖族交谈，也包括今晚看着这张兽皮字迹。

    这是一张鬼巫留下的写满文字的兽皮，沈石在观看前，心里便隐隐有些猜测，而在从头到尾粗略看过一遍后，果然是确认了心中猜想，这张看似柔软实则坚韧的兽皮，包括上面的文字，正是前头那个已经死去鬼巫的传承之物。

    每一个妖族鬼巫，都有自己的巫法传承，也就是当日在战场之上，那个巫妖严厉指责沈石时所说的黑巫传承。而随着这张兽皮上的文字在沈石眼前一一掠过，神秘的鬼巫不为人知的那一面，包括那些诡异神秘的巫法，都在他眼前悄悄掀开了一角。

    根据这张兽皮上文字的记载，这位黑衣鬼巫的传承直接来源于所有巫法的起源，创造一切黑巫术同时也是所有鬼巫力量源泉的上古大巫妖，这个来历真是显赫无比，虽然沈石暂时对那位上古大巫妖究竟是神是人还是鬼都没有搞明白，但显然能有这么一份名门标记，这个死掉的倒霉鬼巫似乎来头极大，来历非凡。

    沈石心里很是担心了一下，心想万一自己惹上了什么大麻烦就糟了，只是顺着兽皮上的文字看下去，他的眉头却是慢慢皱起，这后面的文字记载了一些这位鬼巫传承巫法的修炼方法，确实十分诡异，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身有五行术法作为基础，沈石看到这些巫法时，在理解的时候并不算特别吃力，基本上很快就明白了其中道理，而且隐隐察觉到，这些巫法似乎如果用自身的灵力为引施放的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阻碍。

    与此同时，在他暗自与自身所会的六个一阶五行术法对比之后，沈石很快发现，这块兽皮上记载的那些巫法，虽然效果诡异，但真正的伤敌威力并不算特别厉害，顶多也就是和自己的一阶五行术法持平而已。

    这么看来，这位鬼巫的传承巫法，似乎也很普通的，与这块兽皮上所说的显赫来历什么来自上古大巫妖的巫法传承，感觉有点不太搭调啊……

    沈石挠挠头，有些迷惑，目光跳过这一段，落到了兽皮的另一面，那里记载的是鬼巫另一个令人惊奇同时也是广为人知的手段……巫符。沈石可是清楚地记得，当初老白猴第一次看到他时，就是无意中错认了他的符箓为鬼巫的巫符，这才有了他直到现在一直偷偷混迹于青蛇部族的日子。

    一念及此，沈石的目光登时比之前又认真了几分，只是看着看着，他的脸色慢慢的开始古怪起来，像是看到了某种难以置信而又匪夷所思的事。

    (最近一周，某颗大牙时常剧痛，发作起来半边脸都会麻木，痛到太阳穴那边去了。今天迫不得已去了医院，发现牙齿断裂了，只能做了手术，前头这些日子确实狼狈，码字速度又不快，只能勉强做到不断更了，请大家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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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巫法

    沈石见过那个鬼巫在战斗中使用过巫符，其功效似乎与符箓相当类似，也是施法速度加快了许多，而现在在看过这张兽皮上的文字后，他反复确认了几遍，终于确定巫符应该就等同于是巫法中的符箓，也是提前将一个术法以秘术灌注于特殊的巫符上，在施法时使用则施法时间会有相应缩短，但是术法威力几乎不会有任何改变。

    看到这里，连他自己心底都对巫法这门看似黑暗而诡异的神通道术，从心底产生了无尽的好奇与猜测，谁能想到，在与鸿蒙诸界相隔万年之后那个陌生神秘的妖界里，竟然会有一种与五行术法如此类似的门道？

    反正要说巫法与五行术法完全没有任何关系，沈石自己是不太相信的，或许这两门如今已经南辕北辙大相径庭的术法神通，在遥远的万年之前，曾经是同源所出？甚至就连巫符与符箓都如此的相似？

    想到符箓，沈石又继续看了下去，果然在兽皮的最后，记载着巫符的制作方法，以沈石对符箓一道多年的浸淫，大部分对常人来说艰涩难懂的文字，他却是触类旁通般迅速了然于胸，这二者之间在根本道理上，几乎是完全一样的，所不同的地方在于不知是否是妖界里条件所限，鬼巫制作巫符时选取的材料一般是一些蕴含灵力的灵兽皮毛，这样可以承受巫法的灵力。

    而剩下的步骤，巫符兽皮上同样会有类似符箓的八个方位，而要填满这些空白地方的东西，就是类似符箓上的符文符阵。不过在这里，沈石发现了巫法中一个很奇诡的地方，他们并没有那些扭曲而繁杂的符文，在巫法中制作巫符时，根据这张兽皮的记载，是用五种毒虫的图案，蛤蟆、毒蛇、蜈蚣、蝎子和蜘蛛，每种有黑白之分，如符文之阴阳，一共十种图案，构成了巫符的符文。

    十种黑白毒虫巫符符文的图案，在兽皮上都清楚明白地记录了下来，沈石借着昏黄的烛火，一个个仔细地看过去，只见在微微摇晃的光晕中，这些毒虫符文的笔画较之五行术法的符文相对简单，但一个个栩栩如生，看着就像是要活过来一般，隐隐自带着一股阴煞之意，正是与那鬼巫的气质完美相应。

    看完了最后一段文字，沈石轻轻放下兽皮，此刻的他并没有任何睡意，反而在脑海中似风起云涌一般，心潮起伏。

    鬼巫这个神秘的种族，巫法巫术这种仿佛与生俱来就带着黑暗气息的诡异神通，都通过这张兽皮在他眼前掀开了神秘的一页。

    他低下头，静静地凝视着这张兽皮，一言不发地沉默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过了一会，他皱了一下眉头，一下子又打开了那张兽皮，嘴里轻声自言自语了一句，道：“前头那个巫法叫什么来着……”

    ※※※

    既然要冒充鬼巫，那自然就要装的像一点。

    这是沈石最后对自己说的话，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不过其实他自己也明白，那张兽皮上神秘的巫法与巫符，虽然看去诡异而带着黑暗气息，但是与五行术法一样，这种形式的神通道术，似乎对沈石有着天然的诱惑力，让他充满了好奇心，特别地想去修习。

    不过那个鬼巫实力一般道行普通，这张兽皮上记载的巫法传承，虽然开头叙述来历时口气大的吓人，但实际内容还是相对薄弱，基本上按照沈石自己的理解，兽皮上记载的也就是四个类似于一阶五行术法的低阶巫法，同时还有这些巫法的巫符制作方法，也就是在兽皮上那些毒虫符文的阵列模式。

    这四种巫法，分别是“虚灵术”、“蚀肤术”、“血毒术”和“腐烂术”，其中的蚀肤术就是当日在战场上让石猪吃了大亏的诡异巫法，一旦施展出来，这种巫法就会让对手的护体功法或是护体神通大为降低甚至局部消散，造成极大的危险与破绽。

    “虚灵术”同样也是很诡异的一种巫法，与蚀肤术相反的，这种巫法施展之后，会侵入敌人体内影响气血流通，使其行动稍显迟钝之余，道法神通的攻击力都会连续下降。而剩下的血毒术与腐烂术，都是带有毒性的巫法，一旦施展命中，对手身上要么开始到处出血，要么开始皮肉腐烂，真真皆是诡异恶心乃至邪恶的术法。

    沈石光是看着就有点头皮发麻，心里也下意识地想到若是将这巫法放到人族地盘上一旦施展，虽然对那些境界高的修士可能因为境界道行的绝对压制而效果不大，但是如果对上了同层次同等级的对手，这效果……绝对能恶心死人！

    但是如果再配合自己已经学会的那些五行术法……沈石默默地在脑海中暗自勾勒出了一副日后符箓横飞然后术法漫天飞的画面，没来由地，他突然有些莫名地兴奋起来。

    有用的巫法记录，基本上也就是这四个了，按照鬼巫的传承，巫法之中其实分为三大派系，是为黑巫术、毒巫术与蛊巫术，这张兽皮上记载的巫法传承，虚灵术与蚀肤术属于黑巫术，血毒术和腐烂术则是毒巫术，还有一种驱使各种剧毒毒虫的蛊巫术，似乎不在这个鬼巫传承之列。

    不过，除了这四种巫法之外，沈石最后还是发现了一种与所有巫术都截然不同的东西，那也是鬼物这个种族被所有妖族所厌憎的根源，一种牵涉到亡魂死灵的异术。

    “召鬼术”。

    这是那个阴森诡异的异术的名字，沈石默默地看了一眼，心想那日决战的最后，想必那个鬼巫最后就是施展这种亡灵异术的吧，只是看起来这种异术显然艰难而又凶险无比，那鬼巫施展之后，敌人未灭，自己倒是先变成一个鬼物了。

    虽说妖界里普通将其看成是鬼巫的一种诡异秘术，但是沈石在仔细看了一遍召鬼术术法之后，却觉得这种异术，这门牵扯到亡魂鬼灵的神通，似乎与巫法中的三大派系并没有太多干系，倒有点像是一门**于巫法体系之外的神秘异术。

    不过只要牵扯到亡魂死灵的术法神通，历来的名声都不太好，很容易惹人厌恶，沈石过往时候对类似这种东西，也是敬而远之。如今突然有这么一份术法摆在自己面前，究竟要不要学，沈石自己也是陷入了几分犹豫。

    迟疑了一阵后，沈石还是决定这种诡异异术，还是暂时先放在一边，反正前头还有那四个巫法法术可以修行。

    军营里那个僻静的角落里，窄小的帐篷外，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远远的隐约还能看到那个帐篷里的身影，似乎开始手臂慢慢挥动起来，似乎在练习着什么。

    ※※※

    过了两日，青蛇妖军抵达了野狗部族的聚居地外，这一路上其实还可以提早一日到达，但老白猴压下了军伍行进速度，硬是迟了一天，旁人也不晓得他的用意，沈石倒是无意中私下问过他，老白猴也是怪眼一翻，带了几分无奈地道：

    “你不看看咱们下面的这些蠢货，一个个都是脑筋如木像石的东西，加上又被前头屠灭灵猫那一战正兴奋着，只要到了地方，也不管自己累不累的，一个个肯定嗷嗷叫着就要冲上去大杀一场。”老白猴摇摇头，摊手道，“与其到时候我再花老大力气去压制，还不如干脆路上就先压一下他们算了。”

    沈石对此也是无语，反正大势如此，青蛇妖军在如今的黑水河南岸，绝对是一般小部族难以抵挡的强大势力，若不投降投靠，就要灭族，在这种情况下，就看野狗部族怎么选了。

    按理说，面临这般绝境，野狗部族多半还是要投降的，不过这些日子在妖界里的生活阅历，已经让沈石明白不能用常理来看待妖族，远的不说，就说那灵猫部族，境遇情况几乎与如今的土狗部族完全相同，但灵猫部族硬是不肯投降天青蛇妖，至于其中的道理沈石也是完全不能理解，或许妖族他们的天性里就特别的刚烈不屈么？

    但是天青蛇妖部属中，分明也有一大堆的其他妖族势力附庸而来啊，这又是什么道理？

    反正沈石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妖族这个奇特的种族了。

    抵达野狗部族之后，老白猴最终还是为了完全之计，不顾麾下那些嗷嗷叫只知杀戮的野兽请战呼声，硬是将全军压着再休息了一日，同时或许是为了他心底仍然残留几分的“古之名将”梦想，他也再次派出了一个妖兵去尝试着劝降野狗部族。

    因为野狗部族的聚居地是在一片平原之上，与住在山峰上灵猫部族不同，所以这一次的劝降沈石倒是在军阵之中看到了，不过很快的他就觉得自己明白了为何当初灵猫部族誓死不降了。

    因为老白猴派出去的这个妖兵，站在如临大敌的野狗部族大门前，趾高气扬嚣张得就像是所有野狗部族的老祖宗，粗言鄙语脏话满满，大刺刺地喝令野狗部族立刻投降，不降就杀你全家抢你财物占了你老婆卖了你孩子云云……

    话音未落，那个妖兵已经被野狗部族那边窜出来的一个强悍狗妖一刀两段斩了。

    青蛇妖军大哗，老白猴大喝一声，曰：“士气可用！”

    然后一声令下，全军齐上。

    轰隆隆又是一场妖族内部轰轰烈烈的部族大战，站在战阵后头的沈石与老朽的老白猴并肩而立，过了一会，沈石带了几分怀疑之色，偷偷对老白猴问道：

    “士气可用？那是你想出来的法子？”

    老白猴面不改色，道：“随机应变，也是古之名将手段也。”

    沈石瞪了他一眼，摇摇头转过身去。

    这一日傍晚，天青蛇妖一方大获全胜，再度灭了野狗部族，获取战利品无数。

    （唔，经书友提醒，发现我忘了前头文稿中一处修改，小如意戒的使用寿命应该是一年的，已经改过来了，抱歉。）

    (晚上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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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决战

    一转眼，沈石来到妖界之后已经过去了三年时间。

    三年，让他从一个当初十六岁的少年长成了一个十九岁的青年，如今的他身量已经完全长开，至少从外表上看去，他已经是一个强壮的成年男子，甚至比普通人还更高大一些，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在妖界因为没有灵晶，被迫整日吃那些以妖兽肉食为主的食物有关。

    同样的，也是因为没有灵晶，哪怕这三年来他也曾留心留意尽力寻找过，但是至少在这片黑狱山地界里，他没有发现任何灵晶的影子。没有灵晶，就没有修炼。

    如今的沈石，道行上依然停滞不前，那个昔年在青鱼岛上曾经也被视为凌霄宗外门弟子里颇具天赋的一个新人，整整三年过去，他却依然停滞在炼气境高阶的境界上，丝毫没有突破的迹象。

    最初一开始时，沈石也曾想尽方法，千方百计地打听留意是否有回返人族的可能，哪怕在他心底也知道这种希望是何其的渺茫，人妖两族相隔了上万年，何曾听说过能够跨界的途径了？而结果也确实如此。

    渐渐地，沈石也在失望之余慢慢接受了这个现实，那就是自己这个人族，看起来只怕不得不长期装作一个妖族鬼巫的身份，在妖界这里生活下去了。他心底仍然有着对人族故土强烈的眷念之意，但是，人总是要活下去的。

    所以沈石渐渐的也开始接受了在妖族中生活的现实，只是他偶尔空闲发呆的时候，仍会在不经意间偶然想起那些往事，想起失踪的父亲，想起在凌霄宗门下修炼的那段日子，还有在此期间认识的那些朋友。

    他们在这三年后，都会是什么样的境遇呢，会有多少人已经超过了自己，突破了炼气境修炼到凝元境，真正踏上了修仙大道的门槛了？

    没有了灵晶无法修炼，沈石对这条人族万年的修炼铁律也是毫无办法，无奈之下，他只能将手头那些五行术法，包括他来妖界后得到的那几种巫法法术，翻来覆去地反复修习。

    有的时候他心里也会带了几分自嘲地想着，或许千百年来，人族之中的修士，还从未有任何一个人似他这般，完全被迫放弃了道行境界本身的修炼，反而去全心全意地修炼五行术法这种不起眼的小道吧。

    三年来全心全意只能贯注于术法的修炼，多少还是有些收获的，当初因为修炼过清心咒而在眉心窍穴里多了一处灵力聚集的所在，让他本来在修炼五行术法时就出乎意料之外的快捷，而经过这三年不停磨练后，虽然术法仍然还是那几个术法，但是沈石在施法速度与对术法力量的掌控上，还是有了极大的进步。

    如今的他，哪怕不需要符箓，独立催动体内灵力施展一个五行术法，也仅仅只需要两息左右的时间，这甚至已经超过了多数凝元境修士的施法速度，而如果是运用符箓或是巫符的话，他的施法速度更是快得令人诧异，甚至已经可以缩短在一息之下。

    只是虽然如此，他所会的这些术法里，威力仍然是没有什么改变，这也是沈石最遗憾的一件事。

    除了最早的六个一阶五行术法，这三年来，沈石将后来那四个巫法法术，也就是虚灵术、蚀肤术、血毒术和腐烂术都已经学会，可以熟练地施展运用，甚至就连那张兽皮上最后记载的那个召鬼术，到后来沈石实在无聊之下，也暗自偷偷修习了。用沈石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如今的他，看起来已经像是一个真真正正的鬼巫了。

    一旦出手，保管谁都看不出来他是个假货。

    甚至为了更好地在天青蛇妖一族中混下去，沈石在一段日子后，还特意去找了一套黑色布袍穿上，整个人看去顿时又阴沉了许多，与当年在灵猫部族时遇到的那个鬼巫很有几分相似，也让周围的妖族越发的与他疏远。

    与此同时，在他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茫然地随着命运随波逐流的时候，妖界黑狱山南麓这一片地界里，诸多妖族部族的命运同样在这三年里发生着天翻地覆的改变。

    天青蛇妖部族的强大兴盛，已经是愈发明显乃至势不可挡，虽然玉霖娘娘一直强力压制着麾下部属不许越过黑水河，但是在黑水河南岸，天青蛇妖的妖军已经是横扫一切，在这三年中几乎将所有桀骜不驯的小部族全部平定，如今的黑河南方，已经尽是蛇妖地盘，再无异声。

    而经过这三年的休养生息，天青蛇妖部族的实力愈发强大，所有人的目光如今都已经紧紧落在那条黑水河上，谁都知道，天青蛇妖部族妖军的下一个目标，必定就是在那条黑水河的对岸。

    只是不知道这一场要决定黑狱山南麓部族最终大势的决战，会在什么时候打响了？

    ※※※

    青蛇黑凤，这两大部族之间风雨欲来的那一场战事，牵扯了几乎所有在这块土地上妖族的目光，所有人都为此而兴奋、激动、畏惧、惶恐，除了一个人。

    沈石并非妖族，自然对这个妖族间的内斗大战从心底都不感兴趣，只是因为他如今生在青蛇部族之中，很多时候不得已要跟随妖军为战。

    三年过去，他当初带到妖界的那两个小如意戒早已过了使用寿命，如今已经废弃了，没有了小如意戒这种十分方便的收纳容器，沈石只得将一些重要的物品装在小布袋中随身携带。不过也幸好他并没有什么特别沉重硕大的东西，唯一麻烦的就是当初他从人族那边带过来的符箓，在这些年里渐渐消耗殆尽。

    不过通过那张鬼巫兽皮，沈石也找到了另一种途径，那就是兽皮所制的巫符，四种巫法法术，他陆续都学会了制作巫符，反正本来他就有制作符箓的底子，而巫符做起来又比符箓要简单许多，所以并没有什么难处。

    而最关键的是，通过对五行术法与巫法的对比，沈石不能不感觉到这两种看似截然不同的法术其中隐隐有着一些奇异的关联，所以在思索一段日子后，沈石开始尝试着以制作巫符的法子来制作符箓，换而言之，基本上就是在巫符的兽皮上，画上符箓的符文符阵，然后最后加以灌灵。

    最开始的时候，他毫不意外地失败了，无论是灵力灌注还是符文符阵的描绘，似乎都有不少的冲突之处，但是沈石敏锐地从这些失败中发现了一点，那就是巫符果然是能够承受符箓的灵力灌注的。有了这基本的一点，沈石便坚持尝试了下去，这或许是万年以来，第一次有人在五行术法与巫法这两个系统中，试着统合二者。

    三个月后，沈石制出了第一张“水箭术”的巫符。

    那一天，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异样，没有青天霹雳也没有天现异象，一切都很安静地，沈石悄悄的做成了那样一张全新的巫符。

    在这遥远的异乡，那或许是沈石来到妖界之后最高兴的一天吧。

    而如果五行术法可以制成巫符，那么巫法法术，是否也能反过来制成符箓呢？这个想法几乎是在瞬间就涌上沈石的心头，不过如今这种情况，自然是无法去确认的了。

    或许，自己这一辈子就要这样终老于这妖界之中？

    这是沈石心底深处偶然徘徊过的可怕念头，他隐藏着自己的身份，所思所想的都是能够有朝一日能回到人族地界，只是这个想法如今看来，却是日益渺茫了。

    有的时候他会眺望着那座巍峨的黑狱山脉，心里涌起想要走出这块地界的冲动，就算再也回不去人族那边，至少在妖界这里，他也要出去看看外头到底是什么样子罢？

    总之，就在这纷纷乱乱但气氛日益紧张的三年之后，黑狱山这片地界里南北对峙的气氛愈发浓烈，而隐身于妖族之中的沈石也在身不由己的茫然之余，偶然间想念着故土亲人。

    六月，一个从蛇帐深处传下的命令响彻黑水河南岸。

    天青蛇妖部族如一只早已蓄势待发的凶兽，猛然跃起，露出尖利可怖的利齿，向着黑水河北岸的方向，全军总动员，蜂拥而去。

    这一场牵动了无数妖族、决定黑狱山南麓部族命运的大决战，终于是来临了。

    ※※※

    青蛇大军于六月初五日，越过了黑水河，老巢在凤鸣城盘踞黑水河北岸至今已数百年的黑凤妖族随即做出了反应。大批精锐黑凤妖军次第南下，两只黑狱山地界最强大的部族妖军，于黑水河北岸一处灵猴坡处，相隔数百丈，远远对峙起来。

    单论妖军数量，两军对峙，反倒是后起的青蛇妖军人数上更多一些，达到了四千人，而黑凤妖军差不多是在三千五百人左右。但是无论如何，这两支妖军都已是黑狱山地界最强大的力量了。

    青蛇黑凤两大妖族对峙于灵猴坡南北之地，转眼已过了七日。出乎大多数妖族意料之外，尽管不时会发生零星冲突，但差不多都是双方派出例行巡逻的小队在无意中相遇而发生的战斗，反而是精锐的妖族大军一直都停留在原地，无论是青蛇还是黑凤，都并没有立刻发动进攻的意思，似乎更多的都还是在试探。

    这个局面让许多妖族，包括青蛇一脉麾下的许多妖将都感到愕然，本来以青蛇妖族近期兵锋之盛，玉霖娘娘最多只是略作休整，便要向黑狱山最后的大敌黑凤妖族发起狂风暴雨般的进攻，从而一举奠定青蛇一脉在青灵界的霸主地位。

    但是想不到的却是如今玉霖非但没有下令进攻，反而约束手下不得擅动，不过虽然如此，两军阵前对峙之下，灵猴坡内外的气氛仍然是十分紧张，甚至有点令人喘不过气，颇有点风雨欲来的沉重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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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阵前挑衅

    “老猴。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嗯？”

    “你说咱们青蛇一族在这里一直僵持不动先不说，那边的黑凤妖族为什么也不打过来啊？现在明摆着我们要对他们不利，都快打到凤鸣城外了。”

    “因为他们的妖兵比我们少。”

    “啊，就这么简单？”

    “废话。”

    “那就怪了，既然你这意思是黑凤妖族怕了咱们，那为什么不直接躲回凤鸣城据城而守，反而要在这离城百里的灵猴坡上跟我们干瞪眼？”

    “说你脑子笨你还不承认，来个小妖要冲到你家里打架抄家，你是愿意在家里打得鸡飞狗跳，还是就在家门之外直接把他干掉然后安心回家睡大觉啊？”

    “唔……在外头干掉他！”

    “这不就结了。”

    老白猴没好气地瞪了身旁的沈石一眼，两个人如今是在天青蛇妖的军营之中闲逛，自从沈石修习了那几种巫法之后，加上后来他为求假扮的逼真还穿上了一袭黑袍，整个人虽然才十九岁，看起来却显得特别阴沉，这几年来，居然也没多什么朋友，也就是老白猴与沈石这两个老朋友会跟他亲近些。

    沈石一边与老白猴闲聊着，一转眼却是看到几只身材修长生有细眼长耳的狐妖在青蛇军营之中的某个角落鼓捣着什么，在他们身边则是跟着四五个青蛇卫，正是平日一直护卫玉霖的心腹，看样子是驱逐开其他妖族不得靠近这些狐妖，也不知道他们正在做些什么。

    沈石碰了碰老白猴，示意他向那边看，同时带了几分疑惑，道：“老猴，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老白猴向那边看了一眼，随即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淡淡地道：“不知道。”

    沈石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只老猴居然回答的如此干脆，脸上有一丝异色掠过，但也没有再问下去，只是与老猴并肩走开，道：“如今都已经是第八天了，这场战到底还打不打了啊？”

    老白猴冷笑一声，道：“你莫着急，说不定转眼就要开战，到时候有你受的，别一不小心死在战场就好了。”

    沈石哈哈大笑，用手拍了一下老白猴的肩膀，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只听军营深处忽地传来一阵嘹亮号角之声，高亢尖锐，响彻了整座青蛇军营。

    老白猴与沈石都是脸色一变，这军号之声正是青蛇妖族准备召集兵将开始出征的信号，这一场战事，在苦等了八天之后，却是终于在这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要开始了吗？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去，玉霖御下颇严，出征号角既响，大小妖将便要尽快前去。只是没等他走出两步，??步，忽听背后传来老白猴的一声叫唤：“石头。”

    沈石回头看向他，道：“怎么了，老猴？”

    老白猴脸上少见的掠过一丝后悔之意，迟疑了片刻，道：“我刚才所言是开玩笑的，你莫放在心上。”

    沈石失笑，摆摆手笑道：“知道，那话我哪能当真了。”

    老白猴似乎还有些不放心，又追着叮嘱了一句，道：“战场之上刀枪无眼，你莫要逞强，别像其他那些脑子简单的家伙似的胡乱拼命，你再厉害，命也只有一条。”

    沈石收了笑容，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说罢看了老白猴一眼，转身大步走去，一路之上，只见无数妖将小妖纷纷从各处营帐里钻出，向着天青蛇妖之主玉霖所在的那座最大的营帐蜂拥而去。

    这一天，在青蛇黑凤两大妖族于灵猴坡南北对峙八日之后，终于是由青蛇妖族先行发动了进攻。

    ※※※

    天青蛇妖这里有了动员出征的迹象，多日来一直严阵以待的黑凤妖军很快也得到了消息，随着一阵骚动，营中妖军也是列队开了出来。

    两边妖军以灵猴坡为中心，缓缓向前逼近，但到了相距百丈地左右的时候，便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战场之上，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意，风过山坡，站在妖军中的沈石默默眺望着前方黑凤妖族那边黑压压的一片，下意识地摸了摸腰带上系着的那只布袋，里面是他这几年来制作的诸多巫符，有四种巫法的，也有六种五行术法的，在凶险莫测随时都有性命之危的战场上，这些巫符就是他最可靠的手段。

    远处树林中，树枝翠叶随风抖动的声音，此刻都显得如此的清晰，似乎预兆着即将到来的血光之灾。果然，只是片刻之后，两边严阵以待的妖军之中，天青蛇妖这里先一步有了举动，在大军阵营的右侧靠中位置，一支约莫百余人的妖兵小队，在一个强悍妖将的带领之下，走到了两军中间的位置。

    这是要干什么？

    黑凤妖族那边的军伍一阵骚动，青蛇一族的本阵里，也是有一大堆妖族不明所以，面面相觑。难道酝酿了这么久的战意，不该是玉霖娘娘素手一挥，大家全军冲杀，大砍大杀杀个痛快吗？怎地却又冒出这么一支才百余人的小队出去了？

    沈石也是愕然，举目眺望一下，忽地心中一动，却是发现那支小队的带头妖将居然是土狗。

    在两边大军的注视下，土狗带着一众小队妖兵大摇大摆地走到中间，面上满是骄横之色，随后猛地开口大声向对面喝骂起来。

    那话语自然是粗俗不堪了，也没必要细细描述出来，不过这话里的意思并不复杂，在问候了黑凤妖族上下的亲属以及例行的鄙视嘲讽后，土狗冷笑着自我介绍乃是青蛇一族妖将土狗，再问黑凤军中可有好汉，敢出来与我这一决雌雄的吗？

    话说到这里，无论是黑凤还是青蛇妖族上下兵将，差不多都已经明白土狗这一队妖兵走到中间是个什么意思了。

    自古以来，妖族便是极度崇尚武力的种族，随之而来的是对强大英雄的崇拜与推崇，在古时妖族内战的时候，往往会出现两军对峙时，双方各有一员大将在大军阵前单挑的情形。如此单挑胜者一方自然士气大盛，落败者往往沮丧无比，就此全军崩溃的也在所多有。多年以来，这种风气在妖族之中一直流传下来，从未断绝过。

    只是这些年来，妖界之中战火纷乱，战事也越发残酷，这种有古君子之风的豪迈单挑事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往往是一窝蜂一股脑模式的大乱斗大乱杀，跟没头苍蝇似的，在一些心怀古风追思先辈的妖族眼中，唔，没错，典型例子就是老白猴，常常就为此抱怨不停，时常冷嘲热讽。

    只是这种单挑事如今虽然少见，但对英雄的崇拜却是深入到所有妖族的骨髓之中，每个妖族对这种令人热血沸腾的单挑都是趋之若鹜，在发现青蛇一方居然派出了一员大将公然挑衅之后，黑凤妖族全军顿时都激动了。

    唔，说是愤怒也行。

    面对如此挑战而不应战，那绝对是大损士气之举，虽然未必就会到了全军就此溃败的夸张局面，但两军交战在即，士气何等重要，那是半点也不能丢失的。所以黑凤妖族那边很快便做出了回应，前阵妖兵向两侧让开，从阵营中走出了一员身高马大魁梧雄壮的妖将，同样带着一百妖兵，气势汹汹地向两军之间的空地上走去，目标正是土狗。

    眼看着这两队强悍妖兵到了近在咫尺的地方，战阵之上的空气已经紧张到了极点，刀剑兵刃皆已出鞘，寒光闪烁，而双方大军阵营里更是无数妖兵妖将都鼓噪起来，声如巨浪，在这灵猴坡上滚滚而过。

    青蛇妖军之中，沈石也是忍不住身子微微颤动起来，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杀意血腥所激发的激动。

    在所有妖族的注视之下，土狗与那员黑凤妖将冷言冷语彼此嘲讽谩骂了几句，便各自令旁边跟随的亲卫妖兵退下，回归各自阵营之中。本来带着这些亲卫，便是以防万一，但如今这局面显然形势已经明显，不管是哪一方，若是在这种众目睽睽之下的单挑中搞鬼，那只会让所有目睹这一幕的妖族心生鄙视。

    无论敌我！

    亲卫妖兵退下了，则场中便只留下了两个强悍的妖族，土狗强悍精勇，但黑凤一族出战的妖将却是一只面貌狰狞的黑熊妖将，体形比之土狗还要更大了不少，一看就是那种拥有恐怖力量的强悍妖将，令人望而生畏。

    只是面对如此强悍的对手，土狗面上却是半点惧色也无，反而是不停地伸出长舌舔着猩红的嘴唇，流露出嗜血好杀的模样。

    随着双方阵营里呼啸之声渐渐高涨，突然这两员对峙的妖将同时发出一声怒吼，就此冲上，杀成一团。

    几乎是第一个照面，鲜红的血液便挥洒到半空之中，锋锐的冰刃在这两个强悍之极的妖族身上划出血痕伤口，溅出鲜血，但他们却似乎毫不在意，面上神情越发的凶狠，嚎叫着再度杀在一起。

    而无数围观的妖兵在那一抹血花溅起之后，顿时也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各种各样的嘶喊声此起彼伏，兴奋不已。

    青蛇妖族军中上下，处处都是如此，上至妖将下至最普通的小妖，无不为这一场生死决斗不死不休的单挑而兴奋，只有在大军正中心处，在周围一圈围拢高呼的妖将簇拥下，天青蛇妖之主玉霖却依旧保持着冷静。

    她美丽妩媚的脸庞上，神情一直是淡淡的，一双冰冷的蛇瞳里，微光掠过，却是连最细微的激动也没有。除此之外，在她身边的妖将大多是激动的，哪怕明知远在场中搏命厮斗的土狗未必就能听到他们的鼓舞激励言语，但这些热血沸腾的年轻妖将们仍然是肆无忌惮地大声吼叫着，似乎只要发出的声音大一些，就能给土狗多一点的力量。

    人群之中，站在玉霖身后稍远处的老白猴冷冷地看着自己周围的这一幕，苍老的脸上却并没有那些年轻妖族的激动，更多的却是一种异样的怜悯，夹杂着失望的表情。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着什么，也没有人会在乎这只已经老朽的猴妖会怎么想。

    老白猴在山呼海啸般的妖族人海中默然肃立着，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寒冷，就像是自己如波涛凶恶大海中的一叶扁舟，随风飘荡随时都有可能沉没被这片无情残忍的大海所吞噬。直到他眼角余光扫过另一侧，忽地一怔，却是望见在更远的一处地方，同样被妖将妖兵所包围的某个角落，沈石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的神情同样是平静而冷漠的。

    隔着人海妖潮，隔着铺天盖地的呼啸嘶吼，老白猴向那个人深深凝视了一眼，过了好一会儿之后，他缓缓转过头来，苍老枯槁的面容之上，只见他咧开已经掉牙断齿的嘴，无声无息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似发自深心，温和而带着一丝欣慰。

    （晚上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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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狗熊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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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猴坡上，此刻正是八天以来最热闹的时候，两边妖军士兵差不多都在鼓噪呼喊，紧盯着在两军阵前正在单挑厮杀的两个妖将。¤ 本站网址：kanshuo ¤

    沈石站在天青妖蛇这一方的军中，与周围接近狂热的氛围比起来，他虽然也在观望着土狗与那只熊妖的决斗，但相比其他的妖族，他脸上的神情冷静到有些冷漠的样子。不过此刻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前方的决斗上，倒也无人在意或发现他神情有些奇怪就是了。

    不过显然并不是所有的妖族都陷入了狂热不清醒的状态，在看了一会沈石正觉得周围的鼓噪声实在有些烦人时，却感觉到手臂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他吃了一惊，转头看去，却是老白猴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旁，面色淡淡，目光眺望着场中正在搏杀的那两个妖将，轻声道：“怎么，好像你对这不感兴趣啊？”

    沈石皱眉瞪了这只老猴一眼，老白猴咧嘴笑了一下。沈石向左右看了看，见周围的妖族大多还是正神情激动地观看着比斗，边拉着老白猴向旁边走了几步，到了一处人少的地方，哼了一声，道：“就你多事。”

    老白猴翻了个白眼，无所谓地道：“怕什么，难道还会有那只妖跳出来怪你不成？”

    沈石没有说话，不过心中却是不以为然，心想众人皆热切独你一个清醒，这不是明摆着要人用异样目光看你么？不过老白猴似乎就是如此反应，这老猴果然也是妖族中的一个异类。

    沈石这里正想着，只听旁边老白猴道：“喂，你看这两个家伙谁会胜出？”

    沈石摇了摇头，道：“我哪知道。”

    老白猴笑道：“你猜猜。”

    沈石迟疑了一下，还是摇头道：“真要决胜，最后还是要看他们的本命神通，土狗从血脉得来的本命神通是‘疾风’，身法速度能瞬间快上数倍，算是个颇为犀利的妖法神通。不过那熊妖如今还看不出来是什么本命神通，胜负不好说的。”

    老白猴哼了一声，道：“这熊妖五大三粗一身黑毛，一看就是‘暴熊’这一系的妖兽出身，再怎么血脉异变，能得到的本命神通也不外乎‘坚皮’、‘凶暴’、‘怒爪’这三种低阶神通，顶天了出来一只走了狗屎运，说不定会异变出一种‘黑血’神通，又有什么不好说的了。”

    沈石怔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异色，忍不住多看了老白猴一眼。

    老白猴咧了咧嘴，淡淡地道：“我这都给你说出来了，你总不能还说不能猜他们谁胜谁负了罢？”

    沈石默然片刻，缓缓道：“黑血这种神通不错，但熊妖想要得到的可能实在太小；剩下那三种神通，凶暴、怒爪都是一瞬间攻击大盛足以重击敌手的，但土狗本命神通‘疾风’最擅躲避，只怕是正好克制了他。”说到这里，沈石顿了一下，沉吟了一会后，又道，“倒是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坚皮，一旦释放周身防御大增，足以无视土狗大部分的攻击，坚持时间又远比前两种神通要久，说不定反而能耗死了土狗。”

    老白猴一边听着，一边缓缓点头，看来倒是对沈石这一番判断颇为赞同。两人这边正说话间，忽然只听周围的呼喊声浪瞬间猛地拔高，倒是吓了他们一跳，连忙抬眼望去。

    只见原本激斗中的土狗熊妖，在最开始的试探攻击后，心中大致都对对方实力有了底，也知晓自己这个对手并非易于之辈。只是妖族血脉中往往都带有一丝强悍好杀，尽管知道对手不好对付，但这两员妖将都丝毫没有退缩之意，反而是手上渐重，杀招手段都慢慢用了出来，战况反而是越发激烈起来。

    激斗中，不少妖族都能看出单以力量论，那熊妖明显要胜过土狗一筹，不过土狗强悍精练，身形迅速灵活又强过了这只熊妖，所以一时间双方仍是保持一个僵局，甚至是土狗仗着动作灵活身法灵动，找了几个空当还多割了几刀，在熊妖身上划了几刀血淋淋的口子出来。

    身上见了血，剧痛袭来，并没有打败或是吓跑熊妖，相反的，这只强壮无比的熊妖似乎因此陷入了更加暴怒的状态，凶目圆睁如欲喷出火来一般，张牙舞爪嘶吼不休，攻势愈发狂猛，打得土狗有些支撑不住，只能一步步向后退去。

    这一来黑凤妖族那边顿时一片欢呼之声，气势大盛，青蛇妖军这里也是赶忙提高了声调，拼命为土狗鼓劲加油，但看去土狗渐渐有些左支右绌，许多妖族都着急地大喊起来。

    那只熊妖越发兴奋起来，眼看胜利可期，突然看到那土狗激斗中一个踉跄，身形居然不稳，心中顿时一喜，两只铜铃般大的巨眼霍然一片血色掠过，只听得一声狂吼，这只原本就雄壮无比的熊妖突然间如武神附体，全身肌肉竟是猛地膨胀起来，巨大的身躯看着竟然又壮大了三分，看去已然像是一座狂暴的肉山，狂吼声中，漫天爪影，向着土狗如洪水般倾泻而去。

    看到这一幕，无论哪个妖族都明白，一旦被这一波攻势击中，土狗只怕就是凶多吉少了。只有站在人群中的老白猴与沈石同时皱了皱眉，然后便听老白猴冷笑了一声，道：“果然还是‘凶暴’这种本命神通。”

    沈石没有说话，只是凝神看着场中，但见在狂风暴雨般凶狠的爪影里，土狗的身影在微微一个踉跄后，忽地一声“汪”声低吼，也不知如何动作，便见他身子便如一片风中落叶般，轻飘飘地飘了出去，看着速度不快，但居然就在熊妖疯狂密集的攻势中每每恰到好处地躲过了熊妖的杀招。哪怕熊妖的攻势再盛，竟似也拿他没有办法。

    熊妖的脸色很快就变了，但黑凤妖族那边大多数的妖兵们还在鼓噪欢呼着，至于青蛇一族这边，从玉霖以下，却是有不少目光锐利的妖族妖将们都露出了一丝笑意。

    凶暴强悍凶猛，却注定刚不可久，在气吞山河占尽上风的一套攻势之后，熊妖手臂一颤，原本贲起的肌肉都回复了原状，非但如此，在熊妖强壮的身躯上很快出现了另一种透支的后遗症，那便是血色消退，周身无力，软弱到战力差不多只有平时的两成。

    尽管不是完全瘫软在地，尽管这种脆弱的状态持续时间也仅有一小会的时间，但是熊妖眼中仍是掠过一丝畏惧之色，一看凶暴攻击没有打中土狗，便立刻向后退去。然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土狗眼中掠过一丝凶残之色，狰狞的笑容浮现在他的眼前，身子刷的一晃，便如一阵风似的向着熊妖紧紧贴了上去。

    根本就不需要一小会的时间，在疾风这种血脉神通的支撑下，土狗所需要的，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就足够他趁着熊妖脆弱无比的这一刻，将他的利刀狠狠捅进敌手的身体。

    血花乍起，胸口一刀直捅而入，寒光闪出，又抽了出来，熊妖仰天大吼，踉跄而退，同时绝望地挥动手臂砸向土狗，但不出意外地打了个空。轻而易举躲过攻击的土狗如跗骨之蛆，凶残无比地跟在熊妖的身后，一刀一刀迅捷无比地刺了过去，不过是才退了三步远的距离，熊妖庞大的身躯上已然多了七八个血洞，殷红的鲜血如泉水一般喷洒了出来。

    在熊妖绝望而疯狂的怒吼声中，土狗一声低啸，身形跃起，抬手猛刺，手中利刃径直插入了熊妖的脖颈，直接对穿而过。

    战阵之上，原本喧嚣的鼓噪欢呼声转眼间已然平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场中那只熊妖，看着不久之前还趾高气扬凶暴无比的他踉踉跄跄地走着，然后仰望天空，全身浴血，虽然看着还带有太多的不甘，但终于还是颓然倒下，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

    片刻之后，青蛇妖族阵营这边猛然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无数妖族举起手中兵刃大呼喊叫，声势惊人。反观黑凤妖族那边却是一片沮丧，没几个脸色好看的模样。

    土狗旗开得胜，在成千上万的妖族面前胜了这一战，虽然此刻看去也有几分脱力，面带疲乏，但胜者终究还是胜者，满脸得意，先是向黑凤妖军那边大声嘲讽呵斥了几句，然后得意洋洋地回归青蛇阵营，顿时受到了数不尽的欢呼，一时间真是风光无限。

    而黑凤妖族那里则是一片沉默，甚至连出来收拾战死的熊妖尸体的妖兵都没有。如此过了一会，似乎是终于有了决断，只见黑凤军营中又走出了一员妖将，乃是一只高瘦的狼妖，看着他也不带亲卫守护，就这样径直走到了场中，站在那只熊妖身边停顿了一下，面色狞恶，却是再也不看一眼，转头面向青蛇阵营这边，却是大声咆哮了一句：

    “卑劣青蛇，莫要猖狂，可有敢与我一战者！”

    青蛇妖族这里略一凝滞，随后便是一大堆的呵斥、辱骂乃至嘲笑声铺天盖地涌了过来，但那狼妖居然半点惧色也无，仍是恶狠狠地看着青蛇这里，似乎也是个胆气雄壮的强大妖将。

    只是过了片刻之后，忽然从青蛇阵营里传出一个悦耳却响彻整个战场的声音，正是天青蛇妖之主玉霖在军中淡淡地道：“今日胜负已分，乃是我们青蛇一脉大胜，便到此为止罢。你若想报仇，便明日再到我军阵前挑战就是。”

    青蛇一脉上下妖军听闻此言，先是安静了一下，随后一下子爆发出了一片笑声，无数讥讽嘲笑话语飞起，将那只狼妖气的满脸通红，但却是无可奈何。

    玉霖所言虽有些牵强，但在妖族战事里，并不算是胆小避战，反而因为今日胜了一场，正有故意借此羞辱敌方尽显轻蔑之意。

    当下天青蛇妖一族军势缓缓后退，黑凤妖族那边面面相觑，一个个面色铁青难看之极，却又没什么好办法，最后仍然也不得不收兵回营，一路上骂骂咧咧，无不期待今日早早过去，明日在战阵上狠狠扳回一战，以雪今日之耻。

    从灵猴坡上缓缓走下，周围尽是欢喜之极的妖兵在高声谈论着刚才那一场精彩决斗，老白猴与沈石并肩走在一起，看着周围这一幕，忽地笑了一下，道：“那熊妖死的不冤，不过换了是你，你觉得胜负如何呢？”

    沈石没好气地看了老白猴一眼，只见这只老猴仍是笑嘻嘻地盯着自己，一时无奈，摇了摇头沉思片刻，却是淡淡地道：

    “我能耗死了他。”

    老白猴哈哈大笑，用力拍了一下沈石的肩膀，看起来高兴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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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嗜血凶狼

    因为这一场阵前决斗的胜利，天青妖蛇军营之中，在这一整天都沉浸在欢快的气氛里，特别是决战胜者土狗，更是成为了众多小妖眼中的英雄，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得到热情的欢呼声，这也让土狗得意地差点将头上两只尖耳朵都笑的软趴趴垂下来了。

    在这一片欢喜的气氛里，沈石却没有太多的共鸣，不过他也不可能会去做煞风景的傻事，在随大流的凑了几次热闹之后，他便趁人不注意走到一旁，远离了那些兴奋人群，在军营里带着小黑猪随意走着。

    三年来，小黑猪比当年长大了不少，差不多已经到了沈石的膝盖处，全身通体纯黑，看过去似乎没有一根杂毛，油光发亮的就像一个黑乎乎的煤石般，也只有两只眼睛处有几分白色。

    相比起普通的石皮猪妖兽，小黑猪的成长可以说是异常缓慢，沈石也曾经就此问过老白猴，担心小黑猪是不是身子有什么问题。不过据老白猴的说法，应该是小黑猪的血脉有所异变，或许将来会开启理智，成为一个新的妖族。不过因为血脉变异反而阻止了生长速度，这种变化哪怕是老白猴也是生平头一次见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沈石随即又想起当初玉霖娘娘刚刚修成大道的那一天，似乎在第一眼看到小黑猪时曾经说过有点意思之类的话语，赶忙再一次询问老白猴，老白猴却是满不在乎地道，当日玉霖娘娘不过是一眼看出了这只小黑猪与普通石皮猪有些异样，因为是有所异变，但是究竟如何血脉变异，玉霖娘娘何等身份地位，哪里会去关注这样一只小黑猪？

    再说了，就算血脉再如何变异，小黑也始终不过是一只石皮猪出身的妖兽而已，未来前途也就那般了，并不值得玉霖娘娘多加留意。

    了解了小黑的情况后，沈石也是无奈，不过这三年来，他与小黑倒真是相处出了感情，这只小黑猪好吃爱睡，平常啥用没用，也就是每日紧紧跟在沈石身旁，只是在这凶险又陌生的妖界里，沈石却是不知不觉中已经将它看成是唯一能真正亲近的一个“朋友”。

    哪怕，它其实只是一只猪。

    决战第一日后，老白猴回营便被玉霖娘娘召去，想必是有什么事与他商议。老白猴虽然年老体衰，但见识阅历加上那份资历，以及深得玉霖娘娘的看重，这种比较重要的军略之议倒是常常去参加的。

    此刻没了老白猴，沈石在这青蛇一脉中也就没什么说得来的人，除了他这些年来不太认同妖族身份有些孤僻外，其他许多妖族对他鬼巫的身份敬而远之，也是一个主要缘由，而除了老白猴外唯一一个跟他还算亲近的妖族，却是头脑最是简单，平日就说不出几句话的石猪，沈石也没打算去找那个猪妖聊天谈心。

    沈石在军营里走了一会，在经过几个帐篷之后，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军营边缘，就在这时，他的身子忽地一顿，却是又看到了几个狐妖在军营里某个偏僻角落鼓捣着什么。同上一次他看到的一样，在这些狐妖的周围，同样有四五个半人半蛇的青蛇卫，面色凝重地凝神戒备守卫着，不让任何人靠近这些狐妖。

    沈石停下脚步，在远处凝视着那些身上带了几分神秘的狐妖，眼中带了几分迷惑与不解。

    这些狐妖的身份并不难看出，沈石没费什么气力就认出了他们都是幻狐一族的成员。

    妖界之中妖族的种族极多，几乎难以计数，便是同一种大种族名下，因为血脉不同或是出身的妖兽不同，地位有时候也是天差地别。

    举例来说，这些狐妖都是幻狐一族，但在妖界中的身份地位并不高，大概也就是比普通下等妖族好一些。但同属狐妖，昔年名列妖皇座下八大妖王之一的“银狐”一脉，在妖族之中却是声名赫赫名动妖界的名族，放眼整个妖族也是首屈一指的顶尖血脉。

    幻狐这一族，自然是远不可能和他们那个远亲的银狐妖族相媲美，名气差得太多，实力同样也是如此。妖界之中，实力强大的名族，往往除了本族核心人物外，还会吸引许多异族的妖将妖兵追随辅佐，形成一股更强大的势力，诸如青蛇、黑凤乃至前些日子被灭族的赤虎一脉，都是这种情况。

    但是差一些的妖族也有，便如幻狐这样的，自身虽有一定的实力，但又不可能强大到震慑其他妖族乃至吸引其他妖族追随的地步，便多数只能将本族的子弟尽数凝聚起来，抱团协力，周旋于各大强大势力中挣扎求生。所以所谓青蛇一脉，那是妖族种类众多的大势力，但说到幻狐一族，便是全族上下都是幻狐了。

    幻狐一族能够在妖界中以孱弱之势抱团生存多年，自然是有他们自己的本事在，玉霖这些日子以来对这一支妖族另眼相看，沈石也是知道的。只是眼前这一幕略带神秘味道的景象反复看到几次，不能不让人猜想这些幻狐究竟在军营之中干什么？

    只是看着他们每次都有青蛇卫跟随警戒，显然此番举动，又肯定是出于玉霖的授意或至少也得到了她的首肯。只不知，那位美艳妖媚的天青蛇妖之主心中，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呢？

    沈石一直凝视着那些狐妖，过了很久之后才移开目光，转身走开。

    ※※※

    翌日，与昨日不同的是黑凤妖军早早便是先开营出阵，然后对着灵猴坡另一侧的青蛇妖军大声鼓噪呵斥，大肆挑衅。青蛇这边则是不紧不慢，在军营中有条不紊地调度完成后，方才军容整肃地列阵而出。

    两大妖军再次在灵猴坡上对峙起来，这一次同样是昨日深受刺激的黑凤妖军首先挑起了争端，昨日挑战不成的那只瘦高狼妖，今日看来仍是以他为首，气势汹汹地走到两军阵前。

    同昨日一样，这只狼妖根本就不带任何一个亲卫妖军，只独身一人，凶芒毕露气焰嚣张地向着天青妖族发出了挑战。

    沈石站在群妖之中，看着那只面容狰狞的狼妖，在此之前他并没有见过此妖，也没有了解过此妖的来历与实力，但看他能在熊妖战死之后站出来代表整个黑凤妖族决战，意图挣回面子，可见绝非庸手。

    目光转动，他转头向青蛇妖军中那片核心区看去，在众多妖将的簇拥下，玉霖与她的亲妹妹玉珑站在最中间，旁边围拢了一圈强悍妖将，老白猴今日也没过来与沈石说话，而是站在了玉霖身边。

    只见玉霖美目向那只狼妖看了片刻，面上淡淡的模样，始终没有任何变化，回头与周围几个妖将低声商议了几句，便下令让站在他们不远处的另一位妖将出阵了。

    这是一只牛头人身的牛妖。

    至于昨日风光无限的土狗，虽然大胜一场，但施展本命神通耗费精力极大，一天之内难以恢复，更何况就算土狗恢复如初，玉霖也不会令他出战，否则岂不是能给黑凤妖族那边将昨日一战彻底翻盘的机会？正经是另派一员妖将出战，胜了自然最好，便是败了，青蛇妖族这一边也有话可说。

    这只被派遣出战的牛妖身高马大，看着倒是与昨日的熊妖一般，走得是力量雄壮强悍的路子。许是因为昨日一场大胜，又或是妖将本身就多桀骜骄狂之气，牛妖走向阵中时，同样是气焰嚣张，一上来还未开打，便是先极尽辱骂之能事，向那只狼妖谩骂了一番。

    而黑凤妖族的那支狼妖本来是对着青蛇妖军这里冷嘲热讽大肆挑衅的，但在青蛇这边派遣牛妖迎战之后，这只狼妖反而沉默了下来，面上冷峻之色毕露，凶残沉浸于无声之中，只是冷冷打量着自己对面正猖狂而嚣张谩骂的对手。

    沈石默默盯着狼妖，不知为何却是一眼不看己方这只牛妖，脸上渐渐有了一丝凝重之色。

    身材魁梧的牛妖被这只狼妖冰冷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舒服，至于畏惧那自然是不可能有的，但心里头则是莫名有些烦躁之意，当下“哞哞”怒吼两声，也不迟疑，便向这只狼妖挥舞着手中大锤，毫不留情地打了过去。

    狼妖凶残而冰冷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冷酷之色，身子微微摇晃，向后退了两步，让开了势大力沉的这一锤。牛妖一锤逼退敌手，精神为之一振，“哞”的一声低吼，铁锤翻飞，大步冲上前去，与这只狼妖战成一团。

    青蛇妖军中，老白猴再次在不知不觉中走到沈石的身旁，与他并肩而立，看着场中打得激烈的一场决斗，面色平静但压低了声音，道：“蛮牛对血狼，你以为如何？”

    沈石眉头一皱，沉声道：“血狼？是黑狱山里那种噬血狼妖兽出身的妖族？”

    老白猴点了点头，道：“不错。怎么了？”

    沈石面上掠过一丝莫名的异色，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很快平静下来。此刻战阵之上那场决斗越来越激斗，看过去蛮牛好像占到了上风，这也让周围无数青蛇妖军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老白猴看了沈石一眼，见他没有回话，居然也没有再追问他什么，同样转过头来，安静地看着这一场事关两大妖族脸面的决战。

    两军阵前，蛮牛越战越勇，只打得敌手血狼连连后退，引来无数欢呼雀跃，一时间意气风发，只觉得再进一步便能到手一场大胜，为玉霖娘娘赢下一场漂亮的胜利，同时自己就像昨日的土狗一样，再度在全军妖兵面前大大地风光一把。

    想到酣处，蛮牛是满心欢喜，手头又重了几分，全力攻向血狼。而从一开始始终面色阴冷连表情不曾变过的血狼，又是连退数步，险险躲开了这一波攻势，就在蛮牛怒吼一声更要再出杀招时，隐忍半日始终没有反击的血狼突然身形诡异之极地一扭，竟然在一次半空后跃中不退反进，直接侵身靠近了蛮牛魁梧的身躯。

    而蛮牛本来正准备大步冲前的，不料眼前一花，血狼那高瘦的身子竟是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近身处，不由得大惊失色。然而还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并没有使用任何兵器的血狼直接伸出一只利爪，如闪电般伸出，扼住了蛮牛的咽喉。

    “啪嗒！”

    一声清脆的声音，回响在两军所有妖族的耳边，蛮牛魁梧的身子一下子僵硬了下来，鲜血如喷泉般从血狼的爪缝间激射喷涌而出，而血狼在下一刻居然凑了过去，一口咬住了蛮牛的脖颈，开始大肆吸食吞咽着这些兀自滚烫的鲜血。

    片刻的沉寂过后，黑凤妖族那边突然爆发出一阵无比强烈的欢呼之声，而青蛇阵营里则是一片冰冷的沉默。

    人群之中，沈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默不作声地盯着这血腥的一幕。

    “砰！”，沉闷的声音响起，蛮牛庞大的身躯颓然摔在地上，喉咙要害处一处大大的血洞令人触目惊心。而满嘴鲜血狰狞无比的血狼张开血盆大口，却是对着青蛇妖军凶残无比地咆哮了一声，然后冷笑着转身大步走回了黑凤妖族之中。

    一场决战，在双方妖将竟然都没有使用出本命神通的状况下，竟然就如此突兀地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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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当头两棒

    一切就像是昨日那场决战的重演，所不同的是胜败双方交换了位置，而双方的反应也几乎与昨日一模一样，只不过同样是交换了立场。黑凤妖族一片欢天喜地，一雪前耻意气风发，青蛇妖族众人则是面色铁青，怒不可遏狂怒咆哮，战阵之中众多妖将纷纷请战。

    然而正如绝大多数妖族想要做的那样，黑凤妖族军中，传来了一个苍老但冷峻的声音，虽未见面却隐隐透着一股威严，光听着这响彻战场的声音，便知道那位就是统治黑狱山长达百年的黑凤妖族那位族长，在玉霖之前黑狱山地界唯一一位修炼到地妖境界的大妖，老黑凤凰。

    老黑凤冷冷地拒绝了青蛇妖族再度挑战的要求，哪怕此刻正是一日之中的早上，带着无尽嘲讽之意，以刻骨的冰冷与无尽的嘲讽，放言让青蛇妖军等到明日再前来挑战。

    一应羞辱，尽数奉还。

    黑凤军中，爆发出了一阵歇斯底里酣畅淋漓的狂笑声，所有的黑凤妖族在这一刻，都觉得身心舒畅，似乎每一个毛孔都格外畅快起来，昨日所有受到的耻辱，都在今天这个时候加倍地奉还给对面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青蛇妖族。

    让你们再嚣张，还不是要给我们黑凤妖族舔脚的货色？

    青蛇妖军中，无数的妖将怒不可遏，然而老黑凤军令一下，全军后退，青蛇一族根本拿他们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敌手嚣狂无比地自行离去。大军之中，玉霖面色阴沉如水，不发一言，最后还是旁边的玉珑代姐姐下达了撤军回营的命令。

    所有的一切都好像是跟昨日颠倒了过来，尴尬而愤怒的沉静笼罩了整个青蛇军营，而玉霖娘娘阴冷冰寒的神情，显然是蕴含着无比的怒意，只是强行压制了下来。只是这无言的愤怒却让所有的妖将更加心头不安，无人胆敢再如平日一般嚣张，都是老老实实地呆在营中。

    转眼已到了夜晚时分，白日里再帐篷中坐了一天的沈石走出军帐，想出去透透气顺便随意在周围走走。小黑猪跟在他的身旁，显得有些兴奋，似乎在帐篷里呆了一天也是气闷，不停滴在沈石身旁周围奔跑玩耍着。沈石带着小黑猪走了一会，不经意间抬头看了看这片夜色，只见一轮残月挂在天边，夜色有些阴沉，似乎也象征着青蛇一脉军中的气氛。

    乌云缠绕，残月如勾，在昏暗的云层中穿梭着，月光也显得时明时暗，将偌大的军营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沈石凝视着那一弯模糊的残月，好一会儿之后才收回目光，在他心里忍不住又想起白日间那一场血腥的决战。事后想来，这一场决斗与土狗胜暴熊的那一场极为相似，只是双方阵营颠倒了一下。蛮牛死不足惜，但黑凤妖军中那只血狼的战力却是令人望而生畏，事实上，这一场决战根本是在双方都未施展本命神通的状态下便迅速而突然地结束的，对青蛇妖族这一方来说，无疑是最糟糕的情况。

    白白惨死了一员得力妖将后，却仍未搞清这只实力强大的血狼的实力底线，或者说是最后的杀招是什么？

    明天，又会是怎样的一天呢？

    沈石再度看着天上的乌云残月，默默地想着，只是这个问题注定无人可以回答，只有月色似又黯淡了几分。

    ※※※

    第三天，是在一片温暖的阳光中开始的。

    如同前两日一样，青蛇黑凤两大妖族再度在灵猴坡上列阵对峙，当温暖的阳光照在双方军阵上时，却被冰冷的杀气衬托的苍白无力。

    在昨日一场痛快淋漓的大胜之后，黑凤妖军中明显气氛轻松许多，不时传出有人大声嘲讽青蛇的声音，而青蛇这一边则是一片肃穆，不知有多少妖族鼓足了劲，迫切期待着今日能迎来一场大胜。

    说来不过才两日工夫，黑狱山地界原本剑拔弩张的两大妖族交战，却已经阴差阳错地变成有些诡异的每日单挑决斗。不过在流传十数万年深深刻在诸多妖族骨髓里的好武念头，在崇尚武力胜过一切的观念下，这一幕却又是如此的自然，没有任何妖族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们所需要的，只是更加热血地投入到这莫名而来但事关两大妖族势力脸面，当然也同时干系到双方士气的决战。

    所以当列阵已毕，青蛇一族这里上下妖兵都是一片鼓噪，不知有多少只眼睛都看向了阵中玉霖与一众妖将所站立的地方，渴望着那里能派出一位实力强大的妖将大杀一场，将昨日丢掉的面子尽数都赢回来。

    只是就在这众所期待同时也是急切等候的时刻，远处黑凤妖军阵营中，却是首先传来了一阵骚动，然后便是响彻云霄般的热切呼喊，在众星捧月一般的场景中，在无数小妖激动的呐喊声中，身形高瘦的血狼从黑凤军中大步走出，一如昨日般独自一人走到两军阵前，在青蛇妖军上下惊愕的目光注视下，血狼脸上凶残笑容掠过，狞笑道：

    “卑贱青蛇，可还有人敢与我一战？”

    青蛇妖军这里上下一片哗然，显然没人会想到在昨日大胜一场的情况下，这只血狼非但没有见好就收，反而气势越发嚣张地继续对青蛇妖族发起了挑战。

    这毫无疑问是比昨日那场大胜更大的羞辱，因为摆明了黑凤妖族与这只血狼根本没把青蛇一脉放在眼中。

    片刻之后，青蛇全军上下，无数大妖小妖尽数鼓噪起来，人人面色铁青怒气满胸，恨不得冲上去将这只万恶的血狼碎尸万段。

    人群之中，玉霖的脸色同样是阴沉的如要滴下水来，看着阵前哈哈大笑对青蛇这方视若无睹极尽嘲笑羞辱之能事的血狼，玉霖冰冷的蛇瞳里掠过一丝残酷冰寒之意，随即回头与周围的妖将小声说了几句。片刻之后，伴随着青蛇妖兵们的呼喊鼓舞声，一员妖将昂然而出，离阵向着那只血狼走去。

    沈石凝神看去，只见此番出阵迎战血狼的乃是一只豹头人身的豹妖，在青蛇妖族中颇有名气，他也认得，乃是出身于黑水河南方“金钱豹”妖兽一系的“铁豹”。

    铁豹名头中虽然有个“铁”字，但这是形容他拥有一双如钢似铁锋锐无比的利爪，总的来说，铁豹动作敏捷身形矫健，与昨日的蛮牛截然不同，战斗风格反而与第一日的土狗相近。

    沈石略微沉吟，暗自点了点头，却是对今日玉霖的选择抱赞同之意。从前两日两场决斗来看，明显都是敏捷的妖将对上雄壮有力但稍显笨拙的妖将占了上风。

    血狼昨日胜了蛮牛，今日玉霖立刻有所针对地挑了另一个动作迅捷的铁豹与之对战，眼光见识与反应不可谓不厉害。

    场中，血狼看着铁豹走近，一双残忍的狼眼中微微眯了一眼，但冰冷杀气有增无减，血盆大口微微张着，一条殷红舌头在利齿间伸缩舔了一下，似乎还在回味着昨日鲜血的美味。

    噬血狼这种妖兽贪婪嗜血的本性，好像在血狼身上完整地继承了下来。

    随着铁豹血狼面对面在战阵之前站定，青蛇黑凤两大妖军之中鼓噪之声也越发响亮起来，听着比前两日都更有气势，青蛇妖族这边是为了反败为胜，黑凤一脉则是为了得寸进尺更上层楼，将青蛇妖族的尊严尽情践踏。

    欢呼声中，一脸肃杀凶狠之意的铁豹首先发动了进攻，只见他身形甫动，登时便化作一团淡黄色的光芒，如疾风一般向血狼侧面攻去，其疾其速，登时令人眼前一亮，与昨日略显笨重的蛮牛截然不同，同时也引来青蛇妖军上下的一阵欢呼。

    血狼眼中寒光一闪而过，身子不退反进，转眼间也是化作一片灰影，竟是直接向铁豹发动了反击。不过片刻工夫，在两军阵前，铁豹血狼已经化作互相纠缠不停撞击呼啸的两团不同颜色光影，一黄一灰，犹如两道旋风般凶狠无比地搏杀着。

    这一场战斗几乎全在一个快字，双方都是以迅敏快捷为长，你来我往，迅疾无比，直让人看得眼花缭乱，道行修行差一点的妖族，根本就看不清楚他们的动作，不过这并不影响大家知道这场战斗的精彩与凶险，顿时两军阵中鼓劲呼啸声震天也似的发了出来，将偌大的灵猴坡似乎都震得微微发抖。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激斗中的血狼铁豹厉啸连连，两团迅猛无比高速飞驰的光团几乎到了肉眼难辨的地步。然而就在此刻，那交织在一起的光影陡然一停，尖锐的啸声也顿时停了下来，这个停顿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绝大多数妖族都没有看清，然而下一刻，他们就看到了结果。

    铁豹怒发冲冠，整个脸上神情凶神恶煞一般，令人望之毛骨悚然，然而血狼就站在他的面前，面上神色冷酷阴沉，一只手爪赫然插进了铁豹的胸口，从后背洞穿而出。

    灵猴坡上，一片寂静。

    有那么一小会的工夫，仿佛只有山风吹过树枝梢头的声音，安静的似乎让人窒息。

    但片刻之后，黑凤妖族阵营中，爆发出震天也似的巨大欢呼声，青蛇这里则是陷入了无尽的沉默。在如此截然不同对比鲜明的两大阵营间，残忍的血狼狞笑着霍然将手抓抽出，将血盆大口凑到巨大的伤口处畅饮着豹妖的鲜血，然后带着鲜红的血迹抬起血淋淋的狼头仰天大笑，一声凄厉的狼嚎之后，他凶悍无比不可一世地缓步走回了黑凤一族的军中。

    青蛇一脉，连败两场。

    灵猴坡上的阳光似乎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温暖，几乎没有什么比这种结果更让青蛇妖军沮丧的了，不消说，在灵猴坡上的大小妖兵们失望到了极点，而这一天，也同样正如前两天一样，在黑凤妖族充满了嘲讽侮辱意味的径直撤军中结束了。

    临走之时，在人群之中的沈石面无表情地站着，但忽然心里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般，回头向玉霖那边看了一眼，却是正好看到面色阴冷的玉霖正与老白猴站在一起，低声说着些什么，看起来倒像是玉霖问了老白猴一句，老白猴沉思片刻，回答了她。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沈石忽然发现，美艳娇媚的玉霖冰冷蛇瞳中微光闪烁，却忽地转眼，竟是向自己这边没来由地看了一眼。

    (晚上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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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深夜

    这一晚，无月，有星。

    夜幕下的灵猴坡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四野悄无声息，只有山风吹过林间树梢枝头的时候，才会发出些索索的细碎声响，却又更反衬出这一片荒郊野外的寂静。

    座落在灵猴坡南面的青蛇妖军阵营中，此刻也是处在一片沉静里，哪怕是白天那一场失败的决战让人如此恼怒，但到了这个时候，大多数的妖族还是已经进入了梦乡。

    不知为什么，沈石今天晚上一直睡不着。

    他辗转反侧，折腾了半天，却发现自己还是没有睡意，干脆便爬了起来，走出营帐，看了看四下寂静无人的军营，除了远处负责值夜守卫的一些妖军仍然在打着瞌睡站着，其他的地方便是完全被夜色所淹没了。

    他沉默了一小会，发现自己似乎也没什么好做的，便信步在军营中走去。只是没走几步，他脑海中忽然又浮现起白天那场决斗之后，玉霖突然看过来的那一眼，如同平日里的印象一样，那双奇诡妖异的蛇瞳中仍然是带着看不透的冰冷微光。

    这一眼，他今天想起了很多回，他也有告诉自己莫要胡思乱想，但似乎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地会回想起来。玉霖的这一眼，会是什么意思呢？

    为什么会突然向自己看过来？

    难道说，明日这第四场决斗，她在和老白猴商议之后，决定让自己去和血狼决战？沈石心头忽地悚然一惊，后颈处忍不住突然生出了淡淡的凉意。难道因为前几日自己曾经与老白猴在观战时随口评论过几句，一时口快还说“可以耗死他”之类的话，这糊涂透顶的老家伙居然就向玉霖推荐了自己么？

    或许对于大多数妖将来说，能得到这种决斗的机会乃是无上的光荣，不过沈石心中所思所想，与正常的妖族显然是有天壤之别。如果可能的话，他是决然不想去贸然进行这种凶险无比一不小心就要丢掉性命的决斗。

    至于所有妖族都看重的武力荣光……还是算了吧，沈石对这个半点兴趣也没有。

    “老猴啊老猴……“沈石下意识地嘴里嘟嚷了一句，心说你这老货可千万不要害人啊。

    “你叫我做什么？”忽地，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沈石一个激灵，差点跳了起来，总算这仓促间还听出这口气语调有几分熟悉，这才强忍住向后一拳打出的冲动，快速转过身来一看，果然发现自己身后五尺之外，那只缺牙老朽的猴妖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正面带古怪笑容看着他。

    “可恶……这半夜三更的，别吓人好不？”沈石瞪了这老货一眼，没好气地道。

    老白猴哈哈一笑，拄着拐杖走了过来，看了沈石一眼，笑道：“我还想问你呢，这半夜三更的不睡觉，你在这营中到处乱走是怎么回事？”

    沈石长出了一口气，对着他翻了个白眼，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道：“睡不着。”

    老白猴带着几分疑惑“嗯”了一声，多看了沈石两眼，似乎对他居然会睡不着感到十分古怪。

    沈石被他看得全身上下不对劲，忍不住哼了一声，道：“你自己不也是一样，这么迟了还在外头到处逛，你很闲么？”

    老白猴咧嘴笑了一下，也不计较他话里有刺，自顾自反手捶了捶腰，目光一扫，便走到路旁一块石头旁坐了下来，同时对沈石招手道：“石头，过来坐一会。老了真是没办法，才走了一小会就觉得腰酸腿疼。”

    沈石看了看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他正要迈步走过去的时候，目光却忽地一凝，看到了在老白猴走过来的那个方向，某个军营中的偏僻角落里，几个青蛇卫守护着一群幻狐一族的狐妖，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似乎仍然在悄无声息地忙碌着什么。

    沈石盯着前头黑暗中的那一幕，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但最后还是保持了沉默，回身走到老白猴身边坐了下来。他的身材如此已然长大，远胜过已然佝偻苍老的老白猴，哪怕他此刻就是坐在地上，但直起来的身子看着居然与坐在石头上的老白猴差不多高。

    老白猴向沈石看了两眼，嘴里啧啧赞叹两声，又伸手在沈石肩头上拍了拍，眼中掠过一丝羡慕之色。猴妖这一支，在妖界诸多妖族中自来便以灵活聪慧著称，历来很少会异变出似强壮无比的肉身。而没有了妖法支撑，年老体衰后的老白猴，力气已经衰退的十分厉害，哪怕是拍打沈石的身体，在衣襟布袍之下，沈石也几乎是感觉不到他微弱的力量，也就懒得理会，倒是他心中始终记挂这白日的决斗，此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向老白猴问了一句，道：

    “老猴，那血狼已经连胜两场了，你看他的道行到底如何，到了什么地步？”

    老白猴想了想，道：“肯定没到‘地妖’境界。“

    沈石呸了一声，道：“废话！”

    老白猴哈哈一笑，也不在意，刚才那句显然是玩笑之语，否则黑凤妖族若是拥有两个强大的地妖，哪里还会如此束手束脚地跟天青蛇妖一族争斗，直接碾压过来就是了。

    收起笑容，老白猴脸上神情变得正经了些，闭目沉思了片刻，道：“妖族天地洪荒四大境界中，前两个自然是不可能的，以这两日的决斗来看，我估计这血狼的道行至少也修炼到了‘荒妖’的高阶境界，当然了，这也是如今青灵界无论青蛇还是黑凤两大妖族中，大多数妖将所能达到的境界。不过……”

    沈石眉头一皱，道：“不过什么？”

    老白猴沉默了片刻，道：“不过血狼在这两日的比斗中，始终没有施展自己的本命神通，你也知道，我们妖族的境界标准，最后看的还是在这本命神通上。若是血狼的血脉异变走了好运，拿了一个强大神通再勤加修炼的话，搞不好能冲破瓶颈，修到‘洪妖’初阶也未可知。”说到此处，老白猴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沈石，道，“你的修炼如今怎样了？”

    沈石沉默了片刻，淡淡地道：“还是和以前一样是荒妖境界，过不了那关口。”

    老白猴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知道你平日修炼勤奋，但这关口自古以来便是我们妖族之中极难过的一道大关，十成妖族中至少得有八成五会倒在这里，你也不用难过。”

    沈石沉默了一会，忽然道：“除了那些妖王血脉？”

    老白猴苦笑一声，微微点头，仰起头看了看夜空，叹道：“是啊，除了那些妖王血脉。”

    ※※※

    自古以来，妖族之中的血脉差别便极其明显，对绝大多数的普通妖族来说，荒妖高阶几乎便是他们一生所能达到的极限，再往上修炼的那道关口是如此的艰难，难到了几乎令无数妖族都为之绝望的地步。然而，在妖族庞大的种族群中，有八支血统特别高贵的奇异妖族，也就是昔年天妖王庭座下的八大妖王，不知是否是昔年初代妖皇缔造妖族时的特别偏心，这八大妖王的嫡系血脉在修炼中，与普通妖族截然不同，几乎是根本无视了这一道强悍的难关，轻而易举的都能跨越过去。

    对八大妖王血脉来说，他们修炼道路上的分叉点，是在地妖与洪妖两大境界的分界点上，那一步，同样是艰难无比的，从来只有极少数妖族才能突破，哪怕是血脉高贵天赋异禀的八大妖王血脉来说也是如此。

    至于传说中妖族的最高境界天妖之境，那就已经不是一味勤奋修炼可以达成的了，很多时候，要修成天妖这一无上境界，更需要的反而是一些机缘。

    妖族，自古至今，生来而不公！

    在脑海中回想起妖族这一特有的血脉为王的特质，沈石心中也是掠过一阵无奈，不过片刻之后，他心中猛地又想起一事，在他心头却是已经悄悄泛起了不知多少次，忍不住便向老白猴问道：“老猴，说到这些修炼的境界，你对……人族那一边的修行知道多少？”

    “嗯？”老白猴明显怔了一下，抬眼向沈石看来，沈石在他目光注视下，心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不过面上神色不变，还是继续说了下去，道：“我看了一些书卷，大部分都未提到此处，也就是前些日子看了那本《人族札记》，上面提到了几句，但除了说人族那边修炼境界分为炼气、凝元、神意和元丹四大境界外，剩下的……哦，还有说灵石这事，除此之外，也就是骂人的话了。”

    老白猴哼了一声，看表情颇有几分不屑，似乎对那本《人族札记》十分蔑视，冷冷道：“一本空谈泄愤之书，有何用处，我当日不是跟你说过别看那书了么？”

    沈石窒了一下，干笑一声，道：“这不是书少么，有一本就随便看看了。”

    老白猴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妖界如今内战频繁烽火四起，多数妖族都是好勇斗狠的粗鲁之辈，鲜少有爱书之人，连带着几百上千年来，妖界里书卷渐渐已成了稀罕之物，说起来也不能怪沈石的。正想到此处，又听到沈石在旁边说道：

    “我是想，当年人族……唔，逆贼人族大逆不道，做下重重恶事，不过我们将来要是反攻人界，总不能对人族一无所知罢。”

    老白猴怔了一下，突然像是大有同感，点头大声道：“说得好！”

    这一叫却是把沈石反而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四周看去，刚才在一片寂静的军营里，老白猴这猛一嗓子实在有些吓人。不过貌似大多数妖族都睡得比较死，居然也没惊醒了谁。回头一看，只见老白猴脸色郑重，看着沈石，道：“石头，想不到你居然能够想到这一点，不容易啊。”说着，他忽地冷笑一声，又道，

    “这几十年来，我不知对多少妖族说过多少次，吾等妖族实该放下内斗，团结一致，万万不可再如此互相争斗，待飞虹界阴煞退去，通道重开之日，再度反攻人界，恢复我惶惶天妖王庭，这才是重中之重。可恨……”

    说到此处，老白猴脸色恨恨，又带了几分沮丧灰败之色，显然心中所想到的结果，与他的期望大相径庭，良久之后，他长叹一声，却是甩了甩头，叹道：“罢了，罢了，反正我也看不到那一天，随他们去吧。”

    沈石等了一会，却发现老白猴什么话也不说了，愕然道：“那你究竟对人族修炼的法门知道否？”

    老白猴嗤笑一声，像看白痴一样看了这只傻猪一眼，傲然道：“你以为我是写《人族札记》那本书的蠢货么，不怕告诉你，不敢说妖族十二界，但是放眼咱们这青灵界中，要说了解人族的，除了我白猴，就没有哪一个妖族敢再站出来了，你且听我细细跟你说来。”

    沈石顿时精神为之一振，连忙凝神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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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气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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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说到人族修炼之法门，那汇聚天地灵气精华而结晶的奇物灵晶，自然是一个无法回避的话题。¤ 本站网址：kanshuo ¤然而万年来，当初的人族在发现灵晶之后，究竟是如何在短短时间内便找到了从灵晶中吸取灵力从而开始修炼的秘密，却是至今横亘在无数妖族心中始终无法解开的谜团。

    万载之下，困惑之余，终究还是只剩下了诅咒谩骂。不过相比起这个千载难解之谜，人族在修炼道路上的一些基本道理，妖族先辈们倒是知道不少，通过书卷流传至今，为后代妖族了解这个势如水火血海深仇的生死大敌增添了几分见识。

    约莫是在万年之前的天妖王庭末期，人族在得到了灵晶秘密之后，很快便摸索发展出了一套适合其修炼的独有法门，事实上，这种从灵晶中吸取法力并加以修炼的修炼功法，鸿蒙百族中，也只有人族才能适应，其余诸多种族根本无法从灵晶中吸取灵力，正如人族无法以肉身直接吸取天地灵力一样，造化之玄奇，在此体现的淋淋尽致，哪怕是号称鸿蒙世界天资最强的妖族也是如此。这也是很多时候，人族根本不怕自己修炼法门泄露的底气所在，因为其他异族天生在灵晶这一关便过不去，更谈不上修炼了。

    如前所述，人族的修炼体系也分作了四大境界，分别为炼气、凝元、神意和元丹，每一大境界又分为初阶、中阶和高阶三个层次。

    只是听到这里，沈石立时便皱起了眉头，偷偷看了老白猴一眼，但见那老猴神情自若正是侃侃而谈，沈石心底忍不住泛起一阵阵疑惑。他并非是普通妖族，实际上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族并在鸿蒙主界里从小长大，之后更是去了凌霄宗青鱼岛上修炼生活了五年时间，对人族修真界的情况包括诸多常识，他自然是心里有数的。

    老白猴这话里，很明显有许多错漏之处，别的不说，单是人族修行境界上，在妖族认知中的最高境界元丹境上，人族分明还有一个天罡境，虽然这个境界已然超凡入圣，放眼整个鸿蒙人族，为人所知的能突破这一境界的也只有寥寥数人而已，而且无一不是名动天下如神仙一般的人物。

    但是这个天罡境，却的确是存在的。只是不知为何到了妖族这里，至少在老白猴的口中，妖族似乎对这个境界完全一无所知。

    他心中为此疑惑不解，但还是保持了沉默，听着老白猴继续说了下去。

    具体来说，人族开始修炼之后，在最初的炼气阶段，便是以那种只有人族能用的特殊法门，吸纳灵晶中的天地灵力入体，散布于周身气脉之中，同时锤炼肉身，调济阴阳，大幅改善身躯实力，为日后进一步的修炼打下基础。

    而到了下一步，亦就是凝元境界，这一个大境界中，根据妖族祖上流传下来的书卷记载，人族也把它称为“玉液”境，其最大的特征，便是于腹下处开辟出一座玉府，人族亦称之为气海，又或是丹田，其中滚滚如云气的天地灵力，在冲破境界瓶颈达到凝元境之后，便尽数化作如水般的液体状，灵力更加凝聚密实，同时法力大增，远胜炼气境，并已然可以使用种种威力强大的法器了。

    如此基础之上，或又有少数聪慧英杰之人族，勇猛精进，再进一步，便到了神意境界。在这一境界中，人族又有其他称谓，有人称之为“金丹境”，也有人称之为“元胎境”。究其根本，便是在凝元境丹田气海里玉液如海的灵力，到了此刻，赫然已经彻底凝固为一枚金光灿灿法力无边的固体元丹，同时人族的神意境修士法力极强，神通广大，已如陆地半仙一般。

    至于最后也是最高的元婴境界，那就几乎和妖族的天妖一般，是属于一族最高最强大的存在了，哪怕以人族之鼎盛，当年也不过才出了寥寥数人而已，而到了元丹境界，丹田中的金色元丹便化作一只小人形状，如初生之婴儿，道家称之为元婴，这也是元丹境又叫元胎境的由来，如蕴道之元胎，化人形而得道。

    至于元丹修士的强大，只要参考妖族的天妖就可以了，几乎不需要更多的形容。

    说完这长长一段话语，老白猴仰首望天，看着夜幕苍穹里那一片深沉幽暗，只有少许星光在远方夜空中闪烁。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神色间有些疲倦与淡淡的失落，似乎在刚才这漫长的对人族修炼历史的回顾中，让他感觉到了一些痛苦。

    而坐在他身旁的沈石则是同样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头，仰望着同一片的夜空，在那无垠的黑暗里，他的目光仿佛飘得更加遥远。

    ※※※

    老白猴转首间，看到坐在自己旁边地上的沈石正怔怔出神，便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道：“想什么呢？”

    沈石身子微颤，从那种突如其来的激动里回过神来，定了定神，忽然道：“老猴，你刚才说了这么多，若是差不多同样境界的时候，咱们妖族于人族修士对战，双方到底谁强谁弱？”

    老白猴怔了一下，皱起眉头，却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起来，似乎沈石这个问题让他一下子无法作答。过了好半晌之后，老白猴才缓缓道：“你这话问得有些大，还真不能三言两语简单回答的。”

    沈石道：“怎么了？”

    老白猴迟疑了一下，道：“人族那边的修炼情况很是复杂，难以用常理推论，而且他们到了凝元境界之后，便擅长使用种种稀奇古怪的法器，威力大小不同，很难直接界定他们的战力究竟如何。不过总的来说……”

    老猴妖的眉头紧紧皱着，细长枯瘦的手指在手中的拐杖上轻轻敲打着，缓缓道：“基本可以肯定的是，在双方最早的基础境界，应该还是我们妖族大占上风。我们妖族本来肉身便远胜人族，加上炼气境还不能运用法器，不足为虑，应该不是我们妖族的对手。”

    “只是人族修士到了凝元境界之后，便有了一个根本性的质变，除了丹田气海中灵气转为玉液法力大增外，他们的肉身同样较之前强悍数倍，并且人族凝元境修士已经可以开始使用各种法器了。不过相比之下，我们妖族只要能修炼到洪妖境界，天生的本命神通同样是强大无比，在差不多的境况下，若是单以本身实力决战的话，应该还是我们妖族稍占上风……”

    听到此处，沈石眉头一扬，心中多少明白了什么，再看老白猴的脸色，果然是颇为难看。老白猴似乎也感到到了沈石望来的目光，嘴角扯动了几下，苦笑一声，道：“我也知道不少妖族先辈都鄙视人族运用外力法器，但是……唉，生死决胜的所在，能活到最后获取胜利才是根本，咱们妖族这种只靠本身战力的念头，真是要改一改了啊。”

    沈石沉默不语，过了片刻，低声问道：“那后面呢？”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沈石心中不由得也莫名有了几分紧张，而老白猴的脸色看去仍然显得十分凝重，默然而没有立刻开口。从荒妖炼气境的大占上风，到洪妖凝元境被大幅扳回，实力的天平摇摆不定，对于一个矢志恢复妖族荣光的老妖来说，实在是有些不愉快的感觉。

    如此又过了一会，老白猴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地妖境界对上人族神意境界的修士，多半……多半是处于下风的。”

    沈石心头一跳，一时间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惊讶震撼又或是激动，恍惚中，他却忽然想到了二十年前曾经望见的那一幕，玉霖刚刚修成地妖境界，巨大身躯如山如岳威势赫赫不可一世的模样，在他心中曾经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震撼感觉。他几乎难以想象，人族神意境修士的实力竟然会强到可以与之相提并论，那究竟会强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只是老白猴那里沉吟了片刻，忽然又摇了摇头，道：“不过应该也不能一概而论。我们妖族实力强大与否，大半还是要看天赋神通是否强大。而能修到地妖境界的，其中至少一半以上都会是八大妖王血脉的后裔，剩下的才是一些天赋异禀的普通妖族修炼上来的。人族修士对上普通妖族的地妖，应该是会占了上风，但若是八大妖王血脉的地妖，以他们血脉之强大，若是本命神通厉害，再加上我们妖族每突破一个大境界便会得到一种新的本命神通，运气好的话，大部分人族神意修士也未必就是对手了。”

    沈石缓缓点了点头，但心中却实在是忍不住腹诽了一句，心想：“这事听起来，怎么这么像是抽大奖的意思，运气好抽到一个厉害的妖法神通，从此便实力大涨天下无敌了……”

    等待了一会，沈石却没有等到老白猴继续说下去的话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老白猴正有些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便提醒了他一句，道：“老猴，咱们不是还有最厉害的天妖吗？”

    老白猴面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猴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道：“我不知道。”

    沈石一怔，有些不解地看向老白猴，道：“你也不知道？”

    老白猴默然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道：“其他的我是都不知道了，以前看到的书卷上也从来没人提过的。不过……昔年天妖王庭末年之时，妖皇还是年幼，但座下共有五大天妖，也算是一时鼎盛。”

    沈石吃了一惊，愕然道：“有五位天妖？”

    老白猴点了点头，如今的妖界中，天妖已是多年来难得一见，而在妖族自困于妖界这一万年来，中间出过的天妖屈指可数，可想而知，这天妖是何等珍稀和难以修成的境界。

    天妖王庭末年能有五位天妖同时在世，确实当得上是罕见的鼎盛时代了。只是……如此鼎盛强大无比的天妖王庭，究竟是为何会陨落的呢？

    只是此时此刻，沈石的心中忽然猛地跳动了一下，好像想到了某个让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的念头，这念头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完全颠覆了他过往下意识中人妖两族的一个常识，又或是他从未想过的一个事实。

    沈石忽然觉得嘴巴有些发干，似乎连说出来的话语都有些生涩，但是他还是鼓起勇气，低声对老白猴问道：

    “老猴，当初的人族六圣……呃，就是那七大逆贼，他们是什么境界？”

    这个问题，沈石在以前从未想过，也从未听人说过，人族六圣得万年尊崇，早已似神仙一般的人物，但是他们的修行境界却从未有人说过，或是在书卷典籍中流传下来，却不知，在妖族这一边，又会是什么样的看法？

    老白猴微微皱起了眉头，似乎在仔细回忆着什么，有些艰难，毕竟是遥远而古老的旧事，过了一会，他缓缓摇头，似乎带了几分迟疑，道：“好像……好像我记得有书卷说过，那七个逆贼都是元丹境的道行？”

    沈石定定地看着老白猴，脸色看去有些奇怪，似乎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怪异神情。

    老白猴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当年人族也算气运汇聚，很是出了几个了不得的厉害人物，能与我族诸位前辈天妖大人相抗衡，所以这也是时也命也。”说到此处，老白猴忽然精神一震，道，“不过我看过多少典籍，都是说每有王朝，开国之初必定就是气运最盛之时，越往后则气运愈衰，人族定不会逃脱此等常理。似那等能修炼到元丹境的天才人物，如今必定是极少的，只要我们妖族万众一心，等那阴冥塔妖力一旦散去，通道重开，必定可以大举反攻，重兴我天妖王庭！”

    沈石怔怔地看着这只脸色兴奋的老猴，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沉浸在对未来复国的美好梦想里，不知为何，沈石忽然间心头掠过一丝无力的错觉，仿佛是对这个认识了三年的老猴，从深心处泛起的一丝深邃的同情。

    气运？

    人族的气运还是妖族的气运？

    当飞虹界的通道真有一日重开的时候，当妖族大军果然兴冲冲带着复国梦想冲向鸿蒙主界的时候，他们知不知道，在上古传送法阵的另一头，那个被他们诅咒仇恨了上万年的人族，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能修炼到元丹境的天才，很少的吗……

    凌霄宗一个门派，放在明面上的就有二十二个元丹境大真人；天下四大名门巨派里，元丹境修士至少也超过了百人；四正门阀之下，修真门派无数，其中镇场压阵的元丹境修士又有多少；天底下鸿蒙诸界，散修无穷无尽无法计数，总也有散仙一流的人物，有大机缘大气运，会修炼到元丹境，这人数也不会少……

    当通道重开之日，人妖两族真得重开血战的时候，站在妖族大军之前的人族修士里，会不会站出来……几百个的元丹境大真人……

    沈石脑海中掠过了那个想象中的画面，然后忽然间，他觉得自己竟有些难以呼吸，那场面，仿佛竟连幻想一下都让人有排山倒海般令人窒息的压力。

    他转过头，看着老白猴，老白猴正在咧嘴笑着，满脸兴奋与期盼之色，看去正为了妖族的未来而激动。

    沈石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在良久的沉默之后，缓缓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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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五大天妖

    “五大天妖，同时在世啊……”

    老白猴在口中默默地又重新念叨了一句，神情中泛起一丝缅怀之色，仿佛追思着先祖前辈们在过往岁月中曾经无上的荣光，但过了不久之后，终究还是又露出了一丝痛苦之色，就连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五大天妖，有四位都是出身于八大妖王血脉，分别是玄龟、青蛇、银狐和赤虎，还有一位天妖大人并非出身上位妖族，但天赋异禀，又有大机缘大气运，这才以一介普通妖族的身份晋身绝世天妖之列，名为‘贪狼’。”

    “玄龟、青蛇、银狐、赤虎、贪狼……”沈石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这些曾经煊赫一时的名字，忽有所觉，抬头看向老白猴，诧异道：“这青蛇……”

    老白猴点了点头，道：“不错，当年那位青蛇天妖大人，便是我们天青蛇妖一脉的先祖。”顿了一下，老白猴又加了一句，道，“那位赤虎天妖大人，也就是三年前我们灭掉的魔虎涧那些赤虎妖族自诩号称的先祖。不过看他们那副样子，我是不信他们血脉里会有几分赤虎大人的血脉，反正绝不可能会是嫡系后裔。要是知道妖王后代子孙的血脉弱到这种地步的话，只怕当年那位脾气暴躁的赤虎大人会被气得活过来，将这些不成器的家伙统统杀光才对。”

    沈石一时失笑，倒是想不到老白猴这老货刻薄起来居然也如此尖刻，不过转念又想到一事，便向老白猴问道：“五大天妖果然厉害，不过当年人族那里，又有几个人修炼到了元婴境界？”

    这一次，老白猴沉默了很久，半晌之后才苦笑了一声，道：“据说人族修炼之法，越到后面越是艰难，神意升元丹这一关，更是要经历传说中的天劫厉雷，人族修士中十有**都会倒在这一关头上。相比之下，我们妖族只需勤奋修炼，再找到一些大机缘的话，便能安稳修炼到天妖，两者不可同日而语。是以从当年来说，人族的元丹境修士其实也不多，至少书卷上记载的，只有六人。”

    沈石怔了一下，道：“只有六人，你刚才不是说七大逆贼里面……”

    老白猴想了想，道：“听说里面七逆中有一个叫黄明的逆贼，神通道法十分古怪，在道行比其他人都要低一些，也不知道为何能与其他逆贼并列并身居高位的。”

    沈石微微皱起眉头，心想那位万年之前，那个叫做黄明的神秘人身上，还真是隐藏着不少秘密。

    在他身旁，老白猴轻轻叹了口气，道：“昔年妖皇年幼，王庭多靠五位天妖大人支撑，只是人妖大战开启之后，战况渐趋激烈，而人族逆贼种种阴毒手段层出不穷，五大天妖中，赤虎大人首先于沧海界被人族高手伏击陨落；待到逆贼大势渐成，战况渐趋不利，在最后天鸿圣城决战中，为保护妖皇一脉最后的血脉，玄龟、青蛇、贪狼三位大人面对百万人族逆贼大军，在妖皇殿前死战不退，尸山血海中，逐一战死；银狐大人同样身负重伤，几近垂死，但在另外几位大人舍命掩护下，仍不顾一切抱着年幼妖皇，带领吾妖族残余菁英，从密道逃至天鸿城外内海之滨的‘阵岛’，又从传送法阵逃至飞虹界。然而人族逆贼大军穷追不舍，意图将我妖族屠杀灭族，银狐大人在最后关头，决然以自身血肉为祭，自毁镇族神器‘阴冥塔’，将整座飞虹界化为阴煞地狱，这才阻断了人族追兵，但银狐大人自己也……”

    苍老的声音渐渐低落，在冷冷吹过灵猴坡上的夜风中消散而去。

    沈石坐在他的身旁，安静地听着过往这一段妖族历史上惨烈的岁月，忽然间觉得，这迎面吹来的微风，竟仿佛也带着几许热血，几许血腥，恍惚中，那幽幽岁月长河中，那古老曾经荣光的妖族时代里，仿佛有不知名却高昂，永不低头但悲壮的飘渺歌声，正轰然回荡在天地之间。哪怕是他在深心处仍有一颗人族的心，但万年之下，这一段狂野而壮烈的历史，想着妖族那一位位桀骜不驯视死如归，金戈铁马惊澜巨变之下，流尽鲜血死战不退的先祖们，他竟也是忍不住的心生出几分敬仰！

    好一个妖族！

    好一个霸气桀骜的妖族！

    ※※※

    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

    回顾这一段往昔历史，似乎让老白猴特别的疲倦，以至于他没多久之后，便主动说了要回去休息。沈石虽然仍是对那段历史充满了好奇与疑问，特别是老白猴说到当年最后一位天妖银狐明明将年幼的妖皇带出了天鸿城，但为何如今妖界之中却是公认妖皇血脉在那场人妖大战之后就不知所踪乃至许多人都认为已经消亡了呢？

    但老白猴看起来已经没什么心思也没力气再去认真回答他的问题了，简单敷衍两句之后，便招呼沈石起身回去。沈石没办法，只得站起身子跟着他一起走去。

    回去的路上，路过之前那个偏僻角落的时候，沈石特意转头看了一眼，发现之前还在的青蛇卫以及那几个不知在做什么神秘事情的幻狐妖族，此刻都已经离开了，而原地似乎什么都看不出来，和以前一模一样，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捣鼓着什么。

    老白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嘴里嘟嚷了一句，道：“干完了啊。”

    沈石问道：“他们在干什么？”

    老白猴面无表情地道：“我不知道。”

    沈石嘴角扯动了一下，心道你脸上那个鬼样子，明明是说我确实知道但就是对你说不知道啊……

    夜色之下，青蛇军营里一片寂静无声，沙沙的脚步声在脚底回响着，似乎偌大的地方只剩下了他们两个活人，有些瘆人。而远处灵猴坡上，黑暗笼罩下的山坡森林同样在夜幕中沉默不语，有时山风吹过，虫鸣寂寂，树影摇曳，便如同地狱恶鬼在幽深黑夜里狰狞乱舞一般，令人心生凉气。

    沈石眺望着远处，与老白猴又走了一段路，眼看到了地头营帐，两人就要分开的时候，沈石忽然开口对老白猴问道：

    “老猴，明天的阵前决斗，若黑凤那边还是血狼出战的话，玉霖娘娘会挑哪一位妖将迎战？”

    老白猴身子微微一顿，转眼向他看来。沈石心中没来由的一紧，紧紧盯住了老猴妖的眼睛。只是半晌之后，老白猴却还是缓缓转过身去，径直去了，只留下淡淡的一句话：

    “我不知道。”

    在他背后，沈石盯着那个老朽但突然看起来有些可恶的背影，忍不住磨了磨牙。

    ※※※

    翌日，青蛇黑凤两只妖军，再度列阵于灵猴坡上。

    这是双方在灵猴坡上对峙摆阵的第四天，与前面三天基本都是阳光明媚的天气相比，这一天显得有些阴霾，天色阴沉沉的，大片的乌云漂浮在天际之上，遮住了日头阳光，也让灵猴坡上比前几日多了几分凉意。

    而在两军阵前，双方的气氛似乎也是迥然不同，黑凤妖族那一方明显轻松许多，不少妖将以及小妖都在高声谈笑，同时常常转头看向青蛇这一边，言语神情中充满了不屑、蔑视和嘲讽。而青蛇妖族这里，气氛便肃穆的多，经历了连续两场惨痛的失败，对青蛇妖族这一方的士气绝对是一个沉重的打击。特别是经过昨日血狼再度出场的表现，今天青蛇妖族上下显然都会不由自主地去想一个问题，那就是在这第四天里，血狼会不会连续第三天出战？

    而若是血狼果然嚣张无比地再度出战了，那么青蛇妖族这里，又能否找出一员实力强大的妖将将其击败？

    沈石安静地站在妖族人群中，明显也感觉到了身旁周围大大小小青蛇妖族有些紧张的气氛。而就在此时，前头黑凤阵营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欢呼之声，同时伴随着无数激动呼喊鼓劲吼叫声，沈石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抬头望去，赫然只见黑凤妖军分开一道口子，从妖族群中，面目狰狞的血狼昂然而出，大步走到两军阵前，声势赫赫，环顾四野，傲然狞笑，大喝了一声，道：

    “卑贱青蛇，可有哪一个敢与我一战？”

    青蛇军中上下一阵骚动，却没有了前几日怒喝反驳的气势，最多有几个死硬家伙硬着头皮骂了几句，但听在耳中底气实在不足，虚弱的很。

    沈石皱了皱眉，心中掠过一丝担忧，同时忍不住眼角余光向玉霖所在之阵中心看去，只见被一众妖将簇拥在中间的天青蛇妖之主，那个妩媚娇艳魅惑众生的蛇妖，此刻同样是面色阴冷。而老白猴此刻正站在玉霖的身边，似乎正低声对她说着些什么。

    这老货在这时候会说什么？沈石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可是在这个关节这个时候又还能说什么了，当然说的是要挑选哪一个妖将上去决战。沈石只觉得心头一紧，虽说他对自己的实力，因为这三年来在妖族内斗厮杀中，渐渐也已经磨练出来，对自己也已有了几分的自信，但是很明显的，黑凤妖族这次派出的血狼绝对是一位劲敌，沈石回想着前两天的两场决斗过程，细想之下，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把握能胜过血狼。

    而更重要的是，至今为止，两场决斗已经完结，但血狼竟然仍未暴露出他的底牌或者说是杀手锏是什么，青蛇妖族这边甚至连血狼的本命神通是什么都没搞清楚，在这种情况下上阵单挑决斗，风险不可谓不大。

    沈石为了求生可以去拼命，但是面对这种未知而强大的敌手，如果可能的话，他确实不愿与之为敌。

    只是，眼下看来，这件事却是由不得他做主了。

    （唔，昨天码字时手滑，一时没注意，沈石看到玉霖真身的时间是三年前，结果打字错了变成二十年，已修正，哈哈。）

    （晚上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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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神秘妖族

    阵所在，老白猴轻声言语已然说完，而玉霖一双奇异冰冷的蛇瞳，也就是在这一刻，冷冷地向沈石这一边看了过来。

    值此关键时刻，玉霖的一举一动自然是被无数人所关注，她这么一抬眼，登时便有几百道目光刷地向沈石所在的这一片站着的众多妖族望了过来。

    被无数视线一扫而过的沈石只觉得头皮发麻，心哀叹一声自认倒霉，不过这三年来在生死边缘血斗厮杀滚过来的经历，倒也让他不至于就此吓得胆怯腿软。

    最多，也不过就是再拼命一次了罢！

    沈石在心不无自嘲地感叹了一句，反正这几年来他早就看懂了，身为一个普通妖族，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妖界想活下去，就要拼命；如果不拼命的话，只怕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他心在片刻间掠过这些有的没的念头，深吸了一口气，便准备踏上一步，等待玉霖叫唤他名字的时候，然后做出一副毅然出战的模样。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玉霖目光扫过他的脸庞，虽然微微有一个停顿的动作，但片刻之后，她竟然又再次将目光移开了去，落在了另一个方向，然后沉声唤了一句：

    “飞鹰。”

    “末将在！”一声隐含激动气势十足的回答，一员鹰头尖喙、背有双翅的妖将挺身而出。

    玉霖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可敢出战？”

    飞鹰瞠目，大声道：“末将愿往，待我为娘娘取下这血狼头颅，献于座下！”

    玉霖微微一笑，蛇瞳掠过一丝满意之色，道：“去吧。”

    飞鹰一拜而起，大步走出战阵，向着在前头等待多时的血狼走去。而在他身后，大大小小的青蛇妖族都在纷纷窃窃私语，人群之，本以做好准备出战的沈石面上神色更是古怪，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此刻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回头向阵营心看去，沈石只看见大多数妖族包括玉霖玉珑等亲信都在看着前方，只有不知何时离玉霖站得远些了的老白猴突然转过头来，远远望着他这里，忽地没来由地咧嘴笑了一下，还挤了挤眼睛做了个鬼脸。

    “我去啊……”看着那张突然带了几分猥琐的老猴脸，沈石心里掠过了一阵荒谬的感觉，那一刻心真是彻底无语，好半晌才在心里恨恨骂了一句：“老大，你这样会玩死人的！”

    两军阵前，鼓噪声渐渐平息下来，无数道目光都落到那两个相对站立浑身上下都是强悍之意的妖将身上。

    血狼微微眯着眼睛，目光在飞鹰身上打量了一下，特别是在他身后那一对翅膀上停留了片刻，随后狞笑了一声，殷红的舌头在自己血盆大口的利齿间舔了一下，阴测测地道：

    “今天，是你来送死的么？”

    ※※※

    黑凤妖族军阵之，与玉霖差不多相对应的位置上，被层层黑凤妖军包围簇拥的某个位置，此刻正站在数个妖族，在他们周围的所有妖族都距离他们有一段颇远的距离，等于是围成了一个大圆，让这其几个妖族的谈话不会被别人听到。

    圈里面，一共有四个妖族，其一个居然还是个七岁大小的孩，长得与一般人族没什么两样，虎头虎脑脸蛋圆嘟嘟的，头上寸许短发，看去居然似纯金之色般，看去十分可爱，却是与周围那些凶神恶煞般的妖族截然不同，也不知为何会出现在黑凤妖族的大军之。

    除了这个小孩，旁边还有一个妖族则是一只虎妖，身高丈余虎背熊腰，看去雄壮无比，远胜于普通妖族，哪怕是妖族向来以雄壮闻名的熊妖一族在这只虎妖面前都显得有些不够看。这只巨型虎妖双眼之厉芒闪烁，虽话语不多却透出几分赫赫凶威，周围黑凤妖族几无人敢与他对视，但只要是面对了那个小孩又或是与这个小孩说话时，这只凶恶虎妖便会突然变得无比温和，连凶恶之极的目光都会柔和下来。

    此刻，那显然还是十分好奇淘气阶段的小孩正闹着要看场的那场决斗，因为个太小看不到，虎妖便笑呵呵地将他抱起，直接骑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如此一来自然眼前一片开阔，小孩儿顿时眉开眼笑，开心得不得了。只见他双手抓着那只虎妖的头顶光滑毛发，偶尔还会揪住虎妖的耳朵，在那边咯咯轻声笑着，虎妖也并没有老虎头上不得动土的意思，从头到尾都是笑呵呵的，显然对这小男孩十分爱护。

    而除了这小孩虎妖两人外，旁边还站着两个妖族，却都是完全的人形，没有半分妖兽遗留的形态，而这，恰恰正是妖法道行修炼到强大无比的地妖境界的最基本特征之一。

    两人之，其一个身着玄黑衣衫，胸口绣着一只展翅飞翔的凤凰，若是青蛇妖军那边的人在这里，定然一眼便会认出这个面色从容不迫的黑衣老者正是压制了他们数十年，在青灵界称霸百载的那只老黑凤。

    而在这位地位显赫的老黑凤身边，还站着一人，看起来却是不过只有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面貌英俊，举止潇洒，锦袍玉带，负手而立，在这妖族大军之，在无数面貌狰狞的妖族衬托之下，愈发得凸显出此人的奇异。

    而身为青灵界多年霸主的老黑凤，此刻看去对着身边这位年轻人神态居然颇为亲切，没有半分平日里盛传的趾高气扬，态度温煦地笑了笑，对身旁的年轻男道：“你看今日这一战，谁的胜算更大？”

    锦袍男目光远眺而去，也没怎么看血狼，只在对面的飞鹰身上转了转，随即微微一笑，道：“想来玉霖经过前两战败北之后，今日是欲以鹰妖之飞天术相攻，倒也算是用心良苦，不过……”他轻轻啧了一声，道，“今日这一场，必定还是血狼胜罢。”

    老黑凤呵呵一笑，道：“公高见。”

    锦袍男转身对着老黑凤笑道：“前辈何出此言，我就不信以您老这份见识，还会看不出来么!”

    老黑凤笑而不语，忽听旁边传来那个小孩抱怨的声音，道：“怎么他们还不开始打啊，我都等这么久了！”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骑在巨型虎妖脖上的那个小孩正嘟着嘴，有些不耐烦地扭来扭去，而在他身下，那个虎妖之前的凶威半点不见，满脸都是担心，只是低声道：“小公，担心些，千万别掉下来了。”

    锦袍青年皱了皱眉，面露露出几分温和笑意，走过去对那小男孩道：“小公，你要听阿虎的话，不然掉下来不是看不到了么？”

    这小男孩看起来对那只虎妖不怎么在意，但对这锦袍青年却有几分顾忌的样，闻言倒是老实了一些，但嘴里还是带了几分催促，道：“我想看他们打架嘛。”

    “快了，快了……”锦袍青年嘴里安慰了他几句，这才转过身来，看向老黑凤，面上带了一丝苦笑之意，道：“让前辈见笑了。”

    老黑凤本事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听到这锦袍青年的话，却立刻摇头道：“什么见笑，这算的什么事嘛，哪家的小孩在这岁数不是这样，更何况……更何况小公了，便是再折腾几分，又有什么打紧的。”

    两人对望一眼，相视而笑，随即转眼望向远处血狼与飞鹰所在，看着那边两人在互相嘲讽谩骂几句后，果然已经准备开始动手了。只是战阵前方的情景落在这两人眼，神色都是丝毫不变，似乎这一场在黑凤青蛇两大妖族间牵动无数妖族的大战对他们两人来说，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一场游戏而已，一点都看不上眼。

    只听锦袍青年淡淡道：“前辈，我有一句话想请教，不知当问不当问。”

    老黑凤看了他一眼，微笑道：“公请说。”

    锦袍青年目光飘忽，向此刻已经开始动手战在一团的血狼飞鹰那边看了一眼，随即道：“以我看来，这种阵前决战真是没有太大用处，顶多不过杀敌二三人，于大局何益？偏偏为此，你们两大妖族还在这灵猴坡上拖了三四天，实在让人想不通。”

    老黑凤微微一笑，道：“公你这些年来潜心修炼，少问妖界诸事，所以有一些东西只怕还未能知晓。”

    锦袍青年眉头一扬，却是微笑道：“如此，请前辈教我。”

    老黑凤笑道：“不敢当。这种阵前决战，并非如今才有，其实从古至今，吾等妖族便有这个传统，阵前决斗，往往便关系到对阵双方的士气，干系不小，而诸多妖族民往往也乐此不疲，是以有的时候，咱们这些为上位者，还是要照顾一下大小妖兵们的心情才是。”

    锦袍青年“哦”了一声，点头道：“原来如此。”他性看起来本不是愿意关注这些细节之事的人，此前不过是有些不解，既然问过便也不再多加纠缠，而是沉吟片刻后，终于还是对老黑凤说了更重要的话题：

    “前辈，我看那天青蛇妖玉霖，虽然是一介女流，但似乎也是桀骜不驯之辈，此番对战，想要真正收服于她，只怕还有几分难度。”

    老黑凤闻言面色淡淡，道：“只要能修炼到了地妖境界的妖族，又有哪一个会是软弱性？真要那样，这一路修行上来的苦楚也早就将她压垮了。”

    锦袍青年闻言，面上登时露出赞同之色，点头称是。随后但见老黑凤目光向远处看了一眼，只见那场决斗已经渐趋激烈，青蛇这一方的飞鹰在地面上几招逼退血狼，猛然振翅，却是一下从地面飞到半空，正是飞鹰一族的本命神通“翱翔”。只听那场鹰鸣嘹亮，声震灵猴坡，一团黑影迅疾无比地再度临空攻击，速度奇快，一时间将血狼打得连连后退，大占上风。

    这场景也让连续憋屈了两日的青蛇妖族那边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声。不过这般景象并没有影响到黑凤军的老黑凤与那个锦袍青年，他们仍是面色淡然地轻声谈论着，倒是在他们身后骑在虎妖脖颈上的那个小男孩，却是瞪大了双眼看得紧张无比，圆嘟嘟的一张脸上泛起一丝红色，不知是不是激动的，嘴里不停嘟嚷着：“打啊，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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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绿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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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石站在青蛇战阵之中，周围此刻到处都是激动的妖族士兵在大声鼓噪着，为了不显得太过与众不同，沈石也在人群中跟着大喊了几句，倒也算是为正在场中激斗的妖将飞鹰鼓了一把劲，不过这种法子对飞鹰究竟会有多少助益，沈石自己心里是十分怀疑的就是了。[文學吧 xba]

    不过至少此刻看来，在被黑凤妖族的血狼连续压制两日之后，今天出战的飞鹰显然在场面上要比前两位妖将强出太多了，其他的先不说，光是他能振翅飞在空中凌空下击，那血狼若没有更好的办法，几乎就等于立于不败之地了。

    这样的情景让青蛇妖军上下欣喜不已，沈石远远向玉霖那边看一下，只见那一群妖将之中，除了玉霖与老白猴的面色还算镇定平静，其余的妖将大都已是喜上眉梢的模样。

    只要不出意外，今日这一场应该就要赢下来了。

    这一口憋了整整两天的恶气，总算能吐出来了罢！

    沈石把目光转回到正在激斗的场中，只见此刻飞鹰仗着“翱翔”这个强悍的本命神通，御空飞行，不断向下攻击，而血狼则显得有些狼狈，毕竟被敌人从头顶上方完全无死角地攻击，绝对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期间他虽然也有数次想要反击，但每一次凶悍的动作却都被在半空中的飞鹰轻而易举地躲了过去，就算是遇到凶猛大招，飞鹰也不过只是向天上飞高一下便轻轻松松地躲开了，这让血狼几乎是无计可施。

    要知道，荒妖境界的妖将，除了极少数拥有翱翔此类的本命神通之外，基本上是无法离开地面的，最多不过是仗着肉身强悍敏捷，纵跃而起，跳的比普通人高一些罢了，但终究是与像鸟儿一样飞翔于天空是不同的。

    这个道理绝大多数妖族都明白，无论是青蛇这一方还是黑凤妖族那一方，是以现在这种局面，青蛇一方正是欣喜若狂，而黑凤妖军阵营里的妖将多是神情凝重。

    眼看着，血狼脚步渐渐变得有些踉跄起来，似乎就要力尽，飞鹰的鹰啸之声越发尖锐，身形更快更疾，如风一般在血狼上空左右纵横驰骋，攻势汹涌如波涛大浪，大有一举斩尽杀绝之势。

    只是人群里，沈石的眉头仍是微微皱着，虽然眼下这局面一片大好，但他心中却还记得一件事，那就是直到此刻，血狼却仍未施展出他的本命神通究竟是什么，这对一个妖族来说，无论如何都感觉有些奇怪。

    而在另一处，被妖将簇拥着的玉霖，面上神情也从最初的平静中略带欣慰，渐渐多了一分凝重之色，秀气的细眉微微皱了起来。

    意外是什么？

    意外就是在所有人都几乎抱着相同认识，认为一件事必定会是一种结局的时候，事情却忽然发生了变化，向着另一个方向发展。

    当人群之中，分开两处的沈石与玉霖都分别感觉到了什么的时候，当青蛇妖军上下正在一起欢欣鼓噪为飞鹰呼喊准备迎接这来之不易的一场大胜的时候，意外突然发生了。

    半空中，飞鹰一个折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到血狼侧后方，随后俯冲而下，手中兵刃直接砍向血狼的脖颈，这一刀若是砍实在了，足以一刀断头，这也正是妖将飞鹰平日里最喜欢的斩杀敌手手段。

    而此刻血狼早已是累得气喘吁吁，毕竟要应付一个在自己头顶上空飞翔的敌人，的确是一件消耗巨大的事情。而这一下飞鹰动作迅疾无比，血狼竟似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就连身子回转的速度，看起来都慢了几分。

    黑凤军阵那边顿时发出了一阵惊呼之声，而青蛇这一方鼓噪之声陡然高企，在这一刻，灵猴坡上紧张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顶点，眼看着这一场决战就要分出了胜负。

    血狼依旧背对着敌人，但是他正在回转的身子突然猛地一停，没有试图躲避也没有试图翻身，没有任何征兆的，他却是一下子向地面下方扑了下去。

    无陋狼向哪个方向躲避，飞鹰都早已将这个敌人的动作算在心中，自信以自己的速度不管对手有何挣扎对策，都能一举将其斩杀。但是他千算万算，却终究没有料到血狼会突然向地面扑倒，而这从距离上来说，反而是拉开了一些与飞翔在半空中他的距离。

    在那电光火石的关头，飞鹰心中掠过无数个念头，但最终还是那对胜利的渴望以及必胜的信念占据了上风，在他看来，血狼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所以飞鹰没有更多的犹豫，径直继续飞扑而下。

    刀锋破空，发出锐利的破空之声，仿佛身前的空气都被他劈成两半，而处于绝境中的血狼凭借着刚才那突如其来下扑的一招，勉强在瞬间拉开了几分与飞鹰的距离，此刻正是好不容易翻转过身子来。

    任你转过身子，也必定是身首异处！

    这是妖将飞鹰坚定不移的信念，是他嘴角露出冷笑时的神情，也是他一生中最后的一个念头。

    刀光风声中，如狂风暴雨漩涡的中心，飞鹰却分明看到血狼那张狰狞的狼脸上，忽地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但还不等他有任何反应，便只见血狼猛地张开血盆大口，然后在黑凤青蛇双方上万妖族的共同注视下，一道碧绿幽色、诡异无比的血泉，从他口中喷了出来，直接射到了正飞扑而下的飞鹰脸上。

    “啊……”

    一声夹杂着剧痛狂怒的鹰啸声陡然而起，但片刻间就戛然而止，就像是一只打鸣的公鸡忽然被人扼住了喉咙，连微弱的哀鸣声都无法发出。

    无数道惊愕震撼的目光注视中，诡异而恐怖的一幕在飞鹰身上发生了，那奇异的绿色血泉喷到他脸上之后，飞鹰似乎瞬间就失去了战力，整个身子剧烈颤抖了两下，便从半空中掉了下来。而被溅洒了那些幽绿血液的脸上，包括他的整个头颅，就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在丝丝缕缕飘起的白烟和细微的“嗞嗞”声里，突然如冰雪融化一般，快速无比地坍塌下去，几乎是在转眼之间，便化作了地上的一滩绿血。

    失去了头颅的飞鹰，身躯兀自还在挣扎着，看着那手脚乱挥乱舞的无头残躯，看着这诡异恐怖的一幕，哪怕在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妖族，许多人的心中还是忍不住冒出阵阵凉气。

    也正因此，非但青蛇妖军这里一片沉寂，就连黑凤军阵那头，一时间也是没有声音发出来。

    整个灵猴坡上，似乎都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人群里，玉霖面色冷峻，一双诡异的蛇瞳里闪过一道寒光，冷哼了一声，低声道：“原来是这种本命神通……”

    在她身边的老白猴也是面色凝重，眉头紧皱着，忽地悄悄踏上了一步，走到玉霖身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玉霖一人能听到的声响，低声道：“娘娘，不能再拖了。”

    玉霖缓缓点头，蛇瞳里掠过一丝寒芒，却没有再说什么。而在另一侧，沈石则是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堪堪才从这意外的一幕里清醒过来：

    “这只血狼的本命神通是‘黑血’……不，不对！”他眉头紧紧皱着，双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似乎想到了什么，“那不是‘黑血’，血质碧绿，销肉蚀骨，毒性迅猛无比远胜黑血，这是比黑血更高一层的本命神通，是只有修炼到‘洪妖’境界才有可能得到的‘绿血’！”

    ※※※

    三战三胜！

    蚀骨绿血。

    这一刻，站在两军阵前的血狼，端的是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只见他再度露出那招牌式的狰狞笑容，走过去一脚踢到飞鹰已经没有头颅的尸体，登时将那具肉身骨碌碌踢得翻滚了几圈。

    伴随着他的这个动作，黑凤妖族那边如被惊醒一般，顿时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爆发而出，而青蛇一脉上下则都是面色铁青，目光中如欲喷出火来一般。

    不知是不是因为胜的有些疲倦，今日血狼在再次挑衅蔑视青蛇妖族后，也不再像前两次杀死敌手后一样痛饮敌方鲜血，而是骄狂无比地走回了黑凤军营。

    熟悉的一幕再度在灵猴坡上上演了，双方似乎都早已熟悉了这接下来的事情，两军缓缓向后退去，所不同的是一方兴高采烈士气高昂，一方则是垂头丧气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黑凤军中，锦袍青年正微笑着与老黑凤低声说话，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还带着稚嫩的咳嗽声，猛地一惊，转头看去，却发现不久前还兴奋地骑在虎妖脖子上的那个小男孩此刻脸上的淡淡红晕居然已经转成了一片潮红之色，眉头微微皱着，略露出几分痛苦之意，正在咳嗽个不停。

    锦袍青年脸色登时变了，只见他身影一闪，转眼间便已出现在那小孩的身旁，一探手抓住小男孩的手腕，搭脉听了听，又看了一下那孩子的眼瞳，这才松了一口气，但脸上仍有几分紧张之意，瞪了小男孩一眼，低声道：“胡闹，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不许你激动乱喊的么？”

    说着径直伸手，却是摸到小男孩的胸口处，片刻后摸出了一个系着一根红绳挂在他脖子上头，约莫拇指头大小的晶莹玉珠，上面流光闪烁，温润明亮，隐隐有青黄紫三色微光蕴藏其中，一看便知不是凡俗之物。

    锦袍青年拿着这枚玉珠，放在小男孩的胸口摩挲了一小会，渐渐地那孩子咳嗽声停了下来，面上潮红也退了不少，但看着仍有几分残留的痕迹。

    金袍青年这才收起珠子，将它与小男孩贴身藏好，然后正色道：“让阿虎送你回凤鸣城，好生休养几日。”

    小男孩脸色一垮，显然不太愿意，但被那锦袍青年一瞪眼，嘴角扁了扁，终于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锦袍青年这才笑了，神态温煦带着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

    而在灵猴坡另一侧，沉默而沮丧的青蛇妖军中，沈石皱着眉头走着，只是忽然间一只手从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却是老白猴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旁。

    “怎么？”他问道。

    老白猴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声道：“待会你去见玉霖娘娘一下。”顿了一下后，他又补了一句，“就你一个，莫要声张。”

    沈石盯着老白猴，直觉地感到似乎有什么事不太对劲，但老白猴显然没有注意他的反应，只是在众多妖族之中，他缓缓转身，却是向黑凤妖族那一边望了一眼。

    一抹冷笑，却是从他那张佝偻苍老的猴脸上浮现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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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奇袭

    白天的阴霾延续到了晚上，入夜之后，灵猴坡的夜色比昨晚还要更加阴沉昏暗，不要说天上明月看不见了，在沉沉乌云笼罩下，就连原先还残留的几分星光，也都被完全遮蔽住了。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在又度过了令人心满意足痛快淋漓的一天后，黑凤妖族里的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下了，只有最大的那个营帐里还亮着一点光芒。

    白天的那个锦袍青年此刻正站在门口，抬眼眺望了一会那黑沉沉的天幕苍穹，随后回过头来，对着帐中道：“今晚月黑风高，却是一个偷袭的好天气啊。”

    一点烛火下，营帐中除了这个锦袍青年外，还坐着另一人，正是老黑凤。听到锦袍青年似乎另有深意的话，老黑凤只是微微一笑，道：“公子不必担心，我已派人严加戒备了，绝不会给青蛇一族偷袭我军阵营的机会。值此胜券在握的时候，吾等自然是不能掉以轻心。”

    “哦？”锦袍青年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好奇，走了过来在老黑凤手边桌子另一侧坐了下来，看着他道：“这个倒要请前辈指教了，虽说这几日我军将青蛇一脉的面子刷得是一干二净，但终究还是不能动摇玉霖的根本，几个不过荒妖境界的妖将，死便死了，玉霖还能有多在乎，为何前辈却说是已然胜券在握了呢？”

    老黑凤嘿然而笑，淡淡道：“公子，你们这一脉隐居时间颇久，已是多年不曾接触普通妖族，所以有些老事，怕都是忘记了。只是仓促之间，我也无法与你一一说清，你只管听我的，若是青蛇一脉再无其他手段，最多一天，只要血狼再胜哪怕一场，天青蛇妖军阵之中的士气，差不多也就溃散了。”

    锦袍青年双眉一挑，看着似有几分惊奇，也带了几分不太相信，笑道：“如此说来，我倒是要拭目以待了。”

    老黑凤点头道：“公子且再观望吧。”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却是问起了另一件事，道，“对了，小公子他真的没事吗，白日间我看他突然发病，还真是吓了一跳。”

    锦袍青年微微摇头，苦笑了一声，叹息道：“老毛病了，是从娘胎里便带出来的，小小年纪，一旦激动便有眩晕发热之症，让人实在头疼。”

    老黑凤面色有些凝重，迟疑了片刻，道：“传说……那一支血脉几近完美，乃我妖族无上至高之血统，唯独年幼之时，多病多灾，每每皆有顽疾，想不到居然是真的。”

    金袍青年默默点头，面容上颇有几分苦涩。

    “小公子他身份贵重，不与常人相同，我在凤鸣城中还藏有些许灵草宝丹，小公子身子不适，不如就先行回城，我命人回城取药之后献上，或许不无小补。”

    锦袍青年沉吟片刻，微微点头，算是答应了下来，随后两人又闲聊几句，锦袍青年看着天色不早，便告辞离去。

    老黑凤一路送他到了帐口，目送锦袍青年离去之后，面上神情渐渐淡淡了下来，却是露出几分沉思之色，良久之后，只听他细声自语道：“这等不谙世事的孩童，还想成就大事么……难啊。”

    他来回走了几步，不经意间却是忽又想起了那个可爱的小男孩，平心而论，在某一个不为人知的交易中，那个小男孩才是诸如老黑凤这样称霸多年的老妖所最看重的砝码。

    他思来想去，面上露出了这百余年来从未在下属妖族面前展现过的犹豫踌躇之色，似乎有某个极重大的决定令他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妖都无法做出决定。

    沉思良久之后，他默默地向帐口之外，那一片黑沉沉的夜色还有更远处灵猴坡南方的那座青蛇军营，在心里想到：

    若是等玉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以后，又会是怎样的决断呢？而如今这个与自己并列是黑狱山中两位大妖的天青蛇妖，在面对这几日迅速恶化的险恶局势下，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对策呢？

    老黑凤忽然间倒真的对玉霖接下来的手段，生出了几分好奇了。

    ※※※

    天青蛇妖这一方，并没有做出任何的变化，至少表面上看过去，的确是这样的。

    尽管妖军上下士气一片低落，人人面带沮丧之色，但回营之后，玉霖并未有鼓舞士气的举动，而是跟之前每天的安排都一样，让大小妖将妖兵都散去了，如此直到夜深人静的时候。

    深沉夜幕之下，漆黑的仿佛伸手不见五指，山风如刀，比前几日大了许多，在灵猴坡上呼啸不停。安静的青蛇一脉军营里，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与往日一模一样。

    潜伏在灵猴坡密林深处，负责暗中监视青蛇一脉动向的几个黑凤妖族密探，长舒了一口气，尽管夜宿山坡又寒又凉并不舒服，不过若没有意外的话，再过几日就能打败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青蛇妖族了，到了那时候，趁机好好洗掠一番，也就算是补偿了罢。

    悠然自得地想着数日后的美梦，黑凤妖族的密探们随意地低声说笑起来，反正每一天的晚上都是如此，看不出有任何的异样。

    只是在灵猴坡的南面下方，在幽深的黑暗遮蔽下，青蛇军营之中有几道微弱之极的光芒以肉眼几乎难见的速度闪亮了一下，这些微弱的光芒遍布在青蛇军营的许多偏僻角落，无形之中，却隐隐形成一个极大的圆圈，将整座军营包围在内。

    已是夜深人静时候。

    但沈石并没有睡觉。

    他一身黑袍，安静地站在青蛇军营中某个阴暗的角落里，而在她身旁，石猪全副甲胄，披挂整齐，手中提着他最趁手的那把巨大利斧，面色如铁，一呼一吸之间，仿佛似一只凶残的猛兽在低声咆哮着，散发出凛冽杀意。而在他们两人身后，赫然还有一长排同样严阵以待的妖族士兵，人人面上带了紧张之色，但都安静地潜伏在那里，一股股无形却强烈的杀气，正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

    无尽黑暗中，那淡淡的微弱光芒以肉眼难见的速度不停亮起又迅速消弱，随着这些诡异的微光闪过，在青蛇军营的上方渐渐有一股怪异而模糊的东西似乎正在成形，很大，但似乎很脆弱。

    沈石抬眼看了看天空，在感觉中的那个地方，印入眼帘的却是空无一物的黑暗。

    就这样，在黑暗中也不知道等待了多久，直到某一刻，那微光突然不再闪亮，而夜空里那模糊但巨大的东西终于成形，似乎是一个薄如蝉翼般的大罩子，说不出是什么材质，看着像是被丝丝缕缕的山风一吹就会随时散去的模样，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笼罩在青蛇妖军的上方，但在黑暗的遮蔽之下，从外头看去根本毫无异样。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老白猴佝偻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慢慢走到沈石的面前，盯着他，沉声道：“前头玉霖娘娘交待的话，都记住了么？”

    沈石默默但重重地点了点头。

    “石猪忠勇凶悍但头脑简单，战阵之上你来帮他决断，我在后面掌控大局。”老白猴面色凝重，冷然道，“去吧，成败在此一举！”

    沈石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对着后头一挥手，“刷”的一声，黑暗中站起了无数身影，个个面貌狰狞，杀气腾腾。

    这是青蛇妖军中最精锐的五百人，其中有三分之一甚至还是玉霖手下最信任同时也是最强悍的青蛇卫，此刻却都到了这里。沈石回身看了一眼这些妖族，再不多言，转身便大步踏去。

    老白猴同样是一言不发地跟在了队伍的最后头。

    夜幕之下，这只凶狠的妖族军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军营，然而如此的动静，不知为何，在那个之前奇异形成模糊不清的巨大罩子下，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驻扎在灵猴坡上的黑凤妖族探子，偶然间回首观望时，看到的仍是一座安静而悄无声息的青蛇军营。

    ※※※

    寒凉的夜风迎面吹来，如冷刀一般令人心底生凉，但沈石却觉得自己全身上下，仿佛渐渐有一股热血燃烧起来，堪堪就要沸腾。

    为了即将到来的杀戮，也为了那即将迎接鲜血的紧张。

    他们并没有直扑灵猴坡另一面的黑凤军营，相反的，这只青蛇妖军反而是小心翼翼地离开了灵猴坡，在拐过一个大圈之后，趁着夜色直插向黑凤军营的后方。

    是的，他们的目标根本就不是黑凤妖军，而是他们身后，整个黑凤妖族的老巢凤鸣城。

    在这一刻，沈石才算是彻底地明白过来，那位天青蛇妖之主，娇艳妩媚魅惑众生的玉霖娘娘，说到底，竟然也是对妖族这种崇尚武力推崇正面决战的习俗嗤之以鼻，为了胜利，她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那些妖族过往的骄傲，这位天青蛇妖的女王，可以轻而易举面不改色地践踏而去。

    十里路，凤鸣城距离灵猴坡，直线距离只有十里路。只是为了避开黑凤妖军以及他们撒出的监视探子，这支军伍绕了一个大圈，所行进的道路整整多了十倍。

    但是，对于肉身强悍的妖族来说，这并非是一个很难的任务，事实上，在这些百战精锐的脚下，他们只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在没有黑凤妖族的阻扰情况下，他们便赶到了凤鸣城外。

    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着这片天地，也笼罩着黑暗阴影中的那座城池。黑凤妖族在青灵界称王称霸几百年，对这座凤鸣城更是下了许多血本，远远望去，那凤鸣城依山而建两面环河，墙高石厚，唯有南面一处厚实大门紧紧关闭着。深夜里望去，就像是一只正在酣睡着的黑色猛兽。

    沈石眯起了眼睛，只觉得手心里有微微的凉意，而在他身旁，身材雄壮凶悍的石猪，也紧紧握住了他的利斧。

    片刻之后，沈石偏过头向身边看去，只见老白猴带着一只面色苍白的狐妖走了过来，这并非是沈石这几日在军营中常见的幻狐一族，当然也不可能是传说中那血脉高贵出过天妖的银狐一脉，事实上，这是一只在黑狱山十分常见但实力弱小，连抱团自保都做不到，通常只能依附于更大势力艰难求生的“山狐”一族。

    沈石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但在他身旁的石猪冷冷地龇了龇牙，脸上杀意似又更盛了几分，这让敏感的山狐登时感觉到了几分畏惧，连身子都抖了起来。

    老白猴却是面色如常，拉过这只山狐妖，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也不知他到底说了什么，山狐点了点头，然后畏惧地看了一眼石猪还有他手中寒光闪烁的利斧，慢慢地走过着两人身旁，来到了这支队伍的前头。

    面对着前方无尽的黑暗，还有黑暗中的那一座城池，山狐妖忽然张大了嘴巴，对着那个方向状如嚎叫般地呼喊一声，但从沈石到其他所有人，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听到有任何的声音。

    沈石眉头一皱，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之间那片最深沉的黑暗处，那座城池的上头，猛然亮起了一道火光。

    那是一只火把，从墙头丢了下来。

    山狐妖慢慢地走了回来，看了沈石一眼，低声道：“可以了，我表兄说，城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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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阿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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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正深沉，黑暗如传说中冥界无边无际的鬼海，永远都不会有所变动，只有阴森的鬼影掠过那座城池，在寒风里发出凄厉的呼号声。【更新 .】

    握紧巨斧，一路狂奔。

    那座渐渐清晰的城池，在狰狞凶恶的猪妖眼前迅速变大，似凶狠的巨兽即将醒来，张开可怕的大口要将他们全部吞噬。而在他身后，一个黑暗的身影仿佛隐没在阴影中，面色阴沉地凝视着那座城门的方向。

    然而黑暗终于退散，一点火光闪烁于他们眼前，那是黑暗中最醒目的一点光芒，照亮了厚实城门前的尺许地方，但已经足够他们看到前方的景象。

    城门，开了……

    瞬间，喊杀声冲天而起，五百个强悍的妖族犹如返祖化身为凶性大发凶恶无比的妖兽，咆哮着冲进这座城池。在他们的最前头，是一只雄壮无比双目赤红的狰狞猪妖。

    巨斧划过，鲜血如泉激射，仓惶而起不知所措的守卫，片刻间身首异处。早已筹谋策定的这只奇袭队伍，迅速地分开一只只小股队伍，不过片刻功夫，黑暗中的凤鸣城便在一片沸腾的喊杀声中，亮起了数十个火头，风助火势，转眼间整座城池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

    城中的妖族终于大部分惊醒，然而黑凤妖族的精锐此刻都在灵猴坡上，城中除了少数守卫之外，大多都是老弱妇孺，面对石猪为首的青蛇妖军，几乎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而妖族的战争，从来都是血腥而残酷的，一路之上，血腥随着他们的身影仿佛就像是一副不断延伸的画卷，一路蔓延而去。而在他们的身后更远处，黑暗里又有新的青蛇妖军再度出现，似鬼影曈曈，向着这座城池扑来。

    暴烈迅猛并残酷的攻击下，不过小半个时辰，这座黑凤妖族盘踞几百年凝聚数代心血精华的凤鸣城，便已然落入了青蛇妖族的手中。任是谁也不会想到，这一场战役的最后结果，竟然会是这么一个模样。

    但是此刻整座凤鸣城中，却唯独还有一个地方仍在负隅顽抗，那正是黑凤本族的府邸。历代黑凤妖族都居住在这座巨大的府邸中，守卫森严，也是残留守卫最多的地方，在忠心耿耿的黑凤守卫拼死抵抗下，虽然在府邸门前的高墙下已经堆满了尸体，有青蛇妖族的士兵，更多的还是黑凤守卫的尸骸，但青蛇妖军一时半会，终究还是未攻下这座府邸。

    然而这种抵抗注定仍是一场徒劳，随着青蛇妖族后备援军的不停赶来，攻势愈发的猛烈，如惊涛骇浪一波更胜一波。残留的黑凤守卫竭尽全力终于还是抵挡不住，如紧绷到极点的弓弦终于在瞬间断裂，轰然倒下，这座黑凤妖族具有象征意义的大门，终于对青蛇妖军敞开了。

    无数疯狂狞笑的青蛇妖族嘶吼着杀了进去，似乎这多日以来的愤怒就要发泄在这即将成为鱼肉的妇孺身上。

    从城门口第一个冲进来开始，石猪便化身为恶鬼修罗，在这座城池中为了天青蛇妖的胜利而大杀特杀，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倒在自己巨斧之下的敌人有多少？而在攻破黑凤王府的时候，他同样是最早一批冲进去的妖族。

    黏腻的血污沾染在他的身上，也染红了他手中的利斧，只是经过这半夜凶恶无比的厮杀，他眼中的血红颜色已经慢慢减退了许多。

    而始终隐藏在他身后黑暗阴影中的那个男子，每每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会悄无声息地出手，每一次看去都如此的刁钻、敏锐，迅速地击垮了敌人的防御让石猪轻易获胜，也让这只猪妖看去如战无不胜的妖魔一般。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石猪仿佛已经习惯了有沈石这么一个人站在身后。

    黑凤府邸占地极大，楼宇殿阁无数，规模远胜过当日的魔虎涧，从中也可以看出黑凤与赤虎两大妖族之间的底蕴截然不同。当抵抗终于完全败退以后，众多的青蛇妖军很快分散成许多零散的兽兵，冲入了一个又一个仿佛无穷尽的宅院，开始妖族最常见的宰杀与抢掠。

    提着巨斧大步前行，不知是不是今晚从入城之时就开始杀戮，一直杀到现在全身浴血的状态，石猪觉得自己的头脑隐隐有些麻木，渐渐茫然起来。

    杀戮的**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消退，又没有多少抢掠的念头，在这个狰狞丑陋但已然有些麻木的猪妖脑海里，这一刻，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那个身着黑袍的朋友叫了一声，然后石猪下意识地就跟着他而去。

    走过一个又一个的庭院，中间再度斩杀了七八个负隅顽抗的守卫，等到石猪脑子霍然一惊的时候，转身四顾，却发现喊杀声不知不觉已在自己身后远处，而周围竟然已没有了任何一个妖族。

    只有他与沈石两个人，并列地站在一处陌生的庭院中。

    沈石看了一眼周围，微微皱眉，意识到此处并不算是安全，万一这黑凤府邸里还隐藏着一些守卫，他与石猪如此落单岂非正好成为他们的目标！一念及此，沈石便下意识地带着石猪向后退去。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忽然有一声如惊雷般的巨吼声猛然响起，那声音如虎啸山野，狂怒煊赫，在一瞬间，竟是把整座黑凤府邸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沈石猛地回头，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之色。略一思索之后，带着石猪几步跃上一道高墙，然后抬眼眺望，很快便望见在那片战火最激烈处，无数人影扑腾闪烁，看着似乎像是一大群青蛇卫正在围攻一个敌手。

    石猪心中震动了一下，能够做到这种地步的，显然是残留敌人中极其强大的一位。还没等他想好下一步该当如何，便只听那边人群中又是一声狂暴怒吼，夹杂着几许痛哼几许狂呼，血光瞬间如喷泉般挥洒在半空，几个身影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在那一刻，不知又有几条妖族的性命丢掉了。

    一个身形雄壮无比，看去甚至比石猪还强壮几分的虎妖全身浴血，猛然从那片乱战人群中飞跃而出，远远望去，在火光残影中，那巨大的身影愤怒的神情，犹如传说中天界的神灵怒下凡尘，势不可挡。只见他奋力几个跳跃，冲出了包围圈，拼命地向外逃去，而冲来的方向，大概是距离石猪右侧的十多丈远处的一处侧门。

    借着熊熊火光照耀，石猪很快看清了那虎妖身上到处都是鲜血，除了敌人热血之外，他那巨大虎躯上也赫然留下了四五道巨大到深可见骨的伤口，白森森的骨骼在血肉撕裂处隐约可见。围攻这只虎妖的多数都是平日戍卫玉霖的青蛇卫，在青蛇妖族中向来以战力强大著称，以至于这只强悍的虎妖纵然实力剽悍，但仍然是身负重伤，甚至在逃命过程里也明显看出身形颇有几分踉跄不稳。

    但是最让石猪惊讶的是，这个虎妖的背上竟然还背着一个小男孩，直到如此紧要关头，他却也丝毫没有丢弃男孩的迹象，反而像是发疯一般，怒吼着不顾一切地向外冲去。

    旁边的石猪低吼一声，身形移动，看着想要过去拦截，沈石刚想阻拦，但欲言又止，不管怎么说，这虎妖乃至他背上所背负的那个妖族小男孩，身份必定不同寻常，说不定便是黑凤一族的嫡系子弟，若是能抓住或是斩杀，想必也是大功一件。

    心念及此，还未行动之际，却只见那虎妖动作敏捷迅快，几个起落便已冲近那一处侧门，虽然其间因为这全力奔驰，他伤口多数撕裂，鲜血如水一般流淌而出，就连他背上的那个小男孩似乎都被吓住，一个劲地惊呼：“阿虎，阿虎，你别跑了，血，血……”

    然而那虎妖充耳不闻，在他眼中，这一刻，似乎只剩下那道侧门。石猪眼看追赶不及，正自懊恼处，忽然只听“轰”的一声大响，那道侧门轰然而开，无数青蛇妖族冲了进来，原来就连这个方向的出口，也已经被算无遗策的玉霖派遣而来的第二波妖兵打下。

    那虎妖发出一声愤怒已极的咆哮怒吼，当机立断，却是立刻折返身子，向另一个方向逃去，只是这一次，他所逃的方向避开了几面追兵，却正好是对着沈石与石猪这里的院落冲来。

    石猪冷了脸，握紧了手中利斧，而沈石几乎只在一瞬间便做出了决断，拉着石猪跳下了高墙，看院子中有几棵大树，便藏身在粗壮的树干之后。

    不消一会，只听风声乍起，其中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和几许稚嫩的男孩惊慌低语，一个巨大的身影猛地冲进这个院子。那个叫做阿虎的巨型虎妖并没有多做停留的意思，哪怕他此刻如战神一般威武，在敌人大军中杀得几进几出，但他唯一的目的还是想要尽快逃跑。所以他只是粗粗打量了一下这院子情形，马不停蹄的就要继续向前逃去。

    只有尽快逃出这个黑凤府邸，逃出这座已经落入青蛇妖军的凤鸣城，小公子才算是安全了，否则的话……这只虎妖根本就不敢往下细想，对他来说，自己的性命死十次都无所谓，根本就比不得他背上的那个小男孩。

    然而就在他眼看周围并无敌人，才要松一口气继续逃命的时候，忽地一声暴吼声从身旁不远处发出，一个强壮的身影猛然跳出，手持一柄巨大利斧，狂猛无比地向虎妖背后劈下。

    利斧带着凄厉的尖嚎声，似卷起了一圈风暴，铺天盖地势不可挡，任何挡在它前头的东西都会被劈成两半。

    虎妖大惊失色，因为在他背后正是那个小男孩，但这一刻异变陡生哪怕他能勉强前冲躲过要害，但背上的孩子已是躲避不及，电光火石间，虎妖愤怒而绝望地嘶吼着，不顾一切地猛然转身，赫然竟是用自己的胸膛去挡住了那半空劈下的巨斧。

    那个强大的虎妖全身猛然亮起赤红的光芒，看去赫然是一种极其强大的血脉天赋。

    然而就在这时，黑暗中一道阴沉沉的乌光突然闪现，落在虎妖的胸口，那一片赤红光芒中，胸口那一块的红光陡然间被黑光交织纠缠后，突兀消失了。

    “阿虎……”

    凄厉的叫声，瞬间回荡在这个院落之中，然后被殷红的血雨所湮没。

    庞大的斧身，整个砍入了虎妖的胸膛，坚韧的**刚硬的骨骼，在如此可怖的力量下瞬间崩溃了。两排肋骨在斧刃之下完全断裂，血肉翻滚，碎骨森然，再强大的妖族，受到了如此重创，也是无法再生存下去的。

    然而，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一股力量，竟然支撑着这只虎妖顽强地站着，哪怕那只巨斧，依然砍在他的胸口。

    他圆睁了一双虎目，带着一丝绝望与无尽的愤怒，瞪着面前那只猪妖，在他可怖的目光之下，杀戮无数的石猪竟然心中生出一丝异样的畏惧，身不由己地退了一步。

    虎妖没有再看这只猪妖，而是带了几分艰难地转过头去，望向那个阴影处，在那个地方的人，才是他最大也是最致命的敌手。

    一个黑袍男子，轻轻现身出来，默然无语地望着他。

    “鬼巫……”虎妖的声音听起来嘶哑而低沉，仿佛带了几分愤恨之意。

    沈石默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说什么。而那只虎妖看起来很快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并没有在继续深陷于狂怒之中，“

    “莫……莫要……伤了小公子……”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那是喷涌而出的鲜血挤满了他的口腔，从嘴角不停流下。石猪放开斧柄，又退了一步，深深地看了这只虎妖一眼，沉默不语。

    “吼……”这只垂死的虎妖发出了愤怒但无力的咆哮，身躯摇摇欲坠，但他依然在剧烈颤抖中拼命支撑着，目光只是盯着沈石，巨大的虎目里如战神一般的威势悄然而退，最后渐渐露出了一份哀求之色。

    背后，那个小男孩发出了撕心裂肺般的哭喊声：“阿虎，阿虎，你怎么了，你不要死啊……”

    这样的场面，同样的鲜血和杀戮，这三年来，已经看过好多次了罢……在这个瞬间，沈石的脑海中忽然掠过了这样一个念头。

    他低下头，忽然向自己的手掌看去，几滴鲜血，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沾染在他的手上，血珠闪烁着刺目的光芒，正从他指缝间触目惊心地滴落而下，带着刺鼻的血腥气，染红了他脚下的土地。

    为了活命，就必须去拼命……杀戮？

    他抬起头，犹豫了一下，对着那只兀自愤怒而苦苦支撑的虎妖，慢慢地说道：

    “我不杀他。”

    阿虎满是鲜血的身子抽搐了一下后，脸上露出了一丝放松的笑容，虎目缓缓闭上，片刻后，庞大的身躯终于是轰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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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强者

    小男孩的哭声瞬间停滞了，似乎一下子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挣扎着从阿虎的背上爬了下来，跪在那比他小小身躯庞大好几倍的虎妖身旁，眼含热泪，双手不停地颤抖着，嘴里嘟嚷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语，仿佛在语无伦次地叫喊着什么。

    然而他的声音已然嘶哑，与此同时，沈石发现这个小男孩的情况似乎有些异样，原本在逃命之中有些苍白的脸颊，此刻忽然涌起了一片诡异的鲜红之色，那颜色是如此奇异以至于沈石差点以为是这孩子体内的鲜血直接流淌了出来。

    他心中有些愕然，下意识地踏上了一步，但还不等他开口说话，那跪在虎妖身旁的小男孩却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诡异红潮越发深艳，眼中更是露出刻骨的仇恨，死死地盯着这个黑袍男子，忽然尖叫起来：“你杀了阿虎，你杀了阿虎……”

    凄厉的尖叫声中，这小孩像是发疯了一样，捡起了身边所有的东西向石猪砸了过来，石头、土块、腐叶乃至他身上所有零零碎碎七七八八的杂物，只是这些轻飘如羽毛般的力量对沈石来说，怕是连搔痒的力道都算不上，根本造不成丝毫伤害。

    但不知为何，面对着这么一个歇斯底里愤怒哀伤的孩子，沈石与石猪却都是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小男孩砸完了身边所有能扔出的东西，声音已然嘶哑却仍然还在叫喊着，像是疯了又或是自暴自弃一般，用他小小而脆弱的身躯向石猪扑了过去。石猪呆了一下，竟是忘了躲避，不过当那孩子撞到他的身躯时，便如同瞬间撞上了一个坚硬的石猪，身不由己地弹开，而这小孩竟仍然是不顾一切地拼命撕咬踢打，那力量同样是如此的弱小，以石猪强韧雄壮的身躯，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石猪微微皱起了眉头，心中多了几分茫然，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转头向沈石看去。换了早先的时候，遇到这种事情，也许他会简单直接地一斧劈下，然而在这个时候，或许是今晚杀戮流血已经太多，他心里竟是没有了那点杀气。

    他没有反抗或是阻挡，任凭那小孩拼命在自己身边折腾，而沈石则是慢慢皱起眉头，走过来蹲下身子，看着这个小孩那越来越是潮红、眼看似乎真的要滴出鲜血来的脸庞，直觉地感觉到这孩子身上应该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很不对劲。

    “轰！”

    一声低沉声响从他们身后不远处响起，一道门扉被一脚踢开，沈石与石猪同时回头看去，随着呼号狞笑声还有杂乱冲来的脚步声，一群青蛇妖族的妖兵呼啸着冲进了这个院子。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在这片黑暗的夜幕苍穹之下，已经陷入到一片火海中痛苦呻吟的凤鸣城上空，突然传来一阵嘹亮而狂怒的尖锐凤鸣之声。远方天际之上，乌云翻滚如沸，云涛滚滚电闪雷鸣，一个遮天蔽日般的巨大黑色身影出现在夜空之中，似一只庞然巨凤。

    黑凤妖族的族长，称霸青灵界几达百年的那只老黑凤，终于是赶回了自己的老巢，并且在无尽的愤怒中，一上场便赫然显现了自己那强大无比的真身。

    ※※※

    在相当漫长的一段岁月中，老黑凤都是整个黑狱山里众所公认的最强大妖族，也是多年来这片地界中唯一一位修炼到地妖境界的大妖。黑凤妖族能以一族之力震慑黑狱山，称王称霸多年，这位实力强大的老黑凤是最重要的原因。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了很多年，直到在黑狱山南方，曾经被黑凤一族死死压制的那一支天青蛇妖部族中，出现了另一位惊才绝艳的蛇妖。

    玉霖的出现，确切地说，是修炼到地妖境界之后的玉霖的出现，彻底改变了黑狱山地界黑凤妖族一脉独大的情况。在黑水河南岸的广阔领土上，面对着地妖境界的玉霖以及她麾下日益强大的天青蛇妖一族，所有土著妖族的抵抗都如阳春白雪一般土崩瓦解，望风披靡，二十年间，青蛇一族便成长为一个足以与黑凤妖族匹敌的强大妖族。

    这一场决战，是迟早要来的，无论黑凤还是青蛇，两大妖族之中谁都明白这一点。

    而决战的关键，自然就是称霸青灵界百年之久的老黑凤，与新生代实力强大、号称妖族百年一遇奇才的玉霖，两大地妖之间的决战。

    只是这样一场决战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动手便再无回旋余地，是以哪怕是老黑凤或是玉霖这样的人物，也不敢轻易启动战端，在两族对战的开始阶段，仍只是以普通妖族进行拼斗。

    只是眼下这一幕，被青蛇妖族突袭老巢的老黑凤，显然是再也无法忍耐，悍然以真身出现于无数妖族之前，而随之而来的，便是在凤鸣城中一声如龙吟虎啸般惊天动地的锐啸声。

    陷入火海的凤鸣城，一片杂乱呼喊的凤鸣城，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凝固了一般，所有的声音与火光都在瞬间静止了下来，然后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一个巨大无匹、如山如岳般的身躯从火海之中霍然而起，直入云霄。

    那是黑夜里恐怖无比的一只巨蛇，冷冷地现出真身，在远方天际苍穹之上，以无比的威势，与前方庞然的巨大黑凤对峙起来。

    天青蛇妖之主玉霖，不知何时也潜入了凤鸣城中，并在这关键时刻站了出来。

    这一场青蛇黑凤两大妖族间的决战，终于是到了最后的时刻。

    ※※※

    狂风呼啸，席卷过整座凤鸣城，这一刻不知有多少妖族抬头仰望天穹，看着天际之上两个强大无比的地妖，看着那罕见真身的青蛇黑凤，眼中满是狂野热切的眼神。

    如传说一般的绝世天妖，早已经从绝大多数普通妖族的脑海记忆中消失了，他们这一生所能想象的最高境界，便是眼前这一幕。当那场惊天动地一般的战斗真的在天际之上展开的时候，有太多的妖族为之目眩神迷，忘乎所以。

    而在黑凤府邸之中，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院子里，被点燃的火焰依然毫无知觉地燃烧着，火蛇贪婪地侵蚀着那些屋宅楼阁。在那火光缝隙间，突然却有一道白色人影如风驰电掣般冲来，在火光照射下映出他的脸庞，正是那个曾经与老黑凤攀谈的锦袍青年。

    此刻但见他面上尽是焦灼之色，牙关紧咬，面色铁青，身影快如闪电，在一个个院落中不停地寻找着。

    没有人知道他在寻找什么，但随着一个个院落的失望以及目光所及处，那些青蛇妖军侵入后纵火焚烧以及杀戮无算，到处横尸的景象，让这个锦袍青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也越来越是焦急，一缕杀气在他脸上越聚越重，眼看似乎就要忍耐不住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当天空中那两大地妖开始交战，两大妖族的命运即将激烈冲突分出生死，无数妖族屏息以待的时刻，锦袍青年却忽然听到遥远的前方某个庭院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哭喊厮打声，隐隐带着几分耳熟。

    锦袍青年心中大震，更不迟疑，身形一顿纵身而起，在半空中略一停留，转眼间化作一道耀目白光激射而去，一路上楼阁殿堂高墙大树无数，他却急迫到根本无视的地步，如狂奔而失去理智的巨兽，一路直冲而来，瞬间只见楼塌墙倒树断屋垮，烟尘滚滚如化作一道可怕巨龙席卷而来，远远望去整个人犹如一只远古巨兽般，狂奔冲进了那一个庭院之中。

    他这一路冲来的声势是如此可怕，以至于令原本沉迷于天上决战的众多青蛇妖族还有那个正在歇斯底里的小男孩，都在惊骇中转头看来。

    在所有妖族反应过来之前，那个小男孩已经看清了锦袍青年的脸，登时身子摇晃了几下，失声哭道：

    “玄大哥，阿虎死了，阿虎死了……”

    那被他叫做“玄大哥”的锦袍青年，目光一扫，便看到了横尸于地的那个巨大虎妖尸体，看到了生生砍在他胸口的那把巨斧造成的巨大伤口，还有尸身上的遍体鳞伤，在那一刻，锦袍青年的整个脸都苍白了起来，一股无以言语的狂怒杀意喷薄而出。

    众妖只觉得眼前一花，白光闪过，那锦袍青年便已出现在小男孩的身旁，直接将他从石猪身边拉了开去，但随即锦袍青年便看清了小男孩脸颊之上那诡异似鲜血欲滴的异象，顿时大吃一惊，差点连话说不出来，一时间连腿脚都隐隐有些发软，一颗心直往下沉。

    而那小男孩却是浑然不觉，虽然他此刻显然已是筋疲力尽的模样，但仍是咬牙切齿，强撑着向石猪一指，怒喝道：“是他，是他杀了阿虎！玄大哥，给阿虎报仇，给阿虎……”

    话音未落，小男孩忽地头颅一歪，却是整个人一下子倒在在锦袍青年的怀中，瞬间失去了知觉，晕了过去。

    锦袍青年大惊失色，一把抱紧了这小男孩，怒目向石猪瞪了一眼，那一刻，石猪只觉得那目光中如刀锋般锐利，竟似要直插入自己眼眶之中，双目竟是隐隐刺痛。

    石猪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多年的战阵厮杀直觉已经告诉他，这个神秘的锦袍青年绝对是他见过的最强大乃至无可匹敌的对手，但还不等他有何反应，便只见那锦袍青年伸手猛地往那小男孩胸口一摸，但手势瞬间停滞一顿，似乎在找什么却摸了个空，一时间神色又是苍白了几分。

    这时，周围的青蛇妖族们已是纷纷回过神来，一个个恼怒万分，呼喝斥骂地冲了过来，锦袍青年脸色一寒，但看着怀中小男孩的样子，终究还是一咬牙，抱着小男孩冲天而起，身形急迫，显然是这孩子的伤势已然重到了他不走不行的地步。

    但是临走之时，锦袍青年人在半空，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袖袍一挥，一只金色的手掌赫然在衣袍里闪现而过，随之这庭院之中隐约有隆隆之声回响而起，站在庭院里的沈石脸上为之一变，很快便感觉脚下土地似有轻微颤动。

    他大叫一声，翻身向旁边扑去，正好那边有刚冲进来的一些青蛇妖族，石猪直接便躲到了还没反应过来的他们身后。下一刻，只见这院子里瞬间金光大盛，一道金芒从土地之中暴起，夹杂了风雷之音，轰然巨响声中，金光璀璨照亮了整座院落，于半空中凝成了一把金色巨剑，当空劈下，只听隆隆之声轰然而鸣，竟是硬生生地将这院落整个劈成了两半。

    血花飞溅，站在这院子里的青蛇妖族瞬间就被斩死了五六个人，俱是腰断骨折，惨不忍睹。沈石因为反应得快，侥幸逃过一劫，但同样受到了那股沛然巨力的强力撞击，被金芒余波直接撞到了旁边残墙之上，又重重摔了下来，只觉得喉咙一甜，哇的一声，已是喷了一大口鲜血出来。

    那半空之中的锦袍青年冷哼一声，深深看了一眼地下狼狈的石猪模样，却是再也不敢耽搁，径直转身带着小男孩飞去了。

    他这一走，残余的青蛇妖族登时大怒，凶性大发狂喊着追了过去，不消片刻只剩下受伤的石猪留在这院子里，还有一地的狼藉与东倒西歪的众多尸体。

    血腥气，似乎还在弥漫着。

    天际之上，那场决定两大妖族的战斗刚刚开始，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沈石挣扎着坐了起来，紧紧捂着胸口，看着这纷乱血腥的庭院，轻轻喘息着，脸上带了一丝后怕，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近距离见识到高阶妖族的强大力量，至少对此时的他来说，是如此的可畏可怖。

    头顶上空，风云际会，两大地妖真斗得天翻地覆，但沈石不知为何，却似乎半分兴趣也没有，反而是多看了一眼那只已经被半埋在土中的虎妖尸体，沉默了一会后，慢慢地站了起来。

    石猪在刚才的那一剑中看起来也受了伤，身上流出不少鲜血，但脸色看起来还算过得去，似乎并不是特别严重的致命伤势。沈石心中稍安，便向石猪走去，想过去先看看他。

    只是走了两步，他忽然身子顿了一下，似乎脚下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俯下身子，却是从脚下黑乎乎的泥土之中捡起了一枚奇异的玉珠，流光溢彩，隐约有青黄紫三色蕴含其中，在这片黑暗里散发出温润幽美的光芒。

    他安静地看了一会这枚珠子，然后随手塞进了胸口处，起身继续向石猪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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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小楼

    是夜，事关黑狱山地界霸权最终归属的青蛇黑凤两大妖族决战，在青蛇妖族利用幻狐一族的特殊幻术，布下迷惑黑凤妖军的幻影后，趁夜色偷袭攻下了黑凤妖族老巢凤鸣城。驻扎在灵猴坡北的黑凤妖军得到消息后随即追回，双方的最后决战，就在凤鸣城下打响了。

    原本地势险要的凤鸣城，此刻却变作了青蛇妖军的依仗，黑凤妖族虽然挟怒而来，但在坚固城墙之下大吃苦头。而关系到双方军心士气的另一场大战，黑狱山仅有的两位地妖之间的战斗，也在这一晚，于凤鸣城上空夜幕苍穹中展开了。

    多年霸主老黑凤，与号称百年一遇的妖族奇才玉霖，各自现出令人咋舌的真身，斗得是天昏地暗，然而在惨烈的厮杀、激斗中推山裂地横扫一切的大战后，最终这两者却是两败俱伤，谁也胜不了谁。

    而青蛇妖族占着地利，却渐渐在战役之中占据了上风，眼看到了天亮时分，黑凤妖军上下一片疲惫，败象已露，老黑凤被迫舍弃了战斗，下令暂时收兵退去了。

    于是这一场事关重大的战事，终于还是以新兴的天青蛇妖一族胜利而告终。当黑凤妖族最后含恨退兵的时候，凤鸣城上下一片欢腾，无数的青蛇一脉妖将妖兵们都大声欢呼，雀跃不已。对他们来说，这不仅是一场胜利，更是一场改变命运的决战，而其中最激动人心的地方，还在于玉霖与老黑凤那在凤鸣城上空决定性的一战，哪怕，那只是一个平手。

    黑狱山里的每个妖族都知道，老黑凤已经在地妖境界里上百年了，而玉霖不过才修成地妖数年时间，当双方最终打成平手的时候，几乎不用多想的，大多数妖族便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位玉霖娘娘果然是天纵奇才，只要不出意外的话，在不久的将来，以她数年间便能追上老黑凤的强悍天赋，力压老黑凤的那一天绝对是指日可待。

    而这同样也预示着，天青蛇妖一族，在黑狱山中的统治时代，就此开始了！

    大战过后，玉霖娘娘回复人形，但显然与如此强大的一位敌手作战后，哪怕是逼退了对方，但玉霖同样也是到了疲惫至极的状态。所以以她亲妹妹玉珑为首的青蛇一族很快将这位身系全族安危的族长护送到城中最安全安静的某处，精心调息休养。至于其他的青蛇妖族，在这个大战胜利之后的关头，自然便是按十几万年妖族传下来的风俗，是胜利者们大肆劫掠抢夺的时刻了。

    一片鬼哭狼嚎，夹杂着无数痛苦嘶喊尖叫声的凤鸣城，仿佛沦为了人间地狱，不过在青蛇妖族大小妖兵的眼里，这座庞大而富庶的城池说不定更像是人间最美好的仙界。

    ※※※

    天色渐渐亮起，那血腥又残酷的一夜，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过去。

    老白猴与沈石走在凤鸣城最宽敞同时也是横贯东西方向的那条主道之上，石猪因为受了伤，这时已经去休息了，所以没有跟来，倒是战事过后，诸事落定，小黑猪总算可以出来透透气，一直跟在沈石的脚边，这里嗅嗅那里跑跑，小猪耳朵不时弹动一下，看着很是兴奋的样子。听着远处近处那些或狰狞或痛苦的叫喊呼号声仍然在此起彼伏，大大小小的青蛇妖族兵将们正忙碌地在那些民宅大邸间穿梭抢掠着，大包小包无数珍宝挂满了他们的身上。

    老白猴揉了揉眉头，转过身子看了跟在身后的沈石一眼，淡淡地道：“怎么样，还撑得住么？”

    沈石抬起头才想说话，忽然面上掠过一丝痛苦之色，然后便是一叠声的咳嗽，嘴角溅起了几滴血沫，好半晌后，他的喘息声才停了下来，伸手擦去嘴边的血迹，吸了一口气，道：“没啥大事。”

    老白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也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向前走去，口中道：“那就跟我来吧，应该快到了。”

    沈石答应一声，跟在老白猴的身后走去，两人顺着大街走着，一路走过半座城池，来到了凤鸣城的最后方，那里紧紧依靠着高耸的黑狱山脉，尖锐突兀的黑石仿佛就靠在城墙边上。

    老白猴带着沈石走上了城墙，小黑猪跟在他们的身后，也是一路跟了过来。经过一场大战之后，本该被严密守卫的城墙上已是空无一人，包括青蛇妖军似乎也没有一个人会来到这个没有半点油水的地方。

    两人走到城墙边，老白猴踮起脚尖向外头看了看，然后用手一指，道：“就是那条路了。”

    沈石站到他的身旁，抬眼看去，只见在城墙之下，险峻的黑狱山脉之中，一条狭窄的山路弯弯曲曲地在山间蜿蜒伸展，也不知通往何处。

    老白猴在旁边同样看着那条狭窄的山路，道：“这条路便是通往黑狱山外的唯一通道了，多年以来，黑凤部族一直把持着这条路，除了他们以外，黑狱山地界里所有的其他部族，都是瞎子和聋子，根本不知道妖界外头究竟是什么样子？”

    沈石默然不语，只是凝视着这条路，脸上慢慢涌起了一丝异样之色。

    老白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道：“怎么，想出去看看？”

    沈石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道：“是。”

    老白猴叹了口气，笑了一下，道：“是啊，我年轻的时候，也特别想出去看看呢。”

    沈石转头看了一眼这只老猴，道：“那有机会的话，咱俩一起去啊？”

    老白猴大笑，转身向回走去，口中道：“等真正空闲下来，真的有那机会再说罢。”

    沈石耸了耸肩，向前走了两步，脚步微微一顿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山路，这时只听前方的老白猴开口道：“好了，到这里也算是带你开了眼界，咱们现在去找书罢。”

    沈石答应了一声，忽然又想到了什么，道：“黑凤部族这里很多书么，还有为什么你前头不早点去啊？”

    老白猴嗤笑一声，似乎对沈石的问题嗤之以鼻，但眼中却没来由地掠过一丝黯然，苦笑一声，却是叹息道：“你以为除了我们两个傻瓜，还会有哪个妖族会对这凤鸣城中的书卷感兴趣吗？”

    沈石默然不语，随即莞尔一笑，拍了拍老白猴的肩膀，然后两人并肩走下了城墙。

    ※※※

    凤鸣城中当然是有书的，事实上，这里的书卷还不少。不管怎么说，作为黑凤一族数百年的根基之地，底蕴深厚，终究还是要比其他地方诸如魔虎涧之流的要强上许多。

    只是书卷典籍这种东西，在妖族这里，或者说是至少在黑狱山地界这里，并不是一个众所喜好的玩意，所以偌大的凤鸣城中，其实大部分地方都是看不到书卷的。

    不过老白猴身为青蛇妖族玉霖娘娘身边最重要的谋士之一，自然还是会享受到些许便利，老早便得了消息，此刻便带着沈石，施施然离开城墙处，走过两条大街，前面露出一片巨大府邸，沈石看得眼熟不过，却正是黑凤本族旧日所居住的府邸。

    沈石怔了一下，但随即醒悟过来，这凤鸣城中如果有藏书地方的话，除了黑凤妖族的府邸之外，还真是没有其他更合适的地方了。

    昨夜一场大战，玉霖娘娘应该也是被安顿在这座巨大府邸的某个地方正在打坐休养，当他们两人走进这座府邸的时候，便看到不少青蛇卫已经戍守各处，颇具了一番森严气象，等闲普通妖族，特别是昨晚那些烧杀抢掠的普通妖族小兵们，已经被禁止入内了。

    老白猴与沈石自然不是等闲普通妖族，所以他们很顺利地进了府邸，老白猴随意向旁边一个青蛇卫低声问了几句，似乎是询问了一下方向后，便带着沈石向黑凤府邸深处走去。

    重新走在这座殿宇楼阁层院落交叠的府邸，看到身边不时出现的被焚烧破坏过的庭院门墙家具，沈石却是不期然地又想起昨晚所经历的那一幕，下意识地在心中回忆了一下，却发现那只虎妖所死去的院子，似乎是在自己此刻行进方向的另一头，却是越走越远了。

    他面无表情地摇摇头，将这些无关紧要的念头甩出脑海，继续向前走去。

    “哼哼”几声，却是一直跟在沈石脚边的小黑猪咕哝地叫了几句，也不知是何用意，似乎对来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有些不习惯。

    老白猴带着沈石在这座占地极大的府邸中走了好一会儿，眼看着周围渐渐变得僻静，几乎已经难得看到那些巡逻的青蛇卫，沈石在心里默默地想，看来就算是这号称几百年底蕴的黑凤妖族，对书卷显然也是漠不关心的状态，就算收集了一些书卷，却也是随意搁在这些边远又毫无人气的地方。

    如此又走过了三四个院子，来到一处两层楼的小楼前，老白猴停下脚步，看着这座小楼皱眉回想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之前青蛇卫告诉他的那些话语，然后再与这座小楼对比一下，又过了片刻才点了点头，回头对沈石道：“应该就是这里了，我们进去看看。”

    沈石答应一声，先是打量了一下这座小楼，只见楼层并不甚高，门窗都是紧闭，不知因何缘故，好吧，是因为众所周知的缘故……这座小楼的门扉窗台上都落满的灰尘，看来是很久没有人过来了。

    老白猴看着这一幕，缓缓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漠然的冷笑，也许，还夹杂着些许的痛心？

    沈石让老白猴先等在原地，自己走上前去，只见小楼门上紧闭，门口还挂着一把小锁，同样的，这小锁上也是落满了灰尘。

    沈石摇了摇头，双手抓住锁链猛地一拉，只听一声脆响，这把锁链已经被他一把扯断，似乎因为时日太久，这把锁本身都有些腐朽了。随后他伸手在门上用力一推，只听一阵低沉的“吱呀吱呀”声从门槛上方响了起来，木质的门扉缓缓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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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密室

    些许的灰尘细粉，从门框上方索索落下，一股带着霉味的气息从小楼里面飘了出来，沈石与老白猴站在门口向里面看去，借着有些昏暗的光线，看到了这小楼里靠墙立着五排柜子，上面都是落满了灰尘的书卷。而在小楼更里面处，还有一截木梯通向二楼。

    沈石皱了皱眉，让老白猴站在原地等待一会，自己先走了进去，也不去看书，先快步走到旁边几处窗户边上，将那些也不知关闭了多久的窗扉尽数打开。

    屋外的光线一下子照了进来，这小楼里很快亮堂许多，同时随着楼外清新的空气吹入楼中，那股令人难受的霉味也被冲淡了不少，这让两人脸上的神情也好看了一些。

    老白猴这才拄着拐杖走了进来，眯着眼睛向四周看了一眼，信步走到其中一排书架前，随手摸了摸，翻手一看手掌上便是一层厚厚的落灰，忍不住是轻叹一声，摇头道：“这怕是得有好多年没人来看书了罢。”

    沈石耸了耸肩，也不去回答他这注定没人知晓的问题，转身走到另一座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用力一抖，登时灰蒙蒙一片雾飞了起来。沈石皱着眉头退后一步，随意拿手当扇子在身前扇了几下，无意中低头一看，却发现这尘埃遍布的小楼中，连地面上也都是厚厚的灰尘，随着他与老白猴走进来，留下了两行清晰的足印，另外还有一行更细小些的脚印，却是探头探脑地跟在沈石后面的小黑猪留下的。它许是因为好奇，也走进了这座小楼，只是左右看了看，首先那到处的尘埃似乎就让这只小猪没了兴趣，也没有到处闻嗅的心情，转了转之后，小黑猪便掉头走出了这间小楼，看起来对这一屋子的书卷与尘埃一点兴趣也没有，慢悠悠地走到小楼门口处，打了个哈欠，便趴在门口的地上了。

    沈石看了一眼那只懒洋洋的小猪，也没在意，便低头开始看书起来，而在另一头，老白猴差不多也是同样的动作。

    这座藏书的小楼中，很快就安静了下来，两个与众不同的爱看书的“妖族”，在这座尘封多年的小楼中，安静地看着那些落满灰尘的书卷。

    不过相比之下，同样是看书，沈石和老白猴还是有些差别的：老白猴看得较慢，但显然会更加细心些，一本书卷往往会翻上好久；而沈石此刻面对如此多的书卷，五排书架上堆满了，粗粗估算一下，看着怎么得也该有好几百本吧，算是沈石来到妖界之后，见到书卷典籍最多的一次了。

    所以沈石下意识地更多的是抱着好奇之心，在最开始的时候是粗略地观看着这些记载着妖族方方面面知识的书卷，很多时候都是快速翻阅一下，反正将来还有很多时间，总有机会细细看的。

    他这里走走停停翻翻看看，也不知过了多久，偶然间回头的时候，却发现老白猴似乎还在刚才原来的地方，就算有所移动似乎也没有移开太远，不禁开口笑道：“老猴，你看什么书呢，这么仔细，这里有这么多书卷，你都像这般看的话，得看到什么时候去？”

    老白猴从手中书卷上抬起眼睛，没好气地道：“笨蛋，你以为咱们黑狱山这里能有多少藏书的地方？好不容易有这么好的机会，若不细细观看，岂不是天大的浪费？”

    沈石摇摇头，转过头来，忽然眼角余光看到前头那截木梯，眼前一亮，对老白猴大声道：“老猴，那边可以去二楼的，要不咱们去楼上看看还有什么？”

    老白猴这时的目光已经又落回到手中书卷上，闻言连眼皮似也懒得抬一下，只是挥了挥手，道：“你且先去看看，上面若是有什么好东西就回来跟我说。”

    沈石笑骂了一句：“老货，倒是会使唤人。”只是说归说，他也知道这样一座藏书小楼，二楼上多半也还是收了一些书卷典籍，便也不管他，自己独自一人走到那座木梯边，先是向上看了一眼，只见一层层的楼梯上同样落满的灰尘，看来也是多年无人走过，而二楼上方看去因为门窗紧闭的缘故，显得有些昏暗，站在楼下看不清楼上究竟有什么东西。

    沈石迟疑了一下，还是迈出脚步向着二楼上方走去。

    ※※※

    与此同时，在沈石与老白猴这两个异类躲在那座藏书小楼中观看书卷的时候，凤鸣城中大大小小的青蛇妖军仍然在洗劫着这一座城池，一整夜的噩梦似乎一直持续到白天也仍然没有停止的迹象，到处都是尖利的叫喊声与痛哭声，当然更少不了的是妖族兽兵们的猖狂嚎叫。

    与外界一片混乱相比，原本也曾乱成一团的黑凤府邸在天亮之后，特别是玉霖娘娘决战归来进入这里休息后，众多的青蛇卫就立刻控制了所有进出门禁，将无关妖族尽数驱逐出去，倒是让这一片府邸成为了凤鸣城中此刻罕见的净土。

    不过这一处地方毕竟是昔年黑凤妖族聚居的府邸，谁知道偌大的府邸里会不会还藏着一些残余的守卫或者敌人，又或是哪些犄角旮旯里藏匿着密道或密室之类的等等，不查探清楚了，总是让人放心不下。

    是以该做的事终究还是要做的，一众青蛇卫在分出一部分把守门禁后，剩下的便在玉珑和另外几个妖将的带领下，在黑凤府邸中一处处庭院细细地搜查过去。

    当然了，这其中若是能找到一些奇珍异宝灵丹妙药之类的值钱宝贝，以妖族的传统论，自然便是谁找到归谁的，最多也就是给领队的妖将几分面子，多孝敬几分罢了。

    只是这种做法，从某种角度来说，与前夜来这里扫荡的那些普通妖族其实也没有太大区别，大家都是一样的趁火打劫趁乱劫掠嘛，也难怪府邸外头的妖族眼红这里，不少怪话到处乱传。

    不过那又怎样呢？青蛇卫乃是玉霖娘娘身边第一亲卫队伍，决战出力最大，偷袭功劳也是首功，难道最好的东西不留给他们，还留给外头那些蠢货不成？

    青蛇卫里的所有妖兵们都是这么一个想法，大家都是理所当然地这样认为的，也正是因此，所以大家都是理直气壮地跟着玉珑在黑凤府邸中开始扫荡起来。一路过来，倒也有不菲收获，不过毕竟昨晚已经被人洗劫了一部分庭院，所以此刻的收获，比众妖之前所想象的那个金山银海一般的黑凤府邸，还是要少了很多。

    这其中原因清晰明了，大家都是明白的，是以倒也没人吃惊，不过黑凤府邸这么大，昨晚遭了战火的大概只有一半，还有最后头靠着那座山体的一部分深处宅院，似乎还没有妖兵光顾过。

    想必那里的宝贝会更多的吧！

    于是在众人的鼓噪之下，玉珑年轻气盛，蛇躯盘动，便气势汹汹地带着众人向黑凤府邸的后方深处冲去了。

    依山而建的那些庭院屋堂，很快便被一个个妖族身影席卷而过，果然不久之后，一阵阵欢喜呼喊声都响了起来，看来青蛇卫们来到这里的收获都是不错，大家都是喜笑颜开。

    但更大的惊喜却还在后头，没过多久，突然一阵惊呼声从最前方响起，让正在带队抢掠一个大院的玉珑等人吃了一惊，连忙停手出屋，生怕是有黑凤残党发难的时候，却是有一个青蛇卫妖兵快速滑来，面带惊喜之色，大声禀报，原来在前头竟是有人在某个隐秘的山腹岩石处，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密室石门。

    密室石门？那门后是什么，显然就是一个很可能堆藏了无数宝贝珍品的密室密库啊，说不定这半日辛苦也没抢到多少好东西，其实黑凤一族最值钱最珍贵的宝贝，都藏在那密室里也说不定呢！

    所谓密室，不就是藏宝的地方吗！

    这个消息顿时让所有青蛇卫激动起来，包括年轻的玉珑也是十分兴奋，一时间所有人都放下了手头之事，齐齐向那个山壁密门的方向冲了过去。

    果然在黑凤府邸的最深处，那一处靠着黑狱山山壁的地方，几棵大树树荫遮蔽之下的阴影里，藏有一处极隐蔽的石门，从外表上几乎根本看不出来端倪痕迹，据说还是有两个青蛇卫因为争抢一件不错的战利品打斗起来，摔到了这座石门边，这才偶然发现的。

    这才是天命啊。

    玉珑喜滋滋地想着，漂亮的脸庞上一片兴奋之意，立刻下令周围几个院子的青蛇卫都集结过来，然后让人上前查看，该如何打开这座秘藏的石门。

    这一处密室既然藏得如此隐秘，自然不会轻易可以打开，不过如今这整座黑风府邸甚至整座凤鸣城都是天青蛇妖的天下了，蛇妖行事自然也就肆无忌惮，刚开始的时候还想着是不是找找机关缝隙，过了一阵子看着无功而返，玉珑首先就不耐烦了，一声令下，所有的青蛇卫一拥而上，照准那石门缝隙该撬的撬，该砸的砸，不少妖将还用出厉害神通，对准石门就是一阵折腾，就这么轰隆隆喧嚣了好一阵，只听一声低沉大响，这一处石门在这些蛮横妖族的齐心协力折腾下，终于是轰然倒下，露出了一条通往山腹的密道。

    青蛇卫里发出一阵欢呼，随后一群人冲了进去。

    然而过了一会之后，这座山腹里突然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随后却又是一阵哗然，带着不可思议般的惊呼，其中最响亮的一个，正是玉珑的声音。似乎冲进山腹的这些妖族们，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诡异景象一般。

    片刻之后，只听玉珑的声音远远传来，听着似乎微微有些颤抖，但却是大声命令道：

    “快，快去禀告娘娘，这里……这里……这山腹里，有一个传送法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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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密卷

    脚步踩在厚厚的灰尘之上，留下了一个个清晰的脚印，年月深久的木梯发出低沉的咯咯声，让人担心它会不会在沉重的压力下径直垮掉。

    不过幸好一切意外都没有发生，沈石顺着木梯，一路走上了这座藏书小楼的二层。

    正如在下方张望时感觉到的那样，小楼二层十分的昏暗，站在楼梯口的沈石睁眼看去，只能隐隐约约望见二层的面积似乎比一楼要小一些，同时昏暗阴影中有几个黑影竖立在那里，看形状似乎和一楼那些书架很像。

    应该也是一个藏书的地方吧，沈石心里这般想着，摸索着找到旁边的一处窗户，赶忙先打开了，顿时一阵明亮的光线和新鲜的清风涌了过来，让他微微眯起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后，然后回头再次观察起这个地方。

    果然是和一楼差不多的摆设，不过在这小楼二层上，只放置了两个书架，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并且书架上的书也不多，一眼望去，最多不过放置了约莫三分之一左右的地方，比起楼下满满当当的模样，倒是差了很多。

    “嗯？”沈石倒是有几分好奇，信步走到那书架前，先是用手扫了扫那些积年旧尘，然后随意拿了几本书翻看起来。

    如此粗略看过几本，沈石倒是发现这里的书卷似乎从内容上来说，与一楼的那些书卷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多半是昔年藏书的时候，一楼书架装满了，剩下的便直接收到了二楼，而并非是二楼上的书卷有什么地方比一楼更珍贵了。

    有了这个发现，沈石的好奇心便淡了不少，不过既然书都是差不多的书，在一楼看与在二楼看也没太大区别，当下沈石也就懒得下楼，就站在二楼的这两个书架前慢慢地翻看书卷，间中看到有兴趣的，便抽出来翻阅几下。若是果然引起兴趣的，他便直接往怀里一塞，那是留着日后细看的。

    微风从窗口吹进这座小楼，带着清爽的凉意，时间便在这字里行间不知不觉地悄然而过。沈石的目光流连在这些书卷之上，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在天一楼中读书的时候，而如今这一切，仿佛也变得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有那么一刹那间，他心中也浮起了些许的惘然，只是很快的他终究还是从那莫名的情绪中苏醒过来，自嘲般地笑了一下，轻轻合上手中的书页，随手往书架上一放，闭眼安静了片刻后，便继续在书架后头走去。

    不知道当年建立这座藏书小楼又收集了这么多书卷的，是黑凤妖族的哪一位前辈，不过至少在目前看来，沈石似乎并没有发现在这些书卷中有什么特别引起他兴趣的好书，而且综观之，小楼中收藏的书卷典籍，其中所记载的内容往往千奇百怪，历史、人文、地理、故事、传说、训诫等等几乎都有，但偏偏又没有加以分门别类，给人一种十分混乱的感觉。

    或许，当年那位黑凤妖族的前辈不过就是为了附庸风雅？沈石心里掠过这么一个不太恭敬的想法，以前他与老白猴聊天时，也曾经听那只老猴妖说过，虽然如今绝大多数的普通妖族都是不看书的，但是在昔年天妖王庭时代，收藏书卷在那些富可敌国位高权重的高阶妖族之中，却是一件极风雅的流行之事。保不齐如今也有个别仰慕追思昔年天妖王庭荣光时代的妖族，收录书卷典籍当做收藏雅事那也是有的。

    只是如果是真心喜爱收集书卷的话，又怎会不对这些书卷细心照顾并加以分类摆放，想来多半还是不太靠谱的罢。

    沈石撇了撇嘴，手指在书架上那些书卷封页上轻轻划过，偶尔停顿一下，抽出一本翻看一会，然后放回书架，继续找书。如此不知不觉看过了两排架子，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珍贵的好书，只剩下最后一个书架的最底层架子。

    这里的书并不多，看去只有十几本，而且在无人翻动的情况下，这些书卷看着都是东倒西歪地胡乱摆放着，书皮书页看着也十分破旧，显然是从当年收录到这里的时候便不算得有多珍贵，被主人随意丢在这里。

    沈石蹲下身子，也没抱多大希望，和刚才一样不过是随意地翻动起那些书卷起来。

    看一本，丢一本，看一本，又丢一本，果然多是些无趣无用的杂书，也不知当年怎么会被收录进来的，想必那位收书的黑凤妖族眼光是不太好的罢。

    如此不消片刻，他便差不多看完了最下方那排书架上的书卷，摇了摇头，正想站起身子时，沈石忽地眼角余光一凝，却是瞄到在书架末尾地方似乎随意地丢着一张破纸，上面隐约有些字迹。看那样子，纸张早已残旧不堪，也不知过了多少年月，上面的尘土怕是没积了半寸厚？甚至连大部分字迹都被挡住了，只能隐约还能看到其中一两个字眼，还有些模糊不清，似乎是几个类似“阴阳”的字眼。

    沈石身子顿了一下，摇摇头也没多想，也懒得再去翻看这肮脏的纸张，便站起身来向楼梯走去，准备去一楼找老白猴。

    低沉的脚步声在木制的楼梯上响了几声，咯吱咯吱的声音回荡开来，但是片刻之后，忽然又是停滞了一下，接着脚步声再度响起，却是沈石不知为何又回转走了过来，重新在刚才那个书架前蹲了下来，然后捡起了那张破纸。

    用力一抖，尘土瞬间飞扬，如光阴在这本书卷上沉淀了无数的时光，终究化作了无数细碎的尘埃。透过这些灰尘，沈石拿着书凑到光亮处，只见古老破旧的纸张上，露出了几行字迹：

    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注释一）。

    阴阳者……

    阴阳之道么？

    沈石默默地盯着手中这张破纸，冷冷地注视着上面的字迹，将这艰涩玄奥的一段话看了又看，双眼之中的光芒渐渐明亮起来。

    他安静地思索了很久，然后开始仔细查看这张破纸，翻来覆去地细细观察，但是除了纸上这一段文字，这张残破的纸上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其他的痕迹。

    沈石慢慢皱起了眉头，迟疑了一会，忽然不顾地上的肮脏，直接趴在那布满灰尘的书架底部，仔仔细细地搜查着那里每一寸的地方。

    一寸，一寸，又一寸，古老的书架在他的指尖缝隙间悄无声息地滑过，灰尘无声无息地索索落下，当他偶然轻轻敲打某处的时候，书架还会发出低沉的闷响，直到在某个边角处，那回声忽然厚实了一些。

    沈石的手势为之一顿，又轻轻地繁复敲打了几次，确定这个书架边角与众不同后，他眼神愈发明亮，更不迟疑，直接上手开始拆除木架，经过几番鼓捣，厚重的木架终于被他拆开了一道缝隙，然后，沈石便看到了在那里的一道木梁内部，不知何时被挖出了一道圆形深沟，一个黑色的卷轴安静地躺在那儿。

    沈石的心跳猛然激烈起来，甚至连呼吸声都急促了几分，他一把抓起那个隐匿在这灰尘慎重已然被无尽岁月遗忘的黑色卷轴，倒转过来，看向那卷轴底端。

    阴影之下，黑色深处，一抹隐约的金色闪烁而过。

    那是一朵栩栩如生的、仿佛跨越了光阴岁月永不凋谢的——

    七叶金葵花。

    ※※※

    小楼门口，小黑猪的耳朵晃动了一下，似乎突然显得有些烦躁不安。

    它看了看四周，小楼的左近皆是僻静所在，连一个人影也无，更不用说有什么异动声响了，倒是差不多同一时候，这座府邸的远处某个地方，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吵闹声，隐约像是发生了什么惊人的大事一般。

    不过那么遥远的事，对这只好吃爱睡的小黑猪来说，根本没有半点兴趣，在这个时候，它在小楼的门头转了几圈，觉得自己饿了。

    这周围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小黑猪有些无奈地摆摆小猪脑袋，呆在原地想了片刻，终于还是转过身子向小楼里边走去。

    猪蹄在地上的尘土中又留下了一道清晰的脚印，小黑猪很快看到那个年老的猴妖正站在一只书架边，拿着一本书卷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

    反正这老不死的平时也不会给自己东西吃，小黑猪嘴里哼哧哼哧几声，不去理会老白猴，掉头找了一下，没看到沈石的影子，但看到了前头那个楼梯，还有楼梯上的脚印。

    小黑跑了过去，三步并做两步地上了二楼，虽然这里的尘埃似乎比一楼还要沉重，令小黑猪觉得有点难受，但是它很快看到了沈石，顿时便高兴了起来，连忙凑了过去，在沈石的脚边磨蹭起来。

    只是沈石的样子这时候看起来似乎很是有些古怪，手中拿着一只样式古怪的黑色卷轴，翻来覆去地观察并沉思着，居然一下子都没发现小黑猪跑到了身边。不过在小黑猪锲而不舍的磨蹭下，沈石终于还是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小黑猪。

    小黑猪迎着主人的目光，哼哼了两声，短小而蜷曲的小猪尾巴还摇动了几下，露出几分讨好的样子。

    沈石带着小黑三年了，对小黑猪的习性早就了如指掌，一眼便看出这家伙是又饿了，跑来向自己要东西吃。若是平日他还会跟小黑逗弄玩耍一番，但是这个时候他的全部心思都在那黑色卷轴上，实在没心情理会小黑猪，便随意伸手到腰间将那吃食麻袋摘下，直接丢给了小黑猪。

    平日里他会给小黑准备一些吃食，装在一只麻袋中挂在腰间，同时因为当年带来妖界的小如意戒早已损坏，所以贴身的一些紧要物品，也装在一些布袋里，包括平日所制的那些巫符符箓，也额外装在布袋中，所以腰带上倒是挂了好几个袋子，但那吃食袋子是麻袋，倒是好认的很。

    小黑猪看到沈石丢过来一个袋子，顿时兴奋起来，多年来它也早已习惯了沈石的喂养，高高兴兴地一口叼住那布袋，刚想用鼻子拱开袋口大快朵颐，但看了看周围那些难闻的肮脏尘埃，小黑猪居然露出几分嫌弃之色，一口叼起那布袋，哒哒哒一溜烟蹿下了楼梯，直接跑出了小楼，重新回到了起先小楼外的石阶上，这才把布袋放下。

    呵呵，今天的袋子好像比平常的要大嘛，看来可以饱餐一顿了！

    小黑心里这么想着，然后用鼻子拱开了袋口。

    隐约的口水声中，不知为何没有它最喜欢的肉味飘出来，反而是在片刻之后，在小黑那一双惊讶的猪眼呆呆注视下，一颗温润光滑，闪烁着青黄紫三色光芒的圆珠，滴溜溜地滚了出来，在它的面前转了两圈，然后似乎还要往石阶下滚去。

    小黑一把伸出猪蹄，将这颗奇怪的珠子揽了回来，只是它两颗眼珠瞪着这颗珠子，光芒闪烁间，它却是一时间有些发呆起来。

    （注释一：语出《素问??阴阳应象大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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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五日之约

    凤鸣城位于黑狱山南麓山脚之下，乃是黑凤部族数百年的根基之地，其中凝聚了黑凤一脉多年的心血，将这座城池多次翻修扩建，修筑的是高大雄伟气势非凡，哪怕是站在数十里外的山坡之上，都能隐约望见那座城池的模糊轮廓。

    而现在这座城池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斗之后，却已然被新的主人所占据，而这座号称黑狱山地界最繁华的大城，此刻还在经受着改换主人过程中的阵痛。

    当然，作为胜利者的青蛇妖族，并没有放低对败走的黑凤妖族的警惕，毕竟老黑凤还活着，黑凤部族精锐仍在，并未伤到根本元气。玉霖在休养之余，仍是连续派出了几十波探子，从凤鸣城周围数个方向细细搜索过去，意图迅速找到黑凤妖族如今的落脚之地。

    假以时日，黑凤妖族若得喘息之机，卷土重来也是不无可能，对于这一点，玉霖显然有着十分清醒的认识，哪怕她撒出去的探子回报凤鸣城方圆数十里地方都已经没有了黑凤妖族的影子，但是玉霖仍然容色清冷坚定地命令继续寻找，反正如今黑狱山通往外界的唯一通路正在凤鸣城后被她抓在手里，黑凤妖族再怎么能躲，也等如是瓮中捉鳖一般。

    对于自己彻底打败黑凤妖族的信心，玉霖从头到尾，都没有丝毫的动摇，一个完全处于天青蛇妖一族控制下的黑狱山，才是她心中所欲，也是她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那个霸业梦想的第一步。

    而另一方面，对于那场战役中痛苦的失败者黑凤妖族来说，接下来的这几天日子，绝对是一种在煎熬一般的噩梦。虽然那日老黑凤看清局势，及时下令退兵，算是保存住了黑凤妖族的实力，但是丢掉了凤鸣城这个事实，对大多数黑凤妖族的妖将妖兵来说，却绝对是一个沉重无比的打击。

    几百年来，很多妖将妖兵世代都居住在凤鸣城中，自然也会有了无数家眷亲属，而一战落败，如狼似虎的青蛇妖军占据凤鸣城后，城中会发生什么事，大多数黑凤妖族的兵将其实都能想象得到。

    这种事几乎令黑凤妖族的军心眼看就要崩溃，不知有多少悍勇冲动的妖族双眼血红狂暴发怒地一心想要冲回凤鸣城去复仇，若非老黑凤这百余年来积威深重，怕是早就压制不住了。

    但也就是如此，此刻在距离凤鸣城东百里之外的一处山峰之上，老黑凤与那个锦袍青年并肩而立，眺望了一会远方以他们二人眼里仍然依稀可见的凤鸣城池，老黑凤的脸色却是像他身上的衣服一般黑得吓人，而且看过去，就连最初他一直对这位锦袍青年所保持的客气尊重都没剩下多少了。

    这一刻，只见他冷着脸，目光锐利如刀，神色间夹杂着一股无以名状的焦灼与愤怒，对着这锦袍青年，寒声道：

    “几天，你到底还要我等几天？”

    ※※※

    这是一座平凡而不起眼的山峰，多石而少土木，缓而不险，平日里连名字也没有，但此刻在这座山峰的背面山脚下，却安顿着黑凤妖族几千个妖族士兵，多数人都是沉默的，只是军营之中却隐隐散发着一股暴虐焦躁的气氛，令人不自觉地有些胆战心惊。

    而在这座无名小山的山峰之上，此刻则只有老黑凤与那位锦袍青年，在他们周围连一个守卫都没有，显然二人之间的谈话是哪怕最亲密的亲信都无法在场耳闻。

    与前几日在灵猴坡上意气风发的模样相比，如今的这两位都发生一些改变。老黑凤就不用说了，先是在凤鸣城上空与玉霖进行了一场地妖大战两败俱伤，后来强令属下收兵撤退，这两日为了安抚手下妖将妖兵更是焦头烂额，此刻看来脸色苍白容颜憔悴，好像一夜之间便老了二十岁。

    而在他身旁的那个锦袍青年，此刻看去的神情模样也不是太好，虽然较之老黑凤还算过得去，但那张原本年轻英俊神完气足的脸上，此刻看着却是透出一股浓烈的疲惫气息，也不知是做了什么事，令他这位妖族强者也会如此疲乏。

    此刻听到老黑凤语带愤怒的质问，锦袍青年大感头痛，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伸手捏捏自己的眉心，沉吟了好半晌后，才苦笑一声，道：“五天，最少也要五天。”

    老黑凤断然道：“不行！”

    锦袍青年眉头一皱，眼中神光冷冷，一闪而过，抬眼望向老黑凤。老黑凤哼了一声，却也没有避开，只是用手一指山下军营，冷冷道：“那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不用我说你也知道的。你以为他们还能等上五天吗？”

    锦袍青年眉头皱得更深了，但这一次却并未再对老黑凤有所表示，事实上，他也知道老黑凤所说确是事实，也明白自己提出硬要压制黑凤妖军五天时间，确实有些强人所难，只是……只是他这里，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小山上的气氛，一时间仿佛有些凝固的迹象，老黑凤黑着脸，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目光不时远眺着远方那座凤鸣城，让人无法想象他在青灵界称王称霸百余年，却在临老之际意外败给一个年纪轻轻蛇妖的心情。

    过了一会，只听那锦袍青年叹息一声，将声音放低了一些，和颜悦色地道：“前辈，我明白你如今的心情，也能体会你现在的怒意，但是如今你们贸然回去强攻凤鸣城，青蛇妖族仗着坚城高墙，又兼士气上大占上风，且你也承认同是地妖境界，那玉霖的修为已然不弱于你。如此诸般，你领军回攻，这下场必定是惨败无疑啊。”

    老黑凤冷哼了一声，目光却是有些不善地看了过来，注视锦袍青年良久，忽地冷笑道：“怎么，公子这话里的意思，却是不打算出手相助了？”

    锦袍青年摇了摇头，道：“前辈多心了，你我之间的协议早已说好，我并非是无信之人。”

    老黑凤眼中精光大盛，似乎带了许多不解，寒声道：“公子这话说的轻巧，我本来也是很想相信的。但一来当日凤鸣城之战时公子潜入城中后又迅速离开，二来今日又再度拒绝出手相助我军反攻，如此种种，让我如何还能相信公子之言。”

    说到此处，老黑凤脸上怒容毕露，似乎再也忍耐不住，恨声道：“我就不信了，只要你出手，有两位地妖境界的高手，还不能直接碾碎了青蛇妖族么？”

    此言一出，锦袍青年默然无语，山坡之上静寂无声，但话里隐藏的意义，却足以令整个黑狱山震动颤抖。

    在这个黑狱山地界中，竟然暗中出现了第三位修炼到地妖境界的大妖，并且这个高手还是旗帜鲜明地站在了黑凤妖族这一边。

    锦袍青年脸上苦笑之意更甚，似乎也早就料到面对这个问题时自己必定会理屈词穷，而老黑凤看着他那副模样，想着远方凝聚了自己族人几百年心血的凤鸣城此刻正在遭受的劫难，心中怒意更是几乎难以抑制，哪怕他心里知晓这锦袍青年来头极大，身份地位更是不可小觑，但此刻自己家族基业都快完蛋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有的没的，寒了脸又继续道：

    “最开始你在灵猴坡上袖手旁观，是因为咱们说好了要收服玉霖这只蛇妖，所以先看看青蛇一族的实力如何，这还说得过去。但之后种种，公子你的做法实在令老夫无法释怀，特别是凤鸣城决战当夜，你只说要潜入城中营救小公子，然后就此销声匿迹……”

    老黑凤本是神色严峻地指责诉说着，但说到一半，忽然话声一窒，却是莫名停顿了下来，若有所悟，面上带了几分疑惑之色，仔细看了看锦袍青年，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道：“说起来，这几日为何都没看到小公子，他怎么了？”

    锦袍青年默然，过了一会才轻叹一声，道：“看来族长也猜到一二了，罢了，事到如今我也不瞒前辈你了。小公子当日被我从城中找到并救出来的时候，不晓得是不是受了什么惊吓，又或是亲眼目睹阿虎惨死当场刺激太大，导致顽疾再度发作，性命一度垂危，是我这几日不顾一切以本命神通灌入他体内压制伤势，这才慢慢缓了下来的。”

    老黑凤面色微变，目光扫过锦袍青年那张满是疲惫之色的脸庞，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位年纪轻轻但修为奇高的地妖居然看起来如此疲乏的缘故，再联想到那位小公子贵重无比的身份，这几日锦袍青年的作为登时就有了最好的解释，一时间也是茫然无语。

    锦袍青年叹了口气，道：“前辈，我知道你也是通情达理之人，在下此番实在是出于无奈，这接下来至少还要有五日时间，每一日我都要全力救治小公子，这才能将他身上那种怪病压制住，实在是腾不出手来。”说到此处，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脸上带了几分遗憾与愤怒之意，冷哼一声，道，

    “可恨的是，小公子祖上本来传下一枚稀世珍宝‘天鸿神珠’，乃是昔年天妖王庭皇家神物，功效玄奥神奇，正好可以压制调理小公子的怪病。若是有这神珠在手贴身佩戴，神珠玄力当足以护住心脉，可保小公子无恙，我也能腾出手来了。偏偏当日我一时疏忽，只惊骇于小公子病发垂危，却忘了检查这神珠是否还在小公子身边，现在看来，却是无意中掉落在凤鸣城里了，也不知道会被青蛇妖族的哪一个家伙捡了便宜！”

    说罢，神情之间愤恨之极，显然对此事极为恼怒。

    这一番话说下来，原本呵斥指责的老黑凤反而一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他终究并非是山下那些头脑简单的普通妖族，能够修炼到地妖境界的大妖，只靠天赋蛮力，那绝对都是天方夜谭。是以他也明白这锦袍青年说了这么多，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委婉地向他解释，联系到那位小公子的身份，老黑凤也知道锦袍青年到了如此这般地步，真的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五天，真的还要五天吗？”老黑凤苦笑一声，负手眺望远方城池，神情间似乎又见苍老了几分。

    锦袍青年精神一振，知道终于还是说动了这位前辈，当下哪敢怠慢，连忙点头答应下来，道：“是，只要前辈再给我五天时间，您也知道，小公子的身份摆在那里，对我来说，什么事都真的比不……”

    “好了，你不用说了！”老黑凤断然说道，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沉声道，“我就豁出这张老脸还有这一百来年的声望，再压他们五日，但五天之后，无论如何，还请公子助我一臂之力，收复凤鸣城。”

    锦袍青年正色行礼，双手抱拳脸色郑重，一字一字道：

    “敢不从命！”

    老黑凤苦涩一笑，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仿佛在这一刻又深刻了几分，叹了一口气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或是向岔开话题，让凝重肃杀的气氛稍微好转些，淡淡地道：“那天鸿神珠我倒是在过往听说过一次，据说乃是王庭重宝，而且似乎不止一枚？”

    锦袍青年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除了这颗天鸿神珠之外，还有另外一枚宝珠，是为一对，但万年之前那场大乱后，早已遗失了。传说这一对宝珠，乃是我妖族前辈大圣以通天之能，斩杀了一只太古巨龙，取其一身菁华所聚之两只龙睛炼制而成，有玄奥不测之造化神通，但多年下来，遗失的那颗珠子且不去说，如今这颗天鸿神珠也没几人能懂得其中神妙，不过仅有的几分威力，还是能保住小公子的性命的。只是如今……”

    他一声长叹，脸上懊悔之色毕露无遗，恨恨地道：“别被我找到偷取宝珠的家伙，不然我必杀之！”

    ※※※

    百里之外，凤鸣城中。

    藏书小楼之外，台阶上趴着的一只小黑猪看起来有些困倦，显得无精打采的样子，就连两只小猪耳朵都耷拉下来，看过去很快就要睡着了。

    只是不知为何，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忽然抬了抬头，有些茫然地向四周看了看，然后懒洋洋地又再度埋头于地上。

    “呃……”

    它打了一个饱嗝，然后昏沉沉地又睡过去了。

    （晚上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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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玉漏

    ，

    一阵尖利的号角之声，急促尖锐，突然回荡在凤鸣城黑凤府邸的上空，隐隐地还带了几分急迫之意，。[本文来自 .]

    安静的藏书小楼中，也随着这号角声的传来而发生了变化，老白猴从书卷上抬起头来，眼中带了几分不解之色，皱起眉头向楼外看去，显然也不知道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片刻之后听着身后楼梯上脚步声响起，回头一看，却是沈石走了下来。

    两人相互对望一眼，不知为何，老白猴隐约觉得沈石的模样虽然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一样，但情绪上隐约有些说不出的波动，但还不等他细想，便听到沈石皱眉问道：“这时候会有什么事，居然会如此急切地召我们回去？”

    老白猴挠了挠头，也是皱起眉头，看起来同样是带了几分不解，道：“莫非是黑凤妖族那边不死心，又来作死攻城不成？”说着顿了一下，他还是抬起头来，道，“算了，别管这么多，既然娘娘召唤，我们就先过去吧。”

    沈石点了点头，便大步走了出去，老白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话想开口问他，但随后又好像自觉无聊，耸耸肩，也是跟了出去。

    门外的石阶上，小黑猪正在呼呼大睡，沈石路过它身旁时，提了一脚小黑猪的屁股，道：“小黑，起来走了。”

    小黑猪茫然睁开双眼，晃了晃脑袋，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看着前头两个快步走去的身影，它似乎仍未从梦乡里清醒过来，只是下意识地脚步蹒跚地跟了过去。

    ※※※

    没过多久之后，天青蛇妖部族上下重要的妖将，都已经被这阵尖锐急促的号角声召唤到天青蛇妖之主玉霖的身前。经历过昨夜与老黑凤一场地妖大决战的玉霖，此刻看去脸上仍有几分苍白，透着几分疲倦之色，显然也不算好过。

    只是除了玉霖之外，在她座下的这些妖将，却也十个里有九个都是面上带了疲倦疲乏的神情，至于这些疲乏的由来，究竟是昨晚奋力与黑凤妖族死战，或是在城中疯狂抢掠，又或者干脆就是发泄了兽欲之后的疲惫，这就无人知晓了。

    其中也有不少妖将心中颇有几分忐忑，知道玉霖娘娘虽然有时宽宏，但若是有些事做得实在过分了，少不得也会被她整治一番，那手段同样是冷酷无情，可千万不要那么倒霉啊。只是玉霖虽然看到了众妖将的模样，但在微微皱了皱眉之后，最后终究只是冷哼了一声，只当做没看见，下令众人跟着她前去某处，这也让好些妖将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众人跟着玉霖，一路走到这座昔日黑凤府邸的最后地方，来到了依山而建的山脚下。一路之上可以看到前后远近都有青蛇卫将这个地方严密地包围了起来，这也让众多妖将心中渐渐生出几分好奇之意，而当他们跟着玉霖走到了那座山壁前，看着玉霖命人打开了密室暗门，众人一路顺着密道走进山腹的时候，这种惊讶仍是有增无减。

    直到最后，他们终于踏进了那个密室，看到了眼前闻所未闻的那一幕。

    而站在众多妖将身后的沈石，在这一刻，当那一抹金色光芒掠过他的眼前时候，他赫然也是在瞬间心头剧震，竟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甚至连袖袍中的双手指甲，都紧紧握拳陷入了皮肉之中。

    在他们面前出现的，是所有人都从未预料到的东西。

    山腹中阔大的密室里，四块只有一人多高、伤痕累累的金胎石，其中甚至有一块已然从中折断，碎石就掉落在地上，这样一座闻所未闻的残缺金胎石法阵，就这般颤巍巍地竖立在那儿，金色的光芒晶莹剔透，光辉耀眼，照亮了这座山腹密室里全部的地方，也照亮了所有人的脸庞。

    当然，也照亮了站在人群中沈石的脸庞与眼睛。

    在这一刻，他心中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涌上心头，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的心跳无法抑制地狂猛跳动着，仿佛即将跃出了胸膛。

    这眼前的一幕，不正是当年他在妖岛捕妖洞中所看到的情景么，哪怕有细微的差别，但同样都是金胎石，同样都是与众不同的微小法阵。

    也许……它可以……

    就在众人惊愕无以名状的时候，就在沈石热血沸腾强自忍耐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到身后传来了玉霖悦耳但清冷的声音，道：

    “这小小的传送法阵，怕是坏掉了。”

    ※※※

    “坏掉了？”

    一阵骚动乃至惊叹声，带了几分愕然与不可思议，从这些妖将中传了出来，人群中沈石也是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被眼前这奇异的一幕所牢牢吸住了目光，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仅有四块的小小金胎石组成的微型传送法阵，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不真实感。

    密室之中，场面看着有些混乱，不过能站在这里的妖将，基本全都是玉霖这些年来带领天青蛇妖一族崛起中的心腹爱将，是以她倒也并未苛责。不过今天除了这些熟悉的面孔外，人群之中，却还有另一张陌生的面孔，显得特别的扎眼。

    那是一只狐妖，而且还不是前些日子玉霖拉拢来的幻狐一族，看他全身毛发黑亮，加上眉细嘴阔，似乎是山狐一脉的虎妖。在进入密室看到这座闻所未闻的小型传送法阵之前，玉霖手下的妖将们就没少打量窥探这只黑狐妖，其中交情不错的还会偷偷议论几句。沈石就是不太明白此妖身份的那一部分之一，所以也找了个空子向老白猴问了一下，老白猴向那边望了一眼，淡淡地道：

    “昨晚打开凤鸣城城门的，就是他了。”

    沈石怔了一下，随即醒悟过来，想不到这只黑狐妖居然就是玉霖暗中策反的黑凤妖族内奸，真要说起来，昨夜这一战青蛇妖族能够获胜，这只黑狐居功至伟，倒是不能小觑了。

    这时，看着底下一群妖将窃窃私语乱糟糟的模样，玉霖脸上终究还是掠过一丝不快，淡淡哼了一声。声音传出，虽然不大，却如荡平水面涟漪一般，迅速让这件密室里安静了下来。随后玉霖微微点头，却是转眼看向那只黑狐妖，道：“黑狐，你来说罢。”

    那只狐妖面带恭谨之色，先向玉霖施了一礼，随后走到那金胎石边，面对了所有青蛇妖族的妖将，朗声道：

    “诸位，大家此刻所看到的这座传送法阵，是在五十年前，老黑凤下令于我，要开凿山体修建一处洞府，但是在这中间我与手下无意中发现了此物，也正因此，此处随后也被改修成了一间密室，就是为了保护这座法阵。至于黑凤妖族为何如此看重此物，想必就不用我多说了罢。”

    旁边听着的妖将中，不少都是缓缓点头，这上古流传下来的神秘传送法阵，乃是鸿蒙诸界中跨界来往的唯一途径，数量又极稀少，除了鸿蒙主界之外，其余诸界都不多，妖界这里虽然地盘阔大广袤，但这种金胎石所构成的上古传送法阵也仅有一处，通往飞虹界，也正是因为这缘故，当年银狐天妖自毁阴冥塔封住飞虹界，才挡住了气势汹汹的人族追兵于妖界之外，算是给妖族保留了几分元气。

    然而眼前这一幕，在这种情况下，若是妖界之中凭空增添了一处传送法阵，那意义绝对是深远难测。

    说着，只见这只黑狐伸手轻轻拍了拍身边一块一人多高的金胎石，脸上神情略显凝重，道：“不过正如诸位此刻所看到的，这一座传送法阵与惯常在鸿蒙诸界里那些传送法阵截然不同，规模极小，金胎石仅有四块，加上法阵基座大小范围，怕是一次最多也只能传送三五人。如此微小的传送法阵，在鸿蒙诸界中还从未被发现过。”

    众多妖将又是一阵骚动喧哗，而沈石则是凝视着这座小小的金胎石组成的传送法阵，面色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同一时间，也有好几个妖将像是同时想到了什么，面上神情都有了微微变化，终于其中一位妖将忍耐不住，抢先向那黑狐开口问道：“黑狐，可知这传送法阵的目的地，是传到哪一界吗？”

    黑狐默然片刻，摇头道：“先前娘娘说过了，这座法阵怕是坏掉的，所以至今还未知晓。”

    一时间，人人脸色不同，但在静默里，却有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开口问道：“黑狐大人，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沈石微微侧眼，这声音正是从他身边发出的，不用说不是别人，正是老白猴了。

    前头的黑狐妖很快也看了过来，不过面对这个佝偻衰弱的老白猴，不知是什么原因，黑狐并没有像绝大多数玉霖手下妖将那样对老白猴有所轻视，面上反而露出几分敬重之色，先是点头对老白猴示意之后，这才道：“请说。”

    老白猴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那座小小传送法阵上掠过，缓缓道：“以我看来，这法阵虽然微小，与那些典籍书卷上记载的上古传送法阵相差很多，但在最基本的几样上，却差不多都有了。金胎石，基座，乃至金胎石上雕刻的上古符文，一一具备，却不知哪里出了问题才让这法阵坏了？”

    黑狐点了点头，道：“老人家目光如炬，的确如此，不过请诸位过来看看这里。”说着，黑狐招呼众人上前，却是走到四块金胎石中最显高大的那一块背后，然后指着根部。

    众妖将上去一看，顿时有好几个人发出类似“咦”“嗯”之类的惊讶声音，沈石站在人群中向那处看了一眼，目光顿时也是为之一凝。只见在那金胎石根部离地尺许高的地方，有一根透明的玉管，里面青气弥漫，看去似乎在微微波动流转着。

    “此物名叫玉漏，是每座上古传送法阵必有之物，玉漏之中的青气，便是上古传送法阵自行吸纳的天地灵力，每当这灵力灌满这玉漏之后，则上古传送法阵便会自行发动。”

    包括沈石、老白猴在内的所有妖将，都面上带了狐疑之色，转头看向那只黑狐，而黑狐妖似乎也早就料到众人会是这种反应，苦笑一声，上前一步走到那玉漏边，指着玉漏最上方那几乎已经难以分辨的极其微小的一点点空隙，叹了口气，道：

    “自五十年前初次发现这座传送法阵以来，这法阵中的玉漏，就是这般模样了。”他苦笑一声，然后像是要加重语气一般，又跟了一句，道，

    “五十年来，从未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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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心术

    众妖将中一片哗然，脸上多有惊诧之色，这种事当真是闻所未闻，但看黑狐的言辞神情，却也不像是在说谎，两下对比，最后终究还是只能感叹这世上神奇诡异之事实在太多，令人难以琢磨。

    过了片刻，一位妖将忍耐不住，抢先向那黑狐开口问道：“黑狐，可知这传送法阵的目的地，是传到哪一界吗？”

    黑狐默然片刻，摇头道：“先前说过了，这座法阵自发现以来，数十年间都不能启动一次，怕是坏掉的，所以到底这法阵传送往哪一届，我们至今也未知晓，不过如今的局势诸位都是知道的，若是这法阵果然可用……”他的声音很明显地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异色，随后才继续说道，“有很大的可能，会传送到人界的某处。”

    密室之中，顿时一片寂静。

    对于鸿蒙世界的妖族来说，人族对待他们意味着什么，那简直是众所周知的，哪怕是万年之后，哪怕如今的妖族内斗不休战火纷飞，但真要说起举族公敌，所有的妖族肯定第一选择都会是人族。

    人族，那个卑劣、无耻、凶恶的下贱种族，那个颠覆了统治鸿蒙世界十数万年曾经拥有无上荣光天妖王庭的人族，那个令妖族仓惶逃窜被迫自毁神器阴冥塔送给他们前所未有奇耻大辱的人族！

    又有哪一个妖族能忘记这刻骨铭心的仇恨呢？

    然而自从自毁阴冥塔封禁飞虹界后，妖族便自困于妖界之中，与人界那边彻底断掉了往来，至今已过去了一万多年，哪怕如今的妖族想要复仇，也无路可走。

    但是今天，这个在众人面前突然出现的神秘奇异的小小传送法阵，却似乎在隐约中为这种仇恨开启了一道极其微弱的窗口。

    “好了！”在一片窃窃私语声中，却是玉霖眼见黑狐已经将来龙去脉说清楚了，便神情清冷地开口说道，“这法阵看着诡秘，究其根源又一时难以解决，我们也只能将其严加看管起来。要知道鸿蒙诸界其他传送法阵都是双向的，搞不好在另一个地方也有什么人正想传送过来，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敌人便要现身于我们腹心之处，隐患极大。”

    众妖将纷纷点头，显然也都明白了玉霖的顾虑，只听玉霖接着说道：“此事不宜外传太广，但也不能置之不理，从即日起，便调派妖将守卫此处，三日一轮，”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目光微闪，却是看向那只黑狐妖，道，“黑狐，此事由你来负责，可好？”

    旁边至少有十几道目光视线，在这一刻同时扫了过来，但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那只黑狐却是讪笑一声，神态恭谨但面色却十分坚决地向玉霖推辞道：“娘娘恕罪，小妖初入旗下，连诸位妖将大人的脸面都不甚熟，如何能做好这等调派守卫的大事。还请娘娘收回成命，另谴高明。”

    几声若有若无的冷哼声，从妖将人群里轻轻飘了起来，也不知都是谁发出的，但听着声音却是都带了几分轻松，连带着那些看过来的目光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玉霖深深看了这只黑狐一眼，一双奇异蛇瞳中异光闪过，沉默片刻之后，淡淡道：“那也好，老白猴，这事就由你来做罢。”

    说着，也不再等待老白猴的反应，径直便向密室之外走去了。她这里身形一动，玉珑和一众青蛇卫也随即跟上，那些个趾高气扬个个眼高于顶的妖将也大都三五成群地跟了出去，其中不少人临走之时，眼中似有深意地看向了老白猴这里。

    这么一个无聊又没趣偏偏责任重大还耽误抢掠的糟心事，安排谁来守卫，怕都是会得罪人罢！

    很快的，这个密室中只剩下了一脸淡然的老白猴和微微皱眉面上神情略带了几分不解的沈石，片刻之后，沈石便看到老白猴转头看向自己，那张苍老而皱纹横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

    “你看我做什么？”沈石瞪了这只老货一眼。

    “帮个忙。”老白猴笑嘻嘻地道。

    “滚！”沈石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啪，”却是老白猴一点不客气地用拐杖在沈石的头上敲了一记，怒道：“什么叫敬老你不知道吗？”

    沈石翻了个白眼，也没去跟他计较，只斜眼看着他，嘿嘿冷笑一声，道：“听说咱们妖族里面，一旦年岁大了老了，往往都是直接赶走丢到野外让他们自生自灭，没听说有什么敬老的话。”

    “这……”老白猴一时语塞，随即呸了一声，道，“别人是忙着干抢掠的勾当，你平日又不做这些事的，来这里守上几日，又有什么打紧？”

    沈石怔了一下，抓了抓头，道：“呃，被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样……”

    老白猴眉头一挑，趁热打铁道：“那就是你了，开头你先守上三日，等过后我再安排其他妖将过来替换，反正玉霖娘娘也说了三日一轮。只要你开始守了，其他人也不会再有什么闲话牢骚。”

    沈石皱眉，向身边四周看了看，只见这间隐藏这座微小传送法阵的密室三面皆是石壁，头顶也是厚实坚硬的石头，想必当初就是在一片山石中硬生生开凿出来的，光秃秃的并无他物，却不知道为何这座简易的传送法阵会出现在这片山石之中，实在是太过诡异。

    不过当眼角余光瞄到那些金光闪烁的金胎石，沈石心中却是忍不住又再次悄然激动了一下，只是面上终究不能显露太多痕迹，沉吟片刻之后，还是装作有些犹豫，道：“在这里守几日倒也没什么，但整日枯坐这里，实在也太过无趣了。”

    老白猴哼了一声，道：“这个好办，你不是爱看书么，今天咱们找到的那座藏书小楼，至少也得有个七八百本书卷罢。我给你挑个几十本过来，你坐在这里慢慢看，自然够你打发日子，反正你其他的事也没甚兴趣，不是最喜看书的么？”

    话说到此处，沈石已是推无可推，只能点头答应下来，老白猴看着也像是松了一口气，先是笑了一声，随后又忍不住用拐杖在沈石背后敲了一下，没好气地道：“你这家伙，平日看你一副老实模样，真要用你一回就推三阻四的。”

    沈石干笑一声，但随即脸色微微郑重了些，却是看着老白猴道：“老猴，我能帮你这不是大事，但此事玉霖娘娘分派下来，连那位新入的黑狐妖都看得清楚，乃是一件大大得罪人的事，所以一力推辞了。我看娘娘平日很是器重你的样子，为何到了这关头却将此事丢给你了，莫非是娘娘一时疏忽没想到这些牵扯么？”

    老白猴默然片刻，脸上笑容渐渐淡了，道：“玉霖娘娘思虑周详，最是算无遗策，这才能于昔日绝境之中带领天青蛇妖一族重新崛起，如此小小关节，你以为她看不清楚？”

    沈石脸色微变，道：“那为何她还故意要指定于你，这岂非是让你得罪其他那些妖将……”

    老白猴拄着拐杖，在竖立于地面上的四块金胎石边走着，伸手到一块金胎石上摸了一下，脸上渐渐露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似有几分漠然，也有几分痛心，连声音也似低沉了几分，道：“此乃御下之术，你不懂的。”

    沈石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默然无语，老白猴沉默了片刻后，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摇摇头还是开口对他道：“玉霖娘娘平日看着十分倚重于我，军略大小事都时常与我商议，偏偏我年岁老朽，道行枯败战力衰弱，也正因此，娘娘麾下许多妖将对我都早有几分看不顺眼，这事你想必也知道吧。”

    沈石怔了一下，道：“原来你心里早就明白他们对你的看法了啊？”

    老白猴“呸”了一声，怒道：“我是老了，又不是瞎了聋了，再加上脑子比你好用几百倍，怎么会看不出来！”

    沈石呵呵一笑，没再多说什么，那边老白猴哼了一声，又道：“前头你也说过了，咱们妖族之中很多时候，并未有敬老之说。其实当年天妖王庭的时候还好，自有鸿蒙百族供养着，又有各种浮华雅士，敬老之风犹在，那时候年老妖族多能善终。但自从困于妖界之后，特别是最近几千年以来战火越发激烈，内斗频繁，风气也跟着大坏，这才有你所说将年老妖族丢弃野外自生自灭的行径。说起来，这种做法几近野兽，实是我妖族之耻，长此以往，又谈何恢复实力与人族争锋复仇？”

    说到此处，老白猴似乎突然触动了心怀，面上神情瞬间黯淡下来，一副痛彻心扉的神情，连带着沈石一时都有些茫然无措，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不过幸好老白猴毕竟不是那种伤风感月的闲人，很快就从自己的情绪中解脱出来，冷冷一笑，道：“只是这一帮蠢笨妖将，却以此为理所当然，看我这年老体衰但仍得娘娘看重的老猴，便自然大为不满。而娘娘眼界自然又与这些蠢货不同，她知道若要成就霸业，光靠这些只有蛮力的蠢货是绝对不成的，所以平日多有垂询于我；但可惜蠢货实在太多，人人鄙视之下，哪怕是为了众人观感，就连娘娘她也不得不偶尔做些明知是蠢事的行径。”

    沈石眉头一挑，看向老白猴，眼中带了几分愕然之意，老白猴微微点头，苦笑一声，却是叹了口气，面上掠过几分无奈表情，缓缓道：

    “娘娘令我做这惹人嫌恶之事，众人自然就会更加厌恶于我，相比之下，便无人会对玉霖娘娘有何怨言。如此一来，事情安排妥当了，属下也妥妥的不会对她有何牢骚，就算有些怨气不满，也只是对我来的。”

    沈石皱眉默然了许久，轻声道：“如此对你岂非是……”

    话音未落，老白猴却是打断了他的话，淡淡道：“一来我是娘娘老臣，娘娘为了成就大业，自然会有些不好做不能做的麻烦事，我身为臣子替她分忧，本就应该；二来我本已老朽，换在其他地方怕是早就如你所说的弃于荒野惨死兽吻也未可知，能有今日，玉霖娘娘对我已是恩德深厚，些许小事我做就做了，又有什么好说的？”

    说到此处，他目光望向沈石，老猴妖的脸上却是难得地掠过一丝柔和，轻声道：“石头，你虽是鬼巫，但我却知你与那些蠢笨家伙们截然不同。日后妖族长远来看，一味只靠蛮力，必定是走不长远。你能喜爱读书，从书卷里增长见识阅历，再多几分谨慎，方是你日后出人头地的最大依靠。除此之外，似今日这般勾心斗角的勾当，也要多加注意。”

    他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手边的金胎石，淡淡一笑，道：“金胎石可以长存于世，几十万年不朽不腐，但有灵之物有哪一个是不死之身？我老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归于尘土，但你日后的路还长得很。今日你我这番话其实本不该说，因为这般乃是妄自猜度主上心意，为人主者最是忌讳，从今日起，此事你记在心里就好，日后再也休提，明白了么？”

    沈石深深看着这只老白猴，过了片刻后，点了点头，道：“记住了。”

    老白猴咧嘴一笑，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挠挠头，拄着拐杖向着石洞入口处慢慢走去。

    (晚上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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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开卷

    随着老白猴脚步声的远去，这一处山腹密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偌大空阔的石室中，不久前还是被一众妖族站满，此刻却只剩下沈石独自一人。

    他目光扫过这间石室，意外地发现除了自己外，小黑猪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此刻蜷缩着身子，却是躺在了一块金胎石下，正在呼呼大睡。

    沈石走过去摸了摸小黑猪的脑袋，入手处只觉得一股温暖柔和的感觉从小黑猪柔软光滑的皮毛上传了过来，看着它耷拉着两只小耳朵的睡觉样子，沈石微微一笑，站了起来。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眼前这座金胎石法阵上，眼神渐渐有些炽热起来。

    三年了，他来到妖界已经三年了，这段时间对修道之人来说，很多时候并不算是一个很漫长的时间，但是对沈石而言，却是煎熬难忍，度日如年，一个人族被迫在妖族中假扮生存下去，每一日身边围绕的都是穷凶极恶的异族，这种压力并没有那么容易承受。

    这三年来，沈石也曾想方设法，千方百计地想要找到一条道路试图回到人族界土中去，但是每一次的努力最后都告诉他一个事实，妖界通往人界的唯一通道，就是那座通往飞虹界的上古传送法阵，而那里现在已经化为了近之必死的阴煞死海，万年之下，根本没有任何生灵可以通过那里。

    说实话，沈石如今已经渐渐开始有些绝望了，甚至他心里已经想过是不是自己这一辈子就要这样老死在妖界之中，直到今天，他突然奇迹般地看到了眼前这座小型的金胎石法阵。

    他在看到这座法阵的第一眼时，便在心里完全肯定地看出这座金胎石法阵虽然在石块数量上比当日妖岛捕妖洞深处那座传送法阵多了一块，但是本质上几乎是完全一模一样，绝对就是一个可以跨界传送的神奇法阵。

    或许，这是老天开眼，又给自己一个回到人族的机会？

    沈石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很快，他站在这座金胎石法阵之中，微微闭上双眼，金色的光芒从那些石头上散发出来，温和地掠过他的身旁。

    他安静地站着，开始慢慢地回想当日在妖岛上的那一幕，开始慢慢回忆那一座金胎石法阵究竟是如何启动的，或许，眼前这一座也是如此？

    他站了很久，在心里将当日的每一个片段都回想了一遍，然后沉吟片刻后，伸手到腰间，从那个装着自己最重要物品的小袋子中摸索了一下，随后拿出了一个灰色黯淡看去显得有些老旧的珠子。

    天梵古珠。

    他静静地凝视着这颗看似不起眼的珠子，但是当日却是它带着自己逃出阴鬼王的魔爪，启动了那一座传送法阵，只不过传送的目的地有些太过诡异就是了。

    那么今天，这颗天梵古珠会是再度启动这座金胎石法阵的钥匙么？

    自己能不能，再次回到鸿蒙主界，回到人族的那一边？

    沈石屏住了呼吸，紧紧抓着这颗珠子，然后走到那根玉漏边，深吸了一口气后，轻轻将天梵古珠靠近了玉漏。

    沉静了不知多少年月从未变动过并且看上去将会永远安静的那些玉漏中的青气，在这颗天梵古珠靠近的时候，突然，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猛然间翻腾了一下。

    而沈石也几乎是在同时，只觉得全身瞬间绷紧，紧张得甚至连手掌都有几分微微的颤抖。

    然而，所有的变化，却只仅止于此，青气在微微震动了一下之后，不知为何，又缓缓沉静下来，对这颗天梵古珠再也没有反应，哪怕沈石在错愕之后，尝试着将天梵古珠更加靠近甚至是贴在玉漏玉管的表面，那些青气也没有任何的异动。

    沈石几番尝试，终究还是这个结果，那条期盼中的回家道路，仿佛是在他面前刚刚打开了一丝缝隙之后，却又再度无情而残忍地重重关上。

    如果没有希望，他或许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失望，一时间，他甚至有种心灰意冷的感觉，以致于他根本没注意到在另一侧那块金胎石脚下，一直酣睡着的小黑猪像是被莫名刺激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抬头向四周看了一眼，似乎脑子还是糊涂的搞不清周围状况，呆呆地木然片刻后，小猪脑袋猛地一垂，却是又再度落到地面上睡了过去。

    ※※※

    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沈石才终于从那种失望情绪中慢慢走了出来，低声苦笑了一下，他长叹一声，走到小黑猪睡觉的那块金胎石边，也贴着石头坐了下来。

    金色的光芒掠过他的脸庞，无声无息。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之后，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到怀里摸索了一下，再拿出来的时候，手掌上已经多了一个黑色卷轴。

    沈石轻轻倒转卷轴，目光落到底部的那朵七叶金葵花图纹上，不知多少岁月过去，这多骄傲而美丽的花朵仿佛依然盛开如昔年全盛之日，不见有半分折损。沈石凝视着这朵花，却是想起了自己当初得到的另一个黑色卷轴，那个对他帮助极大的清心咒，便是从这黑色卷轴中得来的。

    他依然清楚地记得，这份以七叶金葵花这种妖皇纹章封印的奇异功法，全称是叫做阴阳咒，而清心咒只是其中阳咒篇中的一篇咒文，那么眼前这只黑色卷轴，是不是也封印着阴阳咒其他的咒文呢？

    阴咒篇，又或是阳咒篇？

    心念动处，沈石原本低沉的心情不知不觉间被另一种期待所改变，或许这是一种天生的向往。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日打开这个看去密封的黑色卷轴，似乎是在按了这朵七叶金葵花的某片叶子之后。

    他伸出手指，轻轻向这朵七叶金葵花的第六片叶子按去，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当日就是这片叶子是打开卷轴的机关。

    手指按在了叶片之上，微微用力，但黑色卷轴纹丝不动，一点反应也没有。

    沈石有些愕然，暗想莫非这些卷轴的启动机关每个都不一样？随后，他屏息静气，又一片一片从头开始，将这朵七叶金葵花的叶片都按了过去。

    但是黑色卷轴的反应仍然是一片冷漠。

    这又是怎么回事，沈石心底涌过一片愕然，甚至隐隐地带了一丝愤怒，今天似乎自己的运气特别糟糕啊，也许可以回家的传送法阵无法启动，没了指望，好不容易找到的阴阳咒卷轴，居然也像是出了问题，无法打开？

    他咬了咬牙，再一次地在黑色卷轴上按动自己的手指，他按过了每一个地方，不止是这朵七叶金葵花，甚至包括黑色卷轴的另一端乃至卷轴本身，但是所有的动作都没有任何的回应，这只黑色卷轴依然就像是一根枯败的黑色木头一样，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沈石有些颓然地向后靠去，背靠着金胎石，苦涩一笑，心想或许当年得到这只黑色卷轴的那个黑凤前人，也是因为找不到打开这只卷轴的方法，但又知道七叶金葵花来历不凡，所以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深藏于那木架夹层之中罢。

    可是当初自己，又为何能够那般轻易顺当地打开清心咒的卷轴机关呢？

    沈石此刻真是百思不得其解，靠着金胎石，他眉头紧皱，开始回忆起多年前他得到清心咒的那一幕。

    往事仿佛已经有些模糊，不过大体过程他还是记得，从流云城南宝坊中得到了那个小罐，后来从中取出了黑色卷轴，再然后在烛火之下，他看到卷轴底端似乎有些异样，随即发现了七叶金葵花的完整图案，再然后便是按动了叶片，开出了清心咒文。

    一幕一幕，似乎没有任何的问题，与他今日所做的完全一样，但是就不明白为何眼下却打不开这只黑色卷轴呢？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沈石有些苦恼地摇摇头，带了几分无奈看着手中的卷轴，叹了口气，茫然抬头望着密室的穹顶，嘴里轻轻而又缓慢地道：“小罐……卷轴……葵花……叶片……什么都有了啊，到底是……”

    忽然，他眉头一皱，似乎隐隐抓到了什么，一下子坐了起来，眉头紧皱着，眼神却开始有些明亮，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竭力回想着什么，过了一会，他又再度低声缓慢地念道：

    “小罐、打碎、卷轴、烛火、葵花、叶……嗯!”猛然间，沈石身子一震，目光一下子落到卷轴上，握紧了它，嘴里低声道，“烛火！”

    ※※※

    石室中一片安静，只有小黑猪偶然传来的细细鼾声回荡在左右附近。

    沈石坐直了身子，左手拿着黑色卷轴，脸色一片肃穆，同时右手掌心向上，深吸了一口气后，一股无形的灵力从他眉心窍穴处迅疾涌动，仅过了一息时间，只听一声低沉的闷响，一个燃烧的火球猛然出现在他掌心之上，虚浮于半空之中，缓缓地燃烧着。

    火光倒映在沈石的双目之中，似两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他轻轻地将这只火球靠近黑色卷轴，靠近了那朵七叶金葵花。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的放松，生怕对这卷轴有半点的损坏。

    随着火球的接近，那些炽热的火苗摆动间，仿佛一丝丝的热量也沾染到这个卷轴之上，就连沈石的左手也明显地感觉到手掌里传来了一丝热度，然后，他便看到那黑色卷轴的底部，索索地落下了一圈黑粉。

    他仔细地回想了一下，似乎当初得到清心咒时，是黑粉掉落才看到七叶金葵花的，与现在有些不同，不过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散去火球，屏住呼吸，伸出手指轻轻按向那些叶片。

    第一片，没有反应；第二片，没有反应；第三片叶子按到时，黑色卷轴忽然发出了咯噔一声低沉声音，然后就在沈石的眼前，缓缓打开了。

    沈石的嘴角，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般的笑容，然后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卷轴，向里面露出的字迹看去。

    《阴阳咒•阴咒篇•天冥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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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天冥咒

    自沈石从妖岛上意外来到妖界之后，至今已过去了三年。这三年里，因为妖界并无灵晶，或者说灵晶对妖族根本毫无用处，所以妖族从不曾收集此物，造成沈石同样也找不到这种对人族修炼至关紧要的东西，以致于这三年来，沈石的修炼在境界上一直都是停滞不前。

    明明已经看到了凝元境的门槛，却被迫硬生生地止步不前，这其实也是极大的煎熬与痛苦，在他心里，未尝没有想象过若是这三年里自己还在凌霄宗门下修炼，会达到什么的成就与境界，而这三年以来，过往与自己同时入门的那些朋友或同门，又会道行精进至什么地步？

    只是事实已是如此，任你心中再多遗憾，终究也是无可奈何，所以沈石也只能每日修炼清心咒以及运转那套凌霄宗入门功法星罗诀，虽然没有灵晶引灵入体，道行无法增长，但至少保持着自己的道行不因荒废而减退。不过也正因此，这三年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对体内旧有的灵力不断梳理锤炼，虽然灵力总量并未增长，但是无论是眉心窍穴处的那团奇异灵力，还是周身气脉中的普通灵力，沈石对它们的掌控倒是日益熟练与细致，也间接地让他在施放五行术法和那几个巫术时，施法速度又快了少许。

    不过纵然如此，这种对本身修炼的禁锢仍然是令他挥之不去的阴霾，施法速度快了那么一点，在大多数战斗中，其实并不是特别的重要，真正增强自身实力的事，他却一点都做不了，实在是令他有些烦躁痛苦，所以当他看到了手中这篇“天冥咒”时，心中真是大喜过望。

    清心咒对他的修炼影响极大，帮助也是极大，若无清心咒，沈石当初在青鱼岛上的日子便会难过许多，而眼前这篇天冥咒，与清心咒一样也是出自神秘的妖族秘法阴阳咒中的一篇，或许，会对自己的修炼有所转机？

    沈石真的无法控制自己不去那样想，三年不能修炼境界被迫停滞不前的痛苦，实在是太难熬了，他甚至在某一刻，心里甚至转过传说妖族能够纯以肉身直接吸纳天地灵力进行修炼，而自己修炼着妖族秘法，会不会也有这般效果呢……

    虽然这念头放在人族那里是一个大逆不道的罪名，但是如今自己深陷妖界，并且看去很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回去了，又何必再管那么多？

    只要……能修炼吧……

    沈石心里悄悄地这样想着，心跳隐隐有些加快，目光随着那些字迹，一字一字地看了过去。

    冥者，阴也，闇也；如光之暗处，如青天厚土。

    古老相传，盘古巨神开天辟地，乃有仙灵神明，乃有幽冥地府，掌轮回死生，纳孤魂野鬼。

    天之冥者，又是为何物？

    ※※※

    密室之中静谧无声，幽静如绝地，只余下沈石安静而孤独的身影，或许，还有他身旁那只仍然在酣睡的小猪。

    不知过去多少时候，他轻轻放下这黑色卷轴，缓缓抬头，面上激动之色已然退去，剩下的是凝神思索专心致志的神情。

    如此又过片刻，他深吸一口气后，盘膝而坐，沉心静气，然后闭上了双眼。

    天冥咒这通篇咒文与清心咒一样，都并不与外界灵力沟通相关，只单纯是锤炼修炼者体内灵力，以人族修炼的法门看来自然是大相径庭，不过沈石细想之后，或许这果然就是妖族秘法，他们能随意以肉身吸纳天地灵力，剩下所做的，当然只要在肉身之内细细琢磨就好。

    只是这片天冥咒修炼之后究竟有何用处，这篇咒文中却并没有丝毫提及，黑色卷轴之上只是记录了修炼法门而已，类似的情况其实清心咒也有，当初沈石第一次看到清心咒咒文时，里面也只是粗略提了一下恢复精力提神醒脑之类的言词，但是在修炼之后，却意外地在沈石体内眉心窍穴处另外形成了一处神秘窍穴，吸聚天地灵力，实在是诡异而神奇。

    却不知道，这一篇天冥咒修炼之后，又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沈石不再多想，也没有再犹豫，又或许是当初清心咒已经给了他信心，所以他并没有对这篇天冥咒有什么担忧或反感，在记熟了咒文法诀后，他很快开始了修炼。

    意识沉入体内，如自观肺腑，如自走经络，古老而陌生的咒文，在脑海中缓缓浮起一一掠过，不与外界相干，一人一身，如自成世界。

    周身气脉末梢，忽有骚动，手指脚趾，同时麻痒，沉睡多时的那些灵力，忽然被惊醒一般，随着天冥咒的运行，缓缓流动起来。

    一丝丝，一缕缕，灵力在气脉中缓缓游走着，彼此相遇则交缠在一起，慢慢凝聚，虽然还有些生涩，运转还有些艰难，但这般局面，却是沈石从未见过的异象。

    他心头隐隐有几分忐忑，但并没有停下修炼的意思，依然在安静地运转着天冥咒，从手掌到手腕，从脚趾到脚踝，每一丝哪怕是过往修炼中吸纳入体散布在周身气脉中最偏远处的微薄灵力，此刻似乎都被这神秘的天冥咒激发骚动起来，一丝一丝都开始游动，渐渐汇聚成粗大一些的灵力，然后向更高更远的气脉深处游走而去。

    从手腕到肩膀，从膝盖到大腿，灵力在周身气脉中从四面八方缓缓游动汇聚而来，如百川归海，渐渐成势，在他胸口腹部最终融合时，已然变作一团沈石自修炼以来从未见过的厚实气团。

    周身所有的灵力，尽数汇聚于此，然后这气团似乎还不愿停下，仍在缓缓游走，像是在找寻一处安家的归宿，而沈石也就是在此刻，脑海中如电闪雷鸣一般，掠过了某个念头，丹田。

    人族真正踏上修仙大道的门槛，凝元境的标志，不就是在腹下气海处，开辟出一个丹田玉府吗？

    传说有了这气海丹田，则周身灵力如百川归海，都会尽数归聚于此，这情形与眼下这团凝聚的灵力气团何其相似。然而……沈石偏偏还没有修炼到凝元境，还没有开辟出气海丹田，哪怕他在三年前就本该有这个希望，却硬生生在这妖界中被禁锢停滞了。

    没有了收纳灵力的气海丹田，这团被天冥咒激发收聚的灵力气团明显有些无所适从，它在沈石的气脉中，特别是胸口与腹部这一块的粗大气脉中游走了很久，但一直都无法找到一处可以支撑依托的所在。

    就在沈石心中暗暗有些着急的时候，这团汇聚了他全身所有灵力的气团像是终于也放弃了一般，在气脉中缓缓停下，在静止了一小会后，突然却是开始向内塌陷而去。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特别是发生在自己体内气脉之中，虽然并没有特别的痛楚与异样感觉，但是看着原来完好的灵力突然就像是崩塌溃散一样，还是让沈石吓了一大跳，以为出了什么问题。

    不过很快的，他便看出来那团灵力本身似乎并没有异变，反而是因为向内塌陷的时候，隐隐有凝实汇聚的迹象，一处向内塌陷，周围的灵力气团纷纷又涌过来补充，如是者反反复复，这团灵力居然开始缓缓变小，不过这种怪异的景象只持续了不到十息时间，很快的这团灵力便像是到了期限一般，一下子猛然停滞，接着便轰然而散，重新化为无数道细微的灵力，散布到周身气脉当中，如之前一般。

    只是沈石却隐隐感觉到，经过这一番修炼，自己体内那些在青鱼岛上五年中日日坚持修炼吸纳入体的无数道灵力，竟仿佛少了一点点，但灵力总量上却又分明不曾减少，只是在某些道细若游丝般灵力，这时却好像粗大了几分。

    一阵许久没有的疲惫眩晕感，忽然涌上了沈石的脑海，让他身不由己地身子轻轻晃了一下，沈石有些愕然地皱起眉头，这种感觉虽然许久不见，但他在过往日子中早已熟悉无比，分明就是当初自己在青鱼岛上用灵晶修炼之后的疲惫感觉。

    就算不是一模一样，也是极为类似的感觉。

    可自己明明没有引灵入体啊，体内的灵力也分明并没有丝毫的增进，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这算是修炼天冥咒的后遗症么……

    这门妖族秘法，还真是诡异非常。

    沈石摇了摇头，沉吟了片刻后，忍住疲惫重新坐好，却是开始运转清心咒。

    与平时过往一样，清心咒一旦运行，很快的他体内的疲倦感觉便被驱散，脑子也顿时清醒了许多，待完成一周天的修炼后，沈石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迟疑，但还是很快再次开始修炼天冥咒，只不过这一次，他有意识地将这篇咒文法诀的效力，引向了他的眉心窍穴处。

    那团早已凝实在那一处神秘窍穴里的灵力，在遇上同一出处同是出自阴阳咒的天冥咒法诀时，会发生什么状况呢？

    沈石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又有几分隐约的期待盼望。

    如今在他肉身体内，与过往修炼的人迥然不同的是，他等若是有两个截然不同的修炼循环，一处是正常的周身气脉，另一处则是孤零零高悬于他眉心窍穴里的那一团灵力。单从灵力数量实力上来说，两边几乎是完全相等，但是周身气脉中的灵力零落散布，眉心处的灵力则是凝实汇聚，并且在施放五行术法时，二者的差距更是天壤之别。

    有的时候，沈石甚至会觉得自己眉心这一处神秘开辟的窍穴，真的有点像是传说中人族修炼到凝元境后才能开辟出的气海丹田。

    心中掠过这些念头时，他已是小心翼翼地催动了天冥咒，闭目沉思，而在他眉心处，那一团安静却凝实、神秘而与众不同的灵力，突然间猛地一窜，却是有一股剧痛感觉，像是要劈开他的头颅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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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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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兀出现的头疼，几乎如一柄利斧直接劈在沈石的头顶一样，那感觉太过激烈以致于让沈石在眼冒金星之余，险些都无法坐直身子。¤ 吧：xba ¤

    天冥咒秘法接触到眉心这一处神秘窍穴后，所起的反应与周身那些普通气脉的后果完全是截然不同，看起来异样的狂暴，像是要彻底撕扯开这处窍穴一般，以眉心为中心，沈石此刻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仿佛被一股力量从里面拼命地向四面八方顶撞，马上就要裂开一样。

    面临这出乎意料之外的异状，沈石自然是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就要停下天冥咒的运行，只是此刻那团一直安静沉伏于眉心窍穴处的灵气也突然骚动起来，似乎对这股天冥咒的法力有所感应，缓缓扩张起来。

    随着气团的扩散，沈石忽然觉得那痛楚一下子消退了不少，同时隐隐察觉，无论是这团原有的灵力或是新的天冥咒法力，似乎都在试图将这一处眉心窍穴撑大一些。

    他心中一动，同时也感觉那剧烈的头痛开始缓缓消退，此刻也并非难以忍受，咬了咬牙之后，便继续坚持了下去，同时聚精会神地内视眉心，果然只见片刻之后，在双重压力的作用下，自形成后一直没有动静的那一处眉心窍穴，竟然似有几分松动迹象。

    不过在几番冲击之后，似乎这些新的力量还不足以动摇眉心窍穴，所以那些灵力很快就安静了下去，在沉伏片刻之后，沈石很快又看到那团凝实的灵力竟然也开始向内塌陷了。

    因为有之前在周身气脉中经历过的那一幕，所以沈石心中已有所预感，此刻更是凝神施法，仔细观察，果然只见在天冥咒咒法的催持下，自己眉心窍穴这一处的灵力似乎也如同经受了一番淬炼般，虽然总量上并没有丝毫增减，但看去形状仿佛稍微小了一些，部分灵力已然更加坚实厚重了。

    就像是，几道灵气被奇异的力量聚集到一起，汇聚成了一道更加强大的灵力。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直紧绷地坐在原地的沈石缓缓放松了身子，整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慢慢睁开了双眼。

    在他眼中，此刻都是思索沉吟之色，无论是普通气脉中的灵力，还是眉心窍穴里的灵力，在他运行天冥咒之后，所发生的事基本都是一样，似乎这天冥咒拥有的效果，是将体内的灵力精炼凝聚？

    但是这究竟会有什么用处呢，沈石遍查周身，一时仍是没有发现丝毫的端倪……

    ※※※

    凤鸣城中，山腹密室之外，老白猴提着一只大布袋子，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远处走了过来，老远便看到在那密室山腹通道之外，一群妖族聚在通道里正在捣鼓着什么。

    等他走近一看，却是一群青蛇卫在原先的密门里面，又加装了一道厚重石门，此刻看着已经大致做好，一群半人半蛇的蛇妖正哼哼唧唧地推动也不知哪里搞来的一块长条巨石，往那临时挖出来的凹槽里推去。

    老白猴看了一会，奇道：“这原先的密门不是已经修好了么，好好的你们这又是在做什么？”

    那群正在一脸晦气汗流浃背的青蛇卫中，多数都没理会他，有一个素日与他相熟的蛇妖，则是吐着口中蛇信“咝咝”几声，没好气地道：“还不都是那只刚来的黑狐多事，莫名其妙地就对娘娘说什么这里的密门太不保险，一旦被人发现便能轻易攻入，不如加装一扇厚重石门，若有异变，里头或者外头只要有人先把石门一关，至少也能阻挡敌人一时半会，如此援军自然赶到。我呸，这大好形势的，连黑凤妖族都被我们赶跑了，哪里还会有什么敌人跑来？”

    老白猴哈哈大笑，笑呵呵绕过这些因为干活耽误了抢掠大事满心怨气的青蛇卫，向密室之中走了进去。

    不多时，他便走到了那个藏有微小传送法阵的山腹密室之中，只见密室中只有沈石与那只小黑猪呆在这里，小黑猪看着还趴在地上酣睡，而沈石则是背靠着一块金胎石，看着有些无精打采的模样，似乎正在凝神沉思，同时手上正拿着一张残破的旧纸，偶尔目光会向上面扫上两眼。

    老白猴笑着走了过去，对着他打了个招呼，沈石抬起头来，看到是老白猴，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随手将那张破纸往怀里一揣，然后起身走了过来。老白猴将手中的大袋子往他身前一倒，顿时哗啦啦一阵，从袋子里掉出了少说也有百来本书的样子，转眼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书山，同时笑着说道：“这么多书，够你这几天看了罢。”

    沈石哈哈一笑，也不跟他客气，走到地上那书堆旁蹲下身子，饶有兴趣地在这一堆书中翻找起来。

    老白猴拄着拐杖走到另一块金胎石边，也是和沈石一样毫不顾忌地背靠着坐到地上，然后嘿嘿一笑，却是从怀中拿出一物，对沈石道：“你猜我前头在城里找到了什么？”

    沈石头鼻子一动，这一次却是闻了出来，笑道：“好家伙，居然又给你找到酒了？”只是当他目光落到老白猴手上东西的时候，不由得怔了一下，只见那并非是平日常见装酒的酒坛，而是一个看起来小巧许多的酒葫芦，“怎么还有这种东西，不过这玩意太小了罢，能装多少酒，怕是不够你喝的。”

    老白猴得意的一笑，把酒葫芦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片刻后露出一副满足的神态，似乎回味无穷，然后斜眼看向沈石，道：“你要不要试试？”

    沈石摇了摇头，道：“不喝，太酸了。”

    老白猴白了他一眼，道：“蠢猪，凤鸣城乃是几百年来黑狱山中最繁华的大城，这城里的酒，是魔虎涧那种荒山野岭的劣酒能比的吗？”

    “嗯？”沈石听了这头，倒是觉得也有几分道理，一时不觉有些心动，又带了几分好奇，便接过老白猴递过来的酒葫芦，张嘴喝了一口。

    片刻之后，便只见沈石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神情看着有些哭笑不得的模样。

    老白猴倒是没在意，接回了酒葫芦，笑嘻嘻地问他：“怎样？”

    沈石看了他一眼，嘴里吧唧吧唧两下，过了一会终于还是勉为其难地道：“好吧，这酒……没那么酸。”

    老白猴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有的喝就不错了，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劲才在这黑凤府邸的地窖里找到这一点点酒么？看不出来你这家伙口味还挺挑的。”不过说着说着他似乎又有几分感慨，叹道，“唉，什么时候要是能喝上一回人族酿造的‘花雕’，就真是死而无憾了。”

    沈石嗤笑一声，道：“这些酒要么是酸得掉牙，要么是酸的不那么掉牙，就这口味还不让人说了，我只能说老猴你的口味干脆直接喝醋算了。”

    老白猴怪眼一翻，摆手道：“去去去，看你的书去罢，就这点酒，我还舍不得给别人喝呢。”

    沈石一笑低头，继续看书，而老白猴也没有起身的意思，就那样怡然自得地坐在那边，不时美滋滋地喝上一口酸酒，猴头微微摇摆，过不多时，嘴里还慢慢哼出曲儿来。

    沈石一边翻书，一边听着这曲，很快就从似曾相识的曲调里听出这是以前老白猴曾经给他唱过的那首昔日天妖王庭时代流传下来的古曲：

    开天地……破鸿蒙……圣妖出……万世宁……

    笑世间……尽蝼蚁……惟吾妖……永不朽……

    古老而苍凉的歌曲，在同样已经苍老的声音中回荡着，渐渐的密室中其他的声音似乎渐渐消失了，只有这首曾经在过往岁月中显赫一时但如今却已经风流丧尽的古曲，在幽幽低沉地回响着。

    青天之下的人间，似乎再也没有这只古曲容身的地方，只有在这个冰冷坚硬的石壁里，还有一只老猴在无人时分，悄悄吟唱着。

    披坚锐……斩敌首……血滔滔……渴将饮……

    苍莽的曲调渐渐低落下去，似乎就连老白猴自己都有些疲倦的意思，不知是不是哼唱这首古曲让他觉得有些吃力，当他终于停下不唱的时候，先是猛喝了一大口酒，然后闭上双眼靠着金胎石，却是好一阵子没有说话。

    密室之中，一时有些沉寂下来。沈石又翻看了一本书卷，发现其中记载的内容自己不是太感兴趣，便随手丢到一旁，抬眼看了看老白猴，见那老货居然还是保持了那副模样，一时不禁有些担心，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开口向他问了个问题，心想着老货心思倒是极重，还是先岔开话题才好：

    “老猴，你在外头没事做吗，怎么一直呆在这里？”

    老白猴睁开双眼，嘴角一撇，淡淡道：“外头事情多的很，大家都忙着死去活来，拼命抢东西呢。”

    沈石一笑，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绕着这个传送法阵的金胎石边随意走了几步，同时挥动胳膊，算是活动了一下身子，只是走动之间，他心中一动，却是转过头来，对老白猴道：“老猴，我心里有个事一直想问你的，但前些日子一直没机会，正好现在跟你请教一下。”

    老白猴皱了皱眉，抬眼向他看去，道：“什么事，看你一本正经的模样？”

    沈石迟疑了片刻，道：“你曾经见过人族吗，人族究竟是长得什么模样？”

    老白猴一呆，奇道：“好好地，你怎么会想这事？”

    沈石也不答他，只是催促了他一句，老白猴想了想，道：“人族之事，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早在那场人妖大战之后，就将残留在妖界的人族尽数杀光了，所以时至今日，不要说我了，就是这妖界中所有的妖族，也没有一个见过人族的。”顿了一下，他似乎在斟酌了一下用语言辞，又继续道，“至于人族什么模样，你只要看玉霖娘娘或者黑凤妖族的老黑凤就知道了，基本上修炼到地妖境界，我们妖族都会褪去所有妖兽痕迹，化作真正完整的人形。”

    “啪！”忽地，沈石突然一个大力击掌，大声道，“没错，就是这里了。”

    老白猴被他吓了一大跳，一个激灵差点把手中的酒葫芦都丢了，赶忙手忙脚乱地抓紧坐稳后，这才瞪了这只看起来有些激动的蠢猪一眼，愕然道：“你发什么疯呢？”

    沈石却是看着他，一脸疑惑不解地问道：“老猴，以前我就想过这事，很是不解，你说咱们妖族乃是开天辟地得圣妖眷顾的第一种族，统御万方血统高贵，这没错吧？”

    老白猴理所当然地重重点头，道：“不错！”

    沈石盯着他，道：“那为何我们妖族修炼的时候，越是境界高的层次，外观就越像人族？这、这是不是有点……”

    这问题说到最后，沈石的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慢慢压低了，而且他看到老白猴的脸色很快也黑了下来，看着一脸恼怒之意，过了半晌之后，沈石却发现老白猴自顾自地沉默着，似乎并没有回答自己的意思，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试探着又叫了一声，道：

    “老猴，莫不是我刚才说错话了？”

    老白猴哼了一声，道：“废话，当然是你说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什么咱们妖族不如人族，还修炼越高越像人族呢，我告诉你，这要是换了在几千年的天妖王庭时候，光这几句话，就足以将你绑在天鸿城妖皇宫室外的‘鸿钧柱’上活活烧死了。”

    沈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颈，虽然知道这老猴此刻说的不过是笑话，没有当真的意思，但心底遥想当初那个年代，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顿了一下后，老白猴似乎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过分，咳嗽两声，脸色缓和了下来，但神情仍是有些严肃，对沈石正色道：“你刚才这些话极不妥当，人妖二族乃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你要是出去乱说被人听到了，怕会惹上天大的麻烦，以后一定要慎言。”

    沈石点了点头。

    随后老白猴沉默了一会，淡淡道：“鸿蒙百族，皆是我族先祖圣妖皇所造，其中又自然是以我妖族为首。圣妖皇赐予我妖族天赋异禀，远胜他族，此乃铁证，根本无需多言。至于外形上与人族有一二巧合相似，你需牢记，乃是圣祖先皇昔日缔造鸿蒙百族时，随意赐予人族的恩典，以我天妖外形之一二为本，造出了人族模样，但人族如此孱弱，日后又是忘恩负义，根本是配不上这份恩赐的。你只要记住一点，吾妖族生来便比人族高贵万分，强大百倍就够了。”

    “原来是人族像妖族么……”沈石默然片刻，无声地点了点头。

    这一番话说下来，气氛不知不觉间有些冷场，老白猴又喝了两口酒，便想起身走了，只是就在这时，忽又听到沈石坐在那儿，猛然又问了一个问题：“老猴，咱们妖界的人族，真的在当年已经全部杀光了吗？”

    老白猴心里猛地涌起一阵恼怒之意，这一天中他听着这个人族话题实在是听得有些烦躁了，冷哼了一声，脸上神情也冷了下来，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早杀光了。”

    只是那边沈石脸上的神情看起来却似乎有些奇怪的样子，似犹豫，又似迷惑，迟疑了片刻后，还是开口说道：

    “那就奇怪了，在攻城的那天晚上，我好像见到了一个人族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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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奸猾老猴

    老白猴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只没好气地随口道：“你又看到什么了……什么！”片刻之后，老白猴总算听清了这话里的意思，登时便是一惊，连带着把不久之前的郁闷之气都忘了，瞪大了眼睛，愕然看着沈石。

    沈石想了想，便一五一十地将攻城那一晚自己与石猪冲入黑凤府邸之后，一路杀到后院，到发现那只巨型虎妖一路逃窜，再到自己截杀了那只虎妖，然后看到了那只虎妖背负的小男孩，再到之后一个神秘但强大无比的锦袍青年突然出现救走孩子的全过程，大致简单地对老白猴说了一遍，随后带了几分疑惑，道：

    “老猴，你说我看到的，会不会是一个人族小孩？因为我仔细看过了，但在那小男孩身上的确是看不到丝毫妖兽异变进化残留的痕迹。”

    老白猴沉吟半晌，脸上神情变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道：“我觉得多半还是你看走眼了，那应该还是一个妖族小孩，不过既然有人舍命护他，又有高手前来相救，说明那孩子身份绝对是与众不同，或许……”他想了想，有些不太肯定地道，“难道是传说中天生人形的妖皇一脉？不过那不太可能，妖皇血脉众所周知，早就断绝了，或许是黑凤妖族的某个嫡系子孙，要不干脆就是老黑凤的亲孙子？”

    沈石撇了撇嘴，道：“别扯了好吧，谁不知道黑凤妖族的嫡系血脉都是生的一副鸟样，不是背上有对翅膀，就是脸上生有鸟喙。”

    老白猴一想确实如此，只是这样一来倒是让他又狐疑了起来，眼珠子转了几圈，一时也有些犹豫不定，过了一会他转头看向沈石，道：“照你这般说来，倒还真不像是黑凤妖族的血脉，不过你确信那天晚上没看错，也许天色黑暗，他身上有什么地方像妖兽的痕迹，你没看到也说不定？”

    沈石被他看得有些心虚起来，忍不住也是把当日情形再度回想了一遍，随后皱着眉头，却是语气也有些不太肯定地道：“没有啊，我明明细看过了的，确实没有其他异状，就像一个人族孩子……”

    老白猴一看他这里犹豫，心中顿时大定，心想我就说嘛，如今的妖界怎么可能会有人族小孩这种异想天开似的存在，年轻人果然是不太靠谱的。心中主意既定，脑子顿时也活络起来，再细心推想一下，老白猴便呵呵一笑，道：“好吧，我且先来问你，当晚你看到那孩子的时候，他是光着身子还是身上穿着衣服的？”

    沈石呆了一下，愕然道：“当然是穿着衣服了，虽然如今天气炎热，但又不是不知廉耻的妖兽，哪里会不穿衣服的？”

    老白猴哼了一声，道：“这就对了，既然穿着衣服，你又说仔细看过了他并没有什么异状的地方，我且问你，你这仔细看过了的意思，可有将那小孩衣服脱了细看吗？”

    沈石又是一呆，摇头道：“当然没有……”

    老白猴嗤笑一声，道：“所以说你笨啊，还是要多看书。吾等妖族之中，各系各样种族千变万化无穷无尽，其中有一些罕见罕闻的奇妖，你根本就从未听说过。单就外观似人这一点来说，据我所知，也有那么几支的，至少我猴系诸妖族之中，就有一支特别类人的‘人猿’血脉，看起来除了少许隐秘妖兽异状，便与人族无异。所以……”他想了想，还是下了决断，道，“我觉得你那天晚上看到的，多半还是一个妖族小孩，最多身份贵重不同寻常就是了。”

    “唔……”沈石被老白猴这么一通教育，倒是真的对当日自己所看到的一幕有些心虚起来，心想老白猴所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当下点了点头，道:“那或许是我看错了罢。”

    老白猴见这家伙痛快认错，一时间心情不知怎么居然好了不少，连刚才争论人族时候产生的不快，都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当下呵呵一笑，站起身来，道：“好罢，那你且现在这里看着，我出去走走。”

    沈石点了点头，老白猴拎起酒葫芦喝了一口，站起身走去，只是没走两步脚下忽地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低头一看，却是一时没注意被埋头酣睡的小黑猪拌了一下。

    而小黑猪被老白猴在身子上差点踩了一脚，居然也没什么反应，嘴里咕哝几声，似乎在抱怨什么，就连耷拉的小猪耳朵都没竖起，而是翻了个身，伸出一只猪蹄在脑袋上挠了一下，然后继续呼呼大睡。

    老白猴啐了一口，没好气地道：“懒猪，怎么整天看你都在睡觉！”

    沈石站在金胎石旁，目送老白猴离开这间密室，待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以后，沈石仍是看着那个方向有些怔怔出神，好半晌后，他才低声自言自语地道：

    “是我看错了吗，那还是个妖族小孩，不是人族？”

    他轻声低语着，默然无语，沉吟了好一会儿之后，沈石还是摇了摇头，像是将这个注定说不清的念头抛开，重新回头坐到一旁去了，同时手中又拿出了那份新得到的天冥咒卷轴，脸上重新泛起沉思之色。

    只是在这过程中，他心神差不多都完全沉浸在这篇天冥咒咒文之中，并没有发现仍然躺在地上的小黑猪忽地轻轻打了个饱嗝，像是涨得难受一般，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那么一刻，它仿佛带着几分迷茫微微睁开了一线眼帘，看了一眼四周，当看到沈石那熟悉的身影就在不远处后，小黑猪似乎顿时又安心了许多，随即又困倦万分地昏睡过去。

    而当它眼帘微睁又闭上的那个瞬间，小黑猪的右眼中，忽然似有几道奇异的光芒闪烁而过，隐约似青黄紫三色光辉。

    ※※※

    按玉霖娘娘之命，派人看守这座微小传送法阵的差事由老白猴指人，每一位被选到的妖将三日一轮。而因为和老白猴的交情，沈石充当了第一个“牺牲品”，在这间密室中守卫了第一个三日。

    不过转眼之间，三天时间匆匆而过，这三日里并无其他妖族来到密室，沈石也算是难得这样的清净地方，一心都扑在修炼那篇新得的天冥咒咒文上。到了第三天时候，老白猴也面带笑容，笑嘻嘻地如约前来与他交接了。

    “这三天过得怎样？”老白猴笑容可掬地问候沈石。

    沈石当然不可能跟他说我正在这里修炼，环境不错之类的话，想了想道：“虽然确实有些无聊，但因为有许多书卷可以看，所以也不算是特别难熬了。加上外头通道那儿又加装了一扇石门后，一旦关闭起来，外头的声音便真的半点也传不到这里，倒是一个静心看书的好所在。”

    老白猴哈哈大笑，伸手用力一拍沈石的肩膀，笑道：“没错罢，看我给你找的差事，哪里还会害你的！”

    沈石笑了笑，眼睛往老白猴身后看了一眼，却是有些奇怪地道：“老猴，你今天不是应该带人来跟我交接的么，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你下一个指定的妖将是谁？”

    老白猴正色道：“石头啊，我看你这几年戎马生涯，整日不是厮杀就是血斗，好勇斗狠而无智，心里很替你着急啊。”

    沈石目光转了回来，在这只老白猴脸上停留了一下，脸上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起来，但还是道：“哦，那然后呢？”

    老白猴皱了皱眉，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道：“然后我就一直想着这事，你也知道的，我们两个的交情，我怎么能不把你的事记挂在心上呢？所以我思来想去，觉得如今这个读书的机会真是太好了，给别人太浪费了，不如还是给你，继续在这里安心读书吧，你看如何？我对你真是不错罢！”

    沈石定定地看着他，面无表情，片刻之后言简意赅地道：

    “滚！”

    老白猴干笑一声，拉了拉沈石的袖子，赔笑道：“石头，何必出口伤人，反正你也觉得这里不错……”

    沈石哼了一声，道：“这里不错，那你自己怎么不来，我在外头晒着太阳看书不是一样舒服？”

    老白猴咳嗽一声，道：“现下是夏天，日头太毒，晒着太阳看书会热死的。”

    沈石窒了一下，大怒道：“你管我那么多，老子皮厚行不行，晒晒太阳怕什么了！”

    老白猴瞠目结舌，好半晌才点头道：“好吧，好吧，算你皮厚……”

    沈石眼睛瞪了起来，道：“什么！”

    老白猴连忙改口道：“不是，不是皮厚，是你天赋厉害。呃……”他苦着脸，唉声叹气地道，“我这不是被其他妖将看不顺眼么，再去指派他们，耽误了他们抢掠大事，日后那些蠢笨无脑好勇斗狠的家伙，一个个还不得恨我入骨，搞不好就找个机会宰了我也说不定啊。”

    沈石怔了一下，正想说些什么，但随即猛地醒悟过来，顿时勃然大怒，差点一脚踹了过去，怒道：“死老猴，别人不敢得罪，就看我好欺负是吧！”说着冷笑一声，道，“前几天你不是还信誓旦旦一副忠心耿耿鞠躬尽瘁要以死报明主的样子么，怎么到了这会儿又贪生怕死了？”

    老白猴怪眼一翻，理直气壮地道：“我自然是忠心于娘娘的，为了青蛇霸业万死不辞！不过……”他看了沈石一眼，声音小了下来，嘿嘿一笑道，“不过要是能活着帮到她，岂不是更好。”

    沈石一时间被这突然变得好生猥琐的老猴给气得反笑了起来，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只是摇头道：“随你的便，反正我在这里枯坐三天了，连着几天连日头都没怎么看到，憋死我了。”

    说着就要往外走的模样，老白猴连忙上前一把拉住，沈石怒道：“老货，放手。”

    老白猴瞪了他一眼，道：“你别瞎闹啊，石头，我前头对玉霖娘娘说过了，说你忠心为主，不放心其他妖将，主动提出要在这里继续守卫三日……”

    沈石：“……”

    老白猴：“石头你怎么突然发呆了？”

    “老货，你给我一个不宰了你的理由好吧！”

    “废话，老夫阅历广博见识无数，乃是……哎呀，你还真打啊？”

    “砰砰……”

    ※※※

    与此同时，远在凤鸣城两百里外的某个地方，忍辱负重神情看着愈发苍老的老黑凤，此刻站立于一块大石之上，冷冷地望着那个凤鸣城所在的方向。

    因为距离遥远，这个地方已经看不到凤鸣城的影子了，但是老黑凤似乎仍然可以看清那里的一切，或许是因为那座城池在他心里早已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他负手而立，但藏在袖中的手掌却是暗自握紧成了拳头，因为太过用力，骨节显得都有些发白。隐约中，只听到他冷冷而带着杀气，强压着但显然已然涨满胸膛的怒意，两相交织在一起的冰冷话语，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字，如咬牙切齿般地道：

    “两天，还有最后两天……”

    （晚上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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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叮嘱

    太阳从东方遥远的地平线那头缓缓升起，恢弘的光芒洒向妖界的每一寸土地，将偌大的黑狱山山脉都簇拥在其中。凤鸣城也同样沐浴在阳光里，高耸的城墙上依旧还能看到战火留下的痕迹，但在这片初升的阳光里，似乎有一种崭新的生命力正在渐渐生长的感觉。

    至少大多数青蛇妖族是这样认为的。

    因为还算是早上，阳光并不算是太过酷热，在清晨微风中照在身上，还有几分温和的感觉。不过对妖族来说，这个时候除了那些值夜守卫的兵将们，大多数人还在呼呼大睡的梦乡中，所以凤鸣城里的大部分地方，仍然还是处于一种很安静的状态。

    这是青蛇妖族攻下凤鸣城后的第五天，阳光明媚天气晴朗，一扫前几日的阴霾，看样子是个预示了万物更新崭新气象的好日子。

    老白猴年纪大了，便没有像大多数妖族那样嗜睡，在这片清早的晨光里，他又拎着一个大布袋子，走向黑风府邸最后方的那个山壁石室中。

    一路无人，那些平日里的青蛇卫在最初几日的紧张后，眼看着大局已定，渐渐的似乎也有几分疏懒起来。老白猴目光带了几分漠然望着周围空荡荡的庭院，脚步略微停顿了片刻后，微微摇头，还是独自一人走进了密室通道。

    没多久，便看到前头亮起熟悉而柔和的金色光芒，那是金胎石特有的奇光，与之相伴的是一阵阵细微安静的翻书声。

    老白猴站在通道中，身子顿了一下，并没有马上走进去，而是保持安静地向密室中先看了一眼。只见在四块金胎石下，那些散落在地上的书卷典籍堆积如小山，而在书山脚下的附近地面，零散地摆放着不少单本书卷，数目也是不少，其中多数都有翻看过的痕迹。

    沈石正安坐在这座“书山”边，手上拿着另一本书卷，安静地阅读着。金胎石散发出来的金色光芒，在他的身边温和地浮动着，就像是温柔的手臂轻轻环绕着他的身躯，甚至让一身黑袍的这个“鬼巫”，看起来居然都并没有那些阴森气息了。

    老白猴看了一会，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平日从未出现过的慈爱笑容，不过片刻之后，他还是在微微一笑后，收起了这丝情绪，拄着拐杖走进了密室。

    脚步声加上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子就惊醒了正在看书的沈石，不过他不用回头，也能从这早已熟悉的声响里听出来人，当下也没回头，只笑了一下，道：“老猴来了啊，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老白猴提着那个大袋子走到他的身旁，笑道：“年纪大了，睡不着，反正也无事可做，干脆就来你这里算了。”

    说着，他把手上的那个大布袋子倒过来往地上一倒，顿时又是哗啦啦一阵，落下了一阵书雨，少说也有几百本书卷从袋子里掉了出来，眼看着又把那座小书山给堆高了不少。

    随后老白猴将手中大布袋子随手一丢，笑道：“好了，这些都是那小楼中最后的书卷了，加上前几日我搬来的，那小楼里两层的藏书，我差不多都给你搬过来了。”

    沈石看着这座书山和茫茫多的书卷，一时有些感慨，苦笑道：“以前是找不到书看，结果这一下……这么多的书卷，这两三天里哪里能看得完啊。”

    老白猴凑过来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笑呵呵地道：“无妨的，要不这三天过后，你还是再帮我一下，继续看守下去，正好也能在这里随意尽兴地看书，如此不是一举两得。”

    沈石瞪了这老货一眼，老白猴嘿嘿笑着，似乎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的模样，沈石拿他没办法，但心里倒是确实觉得此处是难得的安静修炼所在，加上修炼之余还有这么多的书卷典籍可以观看，确实有些难舍，犹豫片刻之后，只得没好气地道：“我关这里太久了，待会我得出去走一走，透透气。”

    老白猴连忙道：“这都是小事，待会我陪你出去走走都可以啊。”

    沈石嗤笑一声，懒得去理会这只狡猾老猴，目光重新回到面前的书山上看了一眼，摇头叹息道：“这里有两层楼才能放下的书啊，太多了，要是能有法子将这些书卷随身带着，随时随地都能看那就好了，我也不用关在这儿了。”

    老白猴笑了笑，道：“这种好事你就别想了。”说到这里，他话声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思索片刻后笑道，“不过你刚才说到的这事，我好像还真得曾经听说过。”

    沈石“咦”了一声，一时大为好奇，道：“你听说过什么，莫非真的有人能够随身携带这七八百本书卷？”随即他像是有所醒悟，哂笑道，“我知道了，你想说的是当年天妖王庭时候那些高阶妖族么？那可没得比啊，人家一次出行，身边都是几百上千的阵仗服侍着，令人带上几百本书，也算不上什么了。”

    老白猴摆摆手，笑道：“跟那些高阶妖族没关系了，是我想起来以前曾经看过一本书卷，里面说在天妖王庭末年的时候，人族发现灵晶从而崛起，随之而来的便是人族用自己最擅长制造的本事，造出了不少五花八门用途各异的法器。听说里面就有一种奇异的物事，看着只是一件小小东西，是个袋子或是手镯戒指之类的，但内里却是另有乾坤，足以装下一大箱子或一屋子甚至更多更大的东西。”

    沈石忽然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才轻声道：“什么，居然还有这种奇物……”

    老白猴苦笑了一声，虽然脸上神色间有些微微的苦涩，但依旧可以看出他心底应该也是对这种东西颇为向往：“是啊，当年我看到这些记载文字的时候，心里和你现在也差不多是同一个念头，都是心想：什么，世上竟然还会有这般神异之物吗！”声音顿了一下后，老白猴想了想，道，“我记得那书上说的，那时候人族把这种奇物叫做‘乾坤袋’，想来就是小小口袋能纳乾坤之物的意思吧。”

    沈石下意识地向自己的手掌上看了一眼，只是那里已是空空如也，很早以前那两个小如意戒就已经损坏，但此刻他的心情真的颇有几分微妙，沉默片刻之后，还是叹了口气，淡淡地道：“想不到人族竟然能造出如此奇物，真是厉害……呃！”

    夸赞的话说了一半，沈石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份毕竟还是妖族，如此夸奖生死大敌似乎很不妥当，更不用说身边还坐着那位对坚持着妖族血统至高无上的死硬分子老白猴了，连忙将话收住，同时转头向老白猴看了一眼。

    谁知老白猴看起来居然也没怎么生气的样子，只是坐在那儿，看他的神情似乎也有些怔怔出神的模样，半晌之后回过神来，见沈石正望着自己，沉默片刻后苦笑一声，叹道：“这些话，到了外头你就千万别乱说了。”

    沈石看着他，倒是多了几份好奇，道：“老猴，怎么你不生气么？”

    老白猴笑了笑，面上神情颇见苦涩，道：“我以前为此的确有过心中郁闷的时候，只是后来细想之后，却觉得这分明就是人族的厉害之处，他们从来最是擅长制作这些器物了，有时候，我真心觉得心灵手巧这四字，真的很适合人族。”

    沈石默然片刻，道：“我记得你以前对我说过，人族擅造各种法器，也擅用这些法器？”

    老白猴点点头，道：“不错，这乾坤袋一类能以小容大的容器，只是人族造出各种法器法宝中的一种，其余诸如攻击、防御、呼风唤雨、飞天遁地等诸般奇异法器在所多有，根本无法尽数。可以说当年人族之所以能覆灭我们天妖王庭，除了他们本身实力大涨之外，种种造出来的法器法宝，也是他们的一大助力。”

    沈石没有说话了，老白猴也不知为何闭上了嘴，密室之中的气氛渐渐的有些沉寂下来。沈石看了老白猴一眼，这三年来，老白猴老白猴算是他在妖界中唯一说得来并交好的朋友，他对这只老猴妖也算是十分熟悉了，知道老白猴虽然平日看着笑呵呵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事都能看开，但唯独一说到昔日天妖王庭被人族所覆灭的这段历史，哪怕只是谈到些边角，却都能勾起他心中对往事的痛心，情绪便往往会随之低落下来。

    这只老猴，在如今的好狠斗勇热衷内战的妖界里，应该是为数不多的还记挂着昔年妖族荣光的异数了罢！只是纵然心怀大志那又怎样，一只如此衰老眼看还不知道能活几年的老猴妖，又能做什么呢？

    沈石抬眼向老白猴看去，老白猴正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过了片刻，他拎起挂在腰边的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然后闭上了眼睛。

    ※※※

    这一天的后来，老白猴都很少说话，只是坐在那儿安静地喝酒，有时会从地上捡起一本书卷翻看一会，但更多的时间里，他似乎还是在有些出神地想着心事。

    沈石也没有多去打扰他，自顾自安静地看书。当时光不经意间缓缓流逝，这一天眼看终于也是要悄然过去。

    在这间密室里同样坐了一天的老白猴，因为喝了不少的酒，看去脸颊上有些微红，似有了几分醉意，不过还是拄着拐杖站稳了身子，跟沈石打了个招呼，便向外头走去。

    沈石目送他走开，不知怎么，心里似乎总有些奇怪的感觉，像是对这只老白猴心中那种无奈悲痛的感觉有所感触，又像是感觉有什么事快要发生，心底深处有些莫名的烦躁。

    手中的书卷有些看不进去了，他随手往地上一扔，但随即看到满地都是横七竖八杂乱的书卷，一时又有些皱眉，想了一下，便俯身将地上散落的书卷一本本收拾起来。

    正在这时，已经走到密道入口处的老白猴忽然把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用不知何时变得有些嘶哑的声音，对沈石道：“石头，你要多看看这些书卷，好好活着啊。”

    沈石怔了一下，站起身子，望向那个今天有些奇怪的老白猴，只见那只苍老的猴妖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无力而深邃的痛苦，带着一丝醉意，仿佛还夹着了几分平日未见的无奈，远远地向他挥了挥手，道：“石头，好好活下去啊，我们妖族的将来要是靠外头那些只知道内斗杀人抢掠的蠢货，只会是死路一条的。”

    沈石下意识地“哦”了一声，却不知应该怎么再接他的话，不过看老白猴的模样，也并没有想听沈石回答的意思，在说完这一番古里古怪的话之后，便嘴里嘟嚷着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语，慢慢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了那个密道之中。

    沈石站在原地，一时间有几分茫然，手中拿着一叠书卷，怔怔出神半晌，却是忽然又丢到了地上，然后带了几分犹豫，缓缓伸手到了怀中，却是又摸出了一只黑色的卷轴。

    金胎石温和的金色光辉里，沈石凝视着上边的咒文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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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复仇

    新的一天到来了。

    日头初升，阳光普照，鸡犬相闻，声闹渐起，凤鸣城像是从沉睡中缓缓醒来，脱去了昨夜的慵懒，开始睁开眼睛迎接新的一天。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都与昨天没有什么两样，甚至比昨天看起来还要更好一些。

    玉霖娘娘经过这几日的休养，伤势差不多已经好了大半，气色精神都不错，就连在与妹妹玉珑聊天说话时，近日里来神情一直肃穆严峻的她，脸上也第一次出现了淡淡的笑意。

    青蛇妖军里大大小小的妖将妖兵们，在经过前头几日的疯狂后，终于也开始慢慢准备收心了。戍守值班的士兵渐渐多了起来，跑去抢掠打扰城中土著居民的妖将也少见了，未来还有更多更好的地方，在玉霖娘娘的带领下，大家还怕没机会去抢个饱吗？

    老白猴这一天居然也睡得不错，不过或许是昨天喝了太多酒的缘故，在比平日多酣睡了一个时辰之后，他才从自己住处的床上慢慢醒来，然后第一个感觉就是头痛得厉害，在床边呻吟了好一阵子，同时有些困惑又带着几分迷惘地回想着，自己昨天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喝了这么多的酒？

    山腹密室之中，沈石面对小山一般的书卷，借着金胎石明亮而温和的光芒，安静地看着书。偶尔他会抬起头，露出几分沉思之色，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偶尔又会伸手在胸口轻轻碰触一下，隔着衣襟，那里面有一个黑色的卷轴，记载着妖族古老的秘法。

    数日来他一直坚持不断地在这间密室中修炼着天冥咒，或许是因为之前已经修炼过清心咒的缘故，他的肉身对这套新的咒文很快就适应了过来，那种造成他头痛的剧烈痛楚很快在接下来的几次修炼中迅速变得轻微乃至消失不见，而他也逐渐搞清了天冥咒的一些功用，似乎是对自己体内原有的灵力起到了一种奇异的提炼融合乃至升华的用处，灵力总量上并没有任何变化，但无论是眉心窍穴处的灵力还是普通气脉中的灵力，都在天冥咒的修炼中，渐渐精炼成更加厚实粗大的脉络。

    但是这般修炼究竟对自身实力有何用处，有何效果，沈石在这短短几日中，还是没有察觉出来，遍观肉身，似乎也没有任何异样的变化，全然不似当初修炼清心咒后，会在眉心处意外地形成了一个神秘窍穴并容纳了新的灵力。

    一切，似乎都是如此的平静与安宁，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黑狱山地界的命运仿佛就要这样安静而理所当然地持续下去。

    ※※※

    当太阳从凤鸣城上空升起后又过了一个时辰，城里的青蛇妖军按惯例接到了派遣出去搜索黑凤妖族那些探子小队的回报。同样的，和前几日的情形一样，大多数的探子并没有发现黑凤妖族的下落，不过与昨天有些不一样的是，今天回来的探子小队少了两支。

    不少同僚笑话这两支没有按时赶回的家伙们，说难道是因为这城里没什么好抢掠的，所以这些家伙也就懒得像前几天一样着急赶回来了吗？

    这几日负责这一块的妖将是近期声势大涨的土狗，他在灵猴坡上时是唯一取胜的青蛇妖将，大家都对他颇为看重，但更重要的是许多人都看得出来，玉霖娘娘对土狗最近也颇为器重，由此可以想见，土狗未来在天青蛇妖这个强大的部族中前程是一片大好。

    别人是这么看的，妖将土狗自己差不多也是这样想的。

    他很得意，很高兴，也很兴奋，他最近经常会幻想日后将要过上的好日子，想象自己有一天会在青蛇妖族中处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风光地位，甚至在某些个深夜寂静无人的时候，躺在黑暗中的土狗会大着胆子，偷偷在心中幻想一下与那位娇艳妩媚风姿万千的玉霖娘娘或许有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毕竟不管怎么说，在那些可怕的传说之外，玉霖魅惑诱人的容貌对绝大多数妖族都有着非同一般的吸引力。

    不过土狗当然也是只敢偷偷幻想一下就是了，身为青蛇妖族中的后起之秀，玉霖麾下妖将中的重要一员，他对玉霖美艳动人外表下的狠辣手段实在是再清楚不过了。就算再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真的对玉霖做出任何非分的举动。

    不过土狗对自己的前程，还是抱有很高的期望的。所以当这一天他听到有两支探子小队很可能是偷懒回来迟了，登时脸上神情就沉了下来，立刻下令派了比昨天更多的探子出去寻找黑凤妖族的下落，如果中间能找到这两支不知天高地厚的偷懒探子小队，便要就地好好地呵斥责罚一番，如此耽误了玉霖娘娘大事，那是绝对不行的！

    当诸事处理完毕，探子小队纷纷再度出发的时候，土狗走在凤鸣城的城墙之上，望着身后这座城池还有城外宽广的田野，心情非常非常的舒畅，忍不住地感叹着：这真是美好的一天！

    只是当他抬头的时候，却发现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朵乌云，居然慢慢移动到天空中间，开始遮挡住了那美好的阳光，顿时让他败兴不少，恨恨地呸了一声。

    ※※※

    在妖界中，黑狱山地界算是相对比较稳定与适合居住繁衍生息的一处界土，这里很少出现特别厉害的天灾，一般来说，天气的变化也不会很剧烈频繁。

    不过在这一天里，凤鸣城附近的天气，却好像与平常有些不一样，尽管在早上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阳光明媚，但到了午后，却已经是乌云聚集遮蔽日光，天色也昏暗了下来，看着倒像是要下一场大雨的模样。

    正好轮到今日戍守的土狗觉得自己难得的好心情都有点被浪费的感觉，脸色便显得很是难看，这让跟在他身边的亲卫妖兵都有些噤若寒蝉，不敢去打扰他。

    而土狗在下午时分又在凤鸣城城墙上巡视了一回后，也感觉到很是无聊，心想着要不要再去城里搜刮一番呢，说不定还能抢到点残留的东西。

    正犹豫沉吟的时候，土狗不由得就有些走神，一时没看到旁边从底下跑上来一个妖兵，向他禀报军情。直到身边的亲卫发现这位妖将确实已经是走神了，不得已才拉扯示意了他一下，土狗这才惊醒，脸上有些挂不住，口气便难听了：

    “叫什么叫，叫什么叫，等一会不行啊！说罢，什么事？”

    “禀报将军，下面有两支探子小队提前回来了。”

    土狗一怔，随即哈哈一笑，面带不屑之色，“呸”了一声，道：“什么提前回来，根本就是偷懒迟到的那两支罢！哼，跟我过去看看，若是不给我一个交待，看我不整出他们尿来！”

    说着，土狗气势汹汹地带着几十个亲卫向厚重的城门处走去，在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若是这两支探子小队能说出一个理由倒还罢了，若果然是偷奸耍滑，就直接挡在城外头，令他们再去寻找黑凤妖族。至于说想回城休息的，嘿嘿，偷懒的家伙好还想休息个屁！

    今天，总要让你们这些不开眼的家伙见识一下土狗大人的威风！

    从城墙上下到城门口处，不过是只要一会儿的功夫，加上土狗走得也快，很快就到了城门边。这里乃是凤鸣城对外最大也是唯一的城门，青蛇妖军偷袭凤鸣城的那一晚，也是勾搭内奸黑狐妖，从这里杀入了城中。所以此处自然是派了许多妖兵看守着，这时看到土狗过来，一个个妖兵都是面露尊重之色，个个低头行礼。

    土狗的心情登时就好了许多，心想在青蛇妖族里老子果然还是很有威望的嘛，一边心中窃喜着，一边露出几分威严之色，沉声道：“打开小门，让我看看这些不长眼不长记性的家伙到底是因何缘故迟来了？”

    所谓小门，其实就是紧靠在厚重大门边缘，另行建造的一扇门扉，因为安全缘故，巨大的城门厚重无比，每开关一次都要许多妖族士兵同时操纵用力，很不方便，所以平日里进出，只要不是大部队开动的话，一般都是走小门的。

    小门也是以实木做成，但比大城门可是差远了，高可容一人通过，宽也不宽，最多只能勉强挤下两三个人同时进来。

    而伴随着小门吱呀一声开启后，外面似乎有一阵骚动想要进来，但是土狗大喝了一声，登时镇住了外面的异动，随后土狗也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小门，依恋嚣张跋扈地望着那两支探子小队十几个人，面上掠过一丝戾气，冷冷地问道：“你们为何来迟了？”

    一个回答令我不满意，就让你们全部都滚蛋！这个时候，土狗心中这么想着，同时表情冷峻，冷冷地看着这十几个妖族探子。

    在妖族军队里做探子的，往往地位都不是很高，就算有点机灵劲的，但道行也不可能会强到哪儿去，算是妖族军队里比较底层的了。此刻随着土狗目光如电般扫了过去，那些个身份地位卑微的妖族多数都低垂下了眼睛，脸上露出几分忐忑之意，土狗很享受这种威风，让他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正在掌控别人的生死，只是在他心情正感觉不错的时候，却忽然发现人群之中，站着几个身材特别高大的妖族，似乎没有搞清楚状况，对他并没有表现出多少谦恭之意。

    土狗顿时大怒，再认真一看，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些个妖兵，其中有狮妖、虎妖、也有猪妖羊妖，哦，还有一个瘦高个子的狼妖。土狗很快决定要给这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顿好看，双眼一瞪，却是对站在最前面但低垂着脑袋的某个瘦高狼妖怒斥道：

    “你，过来，到我跟前来给我说清楚，为何你们迟来了？”

    那狼妖身子停顿了一下，随后还是慢慢走了过来，一直走到土狗的身前也没有说话，脑袋也还是微微低垂着。

    土狗冷笑道：“说啊！”

    那狼妖声音听起来很是奇怪，似乎正在笑着，但又比哭还难听，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来，舌头在利齿尖牙间舔了一下，狞笑道：“你确定要听我说吗？”

    土狗不耐烦地道：“废话，快说……啊，血狼！”

    忽地土狗一个失声惊呼，一时震慑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只见在土狗面前站着的那个身着青蛇妖族探子服饰的狼妖，果然正是前几日在灵猴坡上风光无限，打得青蛇妖族差点全盘崩溃的血狼！

    这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阵寒意，土狗更是首当其冲，然而就在他随后反应过来，提声怒喝想要示警城内并带人与这些黑凤妖兵决战的时候，忽然就觉得胸口一凉，然后全身所有的力气，都在一瞬间流失殆尽了。

    一只手，一只利爪般的手，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血狼桀桀怪笑了一声，一声咆哮撕开了土狗的胸膛，然后埋头进去，伸口痛饮了一番殷红滚热的鲜血，随后大吼一声，一手抛出，土狗那死不瞑目的尸体便被重重摔在了巨大的城门之上，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鲜红血迹。

    “杀！”

    血狼仰天长啸，在他身后的那些妖族，一时间纷纷脱去衣衫，抓出兵刃，转眼间就突入小门，与青蛇妖族的兵将们杀在一起，奋不顾身不顾一切地争夺着这扇大城门的控制权。

    而在远处，隆隆之声已然响起，黑压压一片妖族的军队，如从地狱里冲回的恶魔，带着无比的愤恨报仇执念，凶狠无比地向着凤鸣城冲了过来。

    天穹之上，这一刻赫然也是风云滚动，电闪雷鸣，“轰！”的一声惊雷巨响，一场大雨终于是开始倾盆而下。两个巨大身影在黑暗的苍穹之上出现，如地狱黄泉的恶鬼一般舞动着，令人心底发凉，而且那舞动的影子比之上次凤鸣城之役中更加庞大无比，看着巨影交错，如互相呼应着，以势不可挡的威势，铺天盖地般地向着这座凤鸣城压来。

    ※※※

    山壁密室中，沈石的身子震动了一下，从手中书卷里的文字中抬起了头，有些困惑地看了看周围。

    岩壁冰冷坚硬如旧，金胎石安稳耸立，金色的光芒仍是柔和地流转翻转着，整间密室里一片静谧，没有丝毫的异样。

    发了一下呆，沈石挠了挠头，感觉自己会不会是看书太多有点幻觉的迹象了，苦笑了一下，又再一次低头认真看了起来。

    金胎石的光芒温和地簇拥着他的身影，安宁的平静，在这间幽静的密室中仍然还在持续着，犹如那金色的光辉千百万年间都未曾变化过，浑然不知室外人间，究竟安逸如初，又或是已经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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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逃窜

    看书多数时候都是一件耗费心神的事，哪怕肉身强壮的妖族看书久了，也会觉得精神上有些疲倦，更不用说沈石了。他翻过手中书卷的最后一页后，随手丢到一边，然后伸手揉揉眉心，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又转动了一下脖颈，在这密室中来回走了几圈。

    当他的目光掠过石室空地上那堆小山一般的书堆，不禁微微苦笑，这几日来他除了每日坚持修炼两次天冥咒外，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在看书，只是像他这般勤奋饥渴地阅读，但想看完这好几百本书卷仍然还是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算起来，这小山一般的书堆里，至今他看过了的还不到一半，并且就算是看过的那些书卷里，还有不少是因为内容一般或是重复，又或是他根本不感兴趣，又或是其中所记载的东西稀奇古怪他根本看不懂的，这些书他便不过是随便翻翻便丢开了。

    不过其中也有不少颇有价值的书卷，比如一些历史、地理、传说的书卷典籍，看来当初收藏书卷的那位黑凤妖族前辈倒是兴趣广泛，其中甚至还有不少是在介绍妖界之外，有粗略记载鸿蒙其他界土的知识，很多都是沈石之前还未知晓的，要知道，他虽然自小喜欢读书，但自从十二岁那年拜入凌霄宗山门进入青鱼岛后，基本上就没什么机会好好看书了。

    想不到如今在妖界这里，居然还会有这么一个难得的机会看书，不过看来想要看完这里所有的书卷，还真的很不容易啊。

    要是有个人族制造的那种乾坤袋那就好了啊！在这个时候，沈石心里颇有几分向往地想着，如果有那么一个神奇的容器，便能随身携带众多书卷，也就随时都能看了。

    他在原地沉思了一会，随后忽地摇了摇头，心想自己怎么老是想着那些没影的事，便把这些个无聊念头丢到一旁。正犹豫着是再找几本书看呢，还是先出了这个密室哪怕就在洞口外面走上两圈，透透气也好，这一连六天都关在这里，哪怕他平日里是最喜欢看书的，现在也有点受不了的感觉。

    正沉思的时候，他目光扫过旁边，看到那头小黑猪仍在地上酣睡，沈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几日来，虽然他心思多数都在修炼天冥咒以及看书之上，但几日之后，他还是察觉到小黑猪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这只猪，这几天，似乎太喜欢睡觉了。

    它几乎一直都在睡，不管白天黑夜，就趴在那儿，甚至连它平日最热衷的醒来吃东西这件事，似乎也越来越少，并且对沈石给它的食物，多数都是平日喂它的那些肉食，好像也越来越不感兴趣，吃得越来越少。

    可是要说有其他的毛病，小黑猪看起来又不像，它就是特别特别的贪睡，动不动就会昏睡过去，睡了个天昏地暗。

    沈石正犹豫着要不要将这只小猪叫醒，和它一起去外面走走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脚下坚实的地面猛地传来一阵颤动，虽然并非山摇地动那般剧烈，但晃动的感觉还是很清晰的，丝毫没有让人以为是错觉的可能。

    沈石登时就是一怔，脸色微变，但还没等他有何反应的时候，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了一声低沉但极其可怕的巨响，这一次，整间藏匿于山腹中石室竟然是在一瞬间全部开始摇动起来，坚硬的头顶石壁上，一下子龟裂出了好几道裂缝，细小的沙土石块也开始如小雨一般索索地不停向下掉落着。

    到了这个时候，沈石如何还不明白肯定是哪里不对劲了，外头肯定出了什么大事。他脸色大变，更不迟疑，一个转身就像密道出口冲去。这间密室显然是没法呆了，不然万一这莫名而来的地震再剧烈几分，直接把通道搞塌，自己也就糊里糊涂地被活埋在这里了。

    就在他刚刚冲到那密室通道的时候，便看到前方原本紧闭的那扇厚重石门，忽然被人吃力地推开了，在门口露出一只苍老的猴脸。沈石愕然止步，瞪大了眼睛，道：“老猴，你怎么来了，还有外头现在是怎么回事？”

    老白猴并没有回答沈石的问题，此刻看去，他的脸上神情早已经是一片焦灼，甚至还隐隐有了几分惶恐与绝望之意，不过总算还能保持住镇定，一看到沈石，便立刻向他招手，大声喊道：“石头快来，我们马上走！”

    看着老白猴焦急万分的表情，沈石只觉得心里一紧，掠过一丝极度不安的感觉，立刻冲了过去，但跑了几步忽然又想起在旁边呼呼大睡的小黑，连忙一手抱起这只贪睡好吃的笨猪，然后另一只手扶着因为年岁大脚步踉跄无法走快的老白猴，大步迅速地向山壁之外跑去。

    两人一路冲出山壁，沈石第一眼便看到外头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是手持利斧面色狰狞的石猪，同时在他身边还站着几个青蛇卫，但每个人脸上都是紧张焦急的神情，与此同时，他就像是从一个原本僻静之极的书房，陡然间陷入了一个无边无际吵杂狂野的世界，巨大而无所不在如惊涛骇浪洪水滔天般的声浪，瞬间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将他完全的吞没。

    天地之间，一片狂风暴雨，转眼间已将他全身淋湿。

    沈石的脸瞬间变了，心底的预感越发不妙，寒着脸他几步跃上了旁边的高处墙头，向着远处城池里眺望过去，这一眼看后，顿时便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间竟是作声不得。

    凤鸣城，这座刚刚经历过一场战火劫难，伤痕累累的城池，在好不容易稍微平静下来之后，在这一刻，在沈石的眼前，赫然又是再度陷入了地狱一般的景象之中。

    火苗狂舞，燃烧着无数火星如火龙一般直卷上天空，哪怕雨水再大也无法阻止那些可怕的火头。到处都是纷乱厮杀的人影，凶狠无比的吼叫声尖叫声嘶喊声刀斧声乃至于那些肉身被砍破鲜血被洒出的恐怖景象，再一次充斥了每一个角落，席卷了这座城池。

    脚下，老白猴大声叫道：“下来，我们快走。”

    沈石一跃而下，心中不由得有几分庆幸，幸好在此危急关头，还有老白猴记着自己，否则真要在那半点不晓得外界情况的密室中，只怕自己注定是没有好下场的了。

    当下一把抓住老白猴，沈石咬牙道：“是黑凤杀回来了吗？他们怎么会攻进城池的？”

    老白猴一甩手，神情急迫，却是半点也没有回答他这些问题的意思，只是用力一拉沈石，同时向跟在后头那几个青蛇卫大声道：“快来，先跑出这府邸再说！”

    沈石被他拉着跑了几步，心中错愕，低声道：“怎么回事，我们不该去帮玉霖娘娘杀敌么？”

    老白猴面上掠过一丝苦涩与惨然，摇头道：“没用了，城门已破，玉霖娘娘也被缠住，而且……”他颤巍巍地一指凤鸣城的天穹之上，沈石顺着他的方向望去，顿时心中一震，只见正如前几日那一场决定黑狱山命运的地妖大战情景差不多的模样，一蛇一凤，翱翔九天之上，身躯如山如岳，正打得天翻地覆山崩地裂。

    然而与前些日子不同的是，在无边无际的乌云狂风中，在两个强大地妖的巨大身影更高远处，那黑色的云海里竟然还有一只若隐若现的庞然大物，远远望去，似乎像是一只傲视天地的亮羽白鹤，正冷冷地注视着下方那场战斗，同时不时找到空子会瞬间出手，每一次都正好瞄准了天青蛇妖那巨大蛇躯的空当。

    这一场决战，再也不是平分秋色的局面，而是玉霖完全陷入了被动挨打的绝境，哪怕她惊怒无比地长啸连连，但是就算是到了地妖这般强悍的境界，实力也终将决定一切。

    而这一幕，看在了地面上正在凤鸣城征战厮杀的无数妖族眼中，哪怕他们大部分都只是普通的低阶妖族，但这一刻却还是能够很快地看出这场决战的走向——天青蛇妖一族，怕是回天无力了。

    喊杀声如巨浪，瞬间又是一波压过一波，滚滚而来，汹涌无比，血腥的杀气如欲沸腾一般，溢满了这座战火中的城池。

    沈石面色变得有些苍白，咬了咬牙，转头看了一眼老白猴，只见老白猴也是面色难看之极，这时候也是定定看着沈石，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沈石长吐出一口气，一跺脚，狠狠道：“我们走！”

    说着一把抓住老白猴，又对石猪招呼一声，石猪立刻便提着巨斧跟在他们二人身后向外头跑去，那几个青蛇卫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从一开始就跟着老白猴，不知道是不是前头遇上的，茫然中也像是抓稻草一般就这么瞎跟着了。

    一行六七个妖族，冲出庭院正要向外头跑去，忽只听四周喊杀之声陡然高涨，脚步声轰然而来，狂躁喧嚣，杀气迎面如沸，沈石心中一沉，立刻停下脚步，顺带将老白猴也拉了停下，石猪向来以他们二人马首是瞻，也随之站住了身子。而身后那些青蛇卫们却没管这么多，他们似乎从一开始就对老白猴莫名其妙地不先逃跑反而跑到这偏僻角落要救沈石这个人人厌憎的鬼巫大为不满，此刻眼看逃生之路就在眼前，哪里还管你这许多，咝咝声响蛇信吐纳，不顾一切地从他们两人身边窜了过去。

    老白猴愕然问道：“为何停下，他们……”

    话音未落，只听呼啸之声在前头瞬间腾起，刀光斧影铺天盖地罩了下来，只一个转眼间，鲜血横飞断肢飞起，便倒下了三个青蛇卫，同时一大群黑凤妖族的士兵出现在前方，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看着那一张张凶狠狰狞如恶鬼一般的脸庞，杀气如沸像是只剩下了杀戮这种本能欲望的妖兽，久已不上战场的老白猴只觉得两只老腿瞬间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沈石虽然也是面色惨淡，但这三年来他也曾多次被迫参与了部族战事，是在血与火中挣扎过来的，远比老白猴要镇定的多，一看面前这局势，便知道再也无法冲过去，强冲只能是死路一条。

    一把将老白猴推给石猪，然后沈石便带着石猪转头就跑，石猪那强壮无比的身躯力量，在这一刻发挥出了异常强大的作用，哪怕是多了一个老白猴，他也视若无物一般，一言不发地提着老白猴就转头跟着沈石往回冲去，对身后那些狂野的嘶吼声再也不闻不顾。

    几个翻腾，沈石跳上了另一个方向的院落，然而才向外冲了几步，他便被迫又红着眼睛退了回来，那个方向也是有一波黑凤妖军冲杀过来。

    连续几次试图逃跑，却都是几乎相同的结果，沈石有些绝望地发现，自己已然陷入了四面八方敌人的包围之中。凤鸣城中的战火仍然还在继续着，但显然黑凤妖族终于是一雪前耻，大大的占据了上风，而这座府邸本是黑凤一族世代居住的府邸，更是黑凤妖军的重要目标，是以派来的妖兵多得吓人。

    左冲右突，拼命挣扎，然而每一次沈石都被逼了回来，同时身上已经出现了好几道血淋淋的伤口，在他身旁的石猪同样也是如此，他手中的巨大利斧上已经鲜血淋淋，这一路上斩杀了不少黑凤妖族，但同样也受了不轻的伤，这还是他本命神通乃是出名擅长防御的厚甲天赋，否则的话，就是刚才那几波围攻，他与老白猴怕就要被敌人乱刀分尸了。

    喘着粗气，慌不择路如丧家之犬的逃窜，忽然，沈石发现自己带着石猪与老白猴，竟然又在四面八方敌人的威逼剿杀中，退回了藏有那间密室的山壁之前。

    眼前已是绝路。

    沈石回头看了老白猴一眼，两人相对默然，脸上都是一片绝望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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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绝路

    在这座巨大的府邸之中，青蛇妖族守卫的妖兵还有很多，之前跟在沈石老白猴身后的几个青蛇卫是早就死在黑凤妖兵的刀下了，但在附近的几个庭院里，仍然还有青蛇卫在绝望地负隅顽抗。也正因此，所以那些凶狠的黑凤军一时还没杀到此处，但随着喊杀声一步步逼近以及一声声惨叫和充满了暴虐的狂笑声如潮水般袭来，像是预示了他们的下场终将惨不忍睹。

    妖族之间的内战，战俘的下场往往极惨，而类似青蛇黑凤两大妖族这种已然结下了血海深仇不死不休的情况，一旦败北之后沦为俘虏，被虐杀几乎是十有八九的事。或许那些高阶妖族日子会好过一些，但是大多数可有可无的普通妖族，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有好下场。

    此刻，老白猴脸色惨白，已经想到了未来不久之后可能的命运，连嘴唇似乎也失去了血色。看着这片破败而无路可走的庭院，还有外头越来越逼近惊心动魄的脚步声，三人仿佛都已经能够看见冲杀过来的那些疯狂的黑凤妖族士兵，老白猴忽地一把拉住石猪，嘶声道：“石猪，快杀了我！”

    石猪悚然一惊，转头看着老白猴，一时说不出话来。

    老白猴盯着他的眼睛，脸上的肌肉似乎在抽搐着，嘴唇也在剧烈地颤抖，露出了缺牙干瘪的牙床，让人感觉到分外的凄凉与绝望，“杀了我，别让我落在这些家伙的手上。”

    石猪很快就明白了老白猴的意思，眼中掠过一丝痛苦但却了然的微光，狠狠一咬牙，却是提起了手中已经沾染了许多鲜血的巨斧。

    老白猴身子微微颤抖着，又转头深深看了沈石一眼，惨笑一声，闭上了眼睛。

    利斧锋利的刀刃上，鲜血还未凝固，一点一滴从斧刃上滴落下来，然而在过往战事中，早已磨练出一副铁石心肠杀人不眨眼的石猪，此刻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为何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带动了那凶狠的大斧也在软弱地颤动。那一刻，这只猪妖脑海中仿佛掠过了多年来的无数景象，从他刚刚开启灵智成为妖族，便被老白猴带入青蛇，之后因为生性鲁钝头脑简单，时常被人欺负，也只有这个苍老佝偻的老猴妖一直在照顾着他，而他也一直都跟随着这个被许多妖将看不起的老妖。

    这一刻，他脑海中掠过这些年来多少次谈笑的画面还有老白猴笑骂间不断指点他的模样，这一斧，竟是无论如何也砍不下去。

    这片刻功夫，喊杀声已到近处，老白猴低吼了一声，石猪身子一震，双目血红，咬了咬牙，狠了狠心，终于是高举起手中巨斧，锋利的斧刃下老白猴的头颅脆弱如纸。站在一旁的沈石面色苍白，下意识地踏上一步正想阻止的时候，忽地一道迅疾无比的身影瞬间越过所有的黑凤妖兵，如旋风一般直冲进这个破旧的庭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两人身边，刹那间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沛不可当的巨力涌来，直接就把石猪与老白猴打得飞了出去。

    “嗷呜……”

    一声尖利长啸，带着无尽凶狠桀骜之意，在这个庭院中回响起来，那敌人扬天长嚎，全身浴血，竟是这一路上从血海中厮杀而来，杀气之盛气势之凶，几乎无可匹敌。

    石猪与老白猴径直被打在了坚硬的石壁上，然后重重地落到了地面，石猪还好，只是脸色白了许多，而他身边的老白猴，则是直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跪到了地上。

    此刻，两人的目光都是抬头望去，沈石也是愕然转投，片刻之后，他心里往下狠狠一沉，终于是浮起了无尽的绝望之感，带了几分难以置信，低声地道：

    “血狼……”

    ※※※

    此刻站在他们面前，一招击飞石猪老白猴两人的，赫然正是当日在灵猴坡上风光无限、杀得青蛇妖族士气大沮的黑凤妖族强悍妖将，血狼。

    但见他面露狰狞凶色，一张血盆大口微微张着，露出几分白森森的獠牙，其中还有殷红的血液滴落，不知这一路上有多少青蛇妖兵惨死在他手中还被他吸干了鲜血。

    而此刻他看着在面前扑倒的这两个家伙，眼中也已经是和看死人没什么区别，狞笑着一步步逼了上来。

    石猪一咬牙，抓住利斧准备起身与他拼命，哪怕就算是死，他也没有就此束手就缚的打算。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沈石却突然冲了过来，一把拉起他们两人，低声急促地道：“回密室，关上石门！”

    那不还是一条绝境死路？石猪闻言便是一怔，但就在这时只听喊杀声陡然高涨，却是有几十个凶狠的黑凤妖兵从外头冲进了这个院子，明晃晃血淋淋的刀斧令人触目惊心。

    石猪顿时再不迟疑，就算要死，关在那密室中自杀也比落到这些与妖兽无异的残忍妖兵手中要好上百倍。当下立刻一把抓住老白猴，老白猴却挣扎了一下，道：“别管我了，你快……”

    石猪根本也不容他多说，一把夹起他就像密室通道里冲去，也正好他们刚才摔在石壁上落下来的时候，就在那条通道的旁边，是以一下就冲了进去。站在院子中的血狼先是怔了一下，随后一声尖啸追了过来，而在他身后那些妖兵的反应与速度就又慢了许多，虽然片刻后哇哇大叫挥舞兵刃地冲杀过来，但通道狭窄，他们反而是挤在门口，一时混乱起来。

    不过血狼的道行毕竟远胜过其他妖族，几个起伏间便已超过众妖，第一个冲进了密室通道。

    沈石在这间山腹密室呆了六七天，老白猴这些日子也是常来这里，两人对这儿的地形都是了如指掌。通往那间密室的山腹通道，约莫有八丈长，原本在山壁入口有一处暗门，如今已是被打开了，但里头还有一扇后来加装的厚重石门，大概在中间四丈远的地方，便成为他们此刻最大的目标。

    粗重的喘息声一下子充满了狭窄的山壁，石猪雄壮的身躯冲了进来，手上还夹着拉着老白猴踉跄无力的身躯。沈石则跟在他们身后，但是没跑多远，便听到后头风声大起，血狼那可怕的狞笑声已然再度接近。

    沈石心中惨然，眼见距离那块巨石还有一段距离，但以血狼的速度，转眼即可追上他们，而且就算他们侥幸逃到了那边，放下巨石也要一点时间，但这点工夫里，只怕血狼已经撕开了他们的胸膛。

    前方，是一个高大的身影仓皇地挟带着那佝偻苍老的老白猴拼命奔跑着，那两个身影如此的熟悉，是他到了这危机四伏的陌生妖界后，仅有的一点温暖了。

    说不上是热血冲头，又或是明知也许都是死路一条，或许他身体里还有最后一点执着坚韧，在这生死关头，沈石忽地脚步一顿，突然将手中抱着的那只小黑猪往前方猛力一丢，然后急转身，却是面对了那嚎叫着冲来的血狼。

    ※※※

    前方，被扔出的小黑猪一下子被丢过去那块巨石，啪的一声撞到了坚硬的石壁上，然后掉了下来，晕呼呼地站起，好像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是石猪与老白猴却都是骇然转身，向后看去。

    那个黑袍的年轻男子却是站在他们的身后，面对着后方追兵，再也不肯后退，然后大声吼了一句：

    “快走，放下石头。”

    石猪的眼睛瞬间红了，咆哮一声将老白猴放下，提起巨斧就要转身冲向后方，然而老白猴却一把抓住了他。

    石猪带了几分难以置信，茫然转头看向老白猴，老白猴整张脸似乎都已经扭曲了起来，但是却仍然嘶声低吼道：“听他的，放下石头。”

    石猪呆立片刻，“当”的一声，巨斧无力地掉落在地，然后这只身材雄壮的猪妖怒吼着咆哮着，那声音凶恶却仿佛带着几分撕心裂肺，冲向旁边开启巨石的机关，将那巨石缓缓推出。

    隆隆之声响起，后头的黑凤妖族士兵很快发现了不对，一个个都是怒吼起来，最前头的血狼更是如狂风一般席卷冲来，转眼便已冲到沈石面前。

    沈石心中惨然，当日在灵猴坡上，血狼已经显露了他拥有“绿血”的天赋神通，那是妖族中至少需要修炼到洪妖境界才能得到的高阶天赋，差不多已经算是等于人族修士中的凝元境界甚至更高一些。

    而他所倚仗的那些五行术法包括那些巫术，在对上高出一个大境界的对手时，因为等阶的压制乃是肉身力量的绝对胜出，几乎无法对敌人造成任何伤害与影响。

    有那么一刻，他心中不知有多么痛恨为何这三年来自己竟是无法修炼，若是自己能突破到凝元境，那么一切都会不同。

    但是现在，他却只有以性命却勉强阻挡这个可怖的妖将短短的一点时间。

    背后的隆隆声在接连不断地传来，而身前的血狼同样怒吼冲来，沈石带着几分绝望，下意识地激发了一个沉土术巫符。

    施法时间短的惊人，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土黄色的光芒便已亮起，随即准确无比地落到冲在最前头的血狼身上。

    沈石并没有报以任何期望，他所思所想的，都是下一刻自己该怎样去结束生命，然而就在此时，就在那土黄色光环亮起的时候，血狼那迅疾无比的身影，突然在这条通道中猛然一滞。

    这一刻，沈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沉土术，竟然起效了。

    对一个神通道行等若凝元境甚至很有可能还稍微胜出的妖将血狼，自己施放的区区一个普通一阶五行术法沉土术，竟然会起效了？

    多少年来，这不可思议的一幕，竟然就在他眼前发生了。

    血狼先是惊愕，随后狂怒地咆哮起来，但是他的身子在那道土黄色的光芒中，却像是陷入了泥沼一样，行动一下子变得十分迟钝。

    沈石在片刻的惊愕与难以置信后，迅速地惊醒过来，不管眼前这一幕究竟有多么难以置信不可思议，但仿佛是带了一线生机，他那里还顾得上去想其中的原因，更不迟疑，双手挥舞，瞬间取出各种巫符，一一激发出来。

    一个火球术，一个水箭术，瞬间激发，一前一后打了过来。

    血狼怒吼一声，伸手遮住面门，也不闪避，竟是以肉身硬吃了这两记法术。

    只听砰砰几声闷响，血狼身躯大震，两只手臂上被这两个法术击中的地方，赫然一片焦黑，一片冰冻，血肉竟是崩裂开来。

    沈石呆立片刻，像是已经有点被惊呆了，自己施放的这两个术法，竟然能够对等若凝元境的修士造成伤害了吗？这术法威力，竟仿佛比自己以前施放的术法，威力大上了一倍之多。

    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脑海中如电光火石般掠过无数年头，想着近日自己的所有事，最后只能归到一个原因上——天冥咒！

    这时，后头的黑凤妖兵们已然追了上来，但通道狭窄，他们却被血狼挡住了去路，在后面干着急，冲不过来。而血狼几番挣扎之后，忽地一声咆哮，只觉得身上猛地一松，那股古怪又恶心的迟滞感已然挣脱，顿时怒吼一声，再度冲上。

    沈石吃了一惊，沉土术从刚才起效到现在，仅仅才过去了三、四息时间，看来哪怕自己术法威力奇异的增大不少，但对待这种境界高强的敌人，术法所起的效果仍然是大打折扣。

    不过……他一挥手，几乎是在一眨眼间，又是一道土黄色光环亮起，伴随着血狼狂怒的咆哮声，他的身子在这条狭窄的通道中，又是再度迟滞起来。

    沈石转身就跑。

    ※※※

    石门那边，同样被眼前这一幕惊呆的老白猴与石猪都是怔住了，但石猪还是在用力推动着那块巨石。沈石没跑几步，就一下子回身施放一个沉土术，让血狼愤怒欲狂，咆哮不已，却如被万斤巨石压身一般，只能步履缓慢地追来。

    而沈石就这样迅速跑过了那块巨石。

    在以最快速度冲过了那扇石门后，石猪立刻放下老白猴，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推动石门，想把这扇石门关上。

    以这扇石门的厚度，真要合上了，外头那些妖族一时半会决然是冲不进来的，至于这门内密室其实还是一处绝境死地，但此刻他们也是顾不上这么多了。

    老白猴也是知道事情急迫，身子刚被放下站稳，也是不顾一切回身去帮石猪推动石门，在他们二人合力之下，厚重的石门发出隆隆之声，缓缓开始移动合拢起来。

    密室之外，通道之中，凶恶的喊杀声再度扑来，是黑凤妖兵已然发现这几个蝼蚁般的敌手仍在意图反抗，但看着他们眼下距离这石门还有一段距离，看来是赶不上了，正在那边通道里一边奔跑冲来一边气急败坏地吼叫着。

    石门隆隆，在石猪用尽全力地推动下，合拢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看只剩下堪堪一人通过的门缝时候，忽然一道血色身影闪现冲了过来，赫然正是血狼。他的速度本就奇快无比，而当沈石冲过巨石后没有在对他施放沉土术，一旦挣脱术法束缚，立刻便恢复了急速，此刻更是在这关键时候追了上来，脸色凶厉，怒吼一声，隔着门缝便一刀斩劈下来。

    刀锋掠起一丝残忍无情的光芒，直冲向石猪的身躯，倒映出石猪绝望的脸，这一让开，便是石门洞开的结果。

    电光火石间，石猪双目一片血红，猛地爆发出一声带了一丝疯狂的狂吼声，竟是对这锋锐的一刀不闪不避，甚至连他自己的本命神通都来不及运用起来，只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不顾一切地推着巨石。

    刀光瞬间落下，旁边传来老白猴惊恐的叫声，血雨乍起，如炽热的喷泉瞬间染红了周围的石壁。

    一只强壮的胳膊连带了小半个肩膀，被血狼一刀劈下。

    “啊！”

    一股剧烈无比甚至仿佛是将整个脑子都烧得一片空白的剧痛，瞬间传遍了石猪的全身，让他发出了一声狂烈凄厉痛苦不堪的吼叫，全身浴血，已然成了一个血人一般。

    但他竟然仍未后退，一个半残的身躯竟然仍是紧紧贴在冰冷的巨石上，吼叫着呼喊着不顾一切地推动着，石门合拢的趋势，仍然还在继续。

    石门之外的血狼爆发出一声狂怒的嘶吼，此刻巨石合拢的空隙，已经不足一人可以穿过的空间了，眼看这两个青蛇妖族竟然想要从自己手中逃脱，好杀成性的血狼同样陷入了疯狂之中。

    他猛一伸手，就要去扳那扇石门，想要将这厚重的石门重新打开，因为他这一阻扰，石门的合拢之势登时略一停顿，但就在这时，只见斧影乍起，却是老白猴不知何时捡起了石猪的利斧，不顾一切状如疯狗一样，拼命地向着血狼挡在石头上的爪子劈去。

    若是在平日平时，十个老白猴也不够这只血狼对付的，但是片刻之后，却是在那斧影之下，一道黑暗的气息猛然掠过，随即一个灼热的火球扑面而来。

    血狼只觉得自己的脸上猛地一痛，眼前一黑，仿佛是被什么恶毒诅咒扑面而来，血肉竟然开始迅速腐烂，而灼热的火球当面冲来，直扑双眼，在这等情况下，血狼大惊失色，猛地大叫一声，倒飞而出。

    身后的诸多黑凤妖族猝不及防，一下子被他撞倒了一大片。

    “轰！”

    也就是在这时，那巨大沉重的石门轰然关上，啪嗒一声，却是与底下的暗槽合上了。一时半会，有了这石门，外面的敌人是难以冲进来的。

    老白猴惊魂未定，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长舒了一口气，喃喃道：“总、总算是……啊，小猪，你怎么了！”

    话语才说到一半，老白猴已然是脸色大变，几乎是踉跄着冲到石猪的身旁。那个雄壮的猪妖全身是血，此刻已经是颓然倒在石门边上，被硬生生砍掉的手臂肩膀处，鲜血如涌，惨不忍睹。

    殷红的鲜血，在金胎石那温和的金色光辉下，如刺目的画卷一般，悄然在地面上漫延开去。

    (写得多了，但是感觉挺好不想分章，一起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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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蹭痒的小猪

    哪怕是妖族这般强悍的体质，平日又是以雄壮著称的石猪，在受到齐肩断臂这样的重伤后，也是无法轻易承受的。大量鲜血如喷泉一般，从那巨大而可怖的伤口处疯狂涌出，没过多久就已经染红了附近一大块地面，老白猴心慌意乱地想去按住那些涌出的鲜血，然而双手瞬间通红，却根本无济于事。

    沈石也跑了过来，在石猪身旁跪下，但是只看了一眼这只猪妖的伤口，脸色便阴沉了下来。

    石猪虚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那里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他在剧痛中还下意识地想要抬手，但过了片刻才发现那里空空荡荡，鲜血仍在白骨血肉间流淌着，他的脸色越来越是苍白，在狰狞丑陋中透着一丝衰弱。

    然后石猪勉强地抬起头，看着老白猴和沈石，老白猴跪在他的身旁，面上尽是沉痛之色，连嘴唇似乎都在轻轻地颤抖着。

    石猪居然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在丑陋的猪脸上越发的狰狞难看，喘息着，轻声道：“老猴，我杀不了你了，等我死了之后，你自己动手罢。”想了想，这只猪妖又转过头看着沈石，低声道，“石头，如果他不行，你就帮帮他。”

    沈石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默然无语，点了点头。

    这密室根本就是一条绝路，外头又被敌人重兵围困，那扇石门虽然沉重，但只要黑凤妖族意图打开，也不过就是调集人手一天半日的工夫而已。

    这里的人，注定都是无路可逃，注定都是死路一条，只不过石猪受了这样重的伤，流血太多，老白猴与沈石又无医药在手，却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如此衰弱下去。

    老白猴惨然而笑，欲言又止，缓缓低下头来，经历了漫长岁月磋磨看尽了妖族沧桑的猴脸上，此刻流露出了一股深入骨髓般的疲惫。

    咚！咚！咚咚！

    一阵沉闷但嘈杂的声音，忽然从密室通道中那扇厚重石门外传来，同时虽然石门纹丝不动，但旁边的石壁岩石上却都开始震动起来，似乎在石门外头，那些黑凤妖兵们正用什么重物冲撞着这扇沉重石门。。

    老白猴与沈石同时向那边看了过去，不用说，这必定是追到外头的黑凤妖族不肯罢休，正想着法子破门而入，定要将他们这几个青蛇余孽碎尸万段才肯甘心。

    一时之间，两人相顾无语，但巨石后头的声音却一直在持续着，同时岩壁摇动的幅度似乎正在加大，连带着那扇厚重的石门都跟着有些晃动起来。

    看来，这扇石门被破门而入的时间，会比他们所料想的还要更早一些。

    沈石叹了口气，有些厌倦地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老白猴，道：“老猴，把他拉到那座金胎石边，就算要死，在那边至少也舒服点。”

    老白猴看着面前这只猪妖，看着他全身浴血血淋淋的模样，忽然间眼眶一热，竟是有些难以自己。他转过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丢掉自己的拐杖，走过去抓住石猪残存的那只手臂。

    他太老了，石猪又太过强壮，以老白猴的力量都有些拉不动石猪的身躯，幸好沈石在一旁帮忙，两人生拉硬拽拖着石猪的身体，慢慢挪动着。

    于是密室之中，出现了有些心酸又残酷的一幕，苍老的白猴不顾年迈，奋力地抓着重伤垂死的猪妖，拼命地向密室里的金胎石边靠近。猪妖血淋淋的身躯在地上拖行着，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鲜红血迹，一路猩红。

    而在一旁，多日来多数时候都在酣睡的小黑猪似乎也被这血腥的一幕惊醒，好不容易情形了过来，慢慢地跑到这几个人身边，有些困惑地看着，围着他们打转。

    好一会后，在老白猴接近筋疲力尽的时候，他与沈石终于将石猪沉重的残躯拖到了金胎石边，当金色柔和的光辉洒落在他们两人的身上时，衰弱的石猪微微眯上了眼睛，老白猴则是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似乎这一路过来，差点就真的要了他的老命。

    咚咚！咚咚！咚咚……

    追魂夺命一般的声音，仍然不停地从那个密道中石门处传来，老白猴木然地向那边看了一眼，随后望向躺在身边地上已经奄奄一息的石猪，低声道：“听说铁甲猪的厚甲神通，除了能够加强防御外，也能够减轻肉身痛苦。你要是受不住，就运起来试试看，也许会好受些。”

    石猪没有做声，沈石突然心头一跳，过去一看，只见石猪双眼合上，虽然还有细微的呼吸声，但是整个人已经是昏了过去。

    老白猴那边看到沈石的动作，也是吓了一跳，连忙过来看了一下，在确定石猪并没有死掉后，他才松了一口气。只是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谁都知道，如今这局势，大家不过都是在苟延残喘罢了。

    老白猴背靠着一块金胎石，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道：“老实说，我没想到会跟你死在一块的。”

    沈石此刻正会转过头，凝视着他们身后这座金胎石法阵，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道：“哦？”

    老白猴幽幽地道：“我以前一直以为，我们两个应该会分开前后死的，要么是我看着你在战场上被人杀掉，要么就是我岁数大了在你前头先死。但是不管怎样，也不管我们谁先死了，总会有个人帮着收拾后事，至少找个埋到土里的坑吧。”

    沈石一怔，哪怕实在这般险恶局势下，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老白猴没好气地道：“这下好了，咱们死在一块，就彻底没人帮咱们收尸了。”

    沈石苦笑着摇摇头，道：“死都死了，你还想那么多做什么？”

    老白猴脸上却流露出几分凄然，道：“不一样啊，我看过书上说，死后会有魂魄在，若是不能入土为安，只怕会变成孤魂野鬼，凄凉得很呐。”

    沈石愕然，却是没想到这只老猴居然脑子里还有这样的想法，原来妖族里头也有信这鬼神一流的么？

    老白猴却没有注意到他的样子，在那边轻声叹息着又坐了片刻，忽然一怔抬头，像是呆了一下，道：“咦，这金光怎么回事？”

    沈石之前跟老白猴说话，一时分心，却是没注意到身后，这时只听老白猴面带诧异，连忙回头一看，却发现在自己身后的那座金胎石法阵，原本常年不变的那些温润的金色光芒，忽然开始有些紊乱起来，或者说是有些跳动不稳，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

    他心头忽地一跳，隐隐有了几分期望，几乎是下意识地回想起自己三年前在妖岛捕妖洞深处的那一幕，与眼前的这个景象，似乎有那么几分相似。

    只是这金胎石法阵从未变化，为何在此刻却有异变呢？

    他茫然看着眼前那有些闪烁不定的金色光芒，眼角余光里忽然掠过一个小小黑影，转头看去，却发现是小黑猪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脚边不远处，跑了几圈后像是身子有些痒，然后靠在一块金胎石边，用身子在石头上磨蹭了几下算是挠痒吧。

    它蹭了几下，像是舒服了，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只是在它右眼之中，不知为何忽然亮起一道奇异的似乎带有青黄紫三色的神秘光芒。

    ※※※

    老白猴正是一脸愕然地看着这金胎石，浑然不明所以，但沈石心中却因为以前旧事，心里多了几分期待，也就特别注意这法阵周围的事物，待他看到小黑猪挨着金胎石磨蹭的时候本来是没太在意的，但是在他就要转开目光的时候，忽然看到小黑右眼中那道奇异泛起的三色异芒，沈石下意识地便是身子一震。

    这种光芒他分明是见过的，就在当日奇袭凤鸣城的那个夜晚，在那个僻静的庭院里，在杀掉那个巨大虎妖以及放走那个身份诡异的小男孩后，他无意中找到的那个奇异的珠子。

    青黄紫三色异光，正是那颗珠子最大的标志。

    只是当日他并没有搞清这颗珠子的用处，而在之后的日子里，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特别是他之后很快在黑凤府邸找到了天冥咒卷轴，更是全身心沉浸在这种新的法咒修炼中，早已将这来历不明用处不清的珠子丢到脑后。

    但是他分明还是清楚地记得，这颗珠子他明明是存在自己杂物袋里的啊，他下意识地伸手去腰间摸了一下，但是片刻之后，他的手便是为之一僵。

    那个原本悬挂于腰间的杂物袋的位置，他却是摸了个空……

    “见鬼！”

    沈石低声地骂了一句，此刻分外讨厌妖界这个鬼地方，若是在人族地盘，他有类似小如意戒这种储物法器，根本就不会发生这种意外！不过下一刻，他的念头便完全转了个弯，心跳也是迅速加快。

    他想到了一件事。

    当初突然催动妖岛捕妖洞中那个金胎石法阵的是一颗老旧的天梵古珠，而眼下这颗来历不明的珠子，会不会……也有可能……有相同的用处呢？

    这天底下，按理来说几乎没有这般凑巧的事，但是如此绝境之中，哪怕是一根稻草，沈石也不愿放弃。

    他还不想死，他还想回到人族中去，他还想去见一次失踪多年的父亲，他还想去见一见当年的几个朋友。甚至于，他还想着最后这密室里的两个妖族，也最好都不要死去……

    他冲上前去，一把抱起了小黑猪，小黑猪吓了一跳，哼哼叫了起来，沈石此刻哪里还管它，拎着小猪就冲到那块附着玉漏的金胎石边，将这只小猪凑到玉漏玉管边上，使劲磨蹭了几下。

    片刻之后，金胎石上散发出的金色光芒一下子急促了起来，将这间石室里都映的有些光影交错，甚至就连玉漏中的那些青色的灵气都浮动不已，仿佛有些力量在催动这座法阵。

    旁边，老白猴已是目瞪口呆，跑了过来看着这诡异的一幕，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但是无论沈石接下来如何动作，似乎就差了那么一口气般，金胎石法阵隐隐骚动，但就是差那么一点点，无法真正的转动起来。

    金光缭绕闪烁中，依然什么事都没有改变，而那扇石门之外，碎石索索而下，隆隆之声如追魂之音，缝隙一点一点地被撬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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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猪珠

    老白猴皱着眉头，一脸错愕地看着沈石拎着小黑猪不停地在金胎石上那根玉漏附近磨蹭着，周围的金光缭乱闪烁，与小黑猪摩擦石头隐隐暗合，这两者间显然有所关系，但是究竟是为什么，却是老白猴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的。另一边，躺在金胎石基座上奄奄一息的石猪，身子隐隐颤动了一下，仍然还是昏迷不醒的模样。

    密室通道那头，撞击声越来越大，咚咚咚咚的声音已是响彻这间密室，看来巨石门外的黑凤妖族即将破门而入，而那时便也就是他们数人的丧命之时了。

    几滴汗珠，从沈石额头鬓边滚下，眼前那些纷乱的金光和玉漏中颤动的青气，仿佛都在告诉他那一扇也许可以逃脱的大门就在眼前即将打开，但是就差了那么一点点力量，只要一点点的力气，就可以推开这扇门！

    只要一点点，最后一点点的力气而已。

    但是他找不到，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打开这扇门……

    小黑猪哼哼地叫了几声，很是困惑地抬头看向沈石，不知道平时看着十分冷静的主人此刻为何如此气急败坏的样子。

    沈石瞪大了眼睛，直看着眼前那根玉漏，金光闪动在他身旁舞动着，周围的一切似乎都远离他而去，半点声息都未曾听闻，只有那一个念头，怎样催动这座法阵，到底该怎样催动？

    这座法阵明显地对小黑猪有所反应，很有可能就是因为小黑猪前头眼底突然出现的那三色异光，联想回去自然就是当初得到的那颗奇异的三色怪珠，只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只懒猪居然从自己这里将那颗珠子偷吃了。

    见鬼，什么时候猪会想吃珠了？难道是妖界的猪与众不同吗！

    哪怕是沈石此刻心烦意乱，但想到此处也是一阵无语，忍不住瞪了小黑猪一眼，小黑猪吓了一跳，嘴里咕哝了两声，两只小耳朵耷拉了下来，一副畏头畏脑的样子。

    沈石这时也顾不上怪它，不管什么原因，是被小猪吃了还是消化了，总之那珠子的效力似乎不够，无法催动这座法阵了。但是之前自己用过天梵古珠试探这座金胎石法阵，也是并无效力。

    如今看来，却好像是一切都已经到了绝境，走到了一条绝路上了。

    哪怕，那金光缭乱间，似乎那扇生门就在眼前。

    老白猴此刻看了一会，似乎也渐渐冷静下来，走了过来，看样子是想向沈石询问什么。只是他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只听通道那头一声巨响，随即轰隆隆一片喧闹之声，夹杂着一片怒喝狂喜的声音。

    一阵弥漫烟尘，伴随着那声巨响轰然冲进密室，那扇沉重的石门，终于是被打破了。

    老白猴身子一抖，原先的话语再也说不出口，而沈石也是面色瞬间苍白，抱着小猪的手紧了紧，带了一丝绝望之色，长叹一声，却是将小黑猪缓缓地抱紧在怀里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转过去望着那个通道，只见在那一片烟尘之后之后，一个高瘦狰狞的凶恶身影当先走了出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一大堆杀气腾腾的黑凤妖兵，转眼间便站满了小半密室。

    “逃啊，为什么不逃啊？”

    站在妖族最前头的，自然便是血狼，当他看到已经陷入绝境的三个敌手，一个无力地昏倒在地，另外两个则是惶然不知所措地站在金胎石边上的时候，再也忍不住心中那股暴虐的快感，狞笑着问道，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快意与恶毒。

    至于这密室中原本藏有的那个金胎石法阵，血狼不过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显然对这个秘密早就心里有数了。

    “我该怎么送你们上路呢？”血狼的脸在此刻看来是如此的恐怖，他摇晃着双手锋锐的利爪，故意慢慢地走着，想要让眼前这两个妖族尝尽恐惧的痛苦，而他正是那主宰他们命运的杀手，

    “是把你们的肉一块块抓下来喂狗，还是打断你们全身的骨头再用铁杆穿了，钉在我们凤鸣城的城头？我向你们保证，七天以内绝对死不了的……哈哈哈哈……”

    说到高兴快意处，血狼忍不住大声狞笑起来。

    老白猴的脸色苍白之极，而在地面上，一直昏迷的石猪忽然低声呻吟了一声，却是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然而当他睁开双眼扫过周围时，在最初的惊愕过后，很快便明白了自己数人的处境。猪妖狰狞丑陋的脸上有绝望之色，无力地扭开了头，转向另一侧，不愿再去看血狼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你们知道自己身上一共有几根骨头吗？如果不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们，在你们的眼前，一根根地拆下来，挖出来，摆在你们面前……还有你们的心肝胃肠，一样一样，都给你们看！”

    血狼那恐怖的声音狰狞的神情，伴随着那令人绝望的神情，一步一步在慢慢接近着沈石他们。

    密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甚至连血狼背后的那些黑凤妖族都不知为何沉默不语，每一个人都看着那个暴虐狰狞的血狼，仿佛都被他的话语所震慑。

    金光闪烁，如温和细密的手臂在沈石身边挥舞着，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深夜，在妖岛捕妖洞最深处，那个生死关头令人绝望的抉择。

    是生，还是死？

    他不知道，他不想死，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茫然转头，下意识地将小黑猪最后一次带着几分绝望，凑到那玉漏边上，玉管中的青气再次颤动了一下，金胎石发出的金色光芒也再度颤抖闪烁，然而仍然还是那一切就差了一点点的模样，什么……都没发生。

    血狼的脚步和他暴虐的笑声，还有那可怕的命运仿佛即将来临了。

    老白猴神色灰败，连身子都开始有些颤抖起来，面上露出恐惧之色，石猪则是用尽身子最后的力气，慢慢向他们二人爬着靠近了些，就算是死，也要和同伴一起，至少也会有些安心吧。

    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如洪水一般将他们没顶

    无法呼吸，就像下一刻即将淹死，哪怕心底在疯狂呼喊求救，但口中竟无法喊出一声。

    所有的力气，似乎都在这死亡的威胁下逃之夭夭。

    沈石不想死，他想要活着回去，他还想要去见一见父亲。他红了眼睛，气急败坏，嘴唇激烈地颤抖着，看着那分明就到了门槛上却硬是不动的玉漏青气。

    突然，他身子猛然一震，像是在黑暗中突然看到一丝光亮：一颗珠子不行，无论是天梵古珠或是那颗不知名而且被猪吃了的三色怪珠也不行，但是，两颗珠子呢？

    两颗珠子行不行？

    他哑着声音，猛然伸手到腰间装着他最重要事物东西的那个布袋里，一把抓出了那颗破旧老残的灰色珠子，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沧桑的天梵古珠，然后一下子和小黑猪一样，贴靠在了那玉漏之上。

    那一刻，沈石只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自己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感觉不到周围任何的动静，哪怕是血狼那可怕的笑声与暴虐的言语，都远离自己而去。在他眼中，只剩下了那一根奇异的仿佛从上古流传下来的古老玉漏。

    灰色的古老珠子，和一只有些莫名其妙的小黑猪。

    安静，沉静，寂静……

    一切的声息，都悄然而逝。

    然后有一缕光，微弱却执着，从老旧残破的天梵古珠上亮起，那是一道灰暗而衰弱的光芒，脆弱而带着颤抖。下一刻，小黑猪的右眼里，几乎是在同时，青黄紫三色光辉同时再度亮起，两道截然不同的光芒，却仿佛相互呼应着，如古老久远的岁月之前就已相交的朋友，在这沉默寂静的时候，轻轻打了个招呼。

    玉漏青气，瞬间如沸，直冲而上，填满了最后一道缝隙。

    金胎石上，金光大盛，如旭日东升，光照大地，照亮了密室中所有的角落，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映出了那些不可思议的神情。

    一股古老而苍莽的气息，突然凭空出现在这座山腹密室之中。

    ※※※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古老气息，带着洪荒上古时代的痕迹，哪怕经历了无数岁月也无法消磨，在神奇的金胎石间环绕沸腾。

    恍惚间，似天地初开，阴阳乍分，电闪雷鸣，巨兽啸天。

    金胎法阵光辉大盛，将三人一猪围绕在中，光辉之外，猛然传来了血狼狂怒之极的咆哮声，那个暴虐的身影直冲了过来，而像是被血狼叫声提醒了一样，被眼前这突然出现的异象所惊呆的那些黑凤妖族，顿时也醒悟过来，一个个凶神恶煞嗷嗷大叫地扑来。

    沈石抱紧了小猪，霍然转头看向金胎石法阵之外，如果那道光辉也挡不住敌人，那么自己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冰冷的刀光仿佛在半空中倒映出他的脸庞，苍白却仍有几分坚忍顽强，紧咬着牙，直视血狼。

    血狼怒吼着，眼中的疯狂似乎快要化成火焰，将这个敌人烧成灰烬。

    然而那一抹刀光，在下一刻，终究被金色的光辉所淹没。

    所有的黑凤妖族，哪怕是血狼，都被一股无形却沛不可挡的巨力一下子推到了这间密室的墙角，金色的光辉耀眼之极，苍莽如远古传来的轰鸣声，响彻了这片山腹。

    如天之怒，如地之裂。

    于是山崩地裂！

    山脉倾倒，山腹开裂，一道巨大金色光柱直冲天际，让正在天上激斗的三大地妖都为之震颤，一时间愕然回首。

    云开云走，冲破乌云，照亮天地，古老的气息涌动在天地之间，似神灵之剑，洞穿整个世间。

    下一刻，光芒消散，天地重寂。

    一切都消散无踪，只有一片狼藉痕迹，残留在那片山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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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山坡

    到处都是金色的光芒，那一片耀眼的灿烂辉煌，所有目光能及的地方，都是这样一种颜色，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能够看到的东西。

    这是沈石在那个瞬间所能感觉到的唯一印象，他想要有所动作，但却仿佛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所有的气力都像是憋在体内无法用出，那种感觉诡异而沉闷，就像是被某种力量所禁锢。

    就这样被金色光芒所簇拥，所淹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度过了漫长岁月，却又似短得只不过是一个瞬间，璀璨的金色光芒猛地一顿，沈石便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瞬间跌落悬崖一般，有一种悬空掉落失重的幻觉。

    下一刻，他就真的掉到了地上，“砰”的一声，一大块坚实的地面，对他的脸庞安静地问好，带着一股异样而崭新的气息，就像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天空好像是明亮的，眼前似有一抹绿意闪过，隐隐约约还闻到一股清新的青草与泥土的味道，这是沈石昏迷过去之前，最后一丝的印象留存在脑海间。

    ※※※

    好似一场大梦，沉睡无数岁月，恍惚间他隐约又看见阴州西芦城内的那一处旧居宅院，看到年纪还小的自己与自己相依为命的父亲一起玩耍。雄伟的天阴山脉依然阴云笼罩，但看去还是带着几分亲切的熟悉，仿佛自己从来就不曾离开，那之后的事，就是一场春天午后漫长的梦境啊。

    一股带着些湿润的凉意，从他脸颊上传来，沈石身子轻轻抖动了一下，悠悠醒来。

    第一眼，他就看到了一只猪。

    一只小黑猪，趴在他的身旁，亲密地用头蹭了蹭他，还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脸颊，一脸的口水。

    沈石躺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渐渐神魂归位，从那个亦真亦幻的梦境中回到现实，苦笑了一下，摸了摸小黑的脑袋，然后坐了起来，抬头向周围看去。

    入眼处，是盈盈的绿意，他此刻是在一处小山坡上，从上到下并没有什么高大树木，但是长满了青翠柔软的嫩草，如一张青绿色的草毯，舒服得让人直想再躺下去好好再睡一觉。

    在他身边，小黑猪看去活蹦乱跳，见沈石醒来后，它挨在他身旁亲昵了片刻，又跳了起来在这片山坡草地上到处玩耍起来，偶然发现草丛中长着几朵小小的颜色各异的野花，小黑猪顿时像是发现了什么珍宝一般，轻轻凑了过去，用鼻子细细闻着，还小心地向那一朵野花吹了一口气。

    沈石看了一眼这只似乎永远都乐天开朗又或是头脑单纯的小黑猪，摇了摇头，站了起来，这一座小山坡下，有一道浅浅小溪蜿蜒流过，小溪对面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清新的风吹山坡上吹过，也掠过他的脸庞。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几朵白云挂在天际，天空蔚蓝如洗，一片澄澈。

    直到此刻，沈石终于完全确定，自己在最后关头，终究还是催动了那个奇异的金胎石法阵，从那个绝境一般的山腹密室里逃了出来。

    一直绷紧的心情，顿时一下子松弛了下来，沈石真有一种想要放声大笑的冲动，不过幸好他性子还算沉静，加上很快响起，应该并不止只有自己一个人。

    心念及此，他连忙转头四处张望，果然在片刻之后，除了那只在自己附近草地上仍然饶有兴趣地对着一朵小小野花发痴呆坐的小黑猪，在更远一些的山坡草地上，沈石又看到了另外两个一动不动的身影，正是老白猴与被砍去一臂的石猪。

    沈石连忙跑了过去，在他身后，小黑猪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朵草丛中的小野花，这才摇摇摆摆地向沈石追去，中间不知为何，忽然身子还顿了一下，然后莫名其妙地又打了一个饱嗝。

    “呃……”

    沈石跑到老白猴与石猪的身旁，看着他们一动不动趴在草地上的身影，心里不由得又有些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试探着叫了一句：

    “老猴，老猴，你没事罢？”

    老白猴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嘴里发出一声呻吟，慢慢睁开了眼睛。

    沈石顿时松了一口气，哈哈一笑，扶着老白猴坐了起来，老白猴看去似乎还有些不太清醒，带了几分茫然，看了看周围，愕然道：“这是哪儿？”

    沈石才要说话，忽然又听旁边草丛里索索一阵响动，动静却是比老白猴这边要大得多了。两人一起转头看去，只见石猪居然也在这时从昏睡中醒转，慢慢坐了起来。断臂之伤仍然很重，伤口处还是一片血肉模糊，不过看去那种吓人的流血倒是止住了，而石猪不愧是肉身强韧的一种妖族，虽然此刻脸色有些苍白，但居然还能强撑得住，看了看周围，开口第一句话居然和老白猴一模一样，道：

    “这是哪儿？”

    “唔……我也不知道。”沈石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一句，道，“不过总归是从那山腹里逃出来了，不管是哪里，都比在那好。”

    石猪抓了抓头，没有再说什么，老白猴则是凝神思索了片刻，似乎在回想着什么，过了一会他点了点头，对沈石道：“这么说来，咱们是在最后关头，引动了什么机关，让那个传送法阵启动之后，把我们三个传送走了？”

    沈石点了点头，道：“应该就是如此了。”

    老白猴看去也没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势，最多不过是身上多了几道轻微的擦痕，所以很轻松地便站了起来，站在山坡上，他举目四望，看了看四周景色，一时间也是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之后才苦笑道：“想不到这世上竟然还有这般神奇的东西，自从妖界被封之后，咱们三个说不准还是万年以来第一次被传送法阵传走的妖族呢。”

    石猪在旁边有些不明所以，不过他向来信赖老白猴，所以只是呵呵笑了两声，至于沈石则是沉默了片刻，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不过下一刻，他心底猛然掠过一个念头，忽然间，他隐隐就有些激动起来。

    上一次他所经历的金胎石传送法阵，是在青鱼岛妖岛上的捕妖洞深处，那一次他被传送法阵从鸿蒙主界上传到了陌生而危机四伏的妖界；而这一次，传送法阵是在妖界上，他却会是被传到那一界？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自古以来金胎石这种神奇的东西，只有在沟通往来鸿蒙诸界的上古传送法阵上才会出现，而所有的上古传送法阵，都是一界通往另一界的途径，从未曾听说有同一界土上的传送往来法阵。

    虽然，这两次他所看到的传送法阵俨然有些与众不同，规模极小，金胎石也不过只有三四块而已，与传说中那些正常的上古传送法阵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但是……它们只要能催动，毕竟也是同一性质的东西不是？

    或许……自己此刻已经离开了妖界？

    一念及此，沈石甚至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心中一阵激动，鸿蒙已经知晓的诸多界土，除了妖界和化为阴煞死海的飞虹界，其余诸界几乎都在如今如日中天的人族掌握之中，哪怕这众多界土里，有许多因为环境恶劣又或是天生绝地凶兽横行，常人无法居住，但来往各界的传送法阵，依然掌握在人族手里。

    只要离开了妖界，随便到达其他哪一个界土，自己就必定有希望重回鸿蒙主界，也就是重新回到自己熟悉的那个人族世界。

    “石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受伤了吗？”

    旁边忽然传来老白猴带了几分关心的话语，沈石一怔，转头却是遇上老白猴有些担忧的目光，还有旁边石猪也是类似的表情。看着这两个妖族同伴，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这两人好像十分的陌生。

    不过片刻之后，沈石又是缓缓摇头，晒然而笑，长呼出一口气，笑道：“没什么，不过是得救之后有些激动而已。”

    老白猴咧嘴一笑，道：“这当然是值得高兴的，不过……”他眉头微微皱起，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凤鸣城那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有些冷淡了下来，沈石与石猪都没有说话，回想起当日情景，连他们所在的那一处最心腹的山腹密室都被黑凤妖族冲了进来，凤鸣城中天青蛇妖部族的局势之劣，几乎是不问可知。而青蛇一脉最大的倚仗和最后的希望，自然就是玉霖娘娘，但是当日的局面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苍穹之上青蛇黑凤两大地妖决战，却还有第三位强者隐匿于天空，以二对一，玉霖娘娘已是陷于苦战之中。

    沈石沉默了片刻，只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颇有几分微妙，虽然对逃出妖界大喜过望，但是这三年来一直都在青蛇部族之中，若有可能，他还真不希望青蛇就此被黑凤妖族所灭。

    他皱了皱眉，看向老白猴，道：“那第三个地妖境界的大妖是怎么回事，不是说黑狱山这一片地界里，只有老黑凤与玉霖娘娘两位大妖吗？”

    老白猴茫然苦笑，摇了摇头，叹道：“我也不晓得啊，这见鬼的，也不知道老黑凤从哪里又请了一位大妖回来。”

    石猪在旁边闷哼了一声，虽然没开口，但是那份焦灼与担忧，仍然溢于言表。老白猴默然片刻，道：“算了，此刻咱们身处陌生所在，再担忧也是无济于事，不如还是先去周围看看，等搞明白这是什么地方，咱们再想办法回黑狱山那里。”

    沈石暗暗摇头，心想若是这般传送果然是出了妖界，不管这里究竟是鸿蒙一百零八界中的哪一界，想要再回妖界的黑狱山，那真是比登天还难了。

    至少这万年以来，都无人成功过罢。

    不过这番话，他终究还是只能隐藏在心底，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三人随后略微查看收拾了一番，发现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那金胎石所构成的传送法阵当真是神奇非凡，将他们三个加上小黑猪几乎是完全无恙地凭空传送了到了这么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除了沈石忽然发现，自己在醒来之后，好像找不到那颗老旧残破的天梵古珠了。

    他皱起了眉头，这颗来历不明但十分诡异的珠子，对他来说意义不同寻常，可以说两番传送法阵的催动，都与这颗天梵古珠有些密不可分的关系，正当他打算在附近在仔细搜索寻找一番的时候，小黑猪路过他的身旁。

    “呃……”

    它又打了一个饱嗝，然后在沈石脚边蹭了两下。

    沈石身子一僵，脑海中突然掠过一个有些不可思议的想法，低头看去，正想说话，忽然只听旁边老白猴带了几分惊讶，猛然叫了起来：“咦，那边是谁？”

    沈石一抬头，顺着老白猴手指的方向，那小山坡之下蜿蜒流过的清澈小溪对面，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三人都是一惊，但是随即又是大喜，只要有人在此，自然可以询问此地的消息，一时间都是快步跑下山坡，只有沈石跑了几步，心中忽然有些不安，鸿蒙各界差不多都是人族的地盘，可是如今老白猴与石猪这两个妖族到了这里，若是遇上人族中人，特别是遇上人族修士的话……

    不知不觉间，他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落在了三人最后，随着他们跑下山坡，这动静脚步声也顿时惊动了小溪对面的那个正在喝水的身影，猛地抬头看了过来。

    身材高大，四肢粗壮，上半身直接裸露出来，腰间还挂着一柄看着有些粗糙的弯刀，隐约可见灰色的鳞片出现在裸露的肌肤上，更重要的是，在此人脖颈之上的，是一个形似蜥蜴的头颅。

    这个人竟赫然也是一个妖族。

    当看清消息对面那个妖族模样的时候，老白猴与石猪都是大喜，但是跟在他们身后的沈石却是心底猛然一沉，下意识地感觉到一阵不安。

    该不会……不会是自己料想错了罢，为什么第一个见到的会是妖族？难道、难道自己竟然没有逃出妖界，至今仍然被困在妖界之中吗？

    而与此同时，那个蜥蜴形状的妖族看来也是十分错愕，站起身来对着小溪对面的老白猴与石猪打量了两下，脸上露出几分惊讶之色，似乎正想开口询问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看到了在老白猴与石猪身后的沈石。

    瞬间，这个蜥蜴妖族脸色大变，大喝一声，如临大敌，一把抽出腰间刀刃，对着小溪对面的沈石，怒吼咆哮如见到什么可怕又仇深如海的凶恶大敌，吼道：

    “人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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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铁蜥

    从山坡上下来的三人愕然止步，老白猴先是回头看了一眼沈石，随即像是醒悟过来，哈哈一笑，对消息对岸那个蜥头人身的妖族摆了摆手，道：“兄弟，你看错了，我这位同伴不是人族，他是鬼巫一族，也是我们妖族的一支。”

    沈石沉默而没有言语，目光深沉，只是盯着对岸那个妖族，而那个蜥蜴妖族在听到老白猴的话后明显一怔，但脸上怒色中夹杂着憎恨乃至还有一丝畏惧的神色，却是仍未改变，怒吼道：

    “胡说，鬼巫是什么东西，我从来没听说过！”

    沈石一挑眉，旁边的老白猴与石猪也是同时一怔，鬼巫这一支虽然人少神秘，名声也不算太好，哪怕是妖族平日中都有些嫌弃，但真要说起来鬼巫一族在妖界中名气却委实不算小，几乎每一个普通的妖族都知道这一支神秘部族。

    老白猴沉默了片刻，重新上下打量了一番对岸这个妖族，忽然开口问道：“你是哪个部族的，另外这里是什么地方？”

    消息对岸那个蜥蜴妖族迟疑了一下，似乎也察觉这几个过来的人好像有些不太对劲，不过虽然在最后的那个黑袍青年极像可恶的人族，但前头这猴妖猪妖两个，却是清楚无比的妖族身份，所以他犹豫了一下后，终于还是道：

    “我是灰蜥部族的，这里是归元界。”说到这里，他声音顿了一下，忍不住又反问道：“你们又是谁，从哪里来的？”

    “归元界？”老白猴与沈石几乎是同时身子一震，直到此刻，他们才终于确认自己是被那个神秘的传送法阵传出了妖界。

    老白猴脸色有些苍白，回头看了一眼沈石，迟疑了片刻，低声道：“归元界这地方，你可还记得？”

    沈石此刻也是脑筋急转，眉头紧锁着思索片刻，然后带了几分不太肯定，轻声道：“好像以前记得在书卷上看过这名字，应该也是鸿蒙诸界中的一处界土，不过……”他的声音忽然低落下去，抬起头再看向前方那个蜥头人身的妖族，眼神中却已经颇有几分玩味。

    妖界之外者，鸿蒙诸界，除去那些虚无飘渺传说中的十大天界，其余剩下的界土，不管适不适合人族居住，据他往日所知，都已经尽在人族掌控之中。万余年前人妖大战过后，残留于鸿蒙诸界没有来得及跑回妖界的妖族以及其他异族，都已在这万年中被日益强盛的人族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能龟缩躲避于边缘地界苟延残喘。

    而眼前这一幕，似乎便是隐隐透露着这样的气息，不过很快的，沈石心中便被一股更加兴奋同时也更加火热的希望所占据，直到此刻，他终于确认自己已经逃出妖界之后，那么不管在哪里，只要是人族占据主宰的地盘，他都有希望在这一界上找到上古传送法阵，然后再次回到鸿蒙主界，也能够再度回到凌霄宗门下。

    三年来的日日夜夜，浸透了多少绝望与孤独的时光，仿佛都在这一刻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他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下意识的，在袖袍中握紧了双拳。

    ※※※

    相比之下，确认了自己等人已经离开了妖界，老白猴的反应就是沮丧多了，眉头紧锁连连摇头，过了一会之后他才长叹一声，想来是知道自己确实是短期之内，不用再想能够回去帮助青蛇部族了。

    惨然苦笑一声，老白猴在心底里为天青蛇妖部族祈告了几句，也不得不放下了，随后他招了招手，带着石猪与沈石趟过了浅浅的小溪来到对岸，小黑猪跟在沈石身旁，在水里扑腾了几下，水花四溅，似乎突然感觉有些好玩有趣，居然也不上岸，就在溪水中玩耍起来，偶尔看到几只小鱼在水中迅捷游动，小黑猪一下子兴奋起来，在溪水中开始追逐抓鱼了，只搞得水花四溅。

    不过这时候并没有人去注意到这只贪玩的小猪，那蜥蜴妖族看到老白猴等三人过来，脸上露出一丝戒备之色，向后退了两步，同时手中的刀刃又是再度抬起。

    石猪虽然断去一臂，重伤未愈，但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刀刃，冷哼了一声后跨上一步，却是挡在老白猴身前。他身躯本就雄壮高大，加上面容狰狞，这一上来委实气势逼人，将那蜥蜴妖族又惊退了一步。

    老白猴一把拉住石猪，对他摇了摇头，石猪生平最听的就是老白猴的话，当下默然退后，老白猴想了想，对那个蜥蜴妖族和颜悦色地道：

    “你莫要多想，我等并无恶意。我们是青蛇部族来的，呃，你知道天青蛇妖一族吗？”顿了一下，老白猴又追加了一句，像是要加强自己的语气同时也带了几分骄傲，道，“就是当年天妖王庭时候，八大妖王血脉中的青蛇一脉嫡系传承啊。”

    那蜥蜴妖族的反应好像有些迷糊，但神色间倒是看着老白猴说话的样子也缓和了一些，迟疑了一下，道：“天青蛇妖，青蛇一脉？我没听说归元界里有这么一个部族啊？”

    老白猴脸色一沉，不知为何，他心中隐隐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但此刻也无暇去细思什么，只皱眉道：“怎么回事，八大妖王乃我妖族中仅次于妖皇的至高血脉，你居然会不知道？”

    那蜥蜴妖族明显窒了一下，看去神情越发的有些困惑，犹豫了一下似乎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只听在他身后那片密林远处，传来了一声大响，紧接着一阵喧嚣声从远处某个地方远远传来，一道黑烟，却是在那片树林西侧边缘处飘上天空。

    “啊！”这灰蜥妖族猛然转身，向那黑烟处看去，神色间一片欣喜，看去大喜过望，哈哈大笑道：“破了，终于打破了。”

    老白猴愕然道：“什么东西破了？”

    灰蜥妖族回头看了看老白猴，此刻看去他心情似乎十分喜悦，又带了几分急切，迟疑了片刻后一挥手，道：“我们打破了一个人族的村子，你们……都跟我来吧。”说着还多看了沈石一眼，不过因为老白猴的缘故，似乎他也勉强有些接受了沈石那妖族的身份，虽然看去他仍然还是不知道鬼巫是什么东西。

    看着那灰蜥妖族转身进了树林，老白猴与石猪都是跟了过去，沈石的神情则是突然变得有些怪异，远远看了一眼天空中飘起的那道黑烟，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但沉吟片刻后，还是回头叫了一声仍在溪水中玩耍的小黑猪，然后也跟了过去。

    这个灰蜥妖族看着明显对这片树林十分熟悉，带着老白猴等人在树林中穿行，左拐右拐，行走如飞，老白猴体弱，走的不算太快，这灰蜥妖族不住催促，老白猴喘息了几下，忍不住还是开口问道：“这位兄弟，你刚才说的是你们部族去攻打了一个人族的村子？”

    灰蜥妖族道：“不错，唔……我叫铁蜥，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好。林子西边有个人族的村子，平日里都有人族修士守卫，另外还有防御法阵。不过这几日听说是‘断月城’修士集会的日子，多数修士都要去那里，咱们趁着这个机会拼命攻打，合全族之力打破那防御法阵，这才能大大地抢掠一番。”

    铁蜥说到这里，似乎有些情不自禁地伸出舌头，细细长长的颇有几分似蛇类妖族，在嘴边扫了一下，呵呵一笑，道：“你们不知道啊，在人族村子里有多少好东西，都是咱们平常躲在山野深谷里做梦都想要的，这一下可发财了。”

    沈石皱了皱眉，欲言又止，往昔他还在人族地界的时候，从小到大基本都是阴州西芦城内生活，待到十二岁那年父亲与玄阴门翻脸，自己又随着屠夫很快去了海州凌霄宗门下，虽然过去也曾看过一些书卷记载了一些妖族琐事，但真正看到妖族却还是在青鱼岛上看到的海星与她祖父这一支红蚌族人，并且也是温和无害的样子。

    所以这么多年来，他对妖界之外的妖族，其实一直都是一个很模糊的印象，虽然时常听说那些蛮荒之地边远界土上，人族与妖族的斗争十分尖锐与激烈，但是眼前这一幕，仍然还是令他吃惊不小，同时在听说前方人族村子受难时，他心中也是一阵犹豫挣扎，有些不知该怎么办好。

    而在他身旁，老白猴的反应就直接多了，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后，这只老猴妖直接就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你们……你们平常是躲在山野深谷里的？攻打抢掠一个人族普通的村子，还要等护卫村子的人族修士都离开的时候才敢前去？”

    铁蜥耸了耸肩，并没有对老白猴话语里的质疑有所愤怒的表示，反而是带了几分无奈，道：“没办法啊，那村子里随便来几个人族修士，什么道法神通用出来，我们怎么打得过？而且就算他们走了，那村子的防御法阵也是头疼的很，费了半天劲才能破掉，听说那还是最低级的防御法阵呢。”

    老白猴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那铁蜥往前快步走了几步，察觉有些不对，回头愕然道：“咦，你们怎么不走了？”

    老白猴定定地看着他，眼底深处忽然闪过一丝深入骨髓般的恐惧，连声音都似乎开始有一些颤抖起来，低声道：“你们……你们……如今我们妖族，与人族之间的实力对比，究竟是怎样的，为何、为何过了一万年，还是这样……”

    铁蜥呆了一下，看过去突然好想有些烦躁起来，带了几分怒意，道：“你这老家伙烦不烦啊，你知不知道打下一个人族村子是多难得的机会，老子带你过去发财，你还在这里唧唧歪歪的，算了，你自己留在这里吧，我可是要走了。”

    说着，铁蜥再也不管这边三人，自己大步向前跑去了。

    沈石与石猪向前走了一步，来到老白猴的身边，只见老白猴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千言万语似恐惧似悲伤，旧有壮志只余悲切，默然之后，他仿佛脱力一般，低声道：“我们还是也过去看看罢。”

    石猪低声答应了一句，扶着他向前走去，沈石跟在他们身后，小黑猪则是在他脚边跑来跑去，对这片全新的世界看来十分的好奇。

    这片林子十分广大，但树林西侧距离他们这时的位置却不算太远，加上铁蜥前头的身影，所以老白猴沈石等人没过多久，还是顺利走出了这片林子。

    然后第一眼，他们便看到了那个被灰蜥部族打破的人族村子。

    (忘记点发布了……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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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圈套

    树林西侧是一片平坦的原野，从林中流出的那条小溪，蜿蜒绕过几个小弯后汇入了一条十多丈宽的河流中，河水同样碧绿清澈，倒映着蓝天绿树，在原野上流淌而过。

    河流东岸靠近这片树林的地方，有一处人族村落，看过去大约有几十户人家，应该是一处中等规模的村子，田野风光小河人家，本是另有一番宁静风情的景色，不过此刻却是被一片喧闹呼喊所打破，并且好几处人家房屋的屋顶上，还有火舌冒起，一股股黑烟飘上半空，之前沈石等人在林中看到的那些黑烟，便是由此而来的了。

    村子离沈石等人走出林子的地方约莫还有数十丈远，他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有数十个身材高大强壮的灰蜥妖族正冲入这个人族村子里，一家一户破门而入，正在大肆抢掠。

    眼前这一幕看在沈石与老白猴还有石猪的眼中，不知为何他们突然都有一种怪异的熟悉感，遥远的妖界之中，同样是昔日妖族的后裔，似乎大家在抢东西这一点上都是差不多的模样。

    不过相比起妖界之中抢掠时候必定伴随着大量的杀戮流血，在他们眼前这个村子里，虽然那些灰蜥妖族同样也都是相貌狰狞地大呼小叫狂笑着抢掠，可是不知为何，却似乎并没有听到受害者的惊叫嚎哭乃至惨叫求饶声。

    这一点在听惯看惯了妖界抢掠景象的沈石等人来说，很快就察觉到了其中奇怪之处，老白猴首先皱起了眉头，沈石却是心里咯噔一下，暗自有点担忧，该不会这村子里的人族在他们走出林子之前，就已经被这些看似凶恶的灰蜥妖族全部杀光了罢？

    过往三年，他在妖界中不知经历了多少次这般抢掠的事，开始或许还有几分恻隐之心，但是后来看得多了，许是心肠已然刚硬，又或是不管杀戮者还是被杀者，都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妖界妖族，所以他已经渐渐地淡漠了周围的生死，哪怕看到再残忍的屠杀，他也只是默默走开，甚至有时候为了夺取青蛇部族的胜利，他也会亲自出手。

    这三年来，他手上染过的妖族的鲜血，也并不算少。有时候夜深人静独自一人时，他偶尔也会忍不住地想着，会不会是年少时候他就看过那屠夫屠宰，甚至自己也亲自动手杀过牲畜，这才会让他如此迅速地融入了杀戮的妖界氛围。

    只是，看着周围妖族互相残杀，与看着同为人族的人被妖族屠戮，却是截然不同的感觉，有那么一刻，沈石只觉得自己心头隐隐掠过一丝戾气，看向前方那些在村子里出没的灰蜥妖族，眼中也闪过冰冷之意。

    在他们前头先跑出林子的铁蜥，此刻看到前方那些同伴正在大肆抢掠的模样，顿时发出一声欢呼，大步冲向了那个村落，而老白猴与沈石对望了一眼，却是同时放慢了脚步，但还是逐渐向那个村子走去。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踏上一步，走到老白猴的身旁，低声道：“你发现了么？”

    老白猴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道：“没有惨叫声，这些灰蜥妖族看过去好像也都是在抢东西，并没有杀人的样子……呃，奇怪，怎么我好像根本就没看到有人族在村子里面？”

    沈石皱起眉头，目光扫过那个村子，道：“会不会是已经被他们杀光了？”

    老白猴想了想，不太肯定的样子，沉吟道：“从刚才在林子里铁蜥说打破那个什么防御法阵，到现在才多久，照理来说不可能这么快全部杀光啊。”

    沈石脸色阴了几分，不再说话，而是目视前方那一幕狂笑嚎叫烧房抢掠的景象，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数十丈的距离，哪怕他们放慢了速度，但过了一会之后，还是渐渐接近了这个被妖族攻破的人族村子，只见视线所及之处，那些错落的屋宅、散乱的篱笆和到处倒塌的门户窗扉，都是这些妖族肆虐留下的痕迹，几十个兴高采烈身强力壮的灰蜥妖族多数都在哈哈狂笑着，看去无比地亢奋，身上都抱着背着大包大包的东西，也不知道人族村子里到底有多少是他们所渴望抢掠的财物。

    不过中间还有有几个跑过的灰蜥妖族看到了他们这显然是外来者的一行，顿时停下脚步，露出几分戒备之意，同时发出了几声尖锐哨声，似乎是他们部族中的惯用警戒之音。

    在哨声响起后，正在村子里抢掠的那些灰蜥部族都是同时一怔，顿时纷纷向村口这里跑来，其中一个身材特别高大明显比周围其他灰蜥妖族高出一头的强壮妖族，越众而出，冷冷地看了一眼老白猴等人，目光特别是最后落到沈石身上时，也是顿时一怔，随即脸色大变。

    不过还没等他发作，旁边却是窜出另一个妖族，正是之前那个铁蜥，只见他跑到那高大灰蜥妖族汉子的身边，对他轻声说了几句，同时不断看向老白猴等人，看来是将自己之前遇到的情况对这位明显是首领的灰蜥妖族说明一下。

    随着铁蜥的话语，那首领的脸色明显放松了不少，不过在最后他还是带了几分疑惑与怀疑，盯着沈石看了一眼，道：

    “鬼巫，那是什么东西？”

    此刻几十个灰蜥部族的战士都围在周围，隐隐有包围之势，老白猴脸色微变，冷哼了一声，带了几分不耐烦地道：“跟你说过了，那是我们妖族中的一支。”

    沈石在背后看了老白猴一眼，默然无语。

    前头那些灰蜥部族的妖族看起来都还有些将信将疑的样子，不过看到老白猴与石猪这两个特征明显的妖族与沈石毫无隔阂地走在一起，他们倒是多信了几分，也就不去计较沈石的身份，那首领开口道：“你们是哪个部族的，过来我们这里，可是想要抢夺我们的财物？”

    说着他脸色一沉，道：“这村子可是我们花了举族之力打下的，东西都是我们的，没你们的份！”

    老白猴眼睛扫过他们身后那个小小的村子，又看了看这一众脸色坚决看着为了保护财物不惜决一死战的灰蜥妖族，忽然间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低头摆手，茫然道：“你们随意吧，我们只是路过的，不会跟你们抢的。”

    他这番话一说，灰蜥部族上下顿时个个脸色都放松下来，那首领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就不是敌人了，我叫黑蜥，是这灰蜥部族的族长，你们有事可以找我。不过现在我们可是忙得很，哈哈哈哈……”

    沈石忽然开口道：“我们不动你们抢的东西，就在这村子里走一走，可好？”

    黑蜥一怔，似乎有点犹豫，不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道：“人族的村子，随便你们走了，不过凡是我们部族战士想要的东西，你们不许动。”

    沈石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下来，黑蜥哈哈一笑，转身一挥手，大喝道：“快走快走，继续抢啊。”

    数十个灰蜥战士一哄而散，如野蛮的低阶妖兽，冲进那些残垣断壁的人族屋宅。

    ※※※

    喧闹的声音再度在这个不知名的人族村子里回响起来，老白猴与沈石避开那些灰蜥战士，在村子里慢慢走着，石猪带着小黑跟在他们身后。

    走过了几户人家，看着那些进进出出一脸傻笑的灰蜥战士，不知为何，老白猴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而沈石的神情却看起来轻松了几分。

    走着走着，他们渐渐走到了村子中心，老白猴忽然哼了一声，道：“这些蜥蜴们说这里是人族的村子，可是人族在哪里？”

    沈石在他身边站着，扫了一眼周围，淡淡地道：“没有尸首，没有人影，就连手上流血的痕迹都没几处。”

    他转过头，与老白猴对看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愕然与怀疑，眼前这一幕，实在是太诡异了。

    前头右侧一间屋宅的大门轰的一声大响，被人一脚踢开，然后一个高大的妖族大步走了出来，喜笑颜开，看去十分的高兴，似乎在这间屋子里收获极大，正是灰蜥部族的族长黑蜥。

    一转眼间，黑蜥也看到老白猴与沈石等人都站在不远处，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下，见这几个人都是双手空空，看起来果然没有趁机在村子里胡乱偷取些东西，一时间对这几个家伙的印象好了不少，笑道：“挺老实的嘛，呵呵，算了，今天收获不错，待会等我底下那些部族战士都抢好了，你们在这村子里如果还能找到什么东西，就随便拿走吧，反正都是人族的玩意，不拿白不拿，哈哈哈哈……”

    沈石皱了皱眉，没有说话，老白猴则是微微摇头，叹了口气，道：“那个……黑蜥族长，我问一件事啊。”

    黑蜥道：“什么？”

    老白猴指了一下周围的房子，道：“之前不是说这里是人族的村子么，为何我进来这么久，连一个人族的影子都看不到，甚至……就连被你们杀死后的尸首都没看到。”

    黑蜥一摆手，道：“杀人，我们没啥人啊，哪来的尸首？”

    老白猴一呆，愕然道：“那你们说是攻下了这座村子？”

    黑蜥嘿嘿一笑，道：“不错，我们找到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趁守卫的人族修士不在，集全部族之力攻打，终于破掉了村子外头那个防御法阵，不过村子里的人族中还有两个修士，护卫着其他人都向那边逃走了。”说着，他手往远方一指，正是村外那条河流对岸，离村子不远处有一座桥梁横跨在河上，看他的意思，是人族像平原深处逃去了。

    沈石不知怎么，心底一下子放松了下来，暗自长吁了一口气，而老白猴的脸色却是越发的难看，但看着面前这位志得意满同时身上与其他灰蜥战士一样也是大包小包抢来的东西的族长，他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黑蜥哈哈一笑，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又道：“时候差不多啦。”说着忽然对着周围大声吼道：“好了，差不多该走了，不然等人族那些修士回来，小心都被他们抓去挖那晶矿挖到死去。”

    周围那些正在抢掠的灰蜥战士顿时一阵骚动，一个个看起来虽然恋恋不舍，但还是挣扎着走了出来，而站在一旁的沈石则是眉头皱起，心里默想那晶矿又是什么东西？

    那边看着灰蜥部族正在集结，似乎果然就要离开的意思，但无论是老白猴还是沈石，心底都有太多的疑问想要向这些本地土著询问，只是正当老白猴打算追过去和那黑蜥说话说，前头在村子中间最大的那间屋宅房门被人一脚踢开，一脸晦气的铁蜥跑了出来，在他身上的包裹明显比别人少了很多，看来收获不太好。

    只是伴随着那房门洞开，老白猴的身子突然猛地一僵，然后抬起脑袋，猛地向空中嗅了一下，片刻后竟露出几分陶醉之色，大喜过望，一下拉住沈石就往那大屋里走，同时口中道：“好香、好香，这、这、这是什么酒，竟有如此醇香的气味……”

    沈石一时无语，但被老白猴抓着，也不得不陪他走过去，见了那间屋宅，果然看着比周围房子要大一些，相比房子原主人也是村里有些身份地位的人，而循着那异常浓烈的酒香味，老白猴一路找到了一处小厢房外，一把推开房门，看着是一处储物库房的地方，里面东西不多，却有一个酒坛，而在酒坛外侧，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展现在他们的眼前：

    花雕。

    老白猴呆若木鸡，好像整个人突然傻掉了一样，片刻之后，他忽然大叫一声，整个人就像年轻了五六十岁一般，迅捷无比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那花雕酒坛，看那狂喜激动的神情，差点让人以为这家伙得到了天底下最珍惜真宝贵的天材地宝。

    “花雕，是花雕啊，我、我不是在做梦罢……”

    老白猴眼中竟有几分隐约的浊泪，连嘴唇都激动的微微颤抖起来，差一点就激动的不能自己了。沈石看着他这幅模样，一时间虽然心事重重，却也是忍不住摇头苦笑了起来。

    随后老白猴就绕着这个酒坛，紧抱着不肯撒手，看着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立刻就打开这酒坛尝尝鲜，实现自己平生夙愿。沈石则是不去管他，在屋子了看了看，又在门外走了几圈，远远听到灰蜥部族似乎已经集结完毕，准备要走的时候，沈石忽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身子微微一震，猛地转身看向远处那边的灰蜥部族，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忽地转身走回那间库房，对正在用力打开酒坛塞子的老白猴沉声道：“老猴，别管那坛子酒了，我们快些走吧。”

    老白猴一怔，抬头看向他道：“为什么？”

    沈石沉默了片刻，道：“在这里不宜久待。”

    老白猴见沈石神色阴沉，似乎不像开玩笑的样子，脸上的激动神色不由得也为之收敛了一些，慢慢站了起来，看着沈石，道：“怎么了，莫非你发现了什么不对劲么？”

    沈石默然不语，老白猴又追问了一句，沈石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前头在林子那边时，铁蜥跟我们说话时，不是说他们灰蜥部族不是人族对手，被逼得一直躲在荒野深谷丛林之中这等偏僻所在么？”

    老白猴点了点头，道：“不错，那又怎样？”

    沈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既然他们整个部族始终都在荒郊野外不敢露面，整日东躲西藏的过日子，那这个村子里的修士会离开前去断月城的消息，他们又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老白猴身子一震，脸色瞬间变了。他定定地看着沈石，沈石笑了笑，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他淡淡笑意之中，已是多了几分蔑视，也带了几分讥讽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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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遗忘

    “走！”

    老白猴并没有犹豫多久，便当机立断地下了决定，站在一旁的石猪脑子简单，一时也没听明白沈石与老白猴之间有些古怪的谈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他平日向来都是听从这两人的意见，当下也就转身欲走。

    不过他身子才动，却听到老白猴忽然叫了一声，道：“石猪，过来帮我把这坛子酒带上。”

    沈石瞪了老白猴一眼，老白猴只装作没看见，石猪虽然断了一臂伤势不轻，但经过这么一段时间，还是稍微恢复了一些元气，加上他本来身子就强韧雄壮，连天赋神通厚甲也颇有减伤镇痛之功效，所以现在看去脸色已经好多了。

    听到老白猴的吩咐，石猪也只是答应了一声，便走过去用单臂一抱，轻轻松松就将那写着花雕二字的酒坛抱了起来。

    老白猴点了点头，带着几人出了这间屋子，看到远处那些灰蜥部族的战士们已经集结完毕，人群前头黑蜥正带着众妖准备离开，沈石与老白猴下意识地转头向村子外围看去，只见村外小河原野都是一盘安静，看去一点都没有异样的征兆。

    老白猴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轻声道：“会不会是我们搞错了？”

    沈石淡淡地道：“如果搞错了不是最好吗？”

    老白猴怔了一下，点了点头，道：“那倒也是。”

    这时那些灰蜥部族的战士都已向村外走去，老白猴与沈石等人也走了过来，黑蜥看到他们，哈哈一笑，道：“我们要走了，现在这村子里如果还有什么你们想要的，就尽管随便拿吧，便宜你们了。”

    沈石目光在黑蜥面上扫过一眼，没有说话，随后又看向那些正在出村的灰蜥部族战士，发现这些灰蜥妖族的战士最然看去一个个身体都是强壮孔武，但是以他在妖界三年来的经验来看，却几乎都是最低阶的妖族小兵这一层次的，连本身的天赋神通都没有觉醒开悟，也就是说差不多都是只靠肉身蛮力血拼厮杀的，在天青蛇妖部族中，这样的妖族小兵，差不多都是用来做炮灰的。

    而再细看之下，这些灰蜥战士身上多是衣衫褴褛，兵刃都是每个人都有随身佩戴，但看着差不多也尽是粗制滥造的劣货，不少铁枪钢刀上都已见锈迹，甚至还有几个灰蜥战士佩戴的是石质的斧头，只是粗略打磨一下便拿来用了，看那粗糙刃口，只怕是斩不死人的，不过石斧本身是极重的，说不定硬要砸的话，倒是可以砸的死。

    这样一只妖族，看来日子过得并不如何舒服啊。

    沈石看到的这些东西，在他身边的老白猴自然也都看在眼底，也正因此，他眉头看着越发紧皱起来，沉吟片刻后，对黑蜥道：“算了，这村子我们也不久待了，不然万一人族回来，我们遇上岂不是糟糕？”

    黑蜥点点头，看来很是同意这一点，道：“如此最好，你是不知道啊，人族那些修士虽然可恶，但道行上实在是厉害，什么奇奇怪怪的神通用出来，咱们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让人气闷的很。”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去，同时口中呵斥不止，却是在指挥那些部下，过了一会，他忽然又回头看向老白猴，迟疑了一下，道：“要不，你跟着我们？老实说，有很长时间没见到其他部族的人了，我们对外面妖族的情况几乎都不知晓，你们到我们那里好好聊聊？”

    老白猴沉吟片刻，很快便点头答应下来，正好他心中也想通过这灰蜥部族好好了解一下如今这归元界，乃至正跟鸿蒙诸界的情况，同时也要搞清楚如今这个与妖族血海深仇的大敌人族，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为何看来万年之后，这些卑鄙的人族似乎还隐约有压着妖族一头的模样。

    沈石等人跟在老白猴的身后，也一起走出了这个至今还不知道名字的人族小村子，在走出村口的时候，沈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眼中掠过了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而与此同时，在这些妖族视线之外，这片阔大平原的遥远处，影影绰绰地出现了几个身影，有的轻松站立，有的却悬浮于半空，天高地阔之间，遥望着这个方向，似乎同时还在指指点点些什么。

    ※※※

    出了村子，这一队灰蜥部族的队伍径直就向那片森林里走去，老白猴跟随着他们走了一段路，慢慢靠近了那黑蜥，像是有几分好奇地随口问道：“黑蜥族长，你们这个灰蜥部族平常都躲在深山老林里吗，为什么不出来生活，可是那些人族的缘故？”

    黑蜥点点头，脸上神情多了几分厌恶，道：“可不就是这样，那些人族不但占据了归元界所有的好地方，时不时还要以各种借口来驱赶我们，听我爷爷的爷爷的爷……呃，反正就是很久以前的爷爷说过，好多年前，归元界的地盘可都是我们妖族的，结果后来不知怎么，就被人族占去了。”

    说到这里，黑蜥顿了一下，不过看他脸上神色，似乎也并没有特别明显的刻骨仇恨，有的更多是一种无奈与沮丧之意，叹了口气，道：“那些人族实在是太麻烦，早些年听说死在他们手里的妖族很多，但是这些年来，也不知他们怎么搞得，据说是在断月城附近发现了一条矿脉，然后突然都说是要抓我们妖族去帮他们挖一种什么晶矿？好像是那晶矿对他们人族很要紧，但对我们妖族来说却是完全无用的东西，所以用我们妖族中人做苦力，他们人族最是放心……”

    老白猴眼角抽搐了一下，回头向沈石看了一眼，沈石嘴唇微张，无声地吐出两个字，老白猴心里也是同样闪过了相同的字眼，沉默了片刻，道：“那东西是不是叫灵晶？”

    黑蜥想了想，有些不太肯定地道：“好像是吧，我也没去多管，差不多就是这名字。”

    老白猴脸上神色木然而灰败，似乎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万年之后，在妖界之外的同族，已然沦为被人族镇服之下当做苦力劳作的下场。

    他苍老的脸上似乎有一股久违的愤怒，枯槁的体内仿佛猛地烧起了一团烈火，直冲上头顶。苍老而拼命压抑的老猴妖，低垂了头，与他熟悉的沈石与石猪都是同时转头向他看来，眼中露出几分担忧之色，但身旁的黑蜥却还是没有察觉。

    “为什么会这样呢？”老白猴的声音似乎忽然嘶哑了。

    黑蜥叹了口气，道：“因为人族比我们强啊，我们自然只能躲着他们了。”

    老白猴的头垂得仿佛更低了，低声道：“只是因为他们强么……”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来，不知何时，眼中已尽是悲愤之色，盯着黑蜥，沉声道：“那我们妖族的荣光呢？当年天妖王庭统御宇内，无数前辈大妖叱咤风云的荣光呢？圣妖皇神裔血脉，缔造百族，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血统吗？为什么，为什么会向那猪狗不如卑鄙恶毒的人族如此屈膝，如此畏惧……”

    话说到后来，老白猴似乎随着情绪渐渐爆发终于有些难以自控，到了最后几句话时甚至已经像是用喊一般的吼了出来，倒是把黑蜥以及那些灰蜥部族的战士都吓了一跳。

    黑蜥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突然发作如狂的老白猴，过了片刻，愕然反问了一句，道：

    “天妖王庭是什么……”

    老白猴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落入最深最冷寒彻骨髓般的冰河，从心脏到血管，从头颅到脚趾，甚至连呼吸，都被一股最深最冷的冰寒所冻住。

    在他身旁，沈石与石猪也是大吃了一惊，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好半晌，老白猴才像是艰难无比如即将溺死的人那般，衰弱无比地低声说了一句：“你们……你们不知道天妖王庭吗？”

    黑蜥摇了摇头，又回头看了看后头，一众灰蜥部族的战士都是一起摇头，那意思再清楚明白不过，谁也没听说过那莫名其妙的天妖王庭。

    被老白猴平白无故这么吼了几句，黑蜥看起来也是有些不痛快，再看向老白猴，脸色已是沉了下来，淡淡地道：“好了，你们别跟着我们了，部族营地里还有不少老弱，你们跟过去也不合适。”

    说罢，也不理会老白猴等人的反应，只是向后头那些灰蜥战士一挥手，便带着众人走入森林。沈石看了老白猴一眼，只见老猴脸色苍白，身子微微颤抖着，脸上神情变幻，看着情绪正是激烈起伏间，若不是身后石猪看他有些不对劲，走上来扶住了老白猴，只怕这只老猴妖连站都未必站得稳了。

    沈石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但忽然想起一事，向正在向森林走去的黑蜥追了几步，高声叫了一句，道：“族长，稍等一下，我有一句话想请问一下。”

    黑蜥身形一顿，看起来有些犹豫，不过最后还是转过身来，带了几分不耐烦，道：“什么事，快些说罢。”

    沈石默然片刻，道：“请问你们是如何知道人族修士要去断月城集会的？”

    黑蜥似乎没有想到沈石追过来问的是这么一个问题，下意识地道：“这是我们部族战士灰牙外出抢掠一个人族时听到的。”

    沈石眉头一挑，道：“哦，那个灰牙现在哪里？”

    黑蜥道：“他在外围警戒放风，现在还没过来……喂，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有何用意？”

    话说到后面，黑蜥看起来已经起了几分戒心，目露凶光，盯着沈石，甚至连手都放到了兵刃之上。

    沈石淡淡一笑，没有再说什么，双手摊开示意自己并无恶意，然后缓缓向后退去。黑蜥看着他半晌，哼了一声，不再理会这些奇怪的“妖族”，转身也走进了那片森林。

    沈石缓缓转头，看向老白猴，老白猴也是慢慢转过头来，苍老枯败的一双眼眸里，隐隐有些涨红，神色枯败，只这一会功夫，这只老猴妖仿佛又老了二十岁。

    “灰牙？”他沙哑着声音，低声对沈石重复了一句，显然刚才虽然在情绪激动之中，老白猴仍然将沈石与黑蜥的对话听到了耳中。

    沈石点了点头，哼了一声，淡淡地道：“八九不离十，就是这家伙了。”

    老白猴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半晌也没动作，沈石与石猪看他情绪大异平常，一时也不敢去打扰他。几个人在这片林子外边站了好些时候，正当小黑猪都有些无聊地去林子边缘蹭痒的时候，老白猴突然像是一下子惊醒过来一般，猛地转身就向林中走去，同时口中道：

    “不行，我还是要去找他们，不管怎样，天妖王庭的事，我一定要告诉他们，至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妖族过往是何等的辉煌。这般的历史，如何可以轻易遗忘……”

    沈石一把抓住了他，低声道：“你疯了，就这么过去，万一你也遇到了那些……修士？”

    老白猴一咬牙，抬头看着沈石，低声道：“石头，不管怎样，就算为了知道如今鸿蒙诸界里，人族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实力，我们也只能先找他们打听一下，更何况，如果这果然是个陷阱，同为妖族，难道我们见死不救？”

    沈石哑然，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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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现实

    沈石转过头，又看了一眼远处的那个人族村子，被灰蜥部族劫掠过的村落此时看去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断壁残垣，门户篱笆也是随地散落倒塌。只是在他看来，那村子却是如此的亲切，三年来他日思夜想的，不就是能够重新回到人族中去么？

    只要回头，往那个有人的地方走。

    “走啦！”一声招呼声，从他背后传来，沈石回头看了一眼，却是老白猴带着石猪已经走到了林子边缘，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去找那些灰蜥部族，此刻正对他招手示意沈石快点跟上。

    沈石深深地看了他们两个一眼，老白猴咧嘴一笑，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坚持有些不好意思，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赔笑之意，而石猪则是看去憨厚地站在老白猴身旁，一如过去多少年来一样，同时对沈石也是露出了亲切而期待的目光。

    沈石默默无语，微微低下头，过了一会，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跟了过去。

    在他脚边的小黑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了看主人。

    一行人进了树林，远远地跟在前头那些灰蜥部族身后，向着林子深处走去。那些灰蜥部族显然是在这一片林子中生活了很久，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一路上根本就没有人出来指路，所有的灰蜥战士都是轻松自如地穿梭于林间，而且没过多久，有不少人也发现了老白猴等人还跟在身后，禀告了黑蜥之后，黑蜥皱了皱眉，脸上露出几分无奈，闷声道：“算了，不管他们，外头人族的修士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他们这时候不走林子里，只怕出去就被抓了。”

    此言一出，其他灰蜥战士自然也就不再多话，如此又走了一阵，后头的老白猴等人紧赶慢赶，慢慢追了上来，黑蜥干脆也转身走到队伍的最后，等老白猴几人赶了过来，没好气地道：“你们又跟着我们做什么？”

    老白猴呵呵一笑，道：“族长，前头是我失态了，胡言乱语的，你不要见怪。”

    黑蜥怔了一下，转头看了老白猴一眼，哼了一声没说话，不过神色间还是明显缓和了下来，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迟疑片刻道：“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天妖王庭是吧，听起来好像很威风，究竟是什么东西，跟我们妖族有关系么？”

    老白猴连连点头，道：“有关系，当然有关系，大大的有关系。”

    黑蜥想了想，似乎也被勾起了几分好奇心，道：“好罢，那你们几个就跟着我们回部族营地，到了那里再跟我好好说说。”

    老白猴大喜过望，哈哈一笑，道：“好啊。”

    “嗯哼……”一声轻细的咳嗽声，却是沈石在旁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只见他面色淡淡的，对黑蜥道：“族长，我们几个都是乡下来的，对外界情况知晓不多，却不知如今人族竟然如此强大了么，他们一族的实力究竟如何？”

    老白猴有些意外地看了沈石一眼，似乎惊讶于他居然比自己还要急切，不过这问题也正是他心底迫切想要知道的，只不过看着场面刚刚缓和下来，老白猴本想着是到了灰蜥营地那边在迂回着向黑蜥询问一下的，结果没想到沈石居然如此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不过如此一问，他心里那份期待却是越发浓烈了，转过头带了几分急切，看着黑蜥。而在他身旁，沈石面无表情，心底却是苦笑，人族如此的实力，他当然心底多少有数，此刻提前问出了这个问题，也是想着让老白猴快些清醒过来，莫要再沉迷于妖族至上的自大迷梦之中，否则的话，在这妖界之外的人族地盘，哪怕不是在鸿蒙主界，但看着今日情况，人族对着其他异族仍然是绝对碾压之势，老白猴若是有所脑子不清醒的举动，不消一时半会，只怕就要粉身碎骨。

    黑蜥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对这个顶着妖族“鬼巫”身份的男子看得有些不顺眼，不过沈石一直以来都是客客气气老老实实，并无丝毫逾越之处，就连此刻的问话也是规规矩矩，甚至还先行承认了自己一行人见识不足，暗中先拍了他一句马屁，倒是让黑蜥感觉好了不少，当下呵呵一笑，道：

    “算了，前头的事我就不跟你们计较了，不然的话，要是此时将你们几个赶走，万一出了林子碰到人族修士，只怕以后你们就要在晶矿矿山里挖矿到死了。”

    老白猴嘴唇动了两下，似乎刚想问什么，但身边的沈石却提早了一步，像是忍不住地开口问道：“那些人族修士竟然如此厉害吗，他们是什么境界的道行？”

    黑蜥点了点头，道：“虽然那些家伙是我们生死大敌，但真要说起来，他们确实厉害，只要来三四个修士，说不定就能灭了整个部族，所以我们才整天东躲西藏的。”说到此处，黑蜥顿了一下，脸上带了几分犹豫，道，“至于说境界，好像以前听说有经过这附近的人族修士，大多数都是凝元境的，更高一层好像叫做神意境，倒是没听说来过，不过真要有那样的人物过来，咱们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老白猴脸色微微一变，眼中掠过一丝担忧之色，正沉吟间，只听身边的沈石又继续开口问了一句，道：“族长，那人族修士的人数多不多，听你刚才的意思，平日在那村子里的就三四个修士？”

    黑蜥耸了耸肩，道：“在那村子里的是不多，不过听说都是些人族修士中道行最低的散修，当然对咱们来说已经足够利害了。以前听人说过，人族的修士人数极多，数之不尽，并且哪怕是同一境界，在这些散修之上，还有那些世家子弟和宗门弟子，这些人还比散修更厉害几倍。”

    老白猴脸色忽然又白了一下，盯着黑蜥，呼吸也微微重了一些，低声道：“他们的修士人数极多，数之不尽？”

    黑蜥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畏惧沮丧之色，点了点头。

    沈石转头看了一眼老白猴，只见老猴妖刚刚看去好了一些的脸色又开始灰败沮丧起来，心中有些不忍，只是事实摆在眼前，终究还是要让他早些认清现实的好，于是咬了咬牙，硬起心肠，又开口问道：

    “想不到人族修士如此众多，难怪实力这么强。不过我以前在乡下听说在人族最强的修士里，是什么元丹境的大真人？那样的人物听说神通广大，道法通天，简直可以比得上咱们以前妖族的天妖了，不知道这种人现在有多少，是不是只有……”他顿了一下，偷偷瞄了一眼老白猴，只见他眼中又露出几分期翼神色，心底暗自叹了一口气，对黑蜥低声问道，“这样的人物，一定只有一两人罢？”

    黑蜥愕然看了沈石一眼，忽然哈哈一笑，道：“看来你果然是从哪个乡下过来的啊。”

    沈石笑了笑，轻轻点头，没有说话，而在旁边的老白猴此刻死死盯着黑蜥，双手不知何时紧紧握在一起，似乎格外的紧张。

    黑蜥想了一下，摇摇头道：“你错了，虽然我也不太清楚到底人族有多少元丹境这样厉害的人物，不过以前倒是听说过，人族里面只要是像样的有些规模的门阀宗派，一般都会有元丹境的高手，而像那些特别厉害的宗门，呃，好像是叫什么四大名门还是四正什么来着，总之这样的门派里，一派就有几十个元丹境修士呢。真要算起来，人族里怕是有几百个这样的元丹境修士罢，你说人族有多强，我们怎么惹得起？”

    他的话才起了一个开头，老白猴的脸色就开始苍白起来，而一直听到最后的时候，特别是听到那一句几百个元丹境修士的时候，老白猴身子猛地一震，如五雷轰顶，不知为何突然身子猛然颤抖了一下，竟是一个踉跄，然后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站在他身旁的沈石与石猪都是大吃一惊，连忙上去扶住了他，老白猴身子软绵绵的，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眼神一片空洞，竟像是没有了生气。沈石吓了一跳，连忙大声叫唤，又和石猪两人把老白猴平放在地上，一个按头一个抚胸，折腾了好半晌，老白猴才悠悠缓过了一口气来。

    旁边的黑蜥也被这神神叨叨的老白猴吓了一跳，颇有几分莫名其妙地咕哝道：“至于么，就这么说几句话，就吓成这个样子。”说着回过身子，看着是不耐烦再搭理这几个古怪的妖族了，大声催着那些灰蜥战士前行。

    老白猴躺在地上，目光空洞，嘴唇颤抖，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沈石，伸出干枯的手掌抓住了沈石的手，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沈石心中涌起一分苦涩，双手合拢，将老白猴的手掌握在掌心中。

    老白猴凝视着他，声音沙哑到了极点，竟仿佛带了几分哽咽哭声，仿佛一生的梦想在今日，在这片陌生的森林里，轰然破碎，随风消散。他哑着声音，似笑似哭，盯着沈石，一字一字如呻吟一般：“几百个……几百个……”

    沈石握紧了他的手，默然而没有说话，然后，他咬着牙，狠狠地点了点头。

    老白猴慢慢转过了头，望着天空，那里被茂密的书叶所遮挡的天空，只有几道细小的缝隙，就好像未来岁月中，妖族那兀自不觉的沉重命运与狭小的生存空间。

    “几百个……天妖一般的人族修士……”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走了老白猴的一丝生气；每一个字，都比之前的话语更加绝望了一分；每一个字，都像是这个苍老的老猴妖绝望地对着苍天询问。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何人族的气数与运势，竟然这么强……”

    “妖族怎么办，妖族怎么办……”

    “我们怎么办……”

    “天妖王庭……妖皇……天妖……啊……飞虹界……阴冥塔……”

    沈石听着老白猴的话语，却发现他渐渐竟是口不择言，有些胡言乱语起来，看着他的神智，似乎受的冲击实在太大，隐隐有几分疯乱的迹象，心中大吃一惊，隐隐也有几分后悔，早知道这现实对老白猴竟然打击如此之大，还不如干脆就瞒着他算了。

    只是此刻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后悔也是没用，沈石一皱眉，忽地重重摔了老白猴一个巴掌，啪的一声，清脆响亮，石猪吓了一跳，一把护住老白猴，不明所以地看着沈石。

    老白猴身子一震，似乎像是从某个迷梦中突然惊醒，但整个人看去已是元气大伤的样子。

    沈石心下稍微放松了些，但仍是不放心，低声道：“老猴，别发疯！他们……这些灰蜥部族又是什么东西了，难道他们说什么你就全信什么吗？”

    老白猴默默躺着，过了好一会后，脸色灰败地长叹一声，坐了起来，与沈石对望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而是各自移开了目光。

    前头黑蜥所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他们两个人心底又怎么会不清楚？

    几个人就在这陌生的森林中枯坐了好久，正当沈石想着开口劝老白猴离开这里的时候，忽然他们几个人同时听到远处猛地传来一声长笑，声震林间，竟如洪水波涛一般汹涌澎湃，令人下意识地心生敬畏。

    而在那笑声之后，隐隐带着几分自傲与不屑，一个男子声音回响在这片森林上方，回荡在这天地之间：

    “卑劣爬虫，总算找到你们的老巢了，今后你们举族上下，就都去给我们‘玄剑门’挖灵晶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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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身份

    那声音中气十足，回荡在这片森林上空，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势，同时当话声传到沈石等人耳中的时候，一行人耳鼓都隐隐有些微疼的感觉，显然道行非凡。

    老白猴与石猪都是脸上变色，而沈石则是身子一震，心里回响着玄剑门这三字，隐隐觉得有些熟悉，却一下子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听说过的。这门派名字不消说，当然都是人族名号，他最近这三年在妖界里肯定是不会听见过，那就是过往在人族时听过此门派或是在什么书卷上见过，留下了几分印象，但不知为何，这时却一下子有些想不起来了。

    远处，伴随着那个男子声音发出，似乎发动了什么信号一般，在这片森林上空，数道人影闪现而过，纷纷落在林子深处，而随即而来的是一阵惊恐的咒骂吼叫声，听起来像是灰蜥部族的战士正在反抗。

    前方的……就是人族了吗？

    沈石的目光望着被茂密的数目遮挡的那个方向，心中涌起一阵异样的情绪，不过在他身旁，老白猴却是露出几分焦急之色，哪怕他现在看去脸色很差，但还是立刻向前走去，同时招呼沈石与石猪跟上：“快走，我们去看看。”

    沈石迟疑了一下，以他本意来说，如此贸然过去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只是老白猴看起来现在对同为妖族的灰蜥部族十分看重，一脸坚决的样子，加上他心中确实也有几分想要再见人族的激动，不由自主的也就跟了过去。

    前头老白猴被黑蜥的话语刺激到了之后心神激荡，在原地休息了很久，那些灰蜥部族的妖族就先行离开了，这时听那声响传来的地方，已在树林深处，三人在林子中穿行，拼命向那个地方跑去，但林中树木茂密，颇多荆棘树丛，不是熟悉这片林子的土著还真是不太好走。

    如此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他们才渐渐接近了刚才发出声响的地方，只是就这么一阵工夫，前头那些喧嚣声，却已经慢慢平伏了下来。

    没有了咒骂，也没有了吼叫，甚至连那个人族修士响亮的声音也没有再度响起，老白猴脸上担忧之色越发浓重，脚步又强撑着快了几分。

    沈石跟在老白猴身后，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隐隐察觉有些不对，心里又记挂着那与隐约有些熟悉的玄剑门三字，有一些忐忑不安，倒是一直跟在他脚边的小黑猪，看起来果然不愧是妖界里的妖兽出身，小小身子在这片林子中居然如鱼得水，穿梭自如，远比另外三个人看起来要轻松多了。

    如此又前行了一小段路，突然，前面森林里猛地又是一阵喧嚣，随后一下子冲出了数十个身影来。

    老白猴与沈石都是大吃一惊，连忙停下脚步，但是定眼一看，却发现这群惊慌失措的人影皆是灰蜥部族的，所有人差不多都是蜥头人身，只不过其中多了不少老弱妇孺，而以黑蜥为首的灰蜥战士看去人数少了一半，个个脸上都有慌乱之意，但仍是强撑着护卫着这些族人向林子更深处跑去。

    老白猴与沈石还有石猪愕然站住脚步，这时在人群前头的黑蜥也看到他们，脸色一变，大吼道：“别傻站着，快跑！”

    还不等老白猴与沈石有所反应，从灰蜥部族逃过来的那条路上，忽然传来一声长笑，道：“逃……你想逃到哪儿去？”

    话声未落，忽地呼啸之声大起，一个人影猛地从半空中出现然后又重重地摔下，正好落在那些灰蜥部族的身前，赫然正是一个灰蜥战士，此刻周身抽搐口中低喘，脸上也是血流满面，却是无力再站起来了。

    黑蜥脸色大变，但是就在这片刻之间，甚至他还来不及去扶起这个族人，便只见树林中呼呼风声如雨，一个个身影从来路上被抛了过来，砰砰砰砰如下雨一般，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无一例外，都是他们之前留下断后的灰蜥部族战士。

    黑蜥瞬间面如死灰，眼中露出几分绝望之色，而剩下的灰蜥族人也差不多都是同样神色，他们聚在一起，彼此倚靠，一些老弱族人甚至开始索索发抖，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条来路，伴随着几声轻笑，带着浓浓的不屑轻蔑之意，有五个人影相继走了出来。

    ※※※

    相比起那些灰蜥战士和石猪这样身材高大的妖族，这五个走出来的人明显身子要矮小一些，同时脸型四肢匀称，沈石看得心中一跳，不消说，正是货真价实的人族。

    三年了，整整三年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同为人族的人，就连呼吸，他此刻都悄悄急促了一些。

    相比起那些仓惶不安惶恐畏惧的灰蜥妖族，这五个过来的人族修士看起来在气势上便强过太多太多了，哪怕他们人数极少，身材也不如妖族高大，但是此刻神完气足，看着这些灰蜥部族的目光，简直就如同看向蝼蚁一般没什么两样。

    这五人走出来，隐约分成三波，一个看去三十多岁的男子当先走在最前，离他身后两步远的还有三个男子，年岁看着差不多都是二十多岁，面容气色都是精悍，而在这四人最后，还缓缓跟出来了一个女子，看去颇为年轻，秀发如瀑，眉似远黛，瑶鼻凤目，容貌竟是极美，只是神色间略显清冷。

    这五个男女人族修士，人人负剑，联想到之前他们所说的那个玄剑门，似乎是一个以剑修为主的修真门派。

    那当先走出的男子径直站到了最前头，对着这些灰蜥部族冷笑一声，道：“逃啊，我看你们还能逃到哪里去？”

    听着声音有几分熟悉，似乎正是之前那个响彻森林的男子笑声。而与此同时，那另外三个年轻男子则是散开，身影闪动间，却是转眼就各自出现在另外三个方向上，虽然只有区区四人，但看他们这气势架势，竟是有包围这一大群灰蜥妖族之意，也浑然不管这其中空当众多，仿佛只要往那儿一站，这些妖族就根本跑不出去一样。

    至于最后走出的那个年轻美丽但神色清冷的女子，却是身形没有移动，只是默然走到当先那男子身边，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那些灰蜥族人时，眼中也并没有任何异状，但很快的，她便看到正是一脸诧异愕然站在这些灰蜥部族不远处的老白猴等人，特别是她看到在老白猴身后的沈石时，顿时目光一凝，露出了几分惊讶之色。

    沈石也察觉到那年轻女子异样的目光，心中登时便是一阵别扭，没来由的只觉得脸上一热，而此刻其他那四个玄剑门男性修士，似乎也注意到在这个地方，除了那些灰蜥族人之外，意外的还有外人，那个老猴妖与猪妖不消说，都是妖族之属，管他们是不是灰蜥部族的，一并抓了就是。但是在他们身后，居然还站着一个年轻的黑袍男子，从头看到脚，却没有半点妖族特征，好像……好像是个人族？

    这一下倒是把这五个人族玄剑门的修士都惊了一下，多少年了，人族与妖族历来不共戴天，从未看到人妖两族的族人会和平相处过的，今日这局面，又是怎么回事？

    那三十多岁隐隐为首的男子修士目光落到沈石身上，也是露出几分惊讶之色，看起来正想开口询问的时候，那边灰蜥部族里却突然一阵骚动，以黑蜥为首的一些灰蜥战士趁着这些人族修士分神的机会，忽地一声呐喊，像是要拼命抓取最后一丝机会，所有的族人猛然间像是被人下达了命令一般，轰然而散，竟是无论老弱妇孺还是战士，一下子作鸟兽散，拼命地向不同方向跑去，不管最后能跑掉几个人，但总之是要最后搏一把。

    那五个人族修士的目光瞬间转了回来，除了那神色清淡的女子没有什么反应之外，其他四个男修都是面露冷笑，为首的那个三十多岁男子更是一声长笑，身子猛地腾空而起向前掠去，同时口中带了无尽讥讽，道：“找死。”

    与此同时，其他三个方向上那三个男修同样也是纵身而上，其中有一人更是手作剑诀直接一指，顿时一道明亮夺目的剑芒从他们身后呼啸而起，直接斩向那些奔跑的妖族之人。

    只一个瞬间，剑芒掠过，最靠近那个男修的三个灰蜥族人直接倒地，剑光切入肉身如利刃斩豆腐，竟无半点阻挡声息，片刻后肉身碎裂鲜血喷洒，顿时将这片树林里溅染了一抹刺目的鲜红颜色。

    远处，那美貌女子微微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正在西侧那边一出手便与众不同格外狠辣的那个年轻男子，哼了一声，对不远处那个为首的三十多岁男修道：“耿师兄，你们这次过来时为了杀人还是抓苦力的？”

    那位耿师兄与其他另外两位男修，此刻都是赤手空拳对上了那些灰蜥族人，但饶是如此那些妖族在他们面前也没有半分抵抗之力，只见他轻轻松松每次都是伸手一抓，看似简单但每个妖族竟然都躲不过去，一一被他抓起直接丢了回去，然后重重摔在地上，便失去了再战逃跑之力。

    此刻转眼之间，他已经丢了近十个妖族回去，随后便听到了那美貌女子的话语，转头一看，登时眉头便皱了起来，喝道：

    “钱师弟，收剑，不许滥杀。”

    远处，那个祭出灵剑法器的年轻男修冷哼一声，似乎还有些不太情愿，不过最后还是听从了这位耿师兄的命令，剑诀一收，将这灵剑法器收起，同时手底也多了一点分寸，开始活捉这些妖族丢了回去，但是明显可以看到，他出手还是比其他三位同门重了不少，被他抓住丢回去的灰蜥族人，往往落到地上都是手脚抽搐痛苦呻吟，有些关节处甚至呈现了一种不正常的扭曲，似乎是被直接拗断了。

    如此四人一起动手，那些灰蜥族人四散奔逃，竟然半天也没有一个人能跑出这看去空空荡荡的包围圈，只是这般抓人丢人同时又要注意留手不去杀死这些妖族，确实很是麻烦，而那些灰蜥妖族看着也是可恶，那位耿师兄在随手又丢回了一个灰蜥妖族族人之后，似乎也终于开始有些不耐烦了，猛地放声喝道：“妖孽烦人，跪下磕头者不杀，再有不从者，立斩不赦！”

    话声刚落，他手中剑诀一引，一道灿烂剑芒猛地从背后亮起，而他这个话顿时也如同一道命令般，其他三个方向的男修同时也是祭出了灵剑法器，特别是西侧刚才那位钱师弟，脸上更是露出了几分狰狞戾气，剑芒浮在身侧，目光扫过那些妖族，倒好像隐约期待有更多的妖族不怕死地冲来一样。

    一股凛冽杀意，瞬间弥漫在这片林间，显然并非是虚口空言，而从一开始就站在一旁并没有动手的那个美貌女子，秀气的黛眉又是微微一皱，不过这一次，她却是没有再说什么了。

    剑芒之下，杀意浓浓，众多灰蜥妖族骇然止步，眼见那四个凶神恶煞般的人族男修就要过来，忽然那黑蜥大叫一声，跪伏在地。

    其余灰蜥族人中渐渐的也有人开始跪下磕头，身子颤抖，显然是恐惧之极，有人带了这个头，渐渐的，所有的妖族都跪了下来，跪伏在这些人族修士的面前，开始磕头求饶。

    耿师兄神色稍缓，吐出一口长气，微微偏头向身后那美貌女子看了一眼，那女子似乎对这些妖族如此的没有骨气一时没有想到，脸上露出几分错愕之意，随即摇了摇头，似乎有几分自嘲，对着耿师兄也是点了点头。

    林子中，一片寂静。

    多少年来，曾经统御鸿蒙的妖族，那些曾经无上荣光的天妖后裔的某一支，如此却这般屈辱地跪伏于地，不停地磕头求饶。

    耿师兄脸色淡淡，没什么变化，其他人也是如此，似乎早就对此见怪不怪。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个沙哑中带着难以置信，带着无穷的狂怒乃至于话语都在发抖的声音，突然在这片林子中回响起来：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众人包括人族五个修士和所有的灰蜥族人，一起都转头看了过去，这才发现，在所有妖族都已经跪伏在地的时候，这片林子里，还有站着的妖族。

    一个苍老的猴妖，一个断臂的猪妖，和一个黑袍的……人族？

    老白猴不知是不是这一天之中，受到了太多太大的刺激，此刻他的脸色看去仿佛已经到了油尽灯枯一般的模样，但是他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盯着那些已经跪倒在人族面前磕头求饶的灰蜥族人，却像是疯了一般，哪怕他眼眶里已经通红有浊泪流动，却仍是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

    “起来，起来啊！你们疯了吗，自古以来，只有战死的妖族，哪有你们这样跪地求饶的懦夫！”

    “起来啊！”

    “站起来啊！”

    他凄厉的叫声回荡在这片林子里，像是猛然间震慑了所有人，就连那五个人族修士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但是，没有一个灰蜥族人站起身，所有的跪下的妖族都默默地抬头看着老白猴，但是他们的膝盖，一直都在地上，没有站起。

    一大群，跪下的妖族。

    和最后站着的，三个陌生的……外人。

    那目光绝望而冷淡，陌生而冰冷。

    老白猴茫然地望着这些妖族，终于两行眼泪，从他干枯的眼眶中流下。

    前头，耿师兄看着老白猴，眼中掠过一丝异色，而在另一侧，那位戾气仍未退去的钱师弟却猛地冷笑一声，剑芒一转，竟是直接向老白猴这里劈来，同时口中冷笑道：“跳梁小丑，受死！”

    灵剑法器破空而至，剑芒瞬间闪亮，老白猴不知是体衰力弱无力抵挡，还是哀莫大于心死，竟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在他身后，石猪咆哮一声，就要冲上，但是眼看却来不及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忽地一个身影闪过，似乎一个踉跄被人推出，一下子砸在老白猴身上，两两摔倒，竟是无意中躲过了这一剑，正是沈石。

    倒地之后，老白猴身子一震，刚才说什么，猛然发觉手中突然多了一把匕首，然后便听跟自己摔在一起的沈石用极低的声音猛地道：“快，假装挟持我！”

    老白猴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沈石忽然大叫一声，道：“啊，别杀我，别杀我……”

    那声音凄厉，犹如杀猪一般，倒是将那几个正要过来动手的人族修士震了一下，停下了脚步。老白猴立刻反应了过来，勉力爬起，一把将匕首横在沈石的脖子上，却仓促间没想到要说什么的时候，只听沈石倒是先叫了起来，脸上同时有惊恐之色，像是胆怯懦弱到了极点，连身子都微微发抖，叫道：

    “饶命，饶命啊……你们说好不杀我的，诸位师兄别过来，救我一命啊。”

    那几个人族修士包括那美貌女子同时皱起了眉头，这两厢前后对比实在太过强烈了，前头是那些妖族在这几位人族修士震慑下一个个跪地求饶如猪狗，可转眼间突然有一个人族在面前如此贪生怕死，实在是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与此同时，老白猴耳边传来沈石带了几分急切的细语声，道：“快走，快走！”

    老白猴一咬牙，便带着沈石向后走去，同时口中喝道：“不许过来，过来我就杀了他！”

    那几个人族修士一怔，都是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彼此对望一眼，但是在西侧那边那个钱师弟，看起来却是杀性极大的性子，一声冷笑，突然剑芒大盛，竟是根本不管沈石的死活，直接又冲了过来，同时口中冷笑道：

    “如此懦夫，在妖族面前丢脸，不如一并杀了。”

    沈石与老白猴都是大惊失色，眼看那剑芒刺眼灼目生疼，转眼便即将飞到眼前，就要将他们一并斩杀的时候，沈石冷汗泠泠而下，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猛然间大喊道：

    “住手，我乃是海州凌霄宗门下弟子！”

    “轰！”

    剑芒已至，但与此同时有两道身影瞬间掠至，耿师兄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喝道：“住手！”

    而另有一道身影苗条迅捷，竟是比耿师兄话语声更快几分，瞬间挡在了沈石身前，正是那美貌女子，玉手一挥也不知何等神通法术，只听一声脆响，那劈下的剑芒便倒飞了回去，直接回到那钱师弟的手上。

    这一刻，森林里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老白猴与石猪惊魂未定，脸露愕然之色，怔怔看向面色苍白的沈石；而在沈石身前却是多了两个人，一个是那位耿师兄，另一个则是那美貌女子，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出手，但显然道行极高与众不同。

    此刻，但见她眼中带了几分惊讶之色，却也有几分怀疑，微皱着眉头，盯着沈石，冷然道：

    “你刚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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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追问

    林子中一片安静，气氛突然紧张得让人想要窒息一般，特别是在那年轻美貌神色清冷的女子突然掠至沈石与老白猴身前，身上隐隐散发出一股强大气息，盯着沈石问了那句话后，沈石与老白猴包括身后的石猪，都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这五位人族修士里，看来竟是以这位一直没动手的年轻女子道行最高实力最强。

    沈石面色看去有些苍白，似乎很是紧张，但手肋暗中悄悄往后一推，在老白猴身上撞了一下。

    老白猴霍然一惊，立刻反应过来，大吼道：“你们谁都不许过来，谁敢过来我就杀了他！”

    说着，将那柄也不知哪里捡来的匕首横在沈石脖颈上，同时另一只手抓着沈石衣服，慢慢向后退去。

    此刻剩下的其他几个人族修士也都到了，五人站成一排，脸色各异，看着这两个与众不同的妖族还有那个被妖族俘虏的年轻男子，其中又尤其以那个钱师弟脸色最是难看，特别是看到老白猴带着沈石还有石猪慢慢向林子深处走去的时候，他忍不住又是向前踏出一步，看样子又是想要痛下杀手。

    只是另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却是耿师兄一把扯住了他，道：“钱义，别乱来！”

    钱义一脸戾气，眼神不善地看着沈石等人，道：“难道就让他们这样走了？”

    耿师兄看起来性子是个稳重的人物，皱眉道：“凌霄宗乃是天下四正之一，地位非同小可，门下弟子断不能随意杀戮，而且……”他迟疑了一下，同时转头看了那年轻女子一眼，道，“咱们上门也就是南宫师妹所在的‘天剑宫’，同为天下四正之属，与凌霄宗多有交往，这其中干系不浅，我们不可轻动，万一伤了两派和气，岂不是天大的罪过。”

    他这番话并没有特意压低声音，在场附近的人都听到了，其他几个男性修士脸上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也都是转头望向那个名号南宫的美貌女子，而这个复姓南宫的女修士在听到耿师兄的话语后，神色微变，微微皱起眉头，看着沈石，眼中也是露出几分迟疑出来。

    而老白猴仍是小心翼翼地装着挟持沈石向后退去，但是沈石在后退过程里，也听到了那耿师兄的话，特别是当那天剑宫三字传入耳中以后，他顿时如醍醐灌顶一般，回想起了刚才自己有些模糊的记忆。

    原来是天剑宫一系的修士，难怪自己怎么觉得这么熟悉。

    天剑宫与凌霄宗一样，同样是名列天下四正之列的四大名门巨派之一，包括开山祖师南宫小雨，也是与凌霄宗开山始祖甘景诚一样，是名列昔日人族六圣之一的一位。

    事实上，当今鸿蒙修真界中，占据了最高巅峰傲视人间并传承万年的那四大名门，他们的开山始祖都是人族六圣，而他们各自的家族传承，也与这四个豪门名派深深地融为一体，万年之下，繁衍不绝。

    除了凌霄宗与天剑宫之外，剩下的另外两大名门是镇龙殿与元始门。镇龙殿乃是昔年人族六圣里的姬荣轩所创立，而最后一个元始门，却是又与其他三派有所不同，因为在这个豪门巨派中，从创立开始，竟然就有人族六圣中的三位，分别是昔日名列人族六圣第一的元问天以及排名第四、第五位的古子真、宋文德。

    一门三圣，这是何等的强大与荣耀，是以无数年来，这四大名门历经风雨而从不衰弱，始终站在人族修真界的顶峰，而四正之中，又隐隐以元始门为首，包括十年一度的四正聚会，也向来都是元始门出面召集。

    不过这些话就扯得有些远了，同为四正之列的天剑宫，在鸿蒙修真界里自然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沈石也是自小就听熟了的，但是之所以在前头没反应过来，而是在听到玄剑门这三字后有些模糊的印象，是因为天剑宫这个门派在数百年前，又控制发展出了三个下门，分别是玄剑门、金剑门与飞剑门，这前后数者的关系，基本上就是主从。

    天剑宫实力深不可测，与其他三大名门一样占据了鸿蒙主界里的一处极品洞天福地，傲视人间；而下属的三个下门，一般是为天剑宫在其余各界扩展势力，同时也有发掘天才弟子，又或是寻找各种修真资源包括种种天材地宝乃至对修真者最重要的灵石矿脉等等。

    这等关系，在鸿蒙修真界中基本是公开的，这三个门派的修士出来，其实也很多时候就自视为天剑宫的外门弟子，其他人也往往都只记得是天剑宫这个门派。所以沈石在之前突然只听到玄剑门的时候，却没有想到天剑宫这个与自己宗门并驾齐驱的名门。

    只是想通了这一点，他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其他人倒是好说，但那位复姓南宫的年轻女子明显不太好对付，同为四正出身的弟子，她看起来并没有耿师兄等人那么多的顾忌，加上她的姓氏，搞不好就是昔日人族六圣之一的南宫小雨传承下来的南宫世家子弟。

    有这等身份家世，自己这凌霄宗外门弟子的身份，怕是真的还不够看啊。

    他这里心中忐忑不安，脸上勉强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但眼角余光还是偷偷看向那女子，突然只见她踏上一步，容色平静，开口道：“我是天剑宫门下弟子南宫莹，这位兄台既然自称是凌霄宗弟子，请告之姓名，敝门与凌霄宗交情匪浅，亦有法子可以迅速通告凌霄宗，以资查证。”

    她话语声平静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却是流露出了几分怀疑，显然在这位年纪轻轻却已道行极高的南宫莹看来，同为四正门派出身的弟子，凌霄宗门下应该不会有这么废物的家伙。

    沈石呆了一下，但随即感觉到身后老白猴的身子也是微微一顿，竟是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心中顿时一阵焦急，暗骂这老猴糊涂，眼下这局面还不快走的话，这些人族修士杀起妖族动手起来，可是不会有半分手软。

    他狠狠地咳嗽了一声，脖子一仰，看去就好像老白猴突然将刀刃又紧逼了一下，脸上顿时流露出惊慌失措贪生怕死的惶恐表情，似乎下一刻就要瘫软在地，连身子都摇晃了起来，同时趁着这间隙，他重重地踩了老白猴一脚，并开口喘息着大声道：

    “我、我是凌霄宗门下弟子……沈石，是真的，你们别过来，一定要救我啊……”

    老白猴被他再次一撞，往后退的脚步顿时又快了几分，那南宫莹美丽的脸上看到沈石那副惊慌失态贪生怕死的模样，顿时露出了几分厌恶之意，眼神里也多了一丝轻蔑，但不管怎样，凌霄宗这三字却着实是分量不轻，哪怕她出身名门身世不凡，此刻也是有些不敢轻动，犹豫之下，却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两妖一人还有一只不起眼的小黑猪慢慢退入了林中，逐渐远去。

    南宫莹没有动作，其他四个玄剑门的修士自然也不会妄自出手，那个钱义脸上看起来兀自有些不甘愿的神情，恨恨收起仙剑灵器，而老成持重的耿师兄则是走到南宫莹身旁，轻声道：“就这样让他们走了？”

    南宫莹默然片刻，缓缓摇头，道：“此人身份可疑，话语不可尽信，但天剑宫与凌霄宗交情过万年，向来交好，门内众多长老师祖们都是相交莫逆，还是不可轻动。”

    耿师兄向沈石他们退去的方向看了一眼，道：“那眼下……”

    南宫莹哼了一声，脸色看去冷了几分，道：“不管他所言是真是假，总不能就此算了，你带几位师兄先暗中跟着，我回去以秘法禀告师门，据我所知，门里亦有仙符法器可与万里之外的凌霄宗联络，到时就问问到底凌霄宗门下有没有这个人。若是果然有这个人，便让凌霄宗派人过来处置，若是没有此人，便是他欺骗我等，”说到此处，南宫莹眼中厌恶之色愈浓，似乎刚才沈石那副在妖族挟持下贪生怕死的丑态实在是令她有些蔑视，冷冷地道，

    “那便断不能容他！”

    ※※※

    一旦离开了那几个人族修士的视线，躲入密林，老白猴立刻放开了沈石，而石猪也是赶忙过来，三个人急急如丧家之犬，带着有些憨傻看去仍然不明白发生何事的小黑猪，一路狂奔而去。

    这片森林地盘颇大，他们此番逃命，自然也不会再向原路返回，反正当务之急是要摆脱那几个人族修士，老白猴等人也就慌不择路，一直向密林深处逃去。这一跑也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到身后动静，而从头顶上那些茂密的枝叶缝隙间透下的光亮也开始有些昏暗的时候，老白猴才终于筋疲力尽地停下脚步，一屁股坐在一棵大树脚下，大口喘息着，像是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模样。

    沈石与石猪也随后停下了脚步，他们二人的身子远胜已经苍老的老白猴，所以跑到现在还算能够忍受，不过也有几分喘气，倒是一直跟着他们的小黑猪，却看起来最是轻松，一路小跑跟着，到了这时也半点喘息都没有，又悠悠哉哉地到一旁去拱着那些野花野草玩去了。

    “水、水，有没有水……”老白猴大口喘息着，嘴唇干裂，抬头对石猪与沈石问道。

    沈石怔了一下，摇了摇头，石猪也差不多是如此，但是忽然想到什么，咧嘴一笑，却是一抬手，原来跑着这么远，这头脑简单直接的猪妖，居然还是单手抱着那坛子的花雕酒。

    老白猴眼前一亮，似乎连枯败的脸上都多了几分神采，连忙招收道：“快，快拿过来，让我先喝一口。”

    石猪将花雕酒坛放在他的身前，老白猴轻轻拍开那封口，顿时一股浓郁醇香的酒味飘了出来，只是闻上一口，仿佛都能感觉到一股香醇酒水缓缓入喉，从口中一直暖入肠胃。

    老白猴脸上露出一股无比满足的神态，带着一种甚至是有些神圣的表情，低头俯身，抱起酒坛喝了一口。

    然后他慢慢闭上了眼睛，久久没有说话，直到沈石与石猪都开始有些担心的时候，老白猴才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陶醉之色，道：

    “好酒！”

    “这才是真正的……好酒啊！”

    虽然此刻心底有些烦躁不安，但看着老白猴这幅得偿所愿的模样，沈石还是露出了一丝笑容。只是片刻之后，老白猴轻轻放下酒坛，然后转头向他看来，凝视着他，然后脸上神情平静了下来。

    沈石眉头一皱，心底忽然有些不自在，道：“老猴，你看什么？”

    老白猴默然片刻，似乎微微低了低头，然后终究还是开了口，看着他，轻声道：

    “凌霄宗弟子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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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绝望

    “凌霄宗弟子是什么？”

    这句话，老白猴问得很平淡，看着沈石的目光也是平静，然而听在沈石的耳中，却仿佛像是天上猛然响过一记惊雷一般。

    他默默地看着这只老猴妖，身躯苍老神色枯败，无论怎么看都已经是接近油尽灯枯的模样，哪怕他是一个向来以肉身强悍著称的妖族出身，但到了这种地步，老白猴也不可能再对他造成任何的威胁。

    可是沈石却莫名地心中一阵战栗，在他目光之下甚至感觉到一丝害怕。

    不知不觉，原来已经过了三年吗……

    他怔怔地这样想着，无言以对。

    老白猴又喝了一口酒，不知是否因为这人族美酒的缘故，他苍老的眼神多了一丝迷离与茫然，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

    “石头，凌霄宗修士是什么？”

    沈石强笑了一下，道：“是我随口乱说的，当时只是为了逃命……”解释了一半，在老白猴的注视下，他的声音便渐渐低落下去。石猪站在一旁，看起来不太明白他们两个人为何突然开始说些奇怪的话语，而小黑猪则是蹲坐在沈石脚边，看起来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林子中，气氛渐渐僵冷而有些微妙起来。

    老白猴深深地凝视着他，沉默了很久，当这里的气氛越发冰冷到让石猪都有些不自在的时候，老白猴忽然淡淡地开口道：“我刚才仔仔细细回想了一下，自从三年前遇到你，再带你回到了天青蛇妖部族，直到今日，我还是没想到你有做过任何对青蛇一族不利的事。”

    沈石没有说话。

    老白猴也随之沉默了下来，两个人曾经亲密无间的友情，特别是老白猴对沈石格外欣赏青眼有加，到了这个时候，却都发现彼此突然间陌生了许多，竟有种无话可说的感觉。

    风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老白猴嘴里咕哝了一声，也不知在自言自语说些什么，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被枝叶遮蔽的头顶，看着那缝隙外的夜幕天空，叹息了一声，道：

    “原来这里的晚上，看起来倒是和妖界差不多的啊。”

    “呼……呼……”一阵低沉的鼾声，却是在这个时候从旁边传了过来，打破了这尴尬而僵冷的气氛，两个沉默的人转头看去，只见石猪不知何时已经躺倒在旁边地上，在这片林中阴影里，陷入了沉睡之中。

    在逃出妖界之前，石猪便已经在妖将血狼的手下受到重创，直接被砍去一臂，来到归元界后，又是连番奔波，几乎没有什么休息的时候，哪怕以他强悍的身体，到了这时候也有些支持不住，不知不觉就陷入了梦乡。

    看过去，这只猪妖睡得十分安稳与平静，哪怕他的面容狰狞而凶恶，但此刻看去沉睡的样子，却是异样的安静与温和，仿佛是如此的安心与放心，或许在他简单的脑海里，此刻在他身边的人，都是他所最可信赖的朋友。

    值得托付安危的朋友。

    所以他安然入睡，睡得如此香甜，仿佛就像是……多年以前，那一只在黑狱山脉中刚刚出生的、喜欢睡觉还贪吃的小猪。

    沈石默默地看着石猪，三年来在妖界中，他不知多少次与这只猪妖一起上过战场，刀光剑影血火生死间，哪怕石猪不过是妖界中最平凡最普通的一只猪妖，但对他来说，石猪终究还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看着沉睡的石猪，沈石的目光里掠过了一丝温暖。

    “他也是我捡回来的。”忽然，一个苍老但平静的声音，在他身旁传来。

    沈石转过头，看向老白猴，夜色降临在这片林中后，周围也渐渐昏暗下来，老白猴的脸此刻也仿佛陷在一片阴影中，看去有些模糊不清。但是他的话语声，依然还是很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几分回忆，也带着几分惘然，淡淡地道，

    “那是很久以前了，我在黑狱山森林里看到他的时候，一窝石皮猪正被一群噬血狼围攻，大猪小猪全被咬死了，只剩下他。我赶走了剩下的狼群，从母猪流血的身下找到了还在发抖的他，嗯，他那个时候才出生不久，不过看得出来，身上有些血脉变异的征兆。或许这也正是向来独行的噬血狼会群起围攻他们的缘故罢，毕竟妖兽对异变的血脉从来都是格外垂涎。”

    “后来，我就带着他了，慢慢长大以后，他就一直跟着我，直到现在。”

    沈石安静地坐在老白猴身边，听着他苍老的声音在回忆着往事，一字一字认真地听着，没有丝毫不耐的意思。

    老白猴抬了抬头，像是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幽幽地道：“可他毕竟只是一只猪妖吧，脑袋笨得很，从小到大，一直都被其他妖族欺负，所以这么多年以来，他也就只相信我一个，直到后来……”老白猴笑了笑，道，“直到后来，你来了，石猪他才算是又多了第二个朋友。”

    沈石微微低下了头，仍然是保持着沉默。

    老白猴凝视着黑暗中石猪正在沉睡的身影，道：“你不知道，自从与你交上朋友后，石猪他有多高兴，虽然他嘴笨不会说话，但是我看得出来，因为每一次部族开战厮杀血斗时，他都会挡在你的身前。”

    “他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他只会为你挡刀挡剑。”

    “如果要流血，他会想应该从他身上流出来。”

    “如果要去死，他会想应该他比我们更早死。”

    “我说得对不对，石头？”

    沈石在黑暗的阴影中，身子仿佛在微微颤抖着，过了一会，他轻声但有力地道：

    “对！”

    轻细的声响回荡起来，像是老白猴笑了一下，只是在这片渐渐开始变得寒冷而阴森的森林里，他的声音听起来如此的孤寂与空虚，过了片刻，只听这只老猴妖安静地问道：

    “所以，你其实和那几个人族修士一样，并不是妖族鬼巫，而是一个人族吗？”

    这一次，沈石沉默了很久，老白猴安静地等待着，直到黑暗中，那个因为一身黑袍此刻看去仿佛已经完全融入了黑暗阴影里的身影，传过来了一句回答，平静、从容、隐约有几分歉意却又带了那份坚决，在黑暗里面对着他，说道：

    “是！”

    ※※※

    林外小村中。

    夜幕下点燃了几处火把，在火光照耀下，可以看到村中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大片灰蜥部族的人，此刻看去多数人都已被绑缚起来，个个看去神色沮丧灰败，脸上都有绝望之色。

    在那处最大的屋宅门外，玄剑门的四个人族修士都站在这里，而身份家世都是不凡的南宫莹却已不见，也不知去了哪儿。

    此刻四人齐聚在一起，似乎在彼此商议什么。

    其中一人对为首的耿师兄道：“耿成师兄，南宫师姐说是回那断月城，以秘法与天剑宫内联络，去查证凌霄宗门下到底有没有这么沈石这么一个人，这要多久才能回来？”

    耿成摇了摇头，道：“那等宗门秘术，我怎么会知道。”

    旁边的钱义忽然冷笑了一声，道：“以我看来，那沈石多半便是假冒的，就算凌霄宗门下当真有这么一个人，可是谁又能证明他不是假冒那沈石之名呢？”

    耿成看了钱义一眼，忽然叹了口气，道：“钱师弟，我知道你父母不幸都死在妖族余孽手下，但我等修道之人，一颗坚定道心亦是不可或缺，你每次遇到妖族便如此戾气十足，长久以往，只怕对你大道不利。”

    钱义默然片刻，点了点头，道：“多谢师兄教诲，小弟铭记于心。”说完之后，他脸上神情忽然又是冷峻几分，道，“不过并非我故意对这些妖族有所成见，又或是针对那个自称沈石的家伙，实是有一件事，我想耿师兄与两位师兄可能都忘记了。”

    耿成一挑眉，道：“何事？”

    钱义淡淡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名列天下四正之列的凌霄宗有一条门规，门下弟子非入凝元境者，不得上金虹山，也不得行走天下。”

    耿成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好像的确有这么一条。”

    钱义冷笑道：“那自称沈石的家伙，玉府未开丹田未成，顶天了也就是个炼气境高阶的境界，这样的废物自称是凌霄宗门下弟子，还随意行走到这偏远的归元界里，这样的话，可信么？”

    耿成缓缓点头，看来对钱义的话语已然信了几分，沉思片刻后，道：“钱师弟言之有理，不过事情既然到了这种地步，我们也不可轻举妄动。眼下我等首要之事，还是先将这些灰蜥妖族送往灵晶矿山，以充苦力挖掘灵晶，此乃大事。至于那沈石与剩下两个逃亡的妖孽，还是等南宫师妹回来再说，不过最好还是留一个人盯着……”

    说到这里，他目光扫过其他三人，似乎有些犹豫的时候，钱义却是一下子站了出来，道：“师兄，让我去吧。”

    耿成皱了皱眉，心底有些犹豫，这位钱师弟因父母意外的缘故，对妖族向来十分痛恨，性子也有些偏激，但除此之外平日大家的关系都是极好的，耿成也不便太过驳他的面子，所以沉吟片刻后，他还是点了点头，道：“既然钱师弟自告奋勇，那就你留下吧。不过你只要去林中盯着那几个人，一切还是等南宫师妹回来，一切由她做主即可。”

    钱义微微一笑，点头答应，随即身形一转，却是向村外那片森林的方向走去了。

    ※※※

    这个寒冷而漆黑的夜晚，看去竟是格外的漫长。

    风，越吹越大了，带着无尽的寒意吹过这片森林，让所有林中的鸟兽都蜷缩在自己的窝中，静静地期待了明日太阳初升时候，新的一天的开始。

    在那之前，还有多久的黑暗要渡过？

    还有多少的寒冷阴森要去忍受？

    老白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他在黑暗中缩紧了身子，像是那枯败的身体已经难以抵御这夜晚刺骨的寒凉。他悄悄看了一眼正在酣睡的石猪，听着那沉稳平和的呼吸声，忽然间很是羡慕。

    他也好想这样安然入睡，再没有种种烦心事，在沉睡梦里的时候，会不会是一个更加快乐的地方？

    可是他知道自己睡不着。

    他觉得身子很冷，他觉得这个陌生的地方远比妖界要更加寒冷，可是他的理智却分明清楚地告诉他，其实这里并没有特别的糟糕。

    也许是心冷了吗？

    也许是要死了吗？

    手指脚趾，每一寸的肌肤上都是那般的冰凉，丝丝凉意仿佛无孔不入地拼命钻入了自己的身体，就像快冻成了一个苍老的冰猴。不过还好，老白猴忽然在黑暗里笑了笑，带了几分自嘲之意。

    还好，至少，此刻，还有一坛花雕酒啊。

    他忽然大笑起来，然后猛地抱住那坛美酒，张开嘴巴，纵情大喝。

    美酒醇香，如琼浆玉液，是他这一生中从未喝过的美好滋味，从嘴角到舌尖，从咽喉到胃肠，这些美好的酒水流淌过的每一寸地方，都让老白猴感觉到了温暖。

    酒水驱散了寒意，温暖了他的心房，老白猴无法抑制地沉醉于这如同天堂般的感觉，带着几分呻吟不停地喝着，在心中发自内心般由衷地感叹着：

    这才是真正的美酒啊，不枉我一生期盼，哪怕此刻便是死了，也真是没什么遗憾了。

    直到发现有些不对劲的沈石一下跳起，冲过来一把夺下酒坛，老白猴的身子歪了一下，像是呛到了酒水，背靠着一棵大树咳嗽起来，那咳嗽声渐渐频密，到后来竟隐约带了几分撕心裂肺一般的痛楚。

    沈石半蹲在他身边，压低了声音，怒道：“你疯了？这样喝会死人的！”

    老白猴的身子在剧烈地颤抖着，忽然，他伸出颤抖的手掌，一把抓住了沈石的手臂。沈石下意识地身子向后退了退，但随即他就看到了老白猴在黑暗中，凝视着他的那道目光。

    那是带着痛苦、失望、挣扎与茫然的目光。

    他身子顿时便像是僵住了一样，再也无法动弹，甚至有些不敢直视这样的眼睛，微微地下了头。

    耳边，传来了老白猴急促的喘息声，然后当咳嗽声稍微平静了一些后，老猴妖终于开口道：“你……还是那个石头吗？”

    沈石默然，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苍老而皱纹横生的脸庞，就在他眼前不远处，而他抓着自己手臂的那个手掌，此刻似乎还在有些轻微的颤抖。

    沈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老白猴深吸了一口气，在黑暗中盯着沈石，道：“你告诉我，白天那些人说的话，是不是都是真的？人族真的已经如此强盛了吗？”

    黑暗里一片寂静，仿佛这片黑暗已经到了最深最浓的时候，仿佛那个答案说出来就像是可怕的大手将他们最后拖入地狱，但在老白猴的目光下，沈石竟终究无法说出违心之话，咬了咬牙，道：“是。”

    老白猴木然，眼中终于掠过了绝望之色，慢慢放开了手掌，眼神渐渐变得有些空洞，喃喃地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沈石看他身子隐约有些摇晃，似乎连坐都有些坐不稳了，连忙上前抱住了他。

    当他的双手抱住老白猴的肩膀时，突然发现，原来这只老猴的身子已经瘦弱到了这种地步，原来在那些衣衫之下，已经是皮包骨头般的身子，原来那一种油尽灯枯的感觉，一直都没有欺骗他。

    他茫然而呆坐着，只是紧紧抱着身子不断发抖的老白猴，只觉得这个夜晚如此的寒冷与漫长，只觉得自己手边的这个老猴，仿佛随时都会死去。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所能做的，只是勉强将颤抖而绝望的老猴妖抱紧一些，希望能让他稍微温暖一点。

    忽然，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了一阵低沉而沙哑的歌声，那是一首古老的歌曲，带着久远岁月的苍茫：

    开天地……破鸿蒙……圣妖出……万世宁……

    笑世间……尽蝼蚁……惟吾妖……永不朽……

    披坚锐……斩敌首……血滔滔……渴将饮……

    每一个字，每一个词，带着无尽的桀骜与苍莽之意，回荡在这片陌生而寒冷的夜空之下，像是在诉说着古老妖族昔日的辉煌。

    然而那声音仿佛都在颤抖，在这片阴森寒凉的夜风里，渐渐的苍莽化作了苍凉，最后渐渐绝望，变成了那撕裂心肠的哽咽，随风散去，化为黑暗中的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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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断臂

    从清晨到日暮，从傍晚到黎明，时光在斗转星移中一点一点走掉，有的时候快如闪电，有的时候一夜三秋。

    有的人安然入睡，沉浸在美好温暖的梦乡里，甚至还能在梦中看到自己最期待的美好，而有的人，却整夜也无法入眠，木然坐着，睁着双眼，看着这片仿佛永无止境的黑夜，甚至对那个新的一天，也放弃了希望。

    后来天亮了。

    一夜过去，当天边第一缕光芒洒落下来的时候，有淡淡的薄雾在林中飘动，叶片野草上凝出了几许晶莹剔透的露珠，远处响起了几声清脆的鸟鸣声，为这片林子平添了几分幽静。

    石猪依然酣睡着，也许是之前他伤得太重太过疲累，也许是因为在梦里他看见了真心喜爱的东西，所以他那张狰狞而有些丑陋的脸上，此刻还露着平日少见的一丝温和笑意，依旧沉眠于他的梦境。

    小黑猪也在睡着，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只小猪不管是吃食还是睡觉都忽然减少了很多，哪怕这两件是它以往最热爱的事。不过在这个安谧的清晨林中，它还是依靠在沈石的身旁，安静地睡着，偶尔它睡觉着耷拉的小耳朵会忽然弹动一下，似乎梦见了什么，但没过多久，又会吧唧吧唧嘴巴之后，脑袋在沈石身上蹭蹭，又安然睡去。

    沈石没有睡，老白猴也没睡。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在这片黑暗的森林里，一言不发地枯坐了一整夜。

    露水悄悄打湿了衣襟，让身子感觉到这里的寒意，沈石默默地用手派去那点水珠，抬头向老白猴那边看了一眼。

    晨光中，一夜过去，老白猴的脸色已近惨白，只有在脸颊上却有淡淡的不正常的两团红晕，包括他的眼眶里，也满是血丝红芒。

    装着花雕美酒的酒坛，被他紧紧抱在怀中，到了这时已经空了一半。这一整夜里，老白猴一直都在喝酒。

    一口，一口，又一口，浓烈醇香的酒气围绕在他的身旁，让他整个人看去仿佛都是从酒水中泡出来的一样，除了他的眼睛，虽然已经浑浊，却兀自没有闭上。

    他怔怔地看着这个世界，看着天空从无尽的黑暗一点一点的亮起，看着晨光从叶片缝隙里落下，照亮了这片森林，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沈石，忽然开口道：

    “以前我看过书卷，上面说人族做的美酒虽然醇香甘美，但喝多了之后便会酣醉，可是这一晚上我不管怎么喝，都是醉不了。你说，书里的话是不是都是骗人的？”

    沈石默默地摇了摇头，过了一会，轻声道：“别喝了。”

    老白猴笑了笑，没理会他，抱着酒坛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挥了挥手，像是终于感到了疲倦，微微低下了头，把脑袋靠在那酒坛边上，深吸了一口酒气之后，道：

    “你走吧。”

    沈石默默地看着他，老白猴只是垂着头，看着像是一夜的疲倦都在此刻涌来，马上就要睡着的模样。沈石没有再多说什么，或者说他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失落与茫然，他缓缓站起身子。

    身子的移动把靠在他身上睡觉的小黑猪弹到了地上，小黑猪脑袋转了转，惊醒过来，睁开兀自有些睡眼朦胧的眼睛，打了个哈欠，翻身站起，在沈石的脚边用脑袋蹭了几下。

    沈石深深地看了老白猴一眼，转身走去，走出了几步后，他又停下脚步，道：“你没有其他的话想问我了吗？”

    身后传来了老白猴疲倦的声音，苍老而衰弱，幽幽地道：“我还能问什么，问了又有什么用？”

    沈石站了一会，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叶片缝隙间，晨光又亮了几分，也许在那林子外面，便是全新的一天，又是一个全新而熟悉的世界。

    他安静而沉默地向前走去了，黑袍衣袖下，他的双手紧握成拳，但从始到终，他终究还是没有再回头。小黑猪回头看了看老白猴与依然还在酣睡的石猪，似乎有些不明所以，随后走过去用头蹭了一下石猪的肩膀，见石猪仍然未醒，嘴里哼哼了两声，便迈开短小的腿脚欢快地向前跑去，追随在沈石的身后脚边。

    一人一猪，就这样缓缓远去，慢慢消失在林木叶片之后。

    老白猴背靠大树，目送着那两个身影离去，面无表情，嘴唇却在微微颤抖着，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仰起头，抱着酒坛，又喝了一大口酒。

    闭上眼睛，他仿佛如梦呓一般，轻声叹息道：“好酒啊。”

    风过林梢，枝叶轻摆，只留下几许孤寂，残存在这幽静的密林深处。

    ※※※

    沙沙的脚步声在密林中回响着，亮光从头顶枝叶缝隙间落下，照亮了前方的道路，并且随着树冠的摇摆，那些透下的光芒交错变幻如舞动的光点，落在沈石与小黑猪的身上。

    一路走去，走过一棵棵大树，走过一片片灌木，离昨夜的地方越来越远，离外面的世界越来越近。

    光影交错的那个时候，当前方光芒忽然一下子明亮起来可以看到树林边缘的时候，沈石的脚步忽然停滞了一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黑猪跟着他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主人，哼哼地叫了两声。

    沈石默默地回头看了一眼，幽林深深，掩盖了所有他过来的痕迹，就像是这一条他走过的路，回头再看时却已不见，仿佛如梦境一般，梦醒之后，消散无踪，就像从未曾真正走过。

    树影婆娑，随风摆动，掩盖了来路，遮去了故人身影。

    他安静地凝视着那片密林深处，过了一会之后，转过身子，带着小黑猪，大步走出了这片森林。

    明亮的光芒，从天而降，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清新的风从原野远方吹来，浮动他一身有些褶皱的黑袍。

    这是全新的一天罢，看去如此美好而晴朗，天空里蔚蓝一片，远方还飘着几朵白云，小河清澈弯弯流过，就连昨日还经受过一场劫难的那个小村庄，此刻看去也带了几分安宁平静。

    仿佛正是他从小就熟悉的那种感觉，那种在人族中安然安心的味道。

    他情不自禁地迈开脚步，向那个村子走去。

    走得近了，便看到那村子里依然还有多处劫掠的痕迹，残垣断壁也都还倒在地上，随处可见，那些燃烧的火头当然早已熄灭，不过烧焦变黑的木头窗框，也还可以看到一些。

    村子里的村民们，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些玄剑门的修士们转移到了其他地方，还没有回来的迹象，至少当沈石迈步走进这个直到现在他仍然还不知道名字的村子时，周围还是一片的安静。

    只是村中道路和那片空地上，明显可以看出凌乱的痕迹，像是被许多人走过，也像是有很多人被丢在这里，不过此刻都已是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沈石目光扫过周围，信步走去，小黑猪跟在他的身旁，也在四处张望着。

    当他快要接近昨天那座藏着花雕美酒的屋子时，忽然一阵话语声从前头传了过来，沈石愕然止步，抬眼看去，只见在那边屋檐下居然站着两人，正是昨日见过的耿成与南宫莹。

    此刻，那耿成正对南宫莹说道：“……昨晚已经连夜将那些妖族都送到矿洞去了，并留下傅俊、丁和两位师弟在那里看守，加上本门原本就留在那里的人手，想必是万无一失，一切就等着开洞掘矿的那一天……”

    虽然他年岁看着比南宫莹要年长不少，但在这个美貌女子面前，耿成的神情倒似更多了几分隐约的恭谨，南宫莹正安静听着的时候，忽然眉头一皱，却是看到了从村口走近的沈石，一挥手拦住了耿成的话语。

    耿成回头一看，也是一怔，道：“是你？”

    沈石愕然止步，却是没想到会突然看到遇见这两个人，心中一时不禁有些慌乱，昨日那一场战斗中，他在一旁看得可是清清楚楚，这几个玄剑门的修士一个个都能催动仙剑灵器，而能催动法宝战斗的修士，至少也要有凝元境的道行，换句话说，这几个玄剑门的修士，无论哪一个，在道行境界上都是稳稳地压了他一头。毕竟妖界三年，他苦于没有灵晶修炼，却是硬生生地在炼气境高阶的门槛外头，被耽误了整整三年，至今也只是一个炼气境修士而已。

    差了一个大境界的道行，沈石对着耿成这些人便没有丝毫的信心，而且他昨日还隐隐感觉到，南宫莹在这数人中卓尔不群，并且轻而易举击退了钱义击向他的那柄飞剑，这份道行身手绝非等闲，只怕至少也在凝元境高阶甚至修炼到了神意境也未可知。

    当下面对这两人看过来的目光，沈石心中不禁有点后悔贸然走进了这个村子，但后悔也来不及了，只得强笑了一下，道：“我……趁着那几个妖族不注意，自己找机会偷偷跑出来了。”

    耿成与南宫莹对望了一眼，皱起了眉头，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番沈石，说实话，凌霄宗这三个字的名号在鸿蒙修真界里那当真是如雷贯耳，耿成也是仰慕许久，但是昨天今日见到的沈石，却让他实在有些无法将此人与凌霄宗联系起来。

    站在他身旁的南宫莹看起来也是目光神情有些微妙，不过片刻之后，她还是神色淡淡地开口道：“我昨夜与天剑宫内联络过了，他们得知消息之后，又以‘万里水镜’与凌霄宗知会此事，并询问凌霄宗内到底有没有你这个叫做沈石的人。”

    沈石心头咯噔一下，莫名地忽然紧张起来，欲言又止。

    南宫莹将他的神情看在眼中，一抹疑惑之色闪过，但口中还是说了下去，道：“过后不久，凌霄宗那里传来消息，说是门下确有你这样一个弟子，并且会派人过来接你回山。只是归元界地处偏僻，凌霄宗那边来人就算最快速度，至少也需十日之后才能到达此处，所以约定于十日后在断月城中‘三春楼’与你见面。你听明白了吗？”

    沈石闭上双眼，原本紧绷的身子忽然像是一下子松弛了下来，然后郑重点头，抱拳拱手对南宫莹道：“我知道了，多谢南宫师姐。”

    南宫莹看着他，忽然又道：“虽然凌霄宗门内只说让你十日后去断月城相见，但本门在断月城中也有分堂所在，你若是想去那边住上几日等待贵宗来人，也是可以的。”

    耿成脸色微变，瞄了南宫莹一眼，似乎有些不解这位在天剑宫中名声极大的女子昨日明明还看此人不太顺眼，但今日却忽然开口邀请了。

    沈石也是吃了一惊，有些错愕，不过随后他还是摇了摇头，在妖界三年惊险回来，他从心底是想着好好看看这新的地方，而且对这些天剑宫与玄剑门的修士，他心底也仍然有些说不出的距离感，或许是因为昨日他们对那些灰蜥部族所做的事，让沈石下意识地有些不舒服。

    所以最后，沈石还是婉转推辞了。

    见他不愿过去，南宫莹倒也没有强留，只道若有需要，前去断月城找她即可，沈石答应致谢之后，也不愿再久待，便转身向村外走去。

    看着他走开后，耿成转头对南宫莹道：“南宫师妹，你为何突然好像又看重此人，他明明……”

    南宫莹清秀的脸庞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缓缓道：“万里水镜术一次只能沟通一句，以本门与凌霄宗的交情，他们本该将此人交给我们看护，或是请我们收留他们再派人过来带走的。”

    耿成眉头皱起，道：“你的意思莫非是……”

    南宫莹淡淡道：“凌霄宗万里迢迢派人过来，却似乎不愿有外人插手，也不愿在本门的地方会见这个沈石，似乎……似乎给人的感觉，好像是要偷偷将此人带回去的样子。”

    耿成一惊，轻声道：“难道此人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南宫莹默默摇头，只是望向正在走远的沈石，眼神里似乎越发有些疑惑不定。

    就在沈石眼看要走出村口的时候，忽然，一阵尖锐却刺耳的惨叫声，猛地从村子外头那片林子深处里响了起来。

    那叫声如此凄厉，仿佛叫喊之人正身受绝大的痛苦折磨，痛不欲生地疯狂嘶喊着，哪怕相隔这么远，村子里的三个人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三人都是脸色微变，沈石也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愕然抬头看向那片森林，正当他有些惊疑不定的时候，突然却看到那树林边缘走出来一个人影，正是昨日见过的那位玄剑门弟子钱义。

    只见钱义此刻脸带狞笑，一身血迹，但看他行动自若并没有受伤的迹象，似乎都是别人的鲜血洒在了他的身上。而在听到那声惨叫后，南宫莹与耿成也很快来到村口，看到了钱义过来的这幅凶神恶煞杀气凛凛的样子，南宫莹顿时皱起了眉头。

    沈石不知为何，心跳突然快了起来，连呼吸都有些艰难起来。而当钱义走到近处时，沈石赫然又发现在此人手上，竟然提着一件血淋淋的东西，仔细一看，竟是一条远比常人粗壮的手臂，鲜血从断臂伤口处不停流淌着，滴落在地上，一路过来染成了一条血路，看去竟像是刚刚从某人身上砍下来的一般。

    那刺目的鲜红，映入了他的眼帘，在他身旁的小黑猪，忽然低低吼叫了一声，而沈石的身子却是重重地颤抖了一下。他死死地盯着钱义手中的那条断臂，只觉得一颗心如坠无底深渊，就这般不停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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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生死

    鲜血从那条粗壮的断臂上滴滴答答地滴落下来，看去血腥无比，也让从树林走出来的钱义看着像是从九幽黄泉出来的恶鬼一般，狰狞凶狠，杀气满身。

    看着他这幅模样，同样也来到村口的南宫莹与耿成面色都是不好看，特别是南宫莹，脸色更是一下子沉了下去，盯着钱义，脸上露出丝毫不加掩饰的厌恶表情。而耿成虽然也是大皱眉头，但或许是因为他与钱义毕竟都是玄剑门同门弟子，还有一份情谊在，当下强笑了一声，却是转头对南宫莹低声道：

    “钱师弟这个人，平常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偏激了些，也算是嫉恶如仇……”

    南宫莹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道：“嫉恶如仇？我看是嗜血好杀吧！这样的人，如此心性，玄剑门身为天剑宫下门，同样也是天下正道表率，居然也会收入门下？”

    耿成默然，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但他毕竟年岁稍长，知道人情世故，也明白面前这位南宫师妹在天剑宫里的地位声势，万一若是她回去多说上几句，只怕不止钱义要吃挂落，就连自己这一行人多半也逃不了被师门长辈训斥乃至责罚的结果。当下在心里暗自骂了钱义几句后，他还是强笑道：“他平日在门中性子其实还算是平和的，鲜少与人争执。只不过是因为他自小遭逢大变，父母双亲都意外死在一次妖族劫掠的贼子手中，所以对这些妖族余孽恨之入骨，一些行事这才看着有些过分了。回头我会再教训他的，请师妹宽容则个。”

    南宫莹脸上神情变幻，忽地冷冷哼了一声，道：“天剑宫万年盛名来之不易，你们好自为之！”说罢，她转过身直接一招手，一道清亮剑芒闪烁夺目之光，凭空出现，载着她直接临空飞起，直上青天，转眼间如风驰电掣一般向远方飞驰而去。

    耿成目送南宫莹离开，再转过身子的时候，脸上已经很是难看，而此时一身血腥的钱义已经走到了村子前面，在经过沈石身旁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一顿，似乎饶有深意地盯着沈石看了一眼，眼中憎恨凶光闪过，加上那滴落的鲜血与刺鼻的血腥，一刹那间，竟是让沈石想起了那个在妖界中嗜血好杀的妖将血狼。

    这时，从后头不远处传来耿成带了几分怒意的声音，道：“钱义，你这一身血淋淋地，是在搞什么？”

    钱义转头向耿成看去，看起来他对这位同门师兄还算是尊重，点了点头，不过神色中并没有丝毫畏惧心虚的痕迹，反而嘿嘿一笑，道：“在林子中找到了几个昨日妖族的漏网之鱼，看着不顺眼，就狠狠炮制了一下。”

    沈石的身子，忽然又猛地颤抖了一下。

    耿成哼了一声，看着显然也是有些恼火，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一出来对上妖族就这般偏激，特别是这次，你这模样还落在南宫师妹的眼中，你知不知道万一她回去多说几句，我们会有多麻烦？就算是师父也未必能护得住咱们！”

    钱义冷冷一笑，随手将那条断臂丢到了地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也让站在一旁面色苍白的沈石身子如触电一般，又抖了一下。

    耿成看着钱义这幅模样，仰头叹息，摇头道：“罢了，罢了，我也说不动你，反正你要怎样就怎样罢，以后我再也不跟你一起出来了，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说着，他也是转头就走，看来对这位师弟也是失望到死心了，不过走了几步，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没好气地转过头，一指沈石，对钱义道：“南宫师妹与上门那边联络过了，说是凌霄宗门下确实有他这么个人，并且已经派人过来接他，你老实点，莫要再做什么糊涂事，否则师门长辈震怒怪罪下来，那后果你承担不起。”

    说完之后，耿成便转身继续离开，不消一会，便从这村子里消失了，看来也是没心情继续呆在这里。小村前头，只剩下了沈石与钱义二人。

    一阵风从远方原野上吹来，吹过那条村外小河，荡起了几分涟漪，又悠悠吹拂过沈石的身上。风中，仿佛带着几分血腥气，那是从他身旁不远处，如凶神恶煞一般的钱义身上传过来的。

    那鲜红的血，从林中到这里，染出的刺眼而触目惊心的血路。

    钱义冷冷地看了沈石一眼，目光如饿狼盯着猎物，片刻之后，忽然狞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擦去脸上的血滴，随手一抛，那血渍有些许有意无意中抛到了沈石的衣襟上。

    “臭小子，算你走运！”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再不看沈石，带着一身血腥，走进了那个村子。

    沈石呆呆地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只残肢手臂，呼吸越来越是急促，眼中血丝隐现，而在他身旁的小黑猪看去此刻也是有些烦躁不安，不停地轻轻用蹄子刨着地面。

    那刺目而殷红的鲜血，在他眼中仿佛化作了无边的血海，淹没了他的头顶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而在他脑海之中，不久之前那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更是一直回荡不休，就像是一根锥子，不停地折磨刺痛着他的魂魄，一股惶恐害怕乃至担忧急迫的心情，占据了沈石全部的身子。

    忽然间，他猛地冲出，向着那片森林，沿着那条血路，不顾一切地向那片幽林深处狂奔而去。

    一边奔跑，一边仿佛此时有一个声音正在他的心中狂呼咆哮，他从不知道，自己竟会如此的害怕，哪怕过往三年中他在妖界里挣扎求生时，经历过那么多的战阵厮杀，在生死关头渡过时，他也没有像这个时候一样恐惧害怕。

    冲入树林，明亮的光线一下子被树冠遮挡，光影交错间，仿佛这林中与林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沈石发出粗重的喘息声，拼命地向前奔跑着，地上还有鲜明的血迹留在枝干树叶间，一路跑去，越过一棵棵大树，跨过密布的荆棘灌木，哪怕尖锐的断刺划破他的衣衫皮肉，沈石也仿佛全然不觉。

    他的目光只是盯着前方，顺着血迹，拼命地跑着，跑着。

    喘息着在幽静的林中回荡着，然后在某一个时刻，戛然而止！

    血腥的气息仿佛突然浓烈的十倍，就在前方那棵大树后头，沈石隐约还记得眼前有些眼熟的景象，好像就是昨晚他呆了一夜的地方。

    他死死盯着那个地方，脚步像是突然被灌了铅似的沉重，但是他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转过了那棵粗大的树干，向前看去。

    碧绿青翠的林间空地上，这时已经被血腥的鲜血所染红，那个装着花雕美酒的酒坛，无力地滚在一边，就连残余的酒水中，仿佛也倒映出点点红色。

    苍老而佝偻的老猴妖，低垂着头背靠一棵大树坐在地上，两只脚都不规则而刺眼地扭曲着，像是已经被人生生踩断，而他的身子更是被一根拳头粗削尖的木棍，直接穿过了腹部，硬生生钉在了树上。

    而在他身旁不远处，身躯雄壮强悍的石猪，正倒在一片鲜血淋淋的血泊中，唯一剩下的手臂已然再度被斩去，同时身上还有无数大大小小的伤口，似被利刃所伤，狰狞凶恶的脸上，已经满是扭曲的痛楚。

    可是血泊中的这只猪妖，此刻竟然还未死去，竟然仍是强撑着不肯晕倒，他口中叫喊着含义不明的声音，拼命嘶喊着，像是叫喊着老白猴。

    可是老白猴的头颅一直低垂着，没有丝毫的回应。

    于是石猪红着眼，低吼着叫喊着挣扎着向老白猴爬去，哪怕他没有了手臂，但仍然拼命在地上蠕动着，就这样凑到了老白猴的身旁，靠着他的身子，想要去拔出他腹部的那根木棍。

    但是他没有手。

    一只也没有了。

    石猪的眼仿佛都将裂开，他的身子不知是因为剧痛还是狂怒，不停地颤抖着，然后他猛然低头，张开自己的嘴巴，不顾一切地用牙齿去咬那根木棍，不顾一切地挣扎着，想要将那根木棍从老白猴的腹中抽出来。

    这就是沈石冲回来的时候，所亲眼看到的一幕。

    整个世界仿佛突然僵冷而静止了，然后似一道惊雷炸响在他魂魄深处，所有的声音他都听不到了，明亮的世界也仿佛突然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只剩下了无尽的血腥与绝望。

    他低吼着冲了过去，一下子跪倒在这两个妖族的身旁，他的双手在不停地战抖着，心中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石猪看到了他，脸上猛然闪过一丝惊喜，对着沈石一阵呼喊，但那声音含糊而怪异，同时不停地有鲜血从他口中流下。沈石茫然抬头，身子猛地又是一颤，发现石猪的口中已经血污一片，却没有了舌头。

    沈石脸颊上的肌肉瞬间绷紧，一把将石猪抱在怀中，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后只剩下了一片惨然，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石猪却仿佛在看到沈石之后，一下子满怀欣慰，脸上的神情顿时也安静了下来，他闭上了嘴，看着沈石，丑陋的脸上在最深的痛苦中，在垂死的挣扎后，却露出了几分安心的笑容。

    他看着沈石，单纯的眼中仿佛有询问之意。

    沈石只觉得眼前瞬间一片模糊，泪水悄然滴落，落在石猪的脸上，连声音都沙哑如哽咽，然后他拼命地点头，抱紧了石猪，道：“我没事，我没事……”

    石猪咧嘴，像是开心了一些，像是要说些什么，像是要叮嘱沈石，像是要和往日一般的时候，他的头慢慢歪了一下，在沈石绝望的目光中，一下子倾倒在他的怀里，就此不动。

    沈石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仿佛全身陷入了寒冷的冰窖再也无法动弹，只有他的口中，发出了一声绝望如野兽般的嘶哑吼叫。

    在他脚边，小黑猪走了过来，看了看石猪的脸，然后用舌头舔了舔他的脸颊，低声叫了几下，又用它的脑袋去蹭石猪的头，就像以前在妖界的时候，它常常这样去叫他起床。

    ※※※

    一声细微的呻吟，就在沈石的身旁响起，沈石身子一震，转头看去，却发现是老白猴的身子动了一下。他悚然一惊，放下石猪的身子，抱住老白猴的肩膀，低声而急促地喊道：“老猴，醒醒，醒醒，我是石头！”

    老白猴面如白纸，毫无血色，仿佛这具苍老的身躯中最后的一丝生气也在今日流失殆尽，只残余了最后一点生机。他像是听到了沈石的呼喊，衰败而毫无生气的眼睛勉力抬了抬，看着沈石，然后低声道：

    “不是叫你走了吗，为什么还回来？”

    沈石低头看了看他的腹部，心中掠过一丝无力的绝望，那根木棍穿透了老白猴的腹腔，已是致命之伤，此刻若是拔出，立刻就能要了老白猴的命。

    “没用的。”老白猴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在那边惨然笑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躺在身旁不远处的石猪，还有兀自在石猪身旁顶着他的身躯试图唤醒石猪不肯放弃的小黑猪。

    他沉默了下来，然后转头看向沈石。

    沈石抱着他的双手，不停地颤抖着，低声道：“你别急，你别急，我会救你的，我会救你的……”

    老白猴微微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吃力，身子往沈石的臂弯里靠了一下，然后轻声道：“我快要死了。”

    沈石忽然间怒吼道：“你不会死！”

    老白猴看着他，血污下苍老的脸，掠过一丝痛楚，但仿佛他还想安慰一下沈石，笑了笑，道：“我老了，反正也快死了啊，你别难过。”

    沈石的声音一下子低沉下来，只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就要撕开自己的胸膛，他抱紧了老白猴，泪水再一次滴落下来，喃喃哽咽道：

    “你别死，别死啊，我、我带你和石猪回妖界，我有办法的，我会想办法的，我带你们回去啊……”

    老白猴凝视着这个年轻人，凝视着这张熟悉而亲切此刻泪眼朦胧痛苦万分的脸庞，吃力地抬起手，去触摸到他的脸。

    “石头……”

    沈石泪流满面，拼命地对着老白猴点头。

    老白猴眼中的神采在迅速消散着，但是他仍是这样凝视着沈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里，他吃力而艰难，同时带着几分温暖与期望，轻声地道：

    “好好……活……下去……啊。”

    那声音渐渐低落而沉寂，仿佛最这几个字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然后这只苍老的猴妖，手臂瞬间无力地掉落下去，重重地打在身旁的地上。

    沈石呆住了，然后他的整个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起来，浓烈的血腥气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化作滔滔血海，将他完全的吞没。

    他的嘴唇不停地颤抖着，茫然地望着倒在自己怀里和身边的老白猴与石猪，望着他们已经再没有生气的身躯，喃喃地低声道：

    “你们、你们做什么啊，别死啊，不要死啊，我、我、我……”

    往事一幕一幕，突然间就这般浮上心头，而整个世界，仿佛都离他远去，只是就在这绝望而冰冷的时候，忽然，一个讥诮而冷淡的声音，从林子的另一侧传了过来：

    “果然，你和这些妖族余孽是一起的，现在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石身子一震，缓缓转头看去，只见一身血污的钱义冷笑着从一棵大树后头转了出来，脸上杀气遍布，狠狠地道：“老子宰了他们两个，现在管你什么身份，也让你去跟他们一起去死！”

    天空中突然有一声惊雷，轰然炸响。

    明亮的天幕突然暗了下来，就像这个世界无处不在的黑暗，乌云翻滚着从远方汇集，几道闪电穿梭于这黑色天穹之上。

    风起而云涌。

    黑暗似在咆哮！

    狂风呼啸，整座森林仿佛都在震颤而狂舞。

    沈石轻轻放下了老白猴的尸体，深深看了一眼那苍老佝偻的脸，还有旁边不远处，石猪痛苦中带着一丝安慰的最后表情。

    然后他霍然起身，黑袍舞动，站在滔滔血泊中，如黑暗腾空，在这片幽深密林无尽阴影里。

    他站在了钱义对面，如黑暗里充满恨意的阴灵。

    再也不肯，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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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醉花雕

    钱义看着沈石，眼中满是讥诮，冷笑道：“一个炼气境的废物，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么？”说着，他目光扫过倒在一旁的老白猴与石猪的尸体，哈的一声，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惊讶道，“啊，你是为这些妖族余孽在发作吗，啧啧，不好意思啊，我刚才杀他们的时候，不知道你是他们的朋友呢。”

    “不然的话……”钱义盯着沈石，眼神中渐渐透出一股凶狠杀气，道，“我会将他们带到你的面前，亲手杀给你看，让你也知道那种亲人被杀时你只能目睹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沈石紧咬着牙，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男人，双手缓缓垂下，悄无声息中，已是从腰间布袋里取出了两张兽皮所制的巫符。

    生死关头，大战之前，虽然他此刻心中愤怒欲狂，但仍是咬牙强忍着，最后的理智提醒着他，眼前这个钱义只怕是他修道以来将要面对的最强大的敌人。

    一个凝元境的修士。

    一个开辟了丹田玉府，真正突破了修仙门槛的人族修士，对于一个仍然还在起步阶段炼气境的人来说，过往无数的例子都早已说明，这是拥有几乎压倒性优势的强敌。人族的修真界中，每差了一个大境界，其中的实力落差都极其巨大，正常情况下几乎根本没有跨境取胜的可能，除非势弱的那一方有了天大的机缘或匪夷所思的际遇造化，拥有了某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天材地宝又或是绝世仙兵，这才或许有那么一点点的取胜之机。

    只是这样的大造化，人间会有几人？

    而最重要的是，所有的绝世仙兵灵器法宝，都需要足够充沛的基本灵力去驱动，而这个基本，便是凝元境这道门槛。不达凝元境，哪怕你有天大的造化得到绝世的仙兵法宝，也只是坐拥宝山不能用，只能等死而已。

    而现在沈石就面对着这样一个如此恶劣的死局，这已是不死不休的战局，但他却比敌人低了一个大境界，而自己因为妖界那三年的耽误，至今却依然停滞于凝元境的门槛之外，哪怕他明明只差一步，就能跨越过去。

    一步，微微的一小步，而已。

    但是现实就是如此残酷，他至今依然还在凝元境门外徘徊，而前方的那个钱义，表情看起来凶狠中满是轻蔑，神态轻松，看向沈石的目光充满了嘲讽与居高临下的味道。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钱义都看不出自己有失手的可能，他所要做的，就是在这片人迹罕至的森林里，将这个莫名其妙竟然胆敢与妖族余孽交好的人族败类杀了，不但要杀，还要让他在死前受尽痛苦，最后自己再施施然抽身而退，当做从未来过这里就是了。

    他狞笑了一声，抬脚向沈石走来。

    天空里一道闪电亮起，雷声隆隆，第一滴雨珠从天而落。

    ※※※

    沈石的眼中隐隐有血丝浮现，盯着钱义走过来的身影，隐藏在袖袍中的双手，指缝间夹着两张巫符，面无表情但心中却仿佛正是惊涛骇浪，在那片刻之间，已是转过了无数念头。

    怎么办？

    一个凝元境的修士，该如何才能打败他？

    一阶的五行术法威力太小，当初修习的时候就被无数人告知，根本不能对凝元境修士那强悍的肉身造成伤害，可是除了这个，自己还有什么？

    “沙、沙……”那是忽然掉落的雨水落在枝叶上的声音，森林之中，越发昏暗，虽在白昼，如临深夜。

    “沙、沙……”那是钱义狞笑着走来的脚步声，他如嗜杀凶残的野兽，盯着前方的猎物，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残留在嘴角边的血珠。

    恍惚中，沈石竟像是从此人身上看到了当初那个妖将血狼的影子。

    血狼！

    忽然间，沈石的心脏像是突然收缩了一下，脑海中猛然浮现出当日在那个山腹密室的通道中，自己与血狼那电光火石般仓促而急迫的斗法，回想起了当自己施展出沉土术时，血狼的身形竟然至少有三息时间的迟滞，而在自己的火球术与水箭术下，血狼那强悍的肉身也曾有过焦黑冰冻乃至血肉绽开的迹象。

    那是拥有绿血神通天赋的妖将，那是至少也修炼到洪妖境界的血狼，虽然人妖两族不同，但是按照古老的那种说法，或许、至少、可能也近似于……人族的凝元境？

    沈石的呼吸有一些急促起来，不知是因为狂怒还是心底的紧张，而钱义仍是狞笑着走了过来，杀气满溢，在这片黑暗而落雨的林中，如同勾魂夺命的恶鬼。

    转眼之间，两人的距离已经不足两丈，钱义见那沈石像是吓傻了一般，仍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中讥诮之意更重，抬起跨步，就要将这只蝼蚁废物打倒在地，然后再想着怎么虐杀他，可不能让他死得太容易了。

    只是就在这时，突然，沈石猛地向旁边扑去，竟是一下子窜到了密林中的一棵大树之后，而在他身形甫动时，钱义已然发现不动，立刻脚下发力冲了过去。

    他道行已是凝元境，肉身无论强韧还是敏捷速度都远非常人可比，比眼前的沈石同样也要强过不少。但是眼前在这片森林中，林木无处不在，又兼突然天降大雨让林中湿漉昏暗，视线比平日又差了不少，这仓促间哪怕他速度极快，转眼就掠到沈石刚才所站之地，却差了一点没抓到沈石，被他冲进了那片黑暗的森林中，转眼身影看去就将要消失。

    只是凝元境的修士道行，毕竟与炼气境不同，除了肉身强过太多之外，诸感灵觉同样也远胜凡人，钱义扑了一个空之后，立刻向沈石逃窜的方向追去，同时灵觉散开，很快便感到前方那个仓皇逃窜的身影，狞笑一声之后，便追了过去。

    风越吹越急，树梢枝头枝叶摆动不休，似呼啸的鬼影在昏暗中冷冷地注视着这人世间。

    雨，渐渐大了起来。

    ※※※

    昏暗的树林里，树影瞳瞳如无数黑暗中的恶魔，在风雨中呼啸摇摆，雨水从天而降，狂暴地冲洗着这座充满血腥的森林。

    钱义紧紧锁定着前方那个逃跑的身影，虽然因为树影的遮挡和昏暗的光线，包括从天而降的雨水，让他只能偶然地看到前方那正在逃窜着的模糊身影，但是他的感知告诉他，前面那家伙逃不了，不消一时半会，定是他手底亡魂。

    甚至他还有些兴致，高声狞笑道：“跑吧，跑吧，跑得快一些，就看你能不能从我手中逃掉。”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苍穹，如利剑刺破厚重云层，将地面这座林中也映的亮了一下。

    借着这片刻微光，钱义看见正在前头逃窜的那个身影忽地踉跄了一下，像是仓皇逃窜里被某个石块绊到。钱义忍不住哈哈大笑，神色轻蔑而透着一股残忍，不知为何，看着那沈石拼命逃跑的模样，他心中竟是说不出的痛快，就像是猫戏老鼠，任我宰割的那种心情。

    “跑啊，跑啊，跑快点……哈哈哈哈……”他的笑意带了几分令人心寒的疯狂，在黑暗的林中回荡，但脚步依然紧追着沈石，没有片刻的放松。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钱义突然觉得前方某一处的黑暗瞬间浓烈了许多，在他心里涌起一丝怪异的感觉，但一个凝元境修士对着一个炼气境的废物，有什么需要好顾忌的呢？

    他心中掠过这个念头，身子没有丝毫的犹豫停顿，依然向前冲去。

    那一团阴影中的黑暗，迎上了他的身子，似乎化作一团黑气，落在了他的左边胸口。

    巫术•蚀肤术。

    胸口处的衣衫瞬间破裂开了一个小洞，同时钱义也感觉到皮肉肌肤上，仿佛突然有一种空荡麻痒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皱了皱眉，脚下微微一顿，但转眼之间，这种异样的感觉便烟消云散，从头到尾似乎存在的时间才不过两三息时间。

    “五行术法？”钱义哈哈大笑，说不出的轻蔑之意，想想也是，这些炼气境的修士玉府未开丹田未成，根本不能修行任何神通道术，也无法运用各种灵器法宝，除了这些威力小得可怜的一阶五行术法之外，他们还能有什么护身之技？

    但是在一个凝元境修士面前，一阶的五行术法完全就是一个笑话。

    前方的那个身影，慌乱而拼命地跑着，借着昏暗的光线与密集的树木，似乎想竭力拉开一些距离，但在钱义看来，那注定是徒劳的，他甚至连自己的灵剑都懒得祭出，对上这样一个废物，用师门传下的灵剑，简直就是浪费自己的灵力。

    虽然，刚才那个不知名的术法是钱义以往从未见过的，似乎带了几分诡异，或许是一种比较偏门的五行术法吧，毕竟这种雕虫小道流传了几千年，总会有些东西自己不知道的，但是最重要的是，这种低阶的法术对自己这个凝元境修士根本就没有用处，那点麻痒又算什么呢？

    钱义再无顾忌，大步追去。

    前方的那个身影，仿佛手臂又挥动了一下，昏暗的森林里，风雨交加中，黑暗扑面而来。

    钱义昂然直进，根本无视这区区小术，一团比刚才更浓的黑气在他身前撞上，随即消散开去，飘散于风雨之中。

    那是一点点的细微的痛楚，从他胸口处传了过来，不过与之前一样，这种感觉很快便消失了。只是那痛感，好像比之前深了一点点。

    钱义嗤之以鼻，看都不看，径直追去，眼看与前方逃跑的沈石距离越来越近，而这一会功夫，沈石连续施放了五六个类似的诡异术法，都被钱义若无其事地直接以肉身挡了过去，凝元境修士的肉身强悍，果然是名不虚传。

    只是追着追着，当两人的距离被钱义拉到不到一丈，眼看就要手到擒来捉住这个油滑的小子的时候，钱义突然只觉得胸口一阵沉闷，同时有一丝颇为剧烈的痛苦传了过来。

    钱义皱眉，低头看了一眼，只见自己胸口那处肌肤皮肉，看去竟然有些发黑甚至带了点诡异如发霉般的幽绿之色，而周围几处地方，皮肉同样开始腐烂，竟是慢慢地渗出血来。这一次，钱义勃然大怒，抬头怒喝道：“不知死活的臭小子，竟敢用毒！”

    巫术•腐烂术。

    巫术•血毒术。

    就在钱义怒吼出声同时心生戾气准备对沈石不再客气的时候，前方昏暗的森林里，忽然亮起了一道火光，一个火球迎面冲来。

    风雨之中，那火球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明亮的光线，在它周围，风萧萧雨淋淋，瞬间成为了黑暗里最显眼的存在

    这一次的术法钱义却是认了出来，这显然是一个五行术法中流传最广的火球术，修真界里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是这样一个一阶五行术法，对他这样的凝元境修士又有什么用处呢？虽然那个飞来的火球似乎隐约比往日他见过的火球术好像大了一点点。

    “会的法术还不少嘛。”带着讥讽之意，钱义冷笑着一挥手，像是拨开讨厌的东西或是驱赶烦人的小虫一般，打算将那火球挡到一旁。

    “砰！”

    一声闷响，那个冲来的火球撞上了他的手臂。

    钱义身子一震，只觉得这火球中竟有一股大力冲涌而来，竟是身不由己地退后了一步，同时手臂上一阵灼痛。

    这一次，钱义终于脸上变色，心中隐隐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太对劲了，猛一低头，却只见手臂上衣袖破烂，露出的皮肉上，赫然竟是出现了一片焦黑。

    钱义心中大震，同时也是一阵难以置信地骇然，什么时候，这些普普通通的一阶五行术法，竟然能够对凝元境修士造成伤害了？

    这过往几千上万年来，境界压制下的五行术法根本无用，难道不是一个修真界里人人知晓的常识么？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他猛地抬头，盯着前方，却发现那个一直奔跑的身影，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是停住了脚步，在这片风雨中，在这片黑暗里，如隐匿最深最恶毒的那个阴灵，冷冷地看着他。

    然后，沈石挥起了双手。

    风雨呼啸，黑暗狂舞，苍穹之上，又是一道惊雷炸响！

    ※※※

    “当！”一声清鸣，一道清亮光芒亮起，挡在钱义的身前，赫然正是他的灵剑，此刻的他，脸上终于多了几分凝重之色，眼前那个年轻人实在有些诡异，特别是他施放出的那些术法，竟然能够对自己这个凝元境的修士造成伤害，这实在是闻所未闻之事。

    一道火光，忽然再度亮起，又是一个火球术冲了过来。

    钱义剑诀一引，灵剑闪过一道亮光直斩而下，瞬间将那火球打灭，在凝元境修士法宝灵器的面前，区区一阶五行术法，哪怕威力古怪地稍大了一些，但仍然如螳臂挡车一般，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钱义轻而易举地击飞了这个火球，顿时心中大定，心想说到底一个炼气境的废物终究也就是这样了，而且这些家伙施放五行术法，因为气海丹田未成的缘故，灵力不聚，每一次施法间隔都是很久，施法速度也是颇慢，这都是众所周知的事。当下更不迟疑，狞笑一声，揉身而上，就要将这个给自己搞了不少麻烦的家伙斩于剑下。

    只是在这一刻，或许连他自己也没察觉，他已经莫名地放弃了虐杀沈石的念头，而是下意识地想要迅速杀掉这个炼气境的修士。

    然而就在他刚刚踏出第一步的时候，突然，一道土黄色的光芒瞬间落下，钱义只觉得身子猛地一顿，脚步瞬间迟滞，竟像是有万斤巨石压在身上一般，步履维艰。

    沉土术！

    这同样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一阶五行术法，甚至这个术法本身都并没有什么伤害之力，只能起到一些迟滞敌人动作的效用，但是这一刻，钱义心中震动之巨，竟是比之前受到了那些伤害时都更加厉害。

    这是怎么回事？

    钱义震惊地盯着前方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身影，前头那个火球术不是才刚刚施放出来吗，从那火球术放出到这个沉土术，最多最多也只过了一息多一点的时间，为什么？为什么此人的施法速度，竟快到了这种地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世界特别是修真界的常识，此刻在钱义的心中仿佛一下子都被颠覆了一般，眼前种种大异寻常的怪象，让他心中那一丝隐约的危机感越发的浓重起来。

    他大吼一声，就要冲过去直接斩掉这个诡异的青年，只要冲到足够的距离，灵剑之下，那沈石定无幸理。

    但是沉土术拖住了他的脚步，钱义愤怒地怒吼了一声，却只跨出了小小一步，但是他并没有陷入慌乱，这点小事还不足以让一个凝元境修士陷入绝望，而且凭借着刚才那些术法所展现的威力，那些麻痒感觉在自己皮肉上起效的时间，钱义也能估算出来，这个沉土术能迟滞自己的时间，最多也不会超过三息。

    仅仅只有三息而已，三息过后，自己就能冲过去一剑将那家伙斩成两段！

    他咆哮一声，眼角余光忽地一闪，却是看到突然大风大雨中，雨水里竟穿出了一道尖锐的水流。

    不，那不是雨水，那是五行术法中的水箭术！

    而且这尖锐的水箭对准的赫然是他全身上下最柔软的眼睛。

    钱义大叫一声，身子后仰，于间不容发之际，险险躲过了这阴毒狡诈的一记水箭术。而下一刻，他身子猛地一松，沉土术对他这个凝元境修士的限制果然是有限的，短短三息时间转瞬即逝，他已然恢复了原先的敏捷灵动。

    钱义大喜，身形瞬间掠起，灵剑同时已经催动高飞，就要向沈石扑去。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土黄色的光芒，再一次闪亮在钱义那惊愕而不可思议的眼神中。

    沉土术！

    他的身子瞬间下落，重重地落在地上，再一次陷入了那身负万钧重压的状态。

    “轰！”

    一道闪电刺破了天地苍穹，照亮了这片密林深处，而那个一直隐藏在黑暗深处的身影，第一次向前踏出了一步。

    沈石那冷峻而肃杀的脸庞，那被雨水淋湿的脸上，除了冰冷，再无其他。

    他的双手挥舞而动，仿佛永不停歇，在风中雨中，带着诡异玄奥的节奏，像是正在摘取这天地人间奇异的力量，每一次的挥手，都有一张巫符燃烧殆尽；每挥动一次，都有一道法术施放而出。

    蚀肤术、腐烂术、沉土术、血毒术、火球术、沉土术、水箭术、岩刺术、沉土术、腐烂术、血毒术、沉土术……

    风雨之中，他仿佛也融入了这片狂风暴雨的天地，每一次的挥手都仿佛引动了苍穹大地，引动了无数风雨飞舞在他身旁，就仿佛无数古老岁月之前的时光，突然重现于这片天地之间。

    没有丝毫的停歇，没有片刻的迟滞，他所有的意志本能都已完全融入了这些术法之中，没有任何的空隙，一个接一个的术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如狂风暴雨般蜂拥而来，没有任何的喘息之机。

    黑气在咆哮，火光在闪耀，尖锐冰冷的水箭纵横在风雨之中，一个凝元境的修士，在风雨中，在他的面前，突然竟变得如此的狼狈。

    钱义吼叫连连，操纵着灵剑拼命抵挡着这如狂风暴雨般涌来的术法，然而这冲来的五行术法实在太快太急，一道接着一道，钱义的灵剑威力虽大，但没过多久就左支右拙，完全无法挡住这排山倒海般可畏可怖的术法狂潮。

    一记术法对他造成的伤害或许并不在意，两个术法的伤害他也还能承受，但是十个、二十个甚至更多的术法，不停地以难以置信般的速度飞驰而来疯狂撞击他的肉身的时候，那是一种何等可怕的场面？

    钱义根本无法想通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一个炼气境的修士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快速的施法速度，就算是他有符箓也不可能达到如此急速的境界，更何况，符箓是何等珍贵难得的东西，一个炼气境修士平常最多也只有一两张而已，又怎么可能如此频繁而骇人听闻般地使用着。

    肉身之上，焦黑与冰冻的地方开始慢慢增多，胸口处，皮肉腐烂的地方越来越快，幽绿的肌肤下鲜血不受控制地在渗透出来，连带着连体内的气力仿佛都在缓缓流失。

    凝元境修士在面对炼气境足以自傲乃至碾压的强韧肉身，赫然在这个时候，在突然降临的那一场疯狂可怕的术法狂潮下，正以一种缓慢却难以置信的坚决的方式，慢慢地开始崩溃了。

    这世界已经疯掉了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钱义在心底怒吼着，咆哮着，同时身子慢慢地开始发抖起来。

    明明自己有着远超对方的道法实力，明明只要有一个机会让灵剑斩过去，就能将那人一剑斩死！可是这个机会，竟然在他一时大意失去先机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无数的术法几乎是毫无间隙地疯狂涌来，那些出乎意料之外的威力已经足以对他造成极大的威胁，他不得不操纵灵剑去拼命抵挡。

    然而这一挡，这一次的防御，就再也停不下手了。

    他只是玄剑门之下一个普通的弟子，修炼到了凝元境初阶，靠着本门雄厚的实力得到了一柄灵剑，相比起为数众多的散修和炼气境修士来说，钱义已是高高在上的人物，但是在凝元境修士中，他的实力仍然还不算特别的强大。

    但是在面对沈石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强大。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会变成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

    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他心中忽然隐隐有些畏惧与害怕，前面那个青年冷峻肃杀充满恨意的目光，还有这漫天飞舞诡异之极的术法，都让他心里有些发虚。

    这是他第一次，隐约体会到那些弱者在生死关头的痛苦恐惧，他甚至心底悄悄掠过一丝莫名的悔意，或许，这次是大意了吗？

    他忽然大吼一声，催动灵剑再度挡开了一道夹杂在风雨中阴险的水箭，转身向着来路，大步奔逃而去。

    风急雨欲狂，天地都仿佛正在狂笑呼喊，笑这人间蝼蚁，笑这世事无常。

    好杀之人，往往更加怕死。

    风雨中，沈石的脸庞看去已经有些苍白，呼吸也略显得有些急促，但是他的双手仍然稳定，依然在以那种令人窒息般的节奏挥舞着，施放出一个接一个的术法，以这世间几乎从未见过的如狂风暴雨般的术法之海，向钱义汹涌冲去。

    “咚！”

    一声低沉闷响，忽地从刚跑出两步的钱义脚下响起，那声音似有几分耳熟，钱义在电光火石间猛然想起了这是什么声音。

    岩刺术！

    一道尖锐的石棱猛然从地面刺出，在风雨的掩护下和钱义已然慌乱的心境中，这一道本该绝对瞒不过也对凝元境修士造不成伤害的一阶土系法术，瞬间穿透了钱义的小腿。

    皮肉崩裂鲜血横飞，钱义一声惨叫，摔倒在地。

    下一刻，还不等他反应过来，突然一道尖锐的水箭从漆黑的阴影中，夹杂在无尽的风雨里，刺入了他的右眼。

    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叫声，从钱义的口中骤然爆发出来，超过了他忍耐极限的可怕痛苦，瞬间击溃了他的意志。他的眼前一片黑暗，再也分不清到底是血还是雨水，他只是下意识地拼命吼叫着，翻滚着，然后当他想到些什么的时候，只感觉到忽然又有一股灼热，扑面而来。

    火球术！

    炽热灼烧的火球熊熊燃烧，轰的一声，当面砸在了他的脸上！

    凝元境修士原本强悍的肉身，在此刻仿佛终于已经到了极限，在这一刻，完全崩溃。

    鼻折嘴裂，血肉模糊，钱义的脸已经化作了一团浆糊血肉般的怪脸，就连身子都被撞飞了起来，而在空中原本飞舞的那柄灵剑，也无力地掉落在地上，被肮脏的污水所淹没。

    沈石仍然没有停手。

    他一步一步向前走着，法术一个一个持续放着，不同的是他并没有再放沉土术这样的控制术法，而是一个接一个的攻击法术。

    火球术、水箭术、岩刺术、血毒术、腐烂术……

    术法如雨点般落下，不停地砸在钱义的身上，将这个凝元境修士变成了一个活靶，这是一场令人惊骇而莫名胆寒的术法狂潮，千百年来，从未有人这般操纵过五行术法。

    而在这疯狂的术法狂潮之下，被无数法术反复轰炸折磨了无数次的钱义，从头到脚，几乎每一个地方都被术法所击中。一个曾经高高在上视炼气境修士为废物蝼蚁的凝元境修士，就这样拼命地哀嚎着，呼喊着，求饶着，诅咒着，哭喊着，然后到了最终，他的声音慢慢低沉下去，身子也渐渐僵硬不动。

    当最后一个火球术也落在钱义的身子上，只是将那具已经面目全非的肉身打得滚了一下的时候，沈石终于缓缓地，放下了双手。

    他的身子忽然一个踉跄，似乎有些脱力，但是很快他还是站住了，此刻的他脸色惨白，像是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已耗尽，但在这依然肆虐的风雨之中，他仍是顽强地站住了身子，慢慢抬头，看向天空。

    风大雨大，雨水落在他的脸上，森林中昏暗一片，只留下沙沙阴森的雨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对着这片森林，对着这片仿佛无尽的黑暗，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吼叫声：

    “啊……”

    声音回荡在这片森林里，回荡在这风雨之中，飘到了很远很远，却终究飘散在这空旷的人世间。

    ※※※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风雨才缓缓停歇，天际乌云散去，重新透下了些许光亮。

    一个全身湿透的身影，慢慢地走回了林间那个地方，老白猴与石猪的尸体仍然还倒在潮湿的地上，而小黑猪也并没有离开，哪怕是那一场狂风暴雨中，它也依然守护在这两个妖族的身旁。

    看到沈石走了回来，蜷缩依偎在已经冰冷的石猪身子旁的小黑猪，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渍，对沈石轻轻哼哼叫了几声。

    沈石走了过来，蹲下身子，默然无语，轻轻用手摸了摸小黑猪的脑袋，小黑猪用头顶着他的手掌，轻轻磨蹭了两下。

    沈石转过头，看着老白猴与石猪，看着就在昨天还和自己聊天说话如今却已成了两具冰冷尸骸的他们，慢慢地坐到地上。

    他就这样看着他们，什么话都没有再说，一直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色再度昏暗的时候，他才如惊醒一般，身子颤抖了一下，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眼角似有几分湿润，但是咬着牙没有流泪，就在这片林间空地上，开始挖土。

    入土为安，不止人族，妖族之中也有如此的古老风俗。

    三年妖界，他不止有了这两个朋友，也还懂得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这个土坑，挖的很大，因为躺在里面的不止一人。小黑猪在这个时候，也是异常的沉默，安静地趴在一旁，看看沈石，看看土坑，偶尔又会看看已经僵冷不动的石猪与老白猴，然后悄悄地低下了头。

    当天色漆黑又到深夜的时候，借着天幕之上那点星光，沈石挖好了这个土坑，将老白猴与石猪的身子，一点一点拖入了其中。

    他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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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竹叶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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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灭迹

    第一章灭迹

    时光是最无情的，从不以谁的牵挂谁的期盼又或是谁的伤怀而停留，它总是悄然而来又悄然而去，一天天地走着，走过了沧海桑田，走过了人间千百万年。

    如今，又是新的一天。

    清晨的晨光再一次落在这片森林中，几许清脆鸟鸣，几许低低虫鸣，一切都是如此静谧安宁，就好像昨日那一场狂风暴雨从未有过一般。

    而林中那缭乱血腥的一幕，在那暴风雨的冲刷下，一夜过去，竟然也都被清洗了干净，森林重新恢复了青翠幽然，谁还会记得那一场痛苦的往事？

    透明的露珠从树枝叶片的梢头轻轻滴落，落在沈石的脸上，带着一股微微的凉意，从脸颊上渗入肌肤。他从睡梦中缓缓醒来，微微眯上眼睛，看着这周围静谧的森林，还有身边的那一座无名的孤坟。

    偎依在他身旁的小黑猪打了个哈欠，也是醒了过来，站起身，抖了抖夜晚残留在它皮毛上的雨露水珠，然后，它也看向了那座坟包。

    一人一猪，忽然都安静了下来，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那一抔坟土，也不知过了多久之后，沈石默默地转过身子，道：

    “我们走吧，小黑。”

    他迈步向前走去，小黑猪跟着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看了看那微微隆起的孤坟，似乎有些犹豫，有些不舍，但最后还是嘴里咕哝着哼哼叫了两声，似乎像是对坟土中人低声告别，然后转身一路小跑，向已经慢慢走远的沈石追了过去。

    晨光在他们的身后悄然落下，穿过那些枝叶缝隙，落在那无名的孤坟之上，微风吹过，几根鲜嫩碧绿的青草在土壤中探出了头，沐浴在温柔的光芒中，安静而顽强地生长着。

    ※※※

    一场大雨过后，整座森林仿佛都是潮湿的，连空气中仿佛都带了几分清新的湿气，将昨日的血腥尽数冲散。

    沈石原本是想要立刻离开这里，但是在往出林的方向上走了一小段路后，他却停下了脚步，沉默地思索了一阵之后，他又转过身子，向密林深处走去。

    茂密的树木与灌木丛中，渐渐出现了了一些弯折断裂的痕迹，那是森林与大雨还没有掩盖过去的昨日伤痕，沈石冷冷地看着这些痕迹，默不作声地向前走去，没过多久，就看到了昨日那一场生死激战的地方。

    殷红的血已被大雨冲掉，只有少数淡淡的痕迹还顽强地残留在这里，林间空地上，一动不动面目全非的钱义，则是匍匐着趴在地面上。

    沈石慢慢走了过来，微皱着眉头看着这周围的景象，这些年来见惯了流血生死，他早已不会再惧怕这些死人尸骸，有的只是厌恶而已。

    只是虽然厌恶，但心思慎密的他却是知道，这一场激斗的手尾还是要尽量抹去。钱义并不是一个普普通通死了也无人过问的散修，他的出身是一个正经的修真门派玄剑门，并且在玄剑门的背后还有一个势力极大实力极强的靠山天剑宫，同样名列天下四正之列，就算是面对凌霄宗，天剑宫那边也不会有丝毫的弱势。

    这样一个强大的势力，绝不是他可以招惹的。

    杀掉钱义，他没有丝毫的后悔，但是尽可能的保护自己免招麻烦，也是应有之义。昨日听那南宫莹话里的意思，宗门那边应该已经知晓自己出现并派人前来接他。在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的波折后，此刻的沈石无比怀念着当年在凌霄宗门下时，青鱼岛上的那些静心修行的安宁岁月，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渴望地能够回到凌霄宗去。

    在这之前，他一点都不愿有任何的意外发生。

    大雨冲刷掉了多数的血迹，模糊了地上几乎所有的足迹，这为沈石省了很多的事，不过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还是眼前那具钱义的尸体。沈石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走上前去，抓住钱义的双臂，拖着他向密林更深处走去。

    只是走了几步之后，他很快发现地上留下了拖拽的痕迹，犹豫了片刻后，他咬了咬牙，却是一把拽起钱义的尸身，离开地面，扛在肩头，然后走向更加幽深的密林深处。

    一路走去，灌木荆棘和周围的林木越发茂密，渐渐地几乎没有落脚之地，过往不知多少岁月里，这里从未有人踏足过。

    小黑猪看起来倒是穿梭自如，皮糙肉厚也浑然不惧那些荆棘倒刺，一直都跟在沈石的身旁，沈石回头看了一眼，距离昨日那场激斗的地方已经颇远，站在这里被林木遮挡后，根本都无法看见那处地方了。

    他想了一下，还是继续向前走了一段路，直到完全藏匿在一个森林中心从无人迹出现的地方后，他才放下了钱义的尸体。

    冷冷地看了那个死人一眼，他右手轻轻一挥，一团炽热的火球出现在他掌心中，片刻之后，在他的催持下，火球落在尸体上开始燃烧起来。凝元境修士的肉身生前十分强悍，但是死后在失去生机同时灵气尽散的情况下，肉身会迅速地软化崩坏，在这个火球术的威力下，钱义的尸身很快就被烧成了灰烬。

    火光燃起又缓缓熄灭，倒映在沈石的瞳孔中，也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看着他化为灰烬后，沈石走上前挖掘土壤石块，盖在这些灰烬之上，假以时日，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和周围的森林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丝毫的异常。

    只是动手之际，他忽然目光一凝，却是在灰烬中看到一个非丝非绸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成的布袋，躺在残烬中竟然没有被烧化。沈石皱了皱眉，伸手过去拾起了这个袋子，翻转看了一下，便认出这布袋就是修真界中十分常见的储物袋，昔年他小时候在阴州西芦城内的天一楼中，打小就见得多了，看起来正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一种。

    这种储物袋也叫如意袋，虽然名字上差不多，但与他当年在青鱼岛上临时买来用的小如意戒不同，如意袋其实已经算是一种正经的法器，无论是制作的材质与方法上都与小如意戒那种临时货截然不同。

    如意袋里固定的储物空间至少是小如意戒的五倍以上，并且这种空间十分稳定，轻易不会损坏，并能长期地维持下去，至少能保存数百年之久，所以在很多时候，如意袋都是鸿蒙修真界中修士的常备物品。

    不过既然是正经的法器，如意袋也和其他的法器法宝一样，需要灵力的催动方可使用，并且使用者的门槛，也正是公认的那一条，也就是凝元境。除此之外，一个如意袋的价格并不便宜，也并非是所有的凝元境修士都能拥有，至少沈石就还记得，当初自己小时候在天一楼中，就看到好些个道行已经修炼到了凝元境的散修，在店铺里看着柜台里的如意袋露出渴望的表情。

    只是想不到，这钱义居然身上也会有一个如意袋，看来背靠名门大派，哪怕只是天剑宫地下的一个下门，日子也是过得不会太差。

    沈石试着用自己的灵力往这个如意袋中探了一下，但如意袋却是毫无反应，沈石摇了摇头，在心底叹了口气，不到凝元境，真是一切都如蝼蚁一般，几乎什么事都干不了。

    随手将这个储物袋放入怀中，沈石又迅速处置了剩下的那些灰烬，用土壤与石块都盖住之后，站起身再看看四周，确认无误后，他便转身离开了这里。

    一路又走回到昨日激斗的那里，沈石又是一阵忙活，将所有自己看到的决斗痕迹都尽量抹去，虽然还有一些折断的树木枝干无法恢复原状，但沈石还是尽可能将这里布置成一副原来的样子，在这中间，他还在一处污水里发现了钱义昨日所使的那柄灵剑。

    手握剑柄拿起看了一下，只见剑刃锋利，入手轻柔，于剑柄处还刻着两个字：玄剑，沈石倒是知道一些大的修真门派里往往都有专门炼制法器的堂口，像凌霄宗内就有一个器堂，专一是炼制各种法器的。

    而眼前这柄灵剑，看起来像是玄剑门，又或是他们背后的天剑宫内类似器堂的所在，专门炼制出来相同规制的一批灵剑法器，这也是名门大派比散修强大的又一个地方，他们的门下弟子得到法器的机会，远比散修要来的容易。

    不过这一类规制相同的法器炼制起来固然简单的多，但威力上相对也比较普通，当然了，法器就是法器，法宝就是法宝，一旦掌握在凝元境修士的手中，那威力也绝对不可小觑，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散修，做梦都想得到一柄名门大派炼制出品的灵剑法器。

    不过眼下这东西，沈石却是无意留在身边，如意袋上并无什么特别身份署名的痕迹，放眼天下，拿出去谁也不会看出有什么异样，但是这一柄刻着玄剑的灵剑一旦被人看到，那就是招惹祸端的根源。

    沈石将这一处地方处置完毕，尽量将所有的痕迹都掩盖之后，又走向另一个方向，同样在另一处人迹罕至的林间深处，将这柄灵剑深埋在一处树下，从此以后，这柄灵剑就很难再见天日了。

    在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透过枝叶缝隙的光芒，已然可以看到旭日升起。

    他没有再多耽搁，就这样带着小黑猪，走出了这片森林。

    当眼前的光亮重新亮起的时候，当那片原野、那条小河和那座不知名的村庄再一次出现在他视线里的时候，他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直到现在，这新的一天才真正的开始。

    他没有再去靠近那个村子，直接从林子边缘过了那条小河，然后带着小黑猪向那片原野前方走去，南宫莹曾经告诉过他，凌霄宗派来接他的人会在十日之后，于断月城中的三春楼与他见面。那么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赶往那座名叫断月城的城池。

    微风从原野前方吹来，从森林里出来后一直有些郁闷怏怏不乐的小黑猪，看着眼前一片宽阔广袤的平原，看着到处青翠的草地与野花，顿时好像心情好了不少，开始四蹄翻飞，在周围跑动起来，不时地去追逐那些采蜜的蝴蝶野蜂，又或是到处闻嗅，在草丛里偶然出现的美丽野花旁，深深地吸气闻香。

    不知不觉间，它仿佛又是快活起来。

    看到小黑猪的模样，沈石兀自还沉重的心情也轻松了一些，在心里叹了口气，同时想到昨日那场激战的时候，心里也有几分隐隐的后怕。

    一个凝元境的修士，在道行实力上绝对是超过他的，别的不说，但是那柄灵剑若是当真斩下，在无法躲避的情况下，沈石绝对是接不下来。只是人生哪有那么多的如果呢？

    一个凝元境修士又如何，还不是……

    沈石的脚步忽地一顿，眉头皱了起来，心底隐隐想到了什么，昨日他的灵力施放出来的各种术法，连钱义这个已经修炼到凝元境的修士都会受伤，那是不是说，他的灵力，至少是在他眉心窍穴里那一团神秘而凝实汇聚的灵力，或许也可能是接近有凝元境的实力呢？

    他想了一会，从怀中拿出了那个如意袋，之前在森林中试探这个如意袋时，他用的是体内普通气脉中的灵力，如意袋对之毫无反应，而此刻，他缓缓催动了在眉心窍穴里的那些灵力，小心翼翼地再一次向这个如意袋中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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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怪猪

    这如意袋色近青玉，触手柔软，摸起来很是舒服，看起来做工材质都是不差，同时袋子本身隐隐散发出一股灵力气息，那是如意袋本身材料就是蕴含灵力的灵材。也就是这股若有若无的灵力，在之前将沈石探触的灵识挡了回去。

    而此番沈石再度催动眉心窍穴处那些明显凝实许多的灵力试探这如意袋，在刚刚接触到这如意袋口的时候，如意袋上的灵力气息很快起了反应，似乎如之前一样有一些排斥，但是相比起体内周身气脉中的那些普通灵力，沈石眉心窍穴里的那一团神秘灵力，显然要强大许多。

    二者僵持了片刻，沈石忽然只觉得前方阻力如海浪退潮一般，瞬间散去，那如意袋袋口微微敞开，自己的灵识已经探入其中，将这如意袋里的空间东西一览无遗。

    在这一刻，沈石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去仔细看那如意袋中究竟有什么东西，一股愕然中夹杂着兴奋的感觉，一下子充满了他的心头。

    能打开如意袋，这说明了他体内的灵力，准确地说是他这一处神秘的眉心窍穴中的灵力，不管是凝实程度与灵力强大程度，都已然达到了凝元境修士的门槛。

    哪怕以沈石如此坚忍沉静的性子，哪怕他之前隐隐已经有些预感，但真正证实了这件事后，他仍然是有些激动的不能自己，但同时心中也是充满了疑惑。千百年来，人族修真界的境界道行，早已在无数先辈们的千锤百炼下形成了一套几乎完美的进阶之路，每一个门槛每一次的进阶，都早已被规划的无懈可击。

    沈石自小就是在这种修真体系的教诲浸淫下长大的，对这一套人族修行的道法境界，同样也是根植于心，深信不疑。但是眼下这奇特的事情却是发生在他身上，明明只是炼气境的道行，体内却意外拥有了一部分灵力直接达到了凝元境的境界，更不用说，从未听说过有其他人族修士的体内会有两部分截然不同的灵力了。

    究其根源，沈石根本没有任何的选择，只能想到那两卷阴阳咒咒文上。

    这镂刻着七叶金葵花图案的神秘咒文，竟然会对自己的修行造成如此大的影响，一时之间，沈石自己也有些忐忑不安起来，不过很快的，他带着几分自嘲摇了摇头，心想若是没有修炼这两卷阴阳咒咒文，只怕自己根本就走不到今天吧？总之，这咒文练也就是练了，至少眼下看来平日并不会露出什么马脚，那么就当做自己最深的秘密，日后回到凌霄宗谨慎保密，不让门中长老前辈们发现就是了。

    至于眼下，他长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杂念都抛在脑后，静下心来，开始仔细查看手中的这个如意袋。

    作为凝元境修士才能使用的正经储物法器，如意袋果然与当年他所买到的那几个小如意戒截然不同，光是固定在袋子中的储物空间，便至少大了五倍以上，光看那空间规模，沈石粗略估算了一下，怕是都有小半间屋子那么大了。

    而这个如意袋中此刻装着的东西，看过去却不算很多，沈石仔仔细细都看了一遍，发现除了那些基本无用的诸如衣物之类杂七杂八的东西，能跟修行挂上勾的只有两三个小小的玉瓶，看样子里面装的是一些丹药。似乎这钱义在玄剑门中，也并非是一个豪富之辈。

    不过到了最后，当沈石准备结束探查正想着如何处理这些杂物的时候，忽然发现在这些丹药的不远处，还有一个小小袋子呆在一旁，袋口用绳子绑着，看去倒是一个普通的布袋，只不知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沈石心中一动，灵识探了过去，果然正如当初使用小如意戒一般，很快他就轻轻松松毫无阻碍地将那个小袋子取到了手上。

    如意袋固定储物空间，同时也能将储物重量忽视，不过到了手上之后，沈石只觉得这小袋子略显沉重，同时里面似有小石轻轻滚动一般，发出清脆的声音。

    沈石嘴角微微翘了起来，盯着这袋子看了一会，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些激动，在平静了一下心情后，他轻轻地打开了这个袋口。

    一团美丽、璀璨的光芒，从袋子里照射出来，温和而带有几分梦幻之意，倒映在他的脸上，沈石怔怔地看着这袋子中那一个个小小的晶莹剔透的石子，手掌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灵晶。

    三年来，他在妖界里日思夜想、最渴望的东西，莫过于就是这些晶莹剔透的小石头了。

    三年了，整整三年了，三年来他的道行明明已经修炼到了炼气境的巅峰，距离凝元境明明只有那一步之遥，却因为在妖界中找不到灵晶，硬生生地被卡在炼气境无法动弹。对一个修士来说，这种痛苦真的难以形容。

    而现在，在这些闪烁光芒的灵晶下，沈石终于如此地清晰感觉到，自己终于回到了人界，回到了可以再度开始修炼的地方。

    他咬了咬牙，平伏了一下自己那有些激动的心情，长出了一口气后，然后仔细地数了数袋中的灵晶，一共是二十三颗。

    这个数目不算少，但显然也算不上多，特别是对一个凝元境的修士来说，他们修炼时耗费的灵晶要比炼气境修士多很多，所以这个数目相对于钱义的身份，应该是偏少的。看来他在玄剑门中，确实混的不怎么样。

    沈石随后又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这如意袋中的东西，确定没有遗漏之后，便走到这片原野上一个偏远之地，将所有的东西都取了出来堆在地上，然后挥手召出一个火球，点燃了这些杂物。

    看着火光很快变大，将那些东西烧成灰烬，沈石沉吟了一下，将手边除了那二十三颗灵晶之外的所有东西也一并扔进了火里，包括那几个玉瓶丹药甚至原本装着灵晶的那个布袋。

    所有的东西，在温度远高于普通火焰的五行术法火球中渐渐都化为灰烬，随后沈石走到一旁，开始盘点自己身上的物品，取出有用之物，往那如意袋中放置进去。

    首先自然是最重要也是最隐秘的几件东西，阴阳咒卷轴和那张记载巫术的兽皮，接下来同样是一些数量不多的材料，多是当初在妖界中用来制作巫符的，不过因为妖界里并没有储物法器，当初带过去的小如意戒也早已损坏，只能放在随身的普通袋子中，是以材料数量都是不多。

    除此之外，他本来倒是存了许多各种法术的巫符，但在昨日与钱义那一场生死决战中，为了求胜，他的巫符跟不要钱似的拼命施用，一张接一张几乎没有停过，完全是根本不计消耗不顾一切的打法，也就在短短一战时间里，将自己存下的巫符尽数耗尽。

    看来等到了断月城中的时候，是该去找一下那些售卖各种修真灵材的店铺，买一些制作符箓的材料了。不过这样也好，毕竟人族这里通用的还是符箓，巫符毕竟有些碍眼，万一被人看出什么马脚痕迹出来，也是麻烦。

    心里这般想着，沈石手上却是没有停下，将身上的东西一件件放进了如意袋，不过这时候盘算一下，沈石也是暗自摇头苦笑，自己这一身过来，除了刚刚缴来的二十三颗灵晶，几乎就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便是有点价值的，也是无法拿出手的阴阳咒。

    这境遇，看起来倒好像比三年前自己从青鱼岛上离开的时候，还更潦倒几分。

    过了一会，所有的东西都放置好了，有了一个储物袋确实方便，沈石忽然间便觉得自己好像轻松了许多，与此同时，他心里忽然又有一阵冲动，随手从如意袋中取出了一颗灵晶，看着那柔和温润的光泽，一股有些难以抑制的激动涌上心头。

    三年了，要不要现在就开始修炼呢……

    “哄哄，哄哄……”

    忽地，一阵动静在他脚边响起，沈石低头一看，却是一阵安静地在一旁玩耍的小黑猪不知何时跑了过来，抬头看着自己，正哼哼叫个不停。

    沈石蹲下身子，听它叫了几声，又看了看小黑猪微微张开的嘴巴神情，道：“饿了？”

    小黑猪立刻点头如捣蒜，舌头还伸出来半截，舔了一下他的手心。

    沈石沉吟片刻，记得刚才放在如意袋中似乎还有一些肉干，以往在妖界中没有灵石修炼补充，只能以肉食充饥，这往后自然是不用了，便全部拿了出来，放在小黑猪的面前，笑道：“吃吧，今天让你吃个饱。”

    小黑猪低头看了地上那些肉干一眼，伸出一只猪蹄拨了一下，将地上的肉干都扫到一边，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

    沈石愕然，道：“怎么了？”

    小黑猪哼哼哼哼叫着，眼睛瞄向他的左手，沈石怔了一下，看向自己的左手，摊开五指，那里躺着一颗亮闪闪的灵晶。

    小黑猪嗷呜一声，跳了过来同时张大了嘴巴，口水直流。

    “啪！”一声脆响，沈石一巴掌拍到小黑猪的脑门上，将它打的在地上翻了个身。小黑猪呜呜哼了两声，伸出一只猪蹄挠了挠头，露出几分郁闷的眼神看向沈石。

    “别打这灵晶的主意。”沈石断然道，开什么玩笑，这灵晶对沈石来说如今是何等的宝贵之物，好不容易熬过了三年才看到的，怎么可能会给这只小猪去吃。

    “你说你啊，现在怎么越来越是古怪了？”沈石瞪了小黑猪一眼，恨恨地道，“好好的一只猪，该吃的东西不吃，就喜欢吞些莫名其妙的奇怪东西。先是吃了我的珠子，呃，一颗不够你这家伙还先后吃了两颗……那两颗珠子来历不凡的你知道不？我本来还想着……算了，以前就不说了，现在可好，居然还想着吃灵晶了，你就不怕吃下去肚子疼吗！”

    小黑猪瞪大了小眼睛，连连摇头，表示完全不怕肚子疼。

    沈石大怒，喝道：“你不怕也不能给你吃！”

    小黑猪两只小耳朵往下一塌，顿时像焉了一般，带着几分哀怨看了沈石一眼，但见主人神态坚决，只得哼哼叫了几声，垂头丧气地跑开了。

    沈石没好气地瞪了那只猪的背影一眼，心想自己怎么养出了这么一只古怪的小猪，不过被小黑猪这么一打扰，他倒是没了那股立刻修炼的心情，当下还是将那灵晶放回如意袋中，辨别了一下方向，远远地冲着小黑猪的方向喊了一声，便向原野深处走去。

    如今之计，当然还是尽快前往那座断月城中。

    按照前日南宫莹与玄剑门几个弟子的说法，断月城应该就是附近这一片最大的一座城池了，座落在这条原野前方，同时也有道路来往通行，自己只要找到了那条大路，应该就能顺路找到断月城。

    他这边一路走去，平原之上的清风吹拂而过，清爽中而带着几分青草芳香，放眼望去，只见天高地阔云淡风轻，不禁让人的心胸也为之开阔了不少。

    “哼哼哼哼”，几声咕哝低叫，小黑猪从后头一路小跑跟了上来，跑到沈石的脚边，看起来这才过了一会儿的工夫，它似乎又恢复了平日单纯快活的心情。沈石瞄了它一眼，忽然眉头一皱，蹲下身子，见小黑猪嘴里不知何时叼着一根细长的绿草正在咀嚼着，看去叶片狭长，顶端开着一朵五瓣白花，花芯里则是带了几分淡紫颜色，似乎有些与普通的野花野草不同。

    沈石自小就在天一楼中长大，目光见识那是早就磨练出来的，特别是对各种灵材的认识，超过普通修士甚多，此刻看了几眼，忽地一挑眉，带了几分讶色，低声道：

    “紫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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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断月城

    在鸿蒙诸界第一大商会神仙会颁布发行的《鸿蒙药典》里，“紫芯草”被归类于蕴含灵力有诸般功效用途的灵草类灵材中，在品级上是最普通的一品灵草，平日里也算不上特别罕见，分布地域也极广，一般大城之中的灵草灵材商铺中，都会有这种灵草售卖。

    至于用途上，多数都是用来炼制各种初级丹药，据沈石所知，大概至少有四五种灵丹的丹方配料中，就有紫芯草的名字，所以这种灵草算是如今修真界里常见也时常被用到的一种灵材。

    沈石想了想，伸手抓住小猪嘴里露在外头还有一半的紫芯草，向外拉扯了一下。小黑猪顿时看起来有点紧张，嘴巴咬得紧紧的不肯松口，两只小眼睛闪闪发光盯着沈石，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沈石没好气地道：“松口，我就看看这破草，谁还跟你抢了，看了以后还你！”

    小黑猪顿时高兴起来，嘴巴一张。

    沈石扯过那根灵草，在眼前仔细看了看，这灵草已经被嚼掉了一半，但从外形和残余的茎叶看去，的确就是一品灵草紫芯草了。

    沈石打量着这根灵草，小黑猪在他身旁等了一会，忍不住凑过去又蹭了他一下，沈石低头看了它一眼，将灵草丢了过去，小黑猪顿时一口咬住，欢天喜地地又嚼了起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只小猪好像有点不对劲了呢……

    沈石微微皱起了眉头，看着在自己身旁欢快而劲头十足的小黑猪，若有所思。这段日子以来，从妖界青蛇黑凤两个部族开战以后，事情便一件接着一件，犹如疾风暴雨一般，总让人有一种目不暇接之感。虽然这中间他也并非完全没有察觉小猪的异常，但比之更重要的事情确实太多，也就没顾得上它。

    但是此刻回想起来，小猪的异常似乎应该是在意外吞食了第一颗珠子后开始出现的。从那时候开始，小黑猪贪睡好吃的性子就开始慢慢改变，特别是在吃食上，过往与其他妖兽几乎完全相同喜吃肉食的它，在那以后，各种肉食便吃的越来越少，直到到了归元界之后，不知怎么这小家伙又吞了第二颗珠子，也就是天梵古珠。

    究竟是什么妖兽血脉的猪会这么喜欢吃珠子呢……

    仔细想想，小猪这几日来，好像真的没吃过什么东西，倒是从今天这模样看来，这小黑猪似乎已经完全鄙弃了各种肉食，反而极其诡异的对各种蕴含有灵力的东西垂涎三尺，不管是灵晶，又或是灵草……

    该不会这只猪以后唯一想吃的东西都是各种灵材了吧……沈石心里突然掠过这么一个可怕的念头，顿时头皮一阵发麻。凡是含有灵力的东西，多数都是修真界中有用的灵材，相应的也就有各自不同的价值。小黑猪若是当真日后以各种灵草为食的话，这……这吃的就算不是灵晶，也等若是灵晶啊。

    这样一只猪，哪里还养得起！

    沈石瞪着小黑猪，小黑猪像是感觉到主人的目光，抬起头来，嘴里一边嚼着灵草，一边咧嘴露出一丝讨好的神色，拿头在他脚边蹭了两下。

    沈石哼了一声，伸出双手抓住小黑猪的两只前脚，一把将它抬了起来，小黑猪身子悬空，嘴里“呦呦呦呦”叫了两声，看起来有些迷惑。

    沈石上下打量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低声自言自语道：“看起来也没什么异样啊，怎么回事来着？”

    小黑猪歪了歪脑袋，看着沈石，有那么片刻时候，沈石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看到小黑猪那两只眼睛有些异样，右眼中闪过一道青黄紫三色奇异的光芒，而左眼却是浮现了一片灰蒙蒙的模糊雾气，让人看不真切。

    沈石一惊，但是再仔细看过去的时候，小黑猪的双眼之中却已经又是恢复如常，似乎根本就没有丝毫的异样。沈石眉头皱起，又看了一会，直到小黑猪将那根紫芯草全部嚼尽吞下后，沈石也都没有再看到任何异常之处，只得将小猪轻轻放下。

    沉思片刻之后，沈石也是微微苦笑，心想这等怪事，怕也是百年难遇，偏偏小猪的身世来源于妖界，万万不能对人诉说求教，那就先不管它了罢，走一步看一步再说，反正至少现在看起来，这只小黑猪吃了两颗珠子后活蹦乱跳更胜以往，似乎是没什么坏处的。

    带着这只小猪，沈石继续向前走去，一路之上小黑猪看起来开心的很，似乎很是喜欢这种宽阔无垠的草原，时不时的就跑到那些野草丛里打滚嬉闹，有时胆子大了，还会一路追逐那些野蜂蝴蝶，跑到草丛中连身影都看不见，不过每次都是过了一会，它就会一路追上沈石，跟在他的身旁，看起来对沈石这个主人倒是十分依恋。

    如此一人一猪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沈石终于看到了在前方出现了一条大路，向着前方原野尽头延伸而去，隐隐的已能看到一座高大的城池影子。

    想必那里就是断月城吧。

    眺望远方，沈石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来由的他忽然又沉默了一下，随即回头看了一眼，走过的路在身后悄悄隐没于那些荒草丛中，而那条小河那座村庄还有那片森林，在这时都已经看不到了。

    他忽然有几分黯然，但随后还是揉揉脸，振作了一下自己的精神，回过身子向着远方那座城池，忽地开声吐气，然后大步走去。

    小黑猪哼哼两声，跟在他的脚边，天高地阔，草长莺飞间，青天之下，大道之上，他们两个身影就这样向前一路走去。

    ※※※

    有了目标，这条路走起来似乎也比之前轻松不少，特别是当那个模糊的城池轮廓在视线中随着脚步的前进一点一点清晰的时候，总让人有种快慰的感觉。

    而随着渐渐接近断月城，这条大路上开始慢慢的有其他来往的人出现，沈石放眼看去，其中既然普通的凡人，也有一些一眼看去就是修道之人的修士，来来往往，互不打扰，各行其道。

    一股熟悉却又亲切的感觉，在沈石心中油然而生，这是他在妖界三年也从不曾感受到的，走在这些人族的身边，不管他们是修士还是普通的凡人，却总有一种让他觉得很舒服的安心感觉，或许，这就是他对人族地界日夜期盼的缘故罢。

    怀着这份欣慰与淡淡的一丝向往，他带着小黑猪，来到了这座断月城外。

    断月城平地而起，雄峙于这片平原之上，四周皆是茫茫荒草原野，可以说是这周遭千百里方圆之地中天然的重心所在。十余丈高的城墙之上，站着些看着像是守卫的人在来回走动，但是在城下敞开的大门附近，却并没有类似守卫的人出现，所有人进出断月城都是自由通行，没有任何的约束。

    而到了此处城下，沈石也是明显感觉到人气一下子高了很多，视线所及，耳中所闻，都是一片热闹景象，并且街上来往行人看去，有道行在身的修士为数不少，看来在这鸿蒙主界之外的偏远异界里，同样也分布着为数众多的散修或是宗派子弟。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人族之鼎盛，或许也可从此窥见一斑。

    沈石并没有想得太多，三年困于妖界之中好不容易才得归还人界，此刻的他真的有点像是刚刚走出大山的孩子那般的心情，对周围的一切都心怀向往，带着强烈的渴望想要多看多听。

    沿着长街，他一路走去，在热闹的人流中，望着前头渐渐增多的修士同时也相应出现的各种商铺，猛然间他心里终于有了那么一种“回到家了”的感觉。

    人群里，人海中，他忽然微微一笑，如释重负。然后带着几分轻松，他目光扫过周围，随意挑了一家店铺，走了进去。

    这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商铺，以售卖丹药为主，兼卖一些低级灵草，店中也有几个散修模样的人正在逛着，沈石随意看了看，多是些平常东西，并没有自己需要的，便走了出来，然后又走进了下一个商铺。

    如此慢慢走慢慢看，沈石倒是饶有兴趣，打小他在天一楼中长大，对这种商铺气氛真是再熟悉不过了，不过这断月城地处归元界偏僻之地，虽然看着人气不低也很热闹，但是走过的这几家商铺里卖的各种灵材，还是以低级物品居多，远不能与当年海州的流云城中相比。

    走着走着，沈石一路看过了不下十家的商铺，但是居然没有一家有售卖制作符箓的材料，倒是售卖成品符箓的是有一家，不过那价格也是死贵，一张最常见的火球术符箓，店铺里就挂出了三颗灵晶的价格，让三年未见灵石的沈石差点就想说我做一百张都卖给你罢！

    不过这种事当然是不可能的，他手头没有符笔符纸各种材料，店家也不可能会以高价收购符箓，这种东西挂出来，都是去宰那些修炼艰难的散修的。

    如此这般又看了两家，沈石还是没有找到售卖符笔符纸的地方，一时间也有些着急起来，对他来说，五行术法和符箓，就是眼下他防身保命的最强大手段，但是与钱义一战之后，周身所有从妖界带来的巫符都使用殆尽，万一此刻他与人发生争斗，那实力真是只有原本的三四成。

    这些年来，不管是在妖界日夜担惊受怕时常争斗厮杀的日子，还是回到归元界后突如其来的那场决战，都让沈石明白，在修真界中如果可能，就一定要保持自己的实力在最好的状态。

    如意袋中没有符箓，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连走路都不太自在的样子。

    还是要买到符笔符纸，自己制出几十张符箓放在身上才能放心啊，沈石心里这般想着，不过转念间他忽然又想到，虽说自己制作符箓因为修炼过阴阳咒的关系，制成符箓的成功率远高于普通的制符师，但是若是按照自己昨日那一场激战中最后大爆发的那种打法，这符箓的消耗速度……

    他忍不住咬了咬牙，日后真要再有这般的战斗，那丢出去的可都是一堆堆的灵晶罢。

    叹了口气，他把这些纠结丢在脑后，抬头往前走了两步，忽然一怔，却是看到在前方道路上，那些来往行走的散修似乎突然多了不少，而前头人群最密集的地方，道路边耸立着一座高楼，与周围的商铺看去气势截然不同，高大雄伟，气度不凡。

    一眼看去，不知有多少修士在那高楼之下大门前进进出出，看起来热闹无比，人气之鼎盛，怕是周围所有的商铺加起来都比不上这一家。

    沈石有些惊讶，走过去仔细一看，只见那大商铺门前门庭若市，热闹非凡，一张大匾挂在门楣之上，写着三个大字：

    神仙会。

    沈石顿时明白了过来，同时心里也是平添了几分佩服，心想在这鸿蒙主界之外，偏远的归元界中，神仙会居然把生意都做到这里来了，实在是了不得。

    看着神仙会那三个字，他心里颇有几分微妙的情绪，自己前半生的人生际遇，与这个大商会还真有说不清的纠葛，不过此处既然有神仙会的分店在此，以神仙会的实力，里面必定有各种周全的灵材，想必符纸符笔也是必定不缺的。

    想到此处，沈石也是松了口气，回头招呼了一声小黑猪，便向那鹤立鸡群般的神仙会分店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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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人心

    在神仙会商铺外头，便能感觉到与众不同之处，无论是进出人群还是热闹景象，都远胜其他地方，而真正走进去之后，沈石又是觉得眼前一亮，只见这间分店大堂里格外宽敞，窗明几净，光线明亮，众多修士在里面诸多柜台间走动流连，或看或问，神情或喜或忧，各不相同。

    而在那些柜台里面，摆放着无数灵材，放眼看去，种类繁多几乎无所不有，但凡能与修真修炼有所关系的灵材，虽不能说尽数皆有，但相对普通包括多数常用的一些灵草、灵丹、阵法、符箓乃至灵器法宝等等，这里几乎都能看到，而且不时还能看到一些珍罕稀有的珍品，惹来无数散修侧目垂涎，当然类似这等珍品灵材的价码，却也是高的惊人。

    只是混在人群中略略走过一会，看了几个柜台，沈石便能看出神仙会这里的商铺确实比外面街上的那些商铺要好很多，各种灵材物品种类齐全不说，特别是有一些常见常用的普通灵材上，以他的见识眼光，看出这里的东西在品质上，比外头的店铺里也要高一些，而且转了一圈下来，沈石还没有发现其中有假货出现。

    看来神仙会大名鼎鼎，实在是名不虚传。不过真要说起来，神仙会这里的灵材虽然货真价实品质又不错，但在价格上以沈石之前走过的印象对比起来，似乎要比外头商铺中还是贵了一到二成。

    想想也不奇怪，两边对比如此明显，外面那些小商铺在灵材货品上比不过神仙会，那么价格上再不低一些，这生意哪里还能做得下去？

    不要小看这中间一点点差价，天底下修士中，人数最多占了修士总人数过半的，都是在修炼上相对窘迫艰难的散修，哪怕是一点灵晶的差价，也会有人很是在乎，所以外头那些小商铺里，倒是也有不少生意。不过多年以来，最好最真的灵材都在神仙会商铺中，这已是鸿蒙修真界里公认的一条道理了，所以许多时候，只有力所能及，大多数修士还是愿意来到神仙会里购买各种灵材的。

    对沈石来说，以他打小磨练出来的对各种灵材的见识阅历，其实只要有耐心，在外面那些小店铺中也可以买到品质过得去但价格便宜些的东西，只是眼下在这断月城中，他想要买的符纸符笔等制作符箓的灵材，却似乎除了神仙会这里，就没有其他家售卖了。

    他心里这般转动着念头，在这宽敞阔大的大堂里一个个柜台看了过去，只见众多柜台上，灵丹妙药法宝灵器等等诸如灵材琳琅满目，真是令人目不暇接，更有些珍奇之物，散发出灵气宝光，引来惊叹无数，连他中间页忍不住驻足看了几眼，令人心中不禁感叹，这神仙会实在是不知聚敛了多少宝物灵材，而这不过还仅仅是它们众多分店中的一家而已，联想到这家巨大商会诸多分店遍布广袤无垠的鸿蒙世界，神仙会暗中所拥有的财力物力，往深里想一下，简直可畏可怖。

    不过这些事，也轮不到沈石去操心就是了，他眼下心中所想的，还是先买到急需的符纸符笔，如此又看了四五个柜台后，忽然他眼前一亮，却是在大堂东侧一处靠墙的柜台上看到了“符箓”二字。

    沈石立刻走了过去，只见这处柜台靠墙放置，里头站着一人，身着灰衣长衫，神色和蔼，应该就是看管这柜台的伙计。相比起那些灵丹灵草法宝灵器等等人气最盛的柜台，符箓这里的人气相对就要冷清了不少，至于原因那也是众所周知了。不过沈石一眼看去，只见这柜台前也有四五个修士在转悠打量，其中有一两个人不时会向那伙计询问几句，那伙计也都是笑容温和地有问必答。

    看到沈石走到柜台边，那伙计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十分客气地向他打了个招呼，又请他先随便看看，随后那边的客人又问了他什么，他连忙回身去回答那边的问话了。

    沈石看了看此处柜台，只见身前柜面居然是用透明水晶制成，下部镂空，可以看到里面摆放了种类众多的成品符箓，各种五行术法在所多有，包括沈石如今会的六种一阶五行术法，都能在此看到成品的符箓。

    看着那些黄色符纸上扭曲而繁复的符文，沈石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亲切。

    在身前这一长排柜台里，几乎都是种类繁多的各种一阶术法符箓，而在那伙计的身后，靠墙站立的还有一个同样是用水晶制成的透明柜子，里面隔了五六层架子，也摆放着不少符箓，不过沈石看了一下后，却发现那立柜中的符箓，居然都是些二阶三阶的高阶五行术法。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望向那水晶柜中的高阶符箓，眼神不禁有些热切起来，不过随后又是微微摇头，暗自苦笑了一下。二阶的五行术法，威力与普通的一阶术法截然不同，已然可以对凝元境修士造成威胁和伤害，但是与这些强大威力所对应的是，修行这些高阶的五行术法，所要付出的心血与精力，同样也是令人咋舌。

    天底下修真界芸芸众生，罕有人深入修炼这五行术法，也是有根源的。沈石在最初修习那些一阶五行术法的时候，同样也是想着在炼气境先行过度一下，等修炼到了凝元境，也就没打算继续修炼更高阶的五行术法了。

    只是三年过去，中间又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此刻他再看到这些符箓的时候，心里确实还是有些犹豫。至于这些高阶符箓，虽然他看着眼馋热切，但心里也并无购买的意图，一来是这些高阶符箓制作难度远胜一阶普通符箓，所以价格也是高的吓人，二阶符箓随便哪一个都是一阶术法符箓的十倍以上，而仅有的那几张三阶符箓，更是高出了上百倍，让沈石咋舌之余，也是摇头不已。

    不过最重要还是另一个原因，符箓一道，若是修士本身不会这种术法，那是无法催动施放同种术法的符箓的。这个限制约束极大，所以看着这柜台里符箓种类繁多，但过来走动的修士，其实多数看得还是流传最广的那几张诸如火球术、冰箭术等符箓。

    他这里看了半天，柜台里的那个伙计好像终于应付完了旁边那位有些啰嗦的客人，走到他的面前，笑着问道：“这位客官，可是想买些符箓么？本会商铺里的所有符箓，都是由本会供奉的制符大师亲手制成，品质绝无问题，您尽可放心购买。”

    他微笑着说着这些保证话语的时候，语调轻松口气自然，似乎是在说着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而事实上，周围所有的人包括沈石在内，神色间也没有露出任何质疑，神仙会万年之下的商誉名头，早已经深入人心了。

    不过沈石的目的并非这些符箓，当下笑了一下，道：“有没有符笔符纸，呃，还有朱砂？”

    那伙计怔了一下，看向沈石的目光里顿时便多了几分异样神色，能管着符箓柜台的人，自然对符箓之道有所了解，他当然是知道制作符箓是一件何等艰难的事，而眼前这个客人看着顶多二十左右，年纪轻轻的样子，实在是不像个能在制符一道上有所小成的人物。

    或许，这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对自己自视过高的年轻人，想着随便学学就能掌握这制符法子，然后通过售卖符箓赚到无数灵晶么？

    但是天底下修士如过江之鲤，无穷无尽，却也真没听说有多少人在此道上成功了的，据他所知，便是神仙会中供奉的那些手艺精熟的制符师父，往往也都是在此道上浸淫了十数年甚至数十年以上，方可出师制符，而且其中失败的几率同样也是不低。

    不过心里虽然转过这样的念头，但这位伙计面上还是十分客气有礼，神仙会出来的人，对客人向来是十分有教养的，当下点了点头，微笑道：“有的，您稍等。”

    说着转身走到柜台最边上，从最低一层取出了一个大木匣，在沈石面前打开，只见匣中机构精巧，竟然自有数层格子，里面插满了一根根形状颜色材质都略有差异的符笔，随后他又低头弯腰，去柜台另一边去过了一个玉盘，里面装着的则是各色符纸，同样摆放在沈石的面前。

    随后，他露出客气而温和的笑容，看着沈石，微笑着道：“本店货物都在此处，您看看可有合心意的，尽管挑选就是。”

    在沈石身旁同样在这柜台边看货的其他几个修士，此时不约而同地同时转头向他这里看来，同样是修士，又哪里会不知道想要购买符笔符纸是什么用意，一时间那些个修士望向沈石的眼光神情各异，有诧异惊奇，有愕然摇头，不过更多的，还是明显的轻蔑讥嘲，其中有一个身材高大，看去比沈石高了半个头的修士，甚至直接笑了出来，在旁边带了讥诮之意，冷笑道：“小子，年纪轻轻的别胃口太大，修炼这条路哪里是那么好走的，小心一不小心就摔死了。”

    沈石皱了皱眉，转头看了那高大修士一眼，心想此人怎地如此没品，素不相识的一开口就咒人去死。不过他性子沉稳谨慎，加上自己此刻境遇奇特，正要安心等待宗门派人过来接送回去，实在没有必要多事，所以沉吟片刻之后，也就懒得去理会此人，便当做没听见一般转过头来，对那伙计问道：“这些符笔是何材质，价格如何？”

    那伙计倒也耐心，指着木匣中的符笔对他详细解释起来，而那个高大修士被沈石看了一眼却当做空气一般无视过去，看起来也是个脾气暴躁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满，冷冷地哼了一声，再看向沈石的目光中，便有了几分厌恶。

    沈石听着那伙计介绍了一会，思索了片刻后，便从木匣中挑了两只碧桃木符笔，这种符笔稳重坚韧，虽然品阶不高，名气也不如那些珍贵名木，但十分适合制作低阶符箓，同时笔质坚韧也正好适合大量画符。

    那伙计在介绍符笔的时候，其实侧重点是在几只名木所制的符笔上，言辞间夸耀之词十分动听，因为名木价值不菲，制成的符笔自然价格昂贵。不过在看到沈石挑选了碧桃木符笔后，他眼中倒是掠过一丝讶色，再看向沈石时，倒是有几分隐隐刮目相看的意思。随后，他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瓷瓶递给沈石，微笑道：“这瓶便是朱砂，本店规矩，凡购买符笔者赠送一瓶，不过之后还要的话，便需花费灵晶购买了。”

    沈石点了点头，这规矩差不多是修真界里公认的，他也明白，便问道：“再买朱砂的话，是什么个价钱？”

    那伙计看了他一眼，心想一瓶朱砂至少也能画个五十张符箓，如果成功率高些的话，甚至能到六十张，但是就算是那些制符师父来制符，这一瓶朱砂也能用上几个月了，心想这小子果然还是心气太高，不知天高地厚的。

    不过这些话，他也没必要去提醒别人，当下只是淡淡微笑道：“朱砂虽不算值钱之物，但本会向来讲究品质，这朱砂其实也比其他地方要更浓更纯一些，所以客官想要再买的话，一颗灵晶可购三瓶。”

    沈石撇了撇嘴，心想当年在天一楼中，一颗灵晶可是能买五瓶朱砂的……不过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他想了想，还是点头道：“那就再买三瓶。”

    伙计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俯身又取出了三瓶朱砂，而到了这时，旁边几个修士看过来的目光，已经都是嘲讽之意十足了，一个个就像是看到了一个大傻瓜一般。

    那伙计将符笔木匣收起，随后将放着各色符纸的玉盘拿了过来，道：“那这些符纸您看？”

    沈石目光一扫，只见这玉盘中符纸一叠一叠摆放整齐，颜色也有好几种，其中数量最多占了一大半的，是土黄色的黄符纸，基本上所有的一阶符箓都是画在这黄符纸上。除此之外，还有碧青颜色的青符纸，那是为二阶符箓准备的，还有一叠颜色澄蓝温润的符纸，看去灵力气息极强，与众不同，在这玉盘里颇有几分鹤立鸡群的模样，却是蓝符纸，乃是为极罕见的三阶符箓所准备的了。

    不得不说，这神仙会实在是实力雄厚，哪怕一家分店，也有这般罕见之物。

    不过沈石目前的实力，自然还是没法碰这些高档灵材，他点了点头之后，指了一下为数众多的黄色黄纸，笑道：“我买这种。”

    伙计笑了一下，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随即微笑地取了一叠黄符纸，看着约莫有二十张左右，笑着问道：“您要买几张？”

    沈石想了想，不知为何，没来由地脑海中忽然想起好几年前，自己在青鱼岛上去那个符箓商铺里买符纸的情形，他隐约还记得那位仍然卡在炼气境好些年的师兄的模样，也还记得当时他吃惊的样子，可是却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了。

    一时之间，沈石忽然间有些莫名的感慨，沉默了片刻后，他笑了笑，道：“来个五十张吧。”

    那伙计眉头一挑，露出几分愕然之色，而站在一旁的那几个修士，此刻听到这数目后也神色各异，纷纷转头向沈石看来。特别是那个高大修士，原本已是打算离开的样子，此刻听到这句话，脚步为之一顿，又是慢慢转过身来，带了几分惊讶看向沈石，同时眼角余光掠过那些玉盘上的符纸，眼中隐隐闪过了一丝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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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隐忧

    制作符箓的符纸并不是寻常之物，因为要承载蕴含灵力的符纹与符阵，并在施放时爆发出相当于五行术法的威力，所以符纸本身的材质也必须相当强韧，所以所有的符纸，几乎都是用一些本身蕴含灵力的灵材制作而成的。

    这些制作符纸的灵材，多数都是一些灵草，更高阶的符纸因为要承载更强大的灵力，对材质要求更高，有时甚至会用到一些灵矿甚至罕见的珍品灵材，当然了，到了那种地步的符箓，在这个五行术法早已式微的年代里，只怕已是在鸿蒙诸界中绝迹了。

    但是既然制作材料是灵材，则符纸对修士来说，其本身就有一定的价值，就算自己用不着，但如果手头“偶然”得到一些符纸，也自然能够找到商家愿意收购的。五十张的符纸，哪怕是最普通的只能制作一阶符箓的黄符纸，对不少生活窘迫的散修来说，也可以说得上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沈石若有若无地感觉到了身旁那有些异样的气氛，一时间心里略有几分后悔，心想自己毕竟是在妖界那边呆得太久了，虽然妖界危机四伏时常厮杀血斗，但妖族中人至少青蛇部族里的妖族，多数都是头脑简单的直性子，一言不合可以翻脸抽刀，却很少会有什么心计。在那样地方呆久了，自己的警惕心思似乎也弱了很多啊。

    当下他也假装不知周围那些修士异样的目光，与柜台后那面带惊讶之色的伙计匆匆算了一下价钱，一颗灵晶可买五张黄符纸，五十张符纸就是十颗灵晶，再加上两只碧桃木符笔各值一颗灵晶，朱砂又去了一颗灵晶，到最后沈石将这些所有的材料买下后，一下子付出了十三颗灵晶。

    身上的灵晶数目，瞬间去了一大半，这感觉实在有点不好，也让沈石心里颇有几分肉痛，不过怎么说呢，这也是无法之事，若无防身之技，谁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事，真要面对敌人但手头却没有符箓的时候，沈石是决然不想看到这种情况的。

    被人以窥探的目光从旁关注，这并不是一种舒服的感觉，所以沈石在买下这些灵材之后，也就没了继续闲逛的心思，拎着那伙计递过来装着制符材料的布袋，便转身向神仙会商铺外头走去。

    按理说，他此刻身边暗藏了一只如意袋，只要顺手往里头一放，就不用再一直提在手上了，既简单又方便。不过沈石这时已经多了几分警惕之心，同时也想到自己终究还是炼气境的境界，在这修士云集的地方万一被人注意到，自己不到凝元境却能使用如意袋，只怕会惹上不小的麻烦。所以干脆就装着什么都没有，直接拎着出了神仙会的大门。

    在他身后，那几个修士神色各异的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入人群离开，有的面无表情走开，有的则是露出几分羡慕嫉妒之色，不管怎么说，能够有这份财力购买符箓灵材的修士，这身家必定不会太过窘迫潦倒，否则的话，你一个连日常修炼的灵晶都保证不了的散修，又怎能去妄想染指这等耗费资源心血无数的符箓败家之道？

    这小伙子年纪轻轻，居然有这等身家，看来不是出身宗门子弟，就是修真世家的嫡系传人了罢。

    人跟人，真是没法比啊……一时间这个老掉牙的念头，在好几个修士心头上掠过。

    ※※※

    走出了神仙会大门，从拥挤热闹的人群里离开后，沈石向四周看了一眼后，又沿着这条街上走了一段路，中间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定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自己的时候，找了个空子走进路旁一处僻静的小巷，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接把那些灵材往腰间一抹，便迅捷无比地进了如意袋中。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的算是松了一口气，施施然走回到街上，看着长街上修士来来往往，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之后，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十日后要与凌霄宗过来接他的师兄见面的三春楼在何处，眼下正好前去打听打听。

    想到此处，他便又往前走去了，一路上不停观望四周，并没有看到挂着三春楼牌匾字样的屋宅，随后干脆又找了一家路旁的商铺，进去问了一下那里的老板，那老板倒是热情，对他说出了三春楼的地址，原来这三春楼并不在这条热闹的长街上，而是在相隔了两条街靠着城北的那一处。

    沈石谢过那老板之后，出来按着商铺老板说的方向找了过去，走过了两条街道之后，果然在城北附近的一条路上找到了三春楼。

    这三春楼所在的街道比起神仙会所在的长街，在人气上显然要差了很多，不过还是能看到不少修士在这边走动，沈石回想起来，感觉这断月城中似乎修士的数量密集程度，要远胜过往在鸿蒙主界中的大部分人族城池。或许是因为在这偏远异界里，往往多有妖兽异族，危险处远胜鸿蒙主界，并不太适合普通凡人居住，但异界中往往也有各种灵材资源，却是吸引许多修士前往的重要原因。

    而三春楼看去是一间三层高的酒楼，外表倒也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沈石在这楼外走了一圈，记住了这个地址，便转身离开了。还有十日凌霄宗来人才会到达，一来在此就等无益，二来沈石心中多少也有几分隐忧，钱义并不是没有根脚的散修，相反的，他是如假包换的玄剑门弟子，真要往上追溯的话，连天下四正之一的天剑宫，他也能扯上关系。

    沈石并不后悔杀了那厮，但是当日通知自己来到这三春楼等待的正是玄剑门弟子与那出身天剑宫的南宫莹，虽说按理自己在林中已经处置了钱义的尸体，但是沈石还是不想就这样呆在此处。

    希望能一切顺利地返回凌霄宗罢。

    他心里这般想着，心情却还有忍不住有一些沉重起来，微皱着眉头转身离开。或许是因为看到了三春楼引起了几番心事，他心思有些飘忽忐忑，却是并没有察觉到在自己身后不知何时悄悄缀上了一个人影，远远地跟在他的后头，正是前面在神仙会中那个身材高大的修士。

    ※※※

    与此同时，那片森林之外的无名村落之中，几个玄剑门弟子重新回到了这里，为首的依然是耿成，同时当日搜捕灰蜥部族的另外两个玄剑门弟子傅俊、丁和办完了事，这时也回到了此处，倒是南宫莹的身影没有再出现。

    三人约莫是下午时分到达了这个废弃的残破村子，但是眼看着天色渐暗，黄昏将临，三人在村口处面面相觑，那个子偏矮些的丁和首先面带了不耐烦，开口抱怨道：“师兄，我们还要在这里等多久？”

    耿成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旁边的傅俊也是脸色不善，道：“师兄，我也觉得咱们在这等着钱义，委实有点不像话，论身份，咱们三人都是他的前辈师兄，凭什么要我们三人一起等他，真有这无聊闲暇时间，我回断月城去修炼不是更好吗？”

    耿成脸色也是不太好看，没好气地道：“得了，别抱怨了。不管怎么说，这次出来做事，总是咱们师兄弟四个人一起出来的，师父既然选了我做领头之人，我就要当起这份担子。钱义这家伙虽然脾气古怪，我也看他不顺眼，但总是同门师兄弟，一起出来的，总要一起回去罢。”

    丁和撇了撇嘴，哼了一声道：“我看他那性子，还真是未必就把咱们几个看成是同门师兄弟了，整天独来独往的，见到妖族就跟不要命似的，一下子就红眼大杀特杀，也不管师父这次出门交待的话，是以活捉送往晶矿为重。”

    耿成叹了口气，道：“谁说不是呢，前头出门时师父也特地交待过他，当时咱们也听到了，他可是答应的好好的，谁晓得到了这断月城这边，他突然就变这样了。”

    傅俊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师兄，这眼看天就要黑了，咱们还要等多久？”

    耿成脸上露出几分焦躁之色，来回走了两步，看来对那钱义也是很不耐烦，但偏偏又不能置之不理，恼火地道：“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只是查看一下有没有漏网之鱼吗，这能耽误多少时间，为何到现在还不回来？”

    三人在这里抱怨着，却又是无可奈何，眼看着天色渐渐还是黑了下来，这三位玄剑门的弟子脸色也是越发无奈，末了傅俊翻了个白眼，像是想要排解烦躁心情一般，对耿成问道：“师兄，那南宫莹不是和你在一起么，怎么今天没过来？”

    站在一旁的丁和眼睛一亮，凑了过来笑道：“咦，那位南宫师妹居然一直和师兄你呆在一起么，莫非……”

    “去去去，”耿成一挥手将这家伙推了开去，没好气地道：“南宫师妹毕竟是上门弟子，身份与我等不同，加上又是来此历练的，前头事情做完了，她不愿过来也是理所当然。而且……”

    耿成说到后头，神色间看着有几分犹豫迟疑，旁边丁和奇道：“而且什么？”

    耿成耸了耸肩，道：“我看那南宫师妹当日的神情，似乎对钱义师弟滥杀妖族的行径，颇有几分厌恶。”

    傅俊不屑道：“那家伙就是个疯子。”

    耿成瞪了他一眼，傅俊哼了一声，转过头去，旁边丁和关心的却不是这个，笑嘻嘻地道：“师兄，说真的，那南宫师妹年轻貌美，道行又高，这出身家世更是没的说，若你们果然有缘，却是一桩天大的美事。”

    耿成心中一跳，但随即苦笑摇头，道：“你们莫要瞎说了，南宫师妹那是什么人？天剑宫年轻一代弟子的佼佼者，更是南宫世家的天之骄女，这等人物，哪里是我们这些下门弟子能配得上的？”

    傅俊与丁和一时都是默然，片刻之后，都是无言地叹息一声。

    耿成摇了摇头，道：“好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我看这天色已黑，钱师弟到现在还不回来，总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啊，我们进林找找。”

    丁和皱着眉头，抱怨道：“这么麻烦，我在这里等着行不行啊？”

    耿成伸手一拍他的脑袋，笑骂道：“一起去，别想着偷懒。反正这次我也看明白了，这厮就不是个能做事的料，以后再有这种出来做任务的事，我是决然不会再带上他了。”

    傅俊与丁和两人平日里都是与耿成交好的，闻言都是笑了起来，一起点头称是，心情也好了一些，三人嬉笑聊着，一起慢慢走近了那片林子，寻找至今不见身影的钱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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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住宿

    断月城中是有客栈的，并且不止一家，档次有高有低，不过针对的客人基本上都是来往的修士。至于价钱嘛自然也是各不相同，普通一些的一颗灵晶住三天，最高级的三颗灵晶住一天。

    价钱相差这么多，这客栈的环境自然也是天壤之别，不过总的来说，据说城中档次最高价钱同样是最贵的客栈里，甚至每个房间都有一个聚灵法阵，对修士的修炼都能有几分助益，也算是一分钱一分货了罢。

    不过沈石如今囊中羞涩，自然对那等豪富修士名门弟子视灵晶如粪土的人才能住得起的高档客栈敬而远之，事实上，不管是在归元界还是鸿蒙诸界，一个很普通的现象是相当多数的散修，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幕天席地而居的。

    听起来颇有几分凄凉，但修真界的现实便是如此，散修多数修炼资源窘迫，最基本的灵晶都要精打细算用来保证修炼，哪里有钱去住宿客栈？而且普通的客栈里其实也就是一间屋子一张床，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顶多是安静一些罢了。

    至于风餐露宿，既然身为修士，这肉身自然也是锤炼打磨过的，总比凡人要强韧些，幕天席地睡在野外，其实也并非是什么大事，所以长久下来，散修多数都还是选择了现实的做法，少有人前往客栈居住，修真界中也多是见怪不怪了。

    至于沈石这里，其实本来按他现在的情形，随便在这城里找个地方对付几天，也不是不行，这几年在妖界里的生活，他也并没有真正地享过福。不过到了最后，他斟酌再三，还是忍痛找了一家客栈，当然，是最便宜最普通的那种，原因很简单，他买了一大堆的制符灵材，为的就是要制作符箓，而制符是如此精细而繁琐的事，当然是需要一个安静的所在。

    云来客栈，就是他最后决定住下的地方。

    这客栈的名字，当然取的就是“客似云来”之意，不过当沈石看到这间客栈的时候，只见这里人影稀疏，来往客人并不算多，却是和这名字有些差距的。不过人少一些更好，沈石此刻最想要的便是安静。

    当下他走进云来客栈，旁边自有伙计上来招呼，当他表明要住宿之后，另一边客栈老板也走了过来，热情地将自己客栈夸耀了一番，听起来云来客栈除了房间里没有聚灵法阵，其他的与城中最高档的客栈并无区别。

    沈石一笑置之，反正自己要的只是一间安静能制符的屋子，也就不去与这老板多计较，询问了一下价钱，果然还是城中最低价，一颗灵晶住三天。

    沈石估算了一下自己的时候，还有如意袋中那些制符灵材的数目，心想如果要把这些灵材都制成符箓，哪怕自己抓紧时间，但算上自己接下来还要的修炼及休息，怕是至少也要五六天才能做完。

    沉吟片刻后，沈石便先给了这姓何的客栈老板两颗灵晶，定下了六天的住宿时间，不过他付钱时多了一个心眼，也不去跟这老板讨价还价，就当做闲聊一般，说自己是近日刚刚来到归元界的一介散修，没什么见识，还请何老板将这归元界、特别是断月城这里的情况向他稍作介绍一番。

    这何老板也是一个修士，不过道行一般，也只在炼气境中，但他能在这断月城中开了客栈，这眼光见识自然不会太差，也看出沈石其实并非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只是一个普通的散修。

    真要是普通的散修，境界还只在炼气境不到凝元境的，想都不用想，十个中有九个都在城里城外的荒郊野外露宿呢。只是何老板是打开门做生意的，沈石身份或有可疑，与他言辞不符，但是这与自己又有什么干系？所以到了最后何老板也是笑呵呵的详装不知，在帮着沈石住下并带往住宿房间的路上，与他客客气气并粗略地将这周围附近的情形对沈石说了一遍。

    原来这归元界，按照鸿蒙诸界中的地理位置，算是三层界。所谓这二层界、三层界的名号，其实也很简单，众所周知鸿蒙世界的重心所在，乃是广袤无垠浩瀚无边、至今都尚未完全探索清楚的鸿蒙主界，而鸿蒙一百零八界中，来往各界通行的主要方法，便是上古流传下来的那些金胎石所构的上古传送法阵。

    鸿蒙主界上，一共有三十三处上古传送法阵，是所有界土中最多的。多年以来，人族便以鸿蒙主界为中心，凡是通过一处法阵传送能达到的异界，称为二层界，中间要经过二层界上再去另一个上古传送法阵传送，才能到达的界土，则为三层界，以此类推下去，都是这个道理。据说鸿蒙诸界中，最偏远的界土，要足足传送过六个异界才能到达，也就是七层界了。

    要知道，每一个界土中的上古传送法阵，并非都是聚在一处，哪怕是传送法阵最多的鸿蒙主界，在天鸿城外那个著名的阵岛上，一共也只有十七座上古传送法阵，还有十六座则是零落散布于鸿蒙主界广袤的界土之上，并且毫无规律可言。

    而要从鸿蒙主界到归元界，确切地说，如果是凌霄宗来人想到归元界断月城接沈石的话，就必须先从海州流云城中开始传送，先是一路传送到天鸿城外，再去阵岛，然后从中间一座上古传送法阵前往黑河界，再横穿黑河界整个界土，前往另一个上古传送法阵，才能到达归元界。

    沈石也是听到此处，才总算明白了为何凌霄宗派人过来需要花费整整十日的漫长时间，总归是鸿蒙诸界实在是太庞大了。说起来，这还是多亏神仙会多年以前有天纵之才参考上古传送法阵，从中悟出了人族自行设置的那些短距离传送法阵，只要肉身强横能够扛得住那些压力，短时间内便能在鸿蒙主界上横跨千万里，不然的话，那花费的时间哪怕是道行通天的修士，也要头痛无比。

    说着这些话语常识，何老板眼角余光也偷偷向沈石瞄了一眼，见他一副若有所思带了几分醒悟的样子，心里便是越发肯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暗暗冷笑，心想这归元界在这条传送路线上，就是鸿蒙主界往黑河界再往归元界的尽头，并没有再通往更深一层界土的上古传送法阵了。

    若果然是路过来到此地的散修，自然也只能是从鸿蒙主界再往黑河界这条路过来的，哪可能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稍微不动声色地讲了一段话，便看出沈石之前的马脚来。

    不过还是那句话，沈石究竟有何隐秘，对他来说根本没有意义，反正他赚的就是这些客人住宿的灵晶而已，其他的也懒得管那么多。

    接下来他也不隐瞒什么，又将断月城这里的情势跟沈石粗略讲了一遍，当沈石走到自己特别要求要清净没人打扰的那间屋子时，他也已经从何老板的嘴里，对归元界包括断月城附近的修真界，有了一个大致的粗略印象。

    归元界在鸿蒙诸界中，算不上特别有名的一界，事实上如果单论在鸿蒙修真界中的名气以及人气的话，归元界得排到颇为靠后的位置。不过归元界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这个界土中相对安宁一些，并没有什么特别凶悍强大到可怕逆天程度的恐怖妖兽，并且界土上环境也还算不错，十分适合人族居住，加上毕竟是不小的一界，荒郊野外总有各种妖兽，灵草灵矿等等，这些都是修士修炼中所需的资源，所以前来这偏僻一界的修士，也是为数不少。

    至于这断月城，算是归元界中有数的几个大城之一，也是来到归元界这里的众多修士特别是散修重要的聚集点之一，所以人气在归元界中着实不错，甚至连神仙会也在这城中开了一家分店，也是由此可见一斑。

    本来这断月城里虽然修士众多，但多是散修，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强大突出的势力，早前本地倒有两个小的修真门派，不过实力也是普通，虽然比散修还是要好许多，但相对来说行事也算规矩，所以断月城这里总的来说，修士们还是相安无事。

    不过这种局面在一年前突然发生了一些变化，那就是鸿蒙修真界中鼎鼎大名的四大名门之一的天剑宫旗下一个下门玄剑门，突然派遣不少弟子前来此处，并且在这城中购买地契屋宅，划了老大一块区域，竟是一副打算长久驻守的样子。

    这样一个门派，哪怕仅仅是天剑宫的一个下门，但实力一下子就压过了断月城本土的势力，也瞬间打破了这里原本的平衡。原先那两个小门派，自然是不敢与实力远胜自己并且背后还有天大靠山的玄剑门去作对，也就只能默默让出了断月城龙头老大的地位，同时私底下对玄剑门这样的门派，为何突然对断月城这种往常只有散修才会过来碰碰运气的地方产生兴趣而猜测不已。

    时间久了，玄剑门在本地站稳了脚跟，再加上平日一些动作迹象，这其中的端倪倒是渐渐被人知晓，原来在断月城城西一处卧虎山中，玄剑门不知从何得知，居然在那山脉深处发现了一条灵脉。

    众所周知，灵脉便是天地灵气汇聚一地，进而凝成灵石的福地，也是天底下所有修士向往而梦寐以求的神奇所在。不过似这般等若是天然不停产出灵石的所在，天然便是修真门派的根基，甚至可以说，天底下几乎所有的修真门派，只要是有一定实力的，几乎都是占据了一处或大或小的灵脉，如此才能够稳定根基，进而发展壮大。而若是没有灵脉作为支撑根基，便等若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或许会因一二奇才而鼎盛一时，但时日一长，终归是不能长久传承下去。

    毕竟，灵石才是所有人族修炼的根本。

    这消息一旦传开，玄剑门来到这里的原因自然不言而明，不过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玄剑门早就将那卧虎山占据并严加看守，外人难以插手了，那两个本地小门派和众多散修，都只能后悔懊恼，空自哀叹。

    沈石这才算是明白过来为何玄剑门的人会出现在这偏远异界中，至于南宫莹的出现，显然也有天剑宫为下门站场以壮声势的味道，毕竟一条灵脉，虽然至今除了玄剑门外还没人知道其中的规模大小，但是既然能吸引玄剑门大举进驻这里，想必是有不菲利益的。

    得了这条灵脉，若是善加利用，对天剑宫或许没什么特别大的助益，但日后玄剑门的日益壮大乃至更上一层楼，却是指日可待了。

    沈石送走那个热情礼貌的何老板，关上房门，果然屋子里面很快安静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屋内摆设，一切都是简单朴素，但该有的也都有了，显然那何老板虽然修炼道行一般，但在做生意上还算是有一套，沈石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走到桌边坐下，心中兀自想着刚才听到的那些消息，心里对那个玄剑门又不禁多了几分警惕，虽然明面上，自己与玄剑门并没有任何冲突，也不想去招惹他们，但是钱义的死，却似乎一直都悄悄横亘在那阴暗处，让人有些隐隐担心。

    真想快些回到凌霄宗里去啊。

    只要回去之后，或许就是一个全新的开始罢……

    沈石心中静静地想着，有那么一些盼望，不过片刻之后，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从如意袋中拿出了那些制符材料，一一摆在桌上。

    看着那些黄色熟悉却又有那么一点陌生的符纸，他淡淡地笑了一下，在脑海中，闪过了从小到大自己所描绘练习过无数次的那些阴阳五行，十种符纹。

    ※※※

    与此同时，何老板一路走了回来，正准备回到客栈大堂边自己那个柜台后头，继续算一下这个月的收支账本时候，看到前头自己的伙计又迎来了一位新的客人，看去也是一位修士，身材高大，容貌有点凶的模样。

    而这时从旁边听着，那修士虽然进来之后说要住宿，但与伙计说话时，却似乎眼神有些飘忽，不停看着周围的同时，话里话外似乎在试探打听着有没有另一个年轻人住到这里。

    何老板听了几句，便觉得这位打听的多半便是自己之前接待过的那位年轻修士了，看来，那年轻人的身上，果然有什么秘密么？

    看着仍然在套那伙计话的高大修士，何老板站在柜台后头，微微眯上了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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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何老板

    哪怕是在妖界呆了三年，沈石对阴阳五行十种符纹的记忆，也并没有淡忘多少，甚至就算是在妖界的时候，他在空闲下来的时候，也会随意地拿起手边一些纸笔，甚至是直接拿起一根树枝，就在地上随便画上一些这些阴阳符纹。

    或许是一种从小到大的习惯，又或许是这样画上几笔，便能在心里安慰自己还记得当初的事。至于会不会被其他妖族看到的问题，沈石却是不担心的，事实上，与他交好的老白猴与石猪，都曾不止一次见到他画出的那些古怪又扭曲的符纹。他们也曾好奇地问过沈石，而沈石只是轻轻推说是随手乱画并无含义后，他们也就没追问下去。

    因为这些阴阳符纹，看起来却是很像是扭曲繁杂的鬼画符……

    不知不觉间，沈石又想起了老白猴与石猪，在桌边怔怔出神，过了一会之后，他才轻轻叹息一声，略微有些黯然地叹了口气。

    与他相比，小黑猪在进入这间客房之后，便老大不客气地直接跳到了床上，油光黑亮的身子在柔软的被褥上翻滚磨蹭了几下，顿时就喜欢上了人族这里的床铺，看去恨不得整个身子都陷入那些被子中，很快的就趴在床上没声音了，也不知是不是已经睡着。

    沈石向床上那边看了一眼，也没去管它，定下心来，静心凝神，然后现在一张普通白纸上试了试手，将那十个阴阳五行符纹一一描绘了一遍，画完之后再逐一审视了一番，然后眼中带了几分满意之色，轻轻点了点头。

    多年在这符箓一道上磨练的根基，在这一刻便体现了出来，十个扭曲繁复常人看了都头疼的符纹，他一口气画了出来，却是丝毫不错。

    心中有了底气，沈石拿开白纸，这一次取到面前的，便是真正的符纸了，鲜红的朱砂还有笔杆略带绿色的碧桃木符笔，也悄然在手。房间里一片安静，他的目光轻轻落在那符纸上，然后沉稳地落笔下去。

    细腻均匀的笔迹，在土黄色的符纸上慢慢勾出了玄奥的符纹，然后同一张符纸之上，数个符纹又组成了符阵，一一完好显现。当最后一笔勾出的时候，三个符纹组成的符阵便展现在眼前，这就是一张符箓的半成品了，只差最后一步灌灵，便能成为用处极大的五行术法符箓。

    沈石安静地提笔画着符，神色平静而淡然，如果此刻有精于此道的制符师在场观望，一定会惊讶于这个年轻人在画符上的天分与熟练，这一路描画下来，符纸一张接着一张的完成，沈石极少有停笔迟疑阻滞的时候，而描符出错的时候，更是少得惊人。

    整整两个时辰过后，沈石终于将这五十张符纸尽数画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转动了一下脖子，低头看着桌上那一叠符纸，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一叠符纸的数目，是四十七张，哪怕以沈石如此娴熟的笔法，也终究还是因为错处而报废了三张符纸，不过饶是如此，五十符纸而废其三，这已然等若是有数十年制符经验的大师傅了。

    接下来制符的步骤，就只剩下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灌灵了，一般而言，到了这最后的时刻，因为种种原因失误报废的符箓，仍然还要占不小的数目，但沈石的心态却很轻松，因为根据过往的经验，因为那神秘的阴阳咒的关系，他对这最后的一步反而充满了信心。

    不过灌灵这一步，向来是以精细繁琐所著称，哪怕他有阴阳咒相助，也不可能做到大量迅速地制成符箓，只能慢慢地徐徐为之，他之前定了六天住宿时间，为的也是如此。

    沈石的目光扫过那叠黄符纸，轻轻拿起，根据其上不同符阵分开排列，目前他所学会的六种一阶五行术法在其中占据了多数，总共有三十四张之多，其中又以火球术、水箭术、岩刺术以及沉土术最得他的偏爱，每种皆有八张之多，而剩下的火障术与风捷术，平日里用到的时候偏少，所以干脆就一种只画了一张。

    而剩下的十三张符纸，他则是留给了从妖界学到的巫法，说实话最开始在符纸上描画这些巫符的时候，因为巫法的构成是那些奇异的五毒图案，与人族这里的符箓符纹大不相同，沈石心里多少也有几分担忧，不过一想到当初在妖界时，用巫符的方法他制成了五行符箓，那么今天倒过来，或许应该也没有太大问题。

    而事实果然也正如他想得这般，这巫法与人族五行术法之间，果然似有几分诡异的相通之处，那些奇异的十种黑白五毒图案在被画到符纸之上后，俨然便是严丝合缝，丝毫没有违和之感，看去只要是最后一步灌灵，应该就能制出完美的巫法符箓了。

    这其中给人的感觉，似乎总有些怪怪的，不过沈石一时半会间也想不了那么多了，如今他所学会的巫法，除了那张兽皮最后记载的那种召鬼异术，其余平常能用到的一共有四种法术，便画了虚灵术与蚀肤术各三张，血毒术三张，腐烂术稍多一些，画了四张。

    一应准备皆已做完，沈石也是松了一口气，将桌上这些灵材收拾好放回如意袋中，这间屋子里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就算是客栈的何老板走进来，也看不出之前沈石曾在这里做过些什么。

    沈石转过身子，来到床榻边坐下，目光在那些稍显凌乱的被褥中扫过，找到了把自己埋在柔软被子底下舒舒服服酣睡的小黑猪。看着它睡得如此香甜的样子，沈石嘴角也是掠过一丝温和的笑意，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黑猪虽在睡梦之中，却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两只小耳朵动了两下，脑袋在沈石的手掌心中还磨蹭了一番。

    沈石笑着摇摇头，不去管它，盘膝在床上坐好，沉吟片刻后，伸手在如意袋口轻轻抚摸了一下，当他再抬手的时候，一点微光亮起，那是一颗闪烁着柔和光芒的灵晶，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沈石静静地看着这颗灵晶，眼中掠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三年了，整整三年的时间，他因为找不到这些美丽却至关紧要的小石头，被硬生生压制在炼气境高阶的境界，距离凝元境那道最重要的门槛仅仅只有一步之遥，却始终只能无奈地徘徊在外。

    那种感觉，那种滋味，没有经历过的人，真的是很难了解与体会。

    不过幸好，眼前这一切似乎终于回到了正轨，自己未来的路，仿佛又一次展露出了光明。

    他微笑了起来，怀着几分期待与希望，将这颗灵晶紧紧抓在手中，然后闭上了双眼，时隔三年之后，他又一次开始了修炼。

    ※※※

    断月城中，修士来来往往，天地之大，谁也不会特别在意一个年轻人的去向踪影，至少目前看来，这座城池依然安静，如平日一样耸立在原野之上，度过了一天又一天平静的日子。

    六日之后，也就是这一年的九月十六日，这个日期还是沈石从这客栈老板的口中问到的，沈石终于完成了全部四十七张符箓的灌灵，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到了最后这所有的四十七张符箓，竟然只有一张岩刺术符箓在灌灵时发生意外失误了，其余剩下的所有四十六张符箓无一失败，全部灌灵成功。

    如此惊人的成功率，连沈石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要知道当初在青鱼岛上制符时，他虽然成功率也相当高，当在灌灵这一步的时候，也决然达不到如今这种地步，而细思之后，唯一的原因，他也只能归到在妖界学到的第二卷阴阳咒咒文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毕竟还是好事，沈石甚至心中有些隐隐自得地想着，就算以后穷困窘迫了，光靠卖这符箓，因为也能保证自己修炼所需罢。

    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确认没有重要之物落在房间里后，沈石便带着兀自对那床铺有些恋恋不舍的小黑猪，下楼来到了客栈大堂上，与那个站在柜台后的何老板结清费用，然后随口向何老板打了个招呼，便准备离开了。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何老板却突然开口叫住了他，沈石转头看向他时，眼中带了几分疑惑，却听那何老板微微笑着，一边示意沈石靠近柜台，一边压低了声音，轻声道：“这位公子，我这里有一件事，你或许是想知道呢。”

    沈石站在柜台边上，微微皱眉看着何老板，只见这位何老板笑容亲切神色温和，看去并没有什么异样之处，沉默了片刻之后，沈石点了点头，道：“请教，愿闻其详。”

    何老板微微一笑，道：“六天前，您刚住进本店后不久，就有那么一个人也进来此处，跟本店的伙计说了一些话……”说着，他便口齿清楚地将六天前那个高大修士询问伙计接机套话的那些言辞，一一复述了一遍。

    沈石沉默地听了下来，当听到何老板口中复述的那个修士想要找的人的外貌形容时，他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难看，同时眼中也隐隐掠过一丝忧虑之色。何老板做这客栈生意，道行就算没有多高，但这观颜察色的本事那是早就炉火纯青，沈石眼底那点异样很快便被他看到眼中，顿时心中大定，但面上却还是原来那副表情，微笑而平静。

    沈石听完何老板的复述之后，沉吟了片刻，拱手道：“多谢何老板告知，此事对我颇为重要，却不知当日那个前来问话的修士是个什么模样，呃，在他身上衣物，又……可有什么特征么，比如说是某个门派子弟的服饰？”

    他此刻心中忧虑担心的，自然是生怕那钱义之事东窗事发，玄剑门怀疑到了自己身上。虽说当日在那片森林里，他已经尽量抹去痕迹，但一来他又不是天天杀人的熟练凶手，难免会有所遗漏；二来天下之大藏龙卧虎，修真界里更是神通无数，玄剑门这等有根脚有实力的修真门派，万一有一些自己料想不到的奇功妙法能查找尸骸寻觅凶手，却是谁也不敢否定的可能。

    如今之计，自然是先赶快问问那追踪而来的修士到底是什么身份，千万别是玄剑门弟子就是了。他这里心中担忧着急，望向何老板的眼神中便多了几分急切，只是这个时候何老板却是淡淡笑着，不知为何，好一会儿居然一言不发，就是那样面带着几分亲切而诡异的笑容，看着沈石。

    沈石眉头皱起，急切之色缓缓隐去，默然片刻后，他眼中掠过一丝犹豫之色，但最后还是摸出了一颗灵晶，轻轻放在柜台桌面之上，轻声道：“请何老板教我。”

    何老板手臂一扫，像是擦桌子一般，轻轻巧巧地就将这颗灵晶抹了过去，随后开颜微笑着，对沈石将当日那高大修士的衣着容貌又细细形容了一遍。

    沈石仔细听了，感觉那人的模样似乎与玄剑门并没有什么关系，但转念一想，万一是玄剑门弟子微服潜行出来找人，这个可能性似乎也难以排除。几番寻思，总是难解隐忧，他心中也是多了几分烦躁，沉吟片刻后，最后还是决定这最后四天时间，自己干脆出城躲避一下，等到凌霄宗来人真的见上了，到时候有宗门为后盾，事情应该便会好办许多，大不了自己到时再见机行事吧。

    心念既定，他目光扫了一眼柜台后那笑容可掬的何老板，暗自有些肉痛那一颗灵晶，心想这灵晶也不能让他赚的太痛快了，便开口问道：“何老板，除此之外，我还想问问咱们这断月城聚集了如此多的修士，可是城外附近有什么宝地么？”

    或许是看在那一颗亮晶晶的灵晶份上，何老板这一次并没有再多生枝节，笑呵呵地对沈石简单明了地介绍了一番：

    “那自然是有的了，而且不止一处，出产各种修真灵材资源的地方，在这断月城周围方圆三百里地内，一共有四处。不过其中的卧虎山，如今已经是玄剑门的禁脔，其他散修是不能靠近了。剩下的还有三处，灰蜥林里多有灵草，鹰伏岭上多妖兽，还有一处地方是银月湖，那里水草茂盛，各种灵草灵材与低阶妖兽都有不少，是城中修士们平日寻找修炼灵材和各种资源都常去的地方。”

    沈石缓缓点头，一拱手道：“那多谢了。”何老板微笑回礼，沈石也就不再耽搁，直接转身走出了客栈。

    看着沈石的背影消失后，何老板脸上的笑容仍然未变，伸手捏了捏在自己掌心里的那颗灵晶，他沉吟了一下，随后独自走上了客栈楼上，一路走到另一间僻静屋子外，然后伸手敲了敲门。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身形高大，却正是六天前暗中追踪沈石的那个修士。

    只见这高大修士此刻看着何老板，脸色颇有几分难看，但何老板却是泰然处之，丝毫也未有惧色，能够在这修士云集的断月城中开一间客栈并维持下来，他背后又怎么可能没有凭仗，而那高大修士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虽然脸色不好看，但对何老板还是不敢做出什么过分举动，只是话语冷淡，道：“何老板，做事不可太过，到底怎样了，为何还不告诉我？”

    何老板微微一笑，道：“这位客人，你想要知道的事，我今天已经确实打听明白了，不过……”他缓缓闭上了嘴，笑而不语，只是看着那修士。

    高大修士眼角一跳，一阵怒意掠过，但不知为何到了最后，还是硬生生压了下去，咬了咬牙之后，他掏出了一颗灵晶丢给何老板，然后恨恨地道：“现在可以说了罢。”

    何老板哈哈一笑，接住灵晶，然后施施然道：“你要找的那个年轻人，今日必定出城，去的地方，十有八九就是银月湖了。”

    高大修士一挑眉，带了几分怀疑之色，道：“当真？”

    何老板转过身子，将手中灵晶轻轻一抛，又用手接住，一路走去，同时口中淡淡地道：“放心吧，他会去银月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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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无妄之灾

    九月已是入秋，告别了炎热的夏季之后，断月城渐渐凉爽起来，不过这对于在城中大多数的修士来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日复一日的修炼，一次又一次地引灵入体，慢慢打磨锤炼自己的肉身，修士的人生就是在这样不断的修炼中，渐渐改变了，离普通的凡人越来越远，在获得远胜于凡人的力量以及更加长久的寿命后，许多凡人所拥有的脆弱或敏感的感觉，他们也在无意中悄悄失去。

    没有了冷暖感觉，自然就不会太在意春夏秋冬季节的变换，也就不会再有伤春悲秋的伤感，不过有一点是例外的，虽然修士们的寿命会比普通的凡人更长，并且随着修行境界的提升，修士的寿数上限也会不断地增长，但是天底下所有的修士对时间的这一点上，却仍是看得极重。

    没有人不怕死的，特别是窥探到修仙大道一二奥秘，知晓了那些可以活得更久甚至传说可以成仙永生不灭的远景之后，千方百计地提升境界道行，便成为了世间所有修士的共同本能。只是天下修士无数，真正出人头地、在修仙大道上领袖群伦的又有几人？

    所谓天之骄子或是天才，归根到底，得天独厚的那些幸运之人，也仅仅只有极微小的一部分而已，大多数人，终究还是平凡的。

    但是平凡之人，未必便有平凡之心。自人族有修道之事以来，万年以降，这漫长岁月中人世间不知有多少沧桑，于修道一途上，更是有无数风起云涌，流传至今口口相传或是记载于书卷典籍上的故事，也是无穷无尽。凡人想要登天，这条路必定曲折艰难，但从中成功者，却也不乏其人。

    平凡的天赋，可以用外力去改变，天生万物造化玄奇，自然有天材地宝存于世间，那些有大造化者，有大机缘者，一步登天一朝成名的传说，至今在无数修士特别是人数庞大的散修群体中，一直都流传着。

    或许，下一个就是自己？

    所以历来修士特别是散修，少有困居一地闭门修炼的，一来是没有门派灵晶的支持，自然无法保证修炼；二来修炼所需的各种灵材资源，势单力孤的散修，也需要亲力亲为去荒郊野外寻觅。

    具体到沈石如今所在的断月城这里，其实道理也是一样的，在城池中聚集了许多的修士，每日里来来往往十分热闹，其中很多修士特别是大部分的散修，其实日子都是差不多的行程，从断月城出发前往周围几个盛产灵材的宝地，寻觅灵材猎杀妖兽，取得收获后再返回城中，然后在各种商铺里售卖出去，换回修炼所需的灵晶或其他物资，然后继续重复这样的日子，并在这个过程中艰难但坚韧地努力修行，慢慢提升着自己的道行境界。

    没错，散修的日子，就是这般的艰难，与那些出身名门世家或是名门大派的人修士相比，可谓天壤之别，但是这人世间，什么时候又曾经真正公平过呢？

    大概只能怪自己没投个好胎了罢，既然如此，也就只能期待这一世中，自己拼命向上攀爬，盼望着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所以当沈石走出断月城城门的时候，他也看到为数不少的散修或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或是形单影只独来独往，但是每个人出发的时候，神情间都是满怀希望充满期待的模样。

    看着他们，沈石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好了不少，抬头微微眯眼，看着这个秋天天高地阔的原野，带着跟在脚边活泼兴奋跑来跑去的小黑猪，他也汇入人流，向远处走去，消失在人海中。

    ※※※

    出城之前，生性谨慎的沈石还是在城里又找其他人打听了一下，所得到的回答与那位客栈何老板所说的并无差错，断月城周围盛产灵材的几处宝地，确实就那么四个地方。

    带着小黑猪一路缓步走着，沈石在心中沉吟，他此番出城，主要原因还是有些担忧玄剑门那里，虽然还是不能因为何老板那几句话就判断玄剑门已经发现了什么并正要搜捕自己，但沈石实不愿在回归凌霄宗之前再闹出什么意外事情来，干脆就出城躲躲，反正只要再等四天就能与凌霄宗来人见面会合。真到了那个时候，玄剑门虽然势大，但还能大得过名列天下四正的凌霄宗去？

    话说，背靠一个特别强大的靠山，这感觉的确不一样啊。

    沈石心里暗自带了几分自嘲笑了笑，随后想着自己该去何处，既然出城，去附近那些盛产灵材的地方看看也就是顺带之举，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在回凌霄宗之前如果能带些灵草灵石或是妖兽躯体之类的灵材回去，应该也会有用到的时候。只要自己注意一些，别去招惹一些特别强横的妖兽或是去一些危险的地方，自然也就不会有太大的风险。

    按照何老板所说的四处宝地，卧虎山已经被玄剑门占据，如今沈石躲的就是这个门派，自然是敬而远之；灰蜥林听那方位，似乎就是之前与钱义决死搏杀的那个地方，也是不能过去的；鹰伏岭地势险峻多有妖兽，据说在四地之中最是危险，沈石考虑了一阵之后，还是放弃了，毕竟自己这数日里只是随便走走看看，消磨时间而已，没必要去冒太大的风险。

    那么剩下的最后一处银月湖，感觉倒是最合适的去处了。既然灵草出产，也有妖兽出没，地域也是颇大，只要不是深入大湖深处，按照过往那些散修留下的说法，外围的一些妖兽都是等阶普通的低等妖兽，应该也不算是特别危险。

    想到这里，结果已是十分清楚了，沈石也就没有太犹豫什么，带着小猪向银月湖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上，出城的散修人流渐渐分散，特别是从那条大路上下来，进入野草丛生茂密疯长的原野之后，许多散修彼此之间有意无意的都各自拉开了距离，不少人特别是道行看起来稍弱一些的修士，脸上渐渐都有了几分警惕之色。

    沈石走在这片原野上，自然也注意到了这般景象，微微皱眉之后，心底想到了这荒郊野外的地方，看来风险还不一定都来自那些凶横的妖兽啊。

    不过既然走到了这里，自然也没有再回城的道理，而且沈石心底对自己也有几分自信，毕竟是从妖界渡过了三年刀尖舔血的日子，加上有五行术法与如意袋中那几十张符箓护身，至少自保应无大碍。

    一路走去，可以看出从断月城出来的修士，前往银月湖的人数是最多的，显然那边的环境最是适合修士探险及寻觅灵材，不过这片原野很是阔大，看起来为数不少的修士，散入原野中后，很快众人便越来越散，渐渐都看不到周围的人影了。

    沈石自然也无意与其他修士靠的太近，事实上这种分散反而更合他的心意。他这一身道行，境界上只是一般，虽然回归人界之后这六天，在客栈中他重新开始以灵晶进行修炼，但突破凝元境那道门槛显然并非一躇而就的事，至少他这几日中并没有感到有任何突破的迹象。

    相反的，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修炼的缘故，沈石在刚开始引灵入体的时候，肉身对灵晶中的灵力还有些许的抗拒，那感觉有点像当年他刚开始修炼时遇到的肉身反噬，带了几分痛楚，不过沈石坚持了一阵后，当肉身渐渐再度适应了灵晶，这感觉也就迅速消失了。

    或许，要等回到凌霄宗之后才能尝试去突破凝元境了吧。

    沈石心中这么想着，看了看周围，确实已经不见人影，只有小黑猪被关在客栈中数日，此刻到了这野外，看起来很是兴奋的样子，在草丛里窜来窜去。

    如此又走了一段路，沈石忽然觉得空气中湿气似乎大了一些，迎面吹过的风仿佛也多了几分凉爽，看来是距离那银月湖有些近了。沈石精神一振，虽说来之前他是想着随便看看而已，但真到了这种地方，出于每一个修士的本能，显然都对各种灵材有着天生的向往。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声低沉的怒吼声，猛地从前头荒草丛中传来，随即想起几声兵刃击打的声音，似乎有人正在搏斗厮杀。

    沈石的脚步一顿，站住了身子，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看看周围，这一片地方应该还在银月湖的外围颇远处，怎么距离这般遥远，便有修士争斗起来了么？

    小黑猪跑到他的脚边，忽然抬起头向天空中嗅了嗅，然后歪了歪脑袋向前方忽地哼哼叫了两声。

    沈石低头看了小黑猪一眼，只见它叫唤的方向，似乎就是那争斗声音传来的地方。

    沉吟片刻之后，沈石摇了摇头，还是不想招惹麻烦，对小黑猪道：“我们绕个道吧。”

    小黑猪抬头看了看他，似乎有些不太理解的模样，沈石也懒得解释，带着小黑猪向旁边绕了个圈子，继续向前走去。

    只是才走到半路，本来那边争斗声已经小了许多，但是没想到过了一会之后，突然只听那方向上一阵骚动，人影闪动，一前一后的竟是又向沈石与小黑猪这个方向冲了过来。

    沈石愕然停步，转身看去，只见没过多久，先是一个高个散修冲了过来，样子狼狈，面带惊慌之色，一手握刀，另一手紧紧抓着似乎一根灵草的模样，一路奔逃而来。而过了片刻之后，另一个修士紧追而来，容貌枯黄面无表情，但眼中透着一股杀气。

    那逃跑的高个散修慌不择路，一眼看到面带惊讶的沈石站在一旁，身边似乎还有一只黑乎乎的奇怪小猪，也没想那么多，慌忙叫喊道：“救命、救命啊！”

    沈石对这两人都是素昧平生，也并不知晓他们之间究竟有何争执，哪里会掺合进去，闻言非但没有上前，反而后退了几步。

    那高个散修的道行明显不高，至少比身后那个杀气凛凛的枯黄修士要差一些，眼看就要被追上了，急切之下，也管不了那么多，却是一个急转身就向沈石这边冲了过来。

    沈石与在后头追杀的那个修士同时皱起了眉头，任谁也看得出，这家伙是不顾一切，为了活命看到谁都想先拉进战团，为自己争取一点活命之机。

    沈石心中也是掠过一丝恼怒，但此刻事急，也由不得他多想，下意识地就想要继续让开避开这莫名其妙的战斗的时候，小黑猪忽然对着那冲过来的修士又叫了两声，目光炯炯，却是盯着那修士手中抓着的那根灵草。

    沈石怔了一下，脚步略一迟滞，那修士已然逃到了跟前，同时脸上掠过一丝狞色，大步一跨越过沈石，却是猛地反手向沈石身子推去，意图将此人推到自己身后挡住追兵，至于这么做沈石是死是活，他却是根本不放在心上了。

    但就在这电光火石的时候，就在沈石双眼微眯，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中已经无声无息地多了一张符箓的时候，突然一个刀尖猛地从这修士的胸口透了出来，顿时鲜血飞溅，洒落而下。

    那修士身子一颤，像是所有的力气瞬间消失了一般，踉踉跄跄走了几步，艰难地转身回头，指着背后那枯黄修士，嘶声道：“你……你就为了这一颗灵草……”

    那面色枯黄的修士走了过来，一把抽出插入他背后的刀刃，又是一脚将他踹翻在地，然后抓住他的手掌，掰开手指，将那灵草抢了过来，面上露出一丝凶狠的狞笑，冷冷道：“正是，你的命都比不上这一根灵草！”

    沈石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修士间血腥又赤裸裸的厮杀，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真正看到在荒野之外，修士间激烈而又残酷的竞争，生死不过只在一线之间，相比之下，自己过往在凌霄宗青鱼岛上的日子，实在算是安逸之极了。

    这眼前的一幕，与自己在那妖界三年里看到的妖族之间厮杀争斗，又有什么分别？

    杀掉了那个高个修士，后头这个枯黄修士抢到了灵草之后，并没有就此罢手，而是就当着沈石的面，肆无忌惮地直接开始搜身，随后零零碎碎地又找到了几颗灵晶，但除此之外也就没有其他的灵材了，由此可以想见，前头那高个修士应该也就是个窘困潦倒的失意散修。

    将那几颗灵晶揣入怀中，枯黄修士缓缓站起身来，转身看着沈石，在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年轻人之后，确定了这个此人也不过只是个炼气境修士后，也不知是杀性已起，又或是为了杀人灭口，他那冷漠的脸上慢慢又露出了狞笑，看着沈石就如同看着一只待宰的肥猪，提起了手中刀刃，点点鲜血，兀自从那刀锋上滴落下来。

    原野上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几分湿润气息，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有一丝淡淡的凉意。沈石冷冷地看着前方这一幕，看着那个杀意毕露、虽然素不相识却面露凶色的修士。

    或许，这才是他过往所不知的，那个修真界底层真正残酷的另一面罢。

    他望着那个杀意横溢的修士，忽然淡淡地笑了一下，然后平静地道：

    “你也想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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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击杀

    灰蜥林外，无名村口。

    玄剑门耿成、傅俊、丁和三个弟子站在这里，虽然这一天的天气天高气爽，但他们三人看去的神情却都是十分的烦躁，间中夹杂着几分焦灼，特别是耿成，不时还抬头看向远处，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而他望去的方向正是断月城那边。

    眼看着日头渐渐升起，时间过去，旁边的丁和似乎有些忍耐不住，首先踏上一步，开口道：“师兄，怎么南宫师妹她还没过来？”

    耿成不耐烦地挥挥手，道：“今早我们才传信回去，就算南宫师妹收到之后立刻赶来，不也是需要一段时间的么，安心等着就是。”

    丁和撇撇嘴，一脸不耐烦的神色，嘴里低声咕哝了两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抱怨天剑宫的那位天之骄女架子大。站在他旁边的傅俊性子比他沉稳些，低声道：“好了，耿师兄也是心烦的很，你别去招惹他。再说前些日子你也不是看不出来，那位大小姐对钱义本就不怎么看得顺眼，如今你突然叫她大老远的再赶到这里找人，南宫师妹心底当然不痛快了。”

    丁和没好气地道：“但咱们毕竟不都是一门同门的么，不过就是举手之劳，哪有那么多的娇气？”

    耿成转过头一瞪眼，带了几分薄怒，道：“胡说，什么娇气不娇气的，把嘴巴闭紧点。”

    丁和翻了个白眼，虽然闭嘴，但看来还是很不服气，耿成与这两个师弟交情向来要好，此刻瞪了丁和一眼，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道：“咱们玄剑门与天剑宫虽然系出一脉，但毕竟还有上门下门之别，这其中的差别究竟有多大，我不说你们也知道，所以有些事，就不要去多想多计较了。”

    丁和与傅俊都是默然，过了片刻，傅俊忽然带了几分恼火，愤愤道：“说到底，都是钱义这厮整天搞事，连带着拖累我们也硬是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耗了这么多天。”

    耿成又是叹了口气，揉揉眉心，只觉得自己这些日子来似乎叹气的次数真是越来越多了，片刻之后无奈苦笑道：“咱们找了他这么久，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只找到林中那些奇怪的……总之不管怎样，咱们回师门的时候，总要给师父一个交代吧，总不能一个大活人就这么说没就没了？”

    话音未落，在他身旁的丁和忽然一抬头，望向远方天空，道：“来了。”

    耿成与傅俊都是一震，转身看去，只见一道亮眼剑芒划过青天，如一道白虹姣姣如龙，一路飞驰而来，直到他们上空才缓缓减慢速度，落了下来，现出一道人影，正是年轻美丽风姿出众的南宫莹。

    虽然前头丁和与傅俊都有抱怨之语，不过此刻南宫莹当真到了此处，两人却都是没有露出丝毫异样神色，跟着耿成赶忙走了过去，远远的只看到耿成与南宫莹交谈了几句，南宫莹似乎露出几分诧异之色，又追问了几句话，耿成回身指了指那片森林，似乎对南宫莹在解释着什么，过了一会之后，便只看见这玄剑门三个弟子簇拥着南宫莹，走入了这片占地阔大的灰蜥林中。

    ※※※

    与此同时，银月湖外围，原野深处。

    小黑猪在草地上翻滚了一下身子，懒洋洋地坐了起来，然后好像觉得脑门上有些痒，便伸出一只小猪蹄在猪头上蹭了几下，打了个哈欠。

    而离他不远处两个身影隐隐对峙的地方，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看着十分肃杀与僵冷，那个脸色枯黄一脸杀气的修士望着沈石，就像是看着一只肥羊，狞笑不止，冷笑道：

    “想杀你又怎样，遇到你爷爷我，就是算你倒霉。”

    看他这幅模样，在这城外荒野上杀人抢掠的事，应该不是头一次做了，连说话都如此理所当然，过往莫名死在他手里的散修冤魂真不知还有多少。

    沈石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右脚却缓缓向后退了一步，有意无意中，与这修士拉开了一些距离。

    这脸色枯黄的修士一眼便看出了这年轻小子色厉内荏，这不，还没开始打斗就准备逃跑了，这样刚出道的年轻菜鸟他见得多了，管你天赋到底有多好，真要面对真刀真枪生死光头的厮杀，还不都是哭爹喊娘的软蛋一个，只能挨宰？

    修真这条路，每个人踏上的时候都是以为前景无限，自己未来有无限可能，但是到了最后，真能成仙成佛的古往今来可有一人？

    狞笑一声，这修士挥舞兀自滴血的刀刃，揉身而上，眼中俨然已经看到了自己不久后在这个年轻人尸体上再度搜刮财物的景象，修真之路何其坎坷，散修修炼更是异常艰难，如果没有这般外财，自己哪里能一路修炼到如今的炼气境高阶，距离那传说中的凝元境只有一步之遥？只怕每天光是想要赚取最基本的修炼灵晶都要焦急脑汁而不可得罢。

    只要再进一步，再抢些资源灵材过来，只要自己最后再冲一把，踏入凝元境了，那时候的天地，必定是与现在截然不同。

    枯黄修士在冲过去的那一刻，脑海中掠过的是对日后美好日子的向往与期待，为了那份期望还有即将到手的强大力量，如今杀几个这些散修抢掠些东西，又算得了什么呢？

    刀锋上的鲜血被强劲的风一下子吹弹而开，重新露出那锋利的刀刃，向沈石砍了过去，炼气境的修士因为境界与灵力的限制，没有开辟玉府丹田，几乎都不可能修行任何道术神通，除了偶然会修习一两个低阶的五行术法防身外，绝大多数修士在这个最低级的境界里，如果厮杀搏斗的话，靠的还是被灵力锤炼过的肉身。

    肉身越强，厮杀的经验越丰富，那么取胜的机会便越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与普通凡人其实差别并不太大，所不同的或许就是炼气境的修士毕竟修炼过，肉身力量都远比凡人强大很多。

    刀锋未至而刀风先至，一缕头发甚至都微微飘荡起来，只是沈石脸上并没有露出那枯黄修士所预料的那般惊恐畏惧神色，他的神情依然是平静而沉默的，不知为何，那脸色枯黄的修士看到沈石这番模样，心里却是一阵的不舒服。

    只是刀锋速度那么快，一旦挥出也不可能再仓促收回，更何况说不定这年轻菜鸟只是被吓傻了呢？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枯黄修士眼角余光好像看到沈石的右手似乎突然动了一下。

    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

    沈石抽身而退，身形迅捷而熟练，让开了枯黄修士劈下的一刀，这让枯黄修士瞳孔微微一缩，心底涌起一股不太好的感觉，这年轻人看去似乎并不太像刚刚出道的雏鸟，在这生死关头竟然丝毫没有慌乱之色？

    这一刀看去并没有伤到沈石，也没有拉近自己与沈石之间的距离，枯黄修士刚才虽然心生警惕，但也并没有只因此就胆怯，正想着一鼓作气再度追杀的时候，忽然只见前方似有微光闪过，一束水流忽然出现在半空之中。

    “水箭术！”

    枯黄修士猛然大叫一声，立刻抽身而退，语带惊惶乃至多了一丝慌张，其实通常情况下，一阶五行术法虽然对炼气境修士会造成一定的伤害威胁，但只要注意抵挡，单独一个术法还是到不了要命的程度。

    只是这一记水箭术施放的实在是太阴险了，大大出乎枯黄修士的意料之外，之前除了右手动了一下之外，枯黄修士根本没看到沈石有任何其他的施法动作，也就想不到会突然出现这么一个术法，更何况，哪有炼气境的修士施放五行术法的速度会这么快的？简直闻所未闻！

    但是眼前的事实却是不容改变，枯黄修士猝不及防下，被这水箭术逼退，虽然竭尽全力躲避，但透明的水箭术在躲过他最初的防备后，等他发现时已经十分靠近，最后他还是无法完全躲避过去，不过幸好，他手上还有一把刀刃。

    危急关头，枯黄修士这些年来杀人越货的厮杀经验看起来救了他一命，于间不容发之际将刀锋横卧身前，险之又险地挡住了这一记阴毒近乎于无形的水箭术。

    “啪”的一声脆响，那一束水流撞在了刀刃上。

    枯黄修士心中松了一口气，恶狠狠地抬头向前看去，想着待会定要将这阴狠的臭小子在杀死之前多割他几刀，然而这番念头才刚刚浮起的时候，忽然间他只觉得手中猛然大震，一股惊人而沛然的巨大力量从刀身瞬间涌来，从手指到手腕，从手腕到臂膀，如汹涌潮水呼啸扑来。

    “啪”，那清脆的声音竟然又再度响了一声，然后枯黄修士只觉得自己手上突然一轻，片刻之后，就在他愕然而难以置信的目光下，那把坚硬的刀身上现出丝丝裂痕，随后从中折断，掉落在地。

    “啪啪啪啪”，诡异却带着几分惊心动魄的声音，接连从他握刀的右手臂上传来，片刻间他好像觉得整只右手都失去了知觉，不知是不是被那股强大的力量震伤了经脉。

    到了此时此刻，这枯黄修士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这是撞上了铁板，眼前这年轻人哪里是什么没经验的菜鸟散修，分明就是个隐藏极深的煞星。而差不多就在这一刻，他眼角余光中，骇然又看到了前方沈石的手掌心里，又现出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火球术，杀人经验丰富见识也不差的枯黄修士，在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五行术法，大叫一声之后，他抛下手中断刀，惊恐无比地向后跑去，同时脑海中在一片恐惧里也是无比地惊疑：什么时候，炼气境修士的施法速度会这么快了，这根本不可能啊？难道是用了符箓，但是天底下修真界的共识里，就算是使用符箓，难道不也要至少三、四息的时间吗？

    而那远胜普通一阶五行术法的威力，又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年轻人的身上，为何竟有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些惊诧惶恐的念头，都在瞬间从他脑海中掠过，但是最重要的事他仍然没有忘记，那就是逃命，一个水箭术威力竟然就如此之大，那个火球术再被击中的话，只怕自己真的就要死在这里了。

    枯黄修士拼命向前冲去，隐约觉得身后似乎有一丝灼热之气席卷而来，而半空之中仿佛也有轰鸣灼烧之声，那感觉，仿佛根本就不是普通的一阶五行术法，这威力，这声势，竟然已经近乎于他很早以前某个机缘凑巧的场合中，所见过的一位凝元境高人修士施放的二阶火系术法——“烈焰术”。

    这人真的是炼气境吗，该不会是凝元境的修士假冒的吧……

    枯黄修士心中掠过一丝绝望，但出于本能仍是拼命跑去，因为右臂受伤失去知觉，所以他奔逃的样子看去有些踉跄，而当身后那一丝灼热迅速靠近的时候，他惶恐地大叫一声，正想竭力向旁边扑去躲避的时候，忽然脚侧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过来，竟然是一下子向后倒了过去。

    慌乱之中他低头看了一眼，隐约只看见一只全身黑亮的小黑猪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侧面，一头撞了过来，力道竟是大的惊人，直接将他向前冲的身子撞了回去，感觉就像是自己撞上了一颗当面飞来坚硬无比的岩石。

    这是什么猪，居然硬得这般令人发指……

    “轰！”

    一声爆响，燃烧的火球直接击中了枯黄修士的身躯，伴随着那一声绝望的惨叫，不久之前还杀气腾腾的修士被这个火球整个击飞，在眼前燃烧的熊熊火焰中，他脑海中掠过的最后的念头，仿佛还是难以置信与不甘的怒吼：

    我怎么会死？我为何会死在这里？凝元境、凝元境只有一步之遥了啊！

    这数十年的修炼，为什么、为什么会一朝成空……

    青天高阔，白云飘过，天地一片静默，那是他生前所看到的最后一片景色，美丽安宁却冷漠，仿佛这人间天地，从不曾为人有丝毫改变。

    然后他就死了，怀着那个一步凝元却戛然而止的梦想，无声无息地死在这荒野深处，就像过往日子里，那些同样死在他手下的散修一样。

    沈石慢慢地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看了这个修士一眼，然后目光落在旁边的小黑猪身上，只见小黑猪对他哼哼叫了两声，似乎对自己刚才那一记偷袭帮到了主人很是得意，然后低下头靠近那枯黄修士的尸体，闻闻嗅嗅拱了两下，很快找到了那根引起纠纷争斗的灵草，一口咬在嘴里，然后跑回到沈石的脚边，得意洋洋地开始咀嚼起来。

    沈石默然，有些无语地看着这只小猪，过了片刻，蹲下身子摸了摸小黑猪的脑袋，感觉刚才那一下声势极大将那个修士整个身子都撞得倒飞回去的撞击，小黑猪的头上毛皮竟然是丝毫无损，这莫非就是它血脉里那个“石皮猪”的某种天赋吗……

    沈石盯着小黑猪看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头，道：

    “你这只猪，怎么这样阴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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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寻草

    清风吹过，原野上的血腥气很快散去，被荒草淹没的那两具尸体也渐渐消失在背后的草丛深处，秋去冬来之后，这两个人在人间留下的痕迹也许也就将如此静悄悄地被磨去，再不剩下些什么。

    沈石带着小黑向前走去，面无表情神色有些冷淡，并没有因为这一场意外而有畏惧害怕，也没有就此掉头回转的打算。事实上，沈石对自己的心境竟然如此平静都有一些意外，这远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死亡，甚至不是他第一次手染鲜血，他在心里淡淡地想着，莫非是在那妖界三年，真的是将自己磨练的麻木了么？

    连生死都看淡了吗？

    他回想着不久之前的那一场战斗，整个过程他都十分冷静，哪怕在亲手杀掉那个意图杀他的修士的时候，心境似乎都没有丝毫的动摇，这感觉，仿佛……仿佛仍置身于妖界那一场场永无休止的战斗厮杀。

    沈石猛然甩头，神色一惊，将脑海中那个有些莫名的念头一下子抛开了。

    小黑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看他，嘴巴里嚼着那根灵草，啧啧有声。

    沈石吸了口气，重新平静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小猪，道：“一根灵草而已，你吃了半天还没吃完吗？”

    小黑猪嘴里吧唧吧唧两声，似乎是在回答，但谁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石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在他腰间的如意袋中，此刻的灵晶变成了十五颗，除了原先剩下的，多出的数目是从那个不开眼想要杀他却被反杀的枯黄修士身上搜来的。沈石并没有那种特别的清高，对于从那修士身上搜取灵晶也毫无心理压力。除了灵晶之外，他还在那枯黄修士的身上包裹中找到了三根灵草，但品阶都是最普通的一阶灵草，就算拿到断月城中也换不了多少灵晶。可想而知，这枯黄修士似乎也并没有多少身家。

    或许也正是因为太过窘迫，所以就要去强取豪夺吗？

    沈石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因为他在今日之前并没有见过此人，也根本不想去了解什么，对他来说，那个枯黄修士只是一个死人而已了。只是他在离开的时候，心底偶然也会想着，会不会修真这条路上，类似这样的修士还有多少，而自己将来的下场，又会是怎么样的？

    他想，无论如何，自己还是不能离开凌霄宗的。

    半个时辰之后，他和小黑猪到达了银月湖。

    银月湖是一个占地足有千亩之大的大湖，水质清澈，水草茂盛，沿着湖畔生长着大片大片一人多高的芦苇，加上浅水泥中层层叠叠的红木水草，犹如一座一望无际的水上森林，人一旦走进去，哪怕近在咫尺都有可能无法发现对方。

    也就是这一处地方，水气充沛环境良好，最是适合一些灵草尤其是爱水喜潮类的灵草生长，多年来都是众多散修采集灵草的风水宝地，只是银月湖也并非只有人类散修出没，在那些芦苇荡与水草森林里，同样也有不少野生的妖兽出没，这些年来时不时就会有过来采药狩猎的修士意外身亡的消息传出，但丝毫也没有打消前来这里探险的修士们的热情。

    本来么，天底下岂有没有风险就收益的好事？就算真有，那也都是那些名门子弟世家出身的修士才有的享受，跟绝大多数的散修是没有关系的。所以该采药的还是会过来采药，遇到妖兽就全力抵御或是逃跑，甚至有一些艺高人胆大的修士，本身就是为了狩猎这里的妖兽才过来的，毕竟妖兽身上那些蕴含有灵力的肢体部位包括高阶妖兽才能凝出的妖丹，都是很珍贵的灵材，在断月城和其他地方的商铺里，都能卖到一个好价钱的。

    只不过，想来想去，这些辛辛苦苦去采集灵草包括冒着风险去狩猎妖兽然后再回去换取灵晶的路子，怎么比起直接杀人抢掠要差很多啊……

    当沈石踏进那片齐人高的芦苇林中时，他心头忽地掠过这么一个怪念头，心想难怪枯黄修士这些人会动这些歪念头，直接杀人抢掠，灵晶来的速度确实要简单粗暴但快速的多啊。

    不过随后他自己也摇了摇头，这条路子，他是不会去走的。别人要杀他，自卫时反杀之再取人灵晶，沈石并没有什么心理阻碍，但是要他主动去抢掠杀人，沈石心里却丝毫没有这种念头，更何况凌霄宗名门大派，门规森严，这种行径万一做了之后传到宗门之中，那他的下场就万劫不复了。

    小黑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将嘴里那根灵草吃完了，这时候钻入芦苇林中，就在沈石的身前不远处，到处闻着嗅着，看起来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沈石跟在它的身后，慢慢地向前走着，不时眼睛向四周环顾张望，但渐渐的眉头却皱了起来，似乎有些茫然的样子。

    在来银月湖这里的时候，沈石心中想着的是随便过来看看，顺便采集些灵草回去。只是真到了这水草丰茂的银月湖，沈石才发现自己……其实不怎么会采集灵草的。

    是的，沈石虽然打小在天一楼长大，认识为数众多普通或是珍稀的各种灵草，但是，他从来没有真正像那些散修一样，为了换取灵晶不辞辛苦到荒山野岭去采药。他或许通晓鸿蒙药典，或许了解众多灵草的外表模样、药理效用乃是各自的独有特征，但是这些东西对采药或许是有帮助，但仍然不能完全替代采药的经验。

    他走了好一会儿，在这片号称盛产灵草的银月湖畔，却还是半天没找到一株的灵草。

    书上得来终觉浅啊，这句话的道理沈石再一次体会到了，不过也就是在他暗自感叹的时候，正在他前头的小黑猪忽地身子一顿，小猪头抬了起来，在空气中嗅了两下，随后忽然发出一声兴奋的哼叫声，一下子钻入了旁边茂密的芦苇之中。

    沈石吓了一跳，这片芦苇林实在太过茂密，真要走散了可有点难找，连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同时也觉得脚底泥土似乎比刚进入这片芦苇林时要潮湿疏软了不少，看来是不知不觉已经又更接近银月湖了。

    只见前头小黑猪四足翻飞，跑得飞快，同时神情也很是兴奋，一路在这芦苇丛中跑出了约莫五六丈后，突然在某处芦苇丛阴影根部停了下来，然后两只前蹄伸出，开始拼命刨土。

    沈石从后面走了过来，看着两只猪蹄翻动之下，黑呼呼的泥巴被刨开，地下很快露出了一抹醒目的白色。

    “嗯？”沈石带了几分惊奇，在小黑猪身旁蹲了下来，也没动手帮忙，就看着小黑猪干劲十足地把泥土全部刨开，挖出了一个橘子般大小、颜色纯白的奇怪果实。

    说是果实其实有些不恰当，按理说这种长在地下的东西，该叫做块茎才是，不过当小黑猪笑呵呵喜滋滋地刚想张口咬下去的时候，沈石一把从它嘴里猪口夺食，抢了过来，拿在手上细细端详了一下。

    小黑猪顿时发出一声呜呜委屈的鸣叫，挨在他身旁蹭个不停，转来转去看着十分焦急的样子，半张着嘴巴，似乎再不给它吃这东西它就马上要饿死了。

    沈石用手指摸了一下这奇怪的白色块茎，触手感觉湿润细腻，隐约还有一阵清甜香气飘起，让人闻着十分舒服，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眼前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

    “这是‘白萝根’，二品灵草呢，你这样吃掉太浪费了啊。”沈石正色对小黑猪说道。

    小黑猪张大了嘴巴好像呆住了，就像听到了一个突如其来的重大打击如遭五雷轰顶，整个身子都僵硬不动，片刻之后，小黑猪猛然发出了一声哀鸣，一下子趴在地上，猪头埋在泥土里，看起来很是痛不欲生的模样。

    沈石看着它翻了个白眼，挠挠头，这样一株二品灵草白萝根，新挖出来而且品相还不错的，在市面上至少也能卖到五个灵晶以上，当然不能就这样白白给小黑猪吃掉了。但是看着小黑猪这般沮丧的模样，沈石心里也隐隐有些不好意思，心里想着这小家伙居然这么能找灵草，还真是看不出来……

    等等，找灵草？

    沈石忽然身子一震，似乎想到了什么，再看向脚边这只兀自沮丧不已的小黑猪时，眼神已经有些不同，而小黑猪兀自埋头泥中，什么都没发觉。

    沈石望着小猪，脸上神情变幻了几下，似乎在回想着什么，过了一会之后，他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小猪的脑门。

    小黑猪的脑袋动了动，两只小耳朵也弹动了一下，不过还是埋头不起，一副装死的样子。

    沈石咳嗽了一声，想了想，伸手到如意袋上摸了一下，然后在小猪脑袋旁边摊开，一点微光闪过，在他掌心中躺着一颗漂亮的灵晶。

    小黑猪身子一动，忽然一下子跳了起来，两只前蹄扒着沈石的手掌，哼哼哼哼一口气叫了下来，瞬间热情无比。

    沈石嘿嘿一笑，摸了一下小黑猪的脑门，道：“喜欢这个灵晶吗？”

    小黑猪连连点头。

    沈石又道：“灵晶和那些灵草，你更喜欢哪个？”

    这一次小黑猪好像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看向了他掌心中的灵晶，露出垂涎三尺的样子。

    沈石心中暗暗摇头，心想莫非是灵晶里的灵力比那些灵草所含灵力更纯一些么，所以这只小猪才这么喜欢？不过眼下既然小猪喜欢灵晶，那就好办了。

    沈石把它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笑呵呵地道：“那这样吧，以后你每天帮我找到三棵、不，四棵……唔……”他眼珠子转了转，一个巴掌伸出来，“每天找到五棵灵草，我就给你一颗灵晶，行不行？”

    小黑猪低头看去，只见在沈石掌心中的那颗灵晶散发出璀璨炫目、异样美丽的光芒，倒映在它两只眼睛里，仿佛也变成了亮晶晶的星星，实在诱人无比。

    灵晶光辉之下，小黑猪咧嘴傻笑，然后拼命点头，像是生怕沈石反悔。

    沈石哈哈大笑，一把将它放下来，笑道：“成交！”

    小黑猪看着也是兴奋不已，仿佛猪的人生也突然有了奋斗的目标，毫不犹豫地转身就向前跑去，同时左闻右嗅，为了灵晶而开始了寻草大业。

    只是它才跑出几步，忽然身子又是一顿，一下子停了下来，倒是把沈石吓了一跳，愕然道：“不是吧，这么快你又找到了……嗯？”

    话才说到一半，他也发现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小黑猪这一次并没有露出兴奋之色，反而身子微微后缩，展露出几分警惕模样，同时眼睛紧紧盯着前方芦苇丛中某处。

    沈石的脸色缓缓冷了下来，也凝神看着那一处，片刻之后，在芦苇丛后响起了一声低沉的咆哮，一道冰冷的兽睛在茂密的芦苇缝隙间透了过来，盯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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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厚甲

    幽静的密林深处，到处都是苍翠的树木野草，茂密的枝叶挡住了天上温和的阳光，只从缝隙间透下点点碎阳，照亮了林间地方，也落在那一行数人的身影上。

    玄剑门三位弟子的脸色这时都很难看，在他们一侧的南宫莹也是秀眉微微皱着，看去心情也是不算太好，同时在她肩头之上，趴着一只约莫只有松鼠大小的黄色小貂，两只眼珠黑亮闪动，显得十分灵活，却是之前从未见过的。

    在他们几人身前的空地上，一棵粗壮的大树之下，地面已经被挖开了一个大洞，而约莫在两尺之深的泥土之下，此刻露出了一把灵剑的身影。

    虽然蒙尘，虽有磨损伤痕，但这柄灵剑依然闪着淡淡灵光，剑刃锋利，从这外表样式这几人就可以认出来历，更不用说在剑柄之上还清晰地刻着玄剑二字。

    林间的气氛有些凝重而僵冷，耿成沉着脸，俯身拿起了这把被埋藏在泥土中的灵剑，仔细打量了一番后，微微点头，但脸色越发难看，沉声道：“是钱义的灵剑。”

    玄剑门灵剑是师门所赐，玄剑弟子向不离身，同时对大部分玄剑弟子来说，灵剑几乎就是他们身上威力最强的灵器法宝，断不可能无端端掩埋于此。

    换而言之，灵剑在此，钱义失踪，那等若就是明摆着四个字——凶多吉少。

    耿成与傅俊丁和等人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即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南宫莹，南宫莹似乎也知道他们心中所想，轻轻摇头，道：“你们这批灵剑乃是天剑宫‘剑庐’所制，其后分发于三剑下门，我也是曾在剑庐修行，知道锻制灵材中有一种‘赤磷’，天生能散发一种微弱异味，正好能被小晶闻到，加上此地并无赤磷矿脉，这才能勉强找到这把灵剑。但是除此之外……”

    她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而趴在她肩头上的那只小貂似乎听到她叫到名字，抬头吱吱叫了两声，南宫莹转头看了它一眼，伸手轻轻摸了它一下。

    耿成默然，半晌之后才涩声道：“灵剑莫名被深埋于此，又与钱义师弟分开，看来钱师弟怕是遇到什么意外了。”

    南宫莹没有做声，旁边的傅俊与丁和两个脸上都是掠过一丝怒意，虽然之前他们与钱义的关系都是一般，但毕竟都是同门师兄弟，平日见面至少也会有点头招呼之情，如今钱义突然看着遇到不测，他们自然而然亦有几分同仇敌忾之气。

    “是谁干的，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我们玄剑门的弟子？”

    丁和带了几分恶狠狠，咬牙愤然地道。

    南宫莹看了丁和一眼，没有说话，耿成则是一跺脚，对傅俊丁和两人道：“不管怎样，在周围再仔细找找。”

    灵剑既然在此，或许钱义应该也在不远之处，至于是死是活，也总是要有个结果才是。

    于是玄剑门三人分开，继续在这片林间仔细搜索起来，南宫莹却并没有上前帮忙，她一双明眸凝视着眼前那个大坑，看着坑洞内壁以及挖出的那些新土，沉吟片刻后，却是缓缓蹲下。

    两下的土层，似乎有些细微的差别，一些湿度疏松的地方，若不细看也难以分辨出来，或许就是前几日那个神秘凶手挖开泥土所致？她若有所思，然后低声道：“小晶，如果那人真的杀了钱义，为何还有大费周章地专门将这柄灵剑埋了，而且还是跟尸体分开埋放？”

    黄色小貂又是吱吱叫了两声，似乎在回应着什么，又像是随口叫唤，张开嘴巴打了个哈欠。

    南宫莹没去管它，沉思片刻之后，又是站了起来，环顾这片茂密的林间，似乎陷入了沉思。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杀了钱义之后，却没有立刻远走高飞，将尸体弃之不顾，反而会显得如此担忧后果，小心翼翼地想要掩饰抹去所有的痕迹呢？

    她的目光扫过这片森林，望向前方玄剑门那三个弟子前去搜寻的方向，隐隐带了几分探究，不过就在这时，突然前头丁和的声音猛地传来，大声喊道：“师兄，你们快过来，这里好像有打斗的痕迹。”

    南宫莹一挑眉，立刻向那边走了过去，耿成与傅俊二人更是急迫，比她更早一步赶到，只见顺着丁和所指，他们果然在一片林间空地上看到了一些断枝落叶和地上泥土翻腾滚动的痕迹，那一夜沈石与钱义在这林中激战，动静着实不小，虽然事后沈石细心遮掩过，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完全彻底地抹去所有痕迹。

    南宫莹看了看这块地盘，明眸转动，忽地咦了一声，走到旁边一根手腕粗的小树边，上面有一团焦黑痕迹，她凝视片刻，白皙的手指轻轻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下，掠起一点幅度，看过去就像是一团无形的灵力顺着她的手势，从空中飞来，穿过这颗小树边缘，然后轻轻摩擦了一下树干。

    她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眼中似有几分疑惑，低声道：“火球术么？”

    与此同时，旁边也很快响起了几声叫喊，是耿成等人也随即发现了几处施放五行术法后留下的残痕。不过在这之后，耿成等人面面相觑，面色神情都是古怪，要知道钱义已经是凝元境的道行，有他参与的战斗中，几乎是不可能出现这些低阶的五行术法的，别人施放了对钱义几乎没用，而钱义本身也不会施放，因为到了凝元境，他有比这些五行术法更强更有效的神通法术，比如那柄灵剑。

    难道这里居然是找错了，并非是钱义动手的地方？

    玄剑门三个人脸色都是难看，忽然只听那耿成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道：“前几日分开时，最后与钱义在一起的是那个凌霄宗的弟子，叫……叫什么来着？”

    旁边傅俊接口道：“沈石。”

    耿成点了点头，皱眉道：“要不我们去找他问问……”

    话未说完，丁和已经没好气地道：“师兄，莫非你以为那个才炼气境的家伙，能够杀得了钱义吗？用什么杀的，就靠那些五行术法？”

    耿成默然，随即也是苦笑摇头，显然连他自己也不太相信，叹了口气，便不再提起这事。只是就在此刻，站在一旁一直沉默的南宫莹忽然一皱眉，沉吟片刻后，却开口道：

    “不，我们还是去找一下此人。”

    “嗯？”耿成等三人都是惊讶，一起转头向她看来，南宫莹没有再多说什么，目光掠过周围那些五行术法残留的痕迹，眼中也是有些隐隐的疑惑。

    “吱吱吱吱”，却是她肩头上那只叫做小晶的黄色小貂不知为何，又叫唤了几声。

    ※※※

    银月湖畔，芦苇丛中。

    带着湿润水气的风从芦苇丛上空吹过，将这些淡黄轻柔的芦苇如同湖水一般吹得荡起了涟漪，而在“水面”之下的某处，沈石与小黑猪的前方，却是缓缓走出了一只眼露凶光的妖兽。

    灰褐毛皮，尖嘴小眼，口中露出两颗獠牙，发出低低的咆哮声，外表模样看着就像是一只硕鼠，但身躯奇大，差不多有一只大狗般的大小，最显眼地方是在背上有一个拳头般大小的肉瘤，随着这只妖兽的走动而微微颤动着。此时这只诡异鼠妖兽正恶狠狠地盯着沈石，目光不时地扫过他兀自抓在手上的那份白萝根。

    “灰瘤鼠！”

    沈石认出了这只妖兽的来历，微微皱眉，这种鼠妖算是二阶妖兽，动作敏捷，性子贪吃残暴，并不算是好对付的，而且此刻看它的模样，对自己手上的白萝根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

    想想也是，妖兽也并非全数都是蠢笨之辈，有些凝结妖丹的高阶妖兽更是开启了灵智，并且有不少妖兽都喜爱觅食灵草，因为灵草中蕴含的灵力正是他们天然喜爱的大补之物。

    只不过到了手的二品灵草，沈石可并没有丝毫想转让出去的意思。他手掌微翻，只见一个瞬间，白萝根便从他掌心中消失，已经落到了如意袋中去了。

    眼看那美味的白萝根陡然失踪，这只灰瘤鼠顿时暴怒起来，对着沈石怒吼了一声，也不管在半路上警惕地看着它的小黑猪，就向沈石这边扑来。

    小黑猪怔了一下，先是紧张了一下，但随即发现这只看起来十分凶恶的灰瘤鼠冲来的目标似乎不是自己，顿时松了一口气，然后迅速地掉头就跑，准备往一旁的芦苇丛中钻进去。

    不料眼前忽地一花，却是沈石不知何时掠了过来，脸上神情似笑非笑，一把抄起小黑猪，口中道：“听说你很硬的，别偷懒，去试试看。”

    说罢，也不顾小黑猪口中急促恼火而凄厉的尖叫声，随手一抛，却是将小黑猪直接向那只怒吼着扑来的灰瘤鼠丢了过去。

    一团黑影迎面砸来，灰瘤鼠吓了一跳，身子还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但随后便看清了撞过来的是一只看起来皮毛光滑油光发亮的小黑猪，连獠牙都没有，一副无害胆怯的模样，顿时咆哮了一声，张开大嘴便咬了过去。

    小黑猪吓得抱头大叫，声音凄切，在一旁的沈石眉头一皱，往前踏上了一步，心想难道是自己看错了，正想出手相救的时候，忽然眼角余光猛地看到小黑猪的身躯上忽地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灰暗光泽，肌肤皮肉之下，隐约有一块块巴掌大小的灰甲显现出来。

    沈石的身子一顿，停下了脚步，看着前方那只小黑猪，眼神中带了几分复杂情绪，似乎有些欢喜，却也有几分莫名的伤感与怀念，轻轻叹息了一声，低声道：

    “果然是‘厚甲’。”

    灰瘤鼠平日除了觅食灵草，更多的还是捕猎肉食，毕竟灵草数量不多，不可能时常找到。眼前这样一直黑猪，简直就是送上门的美食，当下毫不客气，一嘴就咬到了小黑猪的背上。

    只是入口的时候，那感觉却似乎与平日它咬到猎物时不太一样，没有那种深入血肉的痛快，反而感觉自己的獠牙像是陷入了一层坚韧无比的厚皮中，无论如何使力，竟然都不能穿透。

    灰瘤鼠大惊失色，往后跳了一步，瞪着这只抱头蜷缩在地的小黑猪，心想这是什么猪，这么坚韧厚实的猪皮真是平生仅见！

    小黑猪慢慢抬起了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第一眼赶忙转头向自己身上看去，只见猪皮上除了几道白痕，其他的居然什么伤痕都没留下。小黑猪也为之愣了一下，但片刻之后醒悟过来，顿时大喜过望，一下子回头对着那只灰瘤鼠，神气活现地嗷嗷叫了两声，一副得意洋洋有恃无恐的样子。

    这时，一道劲风从背后忽然刮来，沈石出现在小黑猪的背后，一脚将这皮糙肉厚连二阶妖兽都拿它没办法的小猪踢了出去，直接飞向灰瘤鼠，半空中小黑猪有些恼火地回头叫了一声，却只听见那个主人站在原地，手上燃起了一团火球，语带轻松欣慰，似乎十分高兴地道：

    “以后打架的时候，你在前面顶着，我在后面施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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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封场

    小黑猪就像是一个黑色的肉球，在空中划过一条狼狈的弧线，快速地向那只受到惊吓的灰瘤鼠冲了过去，同时在半空中兀自还发出了几声似乎是抱怨的嗷嗷叫声。

    转眼之间，它就已经飞到了灰瘤鼠的身前，灰瘤鼠虽然在战力上被归于二阶妖兽，但脑筋并不算是很灵光，一时之间就有些发怔，下意识地就一边伸出爪子去挡去挠，同时也拿出自己最有力的攻击模式，再度张开大嘴，用那些尖利的獠牙向这个黑色的肉球咬了过去。

    黑色的肉球上，那些一片片奇异的灰甲再度缓缓浮现，覆盖了小黑猪的全身，灰瘤鼠一口咬下，同时爪子也抓到了小黑猪的肉上，然而以往锋利无比的利爪此刻竟然是一个打滑，无法破开这只诡异的小黑猪的厚皮，无力地滑到一边，至于咬下的獠牙利齿，差不多也是同一个结果，对这等坚韧无比的猪皮毫无办法。

    小黑猪哼哼叫了两声，一抬脚，一记猪蹄直接砸在了灰瘤鼠的脸上，正中鼻子，灰瘤鼠一声哀叫，像是被击中了要害，整个身子都踉跄了一下，微微发抖，看来痛得不轻。

    小黑猪落到地上，精神大震，顾盼之间意气风发，大有“本猪在此天下无敌”之气概，哄哄哼哼一阵乱叫，低头就用脑门对着这只二阶妖兽灰瘤鼠直接撞了过去。

    灰瘤鼠那边正捂着鼻子跳脚，看来痛得着实厉害，一时不查，肚子一侧又是被这只黑猪结结实实地撞上，只听一声低沉闷响，偌大的身躯竟是一下子被撞飞了，而在它身在半空正是意识混乱的时候，便觉得眼前猛然一亮，随即便是一阵热浪汹涌而来，将它整个吞没。

    这已是这只灰瘤鼠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意识。

    沈石的火球术准确无比地击中了灰瘤鼠的头部，在天冥咒的修炼加持下，如今沈石的一阶术法的威力，连凝元境的修士都能造成伤害，更不用说这只二阶妖兽了，结果也正如他所预料的那般，被击中要害头颅的灰瘤鼠一击毙命。

    大狗一般的巨鼠身躯沉重地摔在前方地上，滚了两圈就此僵硬不动，小黑猪跑过去看了看，又用猪蹄踢了踢这只妖兽，确定这个敌人果然已经死透了之后，哼哼叫了两声像是示威一般，然后兴高采烈地跑回到沈石的身旁，打了个圈子，看去十分兴奋好玩的模样。

    沈石微微一笑，将举着的手臂轻轻放下，刚才那一记火球术他并非是用符箓激发施放出来的，因为有小黑猪在前头顶着，他站在后头顿时觉得比过往所有的战斗都轻松太多，在完全不必考虑自身安全的情况下，他施展五行法术的感觉实在是太舒服了，干脆直接就用体内灵力施放火球术，但速度仍然相当快，从头到尾大概还不到三息时间，已经完全是凝元境修士才能达到的那种速度了。

    符箓是用一张就少一张，但体内灵力消耗掉却还能恢复过来，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能省一点便省一点吧。打倒了这只灰瘤鼠，沈石的心情也很不错，心里盘算着如果按照这般法子，只怕自己能对付大多数的低阶妖兽了，不过就是不知道小黑它这个猪皮到底厚实到什么程度，能够抵御哪一级的妖兽力量呢？

    或许，像灰瘤鼠这般的二阶妖兽，差不多也就是目前的极限了吧？毕竟再往上一点便是三阶妖兽，这已经是可以有几率凝结出妖丹的凶悍怪物，实力也远比二阶妖兽要强得多，几乎就等于人族修士中的凝元境了。

    算了，这种高阶的妖兽还是暂时敬而远之吧，等自己回到凌霄宗后勤加修炼，有朝一日突破到凝元境上，那时自然又是一片新天地。

    只不过眼下却还有一个问题让他有些困扰，他低下身子，抱住小黑猪，小黑猪亲热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心，看起来被主人抱着一副舒服惬意的样子。用手轻轻抚摸着小黑猪的身子，手掌掠过它光滑但坚韧的肌肤，沈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轻声道：

    “明明还不是妖族啊，怎么会有这种天赋神通？”

    ※※※

    妖界三年，让沈石对过往只存在于传言中的妖族，有了一个深入而清晰的了解，包括对妖族本身的一些天赋神通乃至血脉异变等重要事项，他心里都大致有数。在妖族之中，除了传说中开天巨神盘古后裔直传嫡系的妖皇一脉，其余绝大多数妖族，追溯血脉都能找到一些妖兽的血统。

    当然，正如古老传说有人族乃是猿猴异变而来的说法一样，妖族拥有妖兽的血脉并非是什么见不得人之事，甚至连妖族最引以为傲的天赋神通，往往也来自于这些神秘而强悍的妖兽血脉。

    但是妖族与妖兽，仍然还是有极大的区别的，最显著的一点便是，那些强大的天赋神通因血脉而来，因修炼突破境界而觉醒，但只有妖族才会拥有，妖兽则从来不会有这种情况。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石猪与小黑猪有着相同的“石皮猪”血脉，但前者通过血脉异变成为了妖族，并因此觉醒了一种天赋“厚甲”，在激战时能够在全身形成坚韧无比的皮甲，对肉身形成强有力的保护，普通刀剑都难以造成损害。

    而普通的一阶妖兽石皮猪呢，刚出生的小猪崽不用说了，脆弱无比，成年之后的石皮猪身上会天然长出类似石甲的东西，同样也能保护自己，看起来与石猪的天赋神通有些相似，但也仅此而已了。

    石皮猪仍然是黑狱山脉中众多强大妖兽的猎物，那些皮甲只能勉强给这种妖兽多一层的保护，但并不特别强大，而石猪觉醒之后的厚甲却是相当强大而实用的一种天赋，平时并不显现，但一旦运用出来，足以抵挡大多数同级的攻击，当然石皮猪的血脉并不强大，所以厚甲的天赋也是有一定的局限地方。

    换句话说，小黑猪如今的情况明显的还是一只石皮猪，至少看起来像是有点血脉异变的石皮猪，因为无论如何，这只小猪的样子似乎都没有向变化成为妖族的方向有丝毫进展的征兆。按道理说，小黑猪应该是慢慢长出那些防身的甲片才对，而不可能会有平时不显但战斗时突然出现的厚甲天赋，这根本就已经突破了那些妖族与妖兽的界限。

    但是事实就在眼前，此刻蹭在他身边的小黑猪，身体上又恢复了人畜无害的那个模样，光滑的肌肤上没有任何甲片的痕迹。沈石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想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最后还是只能归结到这只小猪乱吃东西的原因上。

    “那两颗珠子到底是什么来历，怎么吃了之后会有这么古怪的反应？”沈石心里想着，摇了摇头，心想反正现在也就这样了，就接下去再看看小黑猪到底会长成什么模样吧。

    接着，他走到那灰瘤鼠的尸体旁，审视片刻后，并没有动手的意思，而是直接带着小黑猪离开了，虽然有很多妖兽身上有可以被利用的部位充当灵材，但也有不少妖兽并没有这个用途或是那些蕴含的灵力太少，够不上被人猎取。灰瘤鼠就是这样一种妖兽，所以沈石看了两眼之后，便是径直离开。

    带着小黑，沈石继续向这片茂密的芦苇丛中深入而去，传说中这片占地极大的银月湖周遭宝地是盛产各种灵草，但毕竟是在荒郊野外，再如何盛产也不可能随地都是，哪怕小黑猪对各种灵草似乎格外的敏感，这一路上也并没有找到多少。

    这一路走去，眼见着日到当空，他们已经在这片芦苇丛中走了一个多时辰，隐隐得已经听到一些水波的声音，证明他们已经颇为深入银月湖地界，甚至说不定已经接近了某处湖畔了。但是这一路上，沈石与小黑猪的收获并不算多，统共只找到了两根灵草，还都是小黑猪机敏无比地在一些极隐蔽的所在找出来的。

    想想也是，银月湖盛产灵草的名声早就流传许久，不知有多少散修都在这一片日日发掘采药，普通外围的灵草几乎被采光也是应有之义，不过听说银月湖中心处才是最佳宝地，那里的灵气更加充沛，所产的灵草更多，等阶品级也更高，价值自然也是更大。

    不过随之而来的，是那里的妖兽似乎也更强大一些，过往一些伤人死人的消息，都是自不量力妄自深入湖泊深处的散修死在了那些强大妖兽的爪下。

    沈石站住脚步，一时之间也有些犹豫起来，他之前来到这里，本意是想着随便看看，如果运气好就采摘些灵草，打发一下这最后四天的时间，并无意多生枝节，深入这湖泊深处。眼下自己所处的地方，看起来已经在这银月湖地界很深的地方了，是就此回头，还是再往前走走看呢？

    沈石沉吟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眼下一切还是以安稳为重，至少在回归凌霄宗之前，还是别多事才好。于是招呼了一下小黑猪，便打算转身向回走。

    只是有时候，不想找事，但事情却是会找上门来。前头那片芦苇深处，湖水隐隐荡漾水波声传来的方向，忽然间猛地响起了一声尖利的哨声，随之一阵骚乱，一群水鸟惊起半空，中间夹杂着好几声怒喝呵斥声，听着像是从不同的地方同时传过来的。

    与此同时，一个粗壮的声音在前方响了起来，回荡在这片芦苇丛上，带着几分煞气，大声道：

    “诸位道友，速速回避，此处已被我鱼龙派包下，再有妄自前行者，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沈石怔了一下，随即想起这鱼龙派正是之前他听说过的在断月城地界最早的那两个修真小门派之一，原先在这里也算是一霸，但自从背靠天剑宫这等强大靠山的玄剑门降临之后，鱼龙派的声势自然大不如前，平日也只能夹着尾巴过日子了。

    却是想不到今日居然会在银月湖这里碰见，只不知是什么缘故，让这个鱼龙派做出如此盛气凌人的举动，不过或是也是因为来到这里的多数都是没根脚的散修，鱼龙派也就有恃无恐吧。

    沈石并不想多事，何况前头还是一个修真门派，虽然据说规模不大，但比起普通的散修还是强大多了，自己说到底还是一个炼气境的修士，何苦去招惹这样的强敌。

    所以虽然心中对前头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几分好奇，但最后沈石还是转过身子准备避开。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在他脚边的小黑猪忽然抬起头来，往空中猛地嗅了几下，随后似乎有片刻的错愕，然后瞬间睁大了眼睛，一下子嗷嗷嗷嗷哼叫起来，甚至在原地开始用蹄子刨土，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前方，对沈石叫它走的招呼置之不理，看去一副激动不已的样子，连身子都微微有些颤抖，似乎下一刻就要忍不住向前冲去。

    沈石身子一顿，停下了脚步，盯着这只突然激动起来的小黑猪，眼中掠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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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对峙

    沈石在小猪身旁慢慢蹲了下来，轻轻摸了一下它的脑门，然后目光向前方喧嚣声传来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道：“好东西？”

    小猪的猪蹄还在地上踩踏着，看起来很兴奋也很急躁，沈石目视于它，沉默了片刻后，忽然笑了笑，道：“很好的东西？”

    小黑猪连连点头，一双眼睛眼巴巴地看着沈石，似有期盼之色。

    沈石沉吟了一会，却还是摇了摇头，轻声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话你听过没？”

    小黑猪茫然，似听天书。

    沈石滞了一下，干笑一声有些尴尬，想了想还是轻声道：“前头那些不是普通人，鱼龙派再怎样被玄剑门欺负，那也是个修真门派，人多势众不说，肯定也有道行境界比我们高的修士在，我们打不过他们的。”

    小黑猪这次好像听懂了一些，看起来有点沮丧的样子，沈石轻轻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微笑道：“没事的，以后等咱们厉害了，天底下自然哪里都能去得，到时候再去找比这里更好的灵草灵材，好吧？”

    小黑猪嘴里咕哝，哼哼了两声，抬头瞄了沈石一眼，又用脑袋在他腿上蹭了一下。

    沈石站起身来，向前方远处那个鱼龙派封场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摇头，还是转身向回走去，小黑猪看起来也有几分恋恋不舍，不过停顿了片刻后，终于还是跟着沈石的步伐一齐走开了。

    只是他们两个才走出不到一丈远的地方，身后那芦苇丛中深处，原本在鱼龙派威胁呵斥之下渐渐平伏的喧闹突然间陡然拔高，一个尖厉的声音猛然大吼出声，声音嘹亮，瞬间回荡在这附近芦苇荡里，清晰可闻：

    “混账，我乃是黑风堂门下弟子，你们要干什么……”

    话声未落却突然戛然而止，尖厉的声音半道中断，不久之前还是一片吵闹的芦苇荡中瞬间被一片诡异的寂静所掩盖，一切都在转眼间变得悄无声息。

    轻风从远处的银月湖湖面上吹来，掠过沈石与小黑猪身旁时，却带了几分淡淡的血腥气。

    沈石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明显是吃了一惊。黑风堂就是在玄剑门进驻断月城地界前，本地原有的两个修真小门派之一，向来与鱼龙派并列，不过也是因为相同的原因，如今黑风堂的人也是夹着尾巴做人。

    以沈石打听到的所知，这两个修真门派往日虽然明争暗斗是少不了的，但大体在明面上还是保持了一种过得去的模样，而在玄剑门大举进入断月城地界后，或许是有了那么几分同仇敌忾的感觉，这两个修真小门派之间的争执龌蹉反而少了许多。

    可是刚才那声惨叫以及那些随风而来的血腥气，显然已经说明在前头那个未知，鱼龙派不知为何却像是红了眼一般，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哪怕是黑风堂的门下弟子，并非是没根脚的散修，一旦进入他们封场地界，竟然也是不管不顾地直接杀了。

    沈石望着那个方向，眉头挑动了一下，面色微微凝肃，低声自言自语道：“那里头到底出了什么宝物，居然连门派弟子也要杀……”

    只是下一刻，沈石脸色忽然一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耳细听一下，很快便听到自己附近似乎传来一些细微但急切的嗖嗖声，像是同时有好多人在这些一人多高的芦苇丛中急速穿行，脚步迅疾，同时隐隐还听到在芦苇深处传来几声闷哼声，但几乎都是声音刚起便被压了下去，仿佛就像是……临死前被捂住的哀嚎。

    沈石身子一震，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伸脚一踢小猪，转身就向后跑去。前头的情形不问可知，虽然不知道鱼龙派到底是在发什么疯，但看来他们先是杀了黑风堂的那个弟子，此刻或是为了封场，又或是干脆为了杀人灭口，竟是直接对这一片芦苇荡中的人大开杀戒了。

    一边向前跑着，沈石一边还顺带对跟在自己身旁的小黑猪道：“看来那边的确是个非常好的东西啊，这些人都发疯了。”

    小黑猪哼哼叫了两声，似乎是在回应自己当然有先见之明。

    ※※※

    虽然这里的情势一度紧张，那些鱼龙派的人潜行于茂密如迷宫般的芦苇丛中，对遇到的外人毫不容情，不过沈石因为发现的早，加上身处的位置也比较靠外，最后还是有惊无险地安然逃离了那个地方。

    当身后那些杀气凛凛的声音终于消失后，沈石再看看周围，见自己这一路跑来，几乎已经跑到了这片茂密的芦苇丛的外围边缘，想来那些鱼龙派的人也不可能真的就有能力将如此巨大的一片银月湖地界全部封场，否则的话他们早就可以在玄剑门面前扬眉吐气了。

    沈石在心中盘算思索，心想鱼龙派最多也就是看住那个方向上银月湖湖畔的一小块地方，只是不知在这块盛产灵草灵材的宝地上，究竟是出了什么天材地宝，能够让鱼龙派这个修真小门如此不顾一切，不惜大开杀戒也要保住秘密。

    只是……沈石微微撇了撇嘴，心想既然自己能够逃出来，这么大一片地方，平日这么多的修士过来这里，虽说银月湖面积极大，分散开来在某一地的修士并不算多，但保不定就没有其他机灵的修士也潜行逃出。

    虽说沈石自己并没有想过回断月城去大肆宣扬此事，自己身上还有麻烦事了，实在不想多事，不过要说鱼龙派能完全封锁消息，守住那个湖畔的秘密，沈石却是不太相信的，哪怕鱼龙派已经不顾一切连黑风堂的弟子都狠心杀掉了。

    站在这片芦苇丛林的边缘，沈石犹豫了一会，鱼龙派看着已经红了眼发了疯，那个地方自然是不好再去，不然在凌霄宗之前万一横生枝节，也是麻烦；不过要说如此直接回断月城，沈石也不太情愿，玄剑门那里的事，始终像是一块大石般压在他的心头，在没有回到凌霄宗前，他还是不敢太过放松。

    想来想去，到最后沈石还是决定带着小猪继续留在银月湖这里，不过当然不是回头再去鱼龙派那里，相反的，沈石带着小黑猪沿着银月湖的外围边缘，远远的绕了一个大圈，避开了那个危险的地方。

    反正银月湖占地千亩，加上外围湖畔的地界，地域更是大了数倍，只要离那个方向远一些，鱼龙派无论如何也没有这个能力过来找麻烦。

    事实也正如他所预料的一样，在避开了鱼龙派封场的那个方向后，果然周围平静了很多，再没有厮杀打斗的声音景象，偶然遇见个把人影，差不多也都是在野外辛苦采药的散修，萍水相逢后冷眼相对，眼中都有警惕戒备之色，然后各自匆匆离开。

    一切，似乎都显得与平日没有什么两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直到这一天夜色降临，天空繁星出现，眼看着就要过完一日。

    夜色下的荒野，特别是有妖兽的地域，总是要比白天危险不少，黑暗笼罩之下的阴影中，会遮去许多白天可以感觉到的危险。

    不过沈石对这样的情形并不陌生，妖界三年，类似的情景也遇见过许多，他老练地找到了一棵大树，带着小黑猪爬到了一根粗壮的树枝上。虽然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法子，却可以有效地避免许多的风险。

    当他安顿好之后，小黑猪安静地趴在他的腿上，渐渐陷入了睡眠，而沈石却一下子无法入睡。背靠着树干，他仰起头看向夜幕天穹，只见漆黑的夜空中，这时已经亮起了无数或明或暗的繁星，虽然今晚没有月光，但星光皎洁，星辉如水，将这片夜色也映的多了几分温柔。

    夜色之下的银月湖，从他这里看去，远远的可以看到前方依稀模糊的那一片广大水面，水草丰茂中，不时传来低低的虫鸣声，似低语，似倾诉，仿佛勾动了异乡游子思乡的心情。

    恍惚间，沈石忽然又想起了过往曾在青鱼岛上的日子，那五年的时光，他从少年慢慢长大，安心而努力地修炼着，结识了一些朋友，共同向往着未来踏上修仙的大道。如今想来，那段岁月，却是他有生以来最平静也最快乐的日子。

    什么时候能够再回去呢？

    沈石随手扯下了手边一片树叶，看着璀璨的繁星，怔怔出神，仿佛痴了。

    ※※※

    这一夜，依然还是平静地度过了。

    当清晨时分沈石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水气丰沛的银月湖附近，充盈的露珠都将他的衣衫打湿了几分。伸了个懒腰，沈石看了看周围，然后叫醒兀自酣睡的小猪，一起从树上跳了下来。

    如此安静的清晨，一切看去都是那样的安宁或是美好，薄薄的晨雾在远处银月湖睡眠上飘荡着，水波声有节奏地悄悄传来，清风吹过，吸一口气仿佛都觉得带着几分清新气息。

    难道说，昨日鱼龙派那一场发疯一样的封场杀人动作，真的就只有自己一个人逃出来了吗？这个秘密，还真的被他们守住了？

    沈石有些不可思议地这般想着，同时心底对那个地方到底出了什么宝物，也不由得更加好奇起来。不过想归想，他还是不想去惹麻烦，也没有向鱼龙派那个方向走去的意思，相反的，他带着小猪走向的是另一个方向。

    就这样在银月湖这里再混两天吧，到时间凌霄宗来接自己的人来了，自己就回去见面，然后回归宗门。

    沈石心里盘算着这个念头，带着小猪向前走去，与有些心不在焉的主人相反，清早起来的小黑猪看起来倒是十分的精神，干劲十足地在前头开路，这里闻闻那里嗅嗅，不时还钻到野草丛中刨动几下，看起来正是为了自己这一天的口粮而努力着。

    走了一会，小黑猪忽然身子一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眼中露出几分喜色，一下子钻到旁边一处半人多高的草丛中，嘴巴蹄子一起上，翻来覆去找了一下，果然片刻之后，一株三叶直梗，尺许高还生有一朵黄色小花的灵草，在草丛中显露出来。

    小黑猪哼哼两声，喜笑颜开，嘴巴一张就想过去咬着，但忽然间一道黄影却在前头掠过，小黑猪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定眼看去，只见隔了那根灵草，前头却是突然跳出来一直松鼠大小模样的小貂，眼睛也是盯着那根灵草，同时带了几分警惕之意，瞪着小黑猪。

    小黑猪顿时恼火起来，对着小貂哄哄哄哄低声哼叫了几声，口气里带了几分告诫警告的意味，谁知那小貂看起来身型弱小，但对上小黑猪却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向灵草踏前了一步。

    小黑猪哪里肯放弃这根灵草，同样不甘示弱地往前走了一步，两只妖兽眼瞪着眼，彼此对峙着，似乎都想用眼神吓退对方，只是看起来都没奏效，反而一阵清风吹来，那根不知名的灵草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有点害怕的意思。

    与此同时，在野草丛外，传来了沈石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小黑，你跑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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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争食

    野草丛外沈石的声音飘了过来，小黑猪与这只突然出现然后互相对峙的小貂自然都听到了，不过灵草在前，看来这两只妖兽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小黑猪心想这棵灵草明明是我先找到的，理所当然就是我的早餐，于是对这只个子小小却嚣张得很的小貂越发看不顺眼起来，嘴里发出低低的吼叫声，带上了一丝恐吓的味道，甚至还慢慢龇牙做出几分凶恶状，像是要一口吃掉这小东西的样子。只是可惜小黑猪只到现在不知为何，仍然没有长出普通石皮猪一般都会有的两颗獠牙，所以虽然龇牙咧嘴气势汹汹，让人看了还是少了几分杀气。

    而且很明显的，没有獠牙不够凶恶的小黑猪虽然做出了恐吓姿态，但一点都没吓到那只黄色的小貂，相反的，这只小貂一直毫不畏惧地瞪着这只身躯比自己要大好几倍的黑猪，然后就在小黑猪的注视下，小貂慢慢地伸出一只爪子，却是向那棵灵草伸了过去。

    “哄哄！”

    小黑猪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黄色小貂忽然“吱吱”叫了一声，身子猛地化作一道黄影，动作迅捷之极，一下子就冲到了小黑猪的身边，爪子一伸直接就打在了小黑猪的肚皮上。

    这一下动作如电光火石，小黑猪似乎根本都没反应过来，也想不到这黄色小貂看着不怎么起眼，竟然动作速度如此之快，一瞬间什么都来不及做，就被黄色小貂击中，然后身子踉跄了一下，向旁边连退了几步。

    不过，也就是退了几步而已就是了，小黑猪的肚皮上虽然还有被击中的痕迹，但只是在肚皮上留下了几道淡淡的白痕，显然那坚韧无比的猪皮再一次拯救了这只小猪。

    黄色小貂本来是很得意的，一击命中击退这只不开眼的小猪，还吱吱吱吱叫了几声示威，不料片刻之后却是愕然瞪大了眼睛，只见平日自己这一爪子过去，普通低阶的妖兽都要开膛破肚，结果这只黑乎乎的小猪居然啥事没有？

    黄色小貂一时也是呆住了，看着小黑猪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小黑猪被黄色小貂这般偷袭了一下，在那边却是登时火冒三丈，嗷嗷叫着，立刻冲了过来，张开大嘴就向黄色小貂咬去。

    不过这只小貂身形敏捷之极，东跑西跳，轻而易举便避开了小黑猪的攻击，中间甚至也没闲着，像是不信邪一般又有数次抓到了小黑猪身上，结果无一不是只留下了淡淡的几道白痕，这只猪的猪皮坚韧的简直令人发指。

    这一番追逐缠斗，小黑猪追不到小貂，小貂虽然看着占了上风，但无论如何也伤不了这只皮糙肉厚的黑猪，也是无奈的很，一时间吱吱吱吱叫声不断，看起来也是恼火之极。

    又过了片刻，追逐争斗中，忽然黄色影子一闪，这只小貂身形诡异,突然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窜到了小黑猪的面前，一个跳跃，一下子竟然跳到了小猪的脸上。

    这一下却是把小黑猪吓了一跳，连忙顿下脚步，黄色小貂站在小黑猪的鼻子上，目光汹汹地瞪着这只烦人之极的猪，吱吱叫了两声，还伸出一只小爪子，指了一下它。

    小黑猪一时不敢乱动，只是看着这只个子小小却当真难缠的小貂，因为小貂站着的位置刁钻古怪，小黑猪看着它时也有些吃力，鼻子又在两眼中间，所以渐渐的小黑猪两只眼珠都向中间靠来，慢慢的就变成了一个……斗鸡眼。

    唔，一只斗鸡眼怪模怪样的小猪，看着跑到他脸上的一只恼火的黄色小貂。

    一猪一貂眼瞪着眼，就在那黄色小貂想着是不是给这只猪眼睛上来一下看他还是不是这么硬的时候，忽然只觉得眼前一花，恍惚中觉得这只小黑猪原本黑亮的两只眼睛里，瞬间发生了诡异的变化，而且居然还是双眼各不相同的变化。

    右眼眸里忽然亮起了淡淡的光芒，其中更有青黄紫三色光辉，交缠排列在一起，隐约看着竟像是一个奇异光轮，缓缓转动；而左眼眸里却似乎什么都没有，浮起了一片灰蒙蒙的光泽，似远古堆积死寂的尘埃，又像是灰暗朦胧令人窒息的雾霾，隐隐透出一丝冰冷而死亡的气息。

    只是这两种异象都只是一闪而过，特别是左眼眸中那灰色的异光只是闪现片刻便转眼消散，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倒是右眼里的那青黄紫三色奇异的光轮保持得久一些，倒映在黄色小貂诧异的眼神中，只看到那三色光轮忽然间似乎在自己越变越大，转动之中竟有呼啸之声，甚至冥冥中仿佛还带了虎啸龙吟、幽幽梵唱之音。

    而那转动的光轮也在片刻之后，又幻化成了一个铺天盖地巨大无比的漩涡，青黄紫三色光芒万丈，中间却是纯黑一片，如慑人的巨洞要吞噬这天地所有。

    然后，就是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了。

    ※※※

    “啪”，一声轻响，黄色小貂忽然身子直挺挺地从小黑猪的鼻子上向后倒了下去，直接从半空中摔落掉在了地上。

    而小黑猪双眼中的异象，其实前后不过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点时间，便迅速消散，看起来连小黑猪自己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反而是被这只黄色小貂的古怪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跳了一步，拉开了一些与这只小貂的距离，露出几分戒备警惕的模样。

    远处，沈石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远远的叫了一声：“小黑，快来，我们要走了。”

    抬头向沈石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哼哼叫了两声做了回应，然后又带了几分不解，探头探脑地慢慢靠前，走到了那只突然变得跟木头一般僵硬的黄色小貂身旁，上下打量一番，完全不明白这只不久前还嚣张厉害的小貂为何突然就昏了过去。

    小黑猪左看右看，看不出个所以然来，鼻子抽动，又轻轻凑到黄色小貂身上轻轻闻嗅了几下，就在这时，黄色小貂忽然身子一动，脑袋反转，却是从昏迷中缓缓醒了过来，随后转过头，看向这只小黑猪。

    小黑猪立刻后退了两步，小心戒备地看着这只小貂，刚才那一场缠斗，黄色小貂身形迅敏无比，同时连续几次击中了小黑猪，虽然破不了小黑猪那坚韧无比的猪皮，但那种力道却是大的惊人，虽未流血，带来的痛感却着实不轻。

    小黑猪对这只小貂，当真还是有点畏惧的。

    只是这只黄色小貂从地上慢慢爬起来的时候，再看到这只小黑猪时，眼神却是与之前迥然不同，看起来充满了诧异与惊奇，两只小妖兽又是互相对峙互相瞪眼看了片刻，黄色小貂摇晃了一下脑袋，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

    站在原地，小貂似乎想了一下，忽然身影一闪，却是瞬间就出现在那棵灵草的旁边，一把就将这根灵草连根拔了起来。

    小黑猪勃然大怒，嗷嗷低吼两声，虽然这只黄色小貂看起来颇为厉害，但是美食在前，天王老子猪也不认，一下子就哼哼叫着冲了过来，大有拼命的架势。

    只是黄色小貂忽然吱吱叫了两声，伸出一只前爪，手指并拢如阻挡一般，挡在了身前。小黑猪猪蹄一顿，身子在这只小貂面前堪堪停下，怒目瞪着它。

    黄色小貂看了小黑猪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爪子，却是将这根灵草从中一下子拔断，变作了上下两份。

    小黑猪呆了一下，有些反应不过来，怔怔地看着小貂，然后只见黄色小貂走前两步，到了小黑猪的跟前，爪子一伸，却是将灵草的一半递给了它。

    小黑猪有些犹豫，似乎没太搞清楚状况，但黄色小貂的动作清晰而明确，甚至还又向它靠近了一步，直接将这半根灵草递到了小猪的嘴边。

    小黑猪迟疑了一下，慢慢张开了嘴，试探着将半根灵草咬在嘴里，慢慢地开始咀嚼起来，而黄色小貂那边咧了咧嘴，不知是不是笑了一下，也把自己手上的半根灵草塞到了嘴巴里。

    一猪一貂，仍然还是在彼此看着对方，但是气氛却忽然间好像缓和了许多，小貂嚼了几下灵草，目光转过，看着小黑猪低声叫了两声，然后忽然伸出前爪，往小黑猪头上摸来。

    小黑猪微微退了一下，不过似乎察觉到小貂这个时候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了，也就没怎么更大的反应，小貂的手在它的光滑发亮的皮毛间摸了两下，又轻轻拍了拍小黑猪的头，神色间居然温和的很，小黑猪看了它一眼，低声哼哼叫了一声。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又有声音传来，不过却不是之前沈石叫唤小黑猪的声音，而是在另一个相反方向的更远处，有一声听着十分尖利的哨音传来。

    黄色小貂转头向那边看了一下，忽然吱吱叫了两声，似乎是听到了某种召唤，转身就要离开。只是走了两步，它忽然又回过头来，对着小黑猪看了一眼，小黑猪嘴里嚼着灵草，看起来对这只小貂也友好了不少，冲着它点了点头。

    黄色小貂咧嘴一笑，身形猛地化作一道黄色光影，迅捷无比地瞬间向前远去，消失在茂密的野草丛中。

    小黑猪看着它远去的方向，哄哄低声叫了两声，然后掉转过头，一路跑出了这片野草丛。

    不远处，沈石正百无聊赖地等着，看到小黑猪好不容易跑了过来，没好气地道：“怎么这么久啊，你在里面干……咦，等一下，你吃的是什么？”

    小黑猪嘴里嚼着，咧嘴一笑。

    沈石瞪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随即笑道：“算了，就给你当早饭了，待会咱们继续找灵草罢，找到了五棵就给你灵晶哦。”

    小黑猪连连点头，看起来干劲十足，一下子就跑到了沈石的前头去了。沈石失笑，也就跟在它的后面向前走去，同时看了看头顶天空，只见天气晴朗，碧空如洗，似乎是一个好天气。

    再等三天吧，希望能平安度过。

    沈石心里这么想着。

    ※※※

    只是远在银月湖荒郊野外的他并不知道，这一日的断月城中，原本平静许久的城池却已经像是沸腾的开水般闹腾开了，大批大批的散修都从城中出来，蜂拥向银月湖地界，而原本与鱼龙派并列的黑风堂，更是气势汹汹的点齐人马，门中高手尽出，向着银月湖这边冲来。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却还是如今这片地界上当之无愧的霸主玄剑门，他们在来到断月城地界后迅速占据了卧虎山，从那以后就摆出了一副要占据那条新发现的灵脉并就此盘踞深耕的模样，对其他事向来不闻不问。然而也就是在这一日，却有众多散修看到，玄剑门赫然也有众多弟子离开卧虎山，纷纷向银月湖方向赶去了。

    事态陡然生变，流言瞬间流传，纷纷扰扰，打破了这里长久的安宁，那一个鱼龙派不惜大开杀戒也要保守的秘密，终究还是没守住，反而是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断月城内内外外。

    风云际会，仿佛就在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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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偶遇

    小黑猪那种寻找灵草的天赋奇特但确实强大，只不过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居然就带着沈石找到了五棵灵草，其中还有一棵是二品灵草“天水兰”，常用于炼丹，是好几种丹方的重要主料，价值不菲。

    而在这过程中，沈石也第一次完全充分地认识到这只小猪寻草的强大能力，往往都是走着走着，没有丝毫预兆的前提下，小黑猪突然就察觉到什么，然后转头就冲进了某个野草丛中或是某个阴暗小洞里，从哪些常人根本不会注意的诡异角落中发现了那些灵草。

    如此天赋，沈石也是叹为观止，并在采集到五棵灵草之后，遵守诺言取出了一颗灵晶，给了一直围在自己身旁磨蹭咧嘴呵呵傻笑的小黑猪。这颗灵晶他给的是心甘情愿，甚至心里多少还有些赫然，小黑猪找到的这五棵灵草的价值，若是回去在断月城售卖，可以换回的灵晶远远不止这一颗灵晶。

    不过……大家都是好朋友嘛，这种事情就不要多想了！

    沈石蹲下身子，把灵晶塞到小猪的嘴里，然后抱着它的小脑袋轻轻摸了摸，小黑猪顿时高兴了，嘴里含着灵晶，就像是一个小孩吃到了梦寐以求最甜美的糖果，一副幸福无比的样子。

    沈石本来还有些好奇，对小黑猪该怎么吃这颗灵晶有所怀疑，总不可能就像其他食物那般直接吞下去吧？若是说像吃灵草那般也不太可能，毕竟灵晶硬得很，可是会崩牙的。

    只是看来看去，小黑猪似乎就是将这颗灵晶高高兴兴地含在口里，还真就是像小孩吃糖一般，嘴巴轻轻动着，既没有咬也没有吞食。不过沈石观察了一阵后，忽然却发现那颗灵晶的光泽，似乎比之前稍微淡了一点点。

    沈石顿时一怔，身为修士，他对灵晶的这种变化再熟悉不过了，那正是过往时候每次他拿着灵晶修炼引灵入体后，因为失去了一部分灵力，灵晶的光泽便会自然而然地黯淡少许。

    而眼前这一幕，似乎正是类似的情况……难道这小黑猪含着这颗灵晶，这般若无其事走来走去高兴的时候，居然也是在干着引灵入体的修炼活吗？

    沈石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只越来越古怪的小猪，但怎么看，都觉得小黑猪似乎只是在开心地含着灵晶在那边玩耍着，并没有任何郑重其事修炼的迹象。而在他诧异犹豫的这一段时间里，隐约看见那颗灵晶上的光辉似乎又稍稍暗了一些。

    沈石摇了摇头，心想这只小猪自从吃了那两颗珠子之后，怪事便是层不出穷，自己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大家都在一起，以后慢慢再细看就是。当下招呼了一下小黑猪，继续向前走去。

    ※※※

    按照沈石的本意，这一天才刚刚开始，以小黑猪这般强悍的天赋，当然是要继续寻找各种灵草才是，修炼之人哪里会嫌灵草灵材太多的，便真是找到过多的灵草自己用不掉的，去市面上换成灵晶不也是极好的吗？

    只是他这边如此期盼着，但吃到灵晶的小黑猪却似乎突然开始变得惫懒起来，虽然还是一副喜滋滋乐呵呵含着灵晶，跟在他身边跑来跑去玩耍的样子，但是小黑猪明显得表示出对寻找灵草失去了兴趣，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沈石与小黑猪在这银月湖边走来走去，却是一棵灵草都没找到。

    这与之前一个时辰迅速而有效地找到了五根灵草显然是一个鲜明的对比，沈石试着催促了小猪几次，但小黑猪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看来这骨子里天生的惰性是改不了的，吃饱了就不想动了……

    沈石也是头痛无奈，但对着这头惫懒小猪也是无可奈何，最后干脆也自我安慰心想，反正若是每天都有五棵灵草入账的话，这日子已然是很好了，太贪心也是不好。

    心念想开想通，心情便也好了许多，笑骂了几句小黑猪你这吃货懒虫，便带着全然不在意一直在憨笑的小猪，顺着这片荒草丛走去。

    只是走着走着，沈石忽然脚步一顿，却是看到前方猛然开阔，视线里竟是出现了一片阔大而平静的水面，不用说，这自然就是银月湖了。

    沈石吃了一惊，这一早上他大部分心思都放在小猪身上，对身边差不多都是千篇一律的景物没太注意，结果这不知不觉间，居然就走到了银月湖的湖边。

    按照他得到的消息，银月湖占地千亩，包括湖畔的一大片地方，都算是盛产各种灵草以及有许多妖兽出没的宝地，一般而言，湖畔周围的地盘，包括那些茂密的芦苇荡和荒草丛以及一些树林，都算是银月湖的外围地方，而在湖水边上的，已经算是颇为深入了。

    到了湖畔地方，出产的灵草便会渐渐有高品的出现，但随之而来的也是会有更强大凶横的妖兽出没，并且因为是大湖边缘，除了一些陆生的妖兽，还不时会有一些诡秘奇特的水中妖兽，偶尔也会窜出来伤人，令人防不胜防。

    也正因此，普通道行稍低的散修或是门派弟子，一般为了安全计，通常都是在银月湖外围活动采药的，真正会走到银月湖边上的修士，其实并不算特别多。

    只是……沈石看了看周围，只见湖水平滑如镜，周围也是一片安宁，风景优美，全无半分异样征兆，更不用说看到什么危险的妖兽了。

    今天这一路走来，似乎还没看到过一只妖兽？

    沈石心中有些诧异，叫了一声小猪，让它别离自己太远，然后带着几分小心，缓缓前行，同时加倍留意着周围。

    这一片湖畔地面，并没有生长有那种一人多高的芦苇，似乎成片如林的芦苇只分布于他之前到过的那一片方向湖畔，而在此刻他周围的，多是些稍微低矮的野草丛，不过生长得也是繁茂无比，高度也过膝，有些地方甚至到了齐腰深的地方，真要是有些矮小的妖兽躲在野草丛中，还真不是容易发现的。更不用说那些不起眼的灵草如果生长在这些也草丛里，又会有多难找了。

    而在稍远一些的地方，靠西侧那边，就有一片茂密的红树林，从岸上一直延伸到浅水区，同样是十分繁茂。

    沈石走到了湖边，有些警惕地向湖水里面看了几眼，不过只见水质清澈，浅水区水下的一些沙石都能看的清楚，除了一些悠闲游动的小鱼之外，并没有看见任何可以对人造成威胁的怪物。

    到了这一步，沈石总算是放下心来，但心里也是不禁有些奇怪，按理说，到了银月湖边这种颇为深入的地方，不应该这么平静才对啊，今天这是怎么了？

    莫非，是跟昨日那个鱼龙派有些出人意料的动作有干系吗？

    他心里正想着，就在这时，忽然只听见远方某处突然响起了一声锐啸，如名剑出鞘，声若龙吟，声势不凡，竟有震慑天地之威。

    哪怕隔了这么远，沈石也是心中一震，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东方远处某个湖畔地方，一道剑芒冲天而起，清亮浩大，气势无匹，而随之而来的却是轰轰隆隆一阵汹涌吵杂之声，竟像是有无数人突然奋勇而至，在那个地方猛然展开了一场混战。

    沈石心头忽然一跳，想起那方向不就是昨日那芦苇深处么，看来那一场秘密，果然还是没守住啊。

    而随着那一场混战突然大张旗鼓地展开，银月湖畔的那个地方也顿时像开了锅一般，瞬间混乱一片，并且迅速地向外漫延开来。

    沈石心中一阵不安，刚想着自己是不是还要再离远一些的时候，便听到一阵怒火声中夹杂着怒喝、呼喊、惨叫的声音传了过来，同时隐隐有一大片脚步声带着仓皇急促，从好几个方向分头响起，如杂乱的兽群冲了过来。

    沈石脸色微变，正想离开，忽然又若有所觉，回头看去，只见在自己身后的野草丛里，从远处又走来数人，看样子都是散修，前后分开，有男有女，走在最后的是一个身子高大的修士，不知怎么虽然只是一眼掠过，但沈石总觉得那人好像有点眼熟，不过仓促之间却又想不起是在哪儿见过了。

    而这走过来的几个散修看到沈石独自一人站在湖边，也是一怔，不过这银月湖本就是无主之地，自然谁都来得，想必也是一个来此采药的修士罢，于是这些人也没太在意，只是神色间隐隐又带了几分警惕之意，毕竟荒郊野外的，散修生存不易，对这种来历不明的人抱有戒心也是正常。

    但这数人中，走在最后那脸上似乎明显带着一丝沮丧和晦气神情的高大修士，在看到沈石之后忽然身子一震，脸上神情顿时发生了变化，一股惊喜之色掠过，同时似乎还隐隐咬牙切齿，似乎对看到沈石很是恼火的样子。

    沈石自然是不会明白一个人苦寻他数日之久想要打家劫舍却找不到人的那种郁闷，事实上，他根本就没太在乎那几个散修，哪怕是那个他似乎有点眼熟的家伙，想不起来就是没见过了，这天底下到处都是人，谁还能尽数记得了？

    （为庆祝我学会了游泳第一次去游泳馆一天纪念日，今天发奋再码一章，待会十二点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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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好人

    此时此刻，他的大半注意力在看了几眼那些过来采药的散修后，又已经回到了情势混乱的那边，就这么过了一会，远处人影闪动，竟是一下子出现了数十个人影，前后追逐，寒光隐现，那是挥舞的兵刃，等到了稍近一些的地方，赫然看到其中一部分是仓皇逃窜的散修，而另一些人，又分为两派，都是身着各自相同的服饰，赫然正是鱼龙派与黑风堂门下的弟子，此刻都是面目狰狞杀气腾腾，竟是在彼此杀伐追逐。

    看到这一幕，再傻的人也知道大事不好，前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然惹出了这么大的祸端，两个修真门派居然都大打出手，那些散修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牵扯进去的，反正这一场乱战如潮水般滚滚而来，迅速逼近了沈石这边。

    沈石掉头就跑，小黑猪立刻紧紧跟上。

    而那几个散修随后也反应了过来，顿时作鸟兽散，向着各个方向逃窜而去。

    喊杀声瞬间回荡在这片湖畔地方，打破了这里原有的安宁，而人群里那些逃散的散修中，那个高大的修士脸色变幻几下，最后狠狠一咬牙，心想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这次再不抓住机会，只怕就真找不到人了。

    当下抬脚就跑，但是跑去的方向，却是往沈石那条路上去了。

    混战还在继续，众人看去都杀红了眼，刀光剑影的在湖畔不停闪动，不过看去其中两个门派的大部分弟子，境界上似乎都还是炼气境，这也是修真小门派的局限了，类似凌霄宗那般，不到凝元境都根本不当是门下的名门巨派，还真不是普通修真门阀能比得上的。

    不过同样是炼气境，这些门派弟子的实力还是明显比散修看去要强悍一些，打斗起来也越发的惨烈，但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一声尖啸，突然掠过来一个人影，却是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老头，怒吼声中，直接从混战人群里穿过。

    人群里顿时一片大哗，黑风堂的弟子纷纷怒吼，而鱼龙派的人则是大叫道：

    “保护掌门！”

    “为掌门断后！”

    诸如此类的吼叫声此起彼伏，鱼龙派的人也缠住了黑风堂的人手，但事实上这老头穿行掠过，当着无不披靡，几乎根本没人挡得住他，却是已经到了凝元境的道行。

    只是看那老者虽然道行力压全场，却似乎根本不敢久留，只是一心一意甚至带着几分慌乱地向前逃窜，沿着湖畔就向前掠去，看那方向好像是往前头某处红树林而去，而不久之后，一道窈窕身影带着一道清亮剑芒瞬间而至，紧追着那老头的背影而去，在这看不清容貌的修士背后，转眼又出现了数道身影，旁边有明眼人一眼认出，惊叫道：

    “是玄剑门的人。”

    那数人正是耿成、丁和与傅俊等玄剑门弟子，只是他们对周围这些正在厮杀颤抖的两派弟子根本不屑一顾，只是一心一意追着前方的那两道人影。

    ※※※

    沈石一路跑去，只觉得身后的喊杀声似乎渐渐低落远去，心下稍安，抬眼看了一眼前方，只见不远处就是那片茂密的红树林，心想着不如躲进去，里头枝叶茂密光线阴暗，想必能更好脱身。

    只是身后一阵脚步声忽然急促响起，沈石一怔回头，却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修士大步追了上来，约莫还有一丈距离，抬头看向自己，嘴角咧开似乎心情不错，想要开怀大笑一般。

    谁知就在这时，风声陡起，急促呼啸，一道人影从远处瞬间掠至，正是那被人叫做鱼龙派掌门的老头，这一路亡命奔逃，背后隐隐还有紧追不舍的追兵，老头看去正是仓皇焦灼的时候。猛一看，前路上竟然有个大汉挡着去路，此刻似乎也听到了风声愕然回头看来，老头心情急迫之际，耳听着后头那可怕的敌手似乎越追越近，怒吼了一声：

    “滚开！”

    手臂一挥，直接打了出去。

    凝元境修士含怒一击，手底没有半分容情，纵然说不是是全力以赴，但这份威力也断然不是高大修士这炼气境的散修能接下来的，登时只见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直接被老头抽飞了，横飞了出去，噗通一声摔在旁边地上，中间夹杂着几声脆响，似乎骨头已经断了好多根。

    沈石运气稍好些，站得稍远，看到了这一幕顿时吓了一跳，直接就带着小黑猪往旁边一跳，让开了道路，而那老头一见前路畅通，顿时也没心思去注意旁边的小小修士，闷头就直接冲进了那片红树林中。

    “乖乖，刚才这随手一击的威力，怕是要有凝元境中阶的道行了罢？”

    沈石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此刻他虽然因为修炼过阴阳咒两篇咒文，在五行术法上有所成就，可以威胁到凝元境修士，但是本身的实力境界，仍然还是停滞在炼气境高阶上，所以肉身的强度也就与普通的炼气境修士其实相差不多，真要被这个至少凝元境中阶的老头一掌击中，那滋味下场也断然好不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沈石不由得对那个高大修士起了几分同情之意，向那边走了几步，大声道：“喂，你没事罢？”

    那高大修士被那鱼龙派掌门一掌打飞，只觉得全身瞬间剧痛，好像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此刻踉踉跄跄地爬起，却发现自己左臂包括肋骨仿佛都断了几个，心头那一股郁闷烦躁之气，简直填满胸膛，真想仰天怒吼一般。

    而听到沈石在前头叫了那么一句，这高大修士更是怒火中烧，连眼睛都气得红了，不知怎么一股火气都挪到了这年轻人的头上，若不是为了杀你抢劫，我怎么会到这里，又怎么会莫名其妙受了这般重伤？

    事到如今，我必杀你！

    高大修士挣扎着站起，瞪着沈石，右手已经伸向怀中，那里有一包“枯叶粉”，一旦撒开站到人眼，顿时就能令道行弱些的修士涕泪交加，目不能视，几乎是在瞬间就失去了战斗力。炼气境修士几乎不能使用任何法器法宝，这种阴毒诡计最是好用，是他以往仗之暗算抢掠其他炼气修士的秘藏法宝，无往而不利。

    与此同时，他脸上勉强装出一副和善的样子，看着沈石靠近了些，算着已经能撒出枯叶粉了，突然脸色一变，大喊一声：

    “小心，你背后有妖兽。”

    沈石身子一震，显然是吓了一跳，身子转动，眼看就要转身回头，高大修士心中冷笑，一把抓住怀中的枯叶粉粉包，哪怕自己半边身子剧痛而不能动弹，但是只要此人转过头来，自己一把枯叶粉撒过去，自然就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沈石身子堪堪转动几分，忽然脸色一变，竟然又转了回来，对他愕然喊道：“小心，你背后有人……”

    高大修士嗤笑一声，心想这般小儿诡计，都是你爷爷我玩剩下的了，看我毒粉！

    手臂一抬就要撒出枯叶粉，忽然他只觉得背后陡然风声大作，一股锐啸飞驰而来，同时风中一个女子声音似乎有些冷冽，喝道：

    “让开！”

    我去，还真的有人来了啊！高大修士一下子傻了眼，下意识地想要躲开，但是身子才一动，却发现半边身子都是麻木的，竟然是走不开，而那股风声速度何其迅捷，虽然那追踪而来的女子提前开声，只要他立刻跳开就能闪避，但是无奈这……这已经走不动了啊。

    这一下他麻木站在原地，也是大出后头那女子意料之外，愕然咦了一声，却是一时收势不住，“轰”的一声，一道气势汹涌气象万千气度沉雄力道千钧的剑芒，直直地撞到了这个高大修士的身上。

    声响人开，如螳臂当车，这高大修士的身子顿时就像断了线的风筝，瞬间被撞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远远地飞了出去，落在远处一处草丛中，这中间只听噼里啪啦怪异声音响个不停，也不知道这一下撞断了他全身上下多少根骨头。

    沈石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飞到半空又颓然摔下倒霉之极的家伙，心想这人究竟是什么运气，怎么如此糟糕？

    而那道剑芒中的身影陡然一滞，却是停了下来，露出一个面带意外之色有些愕然的年轻女子，容色秀美，却正是前些日子沈石见过的那个来自天剑宫的南宫莹，而在她肩头不知何时，还趴着一只黄色小貂。

    此刻南宫莹似有急事，面上带着几分急迫，但转眼间却看到沈石站在一旁，她也是顿时一怔，踏前一步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随即目光往前方那红树林里看了一眼，犹豫片刻，仿佛终于还是觉得那边事情更加紧急，一时间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一转身还是御剑掠去，但走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又回头忽然对沈石说了一句：

    “你别忘了，三日之后，城中三春楼。”

    沈石本来看到南宫莹，心里莫名就有些忐忑，但看她没有什么异样举动，而且很快离开，心里这才松了口气。但听到她离开的时候忽然又说了那么一句，心里顿时也有几分愕然，眉头微皱，心想她这莫名其妙留下一句话，只是为了提醒自己三日后去三春楼那边与凌霄宗来人会面吗？

    或许，还是有别的意思？

    他这里愕然思索，便没注意到在身旁的小黑猪也看到了趴在南宫莹肩上的那只黄色小貂，那小貂也注意到了这边，抬起身子伸出一只前爪挥动了一下，小黑猪对着那边哼哼叫了两声，看起来心情也是不错。

    转眼之间，南宫莹已然远去，看那方向，是追逐那鱼龙派的掌门去了，沈石心底也对那鱼龙派到底拿到了什么宝贝有几分好奇，心想那只怕不是寻常之物，否则也不会引来玄剑门甚至是这天剑宫出身的南宫莹出面了。

    不过那东西再好，也跟自己无关了，沈石摇摇头，转过身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走向那摔倒在那边就没有动静的高大修士，而在他身后不久，又有几道身影掠过，正是耿成等人，不过他们都是紧追那南宫莹而去，根本没留意路边草丛里还有旁人。

    走到近处，沈石才发现这位倒霉的修士看去真的好惨，连受两下重创，整个身子看去都软趴趴的了，倒在野草丛里，连五官都在慢慢渗出血丝来，看来是肺腑震荡，经脉骨骼断的太过厉害，已经不行了。

    沈石摇了摇头，走到他的身前，高大修士似乎还没断气，在弥留时分突然看到沈石走到自己眼前，一下子像是有些激动起来，口中呜呜叫了两声。

    沈石没听明白，但看他的样子也是说不出话来了，轻轻叹了口气，低头对跟在自己脚边的小黑猪道：“他刚才还提醒咱们后边有妖兽呢，看来是个好人啊。”

    高大修士好像呆了一下。

    沈石在他身旁蹲下，似乎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道：“我回来以后，像你这样的好人还真没见过几个。你……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高大修士瞪着这个年轻人，心底怒吼了一声：“老子未了的心愿就是宰了你！”只是他全身力气都仿佛在迅速地消散，连这一声怒吼都只能化作了咕哝不清的杂音，在喉咙里翻腾了几下，只发出几声脆弱的哀鸣，然后头颅一歪，就此愤怒而不甘地死去。

    沈石默然片刻，然后缓缓起身，最后看了这高大修士一眼之后，叫上小黑猪转身离开，当然去的方向不会再是那片红树林了。

    走的路上，沈石抬头看了看天，忽然间有些感慨，对小黑猪道：“小黑啊，你说这天道其实挺不公平的，好人都不长命啊。”

    小黑猪哼哼叫了两声，小猪脑袋晃了晃，也不知道到底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嘴巴里吧唧吧唧的，含着那一颗又黯淡了些的灵晶，样子看来显得十分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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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守候

    人死不能复生，更何况是一个素不相识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所以虽然心中有些感慨“好人”不长命，但过往在妖界里见多了生死的沈石，还是很快就将那位高大散修忘在了脑后。

    这一天里，原本平静的银月湖地界上，接连爆发了多起争斗厮杀，断月城本地原有的两个修真门派黑风堂与鱼龙派大打出手，中间连累波及了许多在银月湖采药猎兽的无辜散修，更令人惊讶的是，一向高高在上的玄剑门此番也是悍然出手，派出门派高手弟子参战。

    名门大派的实力，当然不是黑风堂与鱼龙派这样的小门派所能比的，所以在最初的几场混战过后，玄剑门弟子迅速打服了所有人，震慑场面，再也无人胆敢异动以及浑水摸鱼，而随着这一场场战斗厮杀的发生，其中缘由也随之在断月城内外流传开来，大部分传言的主要意思，是据说鱼龙派里有人机缘巧合，在银月湖中发现了一件重宝，不过至于这宝物到底是何物，却是众所纷纭，说法不一了。

    有人说是有一件上古仙兵出世，威力无匹神通惊天；有人说那里出现了一只高阶灵兽幼崽，一旦捕捉养大，日后成就难以想象；更有人说其实哪来的那么多古怪玩意，就是银月湖那边盛产各种灵草，如今不知怎么长出了一棵至少也有四品甚至五品的高品灵草，已然可算是天材地宝，自然惹来无数修士争夺。

    总之，这宝物究竟是什么，目前暂且还没有个服众公认的说法，不过修真界里，几乎所有的修士都对这样传说中的天材地宝稀世奇珍，包括还有什么上古秘藏古修遗产神仙宝库云云的东西，向来都是趋之若鹜的。

    一朝机缘巧合得了大造化，自然便能鱼跃龙门一步登天，省去了无数岁月艰苦卓绝甚至有些痛苦的修炼，平凡子弟默默无闻，一朝奇遇从此名动天下的传说，不管在哪个时代里，于人族修真界中都是最为人所热衷的传说故事，特别是人数庞大又处于修真界底层的那些众多散修来说，更是他们所梦寐以求的。

    没办法，人活着总要有梦想吧，前路多艰，有这么一份渺茫的幻想，终归总是好的。

    也许每个人年少的时候，都曾有这般不切实际却美好的梦想，沈石自然也不会例外，在他小的时候，因为看过的书多，甚至梦想过的奇遇种类比普通的孩子还要更多些。不过那些毕竟都只是孩童时单纯的心愿期盼，到了如今，虽然他仍然还年轻，却已经早已不在那白日梦了。

    他所记得的，是他失踪多年的父亲曾经告诉过他的那些道理：他不是天才，总会有人比自己更强，他所能做的，便是更加勤奋的修炼。

    对于这些关于那件宝物的传言，沈石也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听到了一些，回想当时的情景，沈石心底猜测这件众人议论纷纷却不知根底的宝物，十有八九只怕就在自己看到的那个鱼龙派掌门身上，但是有随后追踪而去的玄剑门包括道行境界明显更高一筹的南宫莹在，只怕那宝物再珍贵，那位鱼龙派掌门老头多半也是保不住的。

    天材地宝，有德者居之么？

    这种骗鬼的话，沈石如今事断然不相信的了。

    接下来的数日，银月湖中断断续续还有几场争斗，但规模较之前头已经小了很多，因为玄剑门似乎只是雷霆一击后，就随即收手。不过因为当日得到宝物并想私藏的是鱼龙派，玄剑门当日出手的主要对象也是他们，两边实力差距实在很大，经此一役，鱼龙派元气大伤，据说除了掌门携带宝物逃走之外，门中超过一半的弟子都被玄剑门重创。

    如今玄剑门收手，门中弟子也随之撤出了银月湖，也不知道是否是已然找到了那件宝物，也引来无数人的猜测，但是其中真实原因，自然也就是只有玄剑门自己才知道了。

    而在银月湖地界这里，接下来这两三日间发生的战斗厮杀，却几乎都是在黑风堂与鱼龙派弟子间发生的，过往两派势均力敌，彼此还勉强留着几分情面，如今鱼龙派大势已去，黑风堂却是第一个跳出来落井下石的，并且下手坚决狠毒，比玄剑门还更胜三分。

    这些断月城本地修真门派的尔虞我诈争斗厮杀，沈石也听说看到了一些，不过毕竟是与自己无关的事，加上他心里也并没有对那件未知的宝物有太大的觊觎之心，所以仍然还是按照原先的计划，在银月湖这里呆了三天，反正只要留心与那两派的争斗远一些，其实也并没有太多干碍，一直眼看着差不多到了凌霄宗来人的日子，沈石这才动身回城。

    ※※※

    数日过去，再回到断月城的沈石，很快发现城中的气氛比起之前也是有了一些变化，虽然来来往往的修士仍然人数众多，喧嚣热闹，但明显可以看出一些门派弟子的身影少了很多，偶然有一两个身着玄剑门弟子服饰的人走到街上，旁边修士都是以一种敬畏的眼神远远相望。

    鱼龙派差不多已经是被彻底打垮了，剩下的黑风堂也是一改往日隐隐与那玄剑门不对付的样子，早就自己贴上去对玄剑门百般示好，一心一意以下门自居，看来银月湖一战，玄剑门雷霆一击，已然震慑全城。

    看来不久以后，这断月城怕是就要成为玄剑门的一处私领了罢。

    沈石心中掠过这样一个念头，从热闹的大街上走过，不远的前方神仙会分店的高楼如鹤立鸡群般耸立在那里，沈石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周围的那些商铺，沉吟片刻后，最后还是决定去神仙会那边。

    在银月湖这几日，因为小黑猪意外出现的那种寻觅灵草的天赋，沈石的如意袋中多了不少灵草，当然代价也是有的，就是原有的灵晶少了四颗，都是给小黑猪按照每日一颗的口粮吃掉的。

    要说这等消耗灵晶的速度，可是要比普通修士厉害，别说是比炼气境修士快多了，便是与凝元境修士相比，那也差不了多少，甚至可能还更快一些。不过总算沈石计算收获之后，那些小黑猪找到的灵草价值，终究还是得过于失。

    神仙会商誉卓著，各种灵材种类齐全，同时当然也有专门的收购柜台，专门是从众多修士手上收购各种变卖的灵材，不过正如天底下所有的商家一样，卖货的时候贵，回购的时候便宜。

    沈石如意袋中差不多有二十棵各种灵草，多数都是普通的一品灵草，不过也有例外的，有两棵是价值不菲的二品灵草，一棵是白萝根，一棵是之后小黑猪在银月湖湖畔找到的“黑檀根”。

    沈石考虑过后，便在神仙会大堂里的收购柜台上，将所有的一品灵草都卖了出去，只留下两棵二品灵草，以来是二品灵草价值不菲，用处也不小，到了这种品阶的灵草往往都已经可以是充当各种丹方的主材，这般随意卖掉，总觉得有些可惜。方正日后若是自己回到凌霄宗后，说不定还有用到这两种灵草的时候。

    当脑海中想到这个念头的时候，沈石忽然不经意地想起了钟青露，三年之前，她还是一个在青鱼岛上的女孩，在炼丹上有些天赋，自己与她私下达成了那个协议，现在突然想起来，还真是有些好笑，带着些许的天真啊。

    如果那个时候，不管是谁的心黑一些，是不是都能轻而易举地坑了对方呢？

    也不知道这三年过去，钟青露她如今是个什么情况，按理来说，她应该已经修炼到了凝元境了罢，另外她在炼丹一道上，没有了自己的灵晶支持，后来的她会不会有所耽误呢？

    想到钟青露，沈石不由得又想到了钟青竹，然后就是孙友，贺小梅等等，甚至他发现自己居然还记得刚入门那天跟自己起过一场冲突的那个小胖子候胜，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对那段青鱼岛的日子，竟然如此的铭刻于心。

    一时间，他竟有些怔怔出神，直到在柜台的另一端，那位伙计友善而温和地叫了他几声后，沈石才恍然惊醒，一时间讪讪难言，带了几分尴尬，但还是继续把这笔做了下去。

    到了最后，他如意袋中的灵草尽数卖完，只留下了两棵二品灵草，换回的是数十颗灵晶，加上之前剩下的，他暗中细数了一下，总共有了四十六颗灵晶。

    口袋有钱，心中不慌，这句话还是有些道理的，虽然这灵晶真要说起来，也多不到哪里去，不过沈石还是觉得安心了不少，接下来的时间，他深吸了一口气，振作精神比着意留心了一下周围后，便走出神仙会分店，向着前方那个位置相对僻静的三春楼方向走去。

    凌霄宗来人约定的十日时间，算来就是今日该到了。

    沈石一路走去，虽然感觉周围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人特别注意到自己，但还是忍不住有一些紧张，只能盼望着一切顺利，莫要旁生枝节，自己能够顺利回归凌霄宗去了。

    而一切看起来，似乎也正如他所想的，一直到他走到三春楼前的时候，周围仍然是一片平静，没有任何异常事情发生。

    三春楼是个酒楼，这时正是上午时分，大门打开，里头人影闪动，虽然并不是顾客盈门的热闹鼎沸，但也有两三桌客人正在浅酌聊天。

    一切看去，似乎都很正常，沈石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略定，便抬脚走了进去。

    只是他才进楼两三步，刚才看看这楼内环境，是不是找个地方坐下等待那凌霄宗来人时，便突然看到前方靠窗位置一张方桌上坐着四人，三男一女，赫然正是玄剑门耿成、丁和、傅俊三人以及南宫莹坐在那里。

    沈石心头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掉头走开，但是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那张桌子上的南宫莹似乎一直就在注意着酒楼门口，在沈石走进来的第一时间便看到了他，此刻已是站起身子，对着沈石招了招手，道：

    “沈师兄，我们等你多时了，请过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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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逼问

    沈石心中一震，多日来他一直所担心的甚至不惜离开断月城去银月湖那里呆了数日，直到最后这一天才回来的原因，其实也就是不想遇上这样的情况。要说如今这断月城中他最不想见的人，这几位玄剑门弟子包括南宫莹在内，无疑就是了。

    而且看着这几个人的模样，似乎有点专门在此等候自己的样子，这其中含义颇有几分微妙，沈石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妙，生怕自己最担心的事会发生，不过在面子上他还是强自保持了镇定，但脚步还是下意识地停下，看向那边，露出几分惊讶之色，道：“咦，你们几位怎么也在这里？”

    南宫莹淡淡一笑，没有说什么，倒是坐在她身旁的耿成也随之站了起来，看向沈石，与南宫莹相比，耿成的神情又有不同，南宫莹脸色平静但看向沈石的目光中带了几分探究之意，而耿成看起来却是有些无奈夹杂着一点不耐烦，对沈石招了招手，皱眉道：

    “叫你过来，你便过来就是，哪来那么多问话？”

    沈石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慢慢加快了一些，但面上并没有显露出什么，不过却也不肯往这几个人所在的那张桌子走去，要知道那边玄剑门三个弟子，皆是凝元境的道行，远胜于他，而南宫莹道行境界更高，沈石甚至都看不出深浅，联想到当日连鱼龙派那个掌门老头都被她撵着逃命，说不定这看似年轻貌美的女子在道行境界上已然是神意境了也未可知。

    那四人或坐或站在那里，虽然不动声色也没有异样举动，但对沈石却是无形中已然造成了极大的压力。而看到沈石站在那里不动，并没有走过来的样子，南宫莹秀眉微微一挑，之前与耿成神情差不多的傅俊与丁和也是转头看来，眼中带了几分惊讶。

    耿成目光一闪，脸色已经微微沉下，看着沈石，声音微冷道：“怎么了，莫非是我们几个人的面子不够大，请不动沈公子大驾么？”

    他这里声音并没有着意压抑，是以在三春楼里的其他几张桌子的客人也都清楚听到了这句话，纷纷转头看来，察觉到这里似乎有起冲突的样子。

    坐在一旁的傅俊哼了一声，忽然站起踏出一步，朗声道：“玄剑门办事，各位请自便。”

    周围酒客中顿时一阵骚动，如今在这断月城中，玄剑门这三字当真是比什么名头都响亮也都更好用，傅俊一声开口，片刻之后，几乎所有的客人都起身离开，不消一时半会，这三春楼里已是一片清静，就连酒楼的掌柜伙计此刻也躲得远远地，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沈石眼角余光向周围看了一眼，只觉得心中隐隐有些发苦，一颗心更是慢慢沉了下去。只是事在眼前，躲是躲不过去了，他暗自咬牙压住心中那一丝紧张，面色也是沉了下来，看着耿成，道：“却不知几位找我何事？”

    他这番反问，身子仍是站在原地不动，同时神色间隐隐透出几分抗拒敌意，顿时让那边南宫莹与耿成等四人脸色微变，耿成刚想说话，却被南宫莹挡住，随后只听南宫莹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脸上神情似笑非笑地道：

    “我们只是请沈师兄你过来坐一坐，正好也有些事情想要请教一下，倒是没想到沈师兄却是这般反应，似乎对我们戒心甚重的样子，不知到底是何缘故？”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开口分辨几句，却又看到南宫莹忽地手掌一挥，在她身前的那张方桌上，已然多了一柄灵剑，安静地躺在那里，随后抬头看向沈石，目光转冷，淡淡地道：

    “请问这柄玄剑门灵剑法器，沈师兄你之前可曾见过呢？”

    沈石的眼角猛然抽搐了一下，那灵剑的外表样式，他一入眼便觉得十分熟悉，不消片刻便认了出来，正是钱义的那柄灵剑法器。当日杀死钱义后，在时候处理抹除各种痕迹时找到了这柄灵剑，随后沈石特意小心地掩埋在另一处密林之中，想不到这些玄剑门弟子不知是用什么法子，竟然将它挖了出来。

    灵剑既出，沈石最担心的那件事，只怕已经便出了大大的纰漏，他这里心中已经有些绝望，但仍是咬牙了牙关，摇了摇头，道：“没见过！”

    ※※※

    在来到三春楼之前，耿成等三个玄剑门弟子其实心中并没有对沈石有太大怀疑，毕竟无论是谁都觉得一个炼气境的修士怎么可能会是杀死钱义这个凝元境修士的凶手？只是南宫莹不知为何，还是坚持过来一趟，以她的身份地位以及天剑宫出身的家世和身后的那个姓氏，耿成等人最终还是答应跟着她过来一趟，就当是走个过场罢。

    只是此刻当真在三春楼里见到了这个沈石，这一番对答下来，沈石流露出的强烈的戒心与敌意，却是让耿成三人顿时也有些认真起来。盯着这个年轻人，三人眼光都是有些不善，丁和首先踏出了一步，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悄然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冷冷地道：

    “真没见过？”

    “没见过。”沈石重复了一遍。

    丁和冷笑道：“既然你心中没鬼，为何不敢过来？我等之前难道还曾难为过你，让你戒心如此之大？”说到这里，他忽然大喝一声，道，“分明是你心中有鬼，做了什么坏事！”

    沈石心中一震，只见那四人目光冷冽，都是盯着自己，他只觉得手足微微冰凉，但哪怕是在这般压力之下，他仍然没有失态，只是看了一眼丁和，道：“你说你们没为难过我？我却记得前些日子你们里有一个人明明无缘无故就差点杀了我！”

    丁和一怔，一时间却是说不出话来，这小子话里所指的，自然便是钱义，而当日的情形，似乎也正好与他所说的一样，这让丁和一下子无言以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就在这时，只听南宫莹淡淡地道：“沈师兄不必动怒，我们只是有事询问，听说玄剑门弟子钱义在灰蜥林外最后一次出现时，只有你是最后和他在一起的人，请问你可知道他的去向？”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果然还是这件事，想不到自己做了那么多，居然还是被这些人找到了蛛丝马迹并找上了自己，这些名门子弟果然有过人之处，不可小觑。

    只不过不管怎样，杀人的事是断然不能承认的，沈石也是坚决地摇了摇头，道：“我当日很快也就离开了那里，并不知晓这位钱师兄的去向。”

    南宫莹盯着他，似乎一点都不肯放松，紧接着道：“那你离开后去了何处？”

    沈石心念急转，但知道此刻半分迟疑之色都不能显露，便道：“我就往断月城这里来了。”

    南宫莹道：“你几时到的断月城？”

    沈石一怔，抬头看向她，一时答不出来，却只听南宫莹神色清冷，口中却是一句接着一句：“你到断月城，走的是哪条路？”

    “进城之后做了什么，可有谁看到你当日入城？”

    “林中凶手，杀人之后还留在原地消抹痕迹，必定停留很长时间，若是你能找出谁看到你到了城中，我们转身就走！”

    “你到底，什么时候进得城？”

    沈石额角隐现一滴冷汗，他当然不可能是钱义死亡的当天进的城，正如南宫莹猜测的那样，事实上他在那灰蜥林的确耽搁了很久时间，也自然不可能会找到任何为自己作证的证人。

    那一团纸薄如蝉翼，眼看就要包不住仿佛将欲喷薄而出的真相之火了。

    他强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我在这城里无人相识，没人给我作证。”

    只是他此刻气势已然被南宫莹隐隐压住，连声音都低弱了几分，南宫莹清亮的眼眸里忽然锐光一闪，右手玉掌忽地一拍桌面，那柄躺在桌上的灵剑如遭重击，瞬间弹起。

    沈石脸色顿时一变，但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只见南宫莹脸色肃然，一把握住那灵剑剑柄，轻叱一声，瞬间一股剑芒冲天而起，呼啸如狂风席卷而来，这一刻的威势剑势，不知强过当日灵剑在钱义手中多少，剑芒直如排山倒海一般，轰然向沈石当面扑来。

    沈石大惊失色，连退几步，但是剑芒如狂潮一般，瞬间已到他的眼前，根本没有躲避空隙，眼看就要将他立斩于剑下，一股冰寒剑气几乎险些冻僵了他的全身。

    沈石怒吼一声，却是没想到这南宫莹会陡然出手偷袭，眼看着剑芒如山竟是躲不过去了，他下意识地手指一动就要反击，哪怕就算死在这剑芒之下，也不能让她……

    忽地，漫天剑影陡然一散，凛冽杀气却仍是凛冽聚在身前，那一柄灵剑仍握在南宫莹手中，而她的身子不知何时已然掠在沈石的身前不远处，剑尖遥指沈石眉心，一股寒意仿佛透过肌肤，正在缓缓渗入沈石的肉体之中。

    只不过这个时候，南宫莹的目光并没有看向沈石的脸，而是落在了他刚刚想要挥起的右手上，那手中夹缝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张黄色的符纸。

    “符箓？”

    南宫莹明亮的双眸里掠过一丝精光，同时嘴角慢慢挂起了一丝冷冷的笑意，缓缓抬头看向沈石，带了几分意味深长，淡淡地道：“看不出来，沈师兄你虽是炼气境界，却十分擅长五行术法啊。”

    沈石抓着那张水箭术符箓的手指，在一瞬间陡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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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黑剑

    符箓?

    五行术法？

    短短的两个字，一句话，瞬间便让站在一旁在不久前也对南宫莹突然出手感到几分诧异的耿成等三人立时变色，几乎是在同时都想起了当日在灰蜥林中，密林深处那些虽然被着意处置过但仍然留下些许残痕的术法残迹。

    很明显，钱义临死之前如果有战斗的话，那么一定是有人用到了五行术法，而这个人是凶手的可能性更是极高，虽然在几个人心里仍然还有一个大疑问，便是炼气境修士的五行术法如何能伤害到一个凝元境修士，但是此时此刻，显然并不是去仔细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

    只听风声忽起，人影闪动，耿成等人一下子从周围包了过来，隐隐形成一个包围圈，其中的丁和更是直接掠至酒楼门口，将沈石的退路直接挡住了。

    而在场中，南宫莹冷冷地看着沈石，神色清淡但那股气势却是凌厉无比，一字一字地道：

    “可是你杀了钱义？”

    沈石的右手缓缓紧握成拳，那张水箭术的符箓被他渐渐捏成一团，蜷缩在手心之中。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自己一颗心仿佛真的要沉在谷底，周围这四个人无一不是道行远胜自己的名门弟子，其中的南宫莹更是深不可测，刚才若不是她收手，只怕那一剑就能要了自己的性命，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

    只是这个罪名哪里又是可以承认的，沈石看了看四周，只见耿成等人目光冰冷气势汹汹，若是可以轻易了解的事，他们又如何会这般大动干戈？

    事到如今，沈石也只能硬着头皮，咬牙摇头道：“不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南宫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缓缓收剑，眼中带了几分不屑之意，如今各种线索分明都指向此人，以她这般心境性情看来，敢杀不敢承认的人，实在毫无可取之处，甚至一时间都有些不屑于再与此人纠缠。

    她这里不再说话，旁边的耿成三人却是当仁不让，毕竟死掉的钱义也是玄剑门弟子，无缘无故就这么死在灰蜥林中，断然不能就此了结。所以南宫莹收剑伫立，不再说话，耿成却是带着傅俊、丁和逼了过来，同时冷笑道：“胆大包天的小贼，还不束手就擒！”

    沈石后退一步，脸色略显苍白，沉声道：“就凭着我会一手五行术法，你们便一口咬定我杀了那钱义吗？断月城中多少散修，会术法的有多少人，你们怎么不去问问他们？”

    耿成三人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冷笑道：“砌词狡辩，当日最后只有你与钱义在那灰蜥林中，不是你还有谁？”

    沈石只觉得背后一片寒意，似乎连脊背上都被冷汗打湿，但是面上仍是大声道：“你们谁亲眼看到我杀他了？我说了当时我随后就离开那里，你们为何又是不信？还有，难道你们真的以为，我一个炼气境修士能够杀得了他吗！”

    这几句话问出来，耿成等人一时却是说不出话来，毕竟从头到尾，虽然找到些许蛛丝马迹，但真要仔细计较起来，认为沈石是凶手的最关键处终究还是他们推断心证，并没有确实证据，此番被沈石看着愤怒与几分绝望地反问几句，顿时让他们有些犹豫起来。

    其实最根本之处，就是在沈石的最后一句话上，按理来说，一个炼气境修士几乎根本不可能杀死一个凝元境境界的修士，这在修真界中已经差不多是公认的常识，毕竟一个还是只比凡人强健些的普通人，另一个却是已经真正踏上修仙大道，能够掌握灵气法宝各种道术神通的修真之士，这二者的差距可谓天壤之别。

    就算是耿成他们，真要说起来，其实直到现在，还是不太相信沈石能杀掉钱义的。

    只是就在他们犹豫的时候，站在他们身后的南宫莹忽然淡淡地道：“他一个人杀不掉，就没有同伴了吗？”

    耿成、傅俊与丁和三人登时醒悟，随即耿成冷笑一声，道：“休要再东拉西扯了，现在就随我们回师门，到了那里，自然有手段让你口吐真言。”

    眼看着玄剑门三人又再度逼迫过来，沈石咬牙道：“你们、你们难道就不讲理了吗？”

    在他背后，丁和哈的一声，一边逼来一边嗤笑道：“讲理，跟你讲什么道理？我们境界比你高，道行比你深，实力更比你强得多，用得着跟你讲理么？”

    沈石只觉得身陷绝境，无计可施，茫然不知所措，心想自己苦熬三年辛辛苦苦才从妖界回来，难道连宗门都回不去就要死在这里？绝望之下，他手上重新捏紧了那张符箓，无论如何，总不能真的束手就擒，同时口中最后挣扎一般，道：

    “你们别忘了，我是凌霄宗……”

    “去你的凌霄宗！”一声断喝，却是早就不耐烦的耿成在前头一声呵斥打断了沈石的话，只见他冷笑道，“杀了我们玄剑门的人，你还想怎样，先别说凌霄宗到底认不认你，就你这个炼气境的修士，在凌霄宗里又算什么？难道杀了人还想走？”

    声音落下，他已然到了沈石身前，探身出手，就往沈石胸口抓来。

    凝元境修士着意认真出手，威势与普通炼气境修士既然不同，瞬间便到了沈石眼前，沈石竟是避无可避，哪怕手中捏着了一张符箓，竟也是还未激发便被一股力量牢牢锁住自己的右手，无法释放法术了，片刻之间，便笼罩在耿成掌下，一把被抓住胸口衣襟。

    凝元境修士与炼气境修士之间绝大的实力差距，在此刻显露无疑，沈石在对方先行动手并留意他施放符箓加以防备的情形下，竟是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眼看就要被耿成一招擒下。

    沈石心中掠过一丝绝望，而耿成脸上也看去像是松了口气一般，心中想着如此也能对师门那边有个交待了，谁知就在这时，忽然一个笑声从远处似乎从不知名处传了过来，随即前头忽地一声怪叫带着几分惊慌，站在后头的南宫莹忽然抬头，而在耿成眼前，却是随即猛地出现了一个黑影，直接向他脸上扑了过来。

    耿成大吃一惊，松手连退两步，同时伸手招架，但片刻后却看到那飞过来的竟是自己的师弟丁和，一时间愕然怒道：“丁和，你干什么？”

    话才说了一半，耿成便已经发现有些不对，那丁和整个人竟像是被人丢过来的一样，根本毫无自控之力，一下子就砸到他的跟前，发现是他，耿成自然不可能再去硬抗，否则一不小心就怕伤了丁和，只得大喝一声，双手用力去接住丁和。

    然而那丁和口中惊叫，身子砸了过来，随之而来的竟是有一股沛不可挡的巨力直接涌来，以耿成凝元境的道行实力，竟然噔噔噔连退七步，身不由己地从沈石身前倒退了回去。

    事起仓促，耿成等人包括沈石在内都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南宫莹忽然一声轻叱，身形掠起，手中那柄钱义的灵剑再度亮起，直接向沈石这边刺来，瞬间那剑芒漫天，再度如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

    剑芒未至而剑意已到，沈石只觉得全身冰凉，竟是丝毫动弹不得，眼看他就要被这漫天剑影所淹没的时候，突然一声巨响，如九天惊雷落入凡间，天为之动地为之裂，风云滚滚八方齐震，整座三春楼在这一瞬间竟然都在索索颤抖，一道粗大无比的黑影从半空落下，正落在沈石身前，替他挡住了那漫天凌厉无比的剑影。

    那赫然竟是一把黑色的巨剑，落下之后直接刺入了厚实坚硬的地面，瞬间压碎了几块大石。这是沈石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巨大的一柄大剑，巨剑有鞘，通体玄黑，犹如铸铁一般闪着刚硬冰冷粗粝的光泽，竟是比他身子还要高出一头左右，近乎长达九尺之巨，令人难以想象这究竟会是什么人才能挥动的巨剑？

    当这柄黑色巨剑挡在沈石身前之后，那宽阔的剑身并未出鞘，但已然似一堵厚实无比的铁墙一般护住了沈石，顿时让他从南宫莹剑势之下避开，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

    而前方那铺天盖地灵力的剑芒，也在同一瞬间，刺到了这黑色巨剑之上。

    “咚咚咚咚咚……”

    怪异而刺耳的声音瞬间响起，如大雨倾盆而下又是铁匠疯狂打铁，回响在在场众人耳中，竟有一种令人窒息般的力量。然而在这南宫莹如狂风暴雨的剑芒攻击下，那黑色巨剑竟然丝毫不动，将这攻势尽数挡了下来，巍然如山不说，下一刻，一个人影霍然出现在巨剑身边，同样是挡在了沈石身前。

    沈石茫然看去，第一眼忽然只觉得眼睛一亮，似乎看到了什么倒映亮光，却发现身前这人什么样貌还未看清，却先看到了一个光亮无比的光头……

    然而这电光火石间，自己身前这个光头男子似乎手一挥，那漫天剑影忽然一凝，随即瞬间消散，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轻喝，来自南宫莹却是带了几分惊意，她手中那柄钱义遗留的灵剑，在她手里发挥了比前主人更加强大威力的灵剑，此刻突然被巨力所撞，竟是一下子从中折断，啪的一声断成两截。

    旁边耿成等三人都是脸上变色，面露惊容，只有南宫莹虽惊不乱，非但没有畏怯之意，反而眼中战意瞬间高涨，一声清啸身形掠起，如鹤舞九天轻盈悠扬，与此同时，一道更灿烂更明亮的剑芒，从她手间再度亮起。

    没有漫天剑影，只有一柄秋水长剑，看着气势不如之前，但剑意之盛竟然更盛了一倍不止。整座酒楼再度颤动起来，似乎在这冰冷剑意的威力之下已经开始有些不堪重负，一道仅有尺许纯白的剑芒，凝练而出，非但是那些木梁门窗抖动不停，就连众人脚下的地面，竟然也开始出现了些许裂缝。

    这是何等的威势！

    这是何等的道法神通！

    此时此刻，沈石只看得目眩神迷，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天剑宫名列四正之列，实在是有过人之处，道法通天，并无虚言。

    看着半空中仅剩一道如长虹凝成的尺许白色剑芒，之前一直轻松地挡在沈石身前的那个来历不明的光头男子忽地也是一怔，似乎皱了皱眉。沈石这一刻从旁边看去，才发现这男子容貌居然颇为英俊，眉宇之间隐隐有一股意气飞扬，仿佛是一个天生桀骜不驯的性子，只是偏偏不知为何他头顶光亮无比的一个光头，却是又没来由地平添了几分怪异滑稽，将原来那种盛气凌人的感觉冲淡了几分。

    不过他这一次的皱眉，仍然很潇洒，很帅气，很英俊。

    然后这光头男子就这般微微皱眉着，道：“天剑宫，苍河剑式？”

    半空之中，那尺许剑芒忽然暴涨，如花开、如星碎、如烟花消散、如泉水喷涌，一道青苍大河忽然出现，凭空冲下，滚滚波涛飞溅而来，直冲向那光头男子。

    每一滴水，都是一柄剑。

    剑已无所不在，剑意已至巅峰。

    下一刻，便是万剑穿心。

    光头男子瞳孔微缩，脸色微冷，忽然间右手抬起，也不见他如何动作，然而那柄仿佛顶天立地般的巨大黑剑忽然就到了他的手中，很难想象一柄比人都高大都更长的巨剑，究竟要怎样才能使用，但是此时此刻，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柄黑色巨剑被他握在手中，仍未出鞘，但整柄巨剑被他抓着剑柄，就这样像是挥舞着一个绝大无比的巨大黑棍，以一种赤裸裸甚至是蛮不讲理、极其粗暴的方式，直接向着汹涌澎湃咆哮而来的青苍大河砸了过去。

    “轰！”

    可怕的声音仿佛震动了魂魄，汹涌的灵力在这方寸间以一种令人震怖的激烈疯狂颤动爆裂着，青苍大河撞上了黑色巨剑，然后瞬间倒飞而回。

    而这柄黑色巨剑竟然丝毫未退，仍是直驱而上，半空之中，青光深处，响起南宫莹一声冷哼，身影倒飞而回，而那黑影隆隆而来，仿佛瞬间又盛大十倍，直欲毁天灭地，直接将那残留的青苍大河残影直接滚挟在一起，暴冲而上。

    “轰隆！”

    如天地初开的大响，震动四野，黑色一剑斩断一切，木倒墙塌，烟尘尽散，只有那黑色剑影冲天而起，破灭所有，一座偌大三春酒楼，从中断开，在令人惊诧的颤抖中，颓然倒去。

    天光照下，剑影散去，人人惊骇，这一剑之威竟可破楼裂地，直令人难以置信，而烟尘之中，巨剑返身再度插于已是粉碎一片的地面，那光头男子仍是面色淡然，站在沈石的身前。

    如一堵墙。

    坚不可摧。

    前方，玄剑门三人都是面色苍白，哪怕以他们凝元境的实力与眼界，也从未见过从此可怕的剑势道法，而半空之中，南宫莹缓缓落下，此刻她脸色略见苍白，嘴角隐隐有淡淡红痕，似乎在刚才一场战斗中已经受了几分暗伤。

    只是她此刻紧紧地盯着在沈石身前的那个光头男子，脸色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明亮双眸看过那男子，最后落在了那柄黑色巨剑上。

    “开天魔剑！你是……”

    那男子回头看了沈石一眼，微微一笑，笑容俊朗而温和，然后转过头去，面对着前方那些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哈哈一笑，神采飞扬意气风发，仿佛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未放在眼中，哪怕对面是玄剑名门，哪怕还有一个名列天下四正的天剑宫弟子，他仍是那般桀骜不驯，手扶巨剑，淡淡笑着道：

    “我姓杜，杜铁剑。”

    （我又忘了点发布按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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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疏狂

    尘土飞扬，那是酒楼被惊天一剑直接斩破的后果，有那么一刻甚至遮蔽了周围的景物，然而当烟尘平伏安静的时候，几个人影仍然站在那里。

    杜铁剑。

    这是那个手持黑色巨剑的光头男子轻描淡写般说出的话语，然后在一瞬间，在他周围的人都是脸色一变。玄剑门三位弟子脸上都是有些难以置信的神色，露出震骇的表情看着光头男子，而南宫莹也是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却似乎立刻想到了些什么，目光随即却落在了站在杜铁剑身后的沈石身上，眼中露出思索之色，眉头紧皱。

    而在众人之中，沈石的惊愕丝毫也不比前头那几个人差了，从十二岁那年他拜入凌霄宗宗门开始，他在青鱼岛上修炼了整整五年，虽然还未得到登上金虹山正式登堂入室成为凌霄宗亲传弟子的资格，但对于凌霄宗门内的一些情况，包括特别出众的一些人物，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宗门之内，地位最高的当然就是那二十二位元丹境大真人了，到了他们那种境界道行，德高望重名动天下，那都是不屑说的。除了这些老人之外，凌霄宗年青一代同样也是菁英荟萃，英才辈出，光是有资格争夺接任下一任掌门大位的天才，就有五六人之多，其中有如今凌霄宗二号人物孙明阳长老的长子孙宏，有全宗都闻名一心苦修有疯子之名的百里绝，有名列“凌霄三剑”甘家收养的那位天才女子甘文晴，当然也有当日在青鱼岛上主持新人事务多谋善断道行高深的王亘。

    但是所有的这些人中，最出名的声势最盛最大的，却是另一个人，那就是位在凌霄三剑之首的杜铁剑。

    对于每一个凌霄宗门下弟子来说，不管是金虹山上的亲传弟子还是并未正式入门的青鱼岛外门弟子，杜铁剑都绝对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在过往许许多多的故事传说中，这个男人的身上仿佛沾染了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光环，褒贬不一，毁誉参半。

    他是当今凌霄宗掌教真人岑怀远的大弟子，天资横溢，在修炼上的天赋据说高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年纪轻轻便一路破境势如破竹，直追门中年青一代里修炼多年的那几位前辈师兄，到如今宗门里已然公认年青一代光论境界的话，已经修到神意境巅峰的他与孙宏是最强的两个人，但是要知道，孙宏甚至已经生了个儿子孙恒，是沈石好友孙友的堂兄。

    然而同样也是这个杜铁剑，性子上却是疏狂不羁桀骜不驯，据说整个凌霄宗上下，除了掌教怀远真人还能让他老实点听几句话外，这家伙竟是谁都不放在眼里，看不顺眼的时候谁都敢骂，连凌霄宗二号人物孙明阳孙长老据说都被他当面骂过，更有甚者，有传言这位凌霄宗掌教真人一脉的大师兄，甚至胆大包天地骂过那位在宗门里地位至高无上、境界已达天罡境的师叔祖。

    不过这等秘辛之事，当然也是很难考证，杜铁剑也的确有那么几年突然销声匿迹，据说是被盛怒之下的怀远真人直接罚去了金虹山黑风洞里磨砺，日日被那冻血彻骨的阴风折磨。

    但是这一切，丝毫都无法掩盖杜铁剑这位凌霄宗天之骄子的光彩，日复一日，他的名声在宗门里，在整个鸿蒙修真界，都是越来越盛，不管门里门外，许多人都已然将他看做下一任掌教真人的第一人选。哪怕怀远真人平日在人前时常责骂于他，但是稍微眼光明亮些的，都能看出对自己这个大弟子，名动天下四正之一的怀远真人，却是从心底最喜爱的。

    这样一个人物，这般几乎可以说是凌霄宗年青一代重心所在的天才弟子，无论怎么看都与沈石自己是两个世界的人，却突然就这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并为他挡住了前方玄剑门以及南宫莹的敌意。

    沈石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一下子有些转不过来了。

    而在前方，玄剑门耿成等三人脸色也是难看之极，他们身为玄剑门弟子，见识阅历自然不会太差，也理所当然地听说过杜铁剑的名头，对此人的来历身份心里有数，而刚才那一场出手更是证明了此人道行之高，实在是可畏可怖，简直比传说中的他还更厉害几分。

    但是此时在他们的心里，也同样回荡着与沈石差不多的一个疑问，百思不得其解：沈石这样无足轻重的身份，一个不过是炼气境的年轻人，甚至都算不上是凌霄宗的正式入门弟子，便是当真在外意外遇害了，凌霄宗也未必会认真追究，这也正是之前玄剑门三人敢如此强硬对待沈石的原因，说到底你终究只是一个炼气境的蝼蚁而已，说是凌霄宗弟子，其实较真起来还不算是的人物，为什么凌霄宗竟然会派杜铁剑这般人物来接他？

    这个疑问在众人心中徘徊着，然后就有人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正是南宫莹，她从沈石身上收回目光，直视杜铁剑，道：

    “杜师兄，为何贵派竟然是遣你过来接人？这个沈石不过是炼气境，他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们这般看重？”

    光头男子杜铁剑并没有立刻回答南宫莹的问话，而是转头看了沈石一眼，然后笑了笑，道：“有没有受伤？”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道：“没有。”

    杜铁剑道：“那就是现在就能走了？”

    沈石立刻点头，没有半分犹豫，道：“现在就能走。”

    杜铁剑笑道：“那你跟我一起回山吧，回凌霄宗去。”

    回凌霄宗去……

    这简简单单几个字，不知为何，突然让沈石心潮翻滚几乎有些难以自制，但是他终于还是压抑了那忽然激动的心情，再一次的，重重点头，道：“好！”

    杜铁剑看着他，将沈石眼底的那丝激动看在眼中，呵呵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我们走。”

    他这里与沈石说话旁若无人，哪怕刚才南宫莹向他问话，杜铁剑竟然也当做了耳边风一样充耳不闻，连沈石都隐隐有些咋舌，心想往日听说这位杜师兄性子狂傲不羁，如今一看当真是名不虚传。

    只是杜铁剑如此这般，南宫莹那边脸色登时便是沉了下来，她的家世身份，从小到大，便是在天剑宫这般名门大派里，也是被人众星拱月一般的地位，哪里受过这样的脸色，冷哼一声，却是身子一转，挡住了杜铁剑与沈石的去路，冷冷地道：“二位话都不说清楚，就想这样走了吗？”

    黑色的巨剑仍然还插在地上，似一根威风凛凛又刺眼的黑色大柱，杜铁剑看了南宫莹一眼，脸色平静，道：“有什么事？”

    南宫莹没有说话，身后的耿成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一指沈石，道：“他杀了玄剑门门下弟子钱义，难道不给个交待就想一走了之？”

    杜铁剑身子动都没动，连头都没转一下，道：“沈师弟，你可是杀了那人？”

    沈石默然片刻，平静地道：“没有。”

    杜铁剑点点头，对耿成道：“他说没有的。”

    耿成大怒，道：“他说没有就是没有吗？”

    杜铁剑眼睛微微眯起，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光头，似乎想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道：“就是这样。”

    耿成、丁和与傅俊三人都是同时大怒，激愤之下甚至忘了对此人的惧怕，一起踏上一步，怒道：“你们凌霄宗也是名门正派，就如此不讲理了吗？”

    杜铁剑“哈哈”一声大笑，摇手如拂去烟尘碎屑，云淡风轻浑不在意，笑道：“我境界比你高，道行比你深，实力更比你强得多，用得着跟你讲理么？”

    耿成三人同时一呆，这句话却是好生耳熟，随即想起不正是不久前耿成亲口逼问沈石时一时口快所说的话么，没想到报应的这么快，转眼就回到了自己身上。

    一时间耿成三人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然而杜铁剑才要带着沈石离开，却只见南宫莹踏上一步，再次挡在了他们身前，顿时眉头一皱，脸上带了几分不耐烦，道：

    “你们天剑宫的人也过来凑什么热闹？这是要为下门弟子撑腰吗？”

    南宫莹冷冷地道：“不是撑腰，是主持公道。”

    杜铁剑哈哈一笑，意似不屑，道：“谁的公道？”

    南宫莹深深看了一眼沈石，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之色，道：“杜师兄，你乃是贵派掌教怀远真人的大弟子，一举一动都事关凌霄宗脸面。这个沈石杀害玄剑门弟子钱义的嫌疑极大，你这般不给交待就要带走，难道不怕天下人说凌霄宗仗势欺人么？”

    名门大派，有的时候名声与面子的重要，甚至过于人命，她这番话说出来，哪怕是杜铁剑脸色也是微微一变，看了她一眼，忽然道：“那钱义是什么道行？”

    南宫莹顿时一窒，片刻后耿成在她身后闷声道：“凝元。”

    杜铁剑顿时嗤笑一声，似乎连话都懒得再多说了，手臂一挥将那柄黑色巨剑轰然拔起，直接就向前走去，沈石紧跟在他身后。

    看着杜铁剑将那巨剑当棍子一般扛在肩上，肆无忌惮却是隐隐威势无比地走过来，耿成等三人都是脸色微变，情不自禁地向后退去，只有南宫莹却仍是站在原地不动。

    杜铁剑脸色一沉，喝道：“你这女子怎么这般麻烦？”

    南宫莹盯着他，脸色似有几分苍白，但神情中却多了几分骄傲，似乎在支撑着她不肯后退，淡淡一笑，道：“我叫南宫莹。”

    “南宫？”

    杜铁剑脚步一顿，看向南宫莹的目光里终于是多了几分异样神色，打量了她一番后，忽然道：“天剑宫的那个南宫？”

    “正是。”

    杜铁剑沉默了片刻，又道：“南宫磊是你什么人？”

    这个名字一说出来，玄剑门耿成等三人脸上都是露出敬畏之色，连沈石也是动容，因为这个南宫磊并不是普通人，他的名头极大，大到连沈石都曾经听说过。南宫磊就是当代南宫世家的家主，同时也是天剑宫的宫主，道行极高，据说也是元丹境的巅峰，乃是天剑宫最强的几位人物之一，这样的人物，在这些普通修士的眼中，自然是如雷贯耳。

    南宫莹道：“那是家伯父。”

    杜铁剑皱了皱眉，道：“那南宫雷？”

    南宫莹道：“正是家父。”

    南宫雷便是南宫磊的嫡亲弟弟，同样也是一位元丹境大真人，虽然声望道行比不上那位如日中天的哥哥，但在鸿蒙修真界里，同样也是跺跺脚就可以引发山摇地动的人物。有这样的伯父父亲，也难怪南宫莹身份地位与众不同。

    杜铁剑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沈石与玄剑门三人都不知道他说的原来如此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只是看他神色，似乎比之前的那种狂傲收敛了些，看到这幅情形，南宫莹的神色好看了些，耿成等人也松了口气，沈石则是心里有些发沉，但是心中虽有几分苦涩，他却生不出责怪这位杜师兄的心情。

    毕竟，那是站在鸿蒙修真界顶峰的一个门派，一个家族，一股庞大无匹的势力，而自己算什么，只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炼气境弟子而已。两相比较，如何取舍，简直不言而喻。

    南宫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虽然在她心里也有几分挫败感，如果可以的话，她从来不愿以家世压人，但是眼前那个叫做沈石的年轻人身上显然有着什么奇怪秘密，而杜铁剑身份也是非同小可，自己万不得已之下只能搬出了伯父与父亲的名头。

    不过她毕竟也是名门子弟，礼教周全，哪怕眼前杜铁剑似有缓和之意，她也没有得寸进尺的逼迫之意，反而是正色道：“请杜师兄看在天剑宫与凌霄宗万年交情的份上，容我们仔细询问一下此人，毕竟……”

    “我要带他走。”

    忽然，杜铁剑打断了她的话。

    南宫莹愕然抬头，道：“什么？”

    杜铁剑耸了耸肩，仿佛是一个习惯动作一般，再一次伸手摸了摸光头，道：“我出门前，老头子只交待了我一句话：无论如何，将沈石带回来。”他呵呵一笑，道，“既然老头子说得这么明白了，我当然要做到。而且……”

    他笑着看了看南宫莹，道：“你刚才说，你爹是南宫雷？”

    南宫莹只觉得他眼神有些不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但随即想起南宫世家的骄傲与声名，立刻站稳了身子，道：“正是，你想怎样？”

    杜铁剑仰天大笑，然后忽然脸色一沉，冷冷道：

    “你爹算老几？”

    “什么？”一时之间，所有人都被这句话震住了，就连沈石也是愕然无言，心里想着过往在凌霄宗里，自己听到的那些关于这位大师兄的传说实在是太客气了吧……

    然后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便看见杜铁剑大步向前走去，眼看南宫莹仍是惊怒交集站在那里不动，杜铁剑二话不说，手腕一翻，顿时只见黑色巨剑如擎天巨柱，轰然而起，向着南宫莹当头砸下。

    风声凄厉，瞬间震动全场，看去竟是毫不容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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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回归

    谁也想不到，这位凌霄宗掌教真人座下爱徒，年轻一辈的大师兄，竟是说翻脸就翻脸，看那开天魔剑黑影如山，威势无比地劈了下来，瞬间沙飞石走，浑然不似有丝毫留手的模样，玄剑门三人与南宫莹都是脸色大变。

    只听“砰砰砰”几声闷响连续如爆裂一般回荡而起，耿成三人踉跄而退，那黑色巨剑之中所含力道实在可怖，未近身便有泰山压顶之势。南宫莹是四人中还能勉力保持镇定的，但面对这如山剑影，也是禁不住脸色苍白，一声轻喝身影向后退去，同时手中剑光泛起，护住身前，口中怒道：

    “杜师兄，你这是要与我天剑宫为敌吗？”

    黑影一闪，杜铁剑的光头仿佛突然闪现了一下，在黑沉沉的剑影中特别的显眼，然而他身影便如鬼魅一般掠了过来，同时嗤笑一声，道：

    “好大一顶帽子，怎么不说是你们天剑宫要与我凌霄宗为敌？”

    话音刚落，黑剑已然劈下，南宫莹吐气开声硬接了一剑，瞬间身子一颤，整张秀美的脸庞都白了下去，身不由己地连退了三步。

    这般硬碰硬的对抗，再无丝毫取巧之处，显而易见这位凌霄宗的大师兄道行要胜过南宫莹不少。而一剑逼退南宫莹之后，杜铁剑身子忽然一滑，却是从南宫莹身边掠过，南宫莹大吃一惊，手中灵剑挥起刚要阻挡，却已是来不及，只见黑影重重里，杜铁剑却如魔神一般突然出现在后头玄剑门那三人眼前。

    耿成三人完全没想到杜铁剑突然将目标转向自己等人，一时间看着这个光头男子，竟然生不出抵抗之心，气为之夺，下意识便想向后逃去。

    然而杜铁剑长笑声中，如蛟龙入海虎入羊群，随手一抓看似随意，却不知怎么就轻而易举地将个子矮胖的丁和抓住衣领拎了起来，丁和大叫，手舞足蹈拼命挣扎，但在杜铁剑手上却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旁边耿成傅俊脸色惊怒交集，毕竟都是同门师弟，一时间看着丁和遇险，一股勇气油然而生，傅俊站得最近，大吼一声扑了过来，谁知眼前一花，闪过的竟是丁和那张惊恐的脸庞。

    傅俊吓了一跳，原本挥出的剑立刻就要收起，但是猛见丁和忽然“啊”的一声，整个身子竟是飞上半空，看着是被杜铁剑随手往天上一扔抛了起来，然后一只脚如神来之腿一般，刹那间出现在傅俊身侧，一脚蹬到了他的屁股上。

    “咚咚咚……”

    傅俊登时被踹飞了出去，在地上身不由己地连着骨碌碌滚了十几个圈，只滚得头昏眼花天旋地转，一时间站都站不起来了。

    而下一刻，这瞬间震慑全场打翻玄剑门诸弟子的光头男子，又出现在了唯一还站着的耿成身前，目光炯炯明亮无比地看着耿成。

    耿成只觉得脚下略有些发软，刚想怒喝说些什么以壮声势，却发现喉咙发干竟是什么言语都说不出来，然后便只见杜铁剑看着他，又是看似随意却完全无法抵挡地一抓，直接抓着耿成的脖子将他举了起来：

    “我听见刚才有人说什么‘去你的凌霄宗’？”

    这一刻，原本轰然喧嚣的空地上，瞬间突然陷入了一片沉寂，就连惊怒交集面有怒色准备赶过来的南宫莹都愕然一怔，停住了脚步，而耿成的面色更是灰败，一面是被杜铁剑抓住了脖子，一面却是心底叫苦懊悔。

    凌霄宗名动天下，威名赫赫，位居四正之位万年而声名不坠，自有其声名不容污毁。刚才耿成对着沈石一个炼气境弟子，心中恼怒一时口快，脱口而出说了这么一句话，但是对着沈石或许无所谓，可一旦面对了杜铁剑，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当今掌教真人的嫡传大弟子，凌霄宗年青一代隐隐第一人的大师兄站出来维护本门脸面声名，任谁都不能多说什么，哪怕是其他名门的长老到了此地，面对这般局势，多半也只能劝解几分。

    一片突兀而来而有些僵冷的安静中，突然传来一声“砰”的大响，却是被丢到半空中的丁和直到这时才摔了下来，落在了杜铁剑的身后。虽说以凝元境的道行肉身强悍，杜铁剑看着也没有另施手段，但丁和还是痛哼出声，在地上狼狈万分地蜷缩成一团。

    被杜铁剑那明亮的目光注视着，耿成只觉得心头剧跳，加之身子悬空，一股窒息感缓缓而至，心中真是有点害怕起来，这光头男子看起来根本肆无忌惮的模样，该不会真的就此动了杀心吧。

    一念及此，他连忙挣扎着涨红了脸，含糊不清地道：

    “我、我没那、那个意思……”

    杜铁剑凝视他片刻，忽然摇头失笑，随后哈哈大笑，手掌五指松开，耿成落下，立刻手捂脖子大口呼吸起来。

    杜铁剑伸手一招，黑色巨剑顿时飞到他的手上，他轻轻松松潇洒转身，将那巨剑扛在肩头，昂然而去。

    沈石在一旁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中，对这位杜师兄已然是钦佩万分，这份风采气度，实在是他平生仅见的人物，眼中只剩下了敬服之意。

    远远的只见杜铁剑对他招了招手，沈石顿时醒悟，连忙抬脚跟了过去，只是走了两步突然一怔，想起从刚才开始好像自己身边就少了什么，急忙转头看向周围，叫了几声小黑，随后便看见一团废墟碎石下，一只小黑猪拱开碎石头然后屁颠屁颠跑了过来，浑身上下安然无恙，很是亲热地在沈石脚边蹭了几下。

    沈石也是无语，瞪了这只贪生怕死猥琐狡猾的小猪一眼，连忙带着它向杜铁剑那边走去。而看着他们两人的举动，南宫莹面沉如水，几次身子欲动想要有所行动，但最后还是咬牙忍了下来。

    眼看着杜铁剑带着沈石渐渐走远，即将就要消失在视线里的时候，忽然前头那光头男子的身子一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转过身却是大声道：

    “喂……你们几个，那酒楼的老板可是无辜，与此事无关，你们记得赔钱给人家，别丢天剑宫和我们四正名门的脸！”

    在他身旁跟着的沈石一个踉跄，杜铁剑回过头看他一眼，嘿嘿一笑，招了招手道：“走走。”

    ※※※

    两人就这般一路走出了断月城，中途并没有再遇到任何阻挡或是麻烦，许是南宫莹和玄剑门那里知晓了杜铁剑的身份，又看到了他的道行实力，权衡之下，终究还是放弃了。

    当那座城池在身后渐渐变得渺小远去的时候，沈石偶然回头望去，心中忍不住生出一点感慨，随后看了走在大路前头的杜铁剑，只见这位师兄扛着巨剑，神情轻松，就那么优哉游哉地走着。

    他犹豫了一下，走到杜铁剑身旁，轻声道：“杜师兄，多谢你救我。”

    杜铁剑回头看他一眼，笑道：“小事而已，而且你我份属同门，将来你勤奋修炼突破至凝元境后，你我便是师兄弟了，我哪能眼看你被外人欺负了去？”

    沈石感激地点点头，虽然心底深处仍然有一些对宗门里为何会派出杜铁剑这般人物来接自己有些疑惑，但此时此刻，他对这位杜师兄实在是心折敬服，忍不住开口道：“师兄，不瞒你说，我这三年来其实是……”

    “咦，你这只小猪有点意思嘛。”杜铁剑忽然开口，看着小黑猪，却是打断了沈石的话，小黑猪抬起头看了这个光头男子一眼，然后脑袋一歪，自顾自走开了，拽得不行。

    “哈哈……”杜铁剑也不生气，反而自个儿乐了起来，哈哈大笑，道，“还真是不错，就是脾气挺大嘛！”

    沈石也笑了起来，笑骂了小黑猪一句，然后对杜铁剑道：“师兄，这小家伙平日对陌生人就是这样，待熟悉了就好了，对了，我刚才是想对你说……”

    话音未落，忽然一只手掌在他眼前一晃，沈石怔了一下，愕然收口，只见杜铁剑微微摆手，脸上挂着一丝笑容，但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道：“沈师弟，你这几年的遭遇，不必对我说的。”

    “啊？”沈石一时茫然，皱眉道，“杜师兄，你这是……”

    杜铁剑看着他，沉默片刻，道：“沈师弟，老实对你说罢，我此番前来接你，凌霄宗宗门上下，只有我师父也就是掌教怀远真人一人知晓。”

    沈石心头一跳，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地问道：“这……这却又是为何？”

    杜铁剑看着他，平静地道：“我不知道，只是老头子私下叫我做了这事，并明言此事不得外泄，哪怕我带你回山之后，你也暂时不能与其他人接触，而是直接去见他。”

    他抬头想了想，道：“我想，他也许是有些事要私下亲口来问你吧，所以有些话，我也不想听，你还是回山之后，对他去说吧。”

    沈石微微低头，也不知心中想着什么，但过了一会之后，他再度抬起头看着杜铁剑的时候，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杜师兄。”

    杜铁剑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走罢，回山的路还长着呢。”

    ※※※

    回山的路，确实不短。

    凌霄宗位在鸿蒙主界的南方海州，归元界却是一个三层界，并且这一界的上古传送法阵还不在断月城附近。

    杜铁剑带着沈石一路向回走去，中间有时也干脆带着沈石御剑飞行以节省时间，不过这种消耗灵力的赶路法子显然不可一直持续，不过好在看杜铁剑的意思，并没有特别焦急的模样。

    一日后他们到了归元界石黄城，从那里的上古传送法阵到了二层界黑河界，然后再横穿整个界土，才到了黑河界的另一端的上古传送法阵。

    黑河界远比鸿蒙主界要小得多，但那只是相对而言，其本身界土仍然算是相当阔大，这一段路边耗去了沈石与杜铁剑他们七天的时间。不过这一路上沈杜二人边走边聊，杜铁剑虽然性子疏狂，但为人却是开朗风趣，对着沈石也并无居高临下的架子，反倒是沈石从小博览群书，杜铁剑阅历丰富，两人说着说着，虽然地位悬殊，却居然颇为投缘起来，连带着那只小黑猪对杜铁剑也渐渐看得顺眼了，平日与他也是开始有些打闹亲密，时常惹得杜铁剑哈哈大笑。

    而过了黑河界的上古传送法阵，再出来时，便已是鸿蒙主界，并且二人所身处的地方，正是那传说之中鸿蒙诸界第一大城，天鸿城外的那座著名的阵岛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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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天鸿城

    鸿蒙一城九十州，这一城，便是天鸿城。

    位在鸿蒙主界腹心之地，广袤内海之滨，以一城当一州聚集鸿蒙诸界无数菁华的巨都名城，从数万年前天妖王庭时代就已经屹立于世，见证了人间无数沧桑变迁，见证了无数繁华风流，见证了风起云涌，见证了血流漂橹，当时光流逝故人已去，只有这一座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城池，依然耸立于此，安静地伫立着。

    这一天，正是黄昏。

    夕阳西沉，映红了半天晚霞，倒映在蔚蓝的内海海水上，折射出瑰丽而璀璨诱人的光彩，令人目眩神迷，淡淡余晖，远远地照着那座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海滨巨城。

    当金色的光辉在阵岛之上再度亮起，庞大而带着远古苍莽气息的金光如火山一般喷涌而起，那一座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霜雨雪时光磨砺的上古传送法阵中，出现了一群人。

    沈石与杜铁剑，当然还有那只形影不离的小黑猪，就站在人群之中，不过在他们两个人的周围，其他的人都有意无意地离他们稍远了些，这其中的原因多数都是因为杜铁剑，这么一个嚣张无比地扛着黑铁巨剑的光头男子，一看就给人一种不太好惹的感觉。

    虽说能乘坐上古传送法阵的多数也是修士，不过在外行走，多一事还是不如少一事。

    这个上古传送法阵是专门沟通黑河界与鸿蒙主界的通道，当金色的光辉渐渐散去，周围的气息稳定之后，人潮顿时散去。沈石往外走了几步，转头望向周围，发现自己此刻身处的是一个占地很大的大岛，呈现月牙状，正在内海之中。沿着这座海岛边缘，每隔数十丈便有一座上古传送法阵，远远看去，虽然一些细微处或有些许差别，但总的来说几乎每一座法阵都是占地二十亩左右的大阵，金光闪烁流转，那是神奇的金胎石的光泽。

    甚至就来他们此刻所踏足的脚下，这一大片法阵所组成围拢的半圆形的中间广场上，竟然也都是金光闪闪，尽数是金胎石所制成的石座。

    海水碧蓝清澈，一波波轻柔涌上阵岛边缘的沙滩又缓缓退去，让人有时候忍不住会想，千百万年以来，这里是不是一直都是这副模样？

    阵岛广场之上，随着沈石他们的走出，不时还能看到周围那一圈的上古传送法阵中金光此起彼伏，仿佛置身于一个奇幻而诡异的所在，也许过不了多久，当苍莽气息再起的时候，又是从另一个异界有一群修士来到这里，前往那座不远处的名城巨都。

    是的，天鸿城就在不远处，或者准确的说，是阵岛在天鸿城这座巨城的西侧城外的海中，一座白色如玉石所砌的长桥，横跨数里海面，如一条白色巨龙般将阵岛与海岸连接在一起。

    杜铁剑带着沈石向那座跨海长桥走去，桥面极宽敞，竟有数十余丈，怕是就算有千百人在此同行，也不会感到特别拥挤。两侧栏杆上浮雕美画，栩栩如生，一看便知乃是大匠手笔，风霜雨雪仿佛也不能褪去其中功力，相比之下，只有脚下所踏足的那些玉石桥面，或许因为走过的人实在太多太多，磨损痕迹随处可见，显得老旧破败了一些。

    夕阳余晖落在白玉长桥之上，海水潮汐在桥下轻轻涌动，美如画卷，又似人在画中。

    杜铁剑带着沈石走到一侧栏杆边，扶栏远眺，那夕阳晚霞灿烂余晖的美景，道：“你之前可有来过天鸿城？”

    沈石摇了摇头，一边震撼于这瑰丽的奇景，一边老实说道：“没有，这是第一次过来。”

    杜铁剑微笑一指远方，在那海平面尽头处的夕阳还有自己身旁这一座桥梁，道：

    “天鸿城是鸿蒙第一名城，城中繁华无尽，又有名驰天下之天鸿十景，这一处‘龙桥落日’，便是其中之一了。”

    沈石点了点头，望着这天地美景，忍不住也是赞叹道：“果然名不虚传，真是大开眼界。”

    杜铁剑微微一笑，轻拍他的肩膀，带着沈石继续向前走去，同时口中道：“当初我年少时候，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也差不多是跟你现在同样的心情。”

    两人一路走去，龙桥上光影转动，渐渐的一座雄伟浩瀚的城池，在远方大桥的尽头，渐渐显露出来。

    天鸿城，这一座承载了无数荣耀记载了无尽风流繁华的城池，第一次出现在沈石的眼中。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耸而雄伟的城墙。

    那是沈石一生中从未见过的，哪怕他少年时曾从书卷典籍上看过但仍然无法想象的城墙。

    高逾百丈，横亘万里。

    所有的书卷上，描写天鸿城城墙的时候，都有这么两句话。

    而如今，此刻，眼下，沈石终于看到了，然后如每一个第一次到达天鸿城这里的人一般，被这无比壮观几乎超出了想象极限的城池所震撼。

    随着他们越走越近，那一座城池在夕阳余晖中也渐渐清晰，青灰色的巨大城墙直插云天，同时向着周围延伸而去，一眼看不到尽头，仿佛就这样一直延伸至这一个世界的尽头。

    整座天地苍穹，仿佛都被这一道巨墙分成两半，一半城外，一半城内。

    杜铁剑的声音，依然在沈石耳边轻轻回响，用一种平淡而略带慵懒又几分感叹的声音，对他随口讲诉着这座名城巨都那些脍炙人口的伟迹。

    “那城墙是几万年前，天妖王庭时候那些妖族修建的，也不知当年他们用了什么法子，总之到了如今仍然屹立不倒，也是令人惊叹。当年那些王庭妖族穷奢极欲，做了无数匪夷所思的怪诞之事，这座城墙就是其中之一。”

    “它漫延万里，将犹如一州之大的天鸿城整个包裹起来，故名‘长城’。”

    “万里长城么……”沈石怔怔地看着那震动人心的雄伟城墙，只觉得自己在这城下简直就犹如一只蝼蚁般渺小而脆弱，心中又想到当年修建了这般奇迹建筑的正是妖族先人，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杜铁剑则是看着这座伟大城墙，虽然眼中也有赞叹之意，但嘴上却是淡淡冷笑了一声，道：“长城虽伟，旷古绝今，但从未真正有过防御之能，只不过是昔年那些天妖王庭历代妖皇们的玩耍罢了。如此庞大高耸不过只是花架子，当年人妖之战最后决战于此，长城虽坚固高大，但万里之长处处皆是漏洞，半点防御都没有，便被我人族大军直接杀入城中，直入妖皇宫去了。”

    沈石默然，杜铁剑说着也是哂笑，领着他一路走去，又对他粗略说了一番这天鸿城中的大致情况。

    天鸿城一城当一州的说法，由来已久，在鸿蒙诸界中流传极广，深入人心，自然有其道理。其中虽有夸张之处，但大体上还真是差不多的。

    这座名城巨都，确实是极其庞大，远胜过世间所有的城池。

    万里长城为界，包拢了巨大的土地进去，其中甚至还有两条绵延起伏的山脉，之前天妖王庭时候，这城中聚集的多是王庭妖族，如今自然已是人族天下，并且随着万年时光过去，这城池非但没有衰弱，反而愈发繁华兴盛，无数人族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说是聚拢了天下菁华绝不为过。

    时至今日，居住在这座天鸿城中的人口早已不可计数，甚至有人说过这一城人口数倍于普通一州之地，而密密麻麻的住宅不但是在天鸿城中，甚至在长城之外的那些地方，如今也有无数新旧屋宅，蔓延而去，形成了一片片阔大而繁华的地方。

    为了方便，人族将这座巨城粗略划成了四块，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相而命名，按照杜铁剑的介绍说法，青龙区乃是天鸿东面，那里的主体就是一座高大雄伟的青龙山脉，在天妖王庭时代正是妖族的皇宫帝室所在，如今已经是化为一片废墟迷宫。传说因为昔年大战太过血腥，冤魂野鬼无数，又被灭亡的妖族布下恐怖的怨毒血咒，所以整座青龙山脉都无法住人，那一座妖皇宫殿的废墟里阴风呼号鬼影重重，又有各种妖兽鬼物出没，偏偏据说昔年妖族皇宫里天材地宝无数，珍罕重宝遍地，所以千百年来不知引来了多少前往其中探险寻宝的人族修士。

    除此之外，北面是白虎区，西面是朱雀区，皆是繁华所在，尤其是白虎区中商铺无数，汇聚成天下第一繁华坊市，甚至连鸿蒙第一商会神仙会的总堂大店，也正是在此。此地汇聚了无数灵材，无论你听过的还是没听过的，想到的还是没想到的，所有的一切都能在这神奇的地方找到，前提是你要有足够的灵晶。

    传说在天鸿城里，有那么一句俗话，有了灵晶，就有了一切。

    除了这三处外，还有最后一处是南面的玄武区，却是隐隐有些与众不同，据说那里高门林立，世家大族云集于此，藏龙卧虎深不可测，风光幽静独好，却是天鸿城中最安静的所在。

    说着说着，沈石与杜铁剑已然走到了长城之下。

    一路上走过的地方，城墙之外的地方道路两侧，沈石看到了连绵而热闹的屋宅楼宇，与普通城中的景象无异，显然就是人口实在太多，连阔大无比的天鸿城都无法容纳，干脆就住到了城外地方。

    而在前方不远处，一座仿佛永远都敞开的城门洞开着，吞吐着无数来来往往的过客。

    沈石看了一眼这座巨大的城门，忽然心中没来由的想到，万年之前，人族大军围攻天鸿城的时候，有多少人是从这里冲进了城中？城门边上，青灰色的石墙沉默不语，那些模糊残留的痕迹，仿佛早已湮灭在岁月之中。

    他就这样，在夕阳余晖里，平生第一次走进了这座城池，走进了天鸿城。

    ※※※

    进城之后，杜铁剑领着沈石并没有直接前往回海州的传送法阵，人族所建的那些法阵只能跨州传送，此刻夕阳西沉，天色已晚，按照杜铁剑的说法，只有明日清早再去了。

    杜铁剑明显不是第一次来到天鸿城，看起来对这片地方很是熟悉，此刻他们是从阵岛龙桥方向入城，从方位上来说，应该是在天鸿四区中的朱雀区，而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中，杜铁剑带着沈石在街道上左拐右拐，很快离开了大道，居然拐进了一条窄小又偏僻的小巷子中。

    沈石心中有些疑惑，带着小黑猪跟在这位杜师兄的身后，只见杜师兄脸色平静，但眼神却渐渐亮了起来，看着居然似乎有些兴奋之意，脚步也隐隐加快了些，让小黑猪在后头抱怨一般地哼哼叫了几声。

    小巷子地面是石板砌成，虽然窄小，却很干净，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些污水脏乱，两侧没有几户人家，但高墙耸立，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后院所在。正当沈石心中胡思乱想胡乱的时候，杜铁剑却一下子停下了脚步，在前头一扇窗口前站住了。

    没有门，只有一扇临着小巷的木窗，而且还是关着的。

    周围很安静，天色又暗了几分，让那扇木窗看着都有几分模糊不清。

    杜铁剑双眼明亮，走到哪木窗前，就在沈石诧异的目光注视下，小心翼翼地在窗口上敲了三下。

    “啪啪啪……”低沉却清晰的声音，回响在这条巷子中。

    木窗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沈石正有些疑惑的时候，只见杜铁剑微微皱了皱眉，然后又伸手敲了两下。

    木窗仍是一动不动。

    难道是杜师兄想找的人不在？沈石心里这般想着。

    杜铁剑等了一会，发现这窗子还是没反应，他想了想，把自己那并巨大黑剑随意往旁边一放，然后以一种令人惊诧的耐性，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敲打窗口。

    一遍又一遍，他居然就这样一直敲了下来，旁若无人一般，让沈石开始怀疑这窗口里面到底是什么。就这样被杜铁剑一直敲打的木窗到了不知是十几次还是二十多次，突然吱呀一声，那木窗被人猛地推开了。

    一股淡淡的异香忽然随着木窗的打开而飘散开来，弥漫在小巷里，沈石脸色忽地微微一变，这气息他竟仿佛有些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觉。

    那是酒香的气息。

    一个恼火的声音，从那个木窗里传了出来，怒道：“混账，你烦不烦，不知道老子只有白天卖酒吗，这时候不做生意了！”

    从见面到现在在沈石眼中一直都是强势无比气度过人的杜铁剑，突然间脸上竟然露出几分赔笑之意，对着那木窗里的人呵呵笑道：“我这不是有事来迟了吗？来来来，认识这么多年了，再卖点？”

    “不卖！”

    杜铁剑笑道：“你不卖我就一直敲到天亮了。”

    “你……”窗口中的那人似乎气结，但好像又拿这光头男子没办法，嘴里絮絮叨叨抱怨了一阵，大意就是当年年少无知，认识你这个倒霉催的，一辈子倒霉云云，杜铁剑也不生气，笑嘻嘻地站在窗口，从怀里摸出几个灵晶丢了进去。

    里面的人没好气地道：“要什么酒？”

    杜铁剑明显地吞了口口水，道：“来你这里最好的，花雕？唔，石井也不错，要不……”

    话说到一半，忽然只听那窗里人打断了他的话，道：“我最近酿了一种新酒，颇有新意，与以往有所不同，味道应该是极好的，还没拿出来卖过，你要不要……”

    杜铁剑一下子身子贴前，大喜过望，看过去连那光头都亮了几分，在夜色中更加显眼，笑道：“要要要，你这家伙别的本事不行，这酿酒的手艺绝对是天下无双，快给我来点！”

    “哼……”那窗里人哼了一声，虽然意似不屑，但不难听出声音里还是有几分自得之意。

    过了片刻，一个青翠碧绿的酒葫芦从那木窗里忽然被抛了出来，杜铁剑一把接住，急不可待地拔开塞子，顿时一股清香涌了出来，哪怕沈石站得稍远，竟然也能闻到，隐隐觉得与之前的酒香果然有些区别，醇厚之意稍减，清香之味胜之，虽未饮而有酣意，如风过竹林，一片青翠，清幽而雅致，沁人心脾。

    不知不觉，竟口生甜津。

    杜铁剑深深吸气，双目微合，仿佛这一闻之间，人已半醉，忍不住吐气开声，赞叹道：“这味道，不喝就知道是好酒啊，好家伙，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那窗里人嗤笑一声，自矜道：“废话，这还要你说。”

    杜铁剑笑道：“这酒与众不同，叫做什么名头？”

    窗里人停了片刻，道：

    “竹叶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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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自省

    入夜。

    长城之巅直入云天，虽是百丈，但站在城头向下望去，便只觉得长城内外屋宅楼阁皆如蝼蚁，月华洒落，星辉皎皎，如在仙境。有大风从远方海面吹过，几令人疑在九霄云中，飘然如仙，又或恐身如浮尘，随风飘出这阔大城墙，粉身碎骨。

    一轮明月升起，皎洁光明，于长城之上看去，仿佛竟比平日所望大逾十倍，如巨大之光轮，伸手可及。

    月照人影，人在月中。

    而恍然之间，回头偶望，又只见长城之下，天鸿城中，虽是入夜时分黑暗降落，入眼处却是万家灯火，煊赫光亮，一望而无际，光华挥洒无穷无尽，绚烂无比，繁华不输白昼，这宏伟巨都，仿佛竟从不入眠。

    一声略带慵懒与满足的轻叹，在沈石耳边响起，杜铁剑的声音淡淡传来，道：

    “这上头的是‘长城揽月’，下面是‘不夜之城’，同样也是天鸿十景之列。”

    沈石点了点头，嘴里情不自禁地赞叹出声。此时他与杜铁剑却是来到了长城之上，在这百丈高墙之巅，领略了一番天鸿奇景，可谓是大开眼界。

    傍晚时分，杜铁剑去那个偏僻小巷里买了一葫芦竹叶青酒后，看着天色两人是要在这天鸿城过上一晚，明日才能继续前往传送法阵一路再传回海州流云城了，于是杜铁剑便带着沈石上了这百丈高城。

    不过有一个出乎沈石意料之外的是，这长城高墙之上，在这夜深时分，居然还能看到不少人影，当然因为长城巨大无比，那些许人影自然而然便分散开来，彼此距离很远，看着远处那些人往往也是跟杜铁剑一般，随意地或坐或站，背靠城墙石壁栏杆，有的眺望当空明月，有的凝视城中灯火，还有的干脆就蜷缩于角落沉沉入睡。

    或许，那些人也有各自不同的际遇与心情罢。

    杜铁剑席地而坐，背靠石壁，看着天穹之上那一轮巨大明月，葫芦一抛又接住，呵呵一笑，往嘴里又是一大口，然后微闭双眼，半晌摇头，叹息道：“好酒啊……”

    随后他看了沈石一眼，笑道：“你要不要来一口？”

    沈石犹豫了一下，没来由的忽然想到了过往时候与老白猴喝酒的情景，心情微微一黯，但随即点了点头，道：“好。”

    绿影一闪，那碧绿色的酒葫芦丢了过来，沈石一把抓住，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片刻口一股清甜酒香仿佛从舌尖掠过，施施然直入喉管，暖洋洋中，却又有一丝清凉冷意，令人心头一跳，其中滋味，酣美而难言表。

    沈石走到杜铁剑身边，将酒葫芦还给了他，笑道：“这酒当真是好滋味。”

    杜铁剑哈哈一笑，似乎看到沈石也喜欢喝酒，连他自己的心情也更高兴了一些，用力一拍沈石肩膀，笑道：“不错吧，我看上的美酒，那都是没有差的。可惜就是这等好酒，天底下也只有天鸿城这里才有，等明天咱们回山之后，就有一段日子喝不上喽。”

    说罢轻轻摇头，看着颇有几分遗憾之意。

    在他们两人身旁，杜铁剑那柄黑色巨剑随意地倚靠在石壁栏杆边，而小黑猪不知何时悄悄走到这把巨剑旁，上下打量着，偶然还试探着伸出一只小猪蹄在剑身上这里碰碰，那里摸摸，似乎对这把黑色巨剑发生一点兴趣。

    杜铁剑又喝了一口酒，眼神中似有酣意，若有所思，忽然开口道：“沈师弟，你今年贵庚？”

    沈石道：“十九。”

    杜铁剑点点头，似在心算片刻，道：“唔，差不多，三年前你……失踪的时候，是在青鱼岛上最后一年吧，那时候的境界是？”

    沈石苦笑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平静地道：“和现在一样。”

    杜铁剑似有几分意外，转头看了他一眼，默然片刻之后，摆摆手道：“那些事以后再说吧，不过你现在境界确实低了，回山之后可得好好勤奋修炼才是。”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顿了一下，然后淡淡地道，“这几年年轻一辈的弟子中，听说是连着出了几个厉害人物，很得门中长老看重，算算年纪，好像都是和你同年拜入山门的那一批新人呢。”

    沈石心头突然一紧，抬眼看向杜铁剑，却发现这位大师兄仰头喝酒，却是并没有继续在这上头多说的意思。尽管心中有所预料，但连杜铁剑都这么说了，想必这三年来，那些曾一起在青鱼岛上的少年天才们，都是勇猛精进了罢。

    他心中没来由的有些烦乱，隐隐的还有些沉重，又过了一会，忽然只听杜铁剑在他身旁开口叫了他一声，沈石从自己的胡思乱想中惊醒，答应道：“啊，什么事，师兄？”

    杜铁剑凝视他片刻，不知是不是沈石的错觉，又或是天上明月耀眼光华的倒影，有那么瞬间，杜铁剑的双眼竟亮的仿佛能刺透他的心底，不过转眼间那光芒便散去，似乎从未出现过一般，随后只听杜铁剑平静地道：

    “沈师弟，你怕不怕死？”

    沈石一怔，对这个有些没头没脑的问话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愕然看向杜铁剑，杜铁剑看起来似乎也没有一定要他回答的意思，笑了笑，喝了口酒，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道：

    “生死之间，自有大恐怖，有灵之物皆畏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只是我们修道之人，除却天赋根骨灵材修炼之外，心性亦是不可或缺。怯弱者纵有天资绝世，灵晶万斛，也是走不了太远的。”

    沈石凝视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道：“师兄可是说我？”

    杜铁剑仰首望天，淡淡道：“这八日你我同行，多有闲聊，我虽不能断定师弟你天资如何，但只看你年纪轻轻却是博览群书，见识非凡，特别是在各种灵材辨识诸般见闻上，连我也自愧不如。这等天赋，实在罕见，若能修持心志，日后前途当更加远大才是。”

    沈石慢慢低下了头，没有再说什么，杜铁剑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闭上了双眼，没过多久，却是有一阵细细鼾声响起，却是沉沉入睡了。

    旁边的小黑猪转头看了这边一眼，似乎对这个睡着了还打呼的家伙有些不满，瞪了杜铁剑一眼，不过看来它似乎越来越喜欢这般黑色的大剑了，片刻都不愿离开，还是依偎在巨剑身旁。

    沈石安坐沉思，很久都没有入睡，最后更是缓缓站起，慢慢走到了那高大的城墙边上，凭栏远眺，只见远方夜幕之中，月光皎洁洒落人间，连那片茫茫海面，都仿佛变成了银白之海。

    我怕死么……我……怯弱么……

    沈石安静地回想着，杜师兄毫无疑问，是得到南宫莹回报天剑宫然后再通知凌霄宗的消息后，这才一路赶来的，在此之前自己和这位道行高深性子疏狂的大师兄并没有任何的交集来往，所以他对自己的印象，必定就是这几日的，准备来说，或许应该就是在断月城中他见到自己的那一幕。

    自己当时被玄剑门三人以及南宫莹围住的模样，真的有些软弱么……

    他的手掌轻轻摸过坚硬而粗粝的石砖，眼神平静而清澈明亮，安静地回想着，自省着。

    从十二岁那年开始，离家出走，与父亲生别多年，独自一人在青鱼岛上修炼，他自认为一直都是坚定自强，哪怕是那段意外到了妖界，但是三年之间，他小心翼翼地坚忍生存，面对妖界那等残酷的内斗厮杀，生死关头几番挣扎，无论是老白猴、石猪甚至其他的妖族，都没有说过他有贪生怕死的评语。

    可是大师兄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又或者，自己是什么时候忽然改变的呢……

    他的眼神慢慢有些暗淡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手掌不由自主地轻轻抓紧，也许……是老白猴和石猪吗？

    难道在看到了他们两个的死去之后，自己突然间软弱了下来，连自己都没发现么？

    沈石安静地站着，站在这百丈之高的长城之上，迎着内海海上吹来的凛冽劲风，一直这样沉默着。

    月华如水，照人无眠，人影独立，似在月中。

    ※※※

    翌日。

    晨光落下，黑暗退去，新的一天开始了。

    杜铁剑打了个哈欠，悠悠醒来，伸着懒腰站起，随即看到前头石壁栏杆那一侧，沈石站在那里眺望远方，一动不动。

    几滴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襟。

    杜铁剑眼中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什么，而是回头一看，却发现那只小黑猪不知何时，居然抱着自己那柄黑色巨剑在旁边呼呼大睡，嘴角张开还流出了一丝晶莹口水，滴落在黑剑剑鞘之上。

    杜铁剑顿时一呆，饶是以他的心性阅历，看到这一幕也是有种无语的感觉，正在这时，忽然只听后头脚步声响起，沈石走了过来。

    杜铁剑转头对他笑了一下，道：“你这只小猪倒是有趣，平日里我这把大剑也算有些杀气，寻常妖兽都是不敢靠近的，偏偏它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一般。”

    沈石笑着点点头，走过去踢了一脚小黑猪，将它叫醒，然后带着兀自睡眼朦胧的小猪向前走去，这一日便要回转山门了。

    只是在走到那高耸陡峭从地面一眼伸到墙顶不知千百层的石阶边时，沈石忽然道：“杜师兄，你说这里的石阶，和咱们凌霄宗拜仙岩的像不像？”

    杜铁剑看了一眼，失笑道：“你别说，还真有点像，不过这里的规模气势可是比咱们大多了。”

    沈石微微一笑，知道杜铁剑说的确实是实话，长城石阶陡峭高耸，普通人几乎根本无法攀爬，能上到长城顶上的，有道行在身的修士。

    他向下走了一层，然后道：“当年走拜仙岩的时候，其实在石阶上，我也曾紧张害怕过。”

    杜铁剑看了他一眼，眼中忽然有了几分淡淡笑意，但口气还是平淡，应了一声，道：“哦？”

    沈石平静地道：“现在想想，其实那时候我也有些怕死吧，不过……现在我可以一个人，慢慢地走下去了。”说着，他一步一步地向下走着，风从他身旁吹过，衣襟飘舞，仿佛带着几分威胁，但他的身子一直都很沉稳。

    杜铁剑随意地走在他的身旁，扛着巨剑，过了一会，微笑道：“正是如此。”

    沈石脚步微顿，忽然转向杜铁剑，弯腰一躬，正色凝神道：“我才智浅陋，或不如旁人，但向道之心，断无懈怠之意。师兄天纵之才，慧眼明目，昨夜点醒于我，小弟铭记于心。日后修道，恳请师兄继续指点教我，解我愚钝。”

    杜铁剑深深看他一眼，忽然哈哈一笑，摇头嗤笑，但神色间并不见烦恼，反而是随手一抓，扶住沈石，笑道：

    “悟性不错，脾气也好，居然还肯低头，这一点可比我强多了。哈哈，走罢走罢，日后事日后再说！”

    话音未落，人影飞起，却是他带着沈石直接向下方坠落而去，飘然如风，快如闪电。

    只是片刻之后，石阶之上，忽然响起一阵恼怒之极的哀鸣，半空之中，杜铁剑愕然回头，老脸突然一红，带了几分尴尬，道：

    “啊，糟糕，只顾着潇洒，忘了那只小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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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询问

    天鸿城为天下重心，万世之名城巨都，光是通往异界的上古传送法阵都有十七座，更不要说如今那些跨州传送通行的普通传送法阵了，要知道，甚至就连掌控传送法阵的神仙会的总堂，都在这天鸿城中。

    凌霄宗所在的海州位于鸿蒙主界的南方，滨临沧海，与天鸿城隔了十几个州之远，其中路途不下千百万里。换句话说，杜铁剑与沈石必须要乘坐十几次传送法阵，才能够回到海州。不过相比这中间的遥远路途，这点麻烦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沈石十二岁那年，从阴州离开前往凌霄宗时，平生第一次乘坐传送法阵，那一次是吃了很大的苦头的，不过时过境迁，虽然他在妖界被耽搁了三年，但终归还是有一点道行在身，对传送法阵的耐受力大大提高，再没有以前的狼狈景象，当然影响还是有的，连续乘坐数次之后，他还是需要休息一下。

    相比之下，杜铁剑就轻松太多了，一直都是一副行若无事的模样，悠闲轻松，甚至就连沈石身边跟着的小黑猪，不知为何，它居然也是一副轻轻松松的模样，令沈石也是无语。

    走走停停，连休息带传送，清晨从天鸿城出发的他们，到了下午时分，终于回到了海州流云城。

    当眼前那熟悉的景物再一次出现的时候，虽然仅仅只是当初见过一次，但沈石却觉得自己好像期待了很久很久。流云城繁华一如当年，虽然在见识过天鸿城举世无双的名城景象后，流云城给人的感觉便小了许多，逊色不少，但是这座城池给沈石却有另一种意外的亲切感，哪怕……其实他真的是来过这里一次而已。

    十几次的传送，让沈石看起来带了几分疲倦，不过杜铁剑并没有休息的意思，而是径直带着沈石向城外走去，看他的样子，是准备立刻回到个凌霄宗去。

    沈石对此自然不会有什么额外的反对，不过这里毕竟是流云城，是海州，是天下四正之一凌霄宗的核心地盘，纵然海州地界上修真门阀林立，但是哪一家不是仰凌霄宗之鼻息，而杜铁剑身为凌霄宗掌教怀远真人的大弟子，年青一代弟子中声势最盛者，在这流云城中才走了没多远，居然就有好几拨人认出了他，纷纷过来打招呼。

    这其中既然其他修真门派，也有普通散修，甚至还有本城中一些商铺势力的首领掌柜等等，一个个对这位前途无量的杜铁剑都是亲近热情，也让在一旁的沈石初步见识到了自己这位杜师兄之前从未展露过的另一面人脉。

    只是说是人脉，看起来又不太像，热情亲切的都是别人，杜铁剑自己倒是没有做出眼高于顶的样子，但对上每一个过来打招呼的人，他都是一副大大咧咧哈哈一笑的模样，三言两语便打发了，一路下来，竟然没有一个人是跟他有所深谈的。

    沈石安静地站在一旁，在杜铁剑与别人攀谈时从不插嘴多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偶尔眼中会掠过若有所思的表情。

    杜铁剑偶然也会看他一眼，但见他沉静不语，也并没有与他多说什么，只是经过昨晚在天鸿城长城之巅上望月沉思一整夜后，他隐隐觉得这位沈师弟似乎已经悄悄有了些许的改变。

    ※※※

    出了城，直奔沧海，在堪堪看到那碧波荡漾阔大无边的大海时，周围的人迹也渐渐减少，海面远方云雾缭绕，如梦如幻，似有仙山伫立。

    杜铁剑回头看了沈石一眼，脸上那丝笑意收起，正色道：“沈师弟，我们回山了。”

    沈石眺望远方，默然片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杜铁剑手一招，黑色巨剑陡然飞起，倒横悬空于三尺空中，杜铁剑随手一拉沈石，连带着小黑猪一起跃到剑上，然后剑诀一引，黑剑缓缓抬升，剑身两端，忽有隐隐风雷之声，如一艘巨船驶过，向着无尽沧海飞去。

    过往日子里，沈石也曾见过其他修士驱使法器御空而行，比如王亘，比如甘文晴，还有其他一些道行高深的修士，他们无一不是身形潇洒飘然如仙，但是没有一个人会像杜铁剑一样，御剑飞行居然飞得如此震撼，随着他们速度的加快，黑色巨剑在空中不时发出雷鸣般的锐啸，仿佛似狂暴的凶兽对着沧海天穹咆哮一般，张狂无比。也幸好是在这渺无人烟的沧海之上，否则若是在人烟稠密的流云城中，那动静就实在太大了。

    沈石这才多少明白了这位杜师兄为什么一路上往往都要到城外才肯御剑的原因，之前他倒是也带自己飞过好几次，但速度从未曾像今日这般快速，想来或许也是因为金虹山就在眼前，连他心里也有几分急切罢。

    隆隆雷声轰鸣在沧海之上，惊扰了无数海鸟海鱼，四散而逃，而腾云穿雾间，沧海深处的那一座巨大仙山，终于也再一次出现在沈石的眼前。

    三年了，离开三年之后，沈石终于再一次看到了金虹山。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有种仿佛回到了十二岁少年时的感觉，当年的王亘在拜仙岩上，带着他们曾经仰望过这座雄伟名山，而这一天，杜铁剑却是带着他直上云霄，穿过无数楼宇殿堂，越飞越高，速度越来越快。

    不知不觉，沈石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艰难，周围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如身在寒冰之中，脚边的小黑猪发出几声低低的哀鸣，似乎也觉得很不舒服，而在那黑色巨剑的边缘处，赫然已经凝结了几分白色冰晶。

    然而眼前的金虹山，苍翠依旧，山势雄伟直入云天，竟然仍是看不到山巅尽头的模样。

    几许钟鼓清音，几许鹤鸣龙吟，忽然从云霄之上传下，令人精神一震，片刻之后，便只见一片云海茫茫，如沧海倒悬于高天之上，无边无际，而黑色巨剑正带着他们，向着这片深厚不可见底的云层冲去。

    小黑猪发出一声有些惊恐的鸣叫，沈石脸色也有几分苍白，不过神情依然平静镇定，双目炯炯，直视前方。

    “呼！”

    一声大响，他们已进云层，瞬间只觉得耳边狂风大作，一片白色茫茫，似乎除了白色云雾如絮般遍布周围，其他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那前进风行的速度，仿佛越发狂野，似乎下一刻就要接近撕裂一切。

    下一刻，瞬间已至！

    如无声惊雷轰然而鸣，眼前陡然一亮，刺眼的光芒如万丈金虹，照耀无尽天地。

    黑色巨剑从云层深处飞跃而出，如一尾黑色巨鱼跳出海面，在无尽高空中划出一道黑色耀眼的波痕，甚至还从云海中带起了一道云雾之气随之挥洒，如水花溅起，散于天地之间。

    耀眼金乌悬挂于西天之上，光芒万丈，云海之上，一座巨峰突兀而出，傲视天地，更有一道贯天长虹，金光灼灼，闪烁璀璨，挂于峰顶，望之如仙境洞天，震撼人心。

    金虹名山，正在眼前。

    ※※※

    黑色巨剑至此，速度稍减，向着金虹山缓缓靠近，云海之上气温颇低，沈石道行不够，此刻身子甚至有些微微颤抖，但是他恍若不觉，只是凝视着远方那座仙山之巅，还有雄峰之上的仙家殿堂。

    巨剑靠近了金虹山，约莫是在百丈左右的距离，杜铁剑忽然停顿了一下，虽然眼前一切如常无形无色，但沈石明显地感到了黑色巨剑似乎有所凝滞，而下一刻，一股庞然巨大的神念似乎与这仙山融为一体般，横扫过他们的身体。

    那神念是如此磅礴浩大，几乎令人生出一种屏息的感觉，而杜铁剑神色也是郑重，但什么动作都没有，只是安静地站在前方，任由这神念扫过。

    片刻后，这浩瀚神念消失而去，那股凝滞之感也随之而散，杜铁剑点了点头，对着那金虹山深处拱了拱手，也不知是对什么郑重见礼，这才重新催动了黑色巨剑，继续向前飞去。

    金虹山顶古木苍翠，于云雾间修建了数座殿堂，又有不少楼阁点缀其中，但是与庞大的山体相比，仍然显得渺小，但直到杜铁剑带着沈石落到地面之上，面对了其中一座殿宇时，沈石才发现这里的建筑其实相当雄伟高大，别的不说，光是眼前这一座牌匾上写着云霄殿的大殿，看去便至少高达五十丈以上，宽阔雄伟，气势不凡。

    云霄殿周围松柏成林，一条青石路通向松林之外，两个兽吻四脚大铜炉放置于殿外平坦的青石平地上，袅袅轻烟悠悠飘起，更为这片没有人迹走动的林中大殿平添了几分幽静。

    杜铁剑看了那大殿一眼，对沈石道：“这里是我师父怀远真人平日静修之地，少有人来，所以这般清静。待会我进去通报一声后，他应该会向你询问些事，你老实回答就好了。”

    沈石点了点头，道：“是，我明白了。”

    杜铁剑不再多言，让沈石在殿下等候，自己走上那三十六层石阶，到了云霄殿外，然后推开了厚重高大的殿门。

    当殿门打开，他目光望向里面的时候，忽然身子一顿，似乎看到了什么，脸上掠过了一丝惊讶之色，但随即还是走了进去。

    沈石在殿外安静地等待着，心底隐约有些紧张，但更多的还是一种莫名的期待与一点激动，如今正在这大殿里面的人，便是站在当真鸿蒙修真界最顶峰的仙人么？

    杜铁剑进去没多久，便走了出来，站在石阶上向沈石招了招手，沈石走了过去，杜铁剑耸耸肩，道：“你自己进去罢。”

    沈石一怔，看了杜铁剑一眼，在他心里本以为杜铁剑也会跟自己一起进去的，但是没想到那位怀远真人似乎并没有这个意思。不过他并无意对那位高高在上的掌教真人有任何的质疑，怀着几分忐忑心情，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向那座半掩的高大殿门，走了进去，身影消失在殿门阴影之中。

    杜铁剑伸了个懒腰，在石阶上坐了下来，随手将黑色巨剑放在身旁，居然也没有完成任务后就此离开的意思，看他的样子，倒像是有几分看守殿门的模样。

    看了一眼石阶下那条青石路径远方，只见松林幽幽，几许鸟鸣传来，杜铁剑默然片刻，忽然淡淡一笑，这时又听见旁边传来几声哼哼叫声，他转头一看，却是小黑猪不知又从哪里钻了出来，头上沾了几支松针，似乎刚才跑到了那片松柏林中，而在嘴上却是叼着一根半尺长的红色小草，在那里嚼个不停。

    杜铁剑哑然失笑，看着小黑猪转了两圈，似乎因为看不到沈石而有些焦急，便向它招了招手，笑道：“你那主人进殿去了，呆会就出来，咱们在这里等等罢。”

    小黑猪闻言跑了过来，蹦蹦跳跳跑到了石阶之上，看动作虽有几分笨拙，但速度倒是不慢，看着也是可爱，杜铁剑笑着伸手想去摸摸它的脑袋，小黑猪却是哼哼两声，一闪身避开了，然后一屁股坐在那把黑色巨剑的身旁，趴在地上，悠闲自得地嚼着口中灵草。

    杜铁剑笑着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松柏成林，幽然无声。

    ※※※

    沈石走进云霄殿后，只觉得眼前先是微微一暗，然后便看见了八根巨柱耸立于殿堂之上，以八卦方位支撑大殿，殿内一片平坦，金砖如镜，隐约竟可倒映人影，而殿堂深处，几许烛火静静燃烧，火光之下，数个木色朴素的蒲团摆放在地上，却是有两个人影坐在那里。

    沈石吃了一惊，不知为何这里竟有两人，但在他进殿之后，那远处的两道目光似乎就看了过来，虽无形无质，但沈石却觉得自己从里到外，竟然有一种瞬间被看得完全通透的感觉。

    他屏住气息，忍住心头那丝激动与忐忑，快步上前，在离那两个人影两丈之外跪倒在地，轻轻磕首，道：“弟子沈石，见过掌教真人，和……”

    后面的话，他窒了一下却是不知该如何称呼那位，片刻之后，只听一个沉稳但温和的声音，在前头响起，语气平静似乎无忧无喜，淡然道：

    “老夫怀远，这位是本门师叔祖火烨长老。”

    沈石身子一震，连呼吸都在瞬间停滞，脸庞匍匐于地面，半晌都没抬起。哪怕他之前已有所准备，但是万万没想到自己迎来的竟是这样两个高山仰止般的大人物。

    怀远真人乃是宗门掌教，名动天下，这个就不用说了，而那火烨长老身份更是非同小可，乃是凌霄宗唯一修炼到天罡境的元老，论辈分更是怀远真人的师叔，说是凌霄宗镇山之宝也绝不为过。

    而此时此刻，他们两个人却都坐在了自己身前，那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比金虹山外九霄云层之上的冰寒都更强大。

    火烨长老并没有开口说什么，过了一会，只听怀远真人在前头平静地道：

    “起来吧，我们有些话要问你。”

    沈石深深呼吸了几下，勉强控制了自己的心境情绪，然后轻轻爬起，抬头看去，烛火之下，两个蒲团之上，左边一人身着道袍，眼若明星，气度俨然有道骨仙风之姿，望之似神仙一流，显然正是怀远真人；而坐在右边者稍微靠后些，身子多半隐在阴影之下，只能约莫看到白发满头，容色苍老。

    沈石不敢放肆多看，恭谨地站在一旁，而怀远真人眼中那奇异的群星沉落的目光看他一眼之后，没有任何的废话言语，径直地道：

    “这三年，你究竟是到了何处？”

    沈石身子顿时是为之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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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井底之蛙

    毫无疑问，沈石过往三年在妖界中的经历，是极其不可思议而又诡异的一段岁月，甚至有时候沈石自己回想起来，都会觉得有一种大梦一场的恍惚错觉。不用多想，沈石也知道自己曾经去过妖界的这种事必定是一个可以震动鸿蒙诸界的消息，因为在他过往读过的那么多人族典籍书卷中，从来没有任何一丁点关于这方面的痕迹。

    自从当年天妖银狐自毁阴冥塔封死飞虹界后，那个神秘的妖界从此就与鸿蒙诸界分隔了上万年，再也没有任何消息可以传递出来过。

    一想到这个秘密就在自己身上，当沈石想要开口说出来的时候，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他仍然还是没来由地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压力。

    云霄殿内一片宁静，在问出那句话后，怀远真人与火烨祖师都没有再多说什么，沉静安稳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沈石的脸上，将他的神情看在眼中。他们两个人都没有任何发怒生气的样子，虽然沈石的这一点迟滞在其他人眼中或许已经够得上大不敬，但是他们的眼光境界仿佛都早已超过了这些浮文虚礼，没有丝毫的异样。

    沈石并没有犹豫太久，几乎只是在片刻之际他就已经将心思收敛，恢复了平静，曾经在他脑海中荡起涟漪的那些过往画面，忽然像是失去了生气从而变成了灰白色的纸片，与他再也没有任何的关系。

    他平静了下来，从容而又漠然地和自己过去的三年一刀两断。

    低沉但清晰的声音，在云霄殿中开始回响，沈石跪伏于地，脸色平静地开始讲述，一点一滴，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只是在不经意间，或许是因为自己曾经暗自修行过阴阳咒的缘故，沈石下意识地隐去了天冥咒这一块，连带着将小黑猪吞食了那两颗怪异珠子的事也略去不说。

    除此之外，事无大小，妖界见闻，他都一一据实说出。

    当那个妖界的字眼第一次从眼前这个少年口中吐露出来的时候，怀远真人与火烨祖师都是同时变色，哪怕以他们这样的境界修行，在陡然听到沈石竟然去过已经隔绝万年的妖界后，也是震骇不已。

    但是他们毕竟不是凡人，无论眼光、道行、阅历乃至心性都是绝顶人物，很快便镇定了下来，在彼此对望了一眼之后，就都恢复了平静，然后耐心地听着沈石说了下去，说着那整整三年的经历，说着那妖界的一点一滴。

    沈石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多久，只是觉得好像突然有许多的画面东西一下子都纷纷扰扰涌上心头，让他这才知道原来这三年里他看到了那么多的东西，然后又在此刻一一讲述。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触，每说一件事，每说一个人，隐隐都会有一种那些东西与自己就此剥离斩断开的怪异感觉，曾经压在心头的沉重也由此渐渐消散。可是没来由的，沈石却忽然想到了多年前自己还在阴州西芦城中时，还是少年的自己跑去找那个屠夫，尝试着去屠宰牲畜刺刀见血的时候，仿佛就是这样的心情。

    他心底有些困惑为何会有这般怪异的感触，但是这点微小的困扰在身前那两位如高山仰止般大真人所给他的压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很快便淡忘了。

    ※※※

    过了很久，沈石的声音不知何时在云霄殿中停歇了下来，他讲完了该说的话，然后觉得自己有一些口干舌燥。

    前方蒲团上，怀远真人与火烨祖师都没有开口说话，两个人都安静地坐在那里，火烨祖师更是合上了双眼，仿佛都在沉思着。

    他们二位没有开口，沈石便不敢起身妄动，只是跪得久了，哪怕他身躯比常人强横些，还是隐隐觉得膝盖腰身有些开始酸疼起来。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在他眼前，一个朴素圆形的蒲团无声无息地从地面滑了过来，不带丝毫烟尘，分毫不差地在他身前一尺处停下，然后他便听到怀远真人那浑厚低沉但温和的声音，平静地道：

    “坐下说话罢。”

    沈石迟疑了一下，向这两位低声道谢，然后平静坐起，跪坐在蒲团上。

    一道目光扫过，虽然沈石低眉顺眼没有抬头，但是那扫过身躯的感觉竟是如此清晰，在此之前，他从未能想到过竟有人的目光会是如此有如实质，虽然并不能肯定是前面两位大真人中的哪一位，但是沈石下意识地觉得是怀远真人，在最初见面的那一眼，怀远真人奇异的犹如包含有繁星万点的双眸实在给了他极其深刻的印象。

    或许，那会是一种自己听都没听过的绝世道法罢。

    然后，他听到了怀远真人再一次的开口：

    “三年前，青鱼六岛中的妖岛突有异变，金芒冲天，声势巨大，也就是在那一日，你于妖岛上失踪，宗门曾派人于周围海域包括附近海岛上几度仔细寻觅，但都没有你的消息。想不到，居然会是这般缘故。”

    怀远真人淡淡地说着，脸上神情并没有太多变化，但眼神里似乎也还是有几分感叹，道，“当年那异变金光与众不同，乃是金胎石所独有，在此之前，本门上下从不知晓在妖岛之上居然还有那个微小法阵存在，是以事后着力追索，但是金胎石法阵已然尽数损毁，又因在过往从未有人发现过有这等与众不同的小型法阵，所以前些日子听说有人传回你的消息，我与火烨师叔商议之后，便令铁剑秘密前往将你带回，这其中缘由，便是如此。”

    沈石跪坐在蒲团上，过了一会，见那怀远真人似乎并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迟疑了一下后，低声道：“您的意思，是不想此事外泄么？”

    那一双似有星辰起伏的眼眸中仿佛有一丝星光忽然闪烁了一下，片刻后又恢复了平静，怀远真人看了他一眼，声音平和地道：“哦？你为何会这般想？”

    沈石默然片刻，低声道：“弟子愚钝，以为……金胎石乃上古奇物，所用之途只有上古传送法阵，万年之下从未听说有额外法阵出世，若本宗山门里居然多此一物，等若多出一界，如家门后院。”

    一个或许是全新的异界，里面或许蕴含有无数的天材地宝修炼灵材，价值之大，根本难以想象。

    怀远真人微微颔首，淡淡一笑道：“不错，当初令铁剑暗中找你回来，所为便是如此，我当初确实是怀疑你可能传送至某个从未被人发现的异界去了，只是全然没想到，你去的居然是妖界……”

    就在这时，从一开始就坐着没有开口的火烨祖师突然睁眼看来，道：“关于妖界，你所说的可全数属实么？”

    与怀远真人平和浑厚的声音不同，火烨祖师的声音在一字字间似有余音回荡，如风雷激荡，震动心魄，只听得沈石心头一阵烦恶，差点都难以坐稳。幸好这时一道醇和之力从旁涌来，如春风细雨在他身上掠过，顿时将他悸动的心魂安定下来，正是怀远真人挥了挥手。

    沈石心中震骇于这两位大修士令人惊怖的道法神通，一边不敢有丝毫怠慢，恭谨俯身答道：“句句属实，弟子不敢有丝毫虚言。”

    火烨祖师转头看向怀远真人，只见怀远真人缓缓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肯定什么，火烨祖师便没有继续再去怀疑，但他苍老的脸上有一丝凝重，却是沉声道：

    “那只猴妖所说妖族孱弱之事，不可信。”

    沈石愕然，怀远真人似乎也有一丝疑惑，道：“师叔，你的意思是？”

    火烨祖师端坐于蒲团之上，道：“按他的说法，三年中此子一直都在黑狱山脉之中，从未去过妖界其他地方，而平日与他交谈说话的几个妖族，也都是一辈子在那广大的黑狱山中，可是如此？”

    最后一句，他是看着沈石问的，沈石犹豫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事实确实如此。

    而坐在一旁的怀远真人似乎已经想到了什么，皱眉道：“师叔，你的意思是黑狱山外的妖界其他地方，也许妖族的实力并非如此弱小？”

    火烨祖师沉默了片刻，道：“妖界情况究竟，我也不敢断言，但以我看来，以万年之前妖族之强，断不可能沦落至这般窘境。还有，那猴妖以我看来，还是阅历不足，所知的多半都是从那些书卷典籍上凭空看来，并非亲眼见识。”说到这里，火烨祖师双眼微微闭上，随后淡淡地道，

    “那猴妖说他们天妖王庭末世时，那几大天妖的境界相当于我们人族修士的元丹境？”

    沈石点头道：“是。”当日老白猴对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只是火烨祖师却是摇头，神色间带了几分不屑之意，淡然道：“井底之蛙罢了。”说罢，他这一次却是完全合上了双眼，不再多说。

    沈石愕然，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幸好怀远真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架子，笑了笑之后，对他说道：“那猴妖太小看他们妖族的先祖了，当年天鸿城最后人妖两族最后决战的时候，那几位天妖……”他目光微微有些飘忽，仿佛回想起了过往曾经的故事，然后淡淡地道，

    “那几位天妖，是我们人族用无数修士的人命，硬生生堆死的。”

    (昨晚同学聚会，更新迟了，抱歉……话说时间真的会改变很多人啊，有些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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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松林

    云霄殿中很是安静了一会，火烨祖师闭目不语，怀远真人微微叹息，似有感叹之意，而沈石则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过了一会，怀远真人回过神来，又细细询问了沈石一番，包括他如何脱困又如何去往归元界的，沈石都是一一作答。当听到妖界之中居然也有类似的微小传送法阵时，怀远真人与火烨祖师的脸色都是同时凝重起来，不过随后在沈石肯定地表示那法阵在发动之后确实是粉碎了后，他们两人的脸色才轻松了一些。

    不过这中间的疑问显而易见，怀远真人看向火烨祖师，皱眉道：“难道这种奇怪的微小法阵只能使用一次？为何一旦运转之后便会直接损坏？”

    火烨祖师面上也有思索之色，显然这上古遗传下来的金胎石以及神秘的传送法阵，哪怕他如今已是站在人族修真界最顶峰的那几个人之一，也并没有完全了解。

    怀远真人沉思一会之后，转头看向沈石，道：“不过既然那妖界法阵已然损毁，至少暂时应该无忧，不过你这三年在妖界的经历，实在太过诡异，一旦宣扬开去麻烦甚多，其中颇有牵扯，需要从长计议。再过一年便是十年一度的四正名门大会，到了那时我会与其他三大掌门私下协商此事，不过在此之前，此事还是不可外泄，你明白了么？”

    沈石点了点头，道：“弟子明白了。”不过他随即顿了一下，带了几分犹豫，道，“可是若是有人向弟子问起这三年的情况，弟子该当如何回答？”

    怀远真人想了想，道：“回头我会安排铁剑带你在宗门里安置下来，具体事宜，他会告诉你的。”

    沈石点头答应，怀远真人又道：“你先下去吧，出去的时候叫铁剑再进来一趟。”

    沈石恭恭敬敬又对这二位德高望重高山仰止的大真人磕了一个头，然后安静地转身走了出去。当沉重的大殿木门再度合上的时候，火烨祖师忽然开头淡淡地道：

    “你觉得此子所言尽数属实么？”

    怀远真人沉吟了片刻，眼中那奇异的星辰微微闪动，随后道：“他言语中或许还有些许未尽之处，但所说言辞不是虚假。”

    不知为何，火烨祖师虽然道行辈分都比怀远真人高了一筹，但对这位掌教师侄的断语却是十分信任的样子，听了怀远真人一席话之后，点点头就没有继续在这话题上纠葛，反而是少见地轻叹了一声，凌霄宗上下无数门人弟子，也只有怀远真人能够看到这位为无数人敬仰如天神的老祖宗会有这般感叹感怀的模样。

    “想不到老夫有生之年，居然会有机会能够听到妖界那边的消息。”

    怀远真人脸色显得有几分凝重，道：“妖族强悍，乃是我人族第一大敌，只是被那阴煞海分隔万年，时日太长，所以如今天下才渐渐淡忘了。此事非同小可，或许不该等上一年，我现在就向其他三正名门发出邀请如何？”

    火烨祖师嗤笑了一声，看起来颇有几分嘲讽之意，不过显然不是针对这位和自己关系不错的掌教师侄，淡淡道：“你要这么做了，镇龙殿与天剑宫那边什么反应不好说，元始门那里会怎样，你会想不到吗？”

    怀远真人默然片刻，苦笑一声，摇头不语。

    ※※※

    推开云霄殿的大门走出来的时候，明亮的天光落下照在身上，让沈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他就看到杜铁剑懒洋洋地坐在石阶上，身旁地上放着他那把黑色巨剑，除此之外，周围一片安静，似乎这云霄殿附近平日就一直少有人来，半天也没看到其他的人影。

    杜铁剑像是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转身过来看了一眼，见沈石走了过来，在自己身旁坐下，笑了笑，道：“怎样？”

    沈石想了想，道：“还行。”顿了一下，又道，“掌教真人叫你进去一趟。”

    杜铁剑“哦”了一声，站起身来，抓起那柄铁剑，向云霄殿走去，走了两步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身向石阶下方的那片幽静却阔大的松柏林中一指，道：“你那只小猪刚才还在这儿，不过现在又跑到林子里头玩去了，我叫都叫不住。”

    沈石呵呵一笑，道：“那小东西就是这样，不用理会它。”

    杜铁剑笑着点点头，看了沈石一眼，道：“你在这里等我。”

    沈石点头答应，然后看着杜铁剑再度走进了那座大殿，随着那沉重的大门缓缓在他身后关上，云霄殿外的石阶附近，很快又陷入了一片安静中。

    这座林中大殿，这座幽深树林，似乎一直都是寂静的，飘然出世，不沾人间烟火。沈石往那林中看了一眼，树影重重中并没有看见小黑猪的身影，也不知这一会跑到哪儿去了。

    与此同时，在那片树林深处，不知有多少松柏挺直伫立，青翠苍劲，有些老松甚至树围要数人合抱，也不知在这金虹山上生长了多少岁月。不过与普通树林不同的是，虽然这片松柏林茂密繁盛，但林中除了松柏大树之外，几乎看不到有那些生有倒刺蛮横讨厌的灌木荆棘，最多是有一些青苔小草长在林间空地或是裸露出地面的树根间隙间，让这片林子看去显得十分空旷与明亮。

    大树与大树之间往往都相隔有一段距离，或远或近各不相同，不过已经足够宽敞通行，只是林子中同样是一片寂静，只有偶然从树林深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声，为这里添上几分生气。

    一个与周围那些不知生长了几千几百年的古木松柏比起来显得十分渺小的黑色身影，就这样有些突兀地出现在这片树林中，在这些参天大树间行走着，闻闻这棵松树，嗅嗅那棵翠柏，对周围这陌生但明亮的环境显得有些好奇与兴奋。

    小黑猪的嘴里不时发出哼哼地叫声，同时口中还在不停地咀嚼着，隐约可以看到一根被它咬了大半的灵草，也不知道它是从哪儿找到的。金虹山乃是天下有数的洞天福地，灵山仙境，灵气之充沛放眼天下也是屈指可数，虽说凌霄宗内有专门培植各种灵草灵药的药圃重地，但在这样少有人来的林中，生有一些灵草想必也不奇怪，只是平日根本不会有人来到这掌教真人清修之地来寻觅灵草就是了。

    小黑猪走着走着，只见这片林中松柏交接，清新肃然，似乎让人觉得十分舒服，虽然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何缘故，但是小黑猪看起来很是喜欢这里，走着走着，居然好像有几分倦意涌上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正当它左看右看，正想找一个好地方先睡一会的时候，忽然它的小猪脑袋猛地一抬，却是看向前头松林更深处，那里古木大树更多更密，光线也比外头似乎稍微暗淡了一些，除此之外，便什么异状都没有了。

    但是小黑猪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有些犹豫的样子，刚刚才生出的那些睡意转眼间似乎不翼而飞。

    松林之中，一片寂静，仿佛有那么一个瞬间，突然一切都沉寂下来，连那些原有清脆的鸟鸣声都消失不见。

    小黑猪盯着那片林子深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同时头上两只耳朵慢慢挺立而起，似乎渐渐有些畏惧之意，甚至开始有所警戒的模样。

    过了片刻，小黑猪悄悄地向后退了一步。

    林中仍是一片寂静。

    小黑猪突然转身，掉头就跑，四蹄翻飞，居然速度飞快如离弦之箭，嗦嗦嗦几下就窜出老远，一路向林外方向跑去了。

    转眼间，那个小小的身影就跑得老远，在这片松林中消失了，而林中深处，那片幽静阴暗的树影之中，依然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是偶然有一阵清风吹过这片密林，树影摇动，那片阴影也随之闪动了几下。

    隐隐约约，一道遥远而低沉几乎细不可闻的吐息声，在幽幽密林深处响起又落下，片刻之后，这片松柏密林又是陷入了那仿佛亘古不变的沉默寂静。

    ※※※

    一道黑影“刷”的一声从那片松林中窜了出来，把沈石吓了一跳，随即才发现是小黑猪一路跑了过来，几下蹦跳窜上了石阶，然后在沈石身旁趴了下来，身子紧紧地靠在沈石的腿边，埋着头，似乎有些疲倦的样子。

    沈石看了它一眼，感觉到小黑猪的样子似乎有些奇怪，摸了摸它的头，道：“怎么了？”

    小黑猪低低哼叫了一声，只是用头蹭了一下沈石的掌心，并没有更多的表示，沈石皱了皱眉，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只听背后云霄殿大门一声低沉响动，沈石连忙站起看去，只见杜铁剑已经从那里走了过来。

    沈石迎了过去，杜铁剑看到他，脸上也是带了一丝笑意，道：“久等了，沈师弟。”

    沈石摇摇头，道：“杜师兄，掌教真人可有什么吩咐么？”

    杜铁剑笑着看着他，轻轻一拍他的肩膀，道：“放心吧，从今日开始，你又是我凌霄宗门下弟子了。”

    沈石长吁了一口气，在这句话之后，他才算是真正放下了心中担忧，杜铁剑带着他一路向殿外那条青石路走去，一边开始对他解释今后对他的安排：

    “今后你就在直接在金虹山上修行，兄弟，千百年来，未至凝元境而上金虹山成为亲传弟子的，你可算是第一人了。不过不管怎样，现在你当务之急，还是尽快要突破境界，修炼到凝元境，知道吧？”

    沈石点了点头，这些日子的经历早已清楚明白地告诉了他，不到凝元境的修士，几乎等同于蝼蚁一般，毫无地位可言。

    杜铁剑一边走着，一边口中又道：“此外，这三年里你的经历究竟如何，师父让我也不要多问，只是要我告诉你，此事须得保密，若有人问起，你须要如此答话，就说三年前你在那妖岛上……”

    点点碎语声音压低，是杜铁剑在对他低声叮嘱，沈石一边仔细听着，一边缓缓点头，而在两人身后，小黑猪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看走出一段路后，它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松林，身子微有迟滞，眼中掠过一丝奇怪而复杂的神色，似有几分畏惧又有几分好奇，但最后还是加快脚步，跟上沈石的步伐，一路走出了这座密林深处的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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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洞府

    金虹山傲立于沧海之中，于万年前被凌霄宗开山祖师甘景诚看中，在此开山立派，就此奠下了传承万年修真名门的根基。时至今日，凌霄宗名列天下四正名门之一，实力深不可测，宗门内高手如云天才汇聚，为天下所敬仰，而金虹山也同样号称鸿蒙南方第一名山，是鸿蒙主界中屈指可数的顶尖灵地。

    整座金虹山庞大无比，在山脉周围更有成百上千大小不一的岛屿分布在周边海域，如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这座海中仙山。按照凌霄宗多年传承下来的规矩，新入门的弟子都要去青鱼岛修炼，只有天资聪慧能突破到凝元境界的弟子，才会被真正收入山门，踏足金虹灵山，被凌霄宗承认是亲传弟子，从此才算是真正踏上了修仙大道。

    万年基业，无数代人的经营，金虹山如今自然是诸多事项一应完备，诸位道行高深德高望重的元丹境大真人自然是宗门里顶尖的人物，所居之处也是与众不同，虽说不能尽数，但金虹山最高处同时也是灵气最充沛的三分之一山顶所在，几乎都是这些大真人清修的洞府，当然也有一些重要的殿堂楼宇。

    除此之外，中间那大片大片的山峰所在，多有亭台楼阁诸多殿堂，包括宗门里各大堂口主殿以及众多的场所建筑，层层叠叠都在此处，是平日里极热闹的所在，也是凌霄宗宗门里所有人的活动重心。

    至于最下方那三分之一的山峰土地上，同样是清秀苍翠的山体，修建有为数众多的洞府居室，是凌霄宗门下数以千计的众多亲传弟子们生活起居并日常修炼的所在，无数条或大或小的山道小径将他们一一连接，从四面八方通向金虹山的高处，在这片灵气充沛而又安宁的灵山胜境中，各自修行着，在只属于自己的修仙大道上奋勇向前。

    金虹山上无弱者，这是不知多少年前流传下来的一句老话，能够踏足这座灵山上的人，至少也都是凝元境的道行境界，而名列天下四正的凌霄宗弟子，他们的道行又几乎都会比相同境界的散修要强上许多，所以这句话也早已深入人心。

    沈石早年曾在金虹山下的青鱼岛上修炼过五年，对宗门里的情况略知一二，加上这一路从山顶走下，杜铁剑也对他粗略说明了一下金虹山上的情况，所以心里也算是略微有底。

    不过这一路走下来，在山顶的时候还不觉得，一旦下到灵山中段，随着殿堂楼阁的增多，身着凌霄宗门人服饰的弟子也是顿时多了许多，一座座气势恢宏的楼阁殿宇或展露眼前，或在远处显露挺立伫立，更远处青翠苍劲的古木林梢之后，还有更多殿宇身影显露，无数的凌霄宗弟子在这片巨大的山峰上来来往往，不消说，每一个至少都有凝元境的境界，更有少数神魂自敛气势不凡的弟子，隐约已有神意境的风范，随便拿一个到宗门外界去，只怕都是强横一时的人物。

    而也就是在这走过路过的过程里，沈石终于真正见识到了杜铁剑在凌霄宗门里的地位，几乎所有的凌霄宗弟子都认识他，问好招呼声不绝于耳，包括那些看着道行高深的神意境弟子也是如此，而杜铁剑看去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哈哈笑着，都是随意招手，轻松走过。

    这中间当然也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跟在杜铁剑身旁的沈石，在没费什么气力看出沈石的境界还是炼气境的时候，许多人眼中都露出了几分惊讶，不过或许是杜铁剑的面子够大，镇得住场面，惊讶归惊讶，一路上却并没有哪一个人走出来特别询问。

    至于跟在沈石身后的小黑猪，也是被许多人看到，不过几乎没人会多看上一眼，豢养妖兽为宠物对于修士来说，也算不上是什么特别稀奇的事，就在这金虹山上，一路走来，沈石也看到了不少人带着外形比小黑猪更古怪的宠物。

    就这样，杜铁剑带着沈石走过了这片热闹而繁华的山体中段，顺便指点了一些重要的堂口建筑殿堂外，就带着沈石到了占地最大同时也是多数凌霄宗弟子休息起居的山体下段。

    这里同样是风景秀美，从山道上远眺而去，可以看到远方的沧海茫茫碧波荡漾，众多岛屿如珍珠一般镶嵌在美丽的海水之中，清新海风迎面吹来，直令人心胸一开，不愧为仙山名门的所在。

    杜铁剑似乎心中有数，带着沈石沿着山道走去，于苍翠林间行走，蜿蜒前行，一路上可以看到有许多洞府门面，不过显然凌霄宗这里已经十分看重修炼之中各自的私隐，随便哪两个相邻最近的洞府间，距离至少也有数十丈，与当年在青鱼岛上那一大排紧紧靠在一起的洞府截然不同。而依山势地形的不同，有些洞府或阴或阳，或出门见海，或深藏于山坳林中，有立于危崖之上，也有安座于平地缓坡。

    而到了这种洞府集聚的地方，周围顿时又清净许多，人影少见，古木青松之间鸟鸣幽幽，石门紧闭，仙家洞府沉默不语，也不知在那一扇扇洞府石门之后，又是怎样的主人与各自不同的故事。

    只听杜铁剑在前头道：“如今本门在山弟子的人数，已经超过两千余人，皆有各自洞府，山上的规矩与青鱼岛上又有不同，刚才路上我也差不多跟你粗略说过。虽说你情况与众不同，有些特殊，但恰恰因为如此，更容易引来非议，所以日后该怎么做，你可想好了？”

    看着杜铁剑转头看来，沈石轻轻点了点头，神色平静，道：“多谢师兄提点，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

    杜铁剑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他又走了一段山路，便来到一处山谷山壁前，在一处洞府外停了下来。只见这一片地方十分清静，周围看去似乎没有多少洞府，最近的一个都在五十丈外，而且这处山谷中的洞府之外几乎无一例外都是石门紧闭，门前落满了枯枝败叶，似乎很少有人在此居住修炼。

    只有一处地方是个例外，就是在距离沈石洞府五十余丈外的那一处，虽然石门同样紧闭，但洞府前的小径却十分干净。而在路过那座洞府的时候，杜铁剑的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目光也仿佛不经意地向那座石门凝视了片刻，但除此之外，他也没有更多的举动，就这样轻轻走过了这座安静沉默的洞府。

    当两人来到沈石的洞府外时，只见洞府上方是一片密林，多有古木老藤，看去苍翠繁茂，而洞府前除了一条山道之外，再向外便是一处山坡，上面绿草茵茵如一片绿色草毯，斜斜向下。若在别处或许是一个视线开阔的上好洞府，可是这处山壁前方有一座巍然山峰傲然耸立，直接将前方所有视线都挡住，连阳光都难得落下来，加上洞府前山坡之下山谷底部，还有一条小溪流淌而过，哗哗水声从上游传来，转眼看去，白色水花四溅，似乎还有一条小小的瀑布隐藏在茂密树丛背后，让这座洞府周围显得十分阴凉潮湿。

    这显然并非是一处上好的修炼洞府，清冷寂静，阴气过甚而阳气不足，不过当杜铁剑回身看向沈石的时候，沈石脸上却并无丝毫嫌恶之色，反而露出几分平静的微笑，对着他点了点头。

    杜铁剑手一抛，丢了一件东西过来，沈石伸手接住，只觉得有些眼熟，片刻后想了起来，这东西不正是当年自己曾经用过的那种云符么？

    杜铁剑指了指洞府石门，沈石沉吟片刻，走了过去，回想着当年在青鱼岛上的时候，然后轻轻将云符对着石门按去。

    厚厚的一层落叶带着几分山谷林间特有的细微腐败气息，在他的脚下发出轻细的声响，而片刻之后，随着云符上光芒亮起，低沉的声音从石门之后传来，两扇石门缓缓打开，在沈石与杜铁剑的眼前，展露出一个寂静而沉默的石室洞府。

    杜铁剑带着他走了进去，同时口中淡淡地道：“山上洞府大多规格相似，区别只是所在地势地段不同。一般而言宗门弟子分配一座洞府便会长期久居，除非立下大功，不然便不会再调换洞府。”

    沈石走进石门，安静地看着四周，打量着这座也许会是自己日后将要长久居住不知多少岁月的石室，相比前当年在青鱼岛上的那座洞府，眼前的这一座洞府显然要大得多，光是入门所在的这一间外室，便有当日整座洞府那么大。

    而在前方，赫然还有五处石门，透露出里头还有更大的空间。

    杜铁剑微笑着带着他向前走去，同时对他一一解说：“外头这里是会客石室，同时也是处置一些杂事之所，里头还有五间石室，大小不同，各有用处，不过你现在不一定能用上就是了。”

    说着，他走到最左边那一间石室，道：“这里是你卧室，平日起居修炼，应该都在这里。”

    说到这里，他像是又想到什么，转头对沈石道：“虽然你如今是留在山上，但宗门门规也不会为你特别改易，只是这山上所有规矩都是按照至少凝元境的道行境界来的，对你来说只怕有些艰难，所以一切前提，还是你最好尽快突破凝元境。”顿了一下，他的声音似乎压低了些，道，“回头你拿着这块云符，去山中丹堂灵药殿中，会有人给你一枚灵丹，待你破境之时服下，或许会有几分助益。”

    沈石心头一跳，对修士来说，破境是头等的大事，而能够有助于破境的灵丹，其价值简直不言而喻，这份人情可着实不小，只是不知是掌教怀远真人的吩咐，还是这位杜师兄的人情，不过杜铁剑看样子并没有细说的意思，沈石也就没有再细问，只是诚心诚意地道：“多谢师兄。”

    杜铁剑摆了摆手，笑道：“也算不上什么，相比起其他几个高深境界破境，炼气往凝元境还是最为简单，一些世家子弟其实也有服食的，只是效果各人不同。不过若是境界再高一层，那等丹药便是天材地宝，价值连城了，连我都从来没见过的。对了，丹堂那边听说有不少新人，你过去的时候说不定还会遇上几个你当年的朋友呢，别忘了咱们之前说好的那些理由啊。”

    沈石默然片刻，微笑着点了点头，道：“师兄放心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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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灵药殿

    杜铁剑笑了笑，然后向他招了招手，示意沈石过来。

    沈石走了过去，只见这间石室中床具整齐，另一侧还另有一处石榻，上面有两个蒲团，似乎是专门为打坐修炼所用。而后下一间石室，却是比卧室更大了三分之一，但整间石室空空荡荡，只有左右石壁上各三道厚重石板突兀而出，有几分类似石架的样子。

    通过杜铁剑在身后的介绍，沈石这才知道原来这一大间石室，居然就是储物间，凝元境修士虽然可以使用类似如意袋之类的储物法器，但是一来如意袋也许花费灵晶购买，二来储物空间也是有限，所以这储物室或者说是仓库石室，还真是十分实用。只是沈石对这石室之大还是有些咋舌，不过杜铁剑却是笑着道：“日后到你真正踏上修道之徒的时候，日积月累的灵材只会是越来越多的。”

    随后又有两间石室，同样面积不小，功用各异，居然是为了以后可能培育各种灵草灵药又或是养殖各种灵兽灵虫所准备的，这让对此从未听说过的沈石很是诧异了一般，不过杜铁剑淡淡的解释，虽说各种灵材在商铺和宗门里都能买到，但是价格高昂，而一般修士未必能有足够的灵晶，又或是有些极珍贵的天材地宝需要移栽或是养殖活物，所以这才设置了这样的石室用途。

    沈石也从这般细节上，暗暗感叹凌霄宗果然不愧是天下有数的修真名门，与那些散修乃至一些小门小派的作风截然不同。而至于最后还有一间石室，却是布下了一处法阵，据说乃是专门为宗门弟子在这里练习各种道法神通的所在，那处法阵便是有保护洞府石壁的功用，据说哪怕再强大的法宝道术，打到上面都不会损毁石壁，不过此刻那法阵却是沉默黯淡，再问杜铁剑，沈石这才知道，原来催动这法阵还是需要数目不菲的灵晶……

    一圈走下来，算是对自己这个“家”有了粗略的印象，杜铁剑便也不再多留，在叮嘱了他几句后，便离开了这里。

    石门缓缓合上，偌大的洞府里顿时安静下来，看着这空空荡荡宽阔而寂寥的石室，除了有些冰冷的石壁外似乎就没有多少的生气，但是不知为何，沈石却忽然觉得很安心，一股从未有过的轻松感觉，从心底深处缓缓地泛起，那是过往多年都未有过的感触。

    终于……回来了啊。

    ※※※

    在这座属于自己的全新洞府中坐了一会，然后沈石便动了起来，先是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包括洞府石门外的那一片枯枝败叶也扫到一旁，加上这座洞府本来也就没什么东西，很快便有焕然一新的感觉。

    在这过程中，跟在沈石身旁的小黑猪半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相反还不时地惹出点麻烦来，让沈石直接赶到了一边去。

    在这之后，沈石走回卧室，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东西，随身携带的物品，他大多放在那个如意袋中，之前在外人包括杜铁剑面前，他都是小心翼翼地将这如意袋掩藏起来，毕竟以炼气境的境界能够使用如意袋这种法器，很容易便让人看出他的异常。

    除了两棵从归元界得到的二品灵草，如意袋中有价值的就只剩下数十颗灵晶，这些差不多就是他全部的财产。当日在归元界断月城里售卖灵草所得的灵晶，在回归凌霄宗这十天里，不知不觉又消耗掉了不少，那是他每日修炼的缘故。

    也就是在归元界包括回来的这些日子里，沈石渐渐发现虽然时隔三年自己的境界仍然停滞在炼气境高阶，与三年前离开青鱼岛时并无两样，但是在修炼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对灵晶的消耗……似乎又加大了一些。

    通常来说，一个普通修士在炼气境高阶的时候，随着道行的增进，一颗灵晶中的灵力大致可以保证他五天左右的修炼，但是在清心咒的作用下，一天两次的修行后，沈石却发现自己两天就会用掉一颗完好的灵晶。

    似乎在修炼了天冥咒后，体内的灵力经过提纯精炼一番，不知为何，修炼时吸收的灵力似乎也大了不少。这样的灵晶消耗速度，几乎已经赶得上金虹山上正式的凝元境弟子了。

    沈石对这个事实相当的无奈，同时也再度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压力，那就是穷……

    想想这些年来的修炼，自己好像一直都在拼命地挣扎赚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怪异的压力就一直挥之不去了。

    沈石坐在床榻之上默然许久后，苦笑了一声，然后将这些灵晶收入怀中，其他的东西则都放回如意袋里，留在了洞府中，然后起身叫了一下小黑猪，却发现不知何时小猪已经直接躺在了那张床上，呼呼大睡起来。沈石摇了摇头，然后起身走了出去。

    有云符的存在，基本上这座洞府就是安全的，凌霄宗向来的规矩都是极重门下弟子个人的私隐，每一座洞府都有暗藏法阵保护，没有云符，旁人几乎不可能进入。

    一股水声从这座阴凉潮湿的山谷深处隐隐传来，沈石向远处那条若隐若现的瀑布看了一眼，便转身沿着山路向外走去。山谷寂静，幽然空旷，显然平时就很少有人来此，当沈石走到接近山谷出口的那个地方时，目光扫过路旁一座洞府，那是附近唯一一处看得出有人打扫过的所在，不过此刻那洞府石门仍是紧闭，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人物。

    沈石并没有在意，目光只在石门上掠过一眼，便走了过去，山谷寂寂，水声幽幽，那座洞府安静地在他身后渐渐远去，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这座山谷中。

    出了山谷，便觉得周围忽然亮堂了一些，这感觉让沈石有些奇怪，想想或许是那座山谷里水气充沛过于潮湿，虽然对人有些不太舒服，但是对草木生长却是极为有利，回想起来，那山谷中的树林似乎也比外头更茂密高大些。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了，沈石也没太在意，顺着山道一路走去，他此刻的目的是前往山体中段的灵药殿，不管怎样，先领回杜师兄所说的那颗灵丹再说。三年前他就已经修炼到了炼气境高阶，这些日子重新得到灵晶再度开始修炼后，沈石自觉体内灵力日益充盈，偶有激荡之意，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某一天，自己就会开始冲击凝元境了。

    与诸多殿堂汇聚来往弟子众多的金虹山中段相比，下段这里多是众弟子的修炼起居洞府，一路走来却是清静很多，向来若不是出门不在，就是闭门修炼。不过沈石在路上当然也有遇到一些凌霄宗弟子，有的人没注意他，有的人留意到他的境界露出几分诧异之色，不过或许是因为懒得多管闲事，也就没有多话。

    顺着山道一路上行，远处殿堂楼阁再度出现在他视线之中。

    ※※※

    灵药殿乃是丹堂下属，专门出售凌霄宗丹堂里炼制的各种灵丹妙药，而诸多灵丹对修炼所起的辅助作用不言而喻，历来都是修士重要的辅助灵药，所以在这一片诸多殿堂楼宇中的人气极高，沈石基本上没花什么力气，便打听到了灵药殿所在。

    那是一处高大宽敞的大殿，在山体中段上一处显眼位置，沈石走到灵药殿外的时候，身边来来去去的凌霄宗弟子很多，每一个都至少有凝元境的修为，这让沈石身处人流之中，有种莫名的压迫感。而他这张陌生的面孔突然出现，也引起了一些凌霄宗弟子的注意，但更加让人惊讶的是，沈石只有炼气境高阶的境界。

    什么时候，炼气境的弟子居然会出现在金虹山上了？

    几道异样的目光很快扫了过来，沈石只觉得身上有些不太舒服，不过对这种关注他心中已经有所准备，或许正如杜师兄所说的那样，其他一切都不重要，当务之急，自己还是需要尽快提升到凝元境，如此一来，自然所有的麻烦和不必要的关注都会消散而去。

    而想到达到这个目的，这颗还不知名的破境灵丹，显然就更加重要了。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这座高大的灵药殿。

    入眼处是一大排高大的木架，色泽明黄，高达丈许，一个接一个上面摆满了无数玉瓶瓷罐，一股淡淡的灵药清香弥漫在大殿中，仿佛只要走到这里，就能觉得头脑也会清醒一些。

    药架占据了一半以上的大殿位置，然后便是一排半人高的木柜挡在前方，木柜里头有几处站着人，看样子是丹堂弟子在此当值，而木柜的另一头则是许多徘徊的凌霄宗弟子，有的人沉思不语，有的人结伴商讨，不时有人走到木柜边与站在里头的丹堂弟子说上几句，然后便看到他付出或多或少的灵晶，丹堂弟子则从药架上取出也不知道名字的丹药交给他。

    沈石扫了一眼，发现在木柜后当值的丹堂弟子差不多有六七人，有男有女，一个个神态轻松，除了站在柜台边的几个弟子外，还有几位在药架边并没有过来帮忙的意思，彼此正在低声聊着些什么。而周围其他的凌霄宗弟子对这些丹堂弟子一个个都是客气的很，毕竟丹堂乃是凌霄宗门下最重要的堂口之一，又掌握着灵丹这种重要的灵材资源，不可轻易得罪。

    沈石走了过去，在等待了前边一位凌霄宗弟子买好丹药走了以后，他才走到木柜边，在柜台的另一头是一个圆脸的男子，他的目光落在沈石身上，道：“你想要什么……咦，你的道行？”

    他的脸上露出几分惊讶之色，旁边也有几道目光扫了过来，沈石觉得脸上有些发热，不过并没有表露出太多异样，脸上带着一丝微笑，道：“师兄好，我想领取一枚‘破障丹’，这是我的云符……”

    这位圆脸弟子愕然，沉吟片刻后接过了沈石的云符，同时皱眉道：“咱们这里没这种规矩啊，都是要用灵石购买丹药的。”

    沈石呆了一下，想了想，道：“是杜铁剑杜师兄让我过来的，他说已经交待好了。”顿了一下，他又追加了一句，道：“麻烦师兄你查一下，唔……我叫沈石。”

    “啪！”

    忽地一声清脆细响，从后头的药架便传了过来，木柜后头的那些丹堂弟子似乎都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去，似乎药架那边，有人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装着灵丹的玉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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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重逢

    那声音十分清脆，听起来甚至有些悦耳，不过木柜后头的丹堂弟子都是纷纷皱起了眉头，而在下一刻，他们便看到一颗色泽灰褐的圆形灵丹骨碌碌地滚了出来，想必就是玉瓶摔碎后掉落出来的灵丹。

    然后，一个人影从那高大的药架背后，忽然走了出来，她的脚步似乎有些僵硬而沉重，以至于她甚至没注意到脚下的那颗灵丹，直接一脚踏了上去，将那颗倒霉的灵丹一下子踩到了脚下。旁边几个丹堂弟子眼角都是抽搐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是他们已经认出这是一枚“灰莲丹”，是二品灵丹中的一种，价值不菲……

    众人之中，一位看去约莫三十左右的女子皱了皱眉，道：“钟师妹，怎么这么不小心？”

    众人目光纷纷望去，只见那一个从药架背后走出的却是一个年轻女子，身材修长，皮肤白皙，一张脸上秀眉明眸，瑶鼻樱唇，容貌竟是极美，只是此刻脸色看去不知为何微微有些苍白，眼中露出几分不可思议地愕然目光，怔怔地看向木柜之后，那个同样有些错愕的沈石。

    “沈石？”她轻轻地叫了一声，带着疑惑与莫名的激动。大殿之外似乎突然吹来了一阵清风，拂过她的脸颊，几缕发丝微微飘动，让她的容色越发秀丽。

    沈石也在看着她，第一眼是愕然与陌生，在记忆中并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女子，但是第二眼他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仿佛那美丽女子的脸型轮廓，自己居然有些印象，于是他便接着看了第三眼。

    多年以前，曾在他记忆里的某个面容终于慢慢与眼前这美丽女子缓缓重合了起来，所不同的是当初婴儿肥的脸庞，如今仿佛已是化茧成蝶，漂亮得让他一时都无法认出。

    时光仿佛在那一刻，突然的停滞下来，过往的记忆从水底深处就这般悄然泛起，那些在青鱼岛上的光阴与回忆，一下子就活了过来一般，涌上了心头。

    然后沈石嘴角露出笑容，对着那个女孩，招了招手，微笑着说：

    “哎，好久不见啊，钟青露。”

    一声平静的招呼，却隔了三年之久，在没有人看得到的袖管中，钟青露白皙的手掌猛地地握紧了一下。她凝视着那个安静地站在柜台后的男子，看着他微笑的脸庞，嘴唇轻轻张开又合上，仿佛有千言万语在心头掠过，但是到了最后，她终于也只是浅浅一笑，露出如春天原野上花儿微放时那般的温柔笑容，微笑着，轻轻道：

    “好久不见。”

    ※※※

    周围的凌霄宗弟子有一些骚动，不论是木柜外的那些弟子还是木柜里药架下的丹堂弟子，此刻再看向沈石的目光里都有了一些异样。

    自从三年前钟青露突破至凝元境登上金虹山后，很快就被丹堂吸纳过去，并展露出了在炼丹一道上非同一般的天分，据说甚至得到了丹堂第一长老云霓的欣赏，很有可能会将她正式收入门下，成为云霓长老的第三位亲传弟子。

    而这三年里随着道行增进与年龄长大，钟青露孩童时期的那种肥胖随着身量长开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惊诧的容颜美貌，年轻貌美天分极高，未来前途无量的这个年轻女子，加上家世也不错，如今的钟青露在金虹山上年青一代的新人弟子中，已经隐隐算是最出众的几位弟子之一，更是不少男弟子心中倾慕的对象。

    而一旦若有可能与她结成道侣，说粗俗一些，那真是人财双收啊。所以这些日子以来，金虹山上对钟青露展开追求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其中甚至还有山上多年的一些前辈师兄。

    这里面就有吉安福。

    吉安福就是此刻正站在沈石身前、隔了一个柜台的那个圆脸丹堂弟子，他今年二十九岁，上山已有十年，道行修到了凝元境中阶境界，算起来比钟青露时早了两轮的辈分，只不过凌霄宗里除了那些长老，都是以师兄妹相称就是了。

    吉安福在丹堂多年，当钟青露最开始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当时还是平凡无奇的小师妹，虽然那时已经隐隐有人传说钟青露炼丹天资不错，但是每一个能被收入丹堂的弟子，在炼丹上都会有点天分的，不然也来不到这里，所以他也没太注意。

    不过随着年岁增长，钟青露仿佛突然就变得貌美如花，并且如一朵娇艳牡丹一般，越开越是艳丽，越看越是娇媚，令无数人为之动心，而她的前途与天资，也逐渐展露了出来。

    吉安福很少为女人动心，但是他这一次动心了，钟青露平时的容貌神态，不知不觉他都记在了心里，他觉得这个女人一定要是自己的，更何况……他觉得自己在修炼上已经遇到了一些瓶颈，而钟青露背后的天分与未来的前途，如果能够和她在一起，必定会有大把的资源，那么自己突破到凝元境高阶甚至借助钟青露可能得到的灵丹资助，日后神意境的境界也未必不能窥探。

    这个女人是我的！

    光是每次在洞府夜深人静时想到这个的时候，吉安福都觉得自己浑身隐隐有些发热，心中充满了渴望。不过他终究没有被这股渴望的欲火冲昏头脑，像钟青露这样已经被看好的年轻弟子，凌霄宗向来是十分重视的，决不会有用强的可能。不过他借着自己同样是丹堂弟子，平日与钟青露就有接触，然后有意无意地照顾了她几次，便无声无息中渐渐拉近了些与她的关系，平时看到也会闲聊几句。

    虽然关系进展缓慢，但是吉安福觉得只有时日一长，自己的愿望必定会达成。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就这这么一个看起来与平时没什么两样的日子里，突然一个莫名其妙境界甚至还是炼气境的臭小子，就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而钟青露仿佛对他还另眼相看。

    其实沈石与钟青露见面之后并没有更多的举动言辞，只是彼此对视了一会，笑了笑打个招呼而已，至少在多数人眼中是这样的，但是吉安福却敏锐地察觉到，钟青露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对，她看着这个叫做沈石的年轻男子的目光，虽然隐匿的极深，但是真的与看向其他人的目光是不同的。

    至少，她从未这样看过自己。

    而当他们两人彼此对望的时候，吉安福站在柜台边，站在他们两个人的中间，却油然而生出一种令人无比愤怒的感觉，自己仿佛是不存在的，这两个人的眼中在那一刻，根本就没有自己这个师兄，甚至根本就当自己不存在一般。

    他慢慢地转过身子，盯着沈石，脸上的肌肉微微有些扭曲起来。

    ※※※

    沈石很快察觉到了旁边有人投来的异样的目光，那股强烈而几乎不加掩饰的敌意甚至让他吃了一惊，转头看去，只见刚才柜台边那个圆脸的师兄面沉如水，冷冷地看着自己，然后沉声说道：

    “我说过了，我们这里没有这个规矩，所有的灵丹都要用灵晶购买。”

    沈石怔了一下，心想难道是杜师兄忘记交待这里了？但是他临走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不像是骗人的模样啊。

    正犹豫处，眼前人影一闪，却是钟青露快步走了过来，看她的脸色，从一开始因为惊讶而略显苍白的模样，这时已经恢复过来，那如花般娇艳美丽的容色容光焕发，甚至让周围人都看得呆了，而她嘴角含笑，此时仿佛心中正是欢喜的模样，道：

    “你要做什么？”

    沈石犹豫了一下，将事情对她说了，钟青露转过身子，对吉安福道：“吉师兄，云符请给我罢，我去查一下。”

    吉安福握着手中沈石的云符，差一点想直接砸碎在地上，不过好在他终归还有几分理智，知道这样做除了让别人看笑话轻视自己之外，根本毫无意义，当下只是哼了一声，便将云符递给了钟青露。

    钟青露接过云符，隔着柜台对沈石低声道：“你过来一下。”

    说着，示意沈石跟着她走到大殿木柜的边缘人少处，沈石依言跟了过去，但总觉得背后似乎有芒刺在身的感觉，便转身看了一眼，只见身后吉安福的眼中如欲喷火一般，狠狠地瞪着自己，片刻之后，有另一个弟子过来取药，他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子。

    沈石面无表情地回过身子，微微皱眉，若有所思，目光在侧前方正走着的钟青露身上看了一眼，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钟青露带沈石站到一旁，然后轻声道：“你在这里等一下，我进后殿去找主持本殿事务的闵师姐帮你问一下。”

    沈石点点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多谢。”

    钟青露摇摇头，看着他似乎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还是快步向后殿的方向走去。

    这几番动作，任谁也看出沈石与钟青露的关系有些与众不同，不少议论私语声已经在大殿里响起，都是互相打听沈石来历的。

    沈石并没有想到自己才回来不久，便莫名其妙地成了这种焦点所在，这滋味并不是太好过，特别是在自己道行仍未突破的情况下。他只有眼观鼻鼻观心，沉默安静地站在角落，静静地等待着。

    幸好钟青露去的时间并不算太久，只过了一会她的身影便再度回到灵药殿中，同时手中多了一个白玉小瓶。

    一路快步走来，看去她的心情似乎有那么几分急切，不过在从药架后面现身之后，她的脚步忽然又慢了些，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突然有些矜持起来，只是眼光看向沈石的时候，眼底深处仍有掩饰不住的欢喜高兴。

    “给你。”她走到沈石面前，将玉瓶递了过去，然后微笑着道，“杜师兄确实有交待过了，这是破障丹。”

    沈石接过，心里松了一口气，点点头笑道：“多谢你了。”

    钟青露摇头道：“小事而已。”说着，她默然片刻，再看向沈石的目光中已经多了几分探究，只是眼下这灵药殿里人口多杂，显然并非深谈的所在，所以她想了想后，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对了，其他人知道了吗？”

    沈石笑了笑，道：“今天刚刚回来，你是我第一个见到的……”

    他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似乎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而钟青露的脸颊间，仿佛也在不经意中，微微红了少许。

    清风吹过，她明眸如星，容色娇媚，却正如多年之后终于绽放的美丽花朵，盛开在沈石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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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心意

    "第一个见到的什么?"钟青露问.

    沈石犹豫了一下,挠挠头道:"……老朋友吧."

    钟青露瞪了他一眼,忽然啐了一下,道:"我很老吗?"

    沈石立刻摇头,哈哈笑道:"哪里哪里,你跟老字没关系,说实话,你现在可比以前漂亮多了……呃?"

    话一说出口,沈石就隐隐有些后悔,感觉自己的言词似乎有些轻佻,不过再看钟青露的神情,却似乎没有什么生气的样子,反而是嘴角微翘,笑意盈盈.不知怎么,被她这么瞪上一眼,沈石却忽然觉得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又看到了当年在青鱼岛上,那个心高气傲常常喜欢发火的小女孩.

    相比起他这里有些感今怀昔,旁边离得稍远但是暗中关注这里的不少凌霄宗弟子,特别是丹堂下属的弟子却都是有孝怔,钟青露这几年来顺风顺水,无论是修行还是炼丹上都是显露出不凡的天资,再加上本人容貌又是日益娇美漂亮,是以在新近一批凌霄宗年轻弟子中的人气极高,倾慕者着实不少,但平日却是少见有对旁人假以辞色者.

    只是这沈石却是何人,为何看起来却能与钟青露说笑自若,而且看钟青露的神情,明显对他似乎与众不同.

    沈石很快又再次感觉到周围看过来的那些奇异带着惊讶的目光,微微皱了皱眉,而钟青露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沉,只是这种无形之事任谁也无法多说什么,沈石沉吟了片刻,对钟青露笑了一下,道:"我过来就是取这破障丹的,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钟青露眉头一挑,欲言又止,想了想后,点头道:"好罢,反正既然你回来了,以后多的是机会见面说话.对了,你现在是住到山上了吗,在哪间洞府,回头我把这消息告诉青竹,孙友还有小梅他们几个,他们一定也会是十分高兴的."

    沈石点点头,将自己的住处说了,然后笑着指了一下兀自还在钟青露手中的那块云符,钟青露怔了一

    下,随即笑道:"我也是糊涂了."

    说着将这块云符递还给沈石,沈石接过,然后转身离开了灵药殿.

    钟青露目送他走出灵药殿,看着那身影渐渐远去,不知不觉沉默了下来,只是忽然间她抬头向周围看了一眼,却发现有不少人目光有意无意地在看着自己,钟青露顿时面色一沉,哼了一声,也不再去理会这些无聊的人,自行走回到灵药殿后头.

    不过与外头那些凌霄宗弟子相比,在柜台后头药架附近的几个丹堂弟子,特别是几个女弟子,毕竟是平日经常相见的师姐妹,交情还算可以,这时都是笑着围拢过来,拉着钟青露走到一旁,几张嘴笑嘻嘻地问个不停,要钟青露老实交代这突然出现的小伙子是个什么人,为何她会另眼相看?

    钟青露被她们几个围在中间,脸颊微红,啐道:"什么另眼相看,没有的事,不过是当年一起在青鱼岛上同时入门的一个普通朋友罢了."

    "哦?"几声回应都是意味深长,那些女孩与钟青露年岁差不太多,都是前后一两期拜入山门的,平日交情也都算可以,这时便有个女孩在一旁轻笑道:"如果是普通朋友,那你脸红什么?平常可没见你这样?"

    钟青露忽然恼火起来,嗔道:"谁脸红了,谁脸红了,我这都是被你们几个长舌妇给气得！不理你们了,我去后头整理丹药."

    几声娇笑,嘻嘻哈哈,从背后传了过来,而在一众笑意盈盈的丹堂女弟子身后,木柜旁边,那个圆脸的吉安福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钟青露一路走到高大的药架后,看着像是查看灵丹药瓶整理药架,只是不知为何,心思却始终有些安定不下,沉默了片刻后,她先是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仿佛有瞬间的恍惚,然后慢慢地伸手到腰间,那里悬挂着一只淡紫色,做工精细看去十分漂亮的如意袋意袋.

    白皙的手指在如意袋上拂动了一下,片刻后在她掌心里出现了一只白色玉瓶,与周围药架上的那些瓶子不同,这只玉瓶明显更加粗糙一些,在凌霄宗里一般都是在青鱼岛上那些入门弟子才会使用,而瓶子周围看去十分光滑,似乎时常被人摩挲着.

    钟青露静静地看着这只白色小玉瓶,怔怔出神,仿佛陷入到某个久远之前的回忆,手指轻轻在瓶肚上摸过,那熟悉的感觉一如往日,就像三年之前的那个夜晚,她悄悄站在青鱼岛上的码头.

    忽然间,她在这无人看到的角落,药架之下的阴影中,轻轻地微笑起来.

    那笑容仿佛发自深心,如心花娇美,刹那盛开,有令人炫目的美丽.

    ※※※

    沈石收好破障丹后,一路下山,走回到了那个僻静的山谷中.这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看样子已是黄昏,山谷里光线又比外头更暗少许,古树参天,老藤低垂,隐约有几分阴森之意.只有远处那传来的哗水声,才为这座寂静的山谷增添了几分生气.

    沈石沿着山道直行而去,金虹山乃是凌霄宗山门重地,灵山仙境,当然不可能会有什么妖魔精怪,就算有也早就被这山上无数道行高深的修士镇压.[,！]得干干净净,所以沈石丝毫没有这种畏惧之心,不过看着这夜幕降临之前山谷的阴凉景色,他心中也是有几分突生的寂寥.

    当路过与自己洞府相隔五十多丈,但还勉强算是自己在这座山谷中唯一邻居的那座洞府时,沈石转眼看去,只见石门依然紧闭,清冷依旧,似乎洞府的主人一天都没有出来的样子.

    沈石的目光在石门上停留了片刻,脚步却是丝毫没停,就这样轻轻走了过去,将这座洞府留在了身后越来越暗的阴影中.

    沉重的石门打开又关上,洞府里一片清冷黑暗,沈石站着似乎思索了一下,然后拿出云符试着输入灵力,果然随着云符上淡淡微光闪过,这座洞府内几处房间里都是亮起了明亮的光辉,而光芒的来源都是石室顶端几颗如星光闪烁般的珠子.

    这里的布局果然与青鱼岛上的差不多,只是洞府的规模与规格要大气多了.

    沈石笑了笑,走进了卧室,一眼便看到床上的那只小黑猪居然还在呼呼大睡,不禁有些愕然,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跟着自己东奔西跑,小黑猪好像不再像小时候那般特别嗜睡的样子,想不到今天居然这么会睡.

    莫非是连它也知道,如今的日子已然安定下来,以后可以大睡特睡了吗?

    看来本性果然难改！

    沈石笑着摇摇头,在床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小黑猪的脑袋,小黑猪兀自没醒,但是睡梦中嘴里吧唧吧唧动了几下,不知是不是正梦见在吃什么好东西.

    沈石收回手,沉吟片刻后,起身走到卧室的另一侧,在那放了两个蒲团的石榻上盘膝坐下.石榻正中有一处隆起的小桌,将两个蒲团分隔成两个打坐之位,看去平坦而光滑,沈石从怀中取出那颗破障丹,还有几颗光芒闪烁不停的灵晶,放在了手边的石桌上.

    灵晶的光芒与头顶的星辉珠交相辉映,折射出五颜六色晶莹剔透的美丽光泽,甚至在沈石身后的石壁上照出了一道七彩的霓虹,显得如此绚丽多姿.沈石拿起一枚灵晶,举到眼前,细细地看着,然后悄然握紧.

    在一座所有人都至少是凝元境的金虹山上,那种无形压力比他所预想的还要更大了许多,而这种压力所造成的后果,就是让沈石对修炼的渴望越发的强烈.

    他闭上了双眼,然后握紧了掌中的灵晶.

    ※※※

    那是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如此的熟悉又仿佛异样的遥远,但是这种感觉沈石早已在过往的修炼中经历了无数次,哪怕中间曾经有过三年的空白,但是在回归人界之后的这些日子里,他日日勤修不缀,肉身也在迅速地适应着.

    只是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已经与三年前自己离开青鱼岛的时候有所不同了,虽然灵力总量上因为三年空白而没有任何的增加,但是因为修炼了阴阳咒的缘故,他周身经脉里的灵力已经不再是当初炼气境那种完全松散的样子,特别是在修炼过天冥咒后,经过那种奇异的提纯与精炼,沈石甚至隐隐觉得自己对周身灵力的掌控已经到了得心应手的地步,那感觉……就像传说中凝元境开辟气海玉府之后的样子.

    这个晚上,是他回到金虹山的第一天.

    在这个僻静山谷的寂静石室中,他安静地修炼着.

    然后忽然间,他于一片黑暗深沉如海底深渊的世界里,在看到了那一丝熟悉的微光后,同时却也仿佛听到了一股潮汐浪花声.

    那是他的周身气脉,忽然有了回应,每一根每一缕,蕴藏着灵力的经脉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遍布周身的那些慵懒的灵力,像是忽然被惊醒,尽数动弹而起,开始从四面八方正如潮水一般,汇聚而来.

    而那黑暗之中的一缕微光,瞬间明亮,如亘古黑暗的苍穹里陡然爆炸的星球,放射出无法直视的璀璨光辉.神秘的浪潮声随之高涨,渐渐汹涌而澎湃,一波一波,无穷无尽,从他身体的所有角落里轰然而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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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凝元

    沈石的身体忽然抽搐起来，仿佛感受到了强烈的痛楚，而在他脑海之中，黑暗正在退后但显然并不情愿，正在张牙舞爪地拼命反抗，与那强烈的光明对峙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反扑回来。

    四肢头颅，无数气脉，此刻正在一起颤动，所有的灵力汇聚成河，如激动的鱼群开始疯狂冲去，而目标赫然正是他腹部那一处空荡而虚渺的所在。

    沈石的心头猛然一跳，在那一刻，他神念之中竟是看到了几分模糊的影子，那是在他腹部里仿佛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空虚之海，又似有一座巍峨宫殿傲然屹立。

    道法之上，此即为玉府丹田，为修士之本，仙道之根基。

    一切神通道法，皆由此生，皆有此盛。

    然而就在所有灵力疯狂冲来就要冲入那玉府虚影之中时，却有一层无形的阻力挡在了所有灵力之前，它牢牢地锁住了丹田之位，阻隔了所有的经络气脉。

    此即为境障，亦称境界障，是人族修炼道法后于肉身必定会遭遇的一道禁锢枷锁，没有人知晓为何会出现这种奇异的阻碍，但是自有人族以来，境障就一直伴随左右，无人可以例外。

    破障便是越境，破障之后便是海阔天空前程无限，而破不了的，只能是一生庸人，就此与仙路绝缘。

    被挡住去路的灵力浪潮一浪高过一浪，烦躁无比地不停冲击着这无形的境障，这给沈石的肉身带来了强烈的痛楚，让他觉得腹部的疼痛仿佛就像是在开膛破肚，仿佛下一刻他的身躯就要裂开一般。

    他的心神有些惊诧，眼下这情形分明是他修炼火候已到，肉身灵力开始自行冲击凝元境的境障，以期开辟玉府丹田，若能成功，今晚过后他便是踏入了凝元境，而若是失败，按照他以往所知，也是会有不小的后遗症，至少也要休息三月左右才能再次冲击凝元境，毕竟这般动员周身灵力对肉身的负担并不轻。

    只是那境障不知为何，似乎格外的坚固与强韧，沈石数度强忍痛苦，凝聚周身灵力强冲过去，竟然都被境障几度挡下。

    沈石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但是他过往从未经历过这种破境之事，只是看过几本书卷上有语焉不详地提过几句，似乎在那些典籍书卷中，修士们想要破境时最难的是感应到丹田玉府，境障当然也是一个强大的阻碍，但是按过往那些文字里所说的，感应玉府所消耗的灵力差不多会是修士本身灵力的一半，而剩下的一半则会花在冲击境障中。

    但是沈石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刚才那突然感应到的气海玉府，分明是几乎没有消耗任何灵力，就那么突兀而鲜明地出现在了自己的神念之中，有那么一刻，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修炼突破至凝元境了。

    可是当他以全身的灵力力量去冲击境障，以期完成这最后一步最终凝成玉府丹田，使全身灵力百川归海达到凝元境的时候，却发现似乎所有的困难都突然集中到了境障这里。

    它坚固坚韧的超乎了想象，哪怕是以沈石全身的灵力全力冲击，境障也只是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溃散。

    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啊？

    沈石的心头掠过一丝阴霾，但是下一刻，他就将这个无聊的念头抛在脑后，他的双眼仍然紧闭着，他的身躯仍然在轻轻颤抖着，剧烈的痛楚正从腹部肆虐向周身各处，甚至连他伸出的手都在不停地难以自控地战抖。

    他咬着牙，忍着痛，一声不吭。

    手指在石桌上一点一点前行，很快的摸到了那些散落的灵晶和另一颗丹药。

    ※※※

    夜色已深。

    寂静的山谷中漆黑一片，仿佛就连星光都不愿落入这里，黑暗淹没了山谷里的每一个角落，只有远处的水声依然永不停歇地传来，在空旷的黑夜中轻轻飘荡。

    古树老藤之下，山道上，有一个人影不知从何而来，就这样安静地站在那里，黑暗簇拥在他的身旁，掩去了一切痕迹，让人根本无法看清楚他的容貌轮廓，只有淡淡的一个虚影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这是一个安宁的夜晚，仿佛天地万物包括这山脉森林，都与那黑暗的人影融为一体，悄然呼吸，隐隐约约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在山谷中回旋飘扬，神秘却悠远，如万物都顺从地聆听那人影，又似有淡淡的心跳声，在山谷间回荡着。

    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只是就在这时，那人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子微微一震，而这片原本融为一体恍若天成没有丝毫杂音缺点的山谷黑暗中，突然在那黑暗深处，亮起了一道微光。

    一道淡淡的光芒，异常弱小，却如此的清晰，也同样刺眼。

    它一下子打破了黑暗的平静与完美，打破了这片山谷原本融为一体般的和谐，就像是在一副完美的名画上悍然涂抹了一笔，顿时让所有的完美瞬间消失。

    那一缕光，如黑暗中的烛火，闪烁而摇曳着。

    黑暗中的人影忽然腾空而起，所有的黑暗似乎也随他而来，越过漫长的距离瞬间而至，向那一束光芒扑去，那气势如山，甚至还带着几分愤怒。

    光芒之处转眼即至，是在山谷深处，沈石的洞府门前。

    到了这里，那人影身形一凝，停了下来。他的身影周围仿佛仍然被浓重的黑暗所遮盖，所以还是看不清他的容颜，只是到了这里，他却意外地看到沈石的洞之外，那道微光明灭不定间，居然还有几种极淡的颜色缓缓流转变幻，并且这光芒似乎全无根基，就是在洞府之外的些许地方缓缓闪烁着。

    那黑暗中的人影注目片刻，似乎突然有些迟疑，看去仿佛有些惊讶，片刻之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黑暗中轻声传来，道：

    “这是……破境折光？难道有神意境……不对，光芒太弱，这是在冲击凝元境界。可是隔了一间洞府石室，炼气破境怎会有如此大的反应，竟能引发天地灵力共鸣？”

    便在此刻，忽然在洞府之外的那道微光颤抖了几下，像是后力不继，很快湮灭消散了。

    那人影若有所思，在黑暗中看了一眼沈石的洞府，沉默了一会之后，他忽然转身掠起，在一片黑暗中远远飞去，转眼间就消失在这片山谷黑暗深处。

    ※※※

    清晨，新的一天的晨光从天而降，驱散了黑暗，照亮了清冷潮湿的山谷。

    薄薄的雾气在山谷的森林里飘荡起伏，如缠绵的丝絮，草木叶片之上随处可见晶莹滚圆的露珠，倒映着美丽的光辉。充沛的水气滋养着树林草木，微风吹过，一股清新的气息随处可闻。

    几声清脆的鸟鸣声，在森林深处响起，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虽然比不上金虹山巅那些灵鸟仙鹤的威严气势，却也自有勃勃生机，为这片幽静的山谷增添了几分活力。

    与逐渐活跃起来充满生机的山谷相比，掩映在树影深处的那几座修士洞府却都是平静，没有任何的动静声息，只是远远看去，这些洞府仿佛也已经成为了这座山谷的一部分，直到忽然一阵急促如擂鼓般的声音，突然在山谷深处的某座洞府外响起。

    “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急切而带着焦急，一下子就打破了这片山谷的寂静，也同时惊醒了洞府之中的人。

    酣睡了一整晚的小黑猪一下子跳了起来，憨头憨脑左看右看，做出一副防备戒心状，嘴里哼哼叫着，同时用后腿的小猪蹄子往后踢了一下，正中沈石的脑门。

    沈石刚想爬起来，“啪”的一下又被这只笨猪给踢了回去，捂着额头不由得有些恼火，拍了小猪屁股一下，小黑猪跳到一旁，尾巴摇了摇，对着他哼哼叫着。

    擂鼓般的敲门声还在外头想着，沈石忽然觉得有点耳熟，然后没来由的笑了笑，摸了一下小黑猪的头，便下床向门口走去。

    小黑猪跳下床榻，跟在主人的身后，张嘴打着哈欠还伸了个懒腰，下一刻，它的独自咕咕响了起来，顿时脸上有些愁眉苦脸的样子。

    沈石的手上拿着那块云符，此刻悄然亮起，微光闪过之后，两扇沉重的石门在隆隆声中，向两侧退去。

    一缕晨光落下，照在他的身上，带着草木清香的风迎面吹来，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便看到了门外的人。

    那是一个站在晨光中的男子，英俊、挺拔，脸上有惊喜交集之色，还有掩饰不住的笑意。那眉眼轮廓，虽然隔了三年，却还是那样的熟悉。

    “石头！”他大声地叫了一句。

    沈石笑了起来，那笑意发自内心，那欢喜亲切温暖，就那样站在晨光里，看着这个朋友，看着三年后他依然没有改变的那个样子，笑着道：

    “孙友！”

    孙友看着他，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然后哈哈大笑，一步跃到沈石的身前，张开双臂，一把将沈石紧紧抱住，同时用力的拍打着他的后背。

    “好家伙，你终于回来了，可算是回来了！”

    沈石有片刻的犹豫，似乎对孙友如此亲近的动作有些不太适应，但是过了片刻，一丝笑容也是浮上他的嘴角，他同样抱住了这个朋友。

    “好久不见了。”

    孙友明显有些激动，过了好一会才松开双手，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沈石，笑道：“要不是钟青露对我说，我还不晓得你竟然回来了，本来我昨晚就要过来，但是钟青露硬是不肯。不过想想也是，你这次回来必定舟车劳顿，休息一晚也好。”

    沈石笑着道：“其实也没那么夸张了，我一切都好。”

    孙友哈哈一笑，道：“反正不管怎样，你回来就好，说真的，这三年你到底去了哪里？听钟青露说昨天她也没来得及问你，就只说你看起来还可以，就是境界还是炼气？一定是这三年吃苦了罢，该死，当初你的天赋可是我们几个人中有数的，不过不要紧……”

    仿佛是要把心里的话全部一下子都说出来，孙友就这样拉着沈石，一叠声不停口地说着说着，沈石微笑着在一旁说着，可以由衷地感受到孙友的欢喜，心底也有一丝温暖浮起。

    不过当孙友正想继续说些什么，并手掌一拍胸膛好像要做什么承诺一般的时候：

    “你别着急，也莫多想，不就是一个炼气境么？咱们现在跟以前可不一样了，我来帮你，肯定……呃？”他的声音忽然一滞，似乎看到了什么怪事，愕然看着沈石，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呆了片刻，道，

    “你这是……”

    沈石笑了笑，道：“我凝元境了。”说着顿了一下，又追加了一句，道，“昨晚达成的。”

    （二十九章《重逢》里有一处细节修改一下，码字的时候没注意，沈钟二人重逢见面时，应该说“哎”而不是听起来有些古怪的“嗨”，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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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观海台

    这一天风和日丽，天高气爽，太阳高悬于空，光芒万丈，将金虹山这座海中仙山照耀得如梦如幻，瑰丽雄奇。

    山体中段殿宇众多，是众多凌霄宗凝元境以上亲传弟子日常活动的集中所在，规模宏大楼阁重重，初至者多不能搞清这里的情况，不过有了孙友，这一切自然不是问题，早在多年前青鱼岛上的时候，孙友就已经显露出很强大的探听消息的天赋了。

    “……这山上虽然殿堂众多，但呆久了你就会明白，最中心处还是咱们脚下这片观海台。”

    听着身旁孙友的话语，沈石目光向四周看去，只见此刻两人刚刚跨过石阶登上了一片宽阔平坦的广场，地面皆是大块青玉石砖铺就，足有数十亩地之大，而周围一圈则是大小殿宇依次伫立，数条通道从那些殿宇楼阁的间隙间通往山上更远处，连接着远处数量更多的殿堂。

    包括昨日沈石去过一次的灵药殿，也是在这观海台周围一个显眼的位置，只是并没有人像今日孙友这般给他仔细讲解就是了。此刻观海台上人来人往，多数人都是身着凌霄宗弟子服饰，人气不低却并不显得十分喧闹。而在二人身后，山下还有大大小小十几道石阶从四面八方连接到这处观海台上。

    回首眺望，这观海台正在金虹山中段一处视野极开阔处，没有丝毫遮挡，一眼便能望见沧海云天，看着那海天一线空阔无比，万里碧波澄蓝如镜，实在是令人心生豪气，再多郁气也会消散。

    除此之外，观海台广场上最醒目的还是雄立于广场正中的七根华表大柱，高达二十余丈，通体纯白，似乎是以巨型玉石整块雕刻而成，柱身上刻有盘龙飞凤，栩栩如生，一眼望去，便如同七位巨人依山望海，气吞万里。

    孙友见沈石目光看向那七根华表玉柱，便笑着道：“这七根玉柱名叫‘鸿钧柱’，传说乃是咱们凌霄宗开山立派的景诚祖师在人妖大战之后，从天鸿城妖皇殿中带回来的，就此竖立于此，至今已有万年。”

    沈石看向那高大巍峨的七根巨大玉柱，点了点头，赞叹不已。

    孙友笑着拉了他一把，两人继续向前走去，同时孙友又转头对他道：“我说石头，你真是一点都不记得前几年的事了吗？”

    沈石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干笑一声，道：“是啊，反正三年前那次法阵意外爆炸后，我就浑浑噩噩的，待前些日子真正清醒了，想起自己身份过往，却发现已经身在归元界了。”

    孙友啧啧两声，看起来一副十分惊奇惊叹的表情，沈石也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个理由是杜铁剑告诉他的，让他以后凡是有人问起就这么应付过去。当时沈石听了以后也觉得有些不太靠谱，总觉得有些过于敷衍了，但杜铁剑却是大大咧咧地道：反正又不全是假话，包括那最重要的传送法阵都说了，加上宗门这里从怀远真人都认了，谁还能计较什么？至于那微小传送法阵固然闻所未闻是一个重要发现，但是如今法阵已毁，同样是死无对证了。

    总之早上对着孙友的询问，沈石也只能硬着头皮将这理由复述了一遍，而看起来孙友虽然十分惊奇，但也并没有更多的疑心。倒是三年未见，虽然两人年岁各长，但孙友对沈石的友情似乎并未褪色多少，两人见面之后，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青鱼岛上的日子，一时间都是亲切无比。

    孙友带着沈石一路向前走去，他的话似乎还是像以前那么多，在沈石身旁一直说个不停，笑着道：“本来我还担心你困在炼气境诸多麻烦，但是想不到你这家伙，居然是回山第一晚就直接破境，真是万万没想到啊，哈哈。”

    沈石笑着道：“运气罢了，对了，当初我离开以后，岛上破境的人是个什么情况？”

    孙友耸了耸肩，道：“咱们当初那一批弟子里，好像真是精英荟萃的一轮呢。最先破境到凝元境界的，当然还是甘泽那个怪物，他也是如今咱们这一批人中唯一一个短短三年里又突破至凝元境中阶的奇才。除此之外，在他之后半年里，有十九人先后修炼到了凝元境，里头就有钟青露和钟青竹，当然，本少爷也是个天才无疑啊。”

    沈石哈哈一笑，用力一拍他的肩膀，笑道：“看不出来啊，厉害。”

    “嘿嘿。”孙友嬉笑一声，然后扳着指头随口道来：“最早到凝元境的差不多就是这二十人，然后在接下来的三年来，又有四五十人破境，唔……你以前认识的贺小梅是第二年上山的，还有那个蒋宏光，更迟了一年。总之，那一批新弟子成才破境的人着实不少，我上山以后听宗门前辈有说过，说是如此高的成才人数极为少见，怕是要三四百年才能看到一次呢。”

    沈石笑着点头，心中不由得也有几分唏嘘，当年在青鱼岛上最后一年的时候，他的道行进境其实也不算差，未必没有挤入最早一批破境弟子中的可能，但是……唉，反正事到如今，再想这些也是无用了。

    他微微摇头，将这无用的念头抛到脑后，对孙友道：“现在你这是要带我去哪？”

    孙友嘿嘿一笑，道：“带你去领钱啊。”

    沈石一怔，孙友笑着拉着他往前走去，同时对他开始细细解释，并将这凌霄宗内金虹山上一些规矩都告诉了他。

    一旦青鱼岛上外门弟子破境成功修成凝元境，便有资格登上金虹山成为亲传弟子了。而成为亲传弟子之后，便再也没有青鱼岛上那么多的约束与规矩，相比之下，对这些凝元境弟子凌霄宗的门规便宽松了很多，同时相应的福利也是不少。

    这其中一条，便是每人每月可以向宗门里领取十五颗灵晶。

    沈石心思细密，听到这一条后思索沉吟了片刻，便反应了过来，这十五颗灵晶的数量，应该是恰好足够凝元境弟子每月修炼的最低保证。凌霄宗果然是天下名门大派，这手笔看着不起眼，但联想到山上弟子数以千计，这每月支出的灵晶数目可是绝对不菲，更何况听孙友的意思，这不过是凝元境弟子的待遇，宗门里道行境界更高的神意境师兄乃至元丹境大真人们，每月所得的灵晶数量，更是数倍甚至数十倍于此。

    如此巨大的灵晶支出，想必根基就是金红山脉深处那条庞大的灵脉了，果然灵脉才是支撑一个修真门派的基础啊。

    不过修士修炼，断然不可能只纯粹靠这一点灵晶，灵丹要不要吃？灵器要不要用？奇功妙法要不要学？法侣财地诸多天材地宝摆在眼前让你事半功倍你眼馋不眼馋？

    所以哪怕是凌霄宗门下的亲传弟子，依然也是要为了灵晶与诸多修炼灵材资源而费心尽力地努力着。

    与当年拘禁在青鱼岛上不能外出不同，一旦到了凝元境，凌霄宗并不禁止门下弟子出外云游行走，事实上，凌霄宗反而相当鼓励这一点，每一日在金虹山下都有一只渡海仙舟，可以将那些还不能飞行越海的弟子送往海州，当然了，每搭船一次，费用是少不了的，一颗灵晶。

    听到这里的时候，沈石忽然想起了当年在青鱼岛上的一些记忆，心里掠过一丝不太好的预感，连忙向孙友追问了下去，果然听孙友继续说着，这凌霄宗门下需要花费灵晶的地方几乎随处可见。

    灵药殿里的大多数可以对道行修行起到各种增进辅助作用的灵丹妙药，都是需要用灵晶购买的，并且价格不菲；当然也有一些灵丹并不是用灵晶购买，但是那是因为这些灵丹品级更高，凌霄宗直接不卖了，而是提高了门槛，门下弟子想要这些功效巨大的灵丹，必须要用到另一种特别的门派“玄符”。

    “玄符？”沈石怔了一下，从如意袋中掏出云符，道，“跟这个有关系么？”

    孙友眼睛瞄了一眼挂在他腰上的那个如意袋，随后摇了摇头，道：“和云符不太一样，是这样的。”说着同样伸手到腰上一摸，在那里也挂着一个如意袋，不过是黄色的，片刻后在他手上出现了一块色泽玄黑但闪烁着淡淡微光的黑色玉玦，看去与云符差不多大小。

    随后，通过孙友的解释，沈石大致明白了这玄符的用途，其实就是在亲传弟子中，和当年青鱼岛上一样，凌霄宗门内仍然会有许多任务派分下来，有些轻松容易的任务会给予一些灵晶回报，而一些重要艰难的任务，便会奖励一种特殊的玄符计数，专门在每人独有的玄符上累积。而这种玄符计数累积到了一定数目的，便能在凌霄宗内换取一些极好的东西，丹药、灵器、法宝、乃至强大的道法与神通。

    初一看似乎觉得有些麻烦与繁琐，但是沈石仔细一想之后，隐隐觉得这门规似乎还是有些针对那些富可敌国的世家，若是全然都用灵晶的话，普通凡人出身的弟子哪里比得过那些世家子弟？有了这玄符，至少在较高一层同时也是最重要的灵材资源分配上，会相对公平一些。

    不过饶是如此，想必一旦青鱼岛上那种规矩彻底放开，世家子弟到了凝元境后可以立刻获得家族完整的支持后，在修炼上的境界一定会是立刻与普通弟子拉开一段距离罢？

    这世上，其实又哪里有真正完全的公平呢？

    沈石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反正这种事同样也是想了没用，在仔细回味了一番孙友刚才的话语后，他带了几分慎重，道：“按你这么说，咱们上了金虹山，便是道法神通也要靠自己去挣来了？”

    孙友道：“也不尽然，一是刚入凝元境的弟子，可以去书堂那里免费选取一门道法神通，当然机会只有一次，而且也不会是那种绝世仙法，但是应该是已经足够防身了。二是看你的机缘，如果你幸运地被那些元丹境大长老们看中并收入门下，那他们传授的道法神通自然是看师徒关系，不会计较灵晶的。除此之外，大概就只能靠咱们自己努力了。”

    沈石点点头，随即笑道：“这么说来，似乎大多数人也算公平嘛，对了，那些元丹境长老们收徒多不多啊，你有没有被人看中来着？”

    孙友嗤笑一声，没好气地道：“别提了，那些元丹境长老们一个个高高在上，整天不是云游天下就是闭关修炼，而且动不动一闭关就是十几二十年的，等闲见不到一个人影，更不用提收徒这种费心费力的事了。这山上几千人的亲传弟子，九成多都是要靠自己修炼的，我也不例外。”

    沈石哈哈一笑，道：“那咱们当初那一批弟子里，有没有走运的？”

    孙友道：“有啊。”

    沈石“咦”了一声，道：“是谁？”

    孙友道：“有两个人是被长老看中正式收入门下了，一个是甘泽，另一个是钟青竹。”说着他顿了一下，忽然又追加了一句，道，“不过听说主持丹堂的云霓长老对钟青露十分喜爱，也许她会是第三个罢。”

    沈石点点头，但心思却是被孙友刚才所说的另一个名气所提醒，道：“对了啊，你不说我还忘记了，钟青竹当年跟咱们关系也不错的，她如今……怎样了？”

    孙友忽地没来由地皱了皱眉，看去神色间掠过一丝不太痛快的表情，哼了一声，摆了摆手，道：

    “别提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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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书堂

    “怎么了？”沈石看着孙友的表情，一时有些愕然。

    孙友哼哼两声，没好气地道：“你是不晓得那个钟青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一看到她我就来气。”

    沈石越发的有些疑惑了，回想了一下当年记忆中钟青竹的模样，分明是个温婉清秀连说话都细声细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给人的印象都是那个一直跟在钟青露身旁有些害羞腼腆的女孩子，却不知这三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居然会让孙友有这种反应。

    孙友将沈石的表情看在眼中，哼了一声，道：“也不知道是她走运还是真的有点天资，反正在青鱼岛上一开始的时候，她的天资也不算如何出众，但是到了最后一两年里，钟青竹也不知怎么，突然就爆发一般，一下子就窜到道行进境最快的那几个人中去了。”他看了一眼沈石，道，“这些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沈石点了点头，在他发生意外离开青鱼岛的时候，钟青竹已然渐渐开始崭露头角，他对此还是记得的。随后只听孙友冷笑了一声，又接着说道：“本来她进境快就快了，谁也说不得她什么，哪怕是她上了金虹山后，很快就被阵堂的乐景山长老正式收入门下，咱们这些过往与她同门的也只有为她高兴的。谁知从那以后，这位大小姐好像就突然眼高于顶了，平日就不爱搭理咱们这些普通弟子了，见面也懒得说话了，时不时还冷眼相对说出几句冷嘲热讽来。如果光是这样我也就忍了，偏偏她遇到那些神意境的前辈师兄师姐们包括那些长老，却又会换了一副表情，恭谨知礼温驯的不行，真是看不出来，她居然还有这种心思，嘿嘿。”

    沈石只听得眉头紧皱，看孙友的样子，这平日里似乎从钟青竹那边受了不少的气，一副很是窝火的感觉，而他也想不到才三年时间，钟青竹难道真的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这与他脑海记忆中那个仿佛一直都是温柔浅笑的女孩，似乎完全没有丝毫相近的地方，而且听着听着，沈石似乎也隐隐察觉到在孙友的话里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孙友在他身旁絮絮叨叨又抱怨了好一阵子之后，带着他离开了观海台，从广场左侧一条道路离开，同时口中道：“我先带你去‘杂物阁’领东西，回头再去书堂那边，刚开始要选什么道法神通，咱们可得好好合计一下。”

    沈石笑着点点头，心想有这么一位朋友帮忙引路，实在是给自己省了好多麻烦，不过走了几步，他忽然看了孙友一眼，然后开口道：“孙友，你刚才气得是钟青竹上山之后眼高于顶，对你不假辞色了？”

    孙友耸了耸肩，道：“不假辞色这个说法不太对啊，不过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啦。”

    沈石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昨天回来的消息，是钟青露告诉你的吗，看来你跟她的关系还可以啊？”

    孙友“唔”了一声，道：“还过得去了，以前年纪小的时候，在青鱼岛上跟她一直吵架拌嘴来着，不过现在上山之后，她至少没太多变化，也不会特别看人低一点……”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小了下去，脚步也微微一顿，沈石在旁边笑道：“既然没太多变化，换句话说，钟青露她现在看到你，是不是也会像以前一样刺你几句？”

    孙友点点头，道：“好像是的，她那个人性子就是那样，特别的……”他似乎一下子找不到特别合适的词语去形容钟青露，话语有些卡顿。

    沈石笑着摇摇头，似乎有点无奈，又好像有些好笑，孙友瞪了他一眼，道：“你这是什么表情，想说什么就快说明白了。”

    沈石叹了口气，道：“我说你啊……钟青露跟以前一样，时不时就刺你几句，虽然不会有什么坏心，但这算不算不假辞色？这听起来好像和钟青竹如今的情形差不多嘛，为何到了你这里，却觉得钟青露人不错，钟青竹那边却是让你受不了了？”

    孙友呆了一下，半晌之后皱眉道：“咦，你还别说，以前我真没想过这些，被你这么一说，好像这两姐妹如今还真差不多啊。那我为什么感触不一样啊？”

    沈石嗤笑一声，转身向前走去，没好气地道：“这不明摆着么，你被钟青露骂习惯了，所以她骂你你觉得天经地义；钟青竹那边身份不同往日，不再是那个低声下气的小女孩，平日刺你几句反驳几声，你就觉得人家眼高于顶可恶至极了。”

    孙友本能地张口想要反驳，那是却发现嘴巴张开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愣了好一会，忽然“呸呸”两声，道：“去她的，我想这么多干什么，女人可真是麻烦。话说原来这两个女的现在都看我不顺眼，平常就爱刺我两句骂我两声才痛快吗？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啊！”

    沈石大笑，向前走去，孙友一路抱怨着，跟着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一脸晦气的样子。

    ※※※

    杂物阁是凌霄宗内一处堂口，顾名思义就是做些杂物琐事，不过也不尽然都是如此，事实上，这座位于观海台后方数十丈看去平凡无奇四四方方的两层楼阁，平素来往的凌霄宗弟子却是颇多的。

    因为这里就是所有凌霄宗弟子领取每月宗门赐下灵晶份额的所在，而像沈石这样刚刚上山的新晋凝元境弟子，除了可以在这里领取本月的十五颗灵晶外，还有另外一份包裹，里面有两套凌霄宗弟子服，一份《海州地理志》和一本名叫《凌霄弟子规》的手册。

    在孙友的带领下，沈石很顺利地领到了自己的那份东西，在这中间也看得出来孙友在这三年中又是认识了许多人脉，包括和这杂物阁里的师兄都有说有笑，看来人面颇广，倒是与他当年在青鱼岛上的样子如出一辙。

    在这上头，沈石向来是对孙友十分佩服的，反正他自问自己是做不到这种地步，在走出杂物阁之后，沈石也对孙友笑着赞扬了几句，孙友先是也有几分得意，自夸了几句，但随后又耸耸肩，道：

    “唉，其实这些所谓的人面广识人多什么的，都是虚的，顶多是平日知道的消息多一些快一点而已，真是要到了要紧关头，也不会有几个人真的跟我站在一起的，都算不上是那种真朋友啊。”说到这里，他转头看了沈石一眼，脸色忽然少见的有几分郑重，拍了拍沈石的肩膀，道，

    “石头，你就不一样了，我知道，咱们是朋友的。”

    沈石笑道：“咱们两人都三年没见了，当初认识的时候年纪也小，你就这么肯定么？”

    孙友想了想，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沈石，郑重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我就是这么觉得的，你跟其他人不一样。”

    见他说得郑重，沈石脸上的笑意也是随即收起，心底也是有一丝温暖掠过，迎着孙友那双明亮的眼眸，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孙友的手背。

    孙友好像突然间心情大好，一下子高兴起来，哈哈大笑一声，手一挥，道：“走，咱们去书堂！”

    ※※※

    凌霄宗门下共有七大堂口，丹器阵兽书宝术，其中丹堂地位最为显赫，实力最强，器堂阵堂和灵兽殿同样不可小觑，门下弟子精英汇聚，相比之下，后三堂的声势就要相差许多。

    书堂收录了无数典籍书卷，特别是主殿云山殿更有“书海”之别称，里面藏书无数，无所不有，是鸿蒙诸界最负盛名的两大书库之一，与元始门的“书山”并称于世。传说这两大书库里所藏人族典籍不但浩瀚如海，甚至还包括了许多人族纪年以前的古老文卷，换而言之，就是万年之前的天妖王庭时代，那些早已佚失的古老典籍孤本珍书，在那场人妖大战过后，其实差不多就是被这两家所瓜分了的。

    不过除了这些堆积如山的书卷典籍之外，书堂里当然也收录了许多珍贵的道法秘笈，而按照门规，每个新晋的凝元境弟子可以去书堂那边挑选一门道法神通修炼，当做自己的防身之术。再往后的日子就如孙友早前所说的那样，再没有这么便宜的好事了。

    不过说实话，这些凝元境才能开始修炼的道法神通，又哪里是真的那么好修炼的，几乎每一门道法神通，都需要修士耗费心血勤奋修炼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彻底地掌握，所以贪多嚼不烂这句古话，在修真界里也是一句至理名言。

    或许是因为书堂在七大堂口中向来偏静，所以别称“书海”的云山殿并不在最热闹的观海台附近，孙友带着沈石一直走了很远，差不多绕过了小半个金虹山山峰，才看到一座巍峨高耸的巨大圆顶大殿，耸立于前方。

    云山殿三个，端端正正书写于大殿牌匾之上，殿宇四周一片静谧，放眼看去都是苍翠古木，一棵棵粗壮过人，怕都是有几百上千甚至更长久寿命的古木，而大殿之前只有数层石阶，轻而易举地便走了上去，似乎隐隐有些意味着这里的门槛平易近人，并不高大。

    与之前看到的那些凌霄宗其他仙气萦绕的殿宇不同，云山殿才走进去，便有一股淡淡奇异的香气飘入沈石的鼻端，那是他很小时候便闻到过的气息，平凡而熟悉，似乎更多了几分凡俗人世的味道。

    那是书香气。

    孙友看起来真的有点无所不知的感觉，就算到了云山殿书堂这里，他居然也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带着沈石熟门熟路地走进大殿，于入口处找到了一位书堂女弟子，两人低声聊了几句，那女弟子掩口轻笑，似乎孙友说了什么笑话，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模样。然后孙友就笑着回头指了一下站在后头的沈石，那女弟子笑着点点头，走过来对沈石微笑道：

    “听孙友说，你是来挑选入门道法神通的么？”

    沈石不敢怠慢，道：“是。”

    那女弟子随手从旁边去过一本薄皮书卷，递给沈石，笑道：“本门门规，初入凝元境弟子可以挑选一门道术防身，不过限于道行境界，大致是在这目录之中的十七种之列，你自己看看，然后挑一种罢。日后待你境界提升道行精进，自然会有更强的道法神通可以修炼。”

    沈石恭谨接过，道：“多谢师姐。”

    那女弟子笑着点点头，转身走开了，孙友则是过来将沈石拉到一旁，在大殿内一张长椅上坐下，道：“每个人上山都是从这十七种道术神通开始修炼的，我也一样，不过到底挑哪一种，还是看你自己，先看看吧。”

    沈石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这本轻若无物的薄皮书卷，其中也许就蕴藏着自己日后修道的方向，不由得有些隐隐的紧张，但是片刻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后，还是很快镇定下来，然后轻轻打开了这本书卷的扉页。

    一排字迹，从上到下，出现在他的眼前，金芒微闪，灵气隐隐，仿佛冥冥之中，有一阵风云悄然滚动，幽然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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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金石铠

    云山殿里十分安静，虽然从外头看去这座大殿十分宏伟，但是走到殿堂里面的时候，沈石视线所及的地方却只看到几排高大的书架，严严实实地圈出了约莫数亩空地，两侧各有一个小门，应该是通往后殿的通道，与传说中著名的书海好像不是很符合，但又给人另一种遐想，或许在那高大书架背后，小门后殿之中，便是有无穷无尽的典籍书卷堆积如山浩如烟海。

    沈石从小就爱看书，所以下意识地术堂云山殿这里也有一种亲切感，不过此刻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先从手中的道法目录中挑选一门最合适的功法以资修炼，在如今这个五行术法式微的时代，各种道法神通已经是所有修士们的根基所在了。

    目录并不长，前后两页纸正如前头那位书堂师姐介绍的那样，记录了十七种凝元境初阶可以修炼的初阶道法，沈石一门一门仔细地看了过去，加上已经开始修炼三年有了经验的孙友在身旁不时会指着目录上的功法轻声介绍几句，所以很快沈石就对这十七种初阶道法有了一个大致粗略的了解。

    凌霄宗传承万年，其间天才英杰无数，流传下来的各种神通道法自然是不计其数，其中名震天下的绝世道法当然也是有的，不过那种东西不问可知都是顶尖的秘法玄诀，普通修士根本不可能接触到。不过除了这些大法秘诀之外，凌霄宗也有众多初阶中阶的道法，适合元丹境以下的弟子修炼。

    不过真要说起来，其实修真界中并没有一个公认的标准来区分各种道法神通的层次，与那些分门别类层次清晰分明的各种灵材、丹药、矿藏不同，人族修士们所修炼的各种道术神通经过万年的演变，到如今其实已经变得极其复杂，种类繁多并且还有更多新的功法道术正在被创造出来，各种稀奇古怪匪夷所思的神通都会出现；而且更因为修炼各种道术的主体是不同的人，天资根骨也绝不可能会有一模一样的出现，也就越发会有各种不同的后果出现，对各种道法神通的威力判断也就越发的困难。

    以初阶中阶和高阶这种层次来区分各种法诀道术，其实只是一种比较通俗的说法，大致都以为凝元境能修炼的功法为初阶，神意境的为中阶，元丹境以上的自然就是高阶，而一些罕见而威力奇大，几可移山倒海甚至近乎毁天灭地般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至高神通，就已经无法用普通的层次来对应了。

    但这种粗糙的层次划分法显然空隙太大，而且根本不能对人族修真界如今百花齐放一般的景象做出明确的定义，所以在鸿蒙修真界里，时不时会出现在一场斗法中某种中阶道法的威力却比不上某个初阶道法的现象。不过回过头来说，所谓通俗或是相对普通的说法，那便是意味大多数的正常情况下，这种法子还是有用的，除去那些比较极端的例子外，一般而言，中阶道法比初阶道法厉害，高阶道法又比中阶道法更强，还是大多数修士所公认的道理。

    其实说白了，归根到底，在这中间起到最重要作用的，还是修士本身的道行境界，一个元丹境的大真人哪怕就是用了一种初阶道法，但是如果拥有压倒性的境界力量全力施展，那威力也不是一个凝元境修士所能抵挡的。

    不过这些道法层次的划分，对沈石这种刚刚踏入凝元境的人来说，显然并没有太大的意义，这本目录上的十七种功法神通，都是凌霄宗经过多年的经验挑选出来的最适合新晋修士修炼的道术，并且涵盖范围颇广，既有威力不小的攻击型道术，也有保命防身的防御性功法，甚至包括了一种少见的辅助类道法神通。

    沈石将这份目录反复看了几遍，但心中仍是一时难以决断，便转头对孙友轻声问道：“你当初过来挑选道术的时候，是选得哪一个？”

    孙友也没有对他隐瞒的意思，直接拿手指在那份目录上第一页上点了一下，道：“是这个。”

    沈石目光向那边看了一眼，只见孙友点的是正数下来第三门道术，名叫“穿云箭诀”。

    沈石随即向这门道术目录下方那些简略的说明文字看去，虽然文字简单字数有限，但还是很容易看出这门道术应该是偏重攻击的一门神通。看完之后，他微微点头，忍不住又对孙友问道：“当初你为什么挑了这门道术啊？”

    孙友嘿嘿一笑，道：“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万一日后真有斗法，我就站得远远得施法射箭，人家还没近身就被我射死了，这感觉多好啊。”

    沈石看着他，一时失笑，随后笑着摇了摇头，道：“咱们两人能做朋友，果然是有缘分的啊。”

    孙友搂住沈石的肩膀，笑道：“怎么说？”

    沈石微笑着道：“其实以前我用五行术法去和妖兽战斗的时候，心里最喜欢的样子，也是站在远处，然后随便什么火球术、水箭术、岩刺术的扔过去……”

    孙友哈哈大笑，看起来十分高兴，连连点头，道：“深得我心，深得我心啊，咱们两个真是太……呃？”正说着，他却忽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压低了声音，轻声道，“可是，如果这样说起来，会不会显得咱们两个人很猥琐啊？有一种老是站在远处偷袭别人的感觉。”

    沈石嗤之以鼻，道：“装模作样……”

    孙友大笑，道：“我就是说说嘛，对了，既然这样，要不你也选这个穿云箭诀，到时候咱们两个一同出去任务打斗的时候，双箭齐发，我去，那场面不要太威风！”

    沈石犹豫了一下，目光在这目录上的《穿云箭诀》四个字上掠过，并没有点头答应，沉吟片刻后，对孙友轻声问道：“你修炼这穿云箭道法多久了，我看着上头说穿云箭共有四层境界，你如今境界如何？”

    孙友耸耸肩，道：“当年刚上山以后就选了这门道术，到现在也一直就只修炼着它，不过三年下来，也就堪堪修成了第一层境界‘穿云’罢了。至于后头的‘幻影’、‘断弦’和‘破天’，天晓得什么时候才能练成，说不定到那时候我运气好的话，都已经去神意境了，那就把这门道术丢掉换新的。”

    沈石挥了挥手中的目录，笑道：“这穿云箭诀下头的文字可是说了，一旦大成修炼完全之后，威力堪比中阶道术的。”

    孙友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道：“得了吧，这十七种道术神通里，倒有十六种都是这么自我吹嘘的。”

    沈石大笑，摇了摇头，目光一路看了下去，如此又是思索了一会之后，才终于下定了决心，翻到了目录第二页指着倒数第二个道法名称，对孙友道：“我选这门道法修炼吧。”

    孙友的目光立刻移了过去，随即一怔，眉头微微皱起，道：“《金石铠》？这是一门纯防御的道术啊？”

    一般而言，新晋修士在挑选自己第一门道术的时候，所做出的选择通常都是会挑选一门威力强大的进攻型道术，在炼气境憋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熬出头了，怎么还不得嚣张一把，体验一下纵横无敌的那种感觉？所以在多数时候，还是进攻型道术更受新人修士的喜爱，似金石铠这样的防御道法，其实已经算是冷门了。

    面对孙友有些讶异的目光，沈石笑了笑，道：“我怕死啊。”

    孙友哼了一声，看起来还是不太相信这个理由，不过很快他忽然又高兴起来，笑道：“其实这门道术也不错，以后咱们两个一起出去，发生战斗的时候就你顶在前头扛着，我在后头射箭，唔唔，这情景果然好，不错不错，石头，你一定也是这么想着才选了金石铠道法的吧，好兄弟啊！”

    说着孙友不住感叹，用力拍着沈石的肩膀，一副欣赏赞叹的神情。

    沈石带了几分无奈，苦笑一声，也就懒得去搭理这家伙了。几番考虑思索之后，他放弃了那些可能威力颇大的进攻型道法，选择了金石铠，自然也是有原因的。防身保命当然是重要的原因，但是除此之外，其实是他因为修炼过阴阳咒的缘故，不知为何，所施展的五行术法的威力，似乎比普通的术法要强大许多，这种威力的增强，甚至已经达到了普通一阶术法就能对凝元境修士造成威胁与伤害的地步。

    当然，说是对凝元修士有威胁与伤害，但是这份效果其实也有限度，也不可能会达到一个普通的火球术就会重创凝元修士的那种威力，当日在归元界灰蜥林中他杀死钱义的那场斗法，却是在占尽先机的前提下，硬生生砸了不知多少个术法到了钱义身上，这才杀了那厮。

    虽然看起来，一阶五行术法的威力并不尽如人意，但是别忘了，如今的沈石已经是踏入了凝元境的修士，换而言之，虽然在这个境界的修士几乎所有人都会放弃五行术法的修炼，因为耗时耗力并且回报不高，但是只要沈石愿意，其实他是可以寻找门路，然后开始修炼五行术法中的二阶法术的。

    而按照过往修真界中的说法共识，五行术法越是高阶，修炼难度也就越是艰难，其所耗费的心血精力并不下于各种初阶中阶道法，甚至有些特定的五行术法因为各种原因，修炼难度甚至达到了高阶道法的标准，但修成之后的威力，却往往还不如初阶道法。在这种情况下，五行术法的式微简直是必然的。

    不过沈石当然是有些与众不同的，从小到大在符箓一道中的修炼，包括这些年来意外得到的阴阳咒，都让他对五行术法这门式微的道法有着异乎寻常的喜爱与热情，而且因为阴阳咒的关系，他有一种发自深心的预感，那就是当他真的能修成某个二阶五行术法后，那威力也许也会是与众不同乃至会令人有些惊喜的罢……

    也许待会离开云山殿之后，应该去一趟术堂看看么？

    沈石心里这般想着，但是既然做出了决定，孙友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便站起来找到那位师姐，向她说明了自己的决定。

    这位书堂的师姐听到金石铠三个字后，明显是有了一个一怔的样子，显然平日来到这里挑选功法的凌霄宗弟子中，选中这门防御功法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不过这与她并没有太大干系，路都是每个人自己选的，再说了，任谁也都知道，虽然道法的修炼艰难而又漫长，想要真正将一门道法完全修炼成功达至大成境界，需要耗费的时间与心血精力都是巨量，但是随着修士境界的提升，变换修炼道法神通的例子比比皆是。更多时候，如今这十七种初阶道法，其实是凌霄宗新晋弟子们的一个踏脚石而已，是他们为了以后境界更高时修炼威力更强的高阶道法的过渡与铺垫。

    所以这入门道法虽然重要，乃是如今新晋弟子们防身保命乃至日后斗法的根基，但是从长远来说，其实又不是特别的至关紧要。

    收回目录，这位书堂女弟子从旁边一个大书架上取出一只玉盒，在沈石面前打开，只见玉盒之中放着一份青玉所制的玉简，淡淡灵气闪烁微光，隐隐有字迹浮现其上，而在最上方则是三个清晰大字——《金石铠》。

    谢过了那位师姐，沈石与孙友并肩走出云山殿，心底居然隐隐有些不舍的感觉，或许是他还是很喜欢这里的书卷气息吧。不过他也并没有特别难过的心情，因为那本凌霄宗弟子规上早已写明，宗门弟子随时都可以来此看书查阅，那云山殿后头号称“书海”的地方，就是为他们准备的，当然，从这里的清净环境沈石可以隐隐推想出，到那书海看书只怕并不是免费的……

    而当他心思仍有几分想着身后那座大殿里传说浩如烟海般的书山书海时，在他身边的孙友忽然冷哼了一声，面色沉了下来。

    沈石怔了一下，看了孙友一眼，只见他目视前方，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而顺着他的目光向前看去，沈石便看到在云山殿外一棵古树树荫之下，在树影与日光交错的边缘，在那海风吹过树影摇曳而明暗不定的光线里，此刻正站着一个清秀美丽的女子，带着几分复杂的神情眼色，静静地望着他。

    沈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虽然已隔三年未见，虽然她已长大越发美丽，但是那容颜眼神，在他眼底却仿佛还和昨天一样。

    他笑着对那个站在古树之下的她挥了挥手。

    远处，钟青竹的目光仿佛也只落在他一人身上，看着那个石阶之上的男子，看着他爽朗笑着的容颜，恍惚间，仿佛同样依旧是那时候在青鱼岛上的模样。

    清风徐徐，悠然吹过，拂动她些许的秀发掠过雪白的肌肤，如时光倒转，辉映在她温柔的眼眸深处。

    然后，她也微笑了起来，笑着挥手，在光影交错的树荫下，笑着叫了一句：

    “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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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赠丹

    “嗯？”

    第一个有所反应的却是孙友，他愕然地看向钟青竹，然后又回头望着沈石，皱眉道：“怎么回事，她怎么一见面会叫你石头？”

    沈石面上的笑容一滞，一时间却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或者说他自己其实也不是很明白……当初在青鱼岛上的时候，他与钟青竹算是曾经一起共过患难，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天坑下彼此帮持着渡过了十天，在那以后，两个人的交情便好了不少，不过或许是因为钟青竹害羞的缘故，所以当时她还特地跟沈石约定过，人前叫他沈师兄，偶然私下遇见时才会叫上两声石头这个听起来比较亲近的外号。

    只是三年过去，连沈石自己都觉得与当初的她似乎有些距离的时候，钟青竹却在一见面的时候直接叫出了石头这两个字，让沈石自己也有些惊讶。只是看着钟青竹那份由衷欢喜的笑容，他忽然间也似乎不愿再想太多，便对孙友笑着耸耸肩，道：“我也不知道啊，或许是跟你学的吧？”

    说完，他便笑着走下石阶，向钟青竹那边走去，而在他身后，孙友撇了撇嘴，哼了一声，自言自语地道：“她会跟我学才怪了。”

    走到钟青竹身前，三年未见，她身量已然全数长开，海风里，树荫下，点点碎阳落在她的身旁，如细细光屑挥洒，耀眼般美丽，而当年的羞涩胆怯如今已不复再见，她微笑着看着沈石，笑颜如花坦然而自信，便如那春天里盛开的花儿一般，正是她一生中最美好最美丽的季节时光。

    这样的时候，一生最好的时光，你曾遇见过谁？

    有没有过片刻的恍惚，有没有心潮澎湃的激动，有没有真正想要付出的真心，全部都交给一个人？

    她笑着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子慢慢走到身前，三年不见曾经以为永远不能再见的他，又一次出现在这里。她心里似有千言万语，又想起那青鱼岛上曾有过的记忆，只是阳光下树荫中，不知怎么却终于还是说不出口，最后只是笑着说了一句：

    “哎呀，你长高了好多呢。”

    沈石笑了起来，摸了摸头。

    ※※※

    前方殿宇重楼，近处山道清静，沈石与钟青竹并肩走着，在古木老藤间穿行，闲聊着这三年里的变化与人事。至于孙友，则是在刚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件急事没做，跟沈石打了个招呼，说是回头再来找他之后，便先行走掉了。

    闲谈之间，沈石明显地感觉到钟青竹的确是比三年前自己意外离开青鱼岛的时候，感觉个性要开朗了许多，言谈举止自信大方，加上那美丽容貌，与自己昨日刚回来见到钟青露时一样，都有一种令人惊艳的感觉。

    “真是女大十八变啊……”沈石情不自禁地低声自语了一句。

    谁知钟青竹耳尖，向他靠近一步，道：“你说什么呢，石头？”

    这一声“石头”叫的轻快而亲切，沈石扰扰头，道：“没说什么啊。”

    “切！”钟青竹看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道，“那就是说我的坏话了，哼，是不是孙友那家伙跟你说了我什么？”

    沈石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我是说……呃，其实我刚才是感叹了一句，三年不见，你现在真是比以前大不一样了。”

    钟青竹眉头一条，眼眸明亮，看着沈石道：“哦，哪里不一样了？”

    沈石犹豫了一下，看着钟青竹那似笑非笑清丽的脸庞，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道，“你现在比以前在青鱼岛上的时候更漂亮了啊。”

    钟青竹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沈石忽然觉得有些茫然，道：“怎么了，你干嘛老是看我？”

    钟青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片刻之后一丝温柔的笑意慢慢浮现，在树荫中一步踏出向前走去，正好绕过一道空隙，阳光落在她的身上竟是格外的亮眼与温暖，然后她回头看沈石仍站在原地，便挥了挥手，在阳光中笑着说：“走啦，看来几年不见，你也学会说好听的话来哄女孩子了。”

    沈石怔了一下，摇摇头走了过来，笑着道：“没有啊，我说的是实话嘛，哦，就像我昨天刚回来去灵药殿的时候，看到钟青露，她也变得很漂亮了呀。”

    钟青竹脸上的笑容仿佛有一瞬间的停滞，但那速度快到沈石都没发现，然后她笑着问他：“是啊，我那位姐姐如今可是个人见人爱的大美人哦，你觉得……我跟她谁更漂亮呢？”

    仿佛是漫不经心的随口问出，她微笑着看向沈石。沈石摊摊手向前走去，道：“你跟她差不多一样漂亮啊。”

    走了两步，沈石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转头看了一眼，只见钟青竹站在身后正看着自己，一时有些疑惑，道：“怎么了？”

    钟青竹微微一笑，走了过来，轻声道：“没什么，我们走吧。对了，刚才你说在书堂那里挑了一本金石铠道法？”

    沈石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老实说，刚才与钟青竹说着说着话题莫名其妙地转到她与钟青露谁更漂亮的上头，让他觉得很是纠结，多少还有几分无聊，如今他刚刚回山，心里最想的满满还是尽快能够开始修炼并提升自己的道行，并没有太多心思注意其他地方。

    不过，或许……也是那问题太过难解，所以自己有些下意识地回避么？

    沈石心底掠过这么一个念头，但是在听到钟青竹提到道法神通的时候，他顿时便是精神一振，一下子将那些莫名其妙的心思都忘在脑后，点点头跟她说了起来。

    一路走去，山道寂寂，两个身影并肩走向观海台的方向，当那个宽阔平坦的广场出现在眼前的时候，钟青竹向四周看了一眼，似乎在观望寻找着什么，但是片刻后似乎没看到人，又回过头来，与沈石一起向前，直到走到观海台中间的一根鸿钧柱下。

    高大耸立的鸿钧柱巍然雄伟，站在巨柱脚下抬头仰望，便如同看到一位巨人一般，让心底油然而生出几分渺小的感觉。此刻天清气爽海风习习，观海台上有不少凌霄宗弟子来往走动，或眺望沧海，或悠闲漫步，一个个看去神态都是轻松惬意。

    钟青竹背靠着那根巨大的鸿钧柱，望着沈石，眉头轻轻皱着，道：“你选了金石铠，虽然也不算差，但是没有一门攻击道法，以后你想出去做些狩猎妖兽或需要斗法厮杀的任务，只怕很麻烦呀。”

    虽然话语婉转，但是沈石还是听得出钟青竹话里的意思以及那份淡淡的关怀，事实上就在不久之前，孙友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不过沈石心里自然有自己的想法，此刻便笑着说道：“没关系的，而且现在选都选了，想反悔也来不及了啊。”

    钟青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低首，片刻后叹息了一声，道：“是啊，也没法后悔的。而且当初你在青鱼岛的时候，好像就特别的……特别的有自己的主见，可是比我强多了。”

    沈石心中一动，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只听到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带了几分惊喜的叫声：

    “啊，钟师妹，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你半天了。”

    ※※※

    沈石与钟青露一起转头看去，只见从观海台灵药殿方向那边，快步走过来一个男子，走到近处沈石忽然觉得有些眼熟，想了一下，却是记起这个脸型偏圆手上拿着一只玉匣的男子正是自己昨天在灵药殿中取丹时见过的那个吉安福。

    吉安福快步走到近处，笑容满面望着钟青竹，只是片刻后他忽然看到站在钟青竹身边脸露诧异之色看向自己的沈石，不由得也是怔了一下，但是片刻之后又调转目光看着钟青竹，眼中都是热切之色。

    “钟师妹，这是你要的二品‘固灵丹’，你也知道，这种灵丹炼制不易，价格不菲，加上功效偏重是破境固基，算不得不可或缺的灵丹，所以平素购买服食的弟子也是少见，灵药殿里药架上未有存货，是我去丹库里仔细寻找之后才找到的。”

    说着，他望着这个美丽清秀的女子，心头没来由的一阵火热。钟家这两个年轻美丽的女子，这几年来算是金虹山年轻一代弟子中的风云人物了，美丽惊艳那是不用说了，前程天资同样也是惊人，相比之下，眼下这位钟青竹更是已经被阵堂的乐景山长老直接收入门下，前景简直不可限量。能够突然得到她的青睐，仿佛让吉安福身上的骨头都轻了几分。

    钟青竹接过吉安福递过来的玉匣，微笑着点了点头，道：“多谢吉师兄，麻烦你了啊。”

    吉安福哈哈大笑，道：“没什么，小事而已。对了，钟师妹，你要这固灵丹可是最近又有突破，啧啧，我早就看出来你天资不同凡响，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钟青竹微微一笑，却没有多说什么，伸手到身侧腰间一抹，略微停顿片刻后，沈石注意到那里似乎并没有悬挂着如意袋，但片刻后钟青竹手上便多了一只袋子，随着她拿动间发出清晰清脆的声音，还有那袋子看去颇有几分沉甸甸的样子，里面所装之物分量应该不轻。钟青竹将这个袋子交给了吉安福，微笑着道：“吉师兄，这是灵晶，请点数一下。”

    吉安福接过，一摆手豪爽地道：“钟师妹说笑了，我信不过别人，还能信不过你么？总之以后有任何丹药上的需要，尽管来灵药殿找我就是了。”

    钟青竹笑着点点头，道：“好啊，多谢吉师兄了。”

    吉安福见她笑意盈盈，清丽如花，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心花怒放，甚至浑然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了。

    只是下一刻，他忽然笑容一僵，看见钟青竹转过身面对沈石，却是轻轻将这只玉匣塞到了沈石的手里。

    在那一刻，沈石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似乎在摇头说着些什么要拒绝的样子，而钟青竹则是微微摇头，脸色温柔却坚决地抓着他的手让他收下。

    但是这些言语吉安福却仿佛一个字都听不到，他的目光只是盯着那只玉匣，那只被钟青竹轻轻柔柔塞到沈石手中的玉匣，看着那只白皙温婉的手，带着几分温柔关怀的手，轻轻握住那个男子的手。

    他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怒吼，握住装着灵晶袋子的手在一瞬间，狠狠抓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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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固基

    “你这是做什么？”沈石微微皱着眉头，将这只装着“固灵丹”的玉匣推了回去，道，“二品灵丹价值不菲，我哪能要你平白无故送我这东西？”

    钟青竹眼波流转，静静地看着他，可是手上却是轻轻抓住沈石的手掌，将那只玉匣塞到了他的手里，柔声道：“我本想着是送你一枚破障丹助你破境的，但是听姐姐说你已经去灵药殿那里取走了一颗，便想着或许固灵丹会更好些，日后待你破境后再服食。不过今天过来一看，你居然已经破境凝元了，这可不是天意么？你就收下吧，石头。”

    沈石兀自摇头，但钟青竹眼波如水，轻轻柔柔似嗔似喜地瞪了他一眼，几许风姿惊艳，竟是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钟青竹看他不再推拒，脸上这才露出欢喜之色，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察觉身旁不远处那个吉安福仍然还站在原地没走，一直看着自己与沈石二人，面色上更有几分异样。

    钟青竹秀眉微皱随即又舒缓而开，转过头对着吉安福微笑道：“吉师兄，可还有事么？”

    吉安福身子微微一振，似乎惊醒过来，下意识地道：“哦……没事，没事了。”

    钟青竹笑着对他点了点头，吉安福最后看了这二人一眼，然后带了几分艰难般转过身子，向着灵药殿走去。

    沈石看了一眼吉安福走远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这位师兄似乎有些不太喜欢我。”

    钟青竹怔了一下，重新回头看了一眼吉安福，若有所思，不过随即便听到沈石笑了一下，道：“算了，可能是我多想了罢，昨天才刚刚回来，如果这么快就惹人讨厌的话，我岂不是做人实在太差劲了？”

    钟青竹笑了起来，看他一眼，目光柔和，道：“这颗固灵丹你回去之后，还是尽快服下，这种灵丹乃是本门丹堂里名师所制，固元养气最好不过的。”

    沈石沉吟片刻之后，点了点头，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顿了一下，又笑道，“反正咱们也认识这么久了，以后又都在金虹山上修行，虽说现在看起来你比我强多了，不过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尽管开口好了。”

    钟青竹点点头，只是目光在一瞬间却似乎有片刻的迷离，看着沈石轻声道：“其实，若不是当年你在青鱼岛上救我，只怕我早就死在那不见天日的地下洞穴里了，哪里还有什么现在可言？”

    沈石笑着摇摇头，道：“多久以前的事了，偏偏就你还想那么多。”

    钟青竹深深看他一眼，随后也是笑了起来。

    海风吹过，观海台上一片安宁祥和，七根鸿钧巨柱如巨人般巍然耸立着，仿佛根本不曾注意自己脚下那些蝼蚁般的人们。

    ※※※

    在互相告知居所洞府的位置后，沈石与钟青竹便在观海台上分开，本来以沈石的原意是想再去术堂那边看一看的，但是在收下钟青竹所赠的“固灵丹”后，沈石犹豫了一会后，还是决定先回自己洞府再说。

    他昨日刚刚破境，算来甚至还不到一天时间，服食这固灵丹正是功效最大的时候，对自己稳固根基调理丹田灵气帮助极大。如此一路从观海台沿着山路走下，穿林过道，他又走回了自己洞府所在的那座阴凉潮湿的山谷。

    古树树荫与看去似乎无所不在肆意蔓延的老藤绿叶，让这座山谷触目所及的地方都满满都是一片苍翠绿色，山道之旁谷底下流淌而过的那条小溪，水声也是潺潺传来，为这个少有人来的地方平添了几分幽谧之意。

    远远的沈石就看到自己那座洞府门前趴着一个黑色的身影，不用说，那自然就是小黑猪了。一大早被孙友叫醒之后，昨日睡了一天的小黑猪便兴奋起来，压根没有陪沈石去观海台那边闲逛的意思，反而看起来对这座山谷很有兴趣，一溜烟就钻到外头自个儿玩去了。

    反正这小东西从来都是野惯了的，沈石也懒得去约束管他，便对着树丛喊了几声别跑太远之类的话，随后便和孙友一起离开了，中间还被孙友取笑了几句，说是怎么什么宠物不养，反倒是抓了一只黑猪回来。

    沈石也是笑而不语，小黑猪来历牵扯到妖界的事，确实也没法跟孙友说得太清楚，只得敷衍两句应付过去。此刻看到小黑猪玩了一早上，果然自己又跑了回来，沈石心里也松了口气，看来以后是不用太担心它了。

    而小黑猪的感知也是颇为灵敏，很远的就抬起头来向沈石这里眺望，一旦看清是沈石回来，顿时便跳了起来，一路小跑到沈石脚边，十分亲热地蹭着他的腿脚，沈石也是笑着摸摸小猪的脑袋，然后带着它回到了洞府里头。

    当石门关上，那些声响顿时远去，周围只剩下了一片寂静，小黑猪却没有往卧室跑去，而是向周围看了一下，然后探头探脑地往这座洞府旁边几个石室走了过去，似乎想搞清楚这个新家里其他地方的情况。

    沈石笑了笑，也没去管它，自行走回卧室，然后在那个修炼的石榻上坐了下来。沉吟片刻后，他先是将装着固灵丹的玉匣放在手边石桌上，缓缓深吸一口气后，闭上了双眼。

    神念之下，周身气脉经络如一张条理清晰的图画，渐渐浮现，但是与过往所不同的是，曾经蛰伏在周身气脉中带着几分慵懒的那些灵力，此刻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在腹部之下，忽然已多了一处形状浑圆如碗口般大小的所在，过往所有周身吸纳入体的灵力，此刻如百川归海，都尽数汇聚于此。

    感觉之中，这里灵气茫茫交融汇聚，再不是以前炼气境时候那一丝丝一缕缕分散的灵力，而是水乳交融般浑然一体，其凝实精炼的程度何止增加了一倍。此即为修士之气海，俗称玉府，又因为日后待境界提升后灵力化丹脱胎换骨皆由此处而生，所以道法之上又称丹田。

    此刻沈石丹田中灵气茫茫一片，正是昨日破境之后开辟气海，将周身所有灵力都汇聚此处，也就是从这一刻起，沈石才算是真正踏上了修真之道。不过这一片气海不是会有气浪波动，看去不太安静，沈石知道这是破境时日太短，气海丹田还未彻底稳固的缘故。

    一般情形下，这种波动其实并非大碍，普通修士只要静心修炼一月左右，稳固根基，自然就能将丹田圆融稳定，进而可以开始修炼凝元境以上的道法神通了。不过此刻在沈石手边有了一颗固灵丹，却是专门为此而制成的，服食之后除了有可以迅速稳固丹田气海的奇效外，对破境修士本身的灵力调息与适应新境界的道行也颇有功效，否则的话，也就称不上凌霄宗秘制的二品灵丹了。

    钟青竹那个女孩子，心思还是细密啊。

    沈石在服食固灵丹的时候，心头掠过了这样的念头。

    ※※※

    本来需要一个月来稳固根基圆融丹田的时间，因为有固灵丹的相助，在强大的灵丹药力辅佐下，沈石只花了三天时间便彻底在凝元境上稳定了根基，此刻的他只觉得周身圆融随意，肉身坚韧强横远胜过往，颇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而汇聚于丹田之中灵力也是与炼气境的时候有了天壤之别，再不是过往那般懒洋洋不听使唤的模样，而是如臂使指，随心念而动，极为驯服。

    沈石在洞府中试过施放五行术法，然后正如意料之中的那般，哪怕不动用眉心窍穴里的那团神秘灵力，此刻自己使用丹田之内的灵力来催动法术，其施法速度也是大大增快，基本上施放一个一阶术法所需的时间还不到两息，而若是使用符箓施法的话，更是能压缩到一息左右。

    如此一来，丹田灵力加上眉心窍穴两处地方，等若是沈石能够施放术法或是日后学会金石铠这种道术神通后，能用到的灵力直接增加了一倍，这让他心底颇为高兴，也对日后的修行充满了信心。不过在此之前，沈石很快的又发现，自己似乎又陷入了很熟悉的一种窘迫的困境。

    穷啊……

    这世上修炼之道，从无取巧的地方，双倍的灵力直接就造成了他对灵晶双倍的消耗。修士突破至凝元境后，在修炼中对灵晶的消耗有了一个很大的增加，差不多是两日就会用掉一颗灵晶。这也是凌霄宗每月给每个凝元境弟子发下十五颗灵晶的缘故，就是要保证所有人最基本的修炼需求。

    但是眼下这十五颗灵晶对沈石来说显然不够了，最多也只能维持他半个月的时间。而从长远看，虽然破境之后，凝元境修士在整个凝元境内对灵晶的消耗就不再有特别的增长，除非到了神意境，否则不管是凝元初阶、中阶还是高阶，基本都是这个水平的消耗，但是顶不住沈石是双倍的量啊。

    所以沈石很快的，在心中就把赚取灵晶再一次提到了最重要的紧急事项第一位上。

    第四日早上，彻底稳固了丹田根基的沈石，带着小黑猪一起离开了洞府，向着观海台上走去，开始了自己赚取灵晶的道路，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他似乎才有了一种自己真正开始了凝元境修炼的感觉。

    这第一笔的灵晶，要怎么赚呢……

    转过山头，视野开阔，一望无际的沧海碧波荡漾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沈石心里这般想着，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腰间的如意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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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归心殿

    小黑猪看起来似乎永远都是那般快活的样子，跟着沈石向观海台走去的时候，在山道石阶上蹦蹦跳跳一路小跑，还时不时地往道路两旁那些茂密青翠的树丛里钻上一次，也不知在里头偷偷摸摸干了些啥，过一会又哼哼叫着跑出来，重新回到沈石的身旁，偶尔还会往他身上蹭几下，很是亲热。,ybdu,

    随着他们走近观海台，周围凌霄宗弟子的人数明显地开始增加，当沈石再一次站到这个竖立着七根鸿钧巨柱，视野开阔足可眺望无边沧海的平台上时，只觉得海风习习迎面吹来，天高海阔，天地无垠。

    观海台周围广场上，已经有许多凌霄宗弟子走动来往，特别是靠近周围那一溜重要的殿堂楼阁的附近，更是人气颇旺。也许是因为前几天已经突破到凝元境的缘故，沈石不知不觉间从容了许多，似乎再也没有当日那种局促感，而那种莫名的压力也小了许多。

    这几日他呆在洞府中修炼之余，也认真看了一遍当日领回的凌霄宗弟子规以及《海州地理志》，所以现在对宗门这里的日常修炼生活以及诸般门规都已经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凌霄宗每月会发给每个凝元境弟子十五颗灵晶，这是保证最基本的修炼要求，只是但凡在修炼一道上稍有追求的人都知道，这一点灵晶根本无法支撑修士真正全力的修行。

    各种灵丹妙药，诸多珍罕灵材辅助资源，哪一条哪一项不是需要数目不菲的灵晶来支撑的？

    拜入凌霄宗的弟子只要修到凝元境上了金虹山后，之前在青鱼岛上的那些限制就随之全部放开，换而言之，家世出身的差距在登上金虹山之后，就开始真正的显露出来。那些豪富的附庸世家可以几乎毫无限制地用家族积累的灵晶来支援本家弟子，这就让类似孙友、钟家姐妹等世家子弟出身的人占据了极大的便宜，可以少走许多弯路。而至于沈石这样并无家世族人以为倚靠的普通弟子，便不得不花费大量心思在如何赚取灵晶上面。

    这当然说不上公平，也正因此，凌霄宗门下弟子里，世家子弟与平民出身的弟子往往都会有些隔阂，隐隐会形成各自两个不太融洽的圈子。不过这也只是一个笼统的说法，朋友相交贵在知心，两边交情好的朋友也是时有所见，比如沈石与孙友之类的，平素也不少见。

    沈石心里自然也是会羡慕那些有家族供养灵晶的世家子弟，不过相比起一些心气不平愤愤然经常嘀咕些牢骚话的同门来说，他的心态倒是平和的很，原因也很简单，看看凌霄宗外头的那些散修，相比之下，自己已经算是运气极好的了。

    一路走到观海台东侧，沈石在一座高大的殿堂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只见这座大殿巍然耸立，气度雄伟，飞檐雕兽栩栩如生，红漆大柱玄青门窗，多数都是敞开，正门上方悬挂一块大匾，上头写着三个大字：归心殿。

    能够占据观海台周边显目位置的殿宇，都是凌霄宗门下十分重要的场所，这座归心殿也不例外，而沈石也早就从那本介绍凌霄宗诸多门规乃至宗门情况的弟子规上知道，这座归心殿正是金虹山上类似青鱼岛白鹤堂的所在，是宗门里面向所有弟子颁发各种任务的殿堂。

    这样一个所在，自然而然就会是宗门里头人气最盛的一处场所，来往进出的凌霄宗弟子摩肩接踵，很是热闹，沈石也随着人流，带着小黑猪走进了这座占地规模极大的殿堂。

    入殿之后，并没有眼前一暗的感觉，大殿周围门窗透亮，光线充足，与外头观海台上几无差别，而大殿之中阔大的空间里，最醒目的就是竖立在大殿里的两座石壁，各有数十丈长，隐约可以感觉到灵气流动，一座白色，一座暗金，色泽不同，但皆有清晰文字浮现于石壁之上，灵光闪烁，竟仿佛这两座石壁本身就是不可小觑的灵器法宝。

    沈石也是大开眼界，心里隐约有些猜想，走到近处仔细看了一下，果然这两座石壁上诸多文字正是宗门里各大堂口或是直接以凌霄宗宗门的身份颁布的任务，相比起当初在青鱼岛上白鹤堂里那些在木板上贴纸的模样，果然还是金虹山上与众不同啊。

    沈石在心里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与周围众多凌霄宗弟子一样，开始仔细观看阅读起这些石壁上的任务文字。看了一会，又在两座石壁间来回对比了一下，沈石便发现其中的一些区别，白色石壁上相对而言多是普通一些的任务，宗门或颁布任务的堂口对完成任务的弟子会给予或多或少的灵晶奖励，一般而言，回报还算是不差的。而金色石壁上的任务数目显然要比白壁少了很多，但是围在金壁周围凝神观看的弟子人数确实更多，那是因为只有在金壁之上的任务，才会出现比灵晶回报更重要的一种奖励，也就是昨日孙友曾经对他提过的玄符计数。

    根据弟子规中的介绍，沈石如今已经对玄符计数这东西有了一个更加清晰的认识，知道凌霄宗门下虽然灵晶用处极大，但是一些最紧要最高端的修炼资源，却是需要这种玄符计数，或者说是玄符之上得到的点数。

    举例来说，灵药殿内二品灵丹以下，都可以用灵晶购买服用，但是一旦等阶到了三品，灵丹的价值便是飞涨，同时在这一品阶上一部分珍罕难见的灵丹，便不能再用灵晶购买，只能消耗固定的玄符计数来兑换。而更上一层的话，到了四品和四品以上的灵丹，就完全只能使用玄符计数了。

    与此类似的情况同样还有各种与修炼相关的灵材资源，包括各种矿藏、阵法、灵器与法宝等等，唯一例外的东西是弟子们本身所要修炼的各种道法神通的典籍密卷，凌霄宗门下所有的神通道法，除了刚刚登上金虹山可以免费从十七种功法中选取一种外，日后所有的道术神通，都需要耗费玄符计数来兑换。

    除非……某位弟子正式拜入了凌霄宗那二十二位元丹境大真人中某一位的门下，那么师父传授徒弟的道法神通，自然是不会额外有限制条件的。

    不过这一切当然距离沈石还是无比的遥远，事实上，金虹山上数以千计的亲传弟子中，能够有幸得到元丹境真人看重并收入门下的弟子，还不到半成。所以沈石现在并没有想得太多，当务之急他还是想要寻找到一些的任务，先赚取灵晶再说。

    不过因为境界到了凝元境后，凌霄宗就不会再特别限制门下弟子外出，只要花一颗灵晶的费用，就能搭乘宗门渡海仙舟到达大陆，前往海州各地，所以就算不接宗门任务，只要在外头做些诸如采药或狩猎妖兽收集灵材然后再售卖给流云城中商铺的事，同样也能换到灵晶。

    沈石心里便是有几分这样的打算，不过宗门任务的回报据说还是比在盲目奔波要强一些，所以他也是仔细地在白壁这里看着，至于金壁那边奖励玄符计数的任务，沈石在看过几个任务介绍后便是无奈放弃了，这等回报珍贵的任务，难度比白壁这里的任务大了不是一丝半点，往往要面对的不是凶险难测之地，就是要寻找某些珍稀罕见的天材地宝，甚至有些任务直接写明了要去对付一些四阶、五阶这种已然修成妖丹实力强大无比的妖兽，实在是已经超出了沈石的能力范围，无奈之下，他也只能放弃。

    日后有机会有实力了，再去看看吧，沈石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道，反正路总是要一步一步地走着。

    在白壁这边观望许久，看了不少任务，沈石发现这里的任务要求似乎与以往青鱼岛上也有不同，一般而言并没有固定的数额限制，但是却都有清晰明确的时间要求，比如丹堂颁布了一个任务，便是七日之内收取石萝、玉鹊根、蜘蛛草、黑蟾皮等四种灵材，数额不限，回报视上缴灵材各不相同，若是只交上其中一两种灵材，所得回报的灵晶数额也是一般，但若是同时上缴四种灵材配齐一套的话，则奖励灵晶便大大增加，算是相当丰厚，不过要求就是七日之后便不再收取。

    沈石想了想，记得这石萝等这四种灵材似乎是炼制一种“花松丹”的主材，单论品阶的话已经是三阶的灵丹，而因为以前他在天一楼中的经历，对这四种灵材都是十分了解，便打算看着有机会的话，或许这个任务可以试着去做做。

    正思索间，沈石忽然觉得肩膀上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转头一看，却是一个清丽女子站在身后，微笑着看着自己。

    沈石笑了起来，道：“钟青露，你也来这里看任务么？”

    钟青露微微一笑，秀发明眸间，眼波如水般轻盈，仿佛不知不觉就让周围的人群失去了色彩，让众人的眼光里只剩下了她那温和柔媚的淡淡笑颜。

    “是啊。”她笑着看了一眼前头白壁上那个任务，道，“咦，这是我们丹堂的任务啊，你感兴趣么？”

    沈石耸了耸肩，笑道：“也就是过来看一看，不过真要做这些白壁任务，只怕还要有一段时间的磨练呢。”

    钟青露点点头，道：“也是，当初我们刚上山的时候，一开始也折腾了挺久呢，别的不说，光是去周围那些出产各种灵材的宝地探明地势情况，就要花费不少心思。”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沈石，一丝淡淡的笑意隐约带着几分欣慰温柔，道：“看来那份破障丹效力不错啊，你这才回山几天，就一下子破境到凝元了。”

    沈石笑着点头，道：“算我运气还不错吧，好吧，你先看着，我要去赚钱啦。”最后一句他带着几分玩笑说着，不知不觉，忽然好像又有一种当初在青鱼岛上与她相熟之后的那份熟悉感，那个时候，记忆中仿佛也曾经可以与这个女孩比较轻松地说着一些玩笑话了。

    不知是不是也突然有了几分类似的感觉，钟青露的脸上掠过一丝异样却温和的表情，沉吟片刻后，她忽然叫住了已经走出几步的沈石，然后拉着他走到大殿边缘一处无人的地方。

    沈石带了几分诧异，道：“怎么了？”

    钟青露默然片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轻声道：

    “你……还记得当年我们那一场交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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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相信

    沈石忽然也沉默了下来,看着钟青露许久也没说话,而钟青露似乎也很耐心,安静地站在在那里.过了一会之后,沈石道:"我记得的."

    钟青露没有再婉转或是试探的意思,低声却直接地道:"这份交易,我想再和你做一次."

    沈石脸上掠过一丝诧异之色,看着钟青露,眼中有一丝不解之色,道:"为什么?你如今已是凝元境,门规对你再无约束,钟家对你的灵晶支援应该已经足够了吧?"

    钟青露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只是看着沈石的神情脸色,她迟疑了片刻后,还是轻叹了一声,道:"我家里那边,如今情况已经不太好了."

    沈石怔了一下,心底也是吃了一惊.多年前他刚刚进入凌霄宗山门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过凌霄宗门下上百个附庸世家中,势力最大实力最强的四大世家便是孙,许,候,钟,钟家在四家中其实追随凌霄宗的历史最为悠久,过往也曾是风光一时,不过近年来族中人才凋零,声势大不如前,加上后起之秀如孙家等世家出了孙明阳这等元丹境大真人,所以才落到了后头,但依旧还维持着四大世家之位.

    但是如今听钟青露的意思,却好像钟家连现在这个局面都有些难以维持了吗?

    钟青露也没有让他疑惑太久,看着左右无人,便低声对沈石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处境,原来钟家这几年来果然情况越发糟糕,除去如今族中没有可以挺身而出的支柱人物之外,如今几位掌权的族人能力也是一般.当然说到这个的时候钟青露言辞还是委婉,但沈石却听得出来有些异样,因为如今钟家的族长,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钟青露的亲生父亲.

    这些都是内因,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一层更重要的缘故,却是这几年来四大世家之首的孙家,势力正是急剧扩张的时候,借着如今隐隐有凌霄宗门内第二人地位的明阳真人的声势,附庸世家中无人敢与孙家冲突,所以过往许多众人平分利润丰厚的生意与收入,如今竟然大部分都被孙家占了去.

    许,候两家还好,底子厚族中也有可以撑门面的人物,在凌霄宗宗门里也有许多故旧人脉,所以孙家对这两家还算客气,占了些便宜也算是点到即止,但是对钟家便没有太多客气了.钟家衰弱之象已有多年,平日维持着不太看得出来,但是对于高门世家掌权者那批人物来说,自然是早就洞悉无疑.所以这几年中,钟家的收入或明或暗的都在急剧缩水减少,到了如今这一年的收入差不多仅剩是原有的三成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石自然也是心里有数了,心想难怪钟青露如此困窘,炼丹一道本就消耗巨大,天赋与财力支持二者缺一不可,哪怕是钟青露这般在炼丹一道上已经露出不凡天赋的宗门弟子,如果还想更进一步,所需要的资源也是不菲,要知道,炼丹一道越到精深处,耗费同样也是越大,因为随着灵丹品阶的提高,丹方所需的灵材品阶同样是在不断提升.你不能指望去用一些一品的灵草来炼制出三品,四品的高级灵丹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沈石心中忽然一动,想到了另一件事,犹豫了一下后,他看着钟青露,低声道:"我记得你早前一直被丹堂看好,听说主持丹堂的云霓长老也是十分看重你,但是这么久了,还是没有将你收入门下,莫非……"

    钟青露苦笑了一声,清丽的脸庞上第一次掠过一丝阴霾,轻叹一声,点头道:"你猜的不错,云长老确实对我曾经有所表示,但是她老人家所收几个弟子,无一例外,至少都要在炼丹一道上达到熟练炼制三品灵丹的境界.而我这三年来,一直就卡在三品灵丹这个关口,论天赋我自信不输给其他人,可是……"

    这个可是后头是什么,钟青露没有再说下去,但是话里的意思,沈石自然是明白的,钟家家境大不如前,再加上一大家子基业人口摆在那里,处处都要用钱,能够拿出来支援钟青露的只怕并不会有太多了.只是在这片刻间,沈石忽然心中又是一动,却是没来由地忽然想到前几日钟青竹赠送了自己一枚价值不菲的固灵丹.

    钟青露乃是钟家长房嫡女,情况尚且窘迫如此,钟青竹的出身不过是远房旁支,虽然如今修道小成,但想必从钟家能够得到的支持肯定不会比钟青露更多,说不定钟家也就是给个维持个面子的小数目而已.只是在这般情况下,她居然还送了自己一枚固灵丹,这份情谊当真是不轻啊……

    他心头掠过一丝暖意,只是他心思向来慎密,隐隐似又察觉有些小小不对劲的地方,不过未及深想,只见钟青露在身前露出几分忧虑之色,轻声道:"其实若只是缺钱,天长日久积累下去,我也不会着急,只是云霓长老那里……我若是在炼丹上进境耽搁太久的话,只怕她老人家或许会改变看法."

    沈石点了点头,不管修道或是炼丹是其他修行,一个人天资禀赋最清楚明白的表现发现,便是境界进展的快慢.当年在青鱼岛上,最早一批突破到炼气境高阶的弟子,便是自然而然地被众人认为是天资最好的一批天才,而在炼丹一道上当然也是同一个道理.

    钟青露早在青鱼岛炼气境的时候,.[,！]便能炼出二品灵丹,这自然是天赋卓异,所以才得了云霓长老的看重,但如今若是在三品炼丹这个至关重要的门槛上卡的太久,谁也保不准云霓长老会不会改变对她的看法,甚而不会再正式收她为徒.

    这其中的境遇差距如天壤之别,而关键处就是在这数年之间,也难怪钟青露在平素冷静之下,却是暗中心急如焚.只是沈石想明白了这些事情后,眉头却依然还是皱着,苦笑了一声,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可是如今我的情况你也知道的,现如今的情况与当年在青鱼岛上完全不同,三品灵丹丹方里所需要的灵材,耗费的灵晶数额实在太大,我是想帮你,但是有心无力啊."

    钟青露摇了摇头,低声道:"不,你误会了,我不要你给我灵晶."

    沈石一怔,当初在青鱼岛上两个人做那笔交易的时候,分明就是自己去妖岛狩猎然后售卖灵材换取灵晶给她,怎么如今却变了,当下带了几分疑惑,道:"那你需要什么?"

    钟青露道:"主材,我只需要你给我几种三品灵丹丹方中所需的主要灵材即可,剩下的辅料灵材我自己去解决,我家里虽然如今窘迫,但每月还能给我一些灵晶,加上我平日积蓄,勉强可以支撑下来,而且只要咱们能炼出三品灵丹……"

    沈石微微点头,表示自己明白钟青露的意思,炼丹一道消耗巨大,同时也有或大或小的失败几率,但若是能熟练掌握某种炼丹手法,则回报同样不菲,同时越是高阶的炼丹师,所炼丹药品阶越高,回报也就越大.只不过在达到这种境界之前,那种巨量的消耗并不是普通人可以支撑下来的,再加上越是高阶的炼丹师对天赋的要求同样也是越发苛刻,所以历来高阶的炼丹师都是极少见的.

    三品灵丹的价值,如果钟青露能够熟练炼制的话,所得回报将会极其丰厚.

    可是三品灵丹的主材,不管是灵草还是其他如妖丹,矿藏乃至各种灵材,至少都要在三阶以上,到了这种档次的灵材,价值不菲自不用说,关键是平素还很少见了,而如果与妖兽有所关联的,只怕还要面对三阶妖兽以上的强大对手,委实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沈石心中所想,在钟青露这般坦白的说话间,也就没再掩藏,直截了当地对她说了,同时道:"你知道的,我刚刚破境不久,实力也就那个样子,如果你这的这么急迫的话,为何不找宗门里其他道行高深或是豪富的同门,他们应该……"

    话未说完,他便看到钟青露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远处,沈石顺着她目光看去,只见归心殿内金白双壁之下,人头攒动,却有好些目光有意无意地向这里扫过,其中多数都是看着钟青露那娇美清丽的容颜身姿,更不乏目光火热的视线.

    沈石忽然沉默了下来,皱了皱眉,随后只见钟青露转过头,望着他,同样沉默了很久之后,才深深凝视了他一眼,目光深处似乎有几分闪烁般的躲闪或是异样的光芒,但是最后她还是静静地道:

    "其他的人,我信不过."

    ※※※

    一场生意,或是其他的许多事情,比如收徒,比如姻缘,最重要的其实便是所谓的信任罢,若是信不过一个人,那又怎么还能继续下去呢?

    所谓天长地久,所谓天荒地老,追根究底,其实是不是就是一个信他呢?

    相信你,所以在一起.

    相信你,所以可以一起走.

    喧嚣远去,仿佛已在天边,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寂静,在他眼中只剩下了这个安静而美丽的女子.

    这是沈石一生之中,第一次听到一个女子这般对自己说着这个"信"字.

    他有片刻的茫然,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但是很快的,他抬起头,看着钟青露,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

    离开了归心殿,沈石陪着钟青露走了一段路,回到灵药殿外,钟青露让他等了一会,进殿之后过了一会又走了出来,手上已经多了一张纸.

    沈石接过钟青露递过来的白纸,看了一眼,只见纸上写着数行字迹,内容是六种三品灵丹的名称以及各自所需的丹方主材.

    钟青露站在他的身旁,轻声道:"三阶灵丹炼制所需的主材已算稀有罕见,不管是宗门里还是流云城中商铺中也是不多,就算有,价格也是高得惊人,我们买不起.这些灵材你平日如果出外探险或做任务时,就顺便留心一下,有机会能取回来最好,但也不必勉强."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沉默片刻之后又道,

    "特别是其间如果有什么凶猛难敌的高阶妖兽,你也千万不必勉强,或是干脆先记住地方,回来叫上我,咱们两个人一起过去,总会比一个人把握大上一些."

    沈石有些诧异的抬头看了她一眼,却见钟青露说完之后,不知为何粉黛一般的脸颊上忽地隐约有一丝红晕掠过,却又似若无其事一般,眼波转动,却是往远处宽阔无边的沧海处眺望而去.

    海风吹来,她的发丝微微拂动,衣裳飞舞,容色清丽,竟似风中仙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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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石萝

    离开观海台的时候,沈石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腰上的如意袋,虽然没有翻看,但是自己的家当现存几何,他心里还是很清楚的,或许这也是当年生长于商人之家所有生具来的一种天分吧.

    除去那些零散杂碎的东西,如今他手头真正值钱的仍然还是只有那两棵二品灵草,而灵晶经过这些日子的修炼包括时不时小黑也会缠着吃上一颗,所以现在只剩下了十九颗灵晶了.

    这份家当看着好像还可以,但其实已然与山门之外生活窘迫的散修无异,赚取灵晶真是当务之急啊.沈石暗自叹息了一声,脑海中自然而然又想起刚才钟青露和自己所谈的事,心上的压力不禁又多了一重,不过随即他自己也是心底失笑,带了几分自嘲,心想着反正答应的不过是尽力而为吧,如果实在找不到那六种炼制三品灵丹的主材,那也是没法子的.

    下山之前,他又去归心殿里的白壁下仔细看了一会,将上面几个最简单的任务要求记下,随后便下山往金虹山下那一处停驻着渡海仙舟的码头走去.

    想来想去,沈石最后还是觉得撇开其他的事情不说,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为自己赚上一点灵晶,至于赚钱之道五花八门人人不同,但经过沈石考虑之后,还是觉得目前自己的情况,似乎还是以采集灵草这种法子最是妥当快捷.

    虽说采药这个行当或者说是赚取灵晶的法子,是天底下所有修士都知道并且大多数人都曾经做过的,但是想要做得好,却是并不简单,不但要博闻强识目光敏锐,记住许多不同品阶众多灵草的外表特征乃至药效用途,更需要丰富的经验来判断灵草的生长地域与灵草年份,事实上,虽然无数修士在野外探险时都兼职了一份采药行当,但是对大多数人来说,这种事等于是撞大运,运气好碰上了就挖一棵灵草,碰不上也就那样了.

    毕竟天生万物,灵草终究还是珍稀罕见的灵物,加上往往混杂生长在普通草木丛中,想要找到委实不易,更不用说有些时候还会有妖兽同样对灵草垂涎三尺,守护在旁,那又是另外一种危险了.

    不过对沈石来说,博闻强记认清灵草并不是太大问题,至于寻找灵草所在的地方么,在登上渡海仙舟的时候,他拍了拍一路跟在自己身旁的小黑的脑袋,笑呵呵地道:

    "全靠你了啊,小黑."

    小黑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虽然还不知道是要去哪,但还是很快活地哼哼叫了几声.

    ※※※

    凌霄宗的渡海仙舟是一艘大船,看去至少能装下数百人的规模,每日早上从金虹山这里开出,黄昏时分再次返回,是道行境界还不够御空飞行的凌霄宗弟子们往来海州大陆的唯一通道.

    不过在上船之前,于船下码头上,还有几个专门驻守此地的弟子给登船的人一一登记名录,沈石自然也不例外,从那本凌霄宗弟子规上他也知道这是凌霄宗的一条门规,虽说境界达到凝元境后,宗门就不再特意限制弟子外出,但基本上普通弟子外出还是以二十日为限,不可随意拖延,至于那些有事需要长期行走天下的,则需要去宗门长老处那里报备.

    登记过名录,再缴纳了一颗灵晶的费用,沈石便带着小黑上了这艘渡海仙舟,然后在习习海风和海面上那兴风翱翔的海鸟鸣叫声中,渡海仙舟缓缓离开了码头,向着海州大陆驶去.

    一路之上大船乘风破浪,十分平稳,速度也是颇快,不知凌霄宗是否有高人大匠在这艘大船上也施加了什么法术神通,才能有这般奇效.老远的一段距离,这艘大船只花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便已到了海州岸边.

    这一天船上看去差不多有数十位凌霄宗弟子乘船出行,沈石环顾四周,却见全部都是陌生面孔,而到了岸边之后,这些凌霄宗弟子也是依次下船,有的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也有不少独行之人,往不同方向走去,看着都是心中早有定数,很快便四散而去.

    沈石自然也是独自一人前行,往北面走了一阵后,隐约能看到那座流云城高大雄伟的城池,不过他并没有继续向那座大城走去,而是从如意袋中拿出一本小册,封面上写着的字样,翻开仔细看了一下后,抬头看了看方向,然后转而向流云城西边大步走去.

    海州乃是鸿蒙大陆南方首屈一指的大州,地域广大物产丰沃,自古以来盛产各种灵材,诸多宝地遍布,是天下修士们最向往的沃土,同时也供养了无数修士与修真门派,其中更有凌霄宗这等名动天下的名门大派.

    而沈石手中那本,便是凌霄宗赐给门下弟子的一本书卷,其中详细介绍了海州各处地理,更着重介绍标志了那些盛产灵材的宝地.毕竟修炼之道大半都靠自己,出外探险寻找各种机缘,也是每个修士必经之路.

    宝地不过是一个俗称,通常便是指那些灵气丰沛的所在,其中往往有比其他地方更多更集中的灵材出产,同时也经常会吸引许多凶悍的妖兽聚集于此,所以宝地同时也是险地.但是妖兽本身,往往也是修士们追求的一种灵材种类,所以许多修士对宝地都是趋之若鹜,所不同的是不同的宝地风险各异,一般而言,所产灵材品阶越高的地方,.[,！]妖兽等阶同样也是越高战力越强,很容易发生死人的情况.

    只是修仙之道,哪里又会是一路平坦的?

    沈石此番经过考虑之后,选择前往的是一处名叫"大风崖"的宝地,位置在流云城西方约莫一百八十里处,根据海州地理志上的记载,这一处地方颇多灵草,品阶不高,多数是一,二品,偶见三品灵草,同时也有妖兽,同样也是差不多这个品阶.

    考虑到自己的情况,沈石在看中的几处宝地中最后还是选中了大风崖,其实灵草还是其次,关键是这里的妖兽不算太过凶猛,以他如今的道行实力,如果真要面对上一只已经凝君丹的三阶妖兽,只怕还是凶多吉少.

    或许赚取一些灵晶后,该去术堂那边学一个二阶术法了吧?

    沈石心里这般盘算着,一路走去,修道之人肉身远胜凡人,特别是到了凝元境后,较之过往炼气境界又是上了一个台阶,所以差不多在午时前后,沈石带着小黑便到了大风崖.

    地名叫做大风崖,实际上这里应该还是算是一座占地方圆数十里的小山脉,最高处山峰突兀,一道悬崖特别醒目,据说到了那山巅悬崖上的时候风势极大,常人甚至难以立足,所以有了这大风崖的名头流传下来.

    站在山脚下,沈石看了看周围地势,只见一条山路蜿蜒而上,山势平缓,几座山头连成一片次第起伏,山上多有青翠树林,显然是一处草木丰盛的所在,也正是最适合灵草生长的地方.

    他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似乎也在打量这处山脉的小黑,用脚轻轻踢了一下它的屁股,然后在小黑看过来的时候,伸出五个手指,笑呵呵地道:"五根灵草,换一颗灵晶啊."

    小黑猪嗖的一下就冲了出去,撒欢一般在山道上往前跑去,看起来兴奋的很.

    沈石哈哈一笑,跟着它向前走去.

    ※※※

    一个时辰之后,沈石走上了第一座小山的山顶,在他腰间的如意袋中,已经多了七棵灵草,同时少了一颗灵石.

    七棵灵草都是一品的,算不上有特别的惊喜,但这种收获与采集灵草的速度也算是不错了.不过让沈石有些头疼的是,在找到五棵灵草从沈石那里换来了一颗灵晶后,小黑猪顿时就老毛病发作,开始懒散起来,一路上敷衍应付,马马虎虎又找了两根灵草,便是再无所获了.

    "早知道这样,当初应该对它说十棵灵草,不,二十颗灵草换一块灵晶就好了啊."沈石有些无语地看着嘴里喜滋滋含着那块灵晶一路悠闲散步懒洋洋的小猪,一边摇头苦笑.

    只是小黑懒散,沈石也拿它没什么太好的法子,但就此回头显然也太早,便带着小猪在大风崖这里随意行走,同时自己睁大眼睛看着周围,想试着自己寻找一番.

    只是没了小黑猪那异常敏锐的感觉,寻找灵草这件事突然变得艰难无比起来,沈石在这山头找了半晌,甚至中间还特意踏入一处茂盛草丛里翻找了半天,可谓是不辞辛苦,但仍然是一无所获.

    不知不觉间,沈石又体会到天底下那些散修的不易,没有宗门师承,没有靠山,想要修道修炼,只能靠自己如此辛苦地去赚取每一点的灵晶.

    当又过了一个时辰,从第一个山头走下到中间的一处峡谷时,沈石的如意袋中的灵草数量,仍然还只是七棵.

    "这日子没法过了啊！"沈石吐出胸口一点郁闷之气,背靠着一棵大树树干坐下,对跟在自己身旁的小黑说道.

    小黑猪看了他一眼,哼哼叫了两声,看去心情不错,似乎是不太同意沈石的砍伐,同时嘴里的灵晶吐出又卷了回去,隐约可见其上光芒暗淡了不少.

    沈石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身后一拍它的脑袋,道:"找不到灵草揭不开锅的话,回头我就宰了你然后去流云城中卖肉去！"

    小黑猪呼呼两声,看起来大为不满,连小尾巴都竖起来摇了两下.

    沈石失笑,推了它一把,谁知小黑猪居然不退,反而凑到他的身边,用头开始拱他顶他,似乎想要把沈石顶开.

    沈石道:"别闹."说着用手推开小黑,谁知小黑猪锲而不舍,又过来继续拱着他的身子,沈石耐不住它的纠缠,只好站了起来.

    "好了好了,我就随便开玩笑的,谁还能真的宰了你去卖肉啊?"

    小黑猪哼哼两声,却是站在了沈石刚才坐的地方,然后用一只猪蹄在那树下空地上敲了两下.

    沈石眉头微皱,蹲了下来,看了看地面并无异样,愕然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黑猪哼哼叫了两声,小猪头一甩,往旁边走开了.

    沈石瞪了一眼这只装模作样小气巴拉的黑猪,想了一下,还是试着在这块地上挖掘起来,随着土层渐渐挖开,没过多久,泥土中便露出一块灰褐色的块茎,看着普普通通并不起眼,但是沈石却是眼前猛然一亮,一抹笑意浮上了嘴边.

    只是就在这时,忽然一声带着惊喜之意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咦,这是二品的灵草石萝啊！"

    伴随着这个声音.[,！],前头约莫丈许外的一棵大树后,转出来了两个,一男一女,目光都是落在沈石手边的这个奇特块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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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冲突

    沈石脸上略带喜悦的笑意很快褪了下去,将那石萝抓在手里,然后慢慢站了起来,转头向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人望去.而之前有些懒散的小黑猪这时似乎也有所警惕,收起了那副懒样,走到沈石的脚边,两只小眼睛瞪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这一男一女显然都是有道行在身的修士,男的鹰目高鼻,带了几分冷峻,看去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而在他身边的女子容貌颇美,身材浮凸,衣裳贴身而清凉,露出胸口几分白腻贲起,隐见雪白深沟,加上眉目间那一抹风流媚意,烟视媚行,春意荡漾,活脱脱一个惹火尤物.

    而刚才那一声惊喜呼喊,正是这女子叫出声的,此刻但见她偎依在那男子身旁,笑逐颜开,指着沈石手中的石萝,轻轻用手拉着那男子手臂,糯声软语地道:"侯哥,那可是二品灵草石萝啊,值不少灵晶的."

    沈石眉头一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冷地看着前方这两个男女,果然那鹰目男子听了那妩媚女子的话后,顿时脸色一变,对着沈石这里哼了一声,道:

    "臭小子,看什么看,识相的就把石萝扔过来,我就饶你一命！"

    下山过海的时候,按惯例沈石是换了一套衣服的,因为穿着凌霄宗弟子服走出去固然很多时候有面子,但是凌霄宗这么大的名气声势,暗地里对头仇家也是不知有多少,荒郊野外的突然莫名其妙被人暗算了,那也是没地方找人报仇去.所以他现在身上所着的是普通衣衫,并非是凌霄宗弟子服,旁人也看不出来他的凌霄宗弟子身份.看那男子凶神恶煞一般的举止神情,多半是将他看成一个道行低微采药为生的散修了.

    沈石自然不会被他吼了一句就吓得将石萝丢下,这些年来见多见惯了生死血光,这点威胁对他来说根本不痛不痒.他看了那男子一眼,随手一摆,石萝瞬间不见,却是被他当着这两个人的面直接收进了如意袋.

    随后,他平静地抬眼看着这两个意图抢夺的男女,目光在那男子身上略一停留之后又扫过站在一边的那个娇媚女子,只见那女子先是一怔,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却是向那个凶悍的男子身边又贴紧了些,笑意盈盈,眉目中更是眼波如水般温柔,似要流淌出来一般,不时看着那男子一眼,流露出几分仰慕与娇媚之色,如火上添柴,让那男子仿佛全身都要烧起来一般,气焰越发嚣张.

    而看到沈石居然毫不理会自己,径直将那石萝收入如意袋中之后,这男子顿时勃然大怒,再加上那个娇媚惹火的女子就在自己身旁用那种异样与娇媚仰望的眼光看着自己,一时间只觉得大丢脸面,怒道:"你想找死吗?"

    沈石皱了皱眉,冷冷地道:"阁下这是何意?这石萝分明是我先找到的,不给你便是要找死么?"

    那男子眼中凶光一闪,踏前一步,眼看着似乎就想要动手,但在他身边的那个娇媚女子却忽然拉了他一下,然后扬声道:"这位兄台,不要不知死活啊,你可知道他是谁?"

    沈石眉头一挑,道:"哦?请赐教."

    娇媚女子转头看了那男子一眼,身子有意无意地又贴近了几分,更有甚者,甚至有意无意间用她的丰腴胸部轻轻碰触了那男子的手臂一下,顿时就只见那男子目光一直,看着恨不得就想做些什么的样子,而迎着那女子的娇媚目光,他更是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冷笑不语.

    只听那女子随即轻笑了一声,道:"告诉你吧,可别吓傻了哦.他就是凌霄宗门下候氏世家的大公子,候远望！"

    沈石在听到那"凌霄宗"三字之后,顿时脸色一变,怔了一下,但将那女子这句话听完之后,他脸上却是露出几分愕然之色,那边的娇媚女子以为他果然是被凌霄宗这硕大名头给吓到了,一时也带了几分得意之色,轻轻笑出声来.

    附庸世家当然不可能就等若是凌霄宗,世家子弟没拜入宗门,自然也不可能会代表了凌霄宗的势力声望.不过任谁也知道附庸世家向来与宗门联系密切,很多时候用粗俗邪来说就是打狗也要看主人,是以普通的散修一般而言也是不敢去招惹附庸世家的,否则一靛突了,人家随时随地叫上几个宗门弟子过来撑腰助拳,你怎么办?而候家在附庸世家中又是顶尖的,向来在四大世家之列,家中多有子弟在凌霄宗里的,这等声势,至少在流云城附近地域已然足以横着走了.

    只是就在那女子得意之色显露,那男子也是露出几分傲然,准备下一刻对面那不起眼的散修就要双手奉上石萝然后夹着尾巴跑掉的时候,却只见那个年轻人非但没有如此,反而是在想了片刻之后,目光看向这个男子,带了一丝疑惑,道:

    "候家那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如今的大公子不是候远良么,你是他的什么人,为何敢自称候家大公子?"

    这话刚一问出,对面那一男一女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候远望是瞬间脸上涨红,眼中凶光大盛,看去恨不得立刻就要杀人泄愤一般的模样,而那娇媚女子也是吓了一跳的样子,似乎很是意外,看向沈石的目光里也似乎多了几分看死人一般的神情.

    "你找死！"

    片刻之后.[,！],候远望一声怒吼,却是一下子冲了过来,气势汹汹,而那娇媚女子则是依然站在原地,并没有出手的意思.

    沈石看着候远望冲来,心底也是有些困惑,似乎刚才自己那句话好像无意中触到了这家伙的什么死穴逆鳞,这才如此恼怒?但是他分明记得清楚,当年他十二岁时拜入凌霄宗的那一批新人弟子中,候远良分明也在其中,虽然两人并不曾真正交往,但是大概的情形他还是心里有数的.

    候家这一代嫡系的长子,确实就是候远良,这是众所公认的,甚至他还记得当初在拜仙岩上跟他有过冲突的那个小胖子候胜,但除此之外,他却是没听说过候家还有哪个叫做候远望的人.

    难道是旁支子弟?但是旁支子弟不可能如此大刺刺地自称候家大公子啊,那是只有嫡系子弟才能有的称呼.

    他脑海中闪电般掠过这些念头,一时也想不明白这个候远望到底是什么来路,只是看着候远望转眼间已然冲到跟前,沈石迟疑了一下,还是脚下使力,向旁边跳开.候家毕竟是附庸世家中的翘楚,沈石刚刚回到宗门,眼下一心只想着安心修炼,委实不想节外生枝去招惹这么一个麻烦.

    他进阶道到凝元境后,肉身的力量敏捷都是大幅提升,动作快疾远胜过往,轻轻松松便躲开了候远望挥来的势大力沉的一拳,同时也一个回合间也察觉到候远望道行并不算是甚高,应该只有炼气境高阶的模样.

    境界比自己还低,那自然更没什么好怕的了,沈石心里也是松了口气,正想说两句话表明身份,然后就此离开,反正石萝已经到手,跟这家伙纠缠只是浪费时间而已.但就在他闪过身子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忽然间眼角余光看到候远望的脸上陡然掠过一丝狰狞之色,同时心底也是在一瞬间闪过一丝强烈的悸动.

    那是过往他在妖界里,在那些生死厮杀的关头才会有的危机预感.

    几乎没有更多的想法,沈石低吼一声,整个人一下子迅疾猛退,就像是险些被蛇咬了一般,而与此同时,在候远望的手中猛然爆裂开一道耀眼白光,"嗖嗖嗖"尖锐破空声瞬间响起,十几根细小钢针一般的东西向着沈石迅猛冲来.

    若是身在近处,哪怕以沈石如今凝元境的敏捷,只怕也躲不过这些突兀出现速度极快的钢针,但他刚才抢先一步退去,终于是险之又险地堪堪躲过了这一蓬钢针,片刻之后,只听砰砰砰之声不绝于耳,这些钢针瞬间刺入了刚才他所站位置的地上,留下了十几个细小空洞,中间甚至还有极快坚硬的石头,也是如切豆腐一般直接被刺穿了过去.

    看着地面石块上那些小洞,沈石只觉得一股凉意涌上脊背,这钢针如此迅猛锋锐,真要被射中了,就算他是凝元境的肉身,也得被一下子洞傣十几个血洞出来,那下场真是不问可知.

    随后他再度抬头看向这个候远望时,脸色已是阴沉如水,同时心中也是警惕不已,暗自警醒,这天下之大,什么事都有可能,自己当初不就是以炼气境的道行击杀了凝元境的钱义么,为何如今情况倒过来,自己却也是大意松弛了?

    心头如电光火石般掠过这个念头,沈石的身子却是在瞬间就立刻做出了反击,生死关头,谁还管你姓猴姓马还是猪！

    一抹黑光,瞬间亮起.

    候远望在钢针射出的瞬间,脸上已经掠过一丝得意之色,这"细鳞针筒"乃是以炼器闻名的"天工堂"所制,阴毒难防,威力强大,因为采用机括为主,炼气境修士便能操控,但所发钢针却足以对凝元境初阶左右的修士造成致命伤害.此物乃是昔年他父亲所赐,价值万金,是他防身保命的大杀器,过往时候仗着这东西,甚至阴死过两个凝元境的散修,至于炼气境的修士更是见一个死一个,可谓无往而不利的利器.

    然而就在他准备要收割这个不知好歹触怒自己的混账小子,抢了那石萝灵草,甚至他心底还有几分冲动,待杀了这小子之后就要找个地方将那惹火的女修就地正法好好痛快地舒爽一番时,却骇然看到沈石不知如何突然警醒,一个提前翻腾退去,竟然是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细鳞针.

    候远望顿时脸上大变,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地想要大声叫出什么,搬出候家来给自己撑腰的时候,猛然间却觉得眼前忽然一黑,一道诡异的黑光已经当头落下.

    巫术??血毒术.

    下一刻,候远望忽然就觉得自己的脸上有些麻木,还有些怪异的痒,下意识地伸手一摸,再放到眼前一看时,却只见手掌之上赫然沾着了几点血污,那血迹居然是黑色的.

    "啊！"

    忽然,一声惊叫从旁边传了过来,却是那娇媚的女修带了几分惊恐,看着候远望的脸,身子隐隐有孝抖.

    候远望心中大惊,本能地觉得不妙,转身就想逃跑,至于那女修如今自然是顾不上了,但是身形才动了一下,突然眼前一片黑暗,那血污从他双眼中涌出,竟是什么都看不到了,而身子陡然间忽地又是一沉,如千钧重担猛然压在身上,脚步一时间迈不出去.

    术法??沉土术.

    候.[,！]远望并非无知之人,虽然天资一般但也修炼过,对五行术法也略知一二,此刻心中惊骇,又是满满地难以置信,这人的狮速度怎么会这么快?

    然而在那女修的尖叫声中,这个疑惑很快就成为了他最后的一个疑惑,险些大意丧命的沈石惊怒之下,此刻更不留手,五行术法全力逝,一个个术法光环瞬间亮起冲出,数息之间便是三个攻击术法放了出去,两个火球术与一个水箭术严严实实地打在了候远望的身上,没有半点水分.

    几声闷响,候远望的整个身子竟被打飞了出去,胸口两团偌大焦黑,中间还有一个明显是水箭术傣的血洞,火光水影间,竟是瞬间就被沈石杀死,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过了片刻之后,一声闷响传来,候远望的尸身从半空中无力地掉落在地,带起了几番尘土.沈石看了看那远处的那张脸上,微微皱了皱眉,虽然只有一个血毒术,但此刻候远望的脸上黑色为不停渗出,这个术法的威力,竟仿佛比他刚回到归元界的时候又强了几分.

    沈石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身,面对着那个脸色惨白满脸惊恐的娇媚女修.

    那女子身子发抖,眼中满是惧意,看着沈石片刻后慢慢走了过来,她仿佛竟是克制不住那份害怕,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衣裳凌乱,身躯微颤,就连胸口的那抹雪白粉腻也露出了更多的柔软,峡谷峰峦,仿佛令人望之一眼便会着火一般,天生便是诱惑男人的魔鬼之处.下一刻,她嘤嘤哭了出来,忽地一下子扑到沈石脚边,身躯乱颤春光流淌,楚楚可怜地对沈石哭着哀求道:

    "别杀我,别杀我,你要我怎样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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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来历

    沈石后退了一步,只觉得眼前似乎都是那片有些耀眼却柔软的白色光芒,亮的有些刺眼,这一生中,他还从未真正见过一个女人这般清凉诱人的模样,忍不住有些喉咙发干.不过他毕竟还算冷静,过了片刻之后,略微移开视线,冷冷地道:

    "你先起来."

    那女子却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一声声哭泣不休,只坐在他身前哽咽哭着道:"前辈,你别杀我,饶我一命吧."

    沈石皱了皱眉,道:"你叫我什么?"

    那女子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啜泣声并未停下,在那边只哭道:"前辈,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你是凝元境的前辈,所以……"

    沈石忽然打断了她,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凝元境的道行了?"

    那女子怔了一下,小心地道:"如果……如果你不是凝元境的道行,狮的速度怎么会那么快?"

    沈石沉默了下去,没有再说什么,这中间那女子提心吊胆地坐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稍有不慎就会触怒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但杀起人来却是狠辣果决的年轻人.过了好一会之后,才听到沈石淡淡地道:"这个候远望是什么来历,跟候家又是什么关系,你给我说一下罢."

    那女子之前哭得如梨花带雨,娇媚中楚楚可怜,又是另有一种风姿柔媚,只是看来沈石似乎并没有像普通男人那般欲火焚身的模样,心里也有些没底,这时听到沈石这般问话,在他目光逼视之下,这女子犹豫了一下后,还是一五一十地开口说了出来.

    原来这候远望,还真就是候家人,出身上也并非旁系,他的亲生父亲正是如今候家的家主侯永昌,并且论年岁辈分,他还是侯永昌的第一个儿子,这一声大公子的称呼,便是由此而来.

    不过凌霄宗上下包括流云城内外,众多世家圈子里,所有人都知道的一件事就是,候家嫡系大公子这个名号,是落在候远良身上的,而这候远望反而不为人知.这其中的缘由其实很简单,候远望乃是侯永昌昔年一时贪欢与外室女子所生的私生子.

    其实世家高门这种事也不少见,权势豪富者三妻四妾也在所多有,普通世家遇到这种情况,往往就算是妾室所出当做庶出长子养着,毕竟也是亲生骨肉.只是事情到了候家这里,却又是与众不同,因为侯永昌其后大婚乃是世族联姻,所娶的正妻乃是孙家的嫡女,换句话说,就是如今凌霄宗风头极盛的孙明阳孙长老的女儿.

    孙家如今那是什么声势,这数十年间早已是压过了所有附庸世家,哪怕是候家在孙家面前,也是要避让三分.而侯永昌所娶的这位孙家大小姐性子桀骜,是眼中断不肯容一粒沙子的性子,再加上娘家又是强势,据说她本人更是深得明阳真人的疼爱,向来娇宠,所以嫁到侯家之后没过多久,便将侯永昌收拾的服服帖帖,丝毫不敢有二话.

    而孙家大小姐在婚后不久,很快又怀上了身孕,一路顺顺当当的诞下麟儿,便是如今的候远良了,这一来,她在候家的地位更是稳如泰山,在候家颐指气使,谁都不敢逆了她,谁都知道如今候家当家作主的乃是主母大人.

    也就是在这般情形下,候远望被早早赶出了候家大宅,有家不能回,境遇可谓凄凉.不过总算侯永昌心怀恻隐,虽然畏妻如虎,但私下里还是偷偷派人照顾着自己这另一个儿子,并且由于多少心里愧疚,所以一直以来对候远望也是惯着,除了严令他不得做任何冒犯孙家小姐的事情外,其他的也就懒得去多管了.

    候远望自小这般长大,无人管束,性子渐渐顽劣,待成年之后更是变成了流云城中一个小恶霸,常常打着候家的名号出去为非作歹,欺男霸女的事也没少干.不过他还是有点心眼,乒的都是普通凡人或是没根脚道行低微的散修,所以这些年来虽然名声臭了大街,但仗着候家的威名,居然也没人能奈何得了他.

    至于这个女修,据她自己所说名叫凌春泥,乃是近日路过流云城中的一介平凡散修,前些日子被候远望这个恶棍看上,百般逼迫,手段恶劣,不得已只好虚与委蛇……

    前头候家的事沈石听得也是微微摇头,对这些附庸世家高门大族里的龌蹉事也是懒得理会,但听到后头凌春泥说到自己的时候,却是明显的言不由衷,一下便听出了破绽.沈石绷紧了脸追问几句,中间还吓了她一下,让凌春泥又险修了出来,最后才不得不承认,她其实是流云城本地人氏,自小就在流云城中长大,因为一个巧合机缘得了些不起眼的传承功法,修炼到现在也就是勉勉强强到了炼气境中阶.

    散修的路不好走,凌春泥也不例外,双亲早逝形单影只的她根本没有能力能赚取到供自己修炼的灵晶,甚至有的时候连养活自己都有些艰难.后来她长大以后,发现自己虽然什么都没有,但还有一张漂亮的脸和一副能让许多男人垂涎的身材,为了这份**,很多男人愿意给她灵晶.

    而她渐渐的,也就习惯了这种生活,至于和候远望之间,倒还真是候远望偶然遇见她后顿时垂涎这份美色,而凌春泥也看中了候远望的大方,这男人天资一般,但总能从那个老爹.[,！]手里拿到不少灵晶整日享受,一来二去就勾搭上了.

    沈石前后听了这么两个人的故事,但是两个都令人烦心厌恶,皱着眉头道:"那你们为何来着大风崖,那候远望还这般嚣张,看人一个不顺眼就下死手?"

    凌春泥摇了摇头,苦笑道:"是他硬是要带我来的,平日我道行太低,又根本不会什么防身之技,所以向来不出流云城.他看在城里我一直吊着他胃口,不肯……那个,所以就带我到这荒山野岭的地方,怕是想……"

    话未说尽,凌春泥低头不语,沈石却是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想来凌春泥觉得这候远望也是个人傻钱多的家伙,平日在流云城中就一直吊着他的胃口,只想从他那里多拿灵晶,结果候远望似乎也不是吃素的,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硬是将凌春泥带出城到了这大风崖来,想必也是心怀不轨.

    只是沈石转念一想,这女子似乎也猜到了候远望的心思,但最后还是跟了过来,只怕那心思也是半推半就的结果,就想着绊着候远望以后多拿灵晶才对.

    这一男一女,看起来都不算是好人.

    沈石这里沉吟思索,那边凌春泥却是忐忑不安,她道行低微,自来都是靠着美色混迹于强大修士间,最是会察言观色,此刻看着沈石表情,似乎有些不太好的意思,心中顿时一沉,一双柔媚眼眸中顿时又涌起了一阵水雾,期期艾艾地在沈石身前哭了起来.

    沈石此刻烦恼的却是候远望,刚才是这厮主动挑衅要抢自己的石萝,随即更是悍然暗算下了死手,显然是个嚣张跋扈惯了的主,沈石并没有后悔杀了此人,说来也是废话,不杀他自己岂不是就要被他杀了?但是这候远望毕竟姓候,还有个候家家主的老爹,只怕传扬出来,自己麻烦不小的.

    凌春泥嘤嘤哭泣声中,看到沈石皱眉不停望向候远望的尸体,面上露出犹豫不决之色,她心思却是灵动,片刻间居然就想到了什么,一下子站了起来,道:"前辈,你……你若是放了我,我对天发誓,绝不会对第二人说起今日之事！"

    沈石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眼中却并无几分相信的意思,凌春泥咬了咬牙,道:"我知道前辈你还不放心,但这事春泥明说了罢,就算我回去报信给候家,他们固然会来找你的麻烦,但是一来我还不知道你的来历,找也找不到,二来……"她惨然一笑,道,"候家那种世家,这种事太过丢脸,得了消息之后,不管能不能报了仇,只怕都会先害了我的性命,然后绑上石头丢到海里去了."

    沈石的脸色到这时才微微动容,看着这个女子,却是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想不到她道行平平,眼光居然还不错,看来虽然散修境遇惨淡,但每个人却都有自己挣扎求生的渴望与想法.

    "请前辈饶我一命……"她又拜了下去,娇柔可怜,衣裳拂动,又是露出了大片春光白腻,峰峦峡谷令人遐思.沈石犹豫了片刻,终于觉得自己似乎还是有些做不了这个杀人灭口的手段,至于说是良心不忍,还是真的被这女子妖媚脸庞惹火身材所触动,却是不好说了,但是沈石自己觉得还是前者罢.

    他不愿再多呆这里,转过身子,对小黑招呼了一声,便大步离开,走之前最后叮嘱了凌春泥一句,道:"记住你自己的话,管好自己的嘴巴."

    看着沈石的背影渐渐走远,凌春泥一直紧绷的身子这才缓缓松弛了下来,如释重负般地长出了一口气.她站在原地,怔怔半晌,目光有些茫然地看过四周,忽然落到那个扑倒在一旁地上的候远望尸身上.

    凌春泥盯着这具尸体看了半晌,忽然间一下子冲了过去,没有半点顾忌平日最在乎的那点娇美柔弱的气质,一脚踹上候远望的脑袋,同时口中恨恨地道:

    "混账东西,还想到这地方占老娘的便宜,死了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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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救人

    在这大风崖转了半天，眼看快到了黄昏时分，虽然天光仍是亮堂，但日头已经偏西，映红了几朵西边天际的晚霞。

    沈石从山顶走了下来，小黑猪跟在他的脚边，看起来精神头还不错，只是沈石的心情却是不太好，这一日下来的收获比他早前所预想的要差了许多，至今为止在他如意袋中收获的灵草只有九棵，其中仅有一棵二品灵草，就是那根石萝。

    造成这情形的主要原因当然还是小黑猪办事不力，自从得了今天一份灵晶，这小东西顿时就懒得不行，哼哼唧唧敷衍了事，让沈石也是无可奈何，同时也让沈石早先想好的赚钱大业暴富美梦化为泡影。

    所以此刻沈石看着小黑猪的眼神特别不顺眼，小黑猪却似乎一点也没感觉到，一路小跑嘻嘻呵呵地跟在他的脚边，不时还凑过来磨蹭两下，看起来十分亲热的样子。

    沈石对此也是无奈，抱怨了几句后，终究还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轻轻踢了一下小黑猪的屁股之后，便继续向大风崖外头方向走去，同时心里暗自想着：看来想靠着小黑猪寻找灵草来大量赚取灵晶这条路子是不太行得通啊，可是眼下除了这法子，自己也没有其他更好的赚钱路子了。

    难道要去流云城中售卖符箓吗？

    沈石轻轻摇了摇头，卖符箓这件事他并非没有想过，但是很快就被自己否了，虽说以他如今的能力，在制作一阶的五行术法符箓上确实不错，但是一来制作符箓消耗的精力还是颇大，特别是大量制作符箓，只怕会影响到自己的修炼；二来就是符箓虽说价格不菲，但是用途却很狭窄，非修炼过相应五行术法的修士不能使用，而以五行术法如今式微如此，会购买符箓的人同样很少。所以制作一些符箓卖钱或许可以，但是想要大量出售，却是哪一家商铺都不会购买。

    而且最重要的是，天底下制作符箓之艰难那是众所周知，自己突然冒出来好像能短期之内制作大量符箓的样子，只怕很快就会被人察觉不对，进而详查的话，搞不好反而会暴露自己修炼了阴阳咒的秘密。

    所以这条路还是走不通的，沈石心中权衡思索，眉头紧皱，一时间对自己未来的赚钱大业很是悲观，心里想着难道最后还是只能去冒着风险，找一些妖兽聚集的地方去狩猎么？

    修行之路，果然还是艰难曲折，平凡人家出身的修士与那些出身世家的子弟比较起来，真是天然在起跑线上便输了太多了。他这里心中正是犹豫叹息的时候，忽然耳边却听到前方猛地传来一声尖叫呼喊，带了几分惶急惊慌。

    沈石皱眉看去，只见此处里大风崖周围山势出口的地方已经不算太远，而那声音传来的地方和自己隔了一个林子，远倒是不远，但被茂密树林挡住，一时也看不清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说起来这一天呆在大风崖，他倒是也看到过几次同样来到这里的修士，不过天底下道理都是一样的，荒山野岭相遇之后，并没有人有心思问好，反而都是互相警惕小心，拉开距离各自错开各走各路了。

    大多数时候，城池之外便是个无法无天的危险地带，由不得人不小心。不过沈石见过几次来到大风崖的修士之后，却发现了其中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似乎其他到此的修士几乎都是炼气境的散修，再仔细一想，果然还是有一些道理，这大风崖虽说出产不少灵草，但品阶偏低价值不高，偶见三品灵草那也是走了大运，几率小的可怜。这样的地方，也就是因为相对安全一些的缘故，会吸引道行较低的散修过来，而实力稍强些的门派弟子与世家子弟，一般都是不会来这里的。

    这般说起来，前头那候远望带着凌春泥来到大风崖，似乎还真是挑了一个好地方啊，不过那动机想必不纯，心思龌蹉。一念及此，沈石忽然心中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而这时恰好林子那边又传来一声呼喊，这一声却是清晰多了，直接喊出了“救命”二字，并且沈石也听了出来，这声音似乎就是之前曾见过的凌春泥。

    沈石脚步顿了一下，心中有些犹豫，对过不过去有些迟疑，但过了片刻，他还是转了个方向，向那边快步走了过去。不管怎样，有候远望那事情在，凌春泥始终是个麻烦，到底出了什么事，还是要看看的好。

    眼前这片树林并不大，沈石很快就绕了过去，看到了另一侧的情景，顿时便是眉头一皱，脸色沉了下来。

    只见那边林边一块空地上，凌春泥倒在地上，秀发凌乱衣裳破裂，正在地上拼命挣扎，而在她身上却压着一个身强体壮的男子，此刻正是哈哈淫笑，面色狰狞地将她按住，用力撕扯着这个惹火尤物的衣服，看来是想一逞兽欲。

    凌春泥脸色苍白，手脚并用，拼命抵挡着，只是那男子显然力量远胜于她，将她牢牢按住，随着撕衣声不绝于耳，眼看着凌春泥白皙的身子春光无限，就要被他撕扯干净了。

    这荒郊野外的场所，真是无法无天的所在，眼前的一幕再一次让沈石见识了散修世界的残酷，只是或许他还年轻，或许他血还未冷，又或许是他根本就是仅仅认识那个挣扎的女子而已，所以他看着这一幕很不顺眼。

    “哼！”

    忽地，一声冷哼从旁边传了过来，这正是欲火焚身的男子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人带着一只全身黑亮皮毛的小黑猪站在前头不远处，正冷冷地看着这边。而凌春泥也是随即看到了沈石，顿时脸上掠过一丝惊喜之色，忙不迭地叫道：

    “前辈，前辈救我，救我啊……”

    沈石这一生中，也就是今日被这个娇媚女子连续叫了好多声前辈，年纪轻轻的总觉得有些怪异的感觉，不过现在当然不是想这些无聊念头的时候。

    此时那个强壮男子仍未放开凌春泥，兀自按着他，怒目瞪向沈石，怒道：“给老子滚，没看到老子正在干嘛吗？”

    沈石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看着这个男人，眼中掠过一丝厌恶之色，随即向前踏出了一步，冷冷道：“我要是不走呢？”

    那男人怔了一下，似乎想不到沈石如此强硬，上下打量了一番沈石之后，眼中似乎清醒了一些，忽地冷笑一声，道：“这位小兄弟，莫非你也是想尝尝鲜，荒郊野外的看到这么个水灵灵的女人，可是不容易。这样罢，便宜你了，就站在一旁，等老子用过了，再给你用一下，如何？”

    倒在地上的凌春泥忽地又是用力挣扎了几下，那男人注意力正在沈石身上，一时不查居然被凌春泥翻了出去，踉踉跄跄爬了起来，凌春泥一手胡乱遮掩着胸前掩饰不住外泄的峰峦春光，一边快步跑向沈石，同时喊道：“前辈，救我。”

    那男人眼中凶光一闪，便向凌春泥背后扑去，眼看几步就要追上的时候，忽然眼角余光猛然看到一记火球突然斜刺里飞速冲来，他登时大吃一惊，这才多久工夫，如何能够施展一记火球术？

    行走天下的人，特别是散修，最要紧的便是见识和眼光，这电光火石间这个男人震骇之余，下意识地便向后扑去，但那火球速度极快，来的有些迅猛突然，他看看让过了要害，却是避让不了全部，一下子被撞上了肩膀。

    只听砰的一声，这男人整个身子横飞了出去，同时隐隐传来骨碎的声音，看来这一下伤得着实不轻。而这男的显然也是受了惊吓，大叫一声，从地上跳起就跑，虽然半边身子看去很不协调，但拼命逃窜之下，还是很快就冲到了那片林子中，亡命逃去。

    沈石向那边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也就没有再追杀过去，目光转了回来，落到了好不容易跑到自己身旁，仍是惊魂未定的凌春泥身上。

    片刻后，他面无表情地转过了身子。

    凌春泥此刻的模样实在是有些狼狈，发鬓凌乱，几缕黑发还垂落到脸上，身上的衣裳本就清凉，再遭此劫，越发的不堪入目，袒露出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肤，说是衣不遮体也差不多了。

    原本她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鸟般靠近沈石，但是看向沈石的眼中也仍是带着浓浓的戒心与害怕，直到沈石转过了身子似乎没有看她身子的意思，她才在一怔之后脸色缓和了一些，眼里的戒心也少了不少，但是仍旧是没有完全退去。

    她双手捂在胸口，只是虽然如此，仍是遮挡不住那傲人柔软的峰峦春光，低声地道：“前辈……多谢你救我一命。”

    沈石背对着她，哼了一声，道：“白天我已经饶你一命了，为何还不速速离开，到现在还滞留此地？”

    背后的凌春泥沉默了片刻，道：“我、我是把候远望埋了，这才耽搁了时间。”

    沈石一怔，转过身子看向凌春泥，道：“你把他埋了？”

    凌春泥捂着胸口，却是坦然点头，道：“是，不然的话万一他尸身就那样落在那里，被人找到回报候家，怕是会多生枝节。”

    沈石盯着她看了一会，道：“你之前既然与他在一起，难道就没人知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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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消息

    凌春泥脸颊微微红了一下，轻声道：“他是最近才看上我，今日出城也是不怀好心，所以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没人知晓我跟他的关系。、ybdu、”

    沈石缓缓点了点头，沉吟片刻之后，又看了看有些狼狈外加凄惨的凌春泥一眼，犹豫了一下后，伸手去腰间摸了一下，却是从如意袋中取出了一件长衫，然后丢给凌春泥，道：“你先穿着遮体罢。”

    凌春泥连忙接过，只是手足动弹间继续白腻丰腴又是不小心显露出来，沈石转过身走到一旁，只听后头衣裳嗦嗦声，过了一会，才看到凌春泥走了过来。

    这件衣服是沈石平日所穿的便服，如今他身量已然长大，这衣服穿在凌春泥身上便有些稍显宽松，不过凌春泥本来也是个丰腴女子，所以虽然袖子下摆长些，但总的看去居然也不算太过别扭，勉强也能算是合身。

    而穿上了这件衣服，凌春泥走过来前又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归拢了一下纷乱发丝，那诱人娇媚的容色又是显露出来几分，而她看向沈石的目光似乎也比之前温和了一些，似乎对沈石并不像大多数男人那般看着她就是眼中冒火的模样而感到了一丝放心。

    不过今日在这大风崖里连着受到惊吓，凌春泥显然有些心有余悸，此刻看着天色不知不觉已是夕阳西沉，她带了几分小心，对沈石低声道：“前辈，你……你现在要回城了吗？”

    沈石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在这大风崖继续待下去看来也没什么意义了，收获实在不大，小黑猪这家伙真是靠不住，加上晚上郊外也比白日间危险不少，还是去流云城中比较安全。

    凌春泥偷偷看了他一眼，道：“那，我跟着你一起走，好吧？”

    沈石看了她一眼，凌春泥微微咬唇，下意识地露出几分带着媚意的笑容，眼波似乎也有几分朦胧的模样，沈石摇了摇头，迈步向前走去，同时口中道：“走吧。”

    凌春泥怔了一下，连忙跟了上去，同时没来由的心中忽然恼了一下，只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生气什么。

    ※※※

    两个人一前一后，顺着山道一路下山，终于是离开了大风崖这片山脉，往流云城方向走去。

    或许是因为道行低微的缘故，凌春泥的行走速度明显比沈石要慢上不少，经常走着走着，就落下了不少，每到这时沈石就不得不停下一会等她赶上来，而凌春泥看着天色渐黑，也是咬牙坚持着，并没有多说什么，这倒是让沈石有些刮目相看，似乎这女子也并非全然是娇生惯养只会靠男人享受的。

    一路上两人都是默不作声，沈石是不想说话，凌春泥则是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看着沈石的脸色不敢多说，生怕没来由地恶了这个年轻人，他径直就将自己抛下，这荒郊野外将近黑夜的时候，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又有什么妖兽或是比妖兽更凶残的散修跑出来。

    因为凌春泥的拖累，当他们远远望见流云城的城墙的时候，天色已经差不多完全黑了下来，不过看着那座城池，两个人还是都松了一口气。

    沈石心情好了些，看着在自己身旁辛苦咬牙赶路的凌春泥，便随口道：“你平日都是在这流云城里修炼的散修吗？”

    凌春泥应了一声，道：“是啊。”

    沈石默然片刻，忽然道：“那你过往都是这样，靠着那城里的男人来赚灵晶的吗？”

    凌春泥的脸色变了变，只是或许是沈石今天救了她，又或许是这片黑沉沉寂静的夜色里有几分格外的安宁，她在沉默了一会后，脸上的娇媚之色不知为何收了起来，淡淡地道：

    “是，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因为除了这幅身子，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本钱？”

    “哦……”沈石又沉默了下去，凌春泥拢了拢衣襟，似乎觉得夜色里有些凉意，只是当她转头看向沈石的时候，却意外地没有从这个年轻男子的脸上看到往日惯常看到的轻贱与鄙视。

    那样的表情，她过往看到了很多很多，甚至在一些垂涎她肉身兽欲勃发的男人眼中，她也曾看见过。

    可是他却只是哦了一声，其他什么表情也没有，莫非这么淡漠，也是轻视的一种么？

    她在心里静静地这么想着，然后带了几分自嘲，脸上重新浮现起了那熟悉而惯有的柔媚笑容。

    夜色渐浓，这个行走在黑暗里的女子忽然间似乎胆子也大了些，然后她看着沈石，突然笑着道：“前辈，要不……我跟着你罢，看你年纪也不大，正是精壮的时候，会不会有时候需要女人呢？我一定会侍候好你的，而且我其他什么都不要，更不会想什么名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要你平时给我一些灵晶就好了。”

    沈石怔了一下，转头向她看来，凌春泥话说了一半，忽然间便有些悔意，只是话说出口，便收不回来，硬着头皮说完了心里也有些乱，再看到沈石的目光望向自己，心里便是咯噔一下，但随即咬了咬牙，却是站直身子，还特意挺了挺胸。

    夜色里，哪怕黑暗也似乎不能完全遮盖她丰腴身子的诱惑。

    沈石忽然笑了笑，然后道：“我很穷的，灵晶自己都不够用，养不起你。”

    凌春泥脸上露出几分失望之色，但心里却是松了口气，只是似乎又觉得有些没劲。这话题似乎有些尴尬，两人说完之后都沉默了下来，许久没有再开口，只是一路向着流云城走去，眼看就要走到城下的时候，忽然凌春泥像是想到了什么，向沈石看了一眼，道：

    “前辈，如果你想要赚取灵晶的话，我倒是知道一条路子的。”

    沈石脚步一顿，带了几分意外，转头看向凌春泥。

    ※※※

    “哦，说来听听？”沈石看着她，平静地道。

    凌春泥倒是看起来有几分犹豫，但过了一会还是开口道：“是这样的，我听说近日在海州东北边高陵山中，有人发现了一座前代大墓，里面有许多珍罕灵材陪葬，听说还有古代殉葬的道法秘笈之类，许多修士都过去那边探险寻宝了。”

    沈石有些意外，想不到凌春泥说的居然是这么一个消息，只是这等宝库墓藏的消息，在鸿蒙大陆上不知道有多少，真真假假实在难以分清，有的确实是上古洞府珍宝满库，有的则是子虚乌有人云亦云的虚假消息，相比之下，还是后者占了多数。

    类似的消息，在他小时候还在阴州西芦城天一楼中的时候，就从那些在商铺里来往的散修口中听说了不知多少，所以当下也是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放在心上。

    凌春泥看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忍不住又道：“前辈，我知道这种事有许多当不得真，不过这一次我是听候远望跟我吹嘘的时候说的，而且他还说，那个大墓年代久远，占地阔大，里面妖兽鬼物极多，很是凶险，虽然过去的修士众多，但是未必便能真的找到些什么，反倒是候家那边似乎找到了什么门路，似乎有一条捷径可以直通大墓深处。”

    沈石顿时动容，道：“候家？”但是随即想了一下，却又是摇头，道，“不对，这种事肯定是极机密的，他哪里会随便对人乱说。”

    凌春泥却是撇了撇嘴，道：“我也不知候远望究竟是从何得知的，但是他确实这么说了，而且当时跟我说的时候还很是恼怒的样子，因为这种摆明了有大机缘大造化的事，候家却是不肯带上他一起去。”

    沈石若有所思，低声道：“哦，是因为没带他过去么……”

    凌春泥显然对那死鬼候远望并没有太多好感，此刻也是冷笑一声，道：“他自己境界不过才是炼气高阶，却一直都是心比天高，平日里就老是抱怨都是候家亏待了他，否则若是不惜一切代价栽培他，让他拜入凌霄宗门下，他一定也不止是如今这般成就境界。”

    沈石听到那凌霄宗三字后，微微皱眉，但除此之外也没更多的表示，凌春泥又道：“他说他最恼火的，就是这次候家密谋过去探宝，所去者一族精英尽出，其中便带上了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候远良，更有甚者，候家甚至愿意带上另一个这几年才起来的旁支子弟候胜，也不肯带他过去，所以他非常恼怒，在我面前发了好几次的火都是为了这个。”

    “旁支子弟？候胜？”沈石怔了一下，只觉得这名字颇为熟悉，过了片刻回过神来，想起了这不就是当年那个在拜仙岩上跟自己有过几句冲突的小胖子么？

    沈石还依稀记的候胜还有个老爹名叫老候的，是在流云城中南宝坊那里摆地摊做买卖，当年还只有十二岁的沈石，就是无意中在老候的那个摊位上发现了一个有着七叶金葵花残纹的罐子，几次三番讨价还价买了下来，这才发现了阴阳咒中的第一篇《清心咒》，所以才有了后来那许多事。

    一时之间，往事仿佛渐渐都浮上心头，从他眼前一幕幕掠过，直到高大的城门出现在眼前时，凌春泥在他身旁叫了他一声，沈石才惊醒过来。

    流云城乃是繁华大城，与那些小镇小城不同，便是夜深时分也常有人来人往，所以哪怕是在这黑夜时候，城门处仍然还会开着一处小门供人进出。两人从那小门进了城，有了高大坚固的城墙在身后，顿时就让人有了一种安心安全的感觉，都是松了口气。

    凌春泥看了沈石一眼，道：“那……前辈，我就先走了啊。”

    沈石点了点头，凌春泥犹豫了一下，又道：“前辈你救了我，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沈石笑了笑，道：“反正咱们也没想着以后再见，就这样罢。”

    凌春泥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说什么，随后转身向这座大城深处走去，夜色的黑暗弥漫在城池中每个角落，很快就将她那诱人的身影掩去。

    而沈石则是站在城门边，沉默伫立，目光炯炯，似在沉思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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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故地

    斗转星移，玉兔西沉，当第一缕日光从天边落下，驱散这一夜的寒冷与黑暗后，这座城池看起来又恢复了生机，从睡梦中渐渐醒来。、ybdu、

    商家铺面逐一打开了门，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当到了辰时时分，流云城中已经又是一片热闹繁华的景象，特别是城中商铺最集中的南宝坊，更是人潮拥挤修士云集。说起来，沈石虽然到了海州多年，但对流云城这座大城却实在是陌生的很，唯一有些印象的就是南宝坊这一两条街，过往多数时候，他都在青鱼岛上不能出外，而之后又意外去了妖界，直到今天，他才算是有机会能够真正随意地看看这座城池。

    流云城自来有鸿蒙大陆南方第一城的称号，号称南方十六州繁华第一，城中东南西北各有一处规模很大的坊市，商家无数，汇聚无数珍罕灵材，吸引了众多修士来此。而四大坊市中又以南宝坊最为热闹，包括神仙会的流云分店都开在这里。

    沈石最初倒也想过去其他三个坊市转上一圈，但是走着走着，记忆里那点印象又浮上脑海，还是下意识地先走到了南宝坊这边。

    七年过去，南宝坊这里繁华依旧，高楼林立商铺遍地，众多灵材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而来来往往的修士人群与熟悉的叫卖声，让沈石心底涌现出一股带了几分亲切的熟悉感，仿佛又置身于儿时的天一楼中。

    他的心情不知不觉好了许多，顺着长街一路走去，偶然间又会想起当初自己刚到这里的时候，还有那个屠夫跟着，却不知如今他去哪儿了？当然在他心里，更想念还是自己的父亲沈泰，七年来半点消息都没有，像是完全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一般，也不知道神仙会究竟将他安排藏匿到了何处？

    而造成父子骨肉分离的原因，当然就是他们招惹了一个元丹境的大真人，阴州玄阴门里那位李老怪，更不用说，自己的母亲当初难产而死的缘由，也有很大缘故与李家有关。想到这里，沈石的脸色略显阴霾，只是那个元丹境的境界实在太强太高，自己想要报仇，看起来仍是遥遥无期。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暂时放下了这些烦恼，继续向前走去。

    神仙会那肃穆高大鹤立鸡群般的高楼，很快又出现在前方，与七年前相比，看来并没有任何的变化，而在门面前来往进出的修士同样也和当初一样的众多，沈石挤过去看了一圈，顺便将自己如意袋中那些一品灵草卖了，只留下了石萝和前头另外两棵二品灵草，最后得了十颗灵晶，算是昨天一日的收获罢。

    虽说这得到的灵晶实在不多，真要比较起来，甚至比他当年在青鱼岛上的时候，去妖岛狩猎时的收获都比昨天这一日忙活要更多些，但……总比平日没什么门路的散修要好一点罢。沈石心里不无自嘲地这般想着，苦笑了一下，又在神仙会店堂里转了转，看了看那些令人垂涎不已的珍罕灵材灵丹妙药，最后郁郁不得志地闷头走出了神仙会分店。

    这一路上，小黑猪都跟在他的身旁脚边，不知是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么多人的地方，它看起来好像有些紧张，一直贴着沈石，也没有再像平日那般动不动就自己随便跑掉，可能是怕在这人多的地方与主人走失了吧。

    出了神仙会，沈石带着小黑猪又是一路向前走去，同时眉头微皱着在心中盘算思索，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才能快速地赚取到更多的灵晶。采集药草这条路看来不是很有希望了，小黑这懒样，真是一点都不靠谱；符箓那条路隐患限制太多，能不走还是不走；难道真要去猎杀妖兽么？

    这般边走边想，走过一段路，沈石猛然间觉得前头喧闹声一下子大了许多，抬眼一看，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长街尽头的那一处南天门，也就是惯例有众多散修摆摊的地方。

    当初自己的那份清心咒，也正是在这里从那个叫做老候的人手里淘来的，也不知如今七年过去，那家伙是不是还在这里摆摊，不过想想或许不太可能了，毕竟老候的运气不错，有一个拜入凌霄宗门下并且最后突破到了凝元境的儿子。

    所谓父凭子贵，老候听说当年不过是候家一个远的离谱的旁支，但是有了这么一个儿子，甚至可能连候家那个秘密探宝的行动都会带上候胜，可见候家对当年那个小胖子也是颇为看重，向来老候如今的日子应该过得不错了罢。

    物是人非，或许说的就是这般情况了，沈石在心底里笑了笑，迈步走进了这个杂乱却又热闹非常的南天门。

    ※※※

    流云城占地极广，热闹繁华，向来是海州重心所在。凌霄宗实力冠绝海州，山门虽在沧海千里深处，但在修真界中人的目光看来，流云城便等若是在凌霄宗的家门口。

    而凌霄宗门下众多的附庸世家，也多以流云城为主要居住地，特别是几个实力强大的名门世家，历代都住在流云城中，甚至都可以称得上是这里的地头蛇了。

    如今凌霄宗宗门之下，众多附庸世家里当然是以孙家最为鼎盛，其次是向来豪富的许家，而候家本来似有衰颓之势，但是前些年家主侯永昌与孙家大小姐联姻，顿时家门声势为之一振，再无人敢随意轻视，至于这其中借了多少孙家的势头，那就不好说了。

    这一日，候家在流云城东城里的大宅里，聚集了不少人，其中以家主侯永昌和当家主母孙琴为首，都是装备妥当，一副准备出远门的模样。而自他们二人以下，大宅里还有二十多人，其中几乎全是凝元境以上的修士，其中更有几位是神意境的高人。

    这一只队伍拉出去，就算是在流云城中，也是要令人侧目退避。

    而人群之中，除了几位闭目养神的神意境大修士外，倒是两个最年轻的青年最是引人注目，当先那个英俊潇洒，剑眉朗目，正是候家的天之骄子候远良；而站在他身旁那个略胖的青年，是这几年候家的一位后起之秀，名叫候胜。

    此番远行，候家年青一代中在此的就这么两位，可见他们的前程必定已是板上钉钉了。

    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候远良风轻云淡，似是早就习惯了这种众星拱月般的场合，而候胜看起来还有些不太适应，下意识地站在候远良的身后，偶尔候远良说些什么话的时候，候胜便连忙答话，看起来倒像是跟在候远良身旁的一个侍从一般。

    远处，候家家主与夫人孙琴在最后吩咐好下人诸事后，便转过身来准备叫唤众人出发，看了一眼远在人群中的儿子候远良后，孙琴的眼中满满都是慈爱疼惜与骄傲，侯永昌的目光却相对复杂一些，虽然也有疼爱之意，但不知是不是想到了其他什么，没来由的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

    与前头神仙会分店和众多商铺云集的南宝坊热闹长街相比，南天门这里明显是杂乱无章，许多散修都是直接拿出一块布往地上一铺，就算是占了一块地盘摆了一个摊位，然后放上些乱七八糟杂七杂八的灵材，就在那儿耐心地等着客人关顾了。

    不过说到灵材品质，这里的东西和南宝坊那边还真是没法比，许多灵材一眼看去不但品相差劣，甚至多有缺损的，不过想想也是，如果真是上佳灵材，自然是有的是法子售卖出去，哪里还会拿到这里来？要知道，南天门这边的灵材价格，通常都比南宝坊商铺里的灵材要低三成左右。

    不过东西多了，自然就会有一些好货出没，反正许多年来，南天门这里淘换出珍罕灵材一日暴富的故事可是流传不休的，吸引了无数窘困的散修来此坐着那白日发财的美梦。

    沈石在灵材上的眼光，那是打小就磨砺出来的，南天门这里普通的灵材甚至有一些是被无良摊主散修故意翻新做旧或是加以混淆的假货劣货，一般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但是受骗虽然不会，想要从这里淘到传说中的沧海遗珠天材地宝，那真是需要天大的运气，比如七年前来到这里的他自己。

    如此闲逛了半个时辰，沈石假货劣货各种低阶灵材看了一大堆，真正入眼的却没几件，好不容易有个看去品相不错的二品灵矿“铁魂晶”，但是那摊主却是当命根一般做了镇摊之宝，不管谁来都是一口咬定两百颗灵晶不肯松口，沈石也是只能摇头离开。

    又走了一会，还是没有什么收获，沈石也是准备离开，说不上有什么失望之情，毕竟好运气可一不可再，天底下的好事哪能都被一个人全部占去。南天门这种地方，差货劣货才是主流，找不到好东西才算是正常的罢。

    他转过身子，折向南天门西面，正想着是不是从那边离开这里，顺便拐到流云城西城那里的坊市再看看的时候，忽然眼角余光扫过旁边一角，初时并未在意，脚步也仍然上前，但是这样走出四五步后，他忽然身子一顿，眉头皱起，似乎想到了什么，然后徐徐转过身来，看向了身后某个摊位。

    那似乎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散修摊位，看过去没有任何出奇的地方，同样是一块蓝布铺在地上，放着瓶瓶罐罐一堆杂乱东西，摊主看过去也不算特别起眼，就是脸上一块横肉看着有些凶，此刻真闲坐在地，打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沈石忽然笑了起来，然后径直走了过去，在那摊位前蹲下，那摊主顿时来了精神，露出几分笑脸，道：

    “客官，看上了什么尽管说，我这里有的可都是好东西。”

    沈石微微一笑，目光在摊位上扫过一眼，然后却是看向这个摊主，微笑着道：

    “好久不见啊，老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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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老候

    老候脸上的笑容一顿，带了几分疑惑看向沈石，然而就在同时，当沈石随意地叫了他一声后，自己却也是一怔。!ybdu!当言语在心中想过的时候并没有任何的异样，可是当说出口时，这一声“老候”却叫的异常熟悉，就好像是过往三年里，他在妖界中曾经叫过无数次。

    那个苍老、佝偻的老猴妖，如今已经长眠在归元界的灰蜥林中，可是他的音容笑貌却仍然深刻在沈石的心中，似乎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可是恍惚间，却又觉得过去了很久很久，天人永隔，这一生终究是再也见不到了。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沈石茫然地看着自己身前的地面，只觉得心间突然的一阵抽痛。

    “喂，喂？”

    几声叫喊，把沈石从回忆中惊醒过来，他抬头看去，只见老候脸上满是诧异与疑惑之色，看着自己，道：“这位客人，你认识我吗？”

    沈石闭上双眼，深深呼吸了一下，片刻的沉默之后，当他再度睁开眼睛时，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看着老候轻轻笑了笑，点了点头道：“是啊，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叫老候？”

    老候盯着沈石看了半晌，却显然已经认不出来这个年轻人是谁或者是干脆就已经忘掉了沈石这个人，皱眉想了半天，还是苦笑道：“阁下恕罪，我确实是不记得你了，请问尊姓大名？”

    “沈石。”

    “沈石？”老候抓了抓头，眉头却皱的更紧了些，看起来仍然没有什么太多的印象，看向沈石的目光中尽是疑惑。沈石笑了笑，在他摊位前蹲了下来，目光扫过那些大大小小真真假假的灵材，然后微笑着抬头道，“最近还有那种小罐子卖吗？”

    “小罐，什么小罐啊？”老猴愕然问了一句，但是片刻之后忽然身子一振，像是想起了什么，却似乎又有些不太肯定，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皱眉沉思似乎在拼命回想着什么，指着沈石道：“小罐……小罐……难道是……那个什么来着，呃，是……对了，好像是有个……啊！”

    忽地，老候叫了一声，看向沈石，道：“你、你是那个骗了我……宝罐的小家伙！”

    沈石哑然，“呸”了一声，道：“什么宝罐，那里面是什么东西你都不知道，就自己吹嘘是宝罐了吗？”

    老候看起来已经把当初的事想起了大半，此刻脸上神情也是复杂得很，显然事情过去了七年，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沈石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而七年间沈石早已长大，容貌身材变化颇多，也难怪他认不出来。

    只是片刻之后，老候忽然间脸上浮起一丝警惕之色，看向沈石，沉声道：“臭小子，你今天老找我莫非是想来找麻烦吗？告诉你，当年那个罐子可是你自己硬要买的，如果一无所获也都怪你自己，别想栽赃到我头上！”

    沈石一怔，倒是没想到这老候居然还有这么一个想法，笑道：“哈，你想得倒是挺多的嘛。”

    “呸！反正老子不收旧货破烂，你休想再占我的便宜。嗯……”老候本是一脸的不痛快，瞪着沈石冷言冷语，但忽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忽地一变，身子也向后缩了一下，道：“你现在道行不错了是吧，我告诉你，你别乱来啊，我儿子如今可是凌霄宗门下的凝元境弟子了，你要是敢动我，小心我儿子杀你全家！”

    沈石翻了个白眼，摇了摇头，心想自己不至于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么，还是说这些摆摊的散修历来都是见惯了各种恶事？当下叹了口气，道：“我跟你儿子如今也算是师兄弟了，唔……虽说关系也是一般，但还不至于对你干什么。”

    老猴一抬头，面上神情看去显然是吃了一惊，但是随即想起了什么，点了点头，神色也缓和了一些，道：“哦，好像我记起来了，当年去拜仙岩上的时候，你个臭小子也在那批小孩里面，喝，想不到现在也出息了嘛，居然跟我儿子做同门了。”

    沈石笑骂了一句，道：“跟你儿子同门算什么出息啊？”

    老候却是得意的很，带了几分骄傲，道：“我儿子那可是了不起的，和他同门也算你的几分运气。”

    “好好好，不跟你争了。”沈石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周围的地摊，看着喧嚣吵杂的这一处地方，感觉又像是回到了十二岁那年，自己刚刚抵达流云城的时候，一时之间颇有几分感慨。感叹之余，他随口对老候问道：

    “喂，我说老候，你儿子不是出息了么，都是凝元境的宗门弟子了，你怎么不回家享福，还在南天门这里摆摊啊？”

    不知是不是因为知道了沈石是凌霄宗弟子的身份，老候对他的态度看起来明显温和了许多，闻言耸了耸肩，道：“我儿子也早叫我休息享福了，但是我在这里干了几十年，闲不住，反正又不累，还有灵晶赚，就过来摆摆摊喽。”

    沈石看了一眼身前他卖的那些灵材，笑道：“你这是专门卖假货的罢。”

    “呸呸呸，”老候顿时火了，怒道，“老子在这里做了多少年的生意，你可别坏了我名声！”

    沈石嘿嘿一笑，倒是并没有再说下去，但是在他目光之下，老候发火片刻之后，忽然间又像是有几分心虚，居然也没继续骂人了，目光有些讪讪。

    沈石想了想，然后对老候道：“喂，老候，问你个事。”

    老候抬眼道：“什么？”

    沈石道：“嗯，就是当初你卖给我的那个罐子……”

    老候立刻道：“反正我不收破烂，你别想赖上我！”

    “……”沈石带了几分无奈，看了这个满脸都是警惕小心的家伙，苦笑道，“我没打算把那罐子卖回给你，就是想问问，那罐子你当初是从哪里得来的？”

    老候一怔，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忽然眉头一挑，如火烧屁股一般跳了起来，大怒道：“什么，那罐子里果然是有宝贝么，可恨，当年果然是被你占了便宜，快把宝物还给我！”

    沈石瞪了一眼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市侩家伙，呸了一声，面不改色地道：“什么宝物，那就是个破罐子而已，里面什么都没有。”

    老候盯着他，一脸不信的表情。

    沈石摊了摊手，道：“你回头去问问你儿子候胜，如果那罐子里真有什么厉害的宝物的话，这些年来我在宗门里还会混得这么惨吗？”

    老候看了他半晌，半信半疑地再次坐了下来，哼了一声，道：“那你没事打听那罐子的事做什么，肯定是有什么情况企图！”

    沈石打听那罐子缘由，自然是在无意中看到老候后想起了当年往事，顺便就想着打听一下这罐子来历，毕竟那罐子里暗藏阴阳咒的《清心咒》篇，来历不明。只是这原因当然是不可能与老候明说的，当下便没好气地道：“我这就是路过这里看到你了，想到当年的事随便过来问问，你要是不知道就算了。”

    说罢，站起来转身就想离开。

    “喂，等等等等。”声音从后头传来，却是老候叫住了他。

    沈石倒是有几分意外，回头看向老候，道：“咦，莫非你居然改了性子，愿意告诉我了么？”

    老候眼珠子转了转，却是带了几分诡异的笑容，搓了搓手，道：“算了，当初的事都过去那么久了，咱们就不提了罢。不过今天你过来问我呢……”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的声音拖得很长，眼中也是含有深意，就那么似笑非笑的看着沈石，沈石看了他半晌，也是哑然失笑，重新在他摊位前蹲了下来，露出一抹会心的笑容，压低了声音道：“你这是想跟我做生意。”

    老候立刻点头，笑得狡猾的就像是一只奸猾老狗，道：“咱们这些散修，什么生意不能做嘛，消息也是值钱的，你说对不？”

    沈石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但随即瞄了他一眼，笑道：“你想卖我消息，这是不想知道那罐子里到底有什么了吗？”

    老候脸上那块横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看起来露出几分肉疼之色，但是随即叹了口气，道：“当年看走了眼，被你这臭小子占了便宜，算我晦气啊，反正我再怎么说，想必你也不会跟我说实话的，何如我再卖你一个消息，能赚一点是一点？”

    沈石沉默片刻，对这老候倒是有几分刮目相看，虽说看起来外表粗鲁俗气，但此人心下确实自有几分小聪明，沉吟一会之后，点了点头，道：“行，我给你一颗灵晶，你把那罐子来历给我说说。”

    老候哼了一声，道：“十颗灵晶！”

    沈石呸了一声，道：“你怎么不去抢啊？”

    “那五颗？”

    “不行。”

    “最少四颗！”

    “我走了啊。”

    “你到底做不做生意啊，信不信我不告诉你消息了？”

    “你烦不烦，最多两颗灵晶，不然这消息我不买了。”

    “三颗行不行，就三颗吧，大爷？”

    “……你别这么说话好吧，你儿子还是我同门师兄弟呢？”

    “那你看我儿子份上，三颗灵晶！”

    “你儿子看到我就没好脸色，还三颗灵晶呢？两颗！”

    “……”

    “……”

    唧唧咕咕讨价还价了半晌，一老一少两只狐狸一般的家伙，总算艰难地达成了一致，最后勉强算是沈石赢了一回，口干舌燥之后还是以两颗为代价买了老候的消息，而老候则是一脸的不甘不愿，似乎贱卖了自己家里历代传下的传家宝一般，一脸痛惜悔恨的模样。

    沈石从如意袋里拿出两颗灵晶丢给老候，然后低声道：“好了，快说说，那小罐子当年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老候一把接住两颗灵晶，慌不迭地藏入怀里，然后笑呵呵地道：“不瞒你说，是我从别人手里买的……”

    沈石眉头一挑，对着老候一瞪眼。

    老候连忙摇手，道：“我话还没说完呢，年轻人你火气别那么大，一副说翻脸就翻脸的样子啊。”

    沈石哼了一声，道：“你说。”

    老候呵呵一笑，道：“其实吧，那罐子是和其他十几件东西合在一处，看去都挺有年头的古物，七年前有个外地的散修路过这里，没了灵晶修炼只好摆摊卖货，我看着那些东西勉强也能值点钱，就花了一颗灵晶都买下来了。”

    沈石顿时皱起了眉头，那什么外地散修根本毫无来历，而且七年过去，绝对是找不到人影了。不过只听老候带了几分得意之色，又开口继续说道：“不过我当初也多了一份心思，多问他几句，所以也知道了这些古物的来历。”

    沈石顿时动容，道：“快说，是哪儿来的？”

    老候嘿嘿一笑，道：“听说是那散修去一处山中挖药时，无意中挖到一座古代坟墓，但是里面并没有什么好东西，就这些不值钱的瓶瓶罐罐。”

    沈石沉吟了片刻，道：“那他当初有没有说是去哪一处的山脉？”

    老候怔了一下，皱眉道：“呃，这个我倒是记不太清了，毕竟事情过去那么久了。当初那个散修是怎么说来着……呃……是去哪儿？好像、好像就是在海州这里，唔，是北边吗？好像是北边一座大山里的……”

    沈石忽然眉头一挑，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声道：“海州北边的大山？”

    老候摇了摇头，道：“确实记不太清了，好像当年那个散修就是这么说的。”

    沈石沉默了下去，许久没有说话，老候有些奇怪地看着他，过了一会之后，沈石忽然长出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老候看了他一眼，道：“你要走了？”

    沈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对老候问道：“老候，你儿子最近有回来看你么？”

    老候怔了一下，点头道：“有啊，昨天刚回来看我。我一直都跟他说，修炼要紧，没事就别下金虹山安心修炼就好了，不过他就是这么孝顺！”

    说到最后，他脸上已是带了几分欣慰的笑意。

    沈石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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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擦肩

    之前从凌春泥口中得知那个高陵山有前代大墓出世的消息时，沈石斟酌思索之后，本意是不去凑这个热闹的。、ybdu、这种消息已经散布出去的宝库墓葬，必然会吸引来大量心怀侥幸的修士，若是消息里所说的宝藏规模再大一些，那甚至能引来海州之外其他州土的修士过来探险寻宝，毕竟修真之路艰难曲折，若无天大机缘，绝大多数的修士终其一生都只能仰望仙境之巅遥不可及，最后半途而废郁郁而终。

    一步登天这种事，自古以来便有无数人心向往之，说是梦寐以求也不为过，哪怕这世间无数的现实早已清楚地说明，对绝大多数凡人来说，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的才是正途，也是唯一的路径，但是每当鸿蒙诸界里有类似这样的宝库密藏消息出现时，却仍然会吸引来无数修士的关注。

    这其中，无论是散修还是普通宗门弟子，其实心思都是差不多的。

    沈石也并非完全对此不动心，只是他性子向来冷静慎密，想的东西便会多一些，如今高陵山那边在接下来的时日里必定会是修士云集的场面，自己的道行还是不算高，真要过去高陵山，且不说哪里有宝藏的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就算是消息不假，但是成千上万的修士中，凭什么自己就能得到宝藏？

    这种机缘巧合的事，沈石心底里并不相信，所以他最后还是决定眼下还是以安心修炼为重，不想节外生枝了。

    只是在南天门这里意外遇到老候，在听到他所说的那个罐子来历之后，沈石却是下意识地就联想到了高陵山的墓葬，或许并没有真的非常肯定的证据，但是沈石的心思却在那一刻，确实被再度撩动起来。

    或许，自己心底其实也是不能免俗，还是期盼梦想着有一块大馅饼砸到自己头上么？

    沈石在走出南天门的时候，心里略带了几分自嘲地想着。

    流云城占地极大，热闹繁华，多有世家世代长居于此，东城候家就是其中颇有声望的一户。沈石并没有花费多大力气，就打听到了候家的大宅所在，一路走向东城，途中经过长街大道，来往行人密集，他衣着普通平凡，看去全不起眼，除了一直跟在他脚边的小黑猪有些奇怪之外，也不会有人多看他两眼。

    流云城几个城区之间其实并无明显标志间隔，只不过是大体方位的俗称，而候家世代在此经营，本家老宅占据了城中极好的一个位置，占地也是不小，门外十多丈远就是一条热闹的大街，走到近处却又安静下来，可谓是一个闹中取静的风水宝地。

    沈石走到了这条名叫侯门道的路旁，远远看着那高门大院，沉吟思索了片刻，还是继续顺着人流若无其事般向前走去，旁人看不出他有什么异样，只是有意无意间，他的目光都在那候家宅院附近瞄着，同时脚步也是慢慢绕着这一处大宅转着圈子。

    ※※※

    侯门道上行人如织，来来往往，除了宽敞的大道外，路旁也有许多或大或小的巷子，大的平坦整洁自成一体，还有商铺开在里头，小的却是阴暗幽深，看去似有脏乱，也不知通往哪里。

    沈石自己是不会在意这些不起眼的小巷，此刻他的心思差不多都在那候家大宅上，既然事关阴阳咒，这篇妖族秘法对他来说却是至关紧要之物，虽然希望渺茫，但是只看那清心咒与天冥咒两篇的奇效，就足以让他不管怎样也要尽力去尝试一把。

    当他从一个路口走过时，人群里对面差不多同时也走过一个女子，与他方向相反相对走来，两人擦肩而过，沈石并没有察觉什么异样，但那女子在向前走了几步之后，忽然身子一振，却是回头带了几分讶色，向沈石的背影看了一眼。

    这女子居然正是凌春泥。

    此刻的凌春泥已经换过了一身衣裳，但与昨日她和那个候远望在一起的时候一身清凉惹火诱人的模样不同，此刻的她不施粉黛，衣裳也是普通，虽然脸上依然有柔媚之色颇为美艳，但是衣服宽松保守，算是遮去了她最让男人欲火中烧的那种风情，在这长街之上沉默行走的时候，也就不太引人注目了。

    刚才那一个擦肩，沈石并没有察觉到她，也是有她今日几乎改头换面的原因，和昨日的模样实在相差极大，不过凌春泥显然是认出了沈石，此刻她看着沈石的背影，很快就看出沈石似乎有意无意中都是看向候家大宅。

    看了片刻，凌春泥心里哼了一声，心想：这些臭男人，还不都是一个样子，昨天听自己说了候家或许有一条密道可通大墓，今天便过来打候家的主意了。

    不过想归想，凌春泥却也没有任何揭破的意思，反倒是候家此刻在她眼中更是令人厌烦，加上候远望的死也是一个大麻烦，她巴不得现在离那户世家越远越好才是。

    至于沈石……她耸了耸肩，有些无所谓地转过身子，人生一世不知要遇到多少人，管他的死活呢，跟自己又没关系。

    不过好像自己昨天向他求饶时，摆明了一副任君采摘的模样，结果这家伙似乎没有动心的样子，这倒是少见啊……心里掠过这般的念头，凌春泥继续沉默而微微低首地向前走着，走过了十数丈后，便拐进了路旁一条小巷中。

    这条小巷狭窄脏乱，两边高墙林立，以致于照到巷子里的光线也是不足，哪怕是在眼下的白天，这个小巷里看去也是十分昏暗。而本就狭窄的路上，不时还能看见污水脏物，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奇怪的臭气，让人厌恶。

    这个脏乱的巷子与外头那光明而热闹的街道相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看得出来，平日根本就不会有什么来到此处，左右都是无人。但是就是在这昏暗脏乱的小巷里，凌春泥看去居然走的十分熟稔，似乎这条如此脏污黑暗的巷子她已经走过了无数次一般。

    黑暗在她的身后聚拢过来，悄悄掩盖了她窈窕的身影，不知不觉远处那条喧闹大街上的吵杂喧嚣声也渐渐远去，凌春泥走到了小巷深处，那里看去似乎越发的黑暗与脏乱，但是却有一处房门，居然是有一户人家，就住在这样一个地方。

    凌春泥没有半点的犹豫，走到那户已经残破的木门前，伸出白皙的手掌扶在门扉之上，雪白的肌肤与黑褐的木门形成了一个黑与白的鲜明对比，然后随着一声吱呀声，木门打开了。

    “干娘，我回来了啊。”

    凌春泥对着里面叫了一声，声音柔和，如果沈石此刻站在这里，或许会感觉得到这个女子此刻的话语声中，多了几分温暖，少了几分那刺激诱惑的柔媚。

    “哎。”黑暗的屋子里，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伴随而来的是几声刺耳的咳嗽声。

    凌春泥脸色一变，快步走进屋子，迎接她的是一片深沉的黑暗，她立刻皱了皱眉，随即熟门熟路地走到一旁，也不知从哪儿取出了火石与蜡烛，啪嗒一声打着火，点亮了这一出屋子。

    昏黄的烛火慢慢亮了起来，照亮了周围，这是一间十分狭小的屋子，前后不过七八尺方圆，靠里头的墙边摆了一张床铺，便似乎占去了一半地方，除此之外，屋子里其他地方凌乱地塞满了不少破烂东西，看去很是窘迫的模样。

    而在床铺上此刻躺着一个年老女人，头发发白而稀疏，面上皱纹横生，遍布整张脸庞，从面皮到干瘦露在被褥之外的手臂，全部的皮肤都干枯如枯枝败叶，似乎就像是完全失去了水分一般，苍老的不成人形，在这片幽暗的光线里，犹如将死之人一般，甚至带着几分鬼气森森。

    凌春泥看去却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任何畏惧害怕的意思，将手中的拉住往那张桌子上一放，坐到床铺边上，轻轻拍打那兀自在咳嗽的老女人的后背，柔声道：“干娘，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么，这一点蜡烛不值什么，没什么好省的。”

    那老女人干裂的嘴唇蠕动了一下，笑了笑，只是那笑容看去却是让人看了颇有几分心惊肉跳，道：“点了也没什么意思啊，这里的东西就那样，难道我还能看出什么花来？”

    凌春泥强笑了一下，嘴唇微微抿起，脸上掠过一丝黯然之色。

    苍老女人看着凌春泥那张如春花般娇艳柔媚的脸庞，默然片刻，慢慢伸出了手，拉住了凌春泥的一只手掌。凌春泥扶住她坐了起来，倚靠在枕头上。

    老女人枯槁的手上青筋毕露皮肤干裂，与凌春泥那只洁白柔润、白腻温软的手掌放在一起，简直便像是完全两样相反的两只手，当她的手在凌春泥的手掌上轻轻抚动的时候，仿佛是一张生硬的砂纸冰冷地掠过。

    凌春泥轻轻低下了头，贝齿轻轻咬紧，却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过了一会，那老女人幽幽开口，轻声道：“你又漂亮了。”

    凌春泥笑了笑，依然任凭她握着自己白腻温暖的手掌，一言不发，可是那老女人却是清晰地感觉到，凌春泥的手心忽然间冷了些许。她看着凌春泥柔媚娇艳的脸庞，脸色苍白，声音里却也似带了几分凄凉，低声道：“唉，早知道是这样，当初我就不该将那半张《梦昙图》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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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亲庶

    傍晚时分，喧嚣热闹了一天的流云城渐渐平静了下来，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许多，随着天边最后的晚霞也逐渐暗淡下来之后，这座城池看起来也将要进入沉睡。!ybdu!毕竟在这广阔的天地间，号称不夜之城的地方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万年名都天鸿城。

    当夜色逐渐降临，黑暗悄然淹没门前街道的时候，候家大宅的后门悄然打开，然后有人走了出来，三三两两神色平静地走到了流云城中的大街小巷中，很快就被黑暗遮去了他们的身影。

    虽然看去他们似乎是往不同的方向走去，但是如果此刻有一双能够看透黑暗的眼睛从高空中俯视，便会发现这些从候家走出来的人虽然或远或近向不同方向走去，但是到最后都会绕上一个圈子，渐渐地向流云城北城门的方向聚拢过去。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流云城北门外一个僻静无人的城墙脚下，已经站着十几个人，多数人安静地站在那儿并没有说话，为首的一男一女则是目光不时望向城门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或几个人影过来，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所以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很平静。

    这一晚无月，却有满天繁星，仰望星空，似乎能看到一道星河横跨天穹，星光闪烁着温和又美丽的光芒，有一种令人沉醉的美丽。

    不过这一群人，显然并没有人会去注意头顶的星空，借着夜空洒落的星光，可以看到那站在最前头的一男一女正是候家如今的当家主人，侯永昌以及他的夫人孙琴。

    又等了一会，在城门的方向再度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过来，当先一人年轻英俊，气度不凡，正是如今候家的天之骄子候远良，而落后他半步之遥跟在他身旁的男子，看去身材强健，脸颊稍胖，依稀正是当年那个小胖子候胜的模样。

    只是如今这两个年轻人，都已经是登上金虹山的凌霄宗亲传弟子，道行境界都已经修炼到了凝元境，已经再非吴下阿蒙了。

    看到他们二人过来，人群里似乎明显松了口气，侯永昌点头微笑，孙琴目光落在自己这唯一的儿子身上，那一股慈爱疼惜之色，真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

    候远良看到他们这边的人群，连忙加快了脚步，走到父母身前，轻声叫了一句：“爹，娘。”

    跟在他身后的候胜也是赶忙过来见礼，孙琴只是微笑着拉着儿子的手，没怎么看他，倒是侯永昌对着候胜点点头笑了一下，随后对孙琴道：“人都到齐了，咱们走吧，别在这里耽搁太久。”

    孙琴点头答应了一声，却兀自舍不得放开候远良的手臂，拉着他走到一旁，口中低声叮嘱个不停：

    “小良，咱们这次去高陵山，虽说颇有把握，但那前代大墓里终究多有各种妖物怪兽，你一定要谨慎小心，如无必要，就莫要离开我和你爹身边太远……”

    候远良看去却是颇有几分不以为然，年轻的脸庞上带了几分傲然之色，笑道：“娘，我又不是三岁小儿了，老说这些做什么？”

    孙琴哼了一声，道：“你再大也是娘的儿子，干什么，说你几句不开心啊？”

    候远良缩了缩脖子，呵呵一笑，讪笑不语，孙琴平日在候家威望素著，不但是侯永昌，甚至就连她唯一的儿子候远良也畏惧她多过其他人，此刻见母亲似有微怒之意，登时便缩了。

    孙琴瞪了他一眼，道：“总之你小心就是了，你记得，将来咱们候家这片基业，迟早都是要交给你的，前途广大，你自己也要善自珍惜，不然要是出了个什么意外，小心这点基业都便宜了外人。”说完，她忽地冷笑一声，却是看了站在身旁的侯永昌一眼。

    侯永昌面上掠过一丝尴尬之色，苦笑摇头，叹了口气，转过身子对后头人群道：“闻大师，有劳了。”

    人群中有人闷声答应了一声，随即走出了一个个头稍矮的老头，看去干干瘦瘦的，但一双眼睛却是精光四射，而他这一现身出来，侯永昌与孙琴都是对他露出几分客气的笑容，显见是个身份非凡的人物，这才当得起候家当家家主主母的礼遇。

    只见这位闻大师走到旁边一处空地上，看看周围没人之后，手往腰间一抹，随即便多了一件黑乎乎看不清什么形状的物件，然后只听他口中隐隐有些奇异语音发出，似乎在诵念什么咒文，一股若隐若现的灵力以他为中心，向周围弥漫开来，竟是犹若实质一般。

    这份化灵为实的手段，正是神意境的明显特征，显然这位貌不惊人的闻大师，实际上却是一位神意境的大高手。鸿蒙修真界中，元丹境以上的大真人自然是站在巅峰之上的那一小群人，道法通天足可移山填海，但到了那等境界的人物，通常都极少出现在人世间，多数都是在仙山胜境中安心修炼，是以在绝大多数时候，神意境的大修士已然是通常能见到的顶尖人物。

    候家此番精锐尽出，队伍中甚至还带上了神意境的高手，可见家族多年的积蓄实力着实非凡，从另一方面看，也能看出候家对那高陵山大墓中所藏墓葬似乎有所了解，却是有必得之心。

    随着咒文念诵，那黑影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开始缓缓长大，并且速度越来越快，一时半会之后，在众人面前赫然出现了竟是一艘浮空仙舟，前后数丈长，足可容纳二十人左右搭乘，看去竟然是一件极罕见的飞行法宝。

    看着那浮空仙舟出现，侯永昌夫妇点了点头，对着周围人做了个手势，众人便都走动起来，纷纷向那仙舟走去。候远良带着候胜也随着人群走去，侯永昌落在后头，轻轻一拉孙琴，孙琴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了？”

    侯永昌看了她一眼，皱眉道：“大事当前，你好好的又在小良面前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还给不给我这个当爹的留点脸面了？”

    孙琴冷笑一声，面上露出几分冷峻之色，道：“若不是我硬顶着，只怕你这次还想着要把那孽畜强行拉过来，对吧？”

    侯永昌滞了一声，忽地压低了声音，但隐隐可以听出话语声中那点恼怒，道：“小望他毕竟也是我的儿子！”

    孙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寒声道：“是你儿子，跟我却没干系，反正我只知道，候家这片家业以后都是小良的，别人再不要痴心妄想！”

    “你！”侯永昌一时气结，但孙琴看去却似乎没有半点畏惧紧张之色，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转身就欲走开，侯永昌还想再说什么，只是看着自己这位夫人的背影，怔了片刻，最后却是颓然下来，长叹一声，再也没说什么。

    那声叹息，孙琴自然是听到了耳中，只是她却并无丝毫动容之色，甚至脸上还挂着几分讥嘲之色，多年夫妻，她早就看透了身后那个男人，若不是靠着自己娘家，候家哪里会有今日的风光，侯永昌他想造反？嘿嘿，再给他几个胆子罢。

    她这里正想向仙舟走去，忽然在身旁不远处的野草丛里猛地响起了几声嗦嗦声音，孙琴与侯永昌都是一惊，转头望去，片刻之后，只见那野草丛里草叶分开，却是钻出了一只全身黑乎乎的小黑猪出来，趴在草丛边上看了他们一眼，鼻子又嗅了嗅周围，似乎有些察觉前头这些人不是好惹的，低低地叫唤了两声，迅速地就掉头跑了回去。

    孙琴眉头一皱，脚步往前踏出一步，但就在这时侯永昌从她身旁走过，看去神色萧索，淡淡地道：“大事要紧，那不过是一只寻常小猪，别多事了。”

    孙琴举目眺望，只见夜幕之色，那小黑猪似乎跑得极快，很快就已经消失在这片夜色之中，也不知转眼间窜到哪儿去了。她默然片刻，又仔细看了一眼周围，神识缓缓扫过，确认这周围附近确实无人后，终于还是转过身子，走上了那浮空仙舟。

    站在浮空仙舟最前方等待多时的闻大师看到孙琴最后一个也上了仙舟后，眼中精光一亮，手上做了个奇特法诀，一股灵力散发出去，片刻间这艘浮空仙舟下方数十处一起亮起光芒，晶莹剔透，正是修真界中所有修士都最熟悉的灵晶光辉，而且多数并非是单一的一颗灵晶，而是多颗甚至十颗以上的灵晶聚拢在一起，散发出磅礴的灵力，驱动这艘浮空仙舟向前飞驰而去。

    光是这份消耗灵晶，只怕就是数目不菲，也只有候家这等家境豪富的世家才能负担的起了。

    星光之下，这艘浮空仙舟很快冲上夜空，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化作一颗流星般从天际划过，向着北方迅捷飞去。因为是在城外，所以候家一众人的动静很小，并没有惊动多少人，只是夜幕之下，仍然还有目光注意到了那一束流星般的光芒。

    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在夜幕黑暗中奔跑，越过高高低低的几个丘陵，一直跑到距离刚才候家人登船处数百丈之外的一个黑暗树林边才停下脚步，正是小黑猪。

    只见它看着这片黑色树林，嘴里哼哼叫了两声，片刻之后，一个人影从树林里走了出来，正是沈石。他蹲下身子，摸了摸小黑猪的脑袋，小黑用头顶了顶他的手心，嘴里似乎呵呵傻笑了两声。

    沈石笑了笑，抬头看了看天空，只见那一道光芒已经远去，只留下了淡淡一丝残痕在夜幕天穹之上。他看了一会，低下头望着小黑猪，道：

    “小黑，有没有记住一点他们的气味？”

    小黑猪看着他，似乎发了一会呆，然后小猪头点了点。

    沈石默然，左看右看这只小猪，都不像是靠谱的模样，只是刚才候家那一批人中颇有高手，境界远胜自己，实在不能靠的太近，而想要跟踪他们而不被他们发现，也是难上加难，特别是当候家人最后竟然掏出了浮空仙舟，更是让这种可能性变得半点不剩。

    无奈之下，沈石只能硬着头皮让小猪过去随便闻闻，希望以它这种比狗鼻子还灵敏得多的嗅觉，能记住一点气味，跟踪是不太可能了，日后到高陵山中，说不定还能万一遇上呢？

    只是这可能如今想想，是在是太过渺茫了，而且候家人走的如此迅捷，等自己到了那高陵山中，搞不好人家都已经把最重要的墓葬都起出来了。

    沈石在夜色里看了看天空，也是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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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雕甲

    海州乃是鸿蒙大陆南方第一大洲，地域极大，又兼灵脉充沛修士云集，大城众多，繁华亦为南方第一。、ybdu、所以在数年前，掌握着仿制传送法阵秘法的神仙会从中看到了商机，破例在海州界内又修建了两座传送法阵，一座在海州西北的安丘城，一座在海州东北的高陵城，与海州南部的第一大城流云城成为三角对峙之态，也让庞大的海州之内无数的修士行走来往更加方便与迅捷，当然了，这其中神仙会赚到的灵晶，同样也是数到手软。

    高陵城顾名思义，就知道这座大城离那座有名的高岭山脉不远，事实上，城池正是座落与高陵山下。只是高陵山是一条十分巨大的山脉，绵延数万里，据说那传说中出世的大墓却是离这座城池相当遥远，是在山脉深处的某个地方。

    多年来，因为高陵山物产丰富灵材极多，吸引了远近众多修士前来这里，所以高陵城也已经变成了一座繁华大城。而最近这一段日子里，高陵城中的修士数量，似乎一下子多出了不少，甚至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奇装异服像是远道而来的外地修士。

    从传送法阵里走出来的时候，衣着平凡普通的沈石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神情平静地走入到人流之中，像他这般看起来想要到高陵城这里碰碰运气的修士，一天之中不知道会有多少。

    只是他脸色虽然平静，但是心中念头却是在不停盘算着，虽然早前他也有些惊讶于候家那一行人为何不走传送法阵，而宁愿大费周章的使用仙舟，但是真到了高陵城这边一看，他心里也算是明白了几分。

    如今这高陵城中本就修士众多，再加上这一段日子大墓出世的消息，无数散修和宗门弟子都是蜂拥而来，候家人若是果然掌握了什么秘密消息，到了这里说不定反而会惹来旁人窥探，倒还真不如干脆从头开始就自行用仙舟前往山脉深处，被人发现的几率就小得多了。

    只是这样一来，自己想要找到他们并琢磨着占点便宜的念头就越发渺茫了。

    摇了摇头，沈石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对自己这趟过来高陵山不禁有些后悔了，只是来都来了，还是就顺便看看吧，大不了就抱着进山一趟到处寻觅一番，说不定会有些机缘，找到些灵草之类的灵材也不错。

    下意识地将自己这趟的目标降低了之后，沈石振作了一下精神，看看天色，又看着满街行人，一眼望去，似乎都是修士，仿佛比在流云城中见过的还要多几分，不由得心里也是暗暗咋舌，心想果然这世间还是这种带着几分虚渺的宝藏传说最吸引修士，哪怕明知道希望渺茫，众人还是趋之若鹜。

    沈石在街头逛了逛，便想着先找个客栈先住下休息一下，谁知连续找了几家，才发现如今高陵城中所有面向修士的客栈已然全部爆满，根本没房间了。每一家的老板伙计都是笑的合不拢嘴，客气又抱歉地将他送了出来。

    沈石也是无奈，不过看到与自己有着类似经历的修士不时就会出现几个，心情倒也不算太糟，自嘲苦笑几句，便去了城外，找了一处僻静林子，如过往在妖界里养成的习惯一样，藏身于大树之上。

    茂密的树叶遮盖着他的身影，随着天色渐渐黑下来，一般人已是难以发现他的身影，除了偶然树上会有个黑乎乎的身影咕哝几声哼叫几句，那是小黑猪有些牢骚的样子。

    四周一片安静，沈石静静地坐在大树之上，透过枝叶缝隙看着夜空，那里有几点星辰闪烁，似凝视人间的眼眸。

    明天就要进山了，沈石摸了摸自己的如意袋，通过灵力可以感觉到如今安静地躺在如意袋中某个角落里那两篇阴阳咒的黑色卷轴，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可以说，如果这次不是牵扯到阴阳咒的关系，他是绝不会来到高陵山凑这个热闹的，只是如今看来，就算他这次过来了，希望仍然还是渺茫的很。

    他沉默了很久，反复思索，也想不出自己除了出门进山碰运气之外，还有什么路可走的，而显而易见的是，眼下高陵山中修士云集，风云汇聚，必定伴随着许多未知的风险。

    怎么想来想去，似乎到最后，都是自己道行境界太低的错啊。

    沈石撇了撇嘴，随手拿出一颗灵晶，在手上把玩了一下，但是随后似乎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还是将这灵晶收了起来。此刻身在野外，并非是金虹山上自己的洞府中，哪怕眼下这棵大树看着颇为安全，但是真要修炼起来身心沉静其中的话，实在还是颇有几分风险，所以考虑之后，沈石还是放弃了这每日的修炼功课。

    不过不能引灵入体，但是引导体内灵力修炼一下神通道法还是可以的。

    小黑猪躺在他身旁不远处的一个树窝里，皮糙肉厚的它似乎也丝毫不觉得膈应，一副悠闲惬意的姿态，偶尔看看沈石，多数时间便躺在那儿，没过多久，它的呼吸声便开始稳定而漫长地传来，似乎是睡着了。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盘膝坐好，神念内观，很快便窥视到自己体内那一座开辟不久的气海丹田，只见其中云气茫茫，如丝如絮，但差不多沉淀在气海下方一部分，总的来说差不多只有整个气海体积的五分之一左右。

    这些云气便是沈石开始修炼至今所有吸纳入体的灵力了，当然，这指的是正常吸纳入体的那一部分灵力。至于他日后修炼了清心咒后能够一日之内再次修炼所得到的灵力，则是由于某种奇怪而不知名的原因，全部都汇聚于他头上眉心的某个神秘窍穴里。

    沈石沉默地自观气海丹田，忽然觉得这一处对修士来说至关重要的所在，似乎与自己眉心处的情况颇有几分相似，只是大小天差地别，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似乎眉心窍穴里的灵力凝实程度，却又要远胜过丹田气海里的灵力。

    或许，这就是自己在炼气境时候施放五行术法的速度奇快的原因么？

    沈石心底默默地想着，沉思片刻后，轻轻呼出一口气，神念沉下，片刻之间，气海之中的那片灵力所聚的云气顿时从一片平静的状态，开始缓缓流动起来。

    一丝一毫，弥漫飘荡，似有无形之风从远方海面吹过，荡起细细云海涟漪，一层一层，轻轻飘荡，在那云气深处，缓缓勾勒出了一个粗糙、模糊却又隐隐闪着几分暗金光泽的盔甲模样。

    金石铠。

    凌霄宗亲传弟子入门十七种基础功法之一，防御极强，传说修炼至大成境界之后，一旦施法，则全身如套上尽是铠甲，坚不可摧，足可抵挡凝元境巅峰敌手的全力一击。只是说是这样说，到底效果究竟如何，沈石自己也没见过就是了。

    而随着他潜心运转金石铠法诀，在气海中缓缓凝出那暗金光泽的气态铠甲之后，在他肉身之上，这一片黑暗中，忽然也有一点极轻极淡的光芒掠过，带着一点金色光辉，从他肉身肌肤上散发出来。

    沈石静静地运功修行着，随着时间悄然流逝，在他丹田气海里的那一间暗金色盔甲云气，也逐渐地清晰起来，而相应的，在他肉身之外的那一抹金色光泽，似乎也亮了几分，远远看去，仿佛他似乎套上了一层虚无缥缈的光环盔甲，虽然那光辉实在是脆弱无比，看去只要轻轻触动一下就会四散而去。

    气海之中，灵力所汇成的云海缓缓流动着，将那件暗金铠甲包围在最中心处，似乎有一双无形的雕刻之手，在耐心而执着地凝聚雕琢着这间仍然还是粗糙无比的铠甲，只是这条路，看起来仍然漫长而遥远，至少在此刻，能够勉强看到清晰甲片的地方，似乎只有胸口的那一处位置。

    而在沈石肉身之外，那淡淡金光浮起又沉落，也是在他胸口处，那一点光芒看起来比其他地方会亮上一些。

    差不过过了半个时辰，气海中的云气忽然停滞下来，随后如风卷云散，那盔甲瞬间散落，化为与周围并无不同的云气，消失不见。

    沈石轻哼了一声，身子微微抖动了一下，这才睁开了眼睛，几乎是在同时，他身上特别是心口那里的微光，也随之散去。

    道法神通的修炼，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沈石对此倒是早已有了充足的思想准备，金石铠这种道法神通，保命功效那自然是一等一的，只是要修炼成功，却还是需要许多时日的勤奋修行与雕琢。

    那种一步登天的传说，大概也就是在如今寻找高陵山大墓宝藏这种事情的时候才会出现吧，不过沈石随即苦笑了一下，心想自己此刻不也正是寻宝大军中的一员么？

    修炼之后还是颇有几分疲惫的，他背靠着树干，放松了身子。自从得到金石铠法诀之后，这些日子他也没有放松过对这么功法的修炼，从小到大，他也早就习惯了这般脚踏实地、一步一步靠自己勤奋去获得收获的法子。

    今天的修炼，气海里的那件铠甲幻影明显比前几日要清晰了一些，特别是胸口那一处地方，甚至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甲片，这意味着他在这门功法的修炼上已经开始有了些许进展，虽说此刻距离修炼小成都还很遥远，不过若是情急之下运起这么道法，至少在他胸口这一小块地方，肌肤硬实便会比普通修士强一些。

    仅仅只是强一些罢了，不过以后再继续修炼下去，应该也会有全身坚不可摧的一天罢？

    沈石在入睡之前，心里这般想着，等这一觉醒来，就是前往那高陵山里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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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山熊

    一夜安宁，并没有任何意外发生，沈石与小黑猪就在这树上安静地睡了一晚，当翌日晨光初起，继续露珠从林间叶片上滴落的时候，他才从睡梦中醒来。,ybdu,

    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石坐在树干枝桠上，呆坐了片刻，随后深深呼吸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小黑猪，发现小家伙似乎比自己醒的还更早些，两只明亮的眼珠滴溜溜转着，看着周围被青绿树叶包围的环境，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沈石笑了笑，道：“小黑，走吧，咱们去高陵山里碰碰运气。”

    小黑猪咧嘴，像是笑了一下，同时嘴里哼哼叫了一声。

    沈石转身，就想跳下树干的时候，忽然只听树林另一侧远处突然想起一声尖锐惨叫声，一下子打破了这片林子的寂静，沈石身子一震，立刻顿住身子同时按住了刚想起来的小黑。

    几许破空之声传来，中间夹杂着声嘶力竭的呼喊求救声，不过片刻之后，一个全身浴血的男子像是发了疯一般跑了过来，在他身上有数道伤口，血流如注，尤其是肚腹胸口上的两处，更是令人触目惊心。

    沈石在树上皱起了眉头，看着树下这突然出现的重伤男子，只见此人从远处奔跑过来，越跑越近，但看得出来确实伤得极重，脚步也是越跑越慢，踉踉跄跄的似乎随时就会倒下一般。

    而在这个男人的身后，树林深处猛然又出现了一道人影，身形迅捷，快速追了上来，看去也是一个男子，身上也有几分血迹，但却不见伤口，倒有几分像是飞溅沾染上去的。

    一前一后两个男人的距离正在迅速缩短，前头那男子在追兵出现之后便是脸色颓败，掠过绝望之色，而身后那男人则是狞笑道：“区区一个小**阵也想挡住我么，受死罢。”

    话声刚落，他已经追到了前头那男子身后不远，一道锐芒闪过，从他手里一闪而出，也不知是什么兵刃，直接就击中了前头那男子的后背，重伤垂死之下的那个男子顿时口喷鲜血，一下子向前扑倒在地，手脚抽搐，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此刻两人一路追逐，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沈石所在那棵大树仅有一丈之远的地方，沈石清楚地看到倒在地上的那个男人声音渐渐低沉，痛苦呻吟了几声后，终于是头一歪，再无声息。

    而后头那个男子此刻走了过来，用脚踢了一下那个死人的头，冷笑一声，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身子一震，猛然抬头，在那一刻，他的目光一下子看到了前头不远处那棵大树上的沈石。

    这男子脸色微微一变，盯着坐在树上的沈石，显然没想到在这林中会有这么一个意外出现，而沈石也是沉默不语，目光并无退缩之意，只是手掌上悄无声息地已经多了两张符箓藏在手心。

    两人一在树上，一在树下，彼此沉默对峙了片刻之后，树下的这个男子忽地哼了一声了，伸手一招，一道白光从那尸体上忽地飞回他的手中，却是一柄形状古怪的冰刃，似刀非刀，前头带着一个锋利钩子，看去血迹斑斑，也不知曾经沾染过多少鲜血。

    那男子手握这奇怪兵刃，又是抬头冷冷向沈石看了一眼，沈石平静地直视着他，仍然是一言不发。

    又是片刻的僵持，林间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寒冷，但是过了一会之后，树下的这个男子像是想到了什么，终于还是开始缓缓后退，没过多久，就消失在树林深处，再也不见人影。

    沈石等待了一会之后，才带着小黑猪从树上跃下，看着这清晨里血腥的一幕，看着躺在自己身前那个不知名的男子尸体，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世界果然是残酷的，杀戮仿佛永不停歇，人随处可见，却也随时可能丧命。

    沈石注意到地上那个尸体的衣服角落上，绣着一只黑熊图案，看着像是某个门派的标志，就像凌霄宗弟子服上也会有个鲜明的金虹图案。其实若不是自己道行不够，又是单独外出行走，穿上凌霄宗弟子服，以凌霄宗赫赫威名，倒是能省去许多麻烦，同时背靠宗门，至少在海州这里，那种威风倒也不错。

    不过沈石向来对这种虚荣不太感兴趣，而且独自一人行走荒野，自己道行又刚刚才到凝元境，实力委实不足，贸然穿着凌霄宗弟子服，怎么看都像是危险大过所得，所以这次下山他一直都是穿着便服。倒是眼前这个死人穿着的这个服饰，沈石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隐约有些印象，好像是属于海州境内某个叫做“山熊堂”的小门派。

    至于凶手是谁，跟这门派有何恩怨，就不是沈石此刻所能知道的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默然片刻之后，便沉默地从他身边走过，向林子外头走了出去。只留下那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像是被整个世界都遗忘了一般，安静地倒在这僻静的林子中。

    ※※※

    高陵山范围极大，绵延万里，峰峦起伏，照理说想要寻找一座坟墓是极难的。不过大墓出世的消息不知为何泄露出来之后，那陵墓所在的位置也就不再是个秘密。

    沈石进山之前也曾仔细打问过，在付出了少许代价之后，在高陵城中便得知了关于这件最近最热门的宝藏传言的大致内容，约莫是在半年前，高陵山深处发生了一起动静极大的地震，连远在山外的高陵城都会感到几分晃动的震感。也就是在那之后差不多数月里，先后有数波在高陵山中寻宝探险的修士发现了在山脉深处某个曾经被巨石封闭的幽谷里，居然有一座阔大的陵园。

    没人知道这座大陵的来历，甚至没人知道陵墓的入口所在，但是据说光是在地表之上种种石雕华表，都是平日少见的珍罕之物，不难想象这大墓主人的身份是如何显赫，而顺理成章的，这陵墓之中的珍宝墓葬，想必也是令人咋舌。

    按理说，发现这种宝藏所在的修士，本该都是守口如瓶自己去探险寻宝才是，但不知为何这消息最后还是传了出来，并且传的沸沸扬扬，如今不止是海州修士，甚至连附近几个州都有修士赶了过来，让高陵山附近风云汇聚，热闹不已。

    沈石在听完这些传言后，心下也是摇头不止，这种消息空洞无用，除了那幽谷大致方位外，等如言之无物。不过如今城中的传言大都如此，反而是如果真有什么秘密消息，一个个知道的人却必定会守得紧紧地，半点也不肯透露才是。

    沈石心下对自己这次碰运气的前途希望又减低了几分，不过叹息归叹息，最后他还是带着小黑进入了高陵山。

    高陵山方圆万里，入山的道路极多，只要是有道行在身的修士，几乎从每一处山势方向都可以进入山脉，至于那些道行高深乃至家财豪富拥有罕见的御空飞行法宝灵器的修士，更是逍遥自在，沈石就亲眼看到几个修士从自己头顶上飞了过去。

    能够不借助外力，仅凭自身力量便可遨游天地的，那是元丹境大真人才能拥有的大神通，而在元丹境之下，无论是神意境还是凝元境，想要如仙人一般自由飞行的，都必须借助飞行法宝或是灵器。不同的是，神意境的境界道行远胜凝元境，所能使用的法宝威力更是强大许多，有时甚至可以直接炼化自身的法宝增添飞行之能，比如沈石过往所见过的凌霄三剑，那都是神意境中极强大的修士，驱动法宝御空飞行，虽不如元丹境大真人那般可上九天之高，但也来去如电，令人有高不可攀之感了。

    至于凝元境的修士，如果想要御空飞行，必须要能得到非常罕见的飞行灵器，并且飞行的高度与速度都有所限制，不过饶是如此，能够御空飞行仍然是极其方便的，据说在流云城里那些世家子弟中，有些公子哥想在心仪的女孩面前炫耀的时候，往往就会想办法在天上飞那么一圈下来。

    沈石站在往高陵山深处的山道上，抬头仰望时，就看到了类似的一幕，前方一个年轻的男子驾驭着一只剑形灵器，在离地丈许的天上飞了两圈，然后徐徐降落，顿时引来站在地上的一个少女拍手叫好，而他脸上也露出几分得意的笑容。

    那两个男女身旁，还跟着数个随从模样的人物，看去都是有道行在身的修士，其中有稳重些的年长者，此刻都已微微皱起了眉头，向周围看了一眼。

    山道之上，进山的修士不少，虽然因为入山之路极多分散了众多修士，但是这个方向上的人数还是不少，在沈石前后左右的就有三四波人，这一幕也都被众人看到眼中。

    沈石独自一人行走着，显得平凡而普通，小黑跟在他的脚边，此刻看去似乎也很老实，除了爱往路旁来回跑上一下，也没什么异样之处。

    只是一声冷哼，却是从沈石身后不远处传了过来。沈石目光微斜，看向身后，发现跟在自己身后的一拨人中是有五人，都是男子，那冷哼声就是当先一个高大男子发出的，只见他目光冷淡看着前边那兀自发出欢声笑语、犹如到这高陵山中游春的年轻男女，眼中掠过一丝狞色。

    沈石皱了皱眉，正想转过头去不想理会，只是忽然眼角余光扫过，却是看到这五个男子的衣服袖口上居然都有一只黑熊图案。

    沈石顿时一怔，脑海中几乎是立刻想起了早上所看到的那个在自己眼前被人杀死的男子，而差不多与此同时，那边冷哼出声的男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头向他这里看来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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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仙人指路

    沈石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继续向前走去，同时脚步微微加快，与身后那五个山熊堂的修士拉开了些距离。、ybdu、而在他身后那几个修士在看他几眼之后，似乎并没有更多的举动想法。

    山道前方，那一对年轻男女还在嬉笑，走的很是不快，沈石很快就追上了这一群人，同时听到在这一对年轻男女旁边，一个看去四十出头的随从正皱着眉头，低声催促着他们继续前行。

    只是那男子和少女显然都是十分开心，浑不在意旁边随从的劝告，而且看着那少女欢喜的模样，那男子似乎兴奋之下，还有想再拿出那飞行灵器重飞一次的样子。

    沈石心下摇头，想必这两个人都是平日在家里被娇惯的少爷小姐，不知外面的风险，不过他也无意多管闲事，只是平静地从他们身旁走过。

    谁知就在他路过这一堆人旁边的时候，那少女目光一转，忽然看到了跟在沈石脚边的那只小黑猪，顿时眼睛睁大，带了几分惊喜，指着小黑对身边那个年轻男子叫道：“表哥，你快看，这只小猪好可爱啊。”

    沈石脚步一顿，一时间心里有些愕然，而同一时刻，周围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随即只听那年轻男子笑道：“文心表妹，这只是一只小猪而已啊，而且还黑乎乎的，不好看罢。”

    那叫文心的少女娇笑一声，却是看着小黑，明眸闪闪发亮，像是看到了什么心爱之物一般，还往小黑这里走上几步，然后在它面前蹲了下来，道：“不是啊，你看，这只小猪全身黑黑亮亮的，可漂亮了啊。”

    小黑很漂亮吗？

    沈石带了几分怀疑之意，打量了一下小黑猪，小黑看起来似乎也有些愕然的样子，不过很快就在那少女面前甩甩猪头，自顾自走到沈石另一侧去了，看来对这少女半点兴趣也没有。

    只是它这里一副冷淡模样，那少女看着居然似乎越发喜爱了，整张年轻娇美的脸上都露出几分心爱疼惜的意思，扭头对那年轻男子叫了一声：

    “表哥！”

    少女的声音如黄莺轻啼，娇媚无限，那年轻男子明显吃不住，哈哈一笑，身姿潇洒地走了过来，对沈石笑道：

    “这位兄台，我家表妹看上了这只小猪，不知阁下可否割爱？”说完他微微一笑，顿了一下后，又带了几分傲色，道，“价值不是问题，要多少灵晶，阁下尽管开口。”

    一阵脚步声从后头传来，沈石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是山熊堂那五个修士在这个时候已经也走了过来，看着也将这年轻男子的话听在耳中，五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是露出几分异样之色来。

    沈石在心里头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对这年轻男子道：“抱歉，我这只猪不卖的。”

    小黑猪在他脚边哼哼了两声，听起来似乎带了几分恼火。

    “哎……”那少女看起来有些失望，再看着那小黑猪，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杂色，毛皮油光发亮，身上更是干净整洁，实在可爱，一时间眼波如水，仿佛都舍不得将目光从小黑身上移开了。

    小黑猪却是看起来不太高兴，瞪了这少女一眼，嘴里哼哼叫了两声，咧嘴露出了一丝白牙。

    沈石跟这家伙相处久了，当然懂得这只懒猪的性子，知道这小家伙颇有灵性，此刻已然有些恼怒了，不由得也是有些啼笑皆非，摇摇头，踢了一脚小黑猪的肚皮，瞪了它一眼，低声道：“老实点。”

    小黑猪“呜呜”低声叫了一下，尾巴甩甩，看了他一眼，然后自顾自走开了。

    谁知那少女看着沈石踢着小黑，顿时老大不愿意了，带了几分气愤，站起身子对沈石道：“你干嘛踢它？”

    “啊？”沈石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片刻之后忽然从背后听到几声哂笑声，却是那几个山熊堂的修士冷眼旁观，此刻似乎觉得有些好笑起来。

    面对着这么一个不太懂得世故的少女，沈石也是觉得无语，当下也懒得跟她解释，便随意地点点头，就继续向前走去。

    “等一下！”一声娇喝，却是那少女一下子挡在了前路，沈石脚步一顿，还没开口，便只见那少女转向那年轻的表哥，眼眶微微泛红，似撒娇似嗔怒，道：“表哥，这人真不是好人，现在对着这小猪就拳打脚踢的，平日还不知怎么对待它了。我、我要这只小猪！”

    “哈哈哈哈……”

    后头传来一阵更大声的笑声，显然是那几个山熊堂的修士已经是忍俊不住大笑起来，沈石此刻已经是彻底无言以对了，心想别说自己从没有什么拳打脚踢虐待小黑的举动，就算真是去干了，以这只猪那吓死人的厚皮，怕也是半点用处都没有吧。

    而被那少女叫了几句后，那年轻男子的脸色看着也变得有些难看了，原先的笑容渐渐隐去，看向沈石的脸色也是不善，道：“阁下，不过就是一只猪罢了，何必多事，我给你两百灵晶一口价，买了。”

    沈石淡淡一笑，却是看也不看他，目视前方，却是对那挡路的少女平静地道：“请让路。”

    此言一出，这两个年轻男女都是脸色一变，那男子脸色阴沉下来，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似乎要有所举动，倒是旁边随从里那个稳重的中年人拉住了他，低声劝说了几句。

    那年轻男子像是对这个随从颇为敬重，倒是皱起眉头有些犹豫起来，但是那少女却像是骄纵惯了的，看着表哥那边犹豫，忽然冷哼了一声，却是转过头来对沈石道：“我就是不让，你敢怎样？”

    沈石默然，看了她一眼，那少女傲然直视于他，毫不退缩。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冷，那边几个随从向这里靠近了些，而后头几个山熊堂的修士则是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不过他们的目光在沈石身上并没有多做停留，反而多是打量着少女和她表哥这一行人，眼中时有精光掠过。

    沈石沉默片刻之后，眼角余光又看了看身子侧后方那几个像是看好戏一般也停下脚步的山熊堂修士，心里冷笑一声，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淡淡地道：“好，那也随你。大不了我换条路走就是了。”

    说罢，他转过身子，居然是向后走去，居然是一副准备下山的模样。

    这举动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在那几个山熊堂修士的眼中，有几个已经有不加掩饰的轻蔑之意，而那少女也似乎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带了几分茫然，回头看向年轻男子，叫了一声，道：“表哥？”

    那年轻男子哼了一声，沉吟片刻，忽然朗声道：“阁下，我们乃是流云城许家子弟，想必你在这海州境内也听说过，不过就是一只小猪而已，何必弄到这种地步？这样罢，我再给你加五十灵晶，你看如何？做人有时也要有些限度的罢。”说到最后，他脸上冷峻之色更重，语气里已是不加掩饰的警告之意。

    流云城许家？

    沈石怔了一下，旁边那几个山熊堂修士明显也是吃了一惊，看起来互相对望一眼，似乎多了几分犹疑出来。

    许家这个世家，沈石当然是知道的，孙许候钟四大附庸世家，凌霄宗弟子基本每个人都知晓，不过以往的日子里，他与其他三家或多或少都有些认识的人和纠葛，但惟独这许家却好像一直没怎么接触，唯一知道的是好友孙友的母家似乎就是许氏世家。

    身为凌霄宗门下最出名的附庸世家之一，许家在海州这里也算是名声不小，势力也是不弱，所以这年轻男子报出家门之后，便看到旁边那几个不明来历的修士似乎顿时一惊，而这个带猪的年轻人也像是被镇住了一样，心底顿时生出几分得意来。

    只是片刻之后，却是只见沈石摇了摇头，带着那只小黑猪依然是向前走去，看起来并没有对这许家特别顾忌，一听之下就吓得卖猪的模样。许家的年轻男子勃然变色，看起来终究还是年轻气盛，加上旁边心仪许久的表妹就那样看着，心底更是有种说不出的冲动想要显露一番，怒喝一声，却是大步向沈石走了过去。

    “阁下，这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么？”

    沈石脸色一沉，眉头微微挑起，而跟在他脚边的小黑猪同样也是低声叫了一声，往前踏出了一步。

    眼看一场莫名其妙的冲突就要发生，忽然在山道后头传来一个声音，带了几分笑意，声音爽朗而明亮，道：“仙人指路，铁口直断，看阴阳定生死，看姻缘见三生，绝无虚言，各位可有想看相的么？”

    这话声清朗，一时间竟压过了所有声息，仿佛只有这话声回响在山道上，却是将刚才一触即发的局势盖了过去，不知不觉让众人松了一口气。

    一时间众人纷纷回头看去，只见山道之上走来一个中年男子，羽鹤道袍，大袖飘飘，目朗神清，三络长须，看去约莫是四十多岁，但神色间极是潇洒，想必年轻的时候必定是个极出色的美男子。但就算如今年岁稍长，这一路走来也是风流潇洒，远远望去，竟有仙风道骨，如似天人下凡；顾盼之间，但见他笑语从容，手持青杆，悬挂一面白幡布帜，上面写着四个龙飞凤舞、意态疏狂的大字：

    仙人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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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青杆

    原本紧张的气氛被这个突然出现的相士一插话，倒是不知不觉缓和了几分，趁着众人注意力都被那个相士吸引过去的时候，许家公子身旁的那个随从将他拉住，再次低声劝说了几句，许家公子看起来有些不太情愿，眉头皱起，仍有几分怒意，但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还是弱了几分。。ybdu。

    沈石自然也什么意愿跟这些人动手，没什么好处不说，可想而见的麻烦倒是一大堆，当下也不多言，带着小黑猪走到一旁，中间那少女还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有几分嗔怒。

    那刚刚出现的相士风采确实不凡，虽还不知道他道行深浅，但是这幅谈笑自若、道骨仙风的风姿却让所有人都不敢小觑。山熊堂的那几个修士似乎也不知道这相士的来历，此刻脸上都是有些惊疑不定的意思，皱着眉头都看着他。

    那相士一路走到跟前，转了一圈，却发现众人虽然都是看他，但想要出言出面看相的却是一个皆无，看起来似乎有些失望，但是片刻之后他忽然听到前头传来一个声音，道：

    “先生可否帮我看看？”

    这相士一抬头，只见前方一个年轻人站在路旁，脚边还跟着一只皮毛油亮的小黑猪，看去有些不太协调，但相士却似乎丝毫也不在意，反而顿时高兴起来，哈哈一笑，大步走了过去，对沈石道：

    “公子眼光不错，我担保你不会后悔，请问公子想看什么？”

    沈石微微一笑，道：“我们边走边说罢。”

    说着，他转过身子，向前走去，相士看了他背影一眼，眼角余光有意无意间扫过周围站着的那些人，眼中掠过一丝颇有玩味的笑意，却也没说什么，笑了一声便跟了过去。

    沈石这里不动声色地往前离开，后头那许家公子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没开口说些什么，而那几个山熊堂的修士也停下了脚步，虽然其中有几个人的目光也看了看沈石，但是显然他们并不在乎那个素昧平生的年轻人，并没有露出任何阻挡的意思，反而是不断有人偷偷瞄向许家公子和那少女，脸色有些变幻不定。

    ※※※

    因为是刚刚进入高陵山，所以这一段的山路还算平坦，放在凡人身上来说上山或许还会劳累，但对已然修炼到凝元境的沈石来说，这样平缓的山路不说是如履平地也差不多了。

    走了一会，山道蜿蜒，几个拐角弯道后，山石与树林遮挡下就将后头的人影都遮挡过去，周围安静了下来，山路之上只剩下了沈石与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中年相士。

    沈石回头看了那相士一眼，只见他一路就这么跟了过来，居然也没有急切之意，神态悠闲看着四周山林景色，倒像是到此闲游的游客。

    似乎感觉到了沈石略带探寻的目光，那相士也向他看来，随即微微一笑，道：“公子，可想好了想问我什么了么？”

    沈石本意里当然不是真的想找这种江湖相士看相的，修道之人企图逆天修炼，越到深处便越是要讲究一个心性刚强坚韧，不为外物所动，所以历来都少有人会去相信相术预兆这类虚无缥缈的东西。

    只是刚才既然借助了这相士脱身，沈石倒也不好立刻就翻脸说自己不想看相，沉吟了片刻之后，道：“请问先生，于相术上对哪项最有造诣？

    那相士袖袍一甩，笑容温和，抚须言道：“在下相术乃是祖传宝术，无所不精无所不通，公子但有疑惑，尽管来问就是。”

    沈石窒了一下，心底对这大言不惭的相士原本就稀薄的信任越发少了几分，心想这相士居然敢说这等大话，活脱脱一个江湖骗子，当下哂笑一声，道：“先生如此夸口，我实在很难相信啊。”

    那相士微微一笑，双眼略闭些许，似是仔细看了沈石面庞一眼，随后沉吟片刻，又是掐指计算几下，然后施施然道：

    “我看公子面相中正，气运不差，只是命星位偏，有孤煞之气侵扰，敢问公子年幼之时，双亲是否安好？”

    沈石身躯一震，瞬间踏上一步，眼中精光亮起，盯着这相士。

    那相士却是微笑从容，似乎半点也无在意的模样。

    过了片刻，沈石的神色渐渐平静下来，但看向这相士的目光却已有了几分与之前不同，沉默了片刻道：“先生慧眼，在下确实自幼失母，又与我父分离多年。”

    那相士微微颔首，看似似乎对一切都了然于胸早有预料，沈石看了他一眼，忽地心中一动，道：“先生既有如此奇术大才，可否替我算上一卦，看看我父亲如今身在何方？”

    那相士呵呵一笑，淡淡道：“这有何难？”

    沈石大喜，多年以来与父亲沈泰断绝消息，一直是他心中念念在兹的一个疙瘩，毕竟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一个亲人，只是这些年来沈泰销声匿迹，实在是无法找到。今日居然听着相士说是有这法子，虽然在他心里仍对相术有几分怀疑，但情切之下，实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硬要说的话，就算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了罢，有一份希望总是比绝望要好。

    当下沈石连忙施了一礼，神色郑重而诚恳，道：“请先生帮我算这一卦。”

    那相士哈哈一笑，摆手道：“小事，小事，不过……”他笑呵呵地看了沈石一眼，道，“公子这可算是想请我算卦了吗？”

    沈石一怔，片刻之后回过神来，面上掠过一丝尴尬，沉默片刻，道：“却不知先生卦金几何？”

    相士抚须微笑道：“五颗灵晶足矣。”

    沈石一皱眉，道：“这么贵……”

    那相士也不生气，只微笑道：“货卖识家罢了。”

    沈石深深看了他一眼，只见这位道骨仙风的相士衣衫精致风采过人，单论这气度仪表，实是人中龙凤卓然不群，除了没有元丹境大真人那股强大无匹的威势之外，竟是可与当日自己刚回金虹山时第一次拜见的凌霄宗掌教怀远真人相媲美，是自己平生见过的两位风姿气度最出众的人物。

    这般的人物，或许果然是游戏人间的奇人异士？

    沈石脑海中掠过这个念头，只是随即又觉得似乎不那么靠谱，但是再想想刚才这相士随口就说出自己双亲的情况，又忍不住心中生出几分侥幸希望之心来。

    当父亲沈泰多年前的音容笑貌在自己眼前掠过的时候，沈石终于还是思亲心切，咬了咬牙，从如意袋中取出五颗灵晶，递给相士，道：“请先生帮我算上一卦。”

    那相士哈哈一笑，伸手接过灵晶，只是笑道：“小事，小事。”

    ※※※

    在沈石带着几分期盼的目光里，这仪表不凡的相士随手将手中那只青杆往身边地上一插，随后便当着沈石的面，双手平放胸前，十指开始逐一屈伸，如弹琴，似拨弦，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是在算计什么？

    沈石看了一会，眉头微微皱起，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而在他身旁脚边，小黑猪原本在他们二人说话时有些百无聊赖地坐在地上，这个时候却不知为何站了起来，似乎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确切地来说，是在那相士将手中那根青润翠绿的青杆插入泥土中之后，小黑猪忽然像是被惊动了一般，转头看了过来。

    小黑根本没理会正在仔细掐算又或是装神弄鬼的那个相士，一双细小的猪眼中，不知为何只是顶住了那只青润翠绿的青杆，然后，小黑猪就慢慢地一步一步向那只青杆走了过去。

    它走得并不快，脚步中甚至还带着几分犹豫，在它的眼神中似乎也带了几分疑惑又或是惊讶，口中不时发出低低的闷哼声，似在咕哝着什么，同时鼻子不停地闻嗅着，好像发现了什么非常奇怪的东西。

    那青杆安静地插在土中，一动不动，无论是相士还是沈石，此刻都没有注意到这只有些奇怪的小黑猪。

    没过多久，小黑猪就凑到了那青杆的旁边，青杆有数尺长，上半部分系着仙人指路的布条，下一半则是光滑温润的本体，并没有任何饰物，乍一看似乎像是某种路边野生的青翠修竹，但是仔细一看，似乎又不太像，因为青杆之上，并没有竹子通常所有的竹节。

    小黑猪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眨也不眨地盯着这根青杆，然后鼻子在这青杆周围嗅了几下，眼神中很快掠过一丝古怪的神情，那模样……似乎是有些迷醉的样子。

    从与泥土接壤的青杆底部开始，小黑猪闻了闻这里，然后开始缓缓向上，似乎这青杆上正在散发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气息，让它完全无法自控地沉醉其中。它一点一点地闻着，两只眼睛越来越亮，甚至有那么如电光火石般迅捷的刹那间，它的双眼中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左眼灰暗而深沉，如永不消散的灰雾；右眼却如光轮，闪烁青黄紫三色异芒。

    随后，这只小猪的身子顿住，微微张开了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又似充满了希望那般，轻轻伸出它的舌头，就这样往青杆上舔了一口。

    ※※※

    青杆纹丝不动，连上边写着仙人指路的布条都没什么动静，但是正在屈指掐算的那相士却忽然一皱眉，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目光微斜，向青杆这里瞄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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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吹嘘

    “呃……”

    那相士的身子明显地僵了一下，一抹愕然之色从他眼底深处掠过，不知是不是平生第一次看见居然会有一只猪对着青杆流着口水垂涎三尺地舔着。,ybdu,不过片刻之后，他神情便恢复了正常，随即双手一顿，徐徐放落下来。只是这动作看在沈石眼中，不知为何，却让沈石觉得似乎有点像是神棍收法的模样。

    “呼。”相士长出了一口气，随手笑着看向沈石，一副智珠在握的神情，沈石迟疑了一下，道：“先生，可是算出来了么？”

    相士抚须笑道：“正是，在下以周天神算之法配合公子命格，掐指小算一番，如今已然有所得了。”

    沈石大喜，忍不住往前踏出一步，道：“真的？请问我父亲他现在身在何处？”

    相士微微一笑，道：“令尊如今当在东北方之地。”

    沈石心头一跳，道：“什么，他就在海州东北吗？”

    相士摇摇头，道：“非也非也，令尊所在方位当是我等此刻所在之地的东北方，并非一定就在海州境内。”

    沈石一怔，随即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皱眉道：“先生莫要说笑，我们海州正在鸿蒙主界最南方，此地东北方向，少说也有数十个州土，纵横亿万里，这……如何能说的清楚？”

    相士一挥袖袍，负手而立，山风吹来，道袍习习，飘然如仙家高人，潇洒笑道：“公子有所不知，相术之道博大精深，其中神算之法亦有不同，算出效果亦有差距。如之前周天算法，可定方位算生死，算是最粗浅的，而要更仔细的结果，便需启用更强的秘法算术，如此方能……”

    沈石的脸色已然渐渐黑了下来，听到后来更是恼怒非常，一下打断了这相士的话语，截口冷笑道：“那算术秘法更强的，相比卦金也不止五颗灵晶了罢？”

    中年相士哈哈一笑，却是没有任何惭愧之色，泰然自若地道：“公子明见，那等秘法绝非寻常，施法一次消耗甚巨，加上偷窥天机，冥冥之中亦有反噬之险，是以卦金当然不可同日而语。”

    沈石哼了一声，满脸冷笑，道：“这样啊，请问先生，如果我要想知道我父亲如今确切身在哪一州，该付你多少卦金？”

    中年相士精神一振，容光焕发，抚须笑道：“欲知令尊身在何州，当用我卦门秘传千年之‘大周天龟甲卜算阵’，召鬼神看轮回，细细寻觅，耗费法力极大，卜算一次，卦金当收二百灵晶。”

    沈石后槽牙暗自咬了一下，已然是气极反笑，瞪着这个十有**是江湖骗子的家伙，冷笑一声，道：“哦？那若是我还想更进一步，欲知我父亲如今身在哪座城池之中，又该如何？”

    那中年相士仰天大笑，气度豪迈，风姿潇洒，伸手轻拍胸口，笑道：“公子可算是找对人了，若是想要算出令尊确切在哪一州中的哪一城，这等惊人的算法卦术，天下间敢自夸能做到的，也唯有我周某人也。”

    说着，他脸色一正，肃然道：“若欲知这般结果，普通卦术已然无用，必须用上我周家独门秘法‘星海乾坤阴阳鉴’，以朗朗乾坤为棋盘，漫天繁星为棋子，勘破阴阳，生出天眼，扫视芸芸众生，于亿万生灵中寻觅渺若尘埃之微火，方可奏效。只是这等惊天动地鬼神莫测的大神通，实非等闲可以施展，所耗精血法力非同小可，以在下这般的道行，一年之中也仅能施展一次而已。”

    沈石微微张嘴，看着这相士半天说不出话来，似乎已然被这“惊天动地”的神奇道法所震住了。那中年相士看着沈石的模样，越发有些得意起来，抚须微笑道：“所以若是公子思亲心切，想要这最高的卦术秘法卜算一次的话，卦金可是不便宜，算上一次，需八百、呃，需一千灵晶方可啊。”

    沈石怔怔地看了这相士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

    相士呆了一下，愕然对着沈石背影道：“公子这是何意？”

    沈石没好气地道：“阁下道法太高，卦术惊人，只是小子窘困潦倒，实在没那么多灵晶，还是算了罢。”

    这相士窒了一下，一时间似乎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但似乎还是有些不想放弃的意思，随手抓过自己身旁的青杆，就向沈石追去，同时口中道：“公子慢走，有话好说啊……啊？”

    话未说完，相士忽然觉得自己手上的青杆似乎有些不对劲，好像重了不少，低头一看，一时间却是愕然低呼了一声。

    前头的沈石听在耳中，也是转头看了一眼，随即眉头一皱，向那边叫了一声，道：“小黑，你干嘛，快过来！”

    在两人的目光注视中，只见那青杆下方，温润翠绿如幽绿翡翠般的杆子上，小黑猪不知何时居然整个身子都贴到了这青杆上，四肢并用，将这青杆搂在怀中，抱得紧紧的，看起来似乎恨不得整个身子都与青杆融为一体般，并且口中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样，眼神迷醉甚至带了几分狂野之色，不停地用舌头望着青杆上舔着，中间甚至还有几次张牙试图咬上几口，只是那青杆似乎质地颇为坚硬，小黑猪试了几次都没咬动。

    那中年相士一脸错愕，似乎也是第一次看到这般情况，同时眼底深处看着这只小黑猪的眼神也带了几分隐隐的探究，而沈石则是惊愕之下有些恼火，站在原地又叫了几声，谁知平日十分听话的小黑猪硬是不肯放开那青杆，一副难舍难分的样子，活脱脱一副死皮赖脸也要赖在这青杆上。

    沈石一时气结，同时看到那中年相士转头看过来有些玩味的眼光，更觉得有些丢脸，哼了一声，掉头就走，怒道：“这只猪跟我没关系，随便你罢！“

    这相士像是吃了一惊，连忙追了过去，只是小猪兀自缠在他的青杆之上，死也不肯下来，一来二去居然变成相士抓着青杆拖着那只小猪走了，虽说这中间在地上磕磕碰碰少不了的，但是小黑猪皮糙肉厚，却也是浑然不觉，一双小猪眼中，此刻似乎只有那一只青杆了。

    相士拖着小黑猪追上沈石，笑道：“公子慢走，有话好说嘛。”

    沈石淡淡地道：“先生留步，刚才我的话也说得很清楚了罢。”

    相士想了想，笑道：“公子可是不信我么？也是，世间装神弄鬼假冒相士行骗之人实在太多，难怪公子心下提防。只是公子且听我说，并非周某人自己吹嘘，这‘星海乾坤阴阳鉴’绝非寻常道术，乃是我一生心血所聚，其中更有借鉴上古玄纹密法之处。不瞒公子说，这道法正是我当初于上古传送法阵之金胎石前，枯坐百年潜心参修，耗费无穷心血方有所得，绝非这凡间普通卦术所能比，实是……”

    沈石嗤笑一声，实在听不下去，忍不住打断了他，冷笑道：“你怎么不说就连那些传送法阵也是你参破出来的？”

    这相士一怔，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微微皱起眉头，道：“你要这么说的话，其实也不算错……”

    沈石“噗”的一声，差点一个踉跄走路拐了一下，今日遇见的这个相士，脸皮之厚实乃他平生仅见，直让人叹为观止，令人无言以对，到了最后他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甚至连生气的心思都没了，只能在看了这相士一眼之后，默然苦笑，摇着头继续往前走去。

    而那相士似乎也没什么自知之明，依然拖着被小黑猪紧紧抱着的青杆跟在沈石的身旁，同时脸上似乎一副正在思索回忆的表情，沉吟道：“不过真要说都是我的功劳么，似乎也不太好，虽说那传送法阵之术是我参修卦术时顺便悟出来的，不过至少后来建那些传送法阵的时候，那几个老货也算是有点鞍前马后跑腿的苦劳吧。唔……就算他们四分，呃，不行，最多三分功劳给他们罢，七三开，我七他们三，不能再多了！”

    沈石以手扶额，苦笑道：“你还真敢说啊。”

    相士呵呵一笑，道：“本来就是如此嘛。”

    沈石摇摇头，眼角余光一扫，发现小黑居然还赖在那青杆上，看着那副赖皮的猪头猪脑模样，沈石心里没来由地就一阵恼火，走过去轻轻踢了一下这只小猪的屁股，没好气地道：“下来了！”

    小黑这中间又连着试了好多次啃咬那根青杆，无奈青杆似乎硬的惊人，无论它如何尝试也是半点不动，最后终究也只能失望地放弃，一副不甘不愿的模样跳了下来，只是那眼神兀自不离那青杆，万般不舍。

    沈石看着小黑这幅模样，心里也是动了一下，仔细看了一眼那相士手中的青杆，只是以他自小磨砺出的阅历眼光，也没认出这看去翠绿温润的青杆到底是什么灵材材质，居然引得小黑这般失态。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东西也是别人的，他看过之后也没多想，只是淡淡地对那相士一拱手，道：“先生近日教诲，我都记住了，就此别过。”

    说着，就带着小黑往高陵山深处走去，相士在他身后，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两个人身后远处的山道上，猛地响起一声尖声叫喊，听在耳中有些熟悉，却似乎正是不久之前见过的那个少女。

    相士眉头一皱，转眼向沈石看去，只见沈石的脚步也是微微一顿，但是片刻之后，他却是没有回头之意，如没有听到一半仍然是继续向前走去，而小黑跟在他的身旁，兀自还是一步三回头，不停地望向他手中的那根青杆。

    这相士站在原地，手持青杆，眼中光芒闪动，脸上似有思索之色，片刻之后，却是浮起一抹颇有玩味的笑意，目光在沈石与他脚边那只小黑猪身上掠过，随后微微一笑，抚须自言自语地道：“有点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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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石像

    五颗灵晶对现在的沈石来说，不能算多，但也不能算少，至少还没到漫不经心的地步。、ybdu、被这个莫名其妙的相士骗去了五颗灵晶，说是不恼火那是假的，不过沈石倒是没有太多出去强行讨回的心思，或许是因为那相士多少还是看出了他父母双亲不全，加上虽然说得飘忽，但多少还是指出沈泰如今的方位。

    靠这个去寻找父亲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似乎也反证了父亲应该至少是还活在世上。这个消息或者说是希望，让沈石心底多年的牵挂稍微得到了一些安慰，也就没什么心思再去与这相士纠缠。

    带着小黑离开那相士后，沈石一路往高陵山中行进，紧赶慢赶，于三日后赶到了如今盛传是那大墓出世的深山幽谷。

    这三日里倒是颇为顺利，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当然这也是沈石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人群，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向来都是无法无天的所在，修士间相遇的时候，虽然不会到了见面就要动手厮杀抢掠的那种地步，但是危险确实是无处不在，如果有可能，所有的修士都会下意识地与陌生人保持一段距离。

    这次觊觎大墓宝藏而进入高陵山脉的修士人数应该是相当众多，不过放在绵延万里层峦叠嶂的阔大山脉里，这点人数又显得十分渺小，至少在这赶路的几天里，沈石并没有遇到修士云集的场面，只有偶然遇到数波修士，有独行的，也有结伴成群的，不过在相隔很远的距离上，双方都有意无意地错开了。

    至于刚进山那一天，遇到的那个相士与许家那一拨人，包括后来跟过来的山熊堂那几个修士，沈石都没有再遇见过，高陵山如此庞大，或许就此不会相见也不奇怪。只是沈石偶尔会想到那天分开时候，山道后头突然传来的那一声少女惊呼声，不知道后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沈石也没意思去管那闲事。

    传言中那深藏大墓的幽谷在高岭山脉深处一处高耸山峰之下，原是天然绝谷，仅有的一条通往外界的狭窄山道却是被数颗巨石挡得严严实实，加上年深月久，草木藤蔓都生长漫延而上，将这条唯一通道的痕迹都尽数遮去，所以不知多少年头过去，却是从未有人发现这深山雄峰之下，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幽谧沉默的深谷。

    当沈石接近那座无名幽谷的入口时，依然能看到倾倒在山道一旁的那几块巨石，石面之上甚至还有不少的草根残土，显示着这里本是被草木遮盖的痕迹，只是半年前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改变了这里的一切，将这个尘封多年的秘谷重新显现于人间。

    到了无名幽谷这里，修士的人数便明显多了起来，其间虽然偶尔也会有些争执冲突，但是沈石一路走来，所见场面大部分却还是相安无事，毕竟大家来到这里主要目的是寻宝的，宝藏还未看见就现在这大墓外头打生打死，岂不是脑子坏掉了？

    这年头，能有一身道行在身，修炼小成向往仙道的修士，又有几个会是头脑简单的傻瓜呢？

    通往幽谷之中的那条山道并不十分宽敞，两侧都是坚硬高耸怪石突兀的岩壁，原在此处的巨石现在已经滚到了外头，碎石残渣随处可见，地面与两侧的石壁上都还残留着明显的裂痕，显示着当初那一场地震强大的破坏力。

    沈石小心翼翼地向山谷深处走去，前头与后头都有修士，但是大家彼此之间都还是各自保留出一段距离。当他走到山道的中段时，头顶暗了一下，沈石抬头一看，发现在上方的两侧岩壁间某一个狭窄靠近之处，居然还有一块巨石就这样悬空挂在岩壁之中，被两侧石壁夹住，只是山风吹来的时候，那巨石居然还会索索晃动，看去十分惊险，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再度掉落下来。

    沈石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从这块悬空巨石下方走了过去。

    ※※※

    过了这条差不多有数十丈长的山道，沈石便进入了幽谷，只觉得眼前忽然一亮，一个十分宽阔的谷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一眼看去，这山谷约莫有五百亩大小，除了周围一圈环绕山峰岩壁之外，谷底中间多数地方都是平地，有上百个大小不一的高大石雕竖立其中，形象各异，粗粗看着包括有众多祥瑞神兽，如龙凤麒麟等，亦有传说中种种正邪不清的异兽，光是沈石所知的便有饕餮狴犴等等，甚至还有不少石雕塑像的模样，是他也认不出来历的。

    看着这些石像多是残旧，风雨侵蚀的痕迹随处可见，也不知道在这座幽谷中渡过了多少岁月，又是在守护着什么？

    除了这些石像之外，山谷中还有一些参天古树生长在这些石像群中，浓密茂盛的树冠似一双双巨手遮挡在这些石像的头顶，也为这座山谷平添了几分幽谧之意。

    从山道入口那边，不时有修士进入这座幽谷，在匆匆观察了一圈周围形势后，便多是急不可待地向山谷前头冲去。沈石犹豫了一下，带着小黑猪走到一座石像前，抬头看了一眼，只见这石像龙头鹿身，似有几分像是神兽麒麟，但细看却又有几分差异，沈石摇了摇头，收回目光，然后蹲下身子对小黑猪轻声道：

    “就是这里了，你能不能闻出那天在高陵城外候家那些人的气味？”

    小黑猪的脑袋向四周转了一下，鼻子同时闻嗅了一会，但是很快嘴里咕哝了两声，却是摇了摇头。

    沈石脸上露出一丝失望之色，不过这种事确实有些希望渺茫，他心里也算是早有预料吧，当下苦笑一声，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小猪的脑袋，道：“好吧，那咱们就只能随便走走，看看能不能碰到个好运气了。”

    没有了跟随据说有密道捷径的候家人的希望，沈石对这所谓的大墓宝藏差不多也就死心了，不过既然都来到了这里，当然也不会就这样立刻掉头回转。他带着小黑信步走去，漫步在这些石像群中，同时眼睛漫无目的地看向四周。

    这百余个高大石像基本都竖立在山谷中间，沈石走着走着，隐隐觉得这些形状各异的石像似乎像是围成了数层圈子，不过因为有那些粗壮的大树遮挡，拦住了一部分视线，他也没有太大把握。而在石像远处，可以看到一座雄峰巍然耸立，陡直峭壁之下，居然有几十个黑漆漆的山洞洞口开辟在山壁之上，而那些前来此处的修士在看过了山谷地形之后，最后多数都是进入了这些神秘莫测的山洞。

    莫非这些山洞就是通往大墓的入口？

    沈石一时沉吟起来，远远看去，那些山洞入口岩壁光滑，显然是原先就开凿于此，并非后来者新开辟的洞口，只是若说是入口的话，这山洞洞口未免也太多了点。

    沈石在心中计算了一下，发现在那阔大的山壁下方，几乎完全一样大小的山洞居然有三十六个之多，一字排开，足足占据了将近一半的山谷石壁长度。

    三十六个石洞入口中挑选一个？这需要的运气还真不是普通的高啊……沈石苦笑了一下，心想外头便是如此，若山洞内部果然就是大墓所在，似这等迷宫甚至还有机关禁制的地方，只怕还会遇上。

    一时之间，他都开始犹豫是不是应该贸然进入这些石洞探险了。皱着眉头，他绕着这些石像缓缓走着，边走边想，不知不觉走到了石像群中靠近中心的某一处。

    小黑猪一直安静地跟在沈石的身旁脚边，只是当他们走过一座雕像的时候，小黑猪的眼光无意中扫过那石像，忽然脚步一顿，向那石像看了两眼，然后“哄哄哄哄”叫了几声。

    听到身后的动静，沈石转身向它这里看了过来，道：“怎么了？”

    小黑猪眼睛只是看着这座石像，似乎有几分好奇的样子。

    沈石走到石像下看了几眼，只见这座石像雕刻着一头异兽，有高山浮云皆在身下，蛇身而龙角，獠牙锋锐突兀而出，如腾云驾雾状似天龙，气势不凡，透着一股睥睨天地之意，却是一时认不出这是何物。

    正思索时，忽然沈石只听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一个清朗笑声传来，道：“咦，公子是你么，我们又见面了。”

    听着声音竟有几分耳熟，沈石眉头一挑转身看去，果然只见正是前些日子那个道骨仙风仪表卓异的相士，只见他此刻依旧是道袍着身风流潇洒，一路施施然走了过来，看了一眼这座石像，随即笑道，

    “怎么，公子对这座‘阴龙’石雕感兴趣么？”

    “阴龙？”沈石反问了一句。

    那相士笑着点点头，看着那龙形石雕，抚须道：“传说太古之时，有祖龙禀天地菁华所生，参悟天地造化亿万年而得道，自开一界，身为巨壤，便是十天界中之‘龙界’。祖龙又生三子，号为龙族之祖，亦称三大古龙，乃天龙、黑龙、阴龙，此石像所雕之物，便是三大古龙中的阴龙了。”

    这一番话停下来，沈石倒是对这相士颇有几分刮目相看，这等生僻的传说，连他过往在那么多书卷中都未看到过，想不到这相士居然一眼便认了出来。只是方尽天下，十大天界早就是虚无缥缈的传说，除了鸿蒙主界之外，其他九大天界到底存不存在都还是个问题，历来都为人所争辩不休。至于这明显也是属于传说之流的阴龙，沈石也是只能当做神话一般的故事听听罢了。

    不过他对这相士的印象倒是由此好了一些，笑着对他点了点头，不过随即想起前些日子被这人骗去的五颗灵晶，顿时又小心起来，不太想再跟此人多说，便跟小黑猪打了个招呼，准备走开。

    只是回头之际，他目光无意中扫过那阴龙之首，有那么片刻之际，他身子忽然微微一震，随即眼中露出几分难以置信般的惊诧之色。

    只见那阴龙石像雕刻的栩栩如生，细致入微，显然是不知多少年前的大匠手笔，特别是在龙首部位更是活灵活现，将古龙那种睥睨天下的气势都尽数展露出来。只是此刻沈石的注意力却并没有看到这些，而是怔怔地看着阴龙的那一双龙目。

    青灰色的石质龙目里，左眼一片灰蒙，如浩瀚沉默的天穹；右眼却有一座圆环，似光似轮，仿佛如漩涡一般吸取了无尽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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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入洞

    沈石心里咯噔了一下，站住脚步，下意识地向小黑猪看去。

    他与小黑朝夕相处，这么长的时间里，当然也发觉并看到过几次小黑双目之中曾经显现过的异样，只是那种奇异眼色往往一闪而过，平素里又很少出现，就算偶然出现一次似乎对周围事物也并无影响，所以沈石渐渐的也就淡忘了这事，只当做或许是小黑体内石皮猪血脉异变的一种显现。

    只是站在这阴龙石像前，沈石却发现这太古神龙的龙目之中，竟有几分与小黑眼中的异状相似之处，这顿时让沈石心中差点掀起了惊涛骇浪，要知道按照这周姓相士的说法，阴龙乃是三大古龙之一，等同于传说中的龙族之祖，那神通实力自然是不消说的。

    不过片刻之后，沈石很快又皱起来了眉头，小黑猪此刻的双眼十分清澈平静，并无丝毫异样，所以也无法相互比较，但是沈石回想起记忆中那几次所看到的猪眼异状，再与阴龙石像上的龙目对比一番之后，还是发现二者之间，似乎还是有所差异。

    小黑眼中偶然显现的三色异芒与灰色阴霾，无论色泽光暗与威力气势，都远不能与这石像之上所展现的那股堂皇而睥睨天下般的龙睛相比，二者之间只是看着几分形似，神意上却犹如天壤之别，根本无法同日而语。

    或许，只是一个意外的巧合罢？

    沈石默然片刻，微微摇头，心想小黑的身世别人不晓得，他却是再清楚不过了，当年刚到妖界的第一天，他就是亲眼看到了这只小黑猪的出生，石皮猪的血脉根本不可能弄错，哪里有可能与什么太古阴龙牵扯上关系了？

    就算是妖兽血脉返古，那也不可能会在一只猪身上返祖出一只古龙来罢？

    想到此处，沈石也是带了几分自嘲的苦笑，还是自己想得太多啊。随即便将这明显不切实际的念头丢开，对小黑招呼一声，带着它一路走出幽谷中间的石像群落，来到山谷尽头那一处绝壁之下。

    黑洞洞的三十六个山洞，一字排开，在石壁上并排而立，光线只能照亮洞口的一小块地方，更深处便是一片幽暗，不知通往何处。

    沈石目光扫过这为数众多的山洞，心下迟疑，此刻幽谷中不断有新的修士赶来，多有人也是类似情况，不知到底通道是哪一个山洞，在洞外徘徊难决，不过多数人在犹豫之后，最终还是都选择了其中一处洞穴，带着几分小心，走了进去。

    幽谷地处高山阴面，平日里就少见阳光，倒是阴冷山风时时吹拂而过，让人觉得身上会有一股凉意，更不用说这谷中的石像规制，分明就是古时墓葬陵园的景象，没来由的又是平添了几分阴森寒意。

    看着那一个个黑暗的洞口，周围的修士一个个怀抱着满脸希望走进了那些山洞，随后似乎便是再无声息，半天也不见有人从洞中出来。或许是因为山洞深处十分阔大，又或是他们真的找到了深埋地下的墓葬宝物，可是沈石不知为何总觉得，这数目繁多的洞口，看去就像是一个个冰冷的眼睛，冷冷注视着这山谷中的所有人，而在洞口之后，没人知道会有什么。

    ※※※

    只是修道之人，心志向来讲究一个坚忍不拔，若是只因为担心未知是否存在的危险便止步不前，那么在艰难的修炼之途上也是无法继续的。所以沈石虽然心中有些犹豫不决，却也并无就此放弃的念头，而是在这些洞口缓缓走动，仔细观察着，同时心中不停思索。

    只是这石壁之上的山洞看去似乎差不多都是一个模样，虽说不可能每个山洞洞口都是完全一致，但大体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出众或是显眼的地方，究竟要选哪一个山洞进去，倒真是让人无法决断。

    就在沈石犹豫再三，心想实在无法就干脆像之前那些修士一样，随意选一个进去看看算了，若真是有危险的话再退出来的时候，忽然在他脚边的小黑身子停顿了一下，然后似乎有片刻的迟疑，随后轻轻在地面附近闻了一会，便对着沈石哼哼叫了两声。

    沈石眉头一皱，看了它一眼。

    小黑目视前方，沈石顺着它的眼光看去，只见那边是一个看去与周围没什么差别的山洞，看着位置是从右边数着第九个洞口。

    沈石蹲下身子，摸了摸小黑的脑袋，低声道：“你闻到了？”

    小黑看起来却并非是特别肯定的模样，甚至还带了几分犹豫，歪着脑袋想了想，居然又开始在附近闻嗅了起来，同时慢慢地接近了那个山洞的洞口。

    沈石叹了口气，站了起来，这些日子来到这座幽谷的修士不知有多少，在这些洞口进出的人同样数不清，要在这般纷乱的气息中去分辨出候家那批人的气息，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哪怕小黑有着过人敏锐的奇特异能。

    走到了那山洞入口处，沈石很快感觉到有一股阴冷的风从洞中深处吹出，如身浸凉水，一股寒意似乎从身躯上的每一处肌肤上泛起。虽然以他如今凝元境的道行境界，抵抗这点阴寒之气并无问题，但是沈石还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此处的阴气，感觉似乎比寻常陵园墓地中都更加浓烈几分啊。

    不过转念一想，这大墓埋于此地不止多少年月，天长日久积累下来，阴气重些反倒是正常的，当下沉吟片刻，沈石还是点了点头，对小黑猪道：“走吧，就这个洞口进去看看，能找到最后，找不到咱们看看就出来好了。”

    说着当先走去，小黑猪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了主人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洞口的黑暗，似乎有几分犹豫，不过看到沈石走入了山洞，小黑终于还是哼哼叫了两声，跟了过去，很快一人一猪的身影，就都消失在那片山洞阴影的深处。

    而在他们身后洞口之外，不知何时又走过来一个身影，道袍宽袖，仪表潇洒，正是那周姓相士，只见他神色平静目视周围，眼光在这一排三十六个山洞洞口上掠过，随即双眼微微眯了一下，默然片刻之后，却是忽然抬头，向那座高高耸立的雄峰看去。

    高峰如剑，直刺苍穹，峰峦起伏，崇山峻岭，幽谷便在峰岭之下，相士目光扫过，眼中露出思索之色，眉头挑动，却是低声自语道：“高陵诸峰七十二么……”

    话语声中，只见他袖袍微动，衣袖间隐约看见他数个手指屈伸，似乎又在算着什么。

    如此过了一会，他的双眼中精光忽然一闪，抚须道：“嗯？难道是上古失传的秘术‘幽冥镇魂锁’？若果然如此的话，此地或许还真的有些不简单啊……”

    他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目光从远处山峰上收回，重新回到这些洞口上，眼中精光闪动，片刻之后，忽地他目光一转，看向左侧第二座洞口。

    “天！”

    他口中吐出一个不明其意的字眼，下一刻，他的目光忽然又如跳跃一般，又望向左侧第十七座洞口，然后再道：

    “地！”

    随即他双眼精光掠过，目光忽转，身子微侧，又看向右侧第六座洞口，道：

    “死！”

    目光一闪，再看向右侧第九座洞口，道：

    “生！”

    又看右侧第十一座洞口，道：

    “破！”

    再看左侧第八洞，道：

    “藏！”

    说话间，他似乎还想继续看下去说着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语时，忽然猛地一怔，目光却是缓缓转了回来，脸上带了一丝惊讶之色，再度看向了这一排山洞的右侧第九座洞口。

    半晌之后，他忽然失笑，摇头微笑道：

    “这位小友的运气，好像不错啊？不过，真的是运气么……”

    这位相士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随后却是转过身子，神色平静地走向了这排山洞的左侧数起第二座洞口，就这样走了进去。

    ※※※

    走入山洞之后，沈石很快便觉得眼前一暗，光线似乎一下子被隔挡在洞口之外，不过很快的，他便发现这里的山洞石壁上居然透出一种幽幽的碧绿幽光，适才在洞外光线明亮的地方看不出来，置身山腹之中，才发现洞穴里弥漫着这种奇异的微光，可以勉强看到周围的景物。

    粗粗看过去，这山洞里似乎并没有太多人工开凿过的痕迹，石洞周围的石壁上也算不上光滑平整，多有尖锐奇形的石头突兀而出，倒是脚下的路却还算平坦，只是走了一段路之后，在周围石壁上那些幽暗的碧绿微光照耀下，沈石忽然就觉得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除了自己仿佛再也没有了其他人。

    偌大的洞穴里，仿佛只剩下了他独自一人的身影，就连身后的影子，看去也在碧绿幽光中显得扭曲而带了几分狰狞，幽幽暗暗中，给人一种置身于传说中黄泉地狱的怪异错觉，让人忍不住心生惊骇。

    幸好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咕哝哼哼声在他脚边响起，驱散了这片令人窒息的静谧，一个熟悉的身影跑到沈石的脚边，驱散了那种没来由的寂寞与孤寂，带来了几分温暖。

    沈石笑了笑，俯身摸了一下小黑的脑袋，小黑猪抬头看了看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用头磨蹭了一下沈石的手心。

    沈石再次站直身子往前看去，只见前方一片幽冷，更深远处隐约又是一片黑暗，而脚下的道路开始明显地向下倾斜，似乎这一处洞穴所通往的地方，是在地底深处。

    那前方所在之地，是那个传说中蕴藏宝物的大墓，还是令人恐惧的黄泉地狱呢？

    沈石笑了笑，对小黑：“我们继续走吧。”

    “哼哼。”小黑低声叫了一声，好像爽快地答应了。

    沈石轻轻一脚踢在它屁股后头，笑着道：

    “那你走前面，我来断后！”

    “唔哄哄哄……”

    这一次，小黑猪的哼叫声听起来大为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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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吃货

    脚步声踏在静谧的洞穴通道中，犹如丢入平静水面的一颗颗石子，显得如此的清晰与突兀，仿佛与周围这碧绿幽暗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前方后方，沈石都没有看到人影，让他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按说这大墓传出的消息确实流传了一段时间，消息灵通前来此处探宝的修士人数众多，前期进入的人且不去说，但是今日沈石到了这山谷中的时候，却分明也看到不少同时过来的修士。

    三十六个洞穴显然分薄了前来这里修士的密度，但是似乎也不至于清冷如此，或者说是自己所在的这个山洞别的修士正好都没看中，所以眼下才只有自己一个人么？

    沈石皱着眉头，心中沉吟着，但脚步并没有停下，仍是与小黑一起，缓缓地向洞穴深处走去。

    还算平坦的脚下通道，似乎在不停地向着地下沿着，同时不知不觉间，沈石也忽然发现周围的洞穴似乎宽大了不少，碧绿的幽光闪烁晃动着，幽深难测，又是深处地下，恍惚中竟有一种仿佛来到了古老传说中那黄泉地府的感觉。

    在上古传说中，厚土之下乃是轮回之所，也就是俗称之地府冥土。世间生灵衰老死去之后，魂魄皆入地府，即为鬼魂阴灵，于此再入轮回，便是转世重生。生生死死，轮回不止。

    这神话传说在世间流传万年，早已深入人心，不过在修真界中却并无多少修士去信这东西，只因修炼求的正是一个永生不死，求的正是登仙飞天，修的正是此生，谁愿意去寄望于未知又飘渺的来世呢？

    倒是另有一个传说，十大天界之中除了鸿蒙主界与龙界之外，还有一处号称鬼界的，与这黄泉地府倒是颇为相似，只是多少年来从未有人真正见过就是了。

    沈石自幼喜好看书，这些个古老传说自然都是看过的，所以看着周围这阴森冷清的洞穴情景，也是面色有些凝重，只是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前方猛地传来了一阵隐约的水声。

    此刻他进入这座洞穴已经颇远，算来这一路走下，应该已在地面下方深处，这从前方突兀传来的水声，顿时让他吃了一惊，转念一想，或许是地底暗河一类的所在么？

    一股略带湿润的微风，从洞穴前方的黑暗中吹拂了过来，似乎隐隐印证了他的一些猜测，小黑猪在他身边靠紧了些，沈石沉吟了片刻，还是低声道：“都走这么远了，过去看看吧。”

    小黑猪抬头看了看他，没有什么表示，但很快迈步继续向前走了过去。

    只是他们才走出几步，忽然间同时身子微微一震，再度停了下来，沈石脸色阴沉，而小黑猪看起来似乎也有些紧张，对着前方黑暗处低吼了两声。

    一抹苍白色的怪异白影，在黑暗中闪了一下，隐隐约约似有一个人影，半坐半靠般出现在前方一处岩壁旁，同时一阵怪异之极的细碎嗦嗦声，从前方悄然传来。

    沈石屏住呼吸，等待了片刻后，放轻脚步悄悄向前走了一段，看清了前头那人的情况，登时脸色一变。

    那是一个看起来修士模样的人，头颅低垂在胸口，背靠石壁坐着，从沈石这里只能看到他一半的侧脸，但仍然可以看出他脸上那一抹恐惧害怕的表情。只是此人的脸上肌肉僵硬，双眼瞪大却无神，毫无声息，赫然是已经死去多时了。

    然而更让人惊悚的是，就在这个死去的修士尸身上，居然还有一道白影，看去如雾如纱，隐约像是上半身的人形，下半身却虚无缥缈，犹如幽灵一般，正吸附在这尸身上，丝丝肉眼难辨的生气正被它不停地吸食着，而刚才沈石所看到的那一抹苍白色的怪异白影，也正是这个怪物的影子。

    似乎感觉到了突然又有外人靠近，那道白影猛然抬起头，向沈石这边看了过来同时也将自己那张脸展露在沈石眼前。

    那是一张五官俱全的脸庞，但和它的身子一样，似乎都是由一种奇异的白雾所组成，整张脸看去可以分辨出五官位置，但是容貌却怪异的显得十分模糊，甚至无法分辨出是男是女，而在那一双眼眶处，更是没有眼睛的存在，只有两团幽火幽幽燃烧着，透露出一股凶厉贪婪，那是对活物生气的无限渴望。

    “阴灵！”

    沈石后退了一步，面沉如水，但脸上并没有太多惊慌之色，反手间，手掌心里已经悄无声息地多了一张符箓。

    阴灵是鬼物的一种，也是最常见的一种诡异妖物。在鸿蒙诸界中，鬼物一直都是一种奇怪而神秘的东西，与等阶清晰分明的妖兽不同，鬼物长久以来都没有一个明确区分实力的等阶判断，这是因为这种妖物总的来说还是颇为少见，通常只会出现在阴气极重的地方，如年月深久的古墓地窖，又或是阴地战场，当然若是某处尸骸堆积如山的地方，这种鬼物也是必然会出现的。

    鬼物的种类不少，并且不限于人形，许多妖兽乃是强大的神兽异兽甚至巨龙古龙死亡之后，机缘巧合下，都有可能会化生出相应的鬼灵，当然这种条件颇为苛刻，相当的少见，通常来说，最普遍常见的还是阴灵、僵尸、傀儡等这几种鬼物，实力说不上特别强大，但各有诡异之处，对付起来十分麻烦。比如阴灵这种鬼物，身如白雾飘渺，包括凝元境上一些神通都很难击中它，或者说是击中之后也不知为何，伤害会被大幅减低，非常令修士头疼。

    不过沈石看去在最初的惊诧过后，脸色却是很快平静下来，并无惊惧之色。当年在青鱼岛上修行的时候，他在妖岛上已经见过这些鬼物了，所以也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畏惧之处，相反的，他心里还知道阴灵这种鬼物的弱点。

    阴灵不太害怕一些凝元境上的强力神通，但是它们却对五行术法中一些法术很是畏惧，等若是天生相克。对其克制最明显威力也是最大的，是从属与五行术法中金系的雷系术法，如雷击术、天雷术、落雷术等等，对各种鬼物的克制极大，伤害也最明显。不过可惜的是沈石至今还没机会去学习雷系术法，在心中有些遗憾地抱怨了两句后，沈石目视前方，右手食指中指则是夹住了一张火球术符箓，随时准备激发。

    五形术法中，除了金系的雷术法天然最克制鬼物外，火系术法对鬼物的伤害也bucuo，而剩下的水、木、土三系法术，效果便差了许多。这些经验都是过往沈石从书上看来的，究竟为何如此他当然也不知道，反正前人早就总结了这些出来，绝对是不会错的。

    阴灵犹如鬼火般的双眸中盯着沈石，一股疯狂而残忍的气息喷薄而出，猛然张开大嘴，一股刺耳的尖啸随即发出，几乎是与此同时，苍白的阴灵腾空而起，犹如一团惨白色的迷雾，向沈石这里扑了过来。

    沈石盯着这团扑来的阴灵，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凄厉阴风，身子却没有任何躲避闪让的意思，只是瞳孔之中微微收缩了一下。

    一团黑影，忽然从他身前跳了出来，小黑这一次居然很是勇猛毫不畏惧地冲了过去，一下子向那阴灵和身扑上。

    那阴灵似乎犹豫了一下，不过或许是因为在这些鬼物的眼中，一只黑猪和一个人都属于活物生灵的范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所以它的注意力很快被小黑吸引了过去，在又发出一声尖啸之后，两团白雾飘起，像是它的两只鬼爪，凶厉无比地向小黑身上抓去。

    劲风陡急，破空之声尖锐无比，这阴灵一抓别说普通人抵挡不住，便是身躯强横的妖兽，如果只是一阶二阶的低等妖兽，同样也是难以抵挡的，一抓之下，只怕就要多出两个大血洞出来。

    然而小黑对这两个凶厉的爪子视如不见，仍是气势汹汹地直冲而上，下一刻，那苍白色的利爪瞬间抓上了它的肚腹两侧，只听“蓬蓬”两声闷响，就这样从小黑的肚子上响了起来。

    沈石心里也是咯噔一跳，连忙向小黑看去，只见阴灵利爪忽地在小黑肚皮处弯折了一下，那气势汹汹的一抓，竟然没有刺破小黑猪的肚皮，而与此同时，小黑一头已然撞上了阴灵的胸口。

    阴灵虽然看着如雾气一般，但终究不是真的完全虚无缥缈，吃这小黑一撞，顿时整个如同白雾的身子都向后飞去，同时它似乎仍然无法理解这只皮厚的出奇的小猪竟然能够挡住自己那两抓，惊怒之下，再度尖啸起来。

    然而就在它啸声刚刚发出的时候，两团鬼火一般的眼眸前，突然被一道更灼热明亮的光芒所遮挡，那一刻，阴灵除了一个灼热而迅敏的火球，就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了。

    五行术法??火球术。

    约莫有阴灵半个脑袋大小的火球，被沈石迅敏无比的激发射来，在本身境界达到凝元境并开辟玉府丹田，收纳周身灵力汇聚一堂后，沈石在五行术法的操控上已经又上了一层台阶，这时候的他就算不动用眉心那一处神秘窍穴里的灵力，光是用丹田中的灵力激发符箓，所耗用的时间也是极少，同时能够施法的次数却是大大增加。

    这也是沈石当初在挑选第一个神通时选中金石铠的重要原因之一。

    火球在阴灵的眼前迅速变大，那团鬼火中的贪婪凶厉很快变成了绝望，下一刻，这一记火球便击中了阴灵的脸庞。

    “砰！”的一声。

    毫无花哨结结实实的一声。

    阴灵的身躯整个被击飞了出去，灼热的火焰狂野地燃烧着，瞬间将它的头颅烧尽，在火光中仿佛还有一声凄厉的叫喊，但是很快归于寂静，但片刻后火焰熄灭时，阴灵的头部已然不见了。

    沈石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这火球术对阴灵的伤害确实相当明显，甚至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没来由间，他忽然想到了当年在妖岛上被那些阴灵鬼物追的狼狈逃窜的模样，仿佛依稀还在昨日。

    山洞里重新安静了下来，沈石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镇定了不少，只要火球术对这里的鬼物还有强大的伤害，他就无需太过害怕了。只是很快的，一种更加怪异的声音忽然从前边传了过来，嗦嗦哼哼的，一时间似乎难以分辨到底是什么，沈石心头一紧，以为是又有新的鬼物出现。

    只是他凝神往前一看，登时就是一呆，然后双眼慢慢睁大，带了几分不可思议的古怪神情，愕然道：

    “不是吧，小黑，你连……阴灵都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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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逆乱阴阳

    说是吃阴灵，其实细看之下也不能说是很准确，只是沈石一时太过惊讶，愕然出声。只见前方那个被火球术削去半个脑袋的阴灵此刻眼眶中鬼火已灭，显然是没有了动静萎顿落在地上，而小黑却是不知何时跑了过去，在这个奇怪的鬼物周围似乎颇感兴趣地闻嗅了一番后，又用鼻子拱了拱那些如白雾状至今未散的奇怪身子，片刻之后，它似乎突然找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身子微微一顿后，目视阴灵，眼睛再一次起了变化。

    这一次，却不是右眼的青黄紫三色光轮出现，而是沉寂了很久从生成之后几乎就没有什么动静的左眼，那一片仿佛永恒不变的灰霾在它眼中浮现出来，冰冷而不带感情。

    阴灵的尸体猛然颤动了一下，在这遍布幽光诡异的洞穴里，几乎让人差点错觉这个鬼物又再度复活，令人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一缕纯白的气丝，犹如一根发丝般精细，悄无声息地从阴灵那白雾状的身体上飘了出来，带着几分扭曲和颤抖，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抽取，颤颤巍巍地飘向了那一片深沉灰暗的灰雾，飘向了小黑的左眼。

    片刻之后，这一缕纯白的气丝便被那片灰雾所吞没，再也看不到任何痕迹。

    小黑猪的身子轻轻震动了一下，忽然回头看了沈石一眼，那一片灰暗沉默的眼神，没有任何的表情，有的只是奇怪的孤寂冷漠，让沈石的声音忽然低落了下来。

    这一眼，仿佛竟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生物，从没看到的眼神，没有热情，没有温暖，但也并非杀意敌对，有的只是一片冷漠与陌生。

    那一片灰霾凝固片刻，随即消散，小猪的双眼又恢复了原状，然后像是突然被沈石那句话惊醒一般，再次抬头看了看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沈石。

    沈石默然凝视着小黑，而小黑的神情似乎带了几分困惑，犹豫了一下后，慢慢走到了他的身边，用自己的头轻轻蹭了蹭沈石的小腿。

    那是一股熟悉的触觉，一如过往的日子里他们常在一起的样子。

    沈石沉默地想了一会，然后在它身前蹲下，小黑猪在这个时候，似乎很奇怪的也没有了平日那种活蹦乱跳的样子，而是很乖觉地靠在沈石的身边。

    沈石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小黑猪的脑袋，随着他手掌掌心滑过那些光滑柔软的皮毛，小猪的耳朵也顺从地低伏耷拉下来。

    它小小的脑袋就在他手心底下，似乎显得格外的脆弱，仿佛有一种生死就在这手里掌握的感觉一般。沈石的手停顿了一下，微微一紧。

    小黑猪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石凝视着它的目光，过了一会，低声道：“小黑？”

    小黑嘴里哼的一声，答应了他。

    沈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然后露出了一丝笑容，道：“我们继续走吧？”

    小黑猪点点头，然后转身向前跑去，沈石跟在它的身后，深吸了一口气后，就这样也走进了前方那片幽暗难测的黑暗阴影中。

    过了一会，那片幽谧里忽然传来沈石平静的话语声，道：“小黑，以后你都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吧？”

    “哼哼！”那是小黑的声音，此刻似乎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快乐，声调快活而坚定。

    一缕轻笑，从那片幽暗深处传来，那两个身影终于是渐渐消失在前方，而在原来的洞穴地面上，那一个阴灵的身躯此刻却正在缓缓发生着诡异的变化，所有的白色雾状的躯体，像是失去了支撑它们存在的支柱，全部都在慢慢地崩解消散中，没过多久，便化作一片虚无细碎连肉眼都难见的微尘，在这处洞穴中彻底地消失了，只有那碧绿的幽光仍然还沉默冰冷地照耀着这里的地面。

    ※※※

    幽谷地面之上，午时过后，或许是前来此处探险的修士大多已经进入了那些山洞，所以谷中看去变得冷清了许多，很久也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山谷中间的那些石像依然伫立于此，与过往千百万间的岁月一样，沉默地凝视着这片幽静的天地。

    忽然，那座最雄伟的山峰之下，也不知何处传来了一阵低沉而怪异的闷响，夹带着几分隆隆之声，仔细听去，倒像是地底打了几声惊雷，又或是什么传说中的可怕巨兽咆哮低吼了几声。

    甚至有那么片刻，这山谷的地面上都仿佛微微颤抖了几下。

    一股尘土突然如汹涌潮急的浪潮般，从那山壁之下左侧的第二个洞口处轰然冲了出来，哗的一声冲天而起，遮天蔽日一般盖住了好大一块地方。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在这片烟尘中带了几分狼狈模样冲了出来，随即看着像是被这些烟尘呛到，咳嗽不止，满面尘灰，但脚步却是奇快无比，一溜烟从那洞口里窜了出来。

    山腹深处，仿佛就是从那左侧第二座洞口的方向，那片最幽深的黑暗深处，传来了几声愤怒的吼叫，带着几分不甘，随后逐渐平静了下来。

    这个人影快步走出了那片烟尘，来到附近的石像群落下，仔细一看，却发现此人居然正是那个周姓相士，只是与之前进洞的时候仙风道骨风流潇洒的模样相比，此刻的他却像是变了个人，头发凌乱、烟尘满面，甚至就连身上的道袍都破了两道明显的口子，看去很是狼狈的样子，倒是一直被他握在手上的那柄青杆却依然温润碧绿，丝毫不沾尘土烟灰。

    相士站在一只狻猊石像边，手扶着狻猊肚皮长出了一口气，似乎到了这个时候才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只是看他脸色，兀自还有几分惊魂未定，同时但见他眉头皱起，面上带了几分疑惑之色，自言自语道：“不对啊，难道我认错了这里的禁制阵势，不是‘幽冥镇魂锁’？而且这底下到底关着什么东西，居然会生出如此厉害的鬼物……”

    他闭眼沉思了一会，但脸上困惑之色依然未减，摇了摇头，再度睁眼，却是又一次向着远处巍峨起伏的高耸山峰眺望，又看了看那山壁之下的三十六个洞穴，沉吟多时，皱眉自语道：“不应该啊，这分明还是幽冥镇魂锁的格局，到底什么地方出错了？”

    他皱眉苦思良久，看去却仍似一无所得，脸色顿时看着有些愁苦起来，一时也顾不得平日里颇为在乎的仪表外貌，十分没风姿仪态地一屁股随地坐下，靠着身后的狻猊石像，瞪大了双眼，苦苦思索。

    “到底是哪儿看错了，怎么会有这般诡异的禁制呢？”相士默然苦思，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周围，只见幽谷寂寂，此刻一片安静，除了在他身旁附近的那百余个石像，就只剩下那些冰冷黑暗的山洞了。

    突然，相士身子猛地一震，相士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霍然回头，却是看向自己背后这一只狻猊石像。

    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岁月的古老石雕，看去到处都残留了岁月的痕迹，有些地方已然有了残破之处，但是相士此刻的双眼里却是瞳孔微微收缩，片刻之后，从他嘴里慢慢地吐出了两个低沉的字眼：

    “石像！”

    他注视这狻猊石像片刻，忽然连退几步，放眼望去，只见这一片石像群落错落有致地形成了几层圆圈，相士哼了一声，然后就做出了一件很诡异的事情。

    他开始数数。

    “一、二、三……”

    从眼前这只狻猊石像开始，他细致、小心、沉稳并一丝不苟地开始点数着这些幽谷石像的数目，目光炯炯，精芒闪动，似乎任何一个石像，他都不愿错过。

    “廿六、廿七、廿八……”

    随着点数的继续，他的身影开始进入石像群落里，一个一个的石像数过去，没有任何的遗漏。

    “九三、九四……”大半的圈子缓缓转过，他的身影再度出现在另一边，渐渐靠近，脸色渐渐变得凝重，甚至带了几分肃穆，但是那数数的声音，依然沉稳而没有停下。

    “一百零六、一百零七……”他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忽然停顿了一下，然后目光沉默地抬起，看向了自己眼前，那是最后一个石像了，再过去一个的，就是他刚刚开始的狻猊，而在他眼前的，则是一只貔貅石像。

    “一百零八。”

    他默默地走到了貔貅石像之下，凝视着这只上古神兽良久，然后缓缓吐出了这个字眼，过了一会，他的脸上终于是露出了一丝苦笑，然后转身，目光扫过这一片石像群，眼中露出一抹惊叹之色，仿佛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一般。

    “好手段、好手段啊……想不到这世上竟有如此鬼神莫测的神通，以石为眼镇压地脉，进而重组大阵，颠倒乾坤，逆乱阴阳，非但将幽冥镇魂锁的仅有生路都尽数封禁，更将阴煞杀气增加数倍，当真是见神杀神，遇佛弑佛。这……当年这山下大墓之中，究竟是封禁了什么东西，竟要如此的手段？”

    相士在原地负手来回踱步，走了一会，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向山壁那边看了一眼，只见那一排山洞中，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右侧第九座洞穴之上。

    他眼中沉思之色掠过，轻声自语道：“既然镇魂之阵已乱，此地再无生路，那应该是……”他沉吟片刻，又看了看周围地势，目光最后落在这一百零八个石像里，似乎在找寻什么，只是脸上眉头越皱越紧，看得出来这般思索对他来说也是颇为吃力，像是不小的负担。

    他的目光从一个个石像上掠过，又一个个离开，身子慢慢走近了石像群落的深处，口中念念有词，道袍之下的手指不停地屈伸计算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他眼睛猛地一亮，一下子盯住了前方某座石像，

    “就是这个，不是生路，是地、呃，不对，是破……咦，也不对，是……死路？”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之色，不过随即又是一片默然，逆乱阴阳颠倒乾坤之后，这地下阵势之凶厉，这世上几乎已经没有人会比他更明白的了，对绝大多数人来说，生路死路，其实都只有一种结果。

    只是过了片刻，他忽然又怔了一下，似乎直到这时才看清了这座石像，一时有些茫然，在他眼前的这座石像，居然正是不久之前，沈石与小黑猪曾经停驻凝视过的那座阴龙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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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尸王

    水声幽幽，从前方虚无缥缈黑暗深处传来，初听到时仿佛就在不远处，只是走着走着，那水声却又像是模糊起来，过了一会又清晰少许，就这样忽远忽近的让人分辨不清，显得格外的诡异，而脚下的这条路却是依旧向着地底深处延伸而去。

    沈石已经难以判断自己到底在进入这个洞穴之后到底走了多远，唯一可知的是自己此时已经是深入地下。寂静空洞的洞穴通道里悄然无声，让他的精神有些紧张，不过类似的经历在沈石的记忆中也曾经有过一次，那是当他还年少时，在青鱼岛上与钟青竹在那场暴风雨中意外陷入那一处黑暗洞穴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过这么一场经验，所以面对这阴森犹如地府的怪异洞穴时，沈石的心情还算平静，间中他甚至还想到了钟青竹，想到了两个人在那天坑绝境中一起挣扎求生的十天，然后记忆又莫名地想到了这一次自己回来，书堂云山殿外，她站在那树荫之下对着自己微笑招手呼喊的模样。

    他的心里似有一丝温暖掠过，当初年少时的几个朋友，似乎都还没有太多的改变，无论是钟青竹，还是钟青露和孙友。

    前方不远处，小黑忽然停下了脚步，嘴里低低哼叫了一声。

    沈石眉头一挑，走了过去，很快就看到前方一侧岩壁之下，碧绿幽光中，有一个人仆倒在地，一动不动。

    小黑抬头看了沈石一眼，沈石则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走了过去，用脚轻轻挑了一下那人，幽光之下，那人的身子显得有些僵硬地翻了个身，露出一张僵硬而扭曲的脸，皮肤苍白神情恐惧，却是早已死去多时了。

    沈石皱了皱眉，神色间有几分凝重，这样的尸体已经是他这一路走来看到的第六具了，而如之前阴灵那样的鬼物他也再次遇到了两个，不过因为他所用的五行术法对鬼物有所克制并且威力比普通法术更强上不少，加上前头还有一个皮糙肉厚的小黑顶在前面，所以在对阵鬼物的时候沈石应付的很轻松，都是在找准机会后只用了一个火球术就轻而易举地击杀了后面两个阴灵。

    倒是在杀死阴灵后，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小黑吸食阴灵精气时有些奇怪的举动，所以沈石一直都很注意它，但是小黑却再也没有任何的异样举动，左眼中那奇异的灰霾也没有再出现过，似乎之前的异样只是昙花一现。

    这一路看到的六个死人，几乎无一例外的都是修士，想来都是前来这一处出世大墓想要探险寻宝的人。沈石虽然目前为止应付这洞中阴灵还算轻松，但是随着看到的尸体渐渐增多，阴灵出现的频率似乎也有所增加，很明显地可以看出，前方的危险似乎已经开始渐渐增大。

    或许，不应该继续在冒险前进了吗？

    他心中正有些犹豫的时候，在他身边的小黑忽然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向前方看了一眼，口中哼哼叫了一声，似乎在对沈石叫着，然后向前跑去。

    沈石怔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光芒，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

    约莫向前再走了数丈，周围的洞穴除了看起来比之前宽大了许多外，并没有太多的改变，但是沈石却忽然闻到了一股浓烈而呛鼻的气息。

    那是一股强烈的血腥气。

    小黑在他的身前，似乎也带了几分不安，低声吼叫了一句。

    沈石看了它一眼，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然后抬头望着前方那片幽深的幽光黑暗，深吸了一口气后，却是再度踏出了脚步。

    那曾经忽远忽近的奇怪水声，忽然开始变得清晰起来，在这个寂静的洞穴深处，似一条小河安静地流淌着，偶然会溅起水花，又或是水流拍击着水面下的石子，发出哗哗的声响。

    越发湿润的微风，从前方阴影深处吹了过来，空气里的血腥气，随着沈石不断向前的脚步，也越发的浓烈起来。

    蓦地，在他眼前那一直持续仿佛永恒不变的洞穴通道陡然消失，那些从石壁上散发出来的碧绿幽光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展现在他眼前的一个庞大而奇异的巨大地下空洞，洞顶离地面约莫有数十丈高，足有五十亩大小的空间里，沈石看到了那条河。

    那是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出的一条河流。

    一条悬空离地的红河。

    红色的河水犹如殷红的鲜血，从洞顶的黑暗不知名处流淌而下，但不知是何缘故，这滔滔水流竟然没有像是普通的瀑布那样倾泻而下，而是平缓如小溪一般，就那样悬空离地，缓缓地流过这片半空中。

    哗哗水声，隐隐浪花，就这样发现在沈石的眼前，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看到那一条诡异的红河河水，在空中甚至还拐了个弯，就像是半空里有一道肉眼看不见透明的河道，约束着那些红色河水转折流淌，平稳无比地流向了远方黑暗深处。

    沈石甚至还在那河水里看到了鱼，只是那鱼的模样让他更是毛骨悚然，除了头尾如常外，那河水中偶然游过的鱼类，整整一截中间的皮肉都完全不见，仅有一根骨头相连。然而偏偏就是这诡异的河水中，这些骨鱼却如活物一般，摇头摆尾地游动着。

    因为没有了刚才碧绿幽光的光线，这一处巨大洞穴里便显得比之前更加黑暗些，不过在靠近这条悬空红河的附近，或许是因为从这条红河本身就散发出的奇异红光，照亮了附近空地，让人可以看到周围的一些情况。

    沈石屏住呼吸，有些难以忍受到了此处浓到极处的血腥气，他甚至有点怀疑那条诡异的红河里的河水，是不是直接就都是鲜血，因为在古老传说之中，黄泉地府里便有一条血河，那里鲜血滔滔并有无数凶厉虫蛇，争食血肉神仙难渡，唯有一座奈何桥横跨血河，能过此桥者方可进入地府黄泉，再入轮回。

    不过眼前的这条悬空红河虽然诡异，但是与传说中那条地府血河显然还是差别很大，而河水中的那些怪异骨鱼虽然可怖，却也没有对外界活物有所攻击的模样。

    想到此处，沈石的心下稍安，只是越发警惕小心起来，到了这里显然已经开始渐渐深入这地下墓室的深处，虽然直到此刻他也没发现什么，但是看到如此诡异的河流，只怕这里多半并无什么好东西，而且他一直弄不明白的是，这么强烈的血腥气到底是从哪儿来的，难道真的是那条红河里散发出来的么？

    他慢慢地又向前走了几步，什么事都没发生，红河上的那抹暗红异光落下，将他与小黑猪的脸都照的有些阴森诡异。突然，就在这个时候，小黑身子猛地一顿，却是如临大敌，瞪大了双眼看着前方悬空红河下方的某个阴影黑暗处，龇牙露齿做出了凶恶状，同时发出了愤怒的低吼声。

    沈石心中一震，一道火球术符箓已经无声无息地握在右手掌心，随后迅疾转身，面对向那一处黑暗。

    一阵怪声，从那处黑暗里传了过来，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似乎是什么怪物正在啃食血肉一般。沈石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向前走了几步，而小黑猪则是走在了他的身前。

    红色的光芒从头顶的红河里洒落下来，渐渐将那片黑暗里的东西照亮了少许，沈石在看清了那里的情景后，猛然间便是脸色一白。

    那里竟然堆叠着数十具尸体，看去都是前来此地冒险的修士，只是此刻已然尽数丧命，尸身则是被胡乱堆到了一处，形成了一座令人头皮发麻的尸骸小丘。此刻，一个身高比普通人至少高大一倍的巨大身影，正俯在这尸山上大肆吞食尸体血肉，举动之间，红光之下，可见这赫然竟是一个身躯庞大的僵尸，青面獠牙，皮肉如铁，两只巨大手臂如铁铸一般，撕扯肉身轻而易举；眼似铜铃，其中两团鬼火熊熊燃烧，更比之前沈石所遇到的阴灵炽亮了许多。

    沈石倒吸了一口凉气，后退了一步，低声道：

    “尸王！”

    僵尸也是神秘诡异的鬼物中，较为常见的一种，传说乃是人死后尸身异变而成，嗜食血肉，少有灵智，通常力大无比但动作笨拙。而在众多僵尸之中若有机缘巧合者吸取鬼灵阴煞的精华，便有可能变化生成另一种格外强大的僵尸，此即为尸王。

    只是沈石随即眉头皱了起来，目光下意识地扫视周围，却是掠过一丝疑惑之色。他博览群书，对这些常见鬼物的常识也是略知一二，尸王并不常见，若现身则必是阴煞深重之地，同时周围也多是跟随众多普通僵尸，任其驱驰使唤，从未听说有尸王单独现身的情景。

    但眼下这红河之下，阴影之中，却分明只有这一个孤零零的尸王，根本没有其他普通的僵尸身影。至于说之前他小心提放并战斗过的阴灵，周围也是不见，但是这倒不是让沈石奇怪的地方，鬼物种类众多，彼此之间也从不是和谐相处，彼此争斗司空见惯，僵尸与阴灵便是水火不容的两种鬼物，有这个尸王在，周围没有阴灵出现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沈石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到天空中那条诡异的红河上，殷红如血的河水就那样悬空而缓缓流淌着，这个地方充满了怪异，看起来甚至就连鬼物这种本身就诡异的妖物，似乎都受到了某种不知名力量的影响。

    这时，在他身前的小黑，对着前方的尸王似乎显得有些紧张，但敌意却是更大，发出了越发愤怒的吼声，这声音也终于是惊动了那正沉浸在血肉中的尸王，尸山之上，那鬼物缓缓抬起头颅，向这边看了过来。

    两团燃烧的鬼火，倒映出沈石与小猪的影子，闪烁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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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章    毒气

    “吼！”

    一声震动心魄的怒吼声，突然在这个幽静的地穴中响起，趴在那尸山上的尸王猛然站起，巨大的身躯居高临下看着沈石与小黑猪，愈发显得身形巨大。那一人一猪所散发出来的鲜活的生气气息，此刻在他眼中已然比任何东西都更加美好，甚至就连鬼火一般诡异的双眼中，都流露出嗜血残忍与贪婪的目光。

    对血肉活物的渴望，几乎是大多数鬼物的天然本性，而僵尸则是其中最贪嗜的一种。

    只听“咚”的一声沉重响声，尸王巨大的身躯竟然从那个尸山上直接跳了下来，砸到地面上时甚至让附近的地表都微微颤动了一下，可想而知这一副庞大身躯是如何的沉重，而其中蕴含的力量又该是多么的强大。

    只是沈石在最初吃了一惊后，同时却也看到那尸王的身子并非稳如泰山，相反的，尸王看去虽然比普通那些动作笨拙缓慢的僵尸要敏捷的多，但是跳下地面的时候，身子却依然摇晃了几下，偏偏看着他脚上关节竟没怎么弯曲减震，硬梆梆地直挺着，所以这身子摇动的幅度愈发明显。

    沈石心中一动，不过还没等他细想，那尸王稳住了身子后，立刻便迈开步伐，向着他们大步冲了过来，同时张开血盆大口，两根尖利獠牙长长伸出，怒吼声中，腥风铺面，直如恶鬼一般令人心惊胆战。

    若是胆小的人看到这一幕，怕是直接吓都吓死了，但是沈石显然不在此列，虽然这尸王看起来确实恐怖，但类似可怕的鬼物他虽然年轻，过往却也见过了不少，普通的阴灵僵尸都是有的，包括当年在妖岛上捕妖洞中最深处的那一只阴鬼王，诡异可怖之处却也并不比这只尸王差到哪里去了。

    是以沈石虽然心中有些紧张，但仍然还算平静，盯着冲过来的尸王，右手一扬，一团火球呼的一声，就那样凭空生出，在他的手掌上燃烧起来。

    熊熊火光瞬间照亮了周围，那一团火球顿时成了这一处地穴中除了那条奇异红河之外最明亮的东西，而世间各类鬼物天生畏惧的除了雷电之外，便是这炽热的火焰了。

    尸王的脚步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一顿，但是它毕竟不是普通的鬼物，无论体型力量乃至等阶都远远胜过，这点火球对它来说根本不值得畏惧，那一下的停步只是本能地反应，片刻之后，尸王再度发出凶恶的咆哮，速度不减反增，大步向沈石冲去。

    只是就在它气势汹汹仿佛无人可挡的时候，突然一团黑影在它眼前跳了出来，纯黑的色泽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以致于尸王甚至没有第一眼认出这是何物，但是看着那团黑影向着自己头颅扑来，尸王本能地怒吼一声，抬手打了过去。

    “噗”的一声，声音沉闷，那团黑影翻了个圈子，向后飞了几步远，然后落在了地上，四肢着地。只是尸王那看去力量雄浑无比的一击，却似乎并没有对这个黑影造成太大的伤害，黑影落地之后，身子抖了抖，从旁边看去，它的身上明显贲起了一块块形如甲片的皮甲，并且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的伤痕。随后，这黑影转身对着尸王，龇牙咧嘴，发出了低低的吼叫声。

    正是小黑，而在它身上那些奇异的甲片，不用说自然便是源自它石皮猪妖兽的血脉天赋。

    站在后头的沈石在看到小黑突然冲出并冲向尸王的时候，心里还不由得吓了一跳，委实有些担心，这尸王的气势不凡，看来并非普通的鬼物可比，他真有些担心小黑能否挡得住这等怪物的攻击。不过再看到那尸王用力一击之下，小黑虽然被打飞，但是落地之后看着生龙活虎，居然还对尸王怒目相向，显然并无大碍，沈石顿时便是心中大定。

    本来以他最初的想法，这尸王明显一看就是力大无比的妖物，不要说自己这个凝元境初阶的境界了，怕是凝元中阶甚至高阶的修士过来，单比力量的话，只怕也未必能胜过这个尸王。只是看之前尸王的动作举止间，显然还不算连贯敏捷，或许自己边战边退避免正面交战，也并非一定就是败局。

    不过眼下小黑既然能在厚甲天赋的防御下扛住这个尸王，沈石自是不必再那么麻烦，眼看着尸王注意力一下子被小黑拉了过去，站在后头的沈石简直不要太轻松，会心一笑之后，手腕一抬，一个火球术已然激射而出。

    ※※※

    相比起尸王那庞大的身躯，个头矮小的小黑在尸王面前看去就像一只弱小的蝼蚁一般，然而体型虽然相差如此之大，但是小黑面对着这个凶厉狰狞的尸王，在最初的紧张过后，却似乎并没有过多的畏惧，反而是低吼连连，龇牙咧嘴地做出愤怒凶恶状，看起来对尸王敌意颇深。

    这幅情景落到站在后头的沈石眼中，只觉得怪异非常，平日里出外遇到一些厉害妖兽时，小黑有时都会偷懒或是缩头缩脑的，偏偏此刻面对实力比过往所有遇到的妖兽看起来都更强大的尸王，它却丝毫没有惧色与退意，看起来这只小黑猪甚至有些对鬼物一类的妖物特别反感的意思。

    尸王在刚才的一击之后，看到小黑猪似乎若无其事的样子，显然也有些吃惊，不过僵尸一类的鬼物大多脑子比较简单笨拙，哪怕是一只尸王，也顶多比普通僵尸稍微会灵光上那么一点点，毕竟它比其他僵尸强的都是在肉身与力量上。

    既然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只蝼蚁似的小猪居然能够挡住自己的攻击，尸王也就没有多想，而是在本能驱使下，对鲜活血肉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它再度发出恐怖的咆哮声，大步向前，一脚向小猪踩了下去。

    这一脚，看去简直就能踩扁了那只黑猪。

    只是就在这时，忽然一团火光猛然在尸王眼角处亮了起来，一股炽热的火焰热度瞬间贴近了他的侧脸，尸王怒吼一声，身子猛然后退，但是僵硬的腿脚再度拖了他的后腿，让他后退的速度慢了许多，只堪堪避过了头颅，却被火球“砰”的一声，打在了左肩之上。

    火焰猛然明亮，片刻之后暗淡了下去，尸王的身子震动了一下，左右摇晃了几次之后，这才稳住，掉头向自己左肩看去，只见铁锈般的肩膀皮肉上，已经焦黑了一片。

    “吼……”

    被激怒的尸王瞬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怒吼声，向着沈石大步冲了过去，沈石连退几步，前方黑影瞬间跳起，却是小黑果然没有放弃主人，再度挡下了这个狂怒的尸王。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拂动，指掌间再度浮起火焰燃烧而起，有了小猪的阻挡，他施法的时间空隙十分宽松，暂时还不必用到如意袋中的符箓，毕竟单独一种火球术符箓也不算特别多，而其他的法术对上鬼物的效果也不大。

    只是看着前方怒吼连连的尸王，看到它肩膀上那一片焦黑之色，沈石的眉头却是微微皱起，心想自己这一阶的火球术，哪怕是经过天冥咒的加持精炼，威力终究好像还是有几分不够的样子啊。在这一次，沈石再度坚定了日后若是回到凌霄宗金虹山，必定要去术堂那边想法子修习些二阶术法，除此之外，符箓看来也是要多多预备，越多越好啊……

    心里闪电般地掠过这般念头，沈石的手里却并没有停下，趁着小黑缠住了那尸王，沈石身形敏捷地游走在周围，然后每每瞄准空子就向尸王的头颅激发火球术。

    毫无疑问，尸王这一身铜筋铁骨般的肉身，最薄弱也是最要紧的就是头部，从它刚才下意识地躲避火球的动作就能看得出来，只是尸王并非是以敏捷见长的鬼物，加上又有小黑猪不停骚扰缠斗，而沈石的法术经过这么多年来潜心修炼与妖界里的征伐厮杀，早就有了无比丰富的经验，一个个火球术施放出来，角度多是刁钻无比，尸王在勉强躲过了最初几个火球后，到了后面，却是再也躲避不过，那巨大的头颅连续被几个火球砸中。

    “咚、咚、咚”的沉闷之声不时响起，那是炽热的火球重重打在尸王脸上的闷响，每一次的击中都能看出尸王有片刻的呆滞，身子也是会踉跄几下，显然头颅上的伤害比起肉身其他的地方要严重的多。

    尸王在如此的骚扰攻击下，没过多久便已然愤怒欲狂，拼命地嘶吼着，双手大开大合，黑色的爪子似乎想要撕开身前一切的活物血肉，但是小黑猪一来动作敏捷远胜于这个身高马大的尸王，二来它加持了厚甲后皮糙肉厚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明明看着只是一身薄薄的黑亮猪皮，偏偏如此可怖的尸王就是对这层皮甲无可奈何，屡屡激得那尸王怒火中烧，吼声如雷。

    至于沈石，则更是一直远远站在远处，每当尸王被火球术砸中激怒之后，向掉头向他这里冲来，沈石便早早躲到一旁，待小黑再度缠住那尸王后，他却又冒出来，瞄准空子用火球术给尸王狠狠的来一下。

    如此几番多个回合下来，尸王的脚步已然开始凌乱，连吼叫声都低落了不少，似有败落之象。

    就在沈石精神一振，准备招呼小黑再加把劲的时候，那尸王似乎是因为成精日久，终究还是有些灵智，竟然一个转头直接向后头的尸山方向跑去，却是想跑了。

    沈石这还是平生第一次看到鬼物中居然有怕死逃跑的，忍不住也是怔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连忙招呼小黑追上，自己同时一个火球术激发而出，打向那尸王的后脑勺。

    这一下若是打实了，绝对能让尸王难过，而小黑猪看起来也似乎是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显得很是兴奋，“嗷嗷”叫着，向着尸王扑去。

    它的动作敏捷远胜于那尸王，几下就追上了，而尸王的身子不知为何突然猛地一顿，居然停了下来。

    沈石在后面忽地心头一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大声叫道：“小心！”

    小黑此刻正腾空而起，四蹄飞起，看着就要踹到那尸王的头上，谁知尸王忽然狂吼一声，猛地转过身来，整个青面獠牙的可怖面孔上瞬间涨满了一股浓烈黑气，随即猛一张嘴，从那血盆大口里“呼”的一声，腥臭之气四溢，喷出了一股浓黑之气，就这样喷在了小黑的脸上。

    浓如墨汁的黑气转眼间就笼罩住了小黑的脑袋，只见这只小猪的身子猛地一僵，然后就像是一颗石头般从半空中落了下来，“砰”的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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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尸苔

    沈石大吃一惊，立刻欺身向前，同时手腕一翻，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一颗灼热的火球便飞了出去，直接打向那尸王脸上。

    此番沈石却是用上了符箓，在他道行突破到凝元境后，于五行术法上的助益在此刻终于显现了出来，只见他手上几乎毫不停歇，同时双手连用，随着一张张符箓瞬间出现在他手上又轰然烧尽，一个接一个的火球几乎是以毫无间隔的速度在他左右手上出现，在半空中形成一道火球洪流，气势恢宏地向那尸王冲去。

    尸王在毒倒了小黑之后，本是怒吼一声想要再追上去踩扁这只可恶的黑猪，谁知转眼间便看到火球迎面冲来，迫不得已退了一步，用手臂挡开了火球。

    然而下一刻，还未等它喘息初定，尸王便发现竟有数颗火球如连珠弩一般接踵而至，轰然而鸣。刚才那转身喷毒，乃是这尸王修炼多年而成的尸气，剧毒无比，但是对别人是剧毒之物，对尸王却是珍贵菁华，这一下被迫使出杀手锏，尸王本身也是元气大伤，原本就有些僵硬的身形动作，此刻更是慢了不少，在挡过了最初几个火球后，尸王踉跄之下，加上沈石施法速度惊人的快，最后竟是被连续三个火球直接砸中了面门。

    只听“咚咚咚”连续三声闷响，尸王低吼声中带了痛苦，庞大的身躯踉跄而退，双手捂面，隐约可以看到连那双眼中的鬼火都暗淡了许多。

    沈石用火球术逼退尸王，一时也顾不得去仔细看那尸王到底伤得如何，赶忙是趁机会冲到小黑身旁，一把抓住小黑的后腿就拖着它向后跑去。

    只是刚跑了两步，忽然只听一声咕哝声含糊不清，却是从自己手上的小黑嘴里发出来的，沈石心头一跳，连忙回头看去，只见那团黑气不知何时已然散去，小黑的猪头重新露了出来，一双眼睛带了几分茫然和呆滞，似乎有些分不清情况，呆呆地看了周围一眼。

    沈石一把将小黑抓到眼前，用力摇晃了几下它的身子，急声道：“小黑，小黑？”

    小黑一个机灵，身子颤抖了一下，然后看向沈石，嘴里发出“呜呜”的一声，像是回应了沈石的叫唤。

    沈石微微皱眉，但听它声音再看看小黑的模样，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危急的中毒迹象，不由得心里还是先松了口气，同时心里也正是奇怪的时候，便看到小黑忽然脸上表情扭曲了一下，双眼一翻。

    沈石心头又是一惊，正担心是否此刻才是剧毒发作的时候，却只见小黑表情古怪了片刻，然后嘴里发出了“呃”的一声，看着样子，似乎……似乎有点像是打了个饱嗝。

    沈石一时呆住了片刻，小黑晃了晃脑袋，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同时嘴里居然还吧唧吧唧了两下，似意犹未尽之感。

    他们这里正大眼瞪小眼之际，前头却忽然传来一阵声响，沈石与小黑同时转头看去，只见那尸王脸上一片焦黑，连原本凶恶的五官似乎都在刚才沈石那一拨连珠火球的威力下被砸歪了一些，此刻却是转过身，大步向尸山的所在跑去。

    沈石一声冷笑，站起身来，此刻这一场战局胜败之势已然分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尸王看家的毒气对小黑居然无效，不过既然局面如此，不趁机痛打落水狗又怎么对得起刚才那一阵厮杀？

    “上！”

    沈石向着尸王一指，而小黑似乎比主人更加积极，再清醒过来之后，甚至是在沈石发声下令之前，小黑便已经冲了出去，直奔那尸王。

    尸王听到身后的动静，大步奔跑中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小黑正是向自己冲来，但是片刻之后，一团火光再度亮起冲来，却是沈石再度激发了一个火球术向它这里激射而至。

    这一场战局里，尸王在这个火球术下着实吃了好多苦头，此刻看着居然下意识地有些畏惧起来，掉头就跑，似乎已经有些预感自己可能打不过这两个阴险狡猾的敌人。

    然而因为要躲避这火球术，尸王不得不向旁边让了一下，速度登时停滞了下来，等它再度迈开大步向回到尸山那边时，突然脚下猛然一僵，低头一看，却是后脚的脚踝居然被那只黑猪毫不客气地一口咬住了。

    虽然小黑的体型看起来与这只尸王大小几乎不成比例，但是小黑那小小的身躯里此刻所爆发出来的力量，却同样也是不可小看的，只见那猪牙紧咬，低吼一声猛地向后一拖，尸王正是向前迈步奔跑的时候，顿时整个身躯便失去了平衡，怪叫一声之后，尸王整个身子便如塌金山倒玉柱一般轰然摔了下来。

    沈石从后赶到，亲眼目睹这一幕，只见那凶悍的尸王受此挫折，似乎也是凶性大发，怒吼一声就要坐起拼命，但是脑袋刚抬起来，便只见眼前忽然一黑，一只力道十足的猪蹄重重地印在了脑门之上，“咚”的一声大响，又把那青面獠牙但此刻已然一片狼藉狼狈万分的脑袋打到了地面上。

    沈石在尸王的吼叫痛呼声中施施然走了过来，看着趾高气扬地站在尸王胸口耀武扬威的小黑，忍不住也是笑着摇摇头，道：“不错啊。”说着，手上缓缓亮起了一个火球。

    小黑得意地哼哼叫了两声，脚底下的尸王看起来已经昏头转向，口鼻中都有不明黑色液体流出，显然头颅要害连受重击之后，它已然是有些意识不清了，但靠着本能的驱驰，尸王仍是低吼了一声，无力地挥舞着爪子想去撕扯些什么。

    沈石站在尸王的身前，居高临下看了它一眼，手腕一翻，那颗火球术轰然击下，毫无花哨结结实实地再次打在了尸王面孔之上。

    “吼……”

    一声声嘶力竭的嘶吼，尸王的头颅猛地向后一折，重重地打在地面上，同时身躯一阵抽搐，片刻之后，终于僵硬静止了下来。

    ※※※

    尸王丑陋狰狞的脸上，眼眶中那两团鬼火缓缓熄灭，而这一处地下洞穴里似乎也随着这个鬼物的死去而重新恢复了平静，沈石甚至觉得连之前那浓烈的血腥气都轻淡了不少。

    只是沈石也不知道这感觉到底是不是真切，又或是自己在这里站得久了已然渐渐习惯了这气息。他盯着那尸王看了一会，确认这鬼物确实再无生息之后，心里终于是松了一口气，沉默了片刻后，转头再度向周围看去。

    红色的光芒里，那座由修士尸体堆砌的尸山看去在阴影中仍然显得可怕而恐怖，而头顶那条曲折诡异的红河，似乎丝毫不受外界的影响，仍然是在静悄悄地流淌着，包括那艳红色的河水中奇异的骨鱼，似乎也对外界的变化熟视无睹，依然自顾自地在河水中游动着。

    红光之中，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格外的诡异。

    沈石目光扫过，默默地站了一会，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随后视线回到了已经僵硬地躺在地面的尸王躯体上，蹲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这具鬼物躯体，眉头微皱，像是在回想什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似这等尸王肉身之上，应该是有东西的……”

    他的手伸出了一半，忽然又收了回来，想了一下后，从如意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同时右手里多了一把小刀。

    刀刃在红色的光芒下倒映出几分明亮的光亮，看去约莫只有数寸长，沈石小心地拿着刀柄在这尸王的左臂上翻动了一下，很快就发现在上臂内侧有一层灰褐色中隐隐透着一丝惨绿的细粉，附着在尸王手臂皮肉上。

    沈石脸上掠过一丝喜色，微微点头，随后小心地用刀刃轻轻刮取，将那薄薄的一层细粉刮了下来，落在那小盒之中。这一只手臂上的细粉并不多，看面积约莫只有半个手掌大小，刮落下来的也仅有极细的一层，但是就是这么几下，那柄小刀的刀刃上已经有些发黑了。

    沈石看了一眼手中的小刀，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眉头微微皱起，随后继续在尸王身上找了一遍，很快又在尸王的右臂、左腿、背部和腹部上发现了类似的一块块细粉，面积都不算太大，数量也是不多，不过沈石细心地刮取之后，那个小盒最后倒也是装满了一般这样的细粉。

    待所有灰褐略带惨绿的细粉都取完之后，沈石这才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将这小盒盖上然后小心地放回如意袋中，再看了一眼手中那柄小刀，整个刀刃都已经黑了。

    他摇了摇头，这类成精日久的僵尸鬼物身上往往都带有剧毒，修士还好，凡人沾染上了几乎就是必死。他随手将这柄小刀丢到那尸王尸体边上，然后向旁边走开了两步。

    刚才他所刮取的这些奇异的细粉，是只长于阴煞之地成精日久鬼物身上的一种灵材，名唤“尸苔”，很是少见，性带剧毒，但却是某些丹方必需之物，于《鸿蒙药典》中排在三品，又因为来源稀少罕见，在市面上的价格却是极高的。

    以沈石的眼光看来，或许是因为这尸王鬼物成精颇久，从他身上取到的尸苔品相极佳，光是这半小盒的尸苔便至少可值五百灵晶。有着这东西，这一趟过来的收获已经可以说是不虚此行了。

    沈石沉吟片刻，心想此时遇到的鬼物便已经如此厉害了，要不是自己所学的五行术法以及小黑猪似乎特别克制这鬼物，搞不好自己就要折在这里，再看看那尸山上几十具修士尸体，他心里已然有些打了退堂鼓。

    前头阴影重重，危险莫测，沈石摇了摇头，最后还是决定不能再冒险了，正准备叫唤小猪准备退出这个山洞的时候，忽然只见小黑猪跑到那座尸山的左侧，似乎是一座山壁之下，借着红光闪烁，可以看到几块大石堆叠在那里，除此之外便再无异样，倒是尸山的右边再往前十多丈远的地方，有一条幽深甬道现出洞口，似乎是通往地穴更深处的地方。

    沈石皱了皱眉，道：“小黑，我们走吧。”

    小黑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哼哼哼哼”地叫了起来，同时鼻子在那些石头边上闻嗅了一阵后，却是抬起一只前脚猪蹄，在某一块石头上敲打了几下。

    沈石一怔，似乎想到了什么，迟疑了片刻后，慢慢走了过去，当他在小黑身边停住脚步的时候，小黑口里低低地叫了一声。

    沈石脸上的神色看起来有些奇怪，默默地看了小猪一眼，然后目光落在面前那些平凡无奇的石头上，沉默了片刻后，看着小猪，轻声道：

    “候家人？”

    小猪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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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异变

    沈石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目光随即落在眼前这些看去平凡无奇并无异样的大石头上。至少在他此刻看来，这些随意散落堆叠在石壁角落下的石头并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反倒是与这一处奇异幽谧的地下洞穴周围环境十分契合，黑乎乎阴森森的，甚至在石面上都长了一层浅浅而又潮湿的苔藓。

    这石头上的苔藓自然与尸王身上的尸苔完全是两码事，看去不过是普通生长于阴湿处的常见青苔，沈石在这些石头前蹲下身子，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同时心里其实也有些嘀咕，心想虽然在尸王死掉之后，这里的异味与血腥气不知为何稀薄了不少，但是气味仍然十分浓郁，也不知小黑的鼻子究竟是什么做的，居然能在这种环境中发觉候家人的气息。

    石头看去有五六块，大小不一，不过差不多都有半人高左右，有些杂乱地堆在角落里，沈石起初自然不会注意到这么个偏僻的角落，但此时得到小黑的提醒在仔细观察片刻后，果然渐渐看出了几分异常的蛛丝马迹来。

    他目光扫过这些石头，看着那些粗糙的石面，还有阴影里潮湿的青苔，然后忽然抬起头看了看周围，附近的地面干燥而平整，除了半空中的那条诡异悬空的红河，这一处地下洞中里就再也没有任何的水源了。

    但是那条红河至少离这个角落有数十丈远，沈石站在石堆这里好一会儿，也并未感觉到有特别的湿气，那么这些石块上异样潮湿湿润的青苔，又是怎么长出来的呢？

    他沉默了下来，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他的目光再次回到那几块石头上，然后伸出自己的右手手掌，小心地放到了面前一块石头上。

    触手处，一抹凉意从肌肤上传了回来，湿润而充沛的水气从略有刺感的青苔上很快沾染了他的手心，凉丝丝冷冰冰的，并不是一种很舒服的感觉。不过除此之外，这些青苔也就没有更多的异样了。

    沈石脸色不变，只是脸色凝重，轻轻地沿着这块大石头的表面摸了过去，石面上凹凸不平，原本似乎是有些粗糙的，但是因为生长了这些潮湿的青苔，却反而变得柔和了许多。

    不过沈石一直摸完这块石头的正面侧面乃至反面之后，却是什么都没有发现，似乎这颗大石只是一颗普通的丢弃在这个角落的石头罢了。

    悬空的红河仍然在安静地流淌着，诡异的红光照耀着这个地下洞穴，让沈石的脸色在暗红色的光芒中也渐渐开始变得有些诡异起来。站在他身旁的小黑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少许的不安，低低哼叫了一声。

    沈石回头看了它一眼，平静地道：“再等等，如果这里找不到什么，咱们就回去。”

    小黑低头“哄哄”叫了两声，跪趴在地上，然后默默地注视着沈石重新伸出手去，开始检查第二块生满青苔的石头。

    过了一会之后，沈石的手掌带着些许冰凉的水渍抬起，也是一样没有任何的发现。

    沈石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横过头看了趴在一旁的小黑一眼，心想难道是这里的气味太重倒置小黑的鼻子失灵了，又或是混乱了吗？不过再想想过往小黑寻找灵草时的灵异，沈石摇摇头，心想不就是几块石头么，实在找不到什么就像刚才说得那样退出山洞就是了，反正如意袋中那半盒罕见的三品灵材“尸苔”，已经足以弥补自己此次过来高陵山的代价了。

    心念动处他，他的手上却没有停，继续向下一块石头摸索，这块石头看去是这个角落里几块石头中个头最大的一块，最高处差不多堪堪到了沈石的胸口，不过石身有些瘦长，看去有点像是个下宽上扁的葫芦。

    摸了一会，看起来仍然没有什么收获，沈石心里也是叹了口气，心想着自己这样对着石头乱摸的样子，若是被外人看到只怕十个里有九个会觉得傻到家了，不过小黑在刚才也就那么指点了一下这里，其他任何的提示也没有，除了这个笨办法似乎也没什么更好的法子了。

    此刻他摸着摸着，手臂伸到了这块石头的后背处，背光的地方当然是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那里的青苔似乎也更加的茂盛，水气也越发充沛，似乎随便摸一下，都能带下慢慢一手掌的凉水。

    只是片刻之后，沈石身子忽然一震，脸色随即变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身子微微前倾，却是将手臂伸长了几分，朝着这块石头的背后又仔细摸索了起来。

    旁边地上，不知何时已经有些昏昏欲睡模样的小黑也是突然一惊，猛地抬起头来，向沈石这里看了过来，两只原本耷拉的小猪耳朵也一下子竖了起来。

    潮湿的青苔下，沈石双眼微微眯起，却是在那股冰凉的湿润中，感觉到自己的手掌似乎摸到了一个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凹陷。

    那是一个被青苔覆盖隐蔽非常的地方，在石面上陷下了约莫两寸深，沈石缓缓挪动自己的手掌与手指，轻轻而细心地校对着，然后很快的发现，那似乎就是一个与人族手掌完全类似的凹坑。

    简单地说，这块石头背面的青苔深处，有一个掌印。

    ※※※

    一个掌印，这其中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是在这诡异的地下洞穴里某个神秘莫测的机关？还是纯粹就是这块大石本身天生的石痕？小黑其他地方不找，偏偏就在这里发现了候家人的气息，是不是说这个掌印，或许就是追踪候家人的要紧所在？

    候家人据说拥有一条在这个出世大墓里的捷径密道，直通宝藏，那么这个掌印，会不会就是找到那条捷径密道的关键？

    在那一瞬间，当沈石把自己的右手手掌放到那凹陷的地方最后确认这是一个掌印之后，心里头掠过了这些念头，而在下一刻，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带了几分试探之意，用力地按了一下，试图看看会不会是机关所在，会不会有所变化。

    然后，变化立刻发生了。

    一阵低沉的“隆隆”之声，如风雷滚动，又似妖兽低吼，在这一处地下洞穴中回荡响起，沈石与小黑猛地抬头，带了几分惊讶向四周看去，却一时搞不清楚这声音究竟是从何处传来，只觉得这个不久之前还处于一片阴森幽谧的地下洞穴突然间就陷入了一片轰鸣声中，满耳都是怪声。

    而异变也就是在这怪声中开始，先是那散发的红色光芒突然一暗，沈石瞬间察觉到了什么，转头向那悬空的诡异红河看去，只见那红河之上的光芒正在明灭不定，而殷红的河水原本平缓的速度却突然激烈起来，没过多久，就在他的眼前，这条诡异的虚空红河竟然在半空中扭曲了起来。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而难以形容的画面，一道虚浮于半空中的水流红河，竟然像麻花一般扭曲移动着，而伴随着这条红河的异象，这一处洞穴的地面竟然也开始缓缓颤抖震动起来。

    那震动从小到大，越来越是激烈，甚至就连不远处的那座修士尸体所成的尸山都被震倒垮塌。沈石脸色大变，叫了一声小黑猪便要向来路跑去，然而才跑了几步，他便愕然止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过来的那条山洞甬道，那个曾经弥漫散发出幽绿光芒的通道，此刻赫然已经不见了。

    回去的路，竟然就这样诡异的在他眼前，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与周围石壁几乎毫无二致的岩壁，仿佛那里从来就没有过一个洞穴通道，有的只是冰冷而坚硬的石壁。

    脚下的震动越来越是激烈，伴随着那如雷鸣般的轰鸣声，沈石甚至已经有些难以站稳，洞穴头顶的石块纷纷落下，似乎随时就会崩塌将这里全部掩埋。

    难道就要莫名其妙地被活埋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洞穴中么？沈石有些茫然地想着，看着空中那条河水越流越快的诡异红河，仿佛那是一条赤红色的大水蛇，痛苦地痉挛着扭动着，变幻成各种扭曲的姿态。

    突然，那红色的河流猛然一震，从扭曲之态陡然变得僵直，一股前所未有的充沛水流在一声轰然大响中，从那黑暗深处瞬间喷涌而下，而沈石随之大惊失色，因为那河水冲下来的方向，正是他和小黑猪所站的这个角落。

    “轰！”

    如惊雷，似怒涛，水流直冲而下，几乎是在同时，如天崩地裂一般，沈石只觉得自己脚下一空，原本坚实的地面竟然也在此刻轰然崩裂，开出了一条大缝或者说是现出了一个大洞，在势不可挡的殷红河水冲势下，沈石与小黑猪几乎根本没有抵抗之力，就被巨量的水流直接冲下了地面上那黑暗而巨大的深洞，转眼间便消失不见。

    也不知过了多久，明灭不定的红色光芒缓缓平复下来，轰鸣之声渐渐散去，地上的那个洞穴渐渐合拢，严丝合缝的重新凝成一块地面，似乎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迹。

    半空之中，红色的河流似乎因为刚才流出的河水太多，一时已然干涸，就这样慢慢地消失不见了，洞穴里渐渐陷入了一片昏暗中，只有些许残留的红光还发出淡淡的光芒。

    而在刚才沈石进入的那条通道处，仍然是一片冰冷坚硬的石壁，似乎那里从来就没有过任何道路，但是十分诡异的是，就在距离这原本的通道入口处两丈之外的另一处石壁上，不知何时竟然又开出了另一个通道入口，看去和之前的一模一样，隐约甚至还能看到那通道里弥漫开的淡淡幽绿光芒。

    一切，似乎又再度平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忽然一阵脚步声从那处通道里响起，紧接着没多久，便有一群修士从那条新开的通道里走进了这一出幽暗的地下洞穴，一团火光亮起，是那人群里有人点燃着火把，随着火光的照耀，他们很快看到了地面上一片狼藉以及那片坍塌的尸山下遍地横躺的尸体。

    顿时，一阵惊呼声从这群陌生的修士口中响起，借着火光，可以看到不少人脸上都露出几分惧色，但是很快的，不少人又发现了洞穴另一头通往更深处的那条幽暗通道。

    有人踏出了第一步，后面的人很快跟上，或许是人多胆壮，或许是其他原因，终于是没有任何一个人选择了后退回转，所有的修士都怀着热切的希望，走入了那条幽暗通道里。

    而在这过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仔细地查看过这里的洞穴，自然也没人会发现某个山壁角落下那几块位置已经有些倾倒歪塌的大石头。

    幽谧的洞穴重新寂静下来，当这群人远远走过的时候，半空之中忽然红芒一闪，一抹妖异的红光重新亮起，殷红色的河水重新从洞穴顶端的黑暗深处流出，就那样诡异的悬浮于半空之中，甚至还拐了个弯，悄无声息地安静地重新开始流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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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噬血魔树

    当那股红色的波涛从天而降，势如奔雷一般势不可挡地将沈石卷入之后，沈石便觉得自己眼前的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血红色，然后身子仿佛便再也不能被自己控制，身不由己地被激烈的水流挟带着轰然冲入地底，随后，便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他被水流带着连续撞击了多次石壁，惊慌中突然听到身边不远处的水流中似乎有小黑的嘶叫声，沈石下意识地向着那边大叫，同时不顾一切地伸出手臂，在水流中击打几下之后，他居然是奇迹般地抓住了小黑的一只脚，一把拖了过来。

    小黑显然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异状有些茫然无措，显得有些惊吓，但是被沈石抓到抱到怀里后，小黑顿时安静了下来，似乎靠在沈石的身边，它的畏惧之意便消散了许多。

    这股激流轰然向前，水流极速，并且越来越快，沈石随波逐流渐渐的也有些支撑不住，意识开始模糊起来，只是手中兀自紧紧抱着小黑的身子，或许在这个危险而又黑暗的世界里，他和小黑都是彼此安心的仅有对象。

    当他终于在黑暗里支持不住，只觉得天旋地转中最后的意识也将消散的时候，他隐约瞄见在奔流的水浪前方，某个黑暗深处，亮起了一丝微光，一缕柔和、浅淡的光芒。

    再然后，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滴答滴答的声音，仿佛是在远方传来，却又似落在耳边，忽远忽近，清脆而有节奏。

    沈石的身子微微抽动了一下，渐渐恢复了意识，但是在他睁开眼睛之前，只觉得从全身上下猛然传来了一阵酸痛感，好像是有几十个人同时拿着棒子狠狠地打了他一顿。

    他忍不住微微咧嘴，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睁开了眼睛，入眼处，他登时便是一怔。

    因为他看到了天空。

    那是一片灰云集聚阴沉的天空，虽然光线有些暗淡，但是却是如假包换的天空。

    沈石有些茫然地看着这片天，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因为他分明记得自己被水流冲走前是在高岭山脉的地底深处，而水流冲涌的方向也明明是往更加黑暗更加深邃的地底而去，怎么可能自己会看到了天空呢？

    想了一会也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沈石也是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正好在此时他听到了身边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水花声，转头看去，便看到了小黑，也同时看清了自己此刻所置身的地方。

    这似乎是一个类似沼泽的所在，约莫一亩大小的水塘，水草茂盛，水质清澈，水面清浅甚至可以看到水下的泥土与石块，还有些叫不出名字指头般大小的小鱼在惬意地游来游去。而沈石不知为何，此刻就倒在这沼泽一般的水塘里。

    他坐了起来，顿时带起了一阵水花声，发现自己全身已经完全湿透，而在自己不远处，小黑似乎是比沈石更早醒来，在水里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一路溅起无数水花，一下子凑到了沈石身旁，磨磨蹭蹭，很是亲热的样子。

    沈石笑着对它点点头，不管怎样，哪怕不知道此刻身在何处，但是只要有小黑陪在自己身边，这感觉总会让人觉得舒服一些。他随即试探着站起，发现身上除了一些冲撞的皮肉外伤之外，倒似乎并没有受到更多的伤害，心下略安。

    就这样湿漉漉地站在水塘中央，沈石放眼向四周看去，只见在这个水塘周围，是一片灰黑色树林，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水塘周围的所有树木都是同一种古怪的灰黑色怪木，不但树干树枝都是这种颜色，甚至连它们生长出来的叶子都是灰黑色的。

    这种奇异的灰色树木密密麻麻地长满了水塘周围，只有在靠北边的方向，似乎是水塘的出口，一条四五尺宽的水道从那里缓缓流淌而出，水道两旁同样也是长满了这种灰黑色的林木。

    沈石盯着水塘周围这些灰色树木看了一会，脸色有些阴晴不定，片刻之后，他忽然俯下身子，双手伸到水面之下，在他身边的小黑一时搞不清主人想做什么，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沈石平静地看着水下，双手微微合拢，过了一会，有一只水塘里的小鱼游了过来，沈石双手猛地一合抬出水面，水花四溅从他掌缝间滑落，那只小鱼在他掌心中开始蹦跶起来。

    沈石小心地抓住这只小鱼，凝视片刻后，忽然抬手向水塘边上丢了过去，小鱼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很快落在了一颗灰色树木的树干上。

    乍得自由的小鱼拼命挣扎着，看着似乎有些惊慌，扭动着身子想跳回那个水塘，但是不知为何，本该掉落下来的小鱼身子却忽然一僵，竟然没有从树干上掉落，那情景看起来颇为诡异，就好像是……这只小鱼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

    小鱼并没有死或是受到什么伤害，它只是靠着树干的那一面身子无法挣脱，所以这只小鱼仍然还在拼命挣扎着，但是就在这个时候，那颗灰色的树木竟然发出咯咯的怪声，几根树枝从上方缓缓垂落下来，树梢枝头的灰色叶片一片片往那一处树干上贴了过去，就这样在沈石的注视下，将那只小鱼的身影盖住。

    片刻之后，那个不久前还在蹦跶的小鱼就这般消失不见了，而此时再看着周围，这一片灰黑色的树林茂密而深邃黑暗的林间，陡然间便显得如此阴森起来。

    沈石的脸色同样慢慢难看起来，从那棵怪树身上收回目光，带了几分艰涩之意，轻声道：

    “噬血树。”

    ※※※

    噬血之树生于异界，并非鸿蒙主界所有，其性灰沉坚硬，通体玄黑，不惧旱涝，却嗜食血肉，以血肉精华滋养己身以为成长，是极罕见的可以捕杀活物妖兽、甚至人类修士的魔树。

    往昔沈石读书时曾在某篇杂物记中看到过这种魔树记载，其中提及噬血树诡异非常，若有活物沾染到此树附近，噬血树便会分泌一种奇异粘液牢牢粘住猎物，进而吞噬，一些低阶妖兽遇上这种魔树据说是必死无疑，至于人族修士倒是没多少记载，但是那文中推测，若是凝元境的修士遇上这种诡异的魔树时，只怕也是难以应付。

    不过这种令人畏惧的噬血树在记载中，分明只生长在某些极其偏远的异界，而且还多数在某些人迹罕至的蛮荒丛林中，难得一见不说，就算是偶尔发现也是仅有一棵独自生长，似沈石此刻所见的这一片成林蔓延的噬血树林，却是他闻所未闻的。

    看到了刚才那只小鱼的下场，再想想以前看过的那些关于噬血树的文字记载，沈石顿时觉得自己周身一阵凉意袭来，这一个小小水塘却被如此众多的诡异的噬血树所包围，实在令人有些头皮发麻。

    天空依然阴沉，阴云之下的这片灰黑森林静谧无声，似乎连光线都无法穿透进去，有的只是无尽的深沉黑暗。沈石甚至隐隐觉得，那片林子里的黑暗中，似乎正有什么诡异的东西正悄然而冰冷地看着自己。

    深吸了一口气后，沈石有些艰难地从这片噬血树林中收回目光，轻声叫了小黑一声，然后举目四望，便向这个水塘出口同时也是唯一的出路走去。

    至于说靠近岸边那些魔树，他是丝毫不愿意过去的，哪怕一分一毫。

    水花在他脚下回响荡漾，荡起一圈圈的涟漪出现在这个原本的水塘间，沈石小心翼翼地看着周围情况，忽然间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么多的噬血树，看去一棵棵都如此高大茂密，那么它们平常是怎么生存并生长下来的呢？

    不知道是不是这片噬血树林的缘故，他突然觉得周围似乎有一些异样，仔细看了看周围后，沈石发现，在自己周围除了水塘里有一些游动的小鱼外，就再也没有生灵的气息了。

    没有鸟叫，没有兽吼，甚至连最寻常最普通的那些虫鸣声都没有，到处都是一片死寂，仿佛所有的生气都在这里消失了，或者说是被这片灰黑的树林完全吸干了。

    沈石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走路越发的小心了，只走在水道的中央，半点不愿靠近水岸边，只是这出口的水道顶多只有四五尺宽，而两岸上的噬血树茂密生长，有些的树枝甚至已经非常靠近了水边。

    走着走着，前方还看不到尽头，但放眼所及之处，这条水道流淌的平静而缓慢，两岸便的噬血树，却仿佛永无止境一般，一直延伸着。

    水花声声，连小黑此刻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显得格外的老实，一直安静地跟在沈石脚边。

    就在沈石心中有些茫然，不知到底该怎样离开这片诡异又凶险之极的噬血树林时，在他的前方，那条水道忽然一拐，却是陡然间现出了一片开阔空地。

    沈石顿时精神一震，快走几步，发现在自己眼前又出现了一个和之前类似大小的水塘，所不同的是这一次水塘正前方虽然同样是那些诡异的噬血树林，但是在林间却多了一条大路，笔直地向前延伸着，也不知通往何处。

    而在这条林间道路的最前方，就在水塘的前方丈许空地上，竖立着一面牌坊，上面似乎原来有些字迹的样子，但此刻已然模糊不清了。牌坊之下，道路正中，还有一个石墩，上面石块尖刺突兀，参差不齐，看去好像是原先摆在这里的一座雕像之类的东西，但年深月久之后，却只剩下残余破损的石座。

    虽然不知道这条道路通往何处，但是看到这情景沈石还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一直走在这些随时可能被吞噬的魔树林中，对人的压力实在是有些大。

    他带着小黑走过水塘，上了地面，又转身看了一眼身后，只见水波渐渐平静，这一路走来，似乎半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沈石迟疑了片刻，却是俯身对小黑轻声问了一句，道：“这里能闻到那些候家人的气味吗？”

    小黑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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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残像

    走到岸上之后，没几步就是那一处似山门一般的牌坊，以及那个竖立在道路正中的石墩。看这位置，以往这石墩石像若是还在的时候，想要通过这一处牌坊走上那条林中道路，都必须从这石墩两边绕过，只是不知这上头原来是什么东西就是了。

    沈石目光在那石墩上扫过一眼，随即落在前方的林间道路上，此刻不知身在何处，而周围皆是神秘诡异的噬血树林，眼前这条路似乎是唯一的选择了。

    他正要往前走去，只是随着身子踏前两步，看看跨过那石墩旁边时，忽然眼角余光看到在那石墩背后的地面上，随意地丢弃着一块残石，裂口陈旧，却明显有人工凿刻的痕迹，看去就像是某个石雕的一部分。

    沈石心中一动，脚步随即停下，沉吟片刻后，走过去捡起了这块残石。拿到近处仔细一看，发现这残石约莫有一个人头大小，石质颇为奇特，隐有花纹仿佛天生，几处断裂的地方石刺突兀，似乎依稀还残留着当年突然碎裂的痕迹。

    沈石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一会，比划了一下，随后目光落在身旁那石墩上，不出意料的，他发现那石墩的石质似乎与这块残石很是相似。

    他想了想，干脆走近一步，将这块残石在石墩上摆弄起来，这里放放，那里摆摆，不久之后忽然觉得手中残石一沉，却是在这块石墩后方约二尺处悄然镶入，缺口对接都是恰好，仿佛原先它就应该是在这个位置。

    沈石后退一步，看了一眼这个石墩，多了一块残石摆在上面，似乎并没有改变这块石墩那残破的样子，不过好像还是比之前看着舒服了不少，只是周围依旧空空荡荡的，仿佛是岁月留下的空白。

    沈石下意识地向周围地面看了一眼，但除了这块残石之外，地面上再也没有类似的石头了，或许那些残余的雕像部分，都早已不见了吧。

    沈石耸耸肩，也没在意，反正不过是随手罢了，便准备继续向前走去，只是就在这时，小黑突然在旁边哼哼叫了两声。

    沈石转头看去，只见小黑不知何时跑到了路旁，那里先是有一片野草丛，宽约数尺，再过去就是噬血魔树那灰色的树干了。沈石一阵紧张，连忙叫道：“小黑，过来点，别靠那树太近。”

    小黑却没有过来的意思，而是对着野草丛里哼哼了几声，似乎意有所指。

    沈石怔了一下，也走了过来，站在小黑的位置上向野草丛里看去，顿时呆了一下，只见青嫩碧绿的草丛中，横七竖八地躺卧着七八块碎裂的石头，奇形怪状大小不一，但是看那材质，却似乎都和石墩那里的石头一模一样。

    沈石看了一眼在他脚边的小黑，小黑也抬头看了看他。

    人没说话，猪没叫。

    气氛似乎突然僵持了一下，感觉有些奇怪。

    过了一会，沈石点了点头，道：“试试看。”

    小黑看起来顿时有些高兴，哼哼叫了两声，就想往草丛里钻，谁知身子刚动，就被沈石一把抓了回来丢在一旁，瞪了它一眼，道：“站着别动。”

    小黑嘴里“哄哄”着咕哝了两声，似乎还翻了个白眼。

    沈石抬起头看了看草丛后面的噬血魔树，估算了一下距离，然后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子，一面看着草丛里的那些残石，伸出手去抓最近的一块石头，一面眼角余光留意着前面的魔树，身子绷紧，一旦那边的魔树有任何变化，便准备拔腿就跑。

    不过那边的噬血魔树并没有任何的异动，沈石顺利地拿到了身前那块残石，这一次的石头他比划了一下，比刚才那块残石似乎还大了一些，走回到石墩那里再试着安放了一回，不一会果然也正好有一处严丝合缝恰好镶入的地方。

    沈石精神为之一振，再次转身回去，用同样的法子分数次，小心翼翼地将那野草丛中所有的残石都这般一一捡了回来，从头到尾，哪怕他最近的时候距离那些噬血魔树仅有三四尺远，但那些魔树似乎仍然还是一点异状都无。这样的情况倒是与往昔他从那些杂物书籍上看到的记载有些不太一样，因为根据那些书卷的文字，似乎噬血魔树对靠近它一定距离的活物，往往都会主动发起攻击的，当然这所谓的一定距离书卷里并没有明确的记载，所以沈石心想或许噬血魔树是只攻击距离它们极近的血肉活物罢。

    将这些残损的石块全部搬回石墩这里后，小黑也跟了过来，绕着这些残石这里碰碰，那里闻闻，偶然还用猪蹄在上面某一块残石上敲打几下，似乎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而沈石则是左看右看，拿着那些残石在石墩上的缺口里一一对比，逐一尝试着将它们重新放回在那石墩上。

    随着他的动作，一块块的残石渐渐在石墩上归位，残石彼此咬合，彼此交错，渐渐合在一处，一个残旧而破损的雕像，渐渐就这般一点一点地成形，只是那些随处可见的裂痕与剥落的空洞，像是述说着这不知名的石像曾经经历了多少岁月变迁，渡过了人间多少沧桑，然后在不知多少年后，在这个静谧而阴沉的天空下，就这般悄然无声地幽幽重聚。

    林子里依然很是安静，任何活物的声响都不曾传来，如死一般的静谧；而树林上空那阴霾的天空，不知何时，阴云也渐渐浓厚起来，让这份天色越发的阴沉。

    风云滚动，无声却有一股肃杀之意，无形无色中，似从这天地苍穹，四面八方，缓缓凝聚而来。

    ※※※

    所有的残石逐一归位，最后只剩下了最大的那一块，看去差不多和小黑的个头差不多大，上头棱角突出，看着模样再看看那已经复原大半的石像，只差最后头颅部分的大半不见了。

    应该就是这块了吧。

    沈石将这最后的残石抱了起来，不知为何感觉有些吃力，似乎这块石头比其他那些残石都要重上几分，不过他毕竟是凝元境的道行，这点重量还难不倒他，只是一时心里还是有些奇怪就是了，所以这一刻也并没有注意到周围包括头顶天空里阴云渐渐聚拢的异状。

    当他将这块最后的残石在那个石墩上最后尝试了几下，找准了角度后放了下去，只听石缝之间似乎隐隐发出一声轻轻的咯噔碰撞声，这眼前的石像终于完全重新组合了起来。

    虽然一眼看去，这石像依旧破损，到处都是可见的破洞与剥落凄凉的痕迹，但是大体来说，这个石像依然是再一次的，将曾经拥有的形状展现在沈石的眼前。

    乘云而踏雾，蛇身有龙角，獠牙巨目睥睨人间，似桀骜，似冷漠，其中意味难以琢磨。沈石后退了两步，仔细打量了一番这随处可见残破痕迹的石像，片刻之后猛地一怔，却发现有些眼熟。

    在他旁边的小黑也走了过来，看起来也带了几分好奇，两只前脚抬起搭在石墩上，把小猪脑袋靠近了这个重新堆砌出来的石像左看右看。

    沈石的目光扫过小黑的身上，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觉，过了一会道：

    “原来，这石像也是一只阴龙。”

    是的，从这石像外表形状上看，虽然很多地方都有破损，甚至连石像头颅部分的龙角都断了一截找不到了，但从整体来看，这个石像复原之后，与他们之前在那个高陵山中幽谷里看到的阴龙石像，分明就是几乎完全一模一样。

    小黑啪的一声跳了回来，走到沈石的身边，回头又看了看这曾经碎裂残破如今又勉强复原的阴龙石像，也是沉默了下来。

    沈石默默凝视了这阴龙石像片刻，微微摇头，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好了，咱们走吧。”

    说完，他便抬脚向前走去，从这残破的阴龙石像便绕过，走上了那条笔直却似乎又带了几分阴森的林间道路。

    小黑在他的身后也跟了过去，只是在路过那石像旁边的时候，它似乎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只是或许是光线的原因，小黑忽然发现在渐渐阴沉下来的天空之下，这个残破的阴龙石像的头颅上，在两只奇异的龙目位置，突然似有一道微光闪动了一下。

    小黑顿时吓了一跳，脚步下意识地一顿，只是当它再仔细看去的时候，却发现这个石像似乎仍然和刚才一样，还是那副残破冰冷的样子，没有半点生气。

    前头，沈石远远地叫了一声，小黑一个激灵，连忙哼哼地叫着答应，然后想了想后，终于还是没再继续留意这石像，一路小跑着快步向沈石那边追去。

    天空阴沉，阴暗的云层越积越厚，不知何时，这片诡异的噬血树林中已然开始刮起了些许微风。那些可怕的噬血树都在微风中微微摇摆枝叶，轻轻摆动着，似无声的战栗。

    而在那片最深沉的静谧中，当沈石与小黑猪的身影在那条林间道路上渐渐走远的时候，忽然从噬血树林里那片最深处的黑暗处，慢慢飘出了一片浓雾。

    灰白而冰冷的浓雾，悄然弥漫开来，将那条道路轻轻遮蔽，而雾气所过之处看似无恙，但是除了那些噬血树外，一些曾经碧绿的野草却是在无声无息中，迅速地枯萎败落，仿佛所有的生气都在瞬间被掠夺一空。

    雾气弥散着，越来越浓，越来越远，渐渐的连那个石像都有些模糊不清，而从迷雾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奇异的声音，借着点滴微光，赫然可以看到在那石像上有了惊人的变化。

    一块块的残石，仿佛都在微微颤动，曾经碎裂的那些石缝，彼此靠紧，发出咯咯的轻响，然后就这样如水乳交融一般，竟然就这样重新融合在一起。

    石缝一点一点的消失了，曾经遍布石像全身的裂痕仿佛被一股无形却强大的力量在一点一点抹去，迷雾之中，一个全新的石像似乎正在缓缓重生，而一道诡异的光芒，也在这个时候，从那石像上缓缓亮起又熄灭，看那方向，正是阴龙石像的龙目之处。

    风，仿佛越来越大了。

    雾，似乎也越来越浓。

    无尽而沉默的噬血树林里，寂静无声，只有无数的魔树在黑暗的角落中，在风中雾里，微微地颤抖战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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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压制

    道路笔直地向前延伸着，谁也不知道到底通向何方，然而走在这条路上，并不算特别宽敞的路旁两侧，便是一棵接一棵的噬血魔树，灰干灰枝灰叶，连绵无尽，形成了一片灰色的森林，似乎只要随便将手伸得长一些，就能触摸到这些可怖的魔树。

    沈石当然没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好奇心，带着小黑，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在这条道路的中间，远离这些噬血魔树。只是噬血树距离如此之近，虽然看起来这些灰色的树木并没有任何的异动，但是这份沉默的压力，却还是有些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感受。

    走在这样的路上，全神贯注，小心翼翼，仿佛比跋山涉水所消耗的体力还要大一些，至少沈石这一路上就一直是全力注视着周围和前方的树木，半点不敢分神。

    相比之下，在他身后跟着的小黑似乎还轻松一点，不过它这一路跟着过来，也都是老老实实地走在道路中间，并没有像平日那样喜欢钻到旁边树林草丛里去。只是走着走着，小黑忽然身子一滞，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身转头，向他们的来路上看了一眼。

    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不知何时从身后那片树林中已然弥漫出来，遮挡住了他们的来路，阴霾的天空下，雾气无声地飘荡着，悄然而缓慢地向着他们这里飘来。在浓雾的背后，所有的景物似乎都开始变得有些朦胧与模糊起来，包括那些雾气中的噬血魔树，一棵一棵仿佛在雾中摇摆，灰黑的身影如地府黄泉的鬼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小黑呆呆地看了片刻，忽然掉头加快了脚步，几下追到了沈石的身边，或许是主人的身影给了它几分勇气与依赖，小黑的胆子似乎大了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下。

    只见就在这片刻工夫，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雾气突然隐隐翻滚起来，向前涌动的速度陡然加快，而几乎是在同时，仿佛是九幽冥泉之下那一声凄厉的呼啸，无形的力量在这片亘古死寂的魔树林中激荡，瞬间，在他们周围的树林间阴暗处，同时腾起了一片片的灰色雾气，甚至包括他们的前方，也有浓雾弥漫而起，从四面八方飘荡而来，将沈石与小黑围在中间。

    沈石愕然止步，才想说些什么，张开了嘴却是无语，冰凉的气息从周围浓浓的雾气中散发出来，满满的都是冷漠和略带了几分贪婪噬血的渴望。

    头顶之上，树林上方，阴云浓密到了极处，低垂下来，仿佛压到了这片树林的上空触手可及，风卷云动，那些灰黑的阴云缓缓翻腾着，隐约有一个漩涡将要显现。

    一抹暗红的光芒，就在他们的头顶，在那阴云深处，仿佛即将落下，就像是一双沉睡了千万年的眼眸，终于将要睁开一般。

    ※※※

    高陵山中，幽谷之下。

    一排黑漆漆的山洞前方，一百零八座栩栩如生的异兽石像之外，仪表出众道骨仙风的那位周姓中年相士正双手背负在身后，在这片空地上来回踱步，眉头紧锁着，不时抬起头看看那些山洞，脸上似有几分犹豫沉思之色，偶尔间他会露出几分跃跃欲试的神态，但每到这时他便会回头看上一眼身后的那些石像，似乎就会又顾忌到了什么，一直犹豫着不敢踏出脚步。

    他之前从那个左侧第二个山洞中仓皇退出来的时候，也不知在洞里遇到了什么，看去显得很是狼狈的样子，不过此刻应该是稍微整理过仪容，脸上灰尘都已抹去，身上衣物也是焕然一新，看去竟似乎是换了一件新道袍的样子。只有他手上的那柄青杆，仍然和之前一样没什么变化，仍然是安静地在他手边，温润翠绿。

    此刻这相士口中正是低声自语，喃喃地道：“大凶之地，大凶之地啊……”说着，他手上屈指又结了几个古怪的法印，心算了一会，似乎还有些不甘愿，想了想后，又从怀里拿出一面看着十分老旧的龟甲，边缘处都有几处明显的裂缝了，而在龟甲凹陷处镶着三枚暗金颜色的圆形古钱。

    只见这相士手持龟甲，脸色带了几分郑重，双手合握默祷了一会，随即手指微微一弹，顿时那三枚古钱从龟甲之上弹起飞到半空，而他则是轻轻将龟甲往地上一放，便睁大了眼睛盯着古钱落回到那龟甲之上。

    这龟甲卜算之法由来已久，天下间不知有多少以之招摇撞骗，只不过看着相士神情，倒似乎对自己这一套龟甲古钱之术很是在意的模样。

    眼看着那古钱落下，就要回到龟甲上时，突然似冥冥中一股力量横生而来，其中一枚突然横移少许，撞到了同时落下的另一枚上，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那枚古钱登时被撞开了去，落到了龟甲之外的硬土地上，“嘎登”一声，赫然从中离开，断成了两半。

    中年相士脸色大变，明显吓了一大跳，连身子都抖了一下，愕然看着那碎裂的古钱，下意识地道：“不是吧……”

    下一刻，他的脸色便阴沉的如欲滴出水来一般，咬了一下牙关，袖袍一甩，即将地上的老旧龟甲与古钱一股脑收起，却是再也没有迟疑，转身就走。

    看他行去的方向，正是这个幽谷出口的地方，这中年相士竟是看起来不愿再在这幽谷中多呆一时半会了。

    只是他才堪堪走出丈许远，忽然只觉得脚下地面忽然一震，一股古怪却沛不可挡的力量仿佛从这片阔大的群山山脉之下掠过，整座高陵山脉似乎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相士霍然回头，盯着那座雄峰以及山峰之下那些神秘莫测的洞穴看了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之色，忍不住低声道：“这底下究竟压着的是什么东西？”

    地面的颤抖在最初那一下之后，平静了一会后竟然又再度袭来，同时这股频率似乎正在缓缓变快，整座幽谷不时地就颤动一下，隐隐的竟像是半年前那一场大地震又要再来一次的模样。

    相士冷哼了一声，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准备走路，只是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不远处那一百零八座石像群落里，一直安静平静乃至寂静无息的石像群中，突然一道光芒冲天而起。

    那是一道暗红色的光芒，滔滔如烈火，滚滚如洪涛，相士愕然止步，然而就在这暗红光芒突然升起的后一刻，这一处似乎亘古以来就从未变化过的石像群落，突然也随之发生了异变。

    隆隆之声，再度响起，相士只觉得眼前一花，片刻之后凝神定睛，却是骇然只见这一片石像群中，所有的石像都在微微颤抖着，然后开始移动。

    是的，所有的石像竟然都开始移动了，也不知是什么力量在催动着它们，如此沉重之极的石像，一个接一个的动起来，彼此交错，彼此换位，初看上去似乎杂乱无章，但稍微久点，却发现一个个石像只见仿佛都有无形的联系，就好像……好像是一盘棋，这些石像全是棋子，而此刻所变化的，正是棋盘上所有棋子所构成的阵势。

    隆隆之声越来越响，众多石像移动换位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是让人眼花缭乱，有的石像是从左移到了右边，有的是从外围进入了内层，有的是与身边石像彼此互换位置，有的是三座、四座石像甚至是七八座石像只见连续变动更迭了位置。

    所有的石像全部都在颤动着移动着，滚滚如雷，直让人目瞪口呆。

    相士显然也被这惊人的一幕所震惊，怔怔地看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这阵势的变化忽然缓慢，所有的石像渐渐在新位置上平静下来，相士眼中精芒忽然一闪，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后，突然将手中青杆往地面一插，然后手往青杆杆身上一借力，身子竟是轻飘飘地飘了起来，足尖一点，落在了青杆之上。

    居高临下，顿时视野开阔许多，这片石像群落的新面貌全景也就落在了他的眼中，只见全部的石像在突如其来的变动换位之后，重新形成了数个圆圈，所有的石像全部都是面朝中心，而原本的内圈最深处，此刻却是突然空了一片出来，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座石像，而那道奇异的暗红色的光芒，就是从这座石像上散发而出。

    所有的石像，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包围着这座仅有的发光的石像，团团围住，结成了神秘玄奥的阵势，一股无法言喻的可怕力量，从它们的身上散发出来，仿佛在片刻间吸聚了天地伟力，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如雷轰，如电闪，如狂风暴雨，如天崩地裂。

    暗红的光芒瞬间本压制了下去，在这股阵势所发出的天地伟力面前，红光虽有桀骜不甘之意，却似乎仍然无法抵挡，几许拼命地挣扎过后，终于还是低落消散而去。

    青杆之上，相士面色显得有些苍白，只是他的双眼仍是紧紧盯着那群石像正中，看着那被所有石像群起攻之，紧紧包围在中心一起压制的最后的石像。

    那是一座阴龙雕像。

    ※※※

    噬血树林之中，浓雾弥漫，从林间的每一个黑暗角落里不断地飘荡出来，带着冰冷的杀意，从四面八方飘来。

    仿佛已近在咫尺。

    沈石将小黑紧紧抱在怀里，最近的雾气甚至已经就在三尺之外，而自己却是无路可退，无路可逃，这一片浓雾如此诡秘，虽然还不知晓究竟会发生什么，但是沈石却下意识地在心头掠过一丝绝望。

    只是就在这时，突然，从远方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似一只桀骜的妖兽对着天穹狂呼，似不甘的灵魂对着天地挑衅，然而那声音带着极大的痛楚，刺耳却又迅速地衰弱下去。

    天地无情，冰冷而又冷漠。

    浓雾的来势瞬间一滞，随后忽然如潮水一般退去，像是失去了支撑的力量，所有的雾气就在沈石的眼前一片片地化为乌有。

    那些阴森的噬血魔树重新露出了身影，那条笔直的林间道路也再度出现，刚才浓雾遮天的一幕，就像是一场白日梦，梦醒已无痕。

    沈石呆立半晌，抹了一把额头，却发现手心额上，皆是淋淋冷汗。

    而前方，他举目望去，却是突然发现，笔直道路百丈之外，隐约现出了一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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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镇龙古殿

    浓雾来的诡异，散去的却也是莫名其妙，看着周围重新安静下来陷入一片灰暗死寂的噬血树林，沈石也是默然无语。()

    在这一刻，如果有可能可以回头，他是真想带着小黑直接就走的，只是在这个神秘莫测的地方，却分明是没有退路的，唯一能够行进的方向，就是脚下这条大路通往的前方。

    远处，有一扇门。

    确切的说，是一座门，一座高大的门。

    沈石带着小黑，走过了这片噬血树林，最后的这段路上，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周围，但是那些噬血魔树似乎都很安静，没有任何一棵树露出想要攻击他们的意思。

    直到，他们走到了那座大门之下。

    这是一座黑色的大门，很高、很大、很宽，在远处看不太真切，但是一旦走到大门之下时，沈石第一反应便是产生了一种自己如蝼蚁一般的渺小感。两扇黑色的门扉都是笔直竖立，比周围高大的噬血树还要更高一些，同时向两旁延伸过去，直接紧贴着噬血魔树插进了树林，因为树的遮挡，沈石看不到这扇大门究竟到达何处，不过感觉上似乎这片魔树森林是被这一处大门挡在了门外。

    门里门外，或许就是两个根本不同的世界了吧。

    沈石忽然觉得有些紧张起来，自从在高陵山下遇险发生意外，被奇异红河冲到这里后，周围的一切就显得格外诡异，不但传闻罕见的噬血魔树竟然成林成片，更有那足可吞噬一切生灵的浓雾涌现。而此刻在这扇突兀的黑色大门背后，又会是什么呢？

    只是眼下的局面，却似乎已经是无路可退了。

    沈石深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然后走到了巨大的黑色大门前，伸手手掌，试着去推了一下这扇黑门。在他身边，小黑目不转睛地看着，看去似乎也有点紧张。

    ※※※

    黑色大门看去雄伟高大厚重无比，但是沈石触手轻推处，却是应手而开，几乎丝毫阻力也未感觉到，让原本紧张戒备的沈石反而是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巨大的黑门露出了一条细缝，进退之间无声无息，几许略带昏黄的光芒从门后流泻而出，沈石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向前走去，侧过身，从那条门缝里走了进去。

    入眼处，门后却是一条高大之极的甬道，脚下地面与头顶高约十丈许，包括两侧宽大的墙壁，都是用一块块青灰色的巨石砌成，每一块青灰巨石都被削成方方正正的一块，依次排列，似乎不带有任何生气，一直向通道深处延伸进去。

    通道头顶之上，每隔一段就悬挂着一盏形如长明灯的火盆，昏黄的火焰在半空无声无息地燃烧着，之前的光芒就是从那里发出，只是沈石看了一眼那火光，却总觉得似乎和自己平日所见过的火焰有所不同，但是到底哪里不太对劲，又一下说不上来。

    身旁的小黑忽然低声叫唤了一声，沈石眉头一皱，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小黑正看着自己的身后，那扇刚刚走进来的黑色大门，不知何时已然在身后无声无息地重新关上。

    沈石的脸色微微苍白了一下，走过去试着在黑门上摸索了一会，但是刚才推门时似乎很是容易，此刻人在门后，却似乎根本无法找到拉开黑门的法，无论他如何推拉黑门，这扇高大的门扉始终矗立不动。

    忙活半晌之后，沈石颓然放弃，心想这便是有进无出的意思么？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小黑，只见这只小黑猪看起来还算镇定，正有些好奇地看着周围这座陌生的通道。

    沈石摇了摇头，低声道：“走吧，出不去了，我们去前头看看。”

    小黑哼叫了一声，似乎是答应了他。

    青灰巨石所建的通道里，一人一猪的身影被昏黄的光芒拉出了几道扭动的影，他们一步步小心地向着这个陌生而又神秘的地方前行，沈石很快发现，这里建筑的规模，只怕要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

    光是黑门之后这条青灰通道，他们走了百余丈远居然还看不到尽头，一盏盏的火盆沉默地高悬于半空，昏黄的火光下，总给人一种似乎时光都在这里停滞的感觉。

    沈石心里渐渐涌起一阵不安的情绪，虽然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只怕是误闯进了某个极危险诡异的所在，但是看着眼前这陌生阔大的通道，再联想到之前在黑门之外的那些噬血魔树与诡异浓雾，或许这一切危险诡异的根源，就在这黑门之后，如迷宫般通道的尽头？

    前方，突然一道光芒闪过，数十丈外竟是突然宽阔了起来，同时出现了一座五丈多高的石碑，竖立在通道正。

    沈石顿时精神一振，虽然还不知道这变化到底是否有危险，但是这一路走来似乎永不改变的青灰色，实在是让人有些受不了，沈石甚至怀疑如果是一个普通人在那青灰色通道里呆久了，会不会就此发疯？

    他带着小黑加快步伐，很快走到了那面高大的石碑前，同时也看到了在石碑正面之上，从上到下凿刻着四个大字：

    镇龙古殿。

    当着四个大字印入沈石的眼眸时，他先是怔了一下，随即身一震，带了几分难以置信之色。方今之世，鸿蒙诸界修真者，谁不知晓天下四大名门的赫赫威名，而除了沈石所在的凌霄宗外，其他四正还有向来与凌霄宗交好的天剑宫，以及万年来隐隐被天下人视为四正之首的元始门，除此之外，还有最后一个名门大派，就是由昔年人族圣位列第二、仅次于元问天的亚圣姬荣轩所创立，与位处南方沧海的凌霄宗遥遥呼应，山门在鸿蒙主界极北大雪原的镇龙殿。

    镇龙殿，镇龙古殿，这二者名讳之竟然只相差了一个字，难道这一处神秘诡异的所在竟然与名动天下上万年的镇龙殿有所牵扯么？

    又或者，仅仅只是巧合而已？

    沈石站在石碑之前，一时之间陷入了几分茫然，只是片刻沉吟思索之后，他心下还是有些偏向于或许确实是巧合，镇龙殿乃是四正名门之一，门派规模实力包括势力，都不在凌霄宗之下，此处若果然是镇龙殿的某处山门殿堂，应该不可能会是这般死寂景象，更不要说古殿之外还有那些凶恶非常的噬血魔树了。

    小黑猪这时忽然凑了过来，只是它似乎对石碑上方的字迹不感兴趣，而是望着石碑之下。沈石在一开始就被那四个字震惊了一下，倒是没注意其他，此刻顺着小黑的方向看去，不由得又是一怔。

    自古以来，鸿蒙诸界传承下来有种种传说，更有各种异兽妖禽，其便有一种很特殊的异兽，最出名的形象便是形如巨龟，背驼石碑，名叫霸下。不知有多少建筑里都有这种异兽模样，背驼石碑的形象可以说早就深入人心，沈石本来下意识地也以为此处应该也是一只霸下，但是此刻看了一眼之后，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再仔细看了一会，他却是愕然发现，这巨大石碑下方所压的确实是有一只异兽，但并非霸下，而是一只阴龙。

    石碑压阴龙。

    碑为镇龙。

    这镇龙古殿的名号，难道就是这样来的？

    沈石有些疑惑不解地看着这座石碑，心想难道说这座镇龙古殿的深处，当真镇压着一只自古以来只存在于传说之，甚至从未在史书上现身过的太古阴龙么？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自己这样一个平凡的人族修士，在那等古老巨龙的面前，只怕当真就如蝼蚁一般了。

    心有些忐忑不安，再看着这座镇龙古殿的通道时，便觉得似乎变得更加阴森起来，沈石在心里叹了口气，从旁边绕过了这座石碑，顺便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石碑的背面倒是一片平整，并没有其他额外的字迹。

    镇龙古殿么……沈石心头忽然想到，若是这里镇压的是一只古龙，所以叫做镇龙古殿，那四正名门的那个位在北方的镇龙殿，为什么会取这个名头，难道在极北大雪原的镇龙殿下，也镇压着一只龙么？

    ※※※

    这种猜测当然是空想并于事无补的，镇龙殿名列四正上万年，至今天下人都早已熟知并习惯了这个名号，至于来历如何，却是少有人去追究了，如今或许只有镇龙殿门的弟才会知晓自家名号的来历渊源了吧。

    沈石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有些虚无缥缈的事，眼下也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走过这座石碑，眼前的通道便豁然开朗，宽阔了数倍，只是在他眼前的并非只是一个阔大数倍的通道，而是在这座石碑后方，一下出现了左右三个通道，而且看去每一个通道都是一模一样，同样是青灰巨石所砌成的。

    沈石愕然止步，眉头皱起，心想这还真是一个迷宫吗？只是左看右看，也看不出这三处通道究竟有何不同，没奈何下，他也就只能碰碰运气了，叫了小猪一声，他迟疑了片刻后，便选了间那条通道走了过去。

    只是才走了几步，忽然身后小黑猛地叫了一声，沈石带了几分诧异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小黑在这三条通道身前，似乎模样也有几分迷茫，但是又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站在原地不肯往前走，而是不停地在原地闻闻嗅嗅，一会看看左边通道，一会又看向右边通道，最后连间通道也会瞄上一眼，似乎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

    沈石眼睛一亮，在这迷宫一般并且完全不知晓前方是否有危险的所在，小黑若能有所发现，实在是雪送炭一般的紧要。他连忙走到小黑身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它的小猪脑袋，只是看着小黑闻来闻去，一直无法确定的样，沈石也是忍不住问道：

    “怎么了，你闻到了什么？”

    小黑的身顿了一下，忽然提起右边前腿的蹄，在地上轻轻敲打了一下。

    沈石脸色一变，眉头微微挑起，倒是带了几分惊讶，道：“什么，你是说候家那边，也有人在这里附近？”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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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祭坛

    小黑凝视着前方三条岔路，明显地露出几分犹豫不决的样子，似乎虽然他闻到了一些记忆中候家人的气息，但不知是气息太过微弱，还是前方有什么东西扰乱，让它无法清晰地分辨出候家人到底走的是哪一条路。

    而沈石则是在吃惊之后，心下倒是多了几分欣喜，虽然还不知道候家人是如何进到这镇龙古殿的，但是既然他们也到了这里，按照之前凌春泥的说法，候家那边的人手上有某份这里的藏宝秘图，看来此地虽然危机四伏诡异莫测，但应该就是那座神秘大墓的宝藏所在之地。

    只是又等了一会，沈石却发现小黑仍然还是迟疑不定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分不清他们走了哪条路吗？”

    小黑看起来有些沮丧，摇了摇头。

    沈石想了想，道：“算了，反正也是碰运气，咱们先挑一路试试看。”

    说着，他目光扫过前方左中右三条通道岔路，迟疑了片刻，抬脚就往中间那条路上走了进去。小黑在他身后低声咕哝了两句，不知道是不是在抱怨什么，不过很快也是跟了过来。

    这条中间的通道看起来与之前过来时的青灰色巨石所砌成的通道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同样都是宽阔平坦，不过在他们走了约莫十多丈远之后，沈石便看到通道前方有一座台阶出现，向上延伸。

    拾阶而上，一步一步向上走去，沈石小心地注意着周围，但是这偌大的镇龙古殿中，似乎从来没有半点的生气，到处都是死气沉沉的模样，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他与小黑的脚步声回荡在身侧周围。

    石阶颇长，到顶时差不多离地也有三四十丈之高，当沈石跨过最后一层台阶时，在他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方形高台形如祭坛，四个高大的青铜大鼎矗立于祭坛四角，鼎身上篆刻着古朴的飞禽异兽图案，里面隐约可见火光，正是之前在通道中所见过的那些有些透明略带昏黄的奇异火光，在这里也不知燃烧了多少岁月，更不知晓为何如此久远的时光之后，竟然仍旧不会熄灭。

    高台正中，有一座高大的祭台，通体赤红，与周围的青灰色差异极大，在这一片青灰巨石的簇拥下显得非常显眼，甚至让人觉得有几分格格不入的感觉。

    沈石走了过去，在这座红色祭台边仔细看了看，发现这座祭台的材质自己居然也认不出来，看去非石非玉，通体赤红中倒有几分像是琥珀，其间更隐隐有不少奇异的脉络纹理，像是生灵血肉中的血管一般，看起来很是怪异。

    不过除此之外，这祭台倒也没什么更多的异样了，而在祭台之上原先似乎供奉着一些东西，此刻却是东倒西歪狼藉一片，有好些地方似乎明显刚刚被人翻动过不久的。

    沈石眉头一皱，目光扫过这祭台之上，心想难道那些候家人走的就是这条路么？只是一眼看去这祭台上散乱的杂物多数都是些无用之物，在岁月时光侵蚀下早已腐朽不堪，不过过了一会，在这些杂物中有一件东西，却是引起了沈石几分关注。

    那是一个长条形状的石盒，盒盖已被打开，随意地丢在一旁祭台台面上，里面看着似乎原本是储放着某个东西，但此刻已然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空盒而已。

    沈石探身将那石盒抓起，入手时感觉颇为沉重，又看了看周围，发现这石盒的位置似乎是在这祭台的正中间。而周围那些狼藉散落的祭品杂物，好像都是围绕着这个石盒摆放着的。

    他默然片刻，目光随即落到了手中这石盒之上，只是翻来看去，这空空如也的石盒并没有任何可以引起他注意的地方，或许关键之处，就在这石盒中原本放着的东西罢。

    只是这里面的东西，是不是已经被候家人拿去了？

    沈石想了想，最后还是轻轻放下了石盒，只是此刻眼角余光忽然看到在那石盒边上，同样也是石质的盒盖底部似乎有些字迹的模样，怔了一下后，便伸手将那盒盖拿起，翻了一面看去。

    果然上面有数行字：

    乾坤造化，仙缘归我；

    位列仙班，长生不死；

    道法仙器，遗赠有缘；

    福泽千秋，功德万代。

    ※※※

    四行八句，三十二字，字字清晰，句句惊心。

    每一字每一句，正是自古以来所有修炼大道的修士们所梦寐以求的至高目标，数十年数百年的艰苦修行，所为的不正是这长生、飞仙？所梦想的不就是那仙法、仙器？

    短短几句，仿佛就已经把这个瑰丽壮丽的梦想摆放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沈石的脸色也变了，只是在最初的惊讶过后，他虽然也有几分难以置信的惊喜，但是很快的，不知为何他忽然再次凝眉沉思，面上掠过一丝疑惑之色，然后他又转眼看了看自己周围，看着这座高台，看着这座祭坛，还有祭坛上那些杂乱腐朽的祭品。

    过了一会，他慢慢地将这个盒盖放回到祭台上，脸上神色似乎已经平静了下来，微微闭目沉思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低声自言自语道：

    “什么样的仙缘，什么样的福泽，居然一路过来会有这么多的凶险禁制，这仙人莫不是性好杀人的性子？”

    “啪嗒”一声，石盒的盒盖落在祭台上，震起了几许灰尘。

    沈石没有再多看一眼，眼神中也重新恢复了平静清明，甚至更多了几分警惕小心，或许是从小到大，他那位一生不得志的父亲都在不停地告诫他，不会有那些逆天的机缘巧合，就算有，鸿蒙诸界亿万人中，凭什么就会是你得到？

    这份所谓的仙缘，看去虽是极美极好，但细思之后却是可疑，只是这盒中原有之物已然不见，多半是被先到此处的候家人拿走，只不知那些候家人是否能够看出来了。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绕过这座祭台，此刻在他眼中，这座镇龙古殿里越发神秘莫测，一片死寂中虽然直到此刻仍未遇到凶险，但给他心里的压力，却是越来越大。

    只不过该走的路，还是要继续走下去的，因为到了此处，已经再没有了回头路。

    沈石招呼了小黑一声，继续向前走去，高台尽头，同样是一层层的石阶，只不过这一次是向下的，而前方那些隐约昏黄的火光里，这座大墓，或者说是这座镇龙古殿，仿佛也越发模糊不清了。

    ※※※

    青灰色的巨石在那昏黄的火光中，似乎永远无休无止地漫延着，走到哪里沈石所看到的都是这种冰冷孤寂的颜色，下了那座高台之后，又是一段通道，走着走着，沈石忽然发现前方周围已经不再是一条笔直单一的通道，几条岔路，分别向不同方向延伸而去，而当他试着在一条岔道上试着走了一段之后，却又发现了前方是更多的岔道。

    路，越走越多，就像是这座镇龙古殿在不断地变化膨胀着，只有青灰的颜色与昏黄的火光仿佛永无止境，而当沈石惊觉不对想要回头的时候，却发现来路之上，也同样是纷乱相似的通道。

    他咬了咬牙，心跳略有几分加快，但是还没等他想出什么对策的时候，忽然却听到这茫茫道路前方不知名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叫喊。

    那声音里充满了惊恐、畏惧与绝望，似乎那声音的主人在前方看到了什么世间最可怕的东西，令人毛骨悚然。

    沈石霍然转头，望向前方，然而他所看到的，只有无数冰冷的青灰巨石所构成的通道，通往不同的方向，不知所踪。

    小黑一直都跟在他的身旁，此刻也情不自禁地向沈石略微靠近了一些，用自己的头蹭了蹭沈石的腿，似乎这样让它感觉有些安心。

    沈石沉默地思索着，同时看着前方这座阴森可怖的迷宫，也许在前头某处，就会有什么诡异可怕的东西在等着自己。他的手缓缓放到了腰间，在如意袋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过了一会，他面无表情地再度向前迈出了脚步。

    既然无路可退，便只有奋力前行！

    脚步声哒哒地轻响着，通道在脚步中不停地后退，虽然仍是一模一样如迷宫一般的通道，虽然还有众多令人难以分辨的岔道入口，但是沈石心里却隐隐有些感觉，自己似乎离某些东西越来越近了。

    因为，不需要小黑有何提醒，就连他也隐隐闻到了空气中那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又走了十多丈远，一个新的岔道口再度出现在沈石眼前，然而沈石在看到这个路口的时候却是脸色猛然一变。

    不仅是走到这里，那股血腥气陡然浓烈了许多，而且就是在他的眼前，沈石看到了在前方一处岔道口上，靠着青灰色巨石墙壁的地上，低头坐着的一个人。

    那似乎是个身形瘦小的老人，就这样低头坐在一片血泊中，在他全身上下，身边地上，甚至是背靠着的青灰巨石墙壁上，都溅满了殷红的鲜血，看去让人惊心动魄，红的刺眼。

    而就在这令人触目惊心的一幕中，那老人低着头，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仿佛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喘息声。

    沈石身子一震，这是他进入镇龙古殿之后，所看见的第一个活人，只是这眼前的一幕是在太过惊悚，让他不得不小心对待，所以也不敢立刻过去，只是站在原地，小心地叫了一声：

    “喂，你是……”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下去，或许是被他的声音所惊醒，那垂头的老人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了面容，赫然竟是当初在流云城外候家人出发时，那位能够掌控浮空仙舟的闻大师。只是此时此刻，在沈石惊愕的目光里，却是倒映出这位闻大师一脸血迹的干瘦脸庞上，一双眼眶里，竟是燃烧着两团苍白色的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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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鬼物茫茫

    一声低吼，却是小黑从旁边跳了出来，站到了沈石身前，对着这个眼冒鬼火的闻大师，露出了口中白森森地一口牙齿，做出了几分凶恶状。

    沈石在最初的错愕过后，也是勉强压下了心中的震惊，强自镇定下来。而在他身前那一堵石壁下，这个身子原本就枯瘦此刻更是满身血痕的闻大师口中发出了低沉而怪异的咯咯声，双眼紧盯着站在通道另一头的沈石，两只眼睛中的鬼火闪烁摇曳个不停，身子居然就这样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一眼看去，似乎他对自己肉身的掌握很是陌生的样子，几次东歪西倒都险些跌倒，但是那一双诡异的眼睛里，却是死死望向前方，脸上渐渐露出了一种可怕的表情，那是混合了贪婪、渴望甚至疯狂的神情。

    沈石几乎没有花费任何的力气就看懂了这种眼神与目光，因为那几乎是所有丧失了灵智的鬼物天生对血肉生气的嗜血渴望。在这一刻，沈石心里一阵毛骨悚然，究竟在自己到来之前，这镇龙古殿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闻大师这个道行境界可能已经修炼到神意境的高手竟然也无法抵御，变成了一个毫无灵智只懂得嗜血杀戮的鬼尸？

    而若是如此的话，自己这个境界仅仅只有凝元境初阶的普通修士，在这镇龙古殿中，又将要面对的命运，又会是什么？

    然而眼下显然没有时间来给沈石去仔细考虑，已然沦为鬼物的闻大师双眼鬼火一闪，忽地一声咆哮嘶吼，就这样冲了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沦为鬼物的时间不久，他冲来的气势虽然凶恶狞猛，但无论速度还是力道看得出来都是有些失控，甚至在冲到一半的时候闻大师的脚下直接拌了一下，踉跄两步一下子半跪到了地上。

    这场景看起来有些可笑，但是在这阴气森森而又鬼物出没的地方，却是让人半点都笑不出来，特别是当闻大师中间摔倒后手臂打在地上，沈石甚至能感到脚下的地面微微震颤了一下，这股力量让他的瞳孔都为之一缩，似乎在变成鬼物后闻大师虽然灵智尽丧，但是这肉身纯粹的力量仍然大的惊人。

    以凝元境初阶的道行去对抗神意境的修士，哪怕这个修士已经变成了一具鬼物僵尸，但是彼此间巨大的实力差距仍然是难以跨越，或许时间长久之后，闻大师的这个鬼尸会渐渐散失灵力，力量也会逐渐减弱，但是至少在眼下，仍然不是沈石所能抵挡的。

    沈石对这一点同样有着清醒的认识，所以他根本就没想着与这个鬼物硬扛，甚至也没打算让天生厚甲的小黑去试试看能否扛住闻大师的攻击，他只是简单明了地对小黑叫了一声：

    “跑！”

    一声喊出，他转头就跑，小黑明显还呆了一下，但是随即反应过来，猪尾巴一卷一翘，同样是夹紧了转身窜了出去，四蹄翻飞，看着居然比沈石跑的速度还更快些，没多久就追上了主人。

    一人一猪转眼就跑出了好远，闻大师这时才有些艰难地爬了起来，一身血迹面孔狰狞，咆哮着追去，只是才冲出三四步，他身子一歪，又是重重撞上了旁边的石壁。那些青灰色巨石所砌成的石壁看去坚硬无比，纹丝不动，反倒是闻大师被震回了地上。

    等它抬起头来再看前方时，只见沈石与小黑已然跑得更远了，眼看着就跑到了另一条岔路上，身子一拐就快没了影子。

    闻大师半伏在地上，脸上神色狰狞无比，忽地仰起头，仿佛是对天长啸一般，但是口中所发出的声音确实凄厉无比，尖锐如刀锋，刺破了这镇龙古殿迷宫里的寂静。

    “吼……”

    厉啸之声如同地府幽冥的呼啸，从沈石他们身后的那条通道中传来，几如魔音入耳，甚至让沈石觉得双耳中有隐约的不适。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在这声厉啸响过之后，有片刻工夫的安静，然后就是几乎与刚才完全相同的另一声尖厉呼啸，从这迷宫中的另一个地方响起。

    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凄厉刺耳而尖锐的吼叫声，在极短的时间里，在这座规模庞大岔道繁多的迷宫中回响起来，从远到近，四面八方，似乎无所不在，仿佛就像是一片阴曹地府，万鬼嘶吼。

    厉啸滚滚如雷，沈石也是在瞬间脸色苍白，而几乎是在同时，他猛然觉得身后的通道里怪声大做，鬼哭狼嚎之声汹涌而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只见闻大师刚才所在的那个通道里，从更远处的数个岔路通道中，一下子涌出了黑压压一片鬼物，其中有僵尸、阴灵、骷髅甚至还有各种死去妖兽腐朽或森然的白骨，如洪水一般，向自己这里冲来。

    无数的鬼火在那些黑洞洞的眼眶中燃烧着，这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鬼物，像是同时被眼前的血肉所吸引，疯狂地吼叫着，向着沈石与小猪涌来，而本来在最前面的闻大师在最初的吼叫唤来无数其余鬼物后，仍然也是锲而不舍地想要追来，但是猛然发力跑了几步之后，却又是一个歪倒摔在地上。

    当他刚想再度爬起时，忽听鬼哭之声轰然而至，一片黑影如洪水黑潮，刹那之间，不知有多少只鬼物的腿脚或是白骨脚踝直接踩到了这个干瘦老头的身上，“咚咚咚咚”低沉之声不绝于耳。

    鬼物灵智尽丧，也没多少痛楚感觉，但是或许是对血肉的渴求，闻大师仍然拼命挣扎着想要爬起，但是头刚抬起就被踩到地上，腰刚拱起也被踏平，此刻在鬼物之中的他就像一只垂死挣扎却无能为力的小鱼蝼蚁，不断地在爬起又被踩踏的情景中重复着。

    直到那黑潮疯狂涌过，不知多少的阴灵骷髅都追着前方沈石与小黑而去的时候，闻大师这个差点被踩扁的僵尸才好不容易爬了起来，对着前方绝尘而去的大群鬼物发出愤怒的一声狂吼。

    ※※※

    一个闻大师就已经几乎不可力敌，更不要说眼下此刻如洪水般涌来的大群鬼物，沈石在发现这令人头皮发麻的情景后，第一个反应就是全力向前跑去，至于小黑猪，此刻甚至都不需要沈石去叫唤，只会比沈石跑的更快，一眨眼的工夫已经窜到了沈石的前头去了。

    厉啸之声仍是绵延不绝，身后鬼哭狼嚎同样紧追不舍，生死仿佛就在须臾之间，只有青灰色的通道仿佛无休无止、无穷无尽。

    此刻的沈石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拼命跑去，不消片刻，前方如迷宫般的通道尽头，不出意料地又出现了两条岔道，当他还在有些犹豫该走哪条通道时，却只听前方赫然又传来几声尖啸。

    阴灵鬼影，骷髅森然，却是又有一群鬼物从前头一条通道中向这里冲了过来。

    沈石身子一挫，奋力转身，直接冲进了另一条通道里，小黑四蹄翻飞，冲在了最前面。

    “轰！”

    过了片刻，一声怪异的杂音在那条岔道口上迸发而出，两股鬼物黑潮轰然相撞，随后几乎是瞬间融为一体，形成了更大的一股波涛，狂吼厉啸着向着前方奔跑的沈石与小黑追来。

    而在这股鬼物狂潮过去之后又一会儿，某个干瘦的僵尸才踉踉跄跄追了过来，看着前方空荡的通道以及跑出去老远的那些鬼物，闻大师又是一声怒吼，然后愤怒地继续追去，只是脚步依然摇摇晃晃，身子也是东倒西歪。

    “呼呼呼……”沈石大口喘着粗气，在这座迷宫中拼命奔逃着，只是随着时间的增长，前方的道路似乎仍然没有尽头，但身后那些不知疲倦的鬼物却是越追越近，最糟糕的是，那些回荡在迷宫里每一个角落的呼啸声，似乎唤醒了无数沉眠在这里的鬼物，随着他的逃窜，出现的鬼物竟然也是越来越多。

    身前，身后，每一条岔路通道，鬼啸之声似乎永远不曾断绝，时不时就会冲出一群鬼物，张牙舞爪地向他扑来。幸好这片迷宫中的通道足够繁多，又或者还有几分侥幸，每一次沈石都能在追兵冲来之前找到一条通道逃命。但这样下来，在他身后汇聚了越来越多的鬼物，那声势甚至已经开始震撼了整座庞大的迷宫，鬼哭之声如惊雷洪涛，响彻四方，仿佛下一刻，就要将沈石吞没。

    背后的恐怖追兵已经越来越近，沈石甚至已经可以闻到那令人心胆欲裂的鬼物腥臭气息，然而前方仍然还是无休止的通道，这一路上青灰颜色似乎从未断过，让人几乎无法想象这座镇龙古殿究竟是有多么庞大的规模。

    在这逃命的中间，沈石勉强感觉到有些地方下降，有些地方又是通往高层，各种阶梯同样也频繁出现，但是在身后可怕的鬼物洪流追索下，他甚至无法稍微停下脚步来辨认一下环境，只能是倚靠第一眼的印象就此逃窜过去。

    直到他忽然又看到两条岔道，两道石阶。

    一条往上，高不可攀；一条向下，深不可测。

    “吼”，厉鬼狂呼声，仿佛已近在咫尺，沈石冲到这岔道口上，正有片刻犹豫时，忽然只见小黑却是果断地冲上了向上的那条石阶，沈石一咬牙，也是冲了过去。

    黑影轰然而至，如黑潮拍岸，轰然巨响，在这个岔道口上瞬间鬼哭狼嚎一片，追在最前头的一个骷髅，骨臂伸出，尖啸着向沈石抓来，距离他已经仅仅不到三尺之远。

    沈石咬紧牙关，奋力向上奔逃，同时早已扣紧在手心的一张符箓，伴随着他手臂扬起，陡然燃烧起来，一道火墙，凭空而落，熊熊燃烧，就这样横亘在所有鬼物的身前，顿时引发了一阵轰然鬼叫。

    五行术法•火障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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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火障

    火障术是一个很普通的一阶五行术法，虽然与火球术一样同属于五行中的火系术法之一，但是在名气上却与火球术有天壤之别。火球术几乎是每个修行者在炼气境的时候如果想要修炼术法时的第一选择，而火障术却几乎无人问津，可以说是相当偏门冷僻的术法。

    其中的原因其实很简单，火球术是一阶术法中威力最强大的几种攻击术法之一，而火障术却是偏重防守，在如今这个五行术法式微之极的年代，本就难练的术法如果还要再挑一个用处不大的，只要是聪明人就不会这么做。

    天底下的修士，大多数都是聪明的。不聪明没资质天赋的，在这条艰难曲折的修仙大道上或早或晚，都会被淘汰下去，事实上，就算是聪明而天资异禀的人物，半途夭折的例子也是俯拾皆是。

    所以火障术很多年来，虽然修炼法门一直流传着，但真正去修炼这种冷僻术法的修士却是极少极少。

    沈石却就是其中之一。

    与火球术、水箭术、沉土术这些常用的一阶术法一样，火障术同样是沈石当年还在青鱼岛上时，去术堂那里花费灵晶购买来的，至于原因其实也不算复杂，不外乎两点，一个是沈石本身在那时已经察觉到自己在五行术法上，因为清心咒的缘故似乎与众不同，无论是修炼术法还是施放术法的速度，都比普通人要高一个层次，所以他很直截了当地加大了在术法上的精力与投入；第二点选了火障术这个冷僻术法的原因，则是他谨慎小心的性子使然，因为火球术、水箭术等术法都是攻击术法，但是在防身上却没有一个比较合适的，所以他挑来挑去，就挑了火障术。

    但是这火障术之所以冷僻，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哪怕沈石日后修成了这门术法，但是这些年来用到火障术的时候却是屈指可数，相比起火球术、水箭术等攻击型术法，甚至是沉土术这种辅助类术法，火障术在他手上用到的次数真是少得可怜。

    原因是火障术其实真正说起来，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防御法术，它的术法施展之后，是在施法者身侧形成一道燃烧的火墙，以此来阻挡敌人的攻击，但对施法者本身并没有太多的防御力量。换句话说，敌人一刀砍了过来，你放了一记火障术，若是敌人害怕这火焰缩了一下，这火障术就有了效果；但若是对手发狠拼命不顾一切，哪怕被火灼伤了也要砍来一刀，那么施法者也就无计可施了……

    由此可见，这火障术的局限实在很大，当初沈石也并不是不明白这一点，但是到最后仍然是将这火障术买来当成了自己第一批学会的一阶术法之一，实在是因为在一阶术法之中，至少在当日青鱼岛上的时候，他并没有发现其他更好的防御法术。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心里其实也是一直有着一种对火障术并不充足的信任感，所以当日在回到金虹山并突破到凝元境后，第一次所挑选的入门功法里，他就选择了“金石铠”这门神通道术，说白了，还是觉得自己若是遇上强敌，攻敌手段有各种术法勉强可用，但是防御之上却是根本不够看了，一旦被强敌手段神通近身，那几乎就是一个死字。

    所以火障术这种术法，很长时间里都被他束之高阁，甚至就连当初描画符箓的时候，制作成火障术的符箓也是最少的。

    但是此刻，在这个生死一发、命系一线的时候，当无数鬼物嘶吼嚎叫如洪水一般就要将他淹没的时候，沈石冲上了那个台阶时，振腕激发的第一个术法，竟然却是这冷僻无比的火障术。

    ※※※

    “轰！”

    一声低沉的回响，火光陡然亮起，瞬间照亮了这个逐层往上并且看去十分遥远和高大的通道，一道火墙似乎从天而降，轰然落下，火焰熊熊燃烧着，横亘在沈石与身后那些无数狰狞可怕的鬼物之间。

    “吼、呀、嗷……”下一刻，各种各样尖利刺耳的怪叫声在刹那间爆发出来，鬼物最惧者无过于雷、火二物，其中以雷电为最，但火焰同样会令所有的鬼物厌恶乃至畏惧。

    更不要说这突兀出现的火墙，火焰熊熊燃烧甚至隐隐现出几丝纯白之色，若是有世间精擅于五行术法的修士在此，便会发现这一道火墙，不但火焰温度似乎比普通的火障术要高了几分，甚至就连火墙的规模大小，都比普通的火障术宽大了一倍以上，几乎是在瞬间直接封闭了这条通道，挡住了所有鬼物的去路。

    鬼物虽然大多并无灵智，但是出于天生的本能对灼热的火焰仍然是有着恐惧之心，所以冲在最前头的那一排鬼物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刹住脚步，但是在通道之中的那些鬼物数量实在太多，前后拥挤化作一股如洪水般的鬼潮，却是不可能说停就停的，前头的鬼物刚想停下脚步躲避火焰，后面的鬼物却仍是疯狂冲前，巨力涌来，前排的鬼物顿时就被硬生生再度撞向前方，踉踉跄跄地摔入了那些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

    “呼……”

    火墙轰然而鸣，仿佛是火焰在狂吼呼啸，火舌倒卷而上，一转眼便将前排七八个摔下的鬼物吞没，只听着噼啪爆裂声从那火光中瞬间大作，凄厉尖锐夹杂着惊恐狂暴的鬼哭狼嚎声响彻了整个通道，这声音是如此的恐怖，不但让正在前方奔逃的沈石身子一颤，甚至也让火墙之后的鬼物洪流硬生生为之一顿。

    趁着这片刻工夫已经再度跑出十多层石阶的沈石，身子还在继续往前跑去，脑袋却是下意识地向后看了一眼，同时也就看到了那些鬼物被炽热的火墙所吞没，化作一团团火球疯狂挣扎燃烧的凶厉场面，而在火墙之后，因为鬼物太多太拥挤，仍然还有一些个骷髅僵尸之类的鬼物身不由己地被推挤到火墙中，在狂吼尖叫声里同样化作了那样凄惨可怕的下场。

    沈石的身子微微震动了一下，并非是为了这些鬼物被烧灼而心生怜悯，而是有些震骇于这火障术的威力。

    在之前即将被这些鬼物追上的时候，万分危急的关头，不知是否是灵机一动又或是本能地反应，他在自己所有学会并拥有的术法中，下意识地选取了火障术这个最冷僻的术法，而此刻看来，这选择毫无疑问是最正确也是唯一能稍微阻挡一下那些鬼物的术法。

    是的，仅仅只是稍微阻挡一下而已。

    火障术，毕竟仅仅只是一个威力最小最普通的一阶术法，哪怕是沈石曾经修习过阴阳咒秘法中的两篇，以清心咒开辟新窍穴以天冥咒精炼灵力提升威力，但一阶术法，仍然还只是一阶术法。

    当沈石冲到第二十六层石阶的时候，身后的火墙达到了最炽烈的顶峰，然后火光开始逐渐黯淡；当他冲到四十一层石阶的时候，火墙里已经倒下了十七八个鬼物，无一例外都被烧成了一堆焦黑的灰炭，但是火墙的高度已经不足最鼎盛时的一半，同时火光还在迅速地衰弱着；而当他再冲前了十个台阶，跑上第五十一层石阶的时候，火光陡暗，火墙消散，被阻挡的鬼物们在片刻的沉寂后，瞬间爆发出了令人惊心动魄的嚎叫声，狂吼着继续向石阶上那两团鲜活的血肉冲去。

    沈石再也没有回头，只是咬着牙拼命跑去，至于小黑，干脆从头到尾就没回头看过，就卯着劲哼哧哼哧拼命地向石阶前头跑着，四蹄翻飞速度飞快，这时居然已经跑到沈石前头快二、三十个台阶之上了。

    单论逃命的本事，显然小黑已经远远胜过了自己这位凝元境初阶的主人，让沈石都为之侧目。

    有了那一道火障术的阻挡，沈石总算是从命悬一线的险境里挣脱出来，并拉开了几分与那些鬼物的距离，但是在那道火墙消散之后，呼啸而来的鬼物洪流仍然紧追不舍，并且嚎叫之声越来越响，再一次逐渐拉近了与沈石的距离。

    额角上有汗水慢慢渗出并滴落下来，沈石的心口在剧烈地跳动并不断喘息着，耳边听着那鬼哭呼号声，他的脸色也是越来越是苍白，然后在他冲到第一百一十七层石阶的时候，鬼物的嚎叫声已经仿佛近在耳畔。

    他没有回头，没有停步，只是在奋力冲前的那一刻，再一次地挥手，那一抹火光，从他指缝间燃烧起来，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轰！”

    一声隐含着神秘力量的回响，火光乍亮，照亮了整个通道，化作了一堵熊熊燃烧的火墙，仿佛要烧尽世间一切的肮脏污秽，轰然落下，横亘在这条通道石阶之上。

    然后，沈石继续落荒而逃。

    而在他身后，火焰光芒之中，一片鬼哭狼嚎，数十个鬼影在灼热的火焰中狂呼乱舞，所有的鬼物一片慌乱，再一次被阻挡在火墙之后。

    ※※※

    就这样，沈石用火障术这个无比冷僻的术法，为自己和小黑在这种绝境之下勉强争取到了些许喘息之机，拼命地向前逃去。然而火障术毕竟只是一阶术法，无法长时间地阻挡这些追魂索命的大群鬼物，当火光消散之后，鬼物们又会再次追来，渐渐拉近与沈石之间的距离。

    如此逃逃阻阻，反复多次，火障术的符箓很快就被沈石用尽，到了后来他不得不用自身灵力来施法，幸好在他境界突破到凝元境后，施法速度又上了一个台阶，可以勉强在这些鬼物追上前施放出火墙，以此再次逃命。

    但是如此这般多次，这条往上的通道却依旧没有看到尽头，这无数的石阶似乎像是要通往天上一般，一直无休无止地蔓延着，甚至让沈石心底都慢慢生出一丝绝望。

    就算是一座山，此刻也许也已经爬到了山顶了吧？

    他在心里这般苦笑着抱怨着，挥手再次释放了一个火障术，召出火墙再度挡住了身后的鬼物追兵，只是当他继续往前跑去的时候，身子忽然觉得一阵空虚，竟是身不由己地摇晃了两下。

    沈石心底微微一沉，脸色看去越发的苍白，这是身子有些脱力的表现，也是他体内灵力耗用过度的迹象。

    如果再没有任何转机的话，他就再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他咬着牙，继续向前跑着，抬头一看，发现小黑精神抖擞地跑在前方，看去半点也没有疲惫的意思，此刻居然已经领先自己超过至少一百多层石阶了，如果不是通道中还算明亮的话，自己只怕连这只小黑猪的屁股都看不到了。

    沈石忽然有些恼火，奔跑中呸了一声，骂了一句：

    “这只没义气的猪！”

    而就在这个时候，不知是不是诡异的听到了沈石在遥远后方的抱怨，还是另外看到了什么，小黑的身子忽然一顿，却是在那高处的石阶上，一下子停住步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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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孤峰

    沈石大口喘息着，奋力地在这看起来高不可攀并似乎永无止境的石阶上向上奔逃，而身后那些暂时被火墙阻挡了一下的鬼物，此刻又是在一片狂暴的嘶吼声中轰然一片，经过多次的反复，沈石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刚才施放的火障术已经开始渐渐衰弱，不消片刻，这无数鬼物就要再度追来。

    可是自己体内的灵力，似乎已经不能再支撑多放几次火障术了。

    或许，自己会就这样死在这神秘的镇龙古殿迷宫之中？

    不知为何，沈石此刻的心里倒是没有了太多的畏惧，当然些许紧张还是有的，只是或许是如此奔逃持续了很久，让他的头脑也有些麻木起来，甚至在逃命间隙他的脑海中，偶尔还会掠过些许当初他在妖界生活的片段，在那个时候挣扎求生的日子里，他也曾许多次面临生死一线的关头，只不过到了最后，他终于还是活了下来。

    那个时候在他身旁来来往往的，都是如今人族蔑视仇恨的妖族，虽然沈石本心中同样对大多数妖族并没有什么好感，但是老白猴与石猪显然是不一样的，到了后来，还多了一只小黑猪。

    只是时至今日，老白猴与石猪都已埋骨在归元界灰蜥林中，只有小黑猪还跟在自己的身旁，或许今日……他抬了抬头，忽然发现前方石阶上头的小黑居然停住了脚步，看起来像是在等待自己的样子，不过不知为何，它的头一直没转回来，就是那样怔怔地看着前方。

    沈石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心想自己刚才还骂了一句小黑没义气，果然有点过分了，这只猪虽然贪吃懒惰坏毛病一大堆，但看起来本性还是好的嘛。

    想到这里，沈石心里顿时温暖了一下，似乎力气也恢复了一点，脚下用力，大口喘气着冲上石阶，同时口中大声喊着：

    “蠢猪，快跑啊，呆在那里等死吗！”

    小黑猪一动不动，仿佛根本没听到沈石的叫喊。

    沈石嘴里骂了一句，三步并成两步冲了上来，跑到了小黑的身旁，正要怒吼着叫醒这只笨猪快跑的时候，忽然身子一震，脸上露出了几分不可思议而略带绝望的神色，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前，赫然已经没有了去路。

    石阶已经到了尽头，前方仅有五尺左右的一个小平地，再往前却是一片绝壁，脚下是一片黑色深沉深不可测的深渊。站在这绝壁洞口上向外看去，可以看到眼前竟是一处巨大无比的地底巨穴，绝壁高耸陡峭，如在一座庞然大山中硬生生挖出了一座深不见底的巨洞，下方一片深黑，仿佛通向传说中的幽冥地府。

    但是这里并不是一片完全的黑暗，在这出巨大地穴的正中，突兀地挺立着一座孤僻陡峭的山峰，一道明亮、耀眼如金子般灿烂的白色光柱，从地穴上方不知何处的穹顶上落下，照在那山峰之巅，可以看到峰顶如被刀削，平整无比，上有一座血红祭坛，那一道辉煌光柱，就垂落在这一个祭坛之上。

    光芒深处，似有一件东西在光辉中浮沉，只是光芒太过耀眼，沈石一时间也无法看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而在这奇异的山峰之下，从那片黑暗深处显现出来紧紧包围着这座山峰的，就是无穷无尽的白骨，望之如白色森然的汪洋，簇拥着又或是包围着这一座傲然屹立于白骨之海上的孤峰。

    白骨茫茫，如海如山，在贴近孤峰的地方最高，距离峰顶不过十余丈，随后便逐渐下降，到了距离周围高耸绝壁一半的地方，便已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一片死寂，仿佛从亘古以来就笼罩着这个神秘的所在。

    然后，被一阵凄厉尖锐的嚎叫声所打破。

    身后的鬼物，已然再度迫近，张牙舞爪，狰狞可怖。

    前无去路，后有鬼物，上天无门，下乃深渊。

    这条路，终于是跑到了尽头。

    ※※※

    沈石霍然转身，脸色苍白已极，看着从后方石阶上冲来的无数鬼物，看着那些可怕狰狞的面孔与歇斯底里的嚎叫，无数的鬼火在疯狂燃烧，无数的血盆大口张开，无数的鬼爪挥舞，似乎下一刻就要冲到面前，将自己淹没，将自己撕裂，喝尽鲜血，吃光血肉。

    他怒吼一声，双手猛然一挥，火光乍现，一道燃烧的火墙再度轰然落下，然而随之而来的是他的身躯猛烈震动了一下，几乎差点摔倒在地。

    山洞通道里的鬼物再次哗然吼叫，狂怒之声不绝于耳，不知多少次被这可恶的火墙所阻挡，这些鬼物早已被激怒的无以复加，纷纷对着火墙之后身陷绝境的沈石发出了疯狂的怒吼声。

    然而这最后的火墙又能阻挡这些鬼物多少时间？

    沈石只觉得疲惫至极，手扶石壁，慢慢走到了绝壁之旁的洞口边，看着下方深不可测的黑暗，眼中茫然而绝望。身边，小黑悄悄靠了过来，看着沈石，低声哼了一声，似在询问什么。

    沈石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道：“没路走了啊，小黑。”

    小黑的头微微低了下去，看着也沉默了一会，然后轻轻用头蹭了蹭沈石的腿，就安静地在他脚边趴了下来。

    蓦地，在身后还在燃烧的火墙后，鬼物群中一阵骚动，沈石有些艰难地转头看了一眼，隔着那片火光，却是看到有个干瘦的尸鬼居然从鬼物群中挤到了前头，左右看了看，猛地向沈石这里张开大口，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吼叫。

    居然就是最早遇上的那个已经变成鬼物的闻大师。

    此刻看去，似乎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追逐，闻大师所化成的这个鬼物已经渐渐熟悉了自己的身躯，加上他生前的道行颇高，肉身力量也是强横，周围普通的这些鬼物看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居然被他逐一挤开，再次来到了鬼物群的最前方。

    而很明显的是，闻大师所化成的这个尸鬼，对沈石的仇恨似乎特别的大，看着咬牙切齿愤慨万分，吼叫不休甚至捶胸顿足，倒是让沈石都有些诧异起来，不过随即又觉得无聊，反正都要死了，谁还去管这么一个没有灵智的尸鬼？

    看着沈石带了几分轻视地转过头去，这个干瘦的尸鬼看起来暴跳如雷，怒吼一声，突然手往旁边一抓，居然直接将一个高大的骷髅拎了起来，吼叫声中，竟是一下子抛过了火墙向沈石这里砸了过来。

    虽然在越过火墙的时候，火焰狂舞中瞬间将这个骷髅变成了一个火球，那骷髅也发出尖利的嚎叫声，但是其势仍是凶猛异常地向沈石这里飞来，沈石也是吓了一大跳，连忙抱着小黑向旁边一让，险而又险地避了过去，而这个倒霉的骷髅则是在尖叫声中，身不由己地直接飞出了这个洞口，落入了下方无尽的黑暗深渊。

    过了一会，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下方回荡开来，如一颗石子落入大海，又像是无尽黑夜里的一声幽幽虫鸣。

    那深邃而仿佛永恒不变的黑暗深渊，似乎也有些许的骚动，突然，一阵异样的呼号声，却是从不远处的绝壁之外传来，像是什么东西被惊动了一样。

    然后，犹如黑暗中的恐怖涟漪，一层层一圈圈地荡漾开去，恐怖的吼声从近到远，一丝丝一阵阵如水滴渐渐化为河水奔流又变成洪水波涛，轰然而起。

    饶是深处绝境，沈石也是吓了一跳，抱着小黑探头向绝壁之外看了一眼，这一眼，却是再一次将他震住了。

    之前他目光与注意力都是被巨大地穴中央那座孤峰所吸引，加上身后鬼物追的紧迫，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绝壁，直到此刻，他才看到这一处地下巨穴的万丈绝壁上，在若隐若现无穷无尽的黑暗阴影里，竟然开凿出了无数个与自己此刻置身之处类似的洞口，从上到下，遍布绝壁，一眼看去，至少也有上千个绝壁山洞。

    而此刻，鬼嚎声声，如巨浪滚滚而来，遍布绝壁之上每一处的洞口里，都有鬼火缓缓亮起，在黑暗中，在阴影里，发出疯狂的吼叫声。

    天地万物，无尽黑暗，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已沦为一片鬼物的海洋。

    ※※※

    如黄泉地府，如幽冥鬼蜮，沈石这一生之中，从未能想象过这世间竟有如此可怕的地方，更从未能想象出，如何会有这不可思议多如汪洋般的鬼物，这一刻，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已冰寒彻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停滞了。

    身后，火墙的呼啸声渐渐小了下来，火光渐弱，鬼物们得意的吼叫声越来越大，一个个躁动不安，看着咫尺之外的那个血肉活物。

    小黑依偎在沈石的怀里，身子似乎有些微微的颤抖。

    沈石抱紧了它，彼此之间血肉的温暖，或许就是此刻他们最后的一丝暖意。

    直到，火墙熄灭。

    火光陡暗！

    通道里，无数的鬼物轰然而嚎

    绝壁之外，无数的鬼物仰天长啸。

    黑暗里，深渊中，孤峰下，骨山上，无数的魂灵仿佛都在起舞，那是冥魂的吼叫，那是死灵的呼号，那是对生灵的仇恨，那是对天地的桀骜。

    黑暗扑面而来。

    死亡轰然而至。

    无数的鬼爪在黑暗中落下，拼命向前撕扯挣扎，白骨在阴暗里闪烁着磷光，尖齿疯狂地想要噬咬，无数的眼眶里，只有残忍而冰寒的鬼火闪耀燃烧。

    然后，在这片黑暗中，在这片绝壁下，在无数鬼物的狂吼声中，一个人影跃出了洞口。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小猪，微光之下，他们彼此紧贴倚靠在一起，身后是瞬间伸出的无数白骨手臂，甚至还有不少鬼物嚎叫着停不住脚步或是被身后的鬼物所推挤，踉跄着尖叫着被推下了绝壁悬崖，掉进了那片黑暗无底的深渊。

    沈石的身子在空中转过，如果要被无数鬼物撕咬啃食，他宁愿这般跳出绝壁，只是在他身子落下的那一刻，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的眼角余光似乎忽然望见，在那座孤峰之上的祭坛边，似乎突然多了几个人影。

    但是随后，他就觉得眼前猛地一黑，他与小猪已然落尽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沉沦而下，再无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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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巨爪

    世间有许多事都是相应的两面，比如天与地，比如阴与阳，比如黑与白，又或是人心所以为的正与邪，好与坏。在这其中，当然也少不了存在于世间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身边的光与暗。

    有光就有暗，白昼过后就是黑夜，然后黎明重光，如此反复，人世沧桑，每一日每一天，都是这样度过，如此自然，所有人都习以为常，有时甚至不经意中都会忘掉了它们。

    光的另一面，就是黑暗。

    黑暗其实是一种很奇特、也很有趣的东西，它是光明的另一头，当黑暗出现时，必然不会有光，所以对世间大多数生灵来说，黑暗就意味着一片漆黑，空有一双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

    正因为如此，黑暗有时就会欺骗人的眼睛，哪怕再聪明的人也往往都会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但是只要是黑暗蒙住了双眼，便会有各种错觉产生，比如说：

    一个无底深渊。

    孤峰下，骨山边，无尽白骨沦入黑暗，下方没有半点光明，黝黑如墨，深不可测，仿佛如通往九幽冥府的深渊。

    沈石跳下之后，心中已是存了必死之心，所为的只不过是不愿让自己和小猪落入被无数鬼物撕扯活吞的悲惨境地。当他跳出那个绝壁洞口之后，身子顿时如一块石头般沉重地落了下去，能够不借助外力任意飞行的大神通，那是只有元丹境的大修士大真人才能有的，他区区一个刚突破凝元境不久的小人物，此刻当然不可能会有什么奇迹浮在空中不掉下去。

    所以他很干脆地、重重地掉了下去，落入了那片深沉的黑暗中。

    在他落入黑暗之前的那个瞬间，身躯翻转的时候，他隐约看到在那座孤峰之上出现了几个人影，但是他落下的速度太快，距离又远，根本看不清那些人的模样，才转眼工夫，眼前便是一片黑暗。

    沈石心中惨然，只觉得自己身体落下的速度似乎越来越快，似乎在自己身下的确实就是一个无底深渊，一片黑暗孤寂与寒冷，仿佛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的时候，突然他只觉得身子背部猛然一震，只听“轰”的一声大响，抱着小黑的沈石撞进了一堆坚硬却散落的东西中。

    “哗啦啦啦……”

    诡异的声音一下子在他耳边四面响起，沈石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一下子陷入了一个类似流沙般奇怪的地方，加上从天上掉下来的冲力颇大，一下子就大半个身子砸了进去，然而还不等他有所反应过来，便觉得周围那些凌乱却坚硬的“沙子”猛然颤动了一下，然后如雪崩一般，轰然崩塌。

    身旁无数的“沙子”同时向一个方向倾泻而下，瞬间在黑暗中汇聚成了一道巨大的洪流，沈石只觉得自己在这洪流之中渺小之极，身不由己地被这股巨力带动滑去，向着下方更深同时也是更黑暗处落下。

    他在黑暗中拼命地挥手想要保持平衡或是想要抓住些什么，但是身旁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流动的，什么都无法让他抓住，他只有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而在这中间，他几次伸手抓去，手中抓到了几次都是类似短棍之类的东西，冰冷粗糙，也不知那是什么。

    坍塌还在继续，诡异的“流沙”依然还在倾泻，沈石被夹在其中流出了很远也很久，直到某一时刻，他突然惊觉身下的“沙子”似乎速度突然变慢了下来，然后果然很快静止了。

    沈石在周围安静下来好一会儿之后，确定了似乎并不会再发生什么异状后，这才小心翼翼地试图把自己从身下那些“沙子”中爬出来。

    周围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当沈石偶尔抬头的时候，才会看到在那极高远的高处穹顶，似乎有一个微弱的光点在微微闪烁着，若是按照记忆中的印象，那应该是那座孤峰峰顶。只是此刻看去，那本来耀眼夺目的光柱，已经只有点许微光。

    被周围这些看不清的“沙子”裹挟着流出了老远，沈石此刻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但是从头顶那点微光来看，似乎自己此刻还在那座孤峰的脚下，只是这座孤峰果然高耸孤峭，很难想象这地底居然会有如此奇景，更不用说孤峰之下还有那白茫茫无穷无尽的一片骨海……

    突然，沈石身子微微一颤，在一刹那间他突然明白了自己身子周围的“沙子”究竟是什么？

    正是那些无数堆叠如山如还的白骨。

    一股彻骨般的冰寒之气涌上沈石的心头，让他全身的肌肤都似乎有种微微战栗般的刺痛，黑暗遮蔽了他的目光，看不到这片骨海，但是所带来的恐惧，却仿佛越发凶猛。

    也就是在这个让人惊心动魄的时刻，沈石突然一震，却是想到了另一件重要的甚至不下于这令人恶心恐怖的骨海的事，他的双手，空空如也，他的身边，一无所有。

    黑暗里，仿佛有片刻的死一般的沉寂，然后忽然一声呼叫，大声地刺破了这里黑暗中的死寂，只听到一个声音不顾一切地喊道：

    “小黑，小黑，你在哪里？”

    ※※※

    或许是心中担忧，这份焦急反而冲淡了最初的畏惧，沈石虽然身上仍有几分寒意，但是仍旧拼命地扒开身边那些围拢的白骨，低沉而怪异、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撞击声，在他身旁响了起来，哗啦啦一阵，起伏不停。

    这座骨海不知是什么来历，竟然会堆叠了如此众多的骨骸碎片，不过大多数骨骸都是破碎零散的，所以如果抛开了胆怯畏惧的话，其实松散的骨骼反而比真正的流沙更好爬出来，毕竟骨骸要比流沙更大也更加坚硬。

    沈石很快就从白骨堆中爬了出来，站在骨海之上，虽然他此刻心中担忧小黑有些焦急，但仍是忍不住心中庆幸，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如果下方不是这些松散的骨骸，就算是一处平地的话，只怕自己也是要摔得粉身碎骨，而此刻虽然身子上有好几处破损外伤隐隐作痛，但大体上却似乎并没有特别重的伤势。

    只是眼下最要紧的，当然还是小黑不见了。

    沈石在骨堆上茫然向四周看去，但是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骨海里，甚至连个阴影都无法看到。刚才从半空中落下的时候，他一直紧抱着小黑，小黑也丝毫没有挣扎的动作，依偎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但是在被坍塌的骨海裹挟流动时，却是不知什么时候小黑居然从他身边消失了。

    现在沈石最担心的就是小黑在刚才的骨海坍塌中被掩埋在骨骸堆下方了，这无尽的黑暗与无穷的骨海里，万一真是这种最危险的情况，沈石不要说去救它，只怕连找到小黑都是艰难无比，毫无办法。

    只是此时此刻，眼前漆黑一片，沈石只能一声又一声呼喊着小黑的名字，虽然明知道在这黑暗骨海中这般高声呼喊殊为不智，谁也不知道这片黑暗里似乎隐藏了什么恐怖的危险之物，但是沈石此时此刻，却是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小黑。”

    “小黑。”

    “小黑……”

    一声声的呼喊，在黑暗中远远地传了出去，打破了这里的寂静，但是沈石等了很久，却一直没有回应。

    除了黑暗，就是死一般的沉寂。

    周围，似乎越来越冷了，黑暗从四面八方围拢着，沈石甚至有那么一点错觉，仿佛就在自己的身旁黑暗中，就存在着什么诡异的东西悄悄盯着自己，那黑暗甚至隐约有一种重量与压力，让他有些艰于呼吸。

    这样下去，甚至不用什么怪物出现，只怕他自己也会在这片孤寂黑暗中发疯。

    沈石微微喘息着，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在这种孤独冷寂中冷静下来，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后，他决定不能就这样在原地枯等下去。

    于是他如盲人一般，先是手臂在身前黑暗中挥舞几下，确定是空无一物时，再迈出了脚步，就这样在这片漆黑的黑暗中，缓缓摸索着向前走去，与此同时，每隔一段距离，他便会呼唤一次小黑。

    无尽的骨骸组成的骨骸显然不可能是平坦整齐的地面，更何况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沈石摸索着前行，但走的非常非常困难，时不时就会脚下打滑，身子歪倒，偶尔甚至会一脚踩空，直接摔倒在骨堆上。

    不过这样走着走着，倒是让他渐渐开始有些习惯周围的环境了，包括对脚下这片白骨之海，也没有最初那么的厌恶恐惧，中间为了更好的走路，他甚至还随手拿了一根不知是什么东西的骨头，当做拐杖一般，在骨堆上有些艰难地蹒跚前行。

    只是这片黑暗仿佛如渊如海，无穷无尽，看不透眼前黑暗，也就看不到道路尽头，他呼喊了很多次，但是没有一次得到回音。

    沈石渐渐的有些绝望了，只是心中仍旧不愿放弃，同时走着走着，他也渐渐感觉到脚下的骨堆似乎还在不断的下降，越走越低，而周围除了一片寂静，似乎真的并没有什么其他东西。

    在那绝壁之上无数的洞口里，明明有那么多令人头皮发麻的鬼物，但是在这黑暗中的骨海下，阴气森森犹如冥域地府，却不知为何走了这么远，沈石却连一个鬼物都没遇着。

    “小黑……”

    他的声音因为叫喊了太多次，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些疲累与沙哑，甚至连喊话声都有些无力，或许连他自己都开始渐渐失去了希望。然而就在这一声过后，他木然地迈腿准备继续前行时，突然，他身子猛地一僵，顿在原地。

    那一刻，他似乎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

    黑暗里，死寂中，那仿佛幽远空阔的遥远前方，一片安静，似乎什么也没有。但是就在沈石屏息静气片刻之后，那黑暗深处的某个地方，忽然响起了一声低沉细微的哼叫声。

    “哄哄，哄哄……”

    沈石呆立片刻，忽然间一阵从未有过的狂喜涌上心头，那是一种异样的温暖，仿佛顿时驱散了周围的寒冷与孤寂，让他一下子大笑出来。然后大步向前跑去，向着那声音发出的地方跑去：

    “我在这，小黑，小黑，我在这里！”

    骨堆在他脚下发出咯咯的怪响，听起来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但是沈石此刻却丝毫没有感觉了，向着那声音发出的地方跑去，很快的就听到那声音渐渐变大也越来越是清晰，而正挣扎着跑动间，他忽然只觉得脚下感觉一变，却是再没有了那种举步维艰，迈步处，竟然似乎是一片平地，似乎不知不觉间已经跑下了那骨堆。

    虽然周围还是一片黑暗，但是沈石却是精神大振，快步向前摸索着走去，小黑的声音就在前方不远处，越来越近。

    然后，在走过了一段距离后，沈石的眼前忽地一亮。

    一点微光映入了他的眼帘。

    是的，在这片无尽的黑暗里，出现了一点微光，幽幽而略带青绿色的奇异光芒。

    一点，又是一点，接着又是一点，点点幽光，如黑暗夜空里神秘的星辰，就这样在沈石的眼前一点一点的点亮。

    光点散落在虚无黑暗中，如磷火一般忽明忽暗，从地面升起，照亮了附近些许地方，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影子蹲坐在地上，回头看来，正是小黑。

    沈石一时间也来不及去想这些奇异的光点究竟是什么，看到小黑的喜悦已经充满了心怀，而小黑看到他时，同样是兴奋地跳起。

    沈石三步并成两步冲了过去，小猪也是向他冲来，一下子蹦跳到半空，沈石一把将它搂抱在怀里，狠狠地摸了一下它的小猪脑袋，然后呵呵笑了出来。

    笑声不大，却很温暖。

    “笨猪，你还真会跑啊。”他抱着小黑，长出了一口气后，轻轻骂了一句。

    小黑脖子歪了歪，哼哼的叫了一声，然后转头向后方看去，沈石笑道：“你又发现什么了，反正这里都是骨头，还能有……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低落了下去，像是被什么硬生生压了回去，黑暗里，微光中，沈石的嘴慢慢地张大。

    那点点幽光磷火下，细小微弱的光线里，如远方星辰的些许微光，幽幽汇聚，在他们的前方黑暗里，渐渐照亮了一个东西。

    那似乎是一个爪子。

    三趾分叉，遍布鳞甲，看去似乎与传说中龙爪十分相似，除了……大得惊人。

    那是一个巨大的爪子，看去犹如一座小山，光是爪子前方剑突的趾尖，就甚至比沈石还要高出数倍，而整个爪身看去竟然至少有数十丈之高大。在那爪子背后，同样又是一片无穷无尽的黑暗，遮盖了所有的一切。

    一只爪子已然如此庞大，那么又会是什么样的生物，才拥有这样的爪子，而它的本体，又会巨大到怎样可怕可怖的地步？

    望着那只小山一般的巨爪，望着巨爪背后无尽的黑暗，沈石只觉得一股寒意涌上了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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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阴龙

    黑暗的深渊下，无尽的白骨之海边，居然会有如此巨大的一只爪子，实在令人有些毛骨悚然。看着这如小山一般庞大矗立在自己眼前的爪子，沈石实在很难去想象这只爪子的主人，究竟会是一个什么样可怕的生物。

    小黑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沈石看了它一眼，松开了手臂，小黑随即跳到了地上。在沈石找到它之前，这只小黑猪似乎就已经在这只爪子的附近了，虽然不知道它是怎么过来的，但显然看得出，小黑对这只爪子也是有些畏惧之意，只是除此之外，它似乎又有些与平日不太一样的样子，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不停地盯着这只巨爪看着。

    只是先是从那无数鬼物包围中差点死掉，随后又掉入这阴森森黑漆漆的骨海深渊，任是谁只怕也不能保持和平日一样的心态了罢。

    沈石也没太注意小黑的模样，待心神稍微平静几分后，借着这里的淡淡磷火微光，他渐渐发现这只巨爪在庞大体形之外，似乎还有些异乎寻常的地方。

    最明显的地方，是这只巨爪好像是非常非常古旧了。爪分三趾，上有鳞甲，但是在微光之下，隐约可以看到巨爪上的很多地方，鳞甲都已经剥落掉离，露出灰褐色显得十分干枯的皮肉，几乎看不到任何的光泽，似乎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程度。

    而巨爪三趾之中，最坚硬也是最可怕的剑突指甲也已经不再完整，左边的一个指甲甚至已经完全脱落，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截皮肉，右边的指甲倒还在，不过也只有半截了，上面还有好几道明显的破碎裂痕。相比之下，这巨爪上三趾中，只有中间那一趾的剑突指甲看起来还算大体完整，足有四五人高的指甲上宽下尖，平稳地随着巨爪放在地上，其中最前头尖锐的那部分，还有少许直接插入了地面，就好像这坚硬无比的岩石地表对这只爪子来说，不过是脆弱无比的豆腐一般。

    沈石站在原地良久，一直盯着这只巨爪，只是黑暗中的爪子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和这片黑暗融为一体。

    或许，这只巨爪的主人，这黑暗深处某个不知名却必定可怕至今的巨兽，已经死掉了吗？

    沈石心里不由自主地这般想着，又或是说带了几分期盼这般盼望着，不过总这么站着也不是办法，他咬了咬牙之后，轻声招呼了小黑一声，然后大着胆子，慢慢向这只巨爪走去。

    山一般高大的影子，就在眼前，越是走近，沈石就越是清晰地感觉到这只巨爪的庞大与那种无声的强大压力，在这种不知名的可怕生物面前，实在是让人不由得不生出自己如蝼蚁一般的感觉。不过或许是这种巨兽真的已经死去，随着沈石的走进，哪怕他慢慢走到了巨爪的旁边，这只巨爪也没有任何的异状与反应。

    终于，沈石站在了巨爪的旁边，看着身前那灰褐色干枯的皮肉，他停顿了片刻，然后迟疑了一下后，伸出手去，轻轻地在这只巨爪边缘摸索了一下。

    触手处，一股粗糙的触感从掌心手指上传了回来，沈石转眼向旁边看了看，发现不远处某个地方，皮肉上还残留覆盖着一片鳞甲，便走过去也轻轻摸了一下。

    单单一片鳞甲，看去便有沈石一个人身子那么大，在手掌摸上去之后，沈石明显地感到这里似乎相对光滑了许多，但同时那股坚硬感也随之而来，沈石心中一紧，心想若是在这巨兽全盛之时，周身皆是这般坚不可摧的鳞甲，加上必定是无与伦比的力量，这世间又会有什么东西是它的敌手。

    沈石在脑海中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过往所读过的那些异兽杂记，最后却发现似乎并没有任何一种已知的凶猛妖兽可以与自己此刻所看到的这种巨兽相提并论，而有这种资格的，好像全部都是神话传说里太古时代甚至是盘古巨神开天辟地洪荒时代中的那些神兽。

    而在那些传说中，龙，也是其中的一种重要神兽分支。

    “是龙么？”沈石心中微动，低声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在这一刻，他心中忽然想起来过来这里的路上，曾经先后两次看到的阴龙雕像。

    这时，在他身边不远处的小黑忽然哼哼地叫了一声，沈石转头看了它一眼，只见小黑开始迈步向这只巨爪的后头走去，沈石微微皱眉，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这只可怕但静默的巨爪，终于也是跟了过去，和小黑一起一前一后，慢慢地走进了那片更深沉的黑暗中。

    在他走过去之后不久，距离这只巨爪并不算太遥远的那片骨海边缘处，忽然有一抹奇异的光芒闪亮起来，黑暗中看去就像是一团鬼火，紧接着，一点又一点类似的鬼火忽然就这样从不知什么地方亮起，或在骨海上下，或在骨堆边缘，有的甚至直接就是在骨骸堆里的深处。

    四面八方，无数鬼火，在之前的寂静中丝毫征兆也没有的，突然就这般出现了，虎视眈眈地在黑暗里缓缓聚拢包围过来。

    只是就在这诡异的时候，在这无数的鬼火无声无息却仿佛凶厉无比地靠近时，那只沉默的巨爪，忽然间似乎微微地动了一下。

    仅仅只有极细微的一下，就是那巨爪三趾之中还算完好的那只中趾，微微抬起，原本有些刺入地面的指甲露了出来，抬出了地面。

    瞬间，黑暗中突然如无声处一记轰然炸响，无数的鬼火在那一刹那陡然尽数一僵，片刻之间，所有的鬼火竟是全部掉头逃窜，甚至带了几分疯狂，不顾一切地掉头而跑，一点一点的光亮全部都在不停地熄灭，似乎它们正拼了命的要掩去自己的痕迹。

    只一个片刻间，原本气势汹汹的无数鬼火如仓皇逃窜的蝼蚁，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了无穷无尽的黑暗，与仿佛亘古未变的死寂。

    那只巨爪又恢复了平静，中趾无声无息地落下，地面如豆腐一般，被指甲插了进去，然后再也没有了丝毫动静。

    ※※※

    或许是因为被那只巨爪庞大的体型挡住了那点磷火微光，走到巨爪背后地方的时候，沈石只觉得眼前似乎比刚才更加黑暗了。如此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叫停了小黑，犹豫了一下后，伸出右手的手掌，一股灵力从接近干涸的气海中缓缓转过气脉，片刻之后，一团火光从他掌心里亮了起来。

    在他从绝壁之上跌落的时候，因为在镇龙古殿的通道中不停地施放火障术阻挡鬼物，几乎已经耗尽了自身灵力，不得已只好摸索着前行。但经过这一段时间，虽然没有特别的打坐回复，但体内灵力多少还是回复了少许，勉强够放一个火球术了，而如果只是单独维持在掌心照亮而不施放出去的话，持续时间应该还会稍久些。

    火光亮起，顿时逼退了身子周围附近的一片黑暗，也让他第一次看到了这黑暗深渊之下的景象，与他之前所料想的环境其实相差不多，身子一侧是那只巨爪，脚下时坚硬的岩石地面，而在不远处，就是由无数白骨森森的骨骸所组成的骨骸，看去让人毛骨悚然。

    只是前头在这片骨海上摸爬滚打了好一阵子，这种惧怕之意倒是弱了许多，沈石向那片骨海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向前方望去。

    巨爪就在他的身旁，后头就是连接巨爪的肢体，看去同样庞大无比如同一座高大山峰，不过在火光照耀下，沈石只能看到这座“山峰”微小的一部分，随即就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居然已经走到了一处绝壁下方。

    在他眼前，出现了一个高大无比的巨洞，一眼望去被黑暗所遮蔽的目光沈石看不到洞顶在何处，而巨爪和肢体，就是从这个巨洞里伸出来的。

    沈石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心想这洞里难道会是这种巨兽的巢穴么？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冒出转身离开的心思，面对这几乎完全不是人力所能抵抗的可怕生物，实在是让人很难生出站在它面前的勇气。只是沈石很快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毕竟在这片黑暗死寂的深渊下，他几乎也已经是无路可走。

    而在他身前的小黑，则是在低声叫唤了两声后，再一次地向前迈动了脚步，却是向那个巨洞中走了过去。

    沈石默默地凝视了小黑一眼，随后缓缓跟了上去。

    洞穴极大，大到沈石几乎觉得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山洞，周围并没有类似阴风的气流，但是不知为何，沈石还是觉得自己身上一阵一阵有些寒冷的感觉。

    脚步在黑暗中悄然回响，那一点掌心的火光照亮了些许地方，形成了一个明亮却微弱的光球，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缓缓前行着。

    这般往里走了约莫三、四十丈的距离，沈石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开始越跳越快的时候，火光忽然跳动了一下，在他前方仿佛突然有一个奇怪的影子晃动而过。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嘴。

    一张巨大无比、生就獠牙的可怕大嘴。

    沈石吓了一大跳，后退一步，火光颤抖了一下，抬高了几分，虽然光线弱了一些，但是照亮的地方顿时大了许多。也正是随着火光的扫过，在沈石前方的黑暗里，他看到了一个人，确切的说，是一张人脸。

    五官俱有，看去似乎是个老年男子的模样，皱纹横生，苍老无比，只是这张脸竟是如此的巨大，看去比洞外的那个巨爪还要高出一倍，唯一不同的是，这张人脸上似乎没有半点生气，皮肉干枯，额头上还奇怪地长出了两只类似龙角的巨大犄角。

    最后，沈石的目光落到了这张人脸上的眼睛处。

    那里，是两个黑洞洞的空洞，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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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光幕

    第七十一章光幕

    黑暗中陡然看见这鬼魅一般的巨大异兽，饶是沈石有道行在身心志也向来坚定，也是忍不住脑海中“嗡”了一声，全身冰凉，看着那火光中的巨大头颅，仿佛下一刻它就将张开血盆大口，将自己与小猪一口吞下。

    只是黑暗里一片沉静，火光仍然微微摇晃中闪亮，那个巨大的人面龙角的异兽头颅却没有任何的反应，犹如雕像一般一动不动地矗立在黑暗之中。

    沈石觉得手心有些冰凉，那是渗出的冷汗，他轻轻地在身边衣襟上擦了一下，目光却是丝毫没有离开这个异兽。待看得时间稍久，他渐渐的似乎看出些端倪来，这个巨大的头颅与之前所看到的那个巨爪一样，似乎都已经有了长久的岁月，到处都是腐朽衰败的痕迹，甚至看去没有半点生气，好像就是已经死去多时一样。

    他又凝视了一会，终于确定虽然这黑暗中的巨兽气势无与伦比，与之相比自己完全就是一只蝼蚁一般，但是至少目前看来，这只巨兽好像确实已然死去。这个发现让沈石从心底里松了一口气，心里那种巨大的紧张感终于稍微松弛了些，然后他忽然心里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重新抬头仔细地看了看这个巨大的异兽头颅：

    “……原来，这世上当真是有阴龙这种太古巨龙存在过的吗？”

    沈石口中喃喃地念了一句，眼前这个巨兽头像，与那个幽谷之中的阴龙雕像几乎是完全一模一样，当然除了眼睛，阴龙龙目之中有异象，但眼前这只巨龙却是双目空空，看去倒似乎两只龙睛被人挖去了一样。

    可是又会是什么人，竟有如此可怕而强大的神通，非但能够制服阴龙这般的太古巨龙，更是取去了它的双目？

    沈石的目光在阴龙的眼眶里扫过，只觉得那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实在有些瘆人，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转过了头去。

    这时，他忽然看到身边不远处，小黑的举动看起来有些奇怪，走到这个巨大洞穴见到这只太古阴龙之后，小黑不知不觉就渐渐靠了过去，看去似乎并没有太多的畏惧之意，反而露出几分异样的渴求模样，此刻它正站在这巨大头颅的下方，似乎犹豫了片刻后，然后轻轻用头蹭了蹭这只阴龙的皮肤。

    黑暗里一片安静。

    沈石忽然觉得周围似乎比刚才进来时更安静了些，虽然本来就没有什么声响，但是他心中这种感觉却是特别的清晰，一切仿佛都突然沉静了下来，他甚至能在这一刻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一缕光，忽然亮起。

    温和明亮而不耀眼的，一道光。

    光芒亮起的地方，是在这个巨大头颅的背面，沈石与小黑几乎同时看到了那道光芒，彼此对视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向那边走了过去。

    这只巨兽的头颅极大，光是绕个圈子便要走很长的一段路，走着走着，当沈石终于绕过头颅走到背面的时候，他身子忽然一僵，目光所及之处，他却是发现了一个令人震骇的事。

    就在不久之前，当他第一次看到那只巨爪以及这个巨大异兽头颅的时候，在他心里便有了一个下意识的念头，一只爪子与一个头都是如此巨大，如果真是太古阴龙的话，那么这样一只巨龙的身躯，又会是大到什么样的可怕而难以想象的地步？

    所以当他走过头颅来到异兽背面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做好了更加震骇的准备，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所看到的居然会是这样一幅场景。

    在他手里那个火球的微光，以及前头突然亮起的那一道光芒的照耀下，他看到了巨兽背后的东西，那在他想象中必定是无比庞大哪怕是长如山脉高如雄峰的龙躯，他或许都还能勉强接受，但是此时此刻，他偏偏看到的，却几乎是空无一物的空洞。

    巨大头颅的背后，黑暗之中，竟是几乎完全空荡的地方，没有巨龙的身躯，没有想象中的磅礴宏伟，有的只是一小段缠连在巨兽头颅后的残躯，前头隐约可以看到还有仅剩的一只前爪，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黑暗里，一股苍凉凄冷之意，仿佛化作一团阴风，从前方悄然掠过。

    ※※※

    一只仅仅只剩下头颅和一只前爪的太古阴龙？

    良久之后，沈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心中的震惊却仍旧未散，只是眼前这只阴龙残躯虽然巨大依旧，但是此刻看着却是带了几分悲凉，也不知过往无尽岁月里，究竟在这只巨龙的身上曾经发生了什么事，竟然会让它的身躯与头颅分离？

    或许，就是在头首分离的那一刻，这只阴龙就已经死掉了吧？

    沈石在原地呆立了片刻，忽然发现小黑并没有像自己一样停下脚步，仍是不停地向前走去，已经离自己有了一段距离，并渐渐接近了前方那一团光芒亮起的地方。

    沈石吃了一惊，连忙加快了脚步赶了上去，正想叫唤一下小黑，忽然间他眉头皱起，眼中多了几分诧异之色，愕然看向那团光明之处。

    那一道光，亮起在阴龙头颅的背面，是从一面距离头颅不算太远的石壁上亮起的，温和明亮，闪烁不停，渐渐形成了一团如水波般荡漾的奇异光团，在石壁上微微颤抖并不停地扭动着。而在石壁之下，光芒照过的地方，可以看到巨龙头颅背后的那些皮肉与残躯，也就是在这一处残躯下，赫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的，那里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安静地坐在地上，背靠着阴龙残躯，头颅微微抬起正凝视着石壁上那片光团的人。

    沈石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然后他很快发现，小黑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是很奇怪的，一直就这样慢慢地向前走去，向着那个人影走去。

    光芒余晖下，那个人的脸沈石渐渐看得清晰了些，是一个老人，看去已经很老很老，甚至已经老到沈石都无法判断他的年龄了，皱纹横生的苍老脸庞上，到处都是遍布的灰黑的斑纹，皮肉肌肤都是干枯之极，连基本的血色都看不出来，仿佛只要再过片刻，这张脸就会彻底变成一张死人的脸。

    但是这个人，却是一个活人。

    因为他有一双眼睛，虽然同样浑浊、老朽而没有光泽，但是他确实是睁开了双眼，安静地背靠着巨龙残躯坐在地上，然后凝视着石壁上的光团。

    小黑慢慢地走了过来，越接近这个老人，它看去就走的越慢，迟疑之意也越来越是明显，甚至隐隐还流露出几分畏惧之意，也不知在害怕什么，但是奇怪的是那老人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让小黑几乎难以控制自己，几番犹豫中，仍是在小心翼翼地慢慢接近着。

    它的鼻子不停地闻嗅着，两只小猪耳朵也竖到最高，每一步都走的非常小心，终于是慢慢走到了这老人的身旁。

    数丈开外，沈石半张开了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叫不出来，心里同样也是紧张到了极处。

    或许是这只小黑猪走到身边惊动了这个老人，他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两道目光落在了小黑的身上。

    那是两道平静、空旷而又带了几分漠然的目光。

    小黑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声，竖起的耳朵瞬间耷拉下来，两只前足忽地一屈，却是匍匐在这个老人的身前。沈石吃了一惊，差点以为出了什么意外，刚想不顾一切地出手的时候，却发现小黑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非但如此，它在匍匐于地面之后，停顿了片刻，却是又慢慢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然后用它的小猪脑袋，轻轻地蹭了蹭这个坐在地上的老人的大腿，同时嘴里再度发出一声低低的哼哼声。

    老人漠然地看着这只小黑猪，看着它恭谨的拜服在自己身旁，却又露出几分异样的亲近之意，过了一会，他浑浊的目光里终于发生了些许的变化，冷漠之色稍退，一股异光悄然掠过。

    “咔咔、咔咔……”

    一阵低沉的异响声从前面传来，把沈石吓了一跳，随即他却发现，这声音竟是从那老人身上传出来的，因为那个老人的右手手臂，正在缓缓抬起，而怪异的咔咔声正是从他手臂的各个关节处响起，仿佛早已生锈而僵硬的门框铁甲，蒙尘无数岁月之后，终于再一次的摇动起来。

    那只枯槁而苍老的手掌，从上方缓缓落下，小黑看去似乎有些害怕，身子微微缩了一下，但是最后还是匍匐在原地没动，任凭那只手掌落在自己的头顶上。

    然后，那老人眼中的冷漠之色又退了几分，在异常古怪的咔咔声中，他的手掌居然是轻轻地抚摸了几下这只小黑猪的脑袋。

    然后，那张苍老之极的脸庞上皱纹缓缓皱起，却是抬眼向沈石这里看了一眼。

    沈石的目光与这个老人对视了一眼，忽然间只觉得心头似乎突然被重锤猛力击打了一下，心口猛然缩紧，刹那间喉头一甜，登时就是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去，与此同时他体内残余的灵力仿佛瞬间被抽空了一般，气海一片空空荡荡，手掌上的那个火球也是转眼熄灭。

    沈石的腿脚一软，几乎是差点摔倒，半跪于地，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匍匐在那老人身旁的小黑忽然低低哼鸣了一声。

    那老人的目光缓缓垂落，看了小黑一眼，小黑的身子颤抖了一下，把头紧紧埋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老人沉默了片刻，终于收回了目光，却是再度望向那一处石壁上的光团。

    远处，沈石有些艰难地喘息着爬了起来，心中对这神秘莫测的老人不由得生出惊怖之意，然而片刻之后，他的目光忽然也被石壁上那团光芒吸引了过去。

    只见在石壁之上，那一团如水波晃荡的不规则的光团在经过不停地摇曳与扭动后，表面变得越来越是光滑平整，随意在这光面上，居然出现了隐隐约约的人影与景象。

    沈石不敢靠近那个神秘的老人，只能从远处凝视那光团，而光影中倒映出的人影景象也在迅速清晰起来，没过多久，沈石就看清了里面的人物，顿时又是一惊。

    只见那面光团中，倒映出来的景象竟然是与他之前在绝壁山洞里看到的那座孤峰上的景物一模一样，同时景物更大更清晰，竟像是身在孤峰上亲眼目睹一般。而此刻在那孤峰之上的祭坛边，那道从天而降的光柱之下，站着四个人，光辉之下他们的面容清晰可见，竟然都是沈石所认识的人物。

    正是候家夫妇以及他们的儿子候远良，还有一个站得稍微靠后些的，身材微胖，面容轮廓沈石也有几分熟悉与印象，却是候胜。

    此刻看去，只见祭坛周围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裂的法器物件，祭坛之前的光柱不知为何，竟然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撑起了一道门槛，露出了原本在光束里起伏沉降的东西，远远看去，那似乎是一个足有一人高的赤红巨蛋，一抹诡异的红光萦绕在这个巨蛋周围，仿佛是这枚巨蛋正在闪闪发光。

    光幕中，可以看到侯永昌、孙琴夫妇，包括他们的儿子候远良三个人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狂喜激动之色，眼睛目光都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光柱里的巨蛋，仿佛在他们面前的是这世间最珍贵真稀有的绝世珍宝。

    只是在这三人之后，沈石忽然看到了与这三个激动万分的候家人完全相反的另一个人。当年的那个小胖子，如今的候胜，面上竟是没有一分一毫的激动之色，他站在最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前面的三个人。

    然后，在光幕里，在沈石突然猛地睁大的目光中，这个候胜平静的脸上，那一双几乎没有表情的眼眶里，缓缓燃起了两团幽幽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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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骷髅

    两团鬼火，幽幽而燃，在那片石壁上的奇异光幕中，候胜的变化竟是如此的清晰，沈石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就站在他的身旁，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在候胜前方的候家夫妇以及候远良一家三人，此刻仍旧沉浸在明显的狂喜之中，虽然沈石并不知道他们所为何事，但是看着他们的神情以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光柱里起伏沉降的神秘巨蛋，大概也能猜出或许这颗巨蛋才是候家一行人这次探险寻宝的最终目的。

    光幕中，在那道光辉照耀下，孤峰上的四个人包括站在最后的候胜，身上看去都并不齐整，多有破裂狼狈之处，想来一路到此，他们应该也不算是很轻松，再加上出发时一大堆人，到了这时却仅剩下他们四个，其他人虽未看到，但在这等凶厉所在，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光柱中，那条被撑开的缝隙正在不停地扭曲，缓缓变大，这时沈石清楚地看到了在这片光芒中虚空悬浮着一块黑色长条状的类似水晶般的奇异石头，约莫手掌长短，通体纯黑，深邃剔透，在周围明亮的光辉中却不停散发着阵阵奇异的玄黑光芒，与那道从天而降的光芒显得格格不入，也正是这块奇异的黑色水晶，仿佛正是散发出什么奇异的力量，硬生生地将这些光芒撑开缝隙，渐渐露出了里面那颗赤红色的巨蛋。

    眼看着那巨蛋渐渐露了出来，候家夫妇与候远良脸上狂喜之色更重，一起往前走了两步，根本没注意到身后候胜的异样。

    眼看着再过一会，那巨蛋就要马上显露出来，而候家夫妇的手就可以触摸到那个巨蛋了。

    忽然，一声低沉的叹息声在这个原本黑暗的山洞里响起，沈石吃了一惊，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叹息声却是从那个从一开始就沉默不语的老人口中发出的，他看去仿佛愈发苍老，脸上的皱纹也愈发深刻，甚至连目光都更灰暗了些。

    只是沈石忽然注意到，这个老人的目光却是突然从那片光幕上移了开去，缓缓下沉了少许，沈石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忽地一怔，却是发现在那片光幕下方的石壁边，似乎还有一个白森森的东西。

    他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睁大眼睛看了看，随即发现那居然是一具背靠石壁坐在地上的骷髅，在黑暗中沉默地坐着，洞中本就黑暗，所以早前沈石还真没注意到它。

    经历过之前那骨海中无穷无尽般的骨骸，再看到这么区区一具骷髅，哪怕是在黑暗中它确实显得有些阴森，但沈石还是没感觉到有什么特别的畏惧之意，反倒是心里有些意外，因为在他走进这个巨大洞穴的时候，他也小心留意过周围，除了仅有的阴龙巨龙残躯之外，便没有任何的异物，哪怕洞外骨骸无穷无尽如山如海，但是这洞中却是丝毫不见踪影。

    所以这突然出现的一具骷髅骨架，便显得格外的突兀与刺眼，让沈石忍不住又仔细多看了几眼，从骨架大小来看，这具骷髅明显像是一个人族，而且体型并不算大，看去比沈石的个子似乎还小些，甚至让人觉得有些纤细的感觉。

    不过看了几眼之后，毕竟还是死物，虽然在这洞中显得有些异样，但光幕上那一个场景显然才是如今的关键，沈石很快还是把目光转了回去，看着那光柱里的缝隙终于渐渐拉开到了可以容一个人踏进的地步，而站在最前面的侯永昌与孙琴，几乎是同时向前走去。

    耳边的那一声叹息，似乎犹在回荡，沈石并不是很明白背靠阴龙而坐的那个老人，看着这一幕究竟是什么态度，因为从头到尾除了那声叹息，老人一直都是沉默地看着，除了目光偶尔会看向那光幕下方的那具沉默的骷髅。

    眼看着孤峰之上的人影就要踏进那道光柱，这个老人的身子忽地一动，在沈石的注视下，他的右手又是缓缓再度抬起。

    沈石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紧张。

    孤峰之上，突然那道光柱猛然间光芒一盛，明亮温和的光辉从穹顶不知名处如瀑布洪涛般洒落下来，瞬间光芒闪亮，一下子将那些撑开缝隙的黑色异光直接压回去了一半。

    候永昌与孙琴夫妇大惊失色，连忙止住身子，险些就碰触到了那些洒落下来的光芒，顿时骇的面无人色，不过显然那悬空的黑水晶也并非凡物，虽然被瞬间压制并不断颤抖，但很快还是平静了下来，黑光闪烁缠绕在周围，片刻之后，却是硬生生顶住了那如雷霆万钧般的压力，在半空中，黑光所撑开的缝隙与洒落的明亮光辉，就这样僵持住了。

    然后沈石忽然发现，站在最后的候胜，他眼中的那两团鬼火忽然熄灭了下去，消失不见。

    ※※※

    孤峰之下，黑暗洞穴里，那老人看去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仍然是十分的苍老枯槁，小黑也还是趴在他的身旁一动不动，看着有些怪异。只有沈石独自一人站在丈许远外，一会看看光幕，一会又看向那老人，心里似有所领悟，却又眉头皱着，好像还有些东西想不明白。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在这一片黑暗寂静中，沈石突然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声音：

    “啪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声音，忽然在这处洞穴里回响起来，听起来就像是……敲门声。

    可是沈石分明记得自己这一路走来，这一处黑暗洞穴阔大无比，却哪里会有什么门扉存在？但是眼下这奇异的敲门声却赫然如此清晰地回荡在洞穴中，甚至片刻之后，在这敲门声音稍顿的时候，又有一个温和、悦耳带着几分轻柔客气的女子声音，先是微微笑了一下，如银铃一般，然后从那洞穴的入口处，在那么深邃的黑暗里，传来了她的声音：

    “开门，开门，老龙别睡了，客人上门啦。”

    沈石霍然转身，放眼看去，但只见那来路上洞穴入口处，一片黑暗不见光亮，却哪里有半点影子存在？他转过身子，下意识地再度看向那个神秘的老人，耳边兀自回响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声音以及她所说的话语。

    老龙开门？门在哪里？老龙又是谁？

    只是那老人脸上枯槁的神情似乎半点也没有变化，身子也没有动弹的意思，甚至连刚才挥动了一下的右手，此刻也在不知不觉间再度垂落在身边地上。

    随后，这洞中似有片刻的寂静。

    片刻之后，那洞外的神秘女声似乎轻笑了一声，道：“好吧，你既然不开门，那我就自己进去了。”

    沈石吓了一跳，连忙望向那山洞入口处，只是等了一会，那片黑暗仍是深邃沉寂，并没有丝毫人影出现的迹象，正当他心中感觉诧异的时候，却陡然听到在自己身后的洞穴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格格怪声。

    沈石心中忽然一沉，转身看去，同时双眼中瞳孔微微一缩，那片石壁光幕之下，那具安静背靠石壁而坐的唯一的一具骷髅，忽然开始动弹起来。

    两团幽绿的鬼火，从它黑洞洞的两只眼眶中亮起，随后，这只身形瘦小的骷髅竟然是慢慢站了起来，像是突然间有了生命一般，甚至在站直了身子后，它还摇晃了一下脖颈，似乎垂首太久，脖子感觉有些酸痛的模样。

    然后，它就抬起头看向那个背靠巨龙残躯的老人，森白的下颌骨张动了一下，迈步向他走了过去。

    从头到尾，这只骷髅都没有向沈石这里看上一眼。

    咔咔之声缓缓响着，那是骷髅身上的骨架关节处在发出怪异的声音，听着令人有些毛骨悚然，但是看着这样一个鬼物渐渐走到自己的面前，那个老人的脸色却丝毫没有改变，目光里也依然是那样的漠然神色。

    骷髅没多久，就走到了老人的身前，居高临下站着看了他一眼，阴影遮住了老人的头脸。顿了一下后，那两团眼中的鬼火闪烁片刻，它的目光落在了趴在老人身边的小黑身上。

    不知为何，与沈石之前在镇龙古殿里对上那些狰狞可怖的无数鬼物都并不显得有多么害怕的小黑猪，此刻却突然像是怕得要死的模样，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身子拼命蜷缩着，似乎恨不得完全钻入地面。

    忽然，一只枯槁苍老的手掌，从半空中出现并落在它的头上，轻轻摸了一下，小黑的身子僵滞片刻，像是得到了什么安慰一般，迅速地平静了下来。

    这只骷髅的身形虽然不大，气势也不算如何可怕凶猛，凝视了小黑只有短短一瞬之后却不知为何能将小黑吓得要死，只是它似乎也并没有如何在意这只小黑猪，反而是抬起头，下颌微动，刚刚不久前出现的柔和女声，却是再度从它口中发出：

    “这种劣等小妖兽身上，居然会有你的一丝血脉，还真是有意思。”

    这声音依旧温和悦耳，只是从这看着阴森可怕的白骨骷髅口中说出来，却显得格外的瘆人。

    老人昏浊的目光看了这只骷髅一眼，过了一会，从他口中发出了一个同样苍老而略带久远悲凉气息的声音，缓缓地道：

    “你要怎样？”

    这只骷髅，或者说是“女”骷髅那白森森的骨臂挥动了一下，像是有些无奈，又像是带着几分得意，“微笑”着道：“来下棋啊。”顿了一下，它又接着说道，“一局棋你拼死拼活跟我纠缠了百十万年，如今到了最后几手收官的时候，不下完它怎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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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往事

    微光中，这个诡异的骷髅就在这个老人身前三尺处坐了下来，然后看似随意地用骨臂往地上一抓，沈石只觉得脚下地面忽然一颤，一阵低沉闷响，随着那骨臂抬升，一座方形石台从地下霍然升起，几许烟尘顿时飘荡在空中，待尘土沉淀平静下来后，沈石便看到这两尺见方的石台上线条纵横，黑白棋子遍布其上，两边正是厮杀的难解难分。

    而在棋盘左右两侧，各有一个粗糙向下凹陷的石窝，里面似乎是放置棋子的地方，只是此刻大部分棋子都已经放在了棋盘上，两个石窝里的黑白棋子都已经寥寥无几。

    这骷髅瞄了一眼这局棋，下颌骨微微张开，虽无血肉，但竟然还是能让感觉到一种快活般的情绪，嘿嘿一笑，道：“到我下了吧？”

    背靠巨龙残躯的老人默默地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

    骷髅也不生气，看去心情真是很不错，虽然面貌狰狞了些，却见它伸手到了自己右手边的石窝里，那里放着的都是白色棋子，白森森的骨节屈动，很快它捡起了一枚白棋，举在手上却并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凝视了片刻，忽然幽幽叹了一口气，道：“一步落子千百年，这一局棋真是下的好久啊，不过……”它抬眼向那老人看去，道，“我已然看透棋局，这一子落下去，我就必胜无疑了。老龙老龙，你是怕也不怕？”

    被它叫做“老龙”的这个老人，昏浊的目光里没有丝毫异样神色，仿佛这一双眼睛早就已经看尽了人间沧桑，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它去动容变色。

    看着那老人似乎没有什么反应，这骷髅眼中鬼火一闪，似有讥讽之意，然后手臂抬起，眼看就要落子于棋盘上。只是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老人忽然又开口道：

    “这一子是不是你想得最久的一次？”

    骷髅手臂一顿，随即呵呵一笑，那温和悦耳的女子声音带着几分回忆的味道，道：“看来你还真是老糊涂了啊，什么都忘记了么？如今落这一子我想了一千零三十三年，虽然不短，却不是我想得最长的一次。我记得很清楚啊，最长的一次落子时间花了五千一百七十七年，最短的一次是六十八年，咱们两个在这‘镇魂渊’下，不就是靠这局棋解闷的么？”

    “不过，到了最后，终究还是我要赢了啊。”说到后面，骷髅又笑着补了一句，看着它反复如此地说着这句话，似乎确实对这一局棋的胜负看得很重。

    老龙看去并没有对棋局的胜负表露出什么态度意外，他此刻只是淡淡地看着这个身形似乎有些偏小的骷髅，过了片刻，忽然淡淡地道：“你把每一次落子的时间都记得这么清楚，看来这么多年来，你一定快憋疯了吧。”

    “轰”，一声突如其来的低沉闷响，忽然从那骷髅身边传了过来，沈石吓了一跳，从刚才他就感觉得出那个老人与这个诡异的骷髅都绝非凡俗，只怕都是自己望尘莫及的强大人物，所以一直都老老实实地站在远处窥视着。只是这一声闷响有些突然，但他转眼看去，却并没有发现任何的异状，心里正奇怪处，沈石却忽然发现那个有些瘦小的骷髅似乎看过去，又稍微矮了一些。

    沈石心中惊讶，仔细观望了一番，片刻后忽然看到在那骷髅坐着的地面上，数尺见方的坚硬石面上忽然是整块岩石都碎裂开去，整整齐齐地向下沉降了几寸的模样。

    两团鬼火在这个骷髅眼中缓缓燃烧着，看去它似乎沉默了下来，只是之前那种轻松快活的情绪已然在这个诡异的骷髅身上荡然无存，似乎那老头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是正好刺到了这骷髅的痛处。

    就像是一层伪装伤疤被冷酷地掀开，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

    骷髅忽然笑了起来，冷笑。

    它定定地看着这个老人，笑过之后，忽然道：“那你呢，你又怎样？”

    老人脸上的皱纹纹丝不动。

    幽寂的石洞中，似乎突然一下子沉静了下来，什么声息都忽然消失了，只有那个骷髅带着浓浓讥讽之意的话语声，在这片黑暗中幽幽回荡着：

    “咱们这地方叫什么来着，‘镇魂渊’是吧，好霸气的名字，是你当年硬生生将我拖入这里，想着将我镇灭于此，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对吧？”它森白的骨节轻轻玩弄着那颗白色棋子，淡淡地道，“可是如今呢，谁还记得我，天下人但有知道这一处地方的，都以为此地镇压的乃是一只阴龙呢。”

    阴龙，果然是阴龙！

    沈石在一旁听得心中波澜起伏，终于证实了他心里早先的猜想，只是这突然出现的骷髅究竟又是何等身份，看去非但能与太古阴龙对峙，甚至还隐隐占了上风。

    骷髅凝视着手中那枚棋子，眼中讥讽之色更重，道：“好好的逍遥龙族你不做，非要跟我作对，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你为的是什么？哦，我想起来了，是‘神祗遗篇’么，就是那几张破纸，你就跟我耗了百十万年？哈哈，最可笑的是，本来以你太古巨龙的力量，确实可以镇灭我的，可为何如今却是落到这般田地？”

    “因为你想要护卫的神裔，那些流着盘古巨神血脉的神祗后裔，对吧？”

    “你说我记得清楚，呵呵，我当然记得啊，我记得当年那些神裔冲进镇魂渊的情景啊，一点一滴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骷髅发出了畅快的长笑声，那笑声里满满都是恶毒的快意。

    “你自己忘记了吗？应该不会忘了吧，那一天，我苟延残喘地躲在骨海深处，看着你泰半龙力都耗在我身上，然后突然被你所要守护的神裔围攻，你那时惊骇痛苦的眼神，我都还记得呢？”

    它仰天长笑，状似癫狂，白色的棋子在它指尖无声无息地化为灰烬，“那些神裔厉害啊，果然不愧是有神祗血脉，虽然比不上咱们两个巅峰之时，但是对付那时候的你，还是绰绰有余了罢。我看着他们斩掉了你的爪子，砍断了你的龙身，最后更是挖掉了你的眼睛！”

    “他们甚至还布置了神族禁制，将你牢牢禁锁，永世不得翻身，所以这些年来我慢慢汲取地煞之力恢复道行，你却只能日益衰弱到油尽灯枯。”

    “那时候的我，实在是太快活了啊，我在骨海里笑得全身发抖，这么多年来，每次想到这件事，我就都会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

    骷髅笑着，大笑着，看去如果不是眼中仅有鬼火，它甚至可能会笑出眼泪来的样子，然后它大笑着向着这个老人看去，手扶期盼，身子微微前倾，嘿嘿笑道：“那你感觉如何呢，老龙？”

    “会不会觉得很悲愤，会不会觉得很难过，会不会心里郁闷得快要疯了呢？”

    ※※※

    镇魂渊，镇压的究竟是太古阴龙，还是那神秘莫测口吐人言的亘古鬼物？

    骷髅快意的笑声仍旧回荡在这处洞穴里，在黑暗中传出了很远很远，而那个老人的脸色仍然没有什么变化，只有浑浊的双眼中的目光，似乎更加黯淡了一些。

    然后，他看去有些吃力地抬起头，看着身前隔着一座石台棋盘的骷髅，用苍老却平静的声音，淡淡地道：“你觉得你赢了？”

    骷髅缓缓收住笑声，看了他一眼，眼眶中鬼火徐徐燃烧着，温和地道：“难道不是么？”

    它再次伸出骨臂，从那石窝里所剩不多的白色棋子中取出了一枚，口中道：“这一局棋，你执黑先行，但是到了最后，终究还是我白棋后发制人，不是吗？”

    “啪！”骷髅似乎不再犹豫，这一枚白子准确而果断地拍入了那棋局之中。

    冥冥黑暗之中，忽有一声长啸，远方无穷骨海，白骨森森而起。

    孤峰之上，黑色水晶光芒大盛，撑开的缝隙再度扩大，逐渐拉开，而从天空垂落的那道光柱明显看去已经有些力不从心，正是节节败退的模样。候家夫妇大喜过望，眼看着那赤红巨蛋在眼前逐渐现出真身，眼中都是再度露出贪婪之色。

    镇魂渊下，老龙并没有细看骷髅所新下的那一步棋子，而是淡淡地看着它双眼中熊熊燃烧的鬼火，忽然道：“你自己也该知道，就算从这里出去，今时不同往日，世间已经再无‘冥煞’，你也就永不能恢复到原来的境界。”说着，他似乎带着一丝苦涩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这或许是当初那些白痴神裔干的唯一一件对的事，虽然他们以为那‘冥煞’是我龙力之源，所以才夺走并毁去的。”

    骷髅的身子明显顿了一下，看来对这个不知为何物的所谓“冥煞”也颇为看重，语气中顿时带了几分怒意，嘴里轻轻骂了一句，随后冷冷地道：“废话少说，快落子吧，反正你输定了，最后几步棋走完，你就可以去死了。”

    老人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不想死行不行？”

    骷髅呆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想到面前这个老人居然会说出这句话来，一下子竟似没反应过来，片刻之后才愕然道：“你刚才说什么？”

    老人摇了摇头，道：“我还不想死。”

    骷髅冷笑道：“你以为如今还能由得你么？”

    老人淡淡道：“我不落子，这局棋就完不了。棋局不完，咱俩便不能杀死对方，别忘了，这规矩可是当初你自己定下的。”

    骷髅大怒，指着老人喝道：“这局棋分明大局已定，胜负已分，亏你还是个太古巨龙的身份，这是何意？”

    老头脸上的皱纹好像又深了些，看去连平稳坐着的力气都渐渐有些不足了，只是他一双眼睛里虽然浑浊却已然平静，然后在那骷髅恼怒的鬼火与另一边沈石诧异惊讶的注视下，只听他平静地道：

    “我要开始耍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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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暗之狂嚎

    第七十四章暗之狂嚎

    耍赖！

    沈石之前正是屏息静气地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听着这两位显然都是有惊天来历强大道行的人物对话，与他们相比起来，自己真是犹如蝼蚁一般，在心中敬畏之余，也是一直在暗自猜测他们的身份来历。其中那老人的身份明显些，但是这发出女子声音的骷髅却委实神秘莫测，也就在这时，沈石陡然间听到了那老人说出的最后一句话，登时险些呛了一下。

    这般有些儿戏的话语，实在不该是这两个如此道行身份的人物应该说的，但是再看向那老人，却发现老头枯槁的脸上神色竟然一片平静，似乎说的正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

    沈石这里吃惊，那个骷髅看去也是被这老头给气住了，指着这老人半晌没说话，似乎是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过了好一会，才冷笑了一声，道：“巨龙乃是至高龙族，何等身份，你居然会说出耍赖的字眼，也不怕丢了你们龙族的脸面吗？”

    老人淡淡道：“脸面值几个钱，你卖给我吧？”

    骷髅一窒，瞪着老头又是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末了摇头道：“我本以为阴险狡诈胡搅蛮缠这些都是说下等劣族的，看来……”

    话音未落，便听到那老头咳嗽了一声，道：“都是在这里跟你混久了，这才沾染的坏毛病。”

    骷髅大怒，挺身霍然踏出一步，瞬间这黑暗洞穴里风声大作，一股彻骨寒意从天而降，笼罩四周，沈石只觉得周围似乎突然变成了最寒冷的厚重冰层，差点就要把自己体内的鲜血都快冻僵了。

    而前方那老人依然是坐在地上，微微仰头看着那个骷髅，面色平静，似乎什么都没感觉到。

    骷髅凶相毕露，看去似乎下一刻就要一伸手直接毙了这个仇深似海的大敌，只是不知为何，它眼中鬼火熊熊燃烧着，在踏出第一步之后，气势虽然汹汹，后继的动作却是再无下文，就这么一直站着狠狠盯着那老人。

    然后，这股寒意居然缓缓地消退了下去，片刻之后，那骷髅忽然笑了起来，点了点头，道：“唔，好罢，随便你怎么说，无所谓了。”

    老人凝视着这骷髅看了一会，随后微微叹了口气，居然也笑了一下。

    一个是血肉干枯脸色灰败如同死人，一个更是白骨森然骷髅鬼物，两两相对而笑，这笑意笑容都是有些让人心底发冷。

    不过下一刻，那骷髅与老人忽然像是同时感觉到了什么，几乎是一起转过头去，望向那石壁上的光幕，之间在光影之中，那座孤峰之上的情形，终于又是有了变化。

    那块黑色的神秘水晶散发出的黑光越来越强，撑开的光柱缝隙也是越来越大，而从天降落的那道光柱在黑光的强势冲击下，渐渐的已然抵挡不住，终于是被黑光撑开了一扇门，露出了那赤红巨蛋的全身。

    经历了波折的候家人都是松了一口气，眼中再度涌过狂喜之色，大步向前走去，而在他们身后，候胜也是默默地跟上。

    孤峰之下，坐在地上的老头幽然叹息，那骷髅却是快意已极，长笑一声，看向那老头，道：“终于，还是让我出来了吧？”

    随后，它双眼之中鬼火猛然一闪，盯着那老头，冷冷到：“拿来！”

    老头看了他一眼，道：“什么？”

    骷髅冷笑道：“别装糊涂，我真身即将脱困，你又无力阻挡，惹火了我，就算不杀你这半死不活的老龙，信不信我冲到龙界杀光你的龙子龙孙？”

    老头笑了一下，没有言语。

    骷髅踏前一步，正要说话的时候，忽然闷哼了一声，身子微微一颤，沈石吃了一惊，但随即眼角余光却看到那光幕之上，孤峰上的那个赤红巨蛋在候家人的面前，突然滚落下来，而此刻候家三人的正是大喜过望地向这巨蛋伸出了手。

    站在三人最前头的是侯家家主候永昌，他的手臂最快碰到了这颗巨蛋，只是才一接触到这巨蛋之上，顿时只见那巨蛋表面竟是软绵绵地陷落下去，但是看着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吸力，侯永昌脸色突然一变，手臂陡然绷直，身子一个踉跄，竟是向这个巨蛋摔了过去。

    与此同时，一股鲜艳之极的红色，从巨蛋表面弥漫开来。

    殷红如血！

    孤峰之下，那骷髅的身子一抖，头颅微微扬起，那一双眼眶中的幽幽鬼火中竟似乎透出了一股沉醉满足之意。

    而在另一侧，那光幕上的侯永昌看去脸上却是狂喜之色散去，眼中浮现出骇然惊惧之色，似乎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只见他忽然长大了嘴巴，沈石虽然在这里听不到他的声音，但是看着侯永昌的样子是在大声吼叫着什么，状若疯狂。

    片刻之后，沈石看见了他那条陷入巨蛋的手臂，开始发生了可怖的变化，所有的皮肉竟然都开始慢慢溶解，但其中竟没有丝毫鲜血溢出，就这样看着血肉迅速地干瘪下去，很快就变成了一根可怕的仅有一层薄皮附在骨骼上的手臂。

    而一抹诡异的红色，从那颗巨蛋上顺着侯永昌的手臂迅捷无比地漫延上来，很快漫过了他的肩膀，向着全身如潮水般涌去。

    侯永昌疯狂地甩着头狂呼着什么，全身拼命地挣扎，然而在这颗巨蛋面前一点用都没有，很快的，就连他躯干四肢的血肉，也开始慢慢地被一股无形却可怕的力量吸收而去。

    站在他身边的孙琴与儿子候远良都惊呆了，骇然地望着这一幕，忽地都是大叫一声同时向后跑去，然而他们才刚刚转身，便看到了之前几乎被他们所遗忘了一个身影，正挡在身后的路上。

    候胜平静地看着他们，面无表情，神色僵冷，在孙琴母子诧异惊惧的目光下，他的双目中再度燃烧起了两团鬼火，然后便看见他猛然伸手一推，按照道理道行境界都应该比候胜更高的孙琴母子，却不知为何此时竟然没有丝毫的反抗能力，一下子被候胜推的踉踉跄跄向后倒去。

    他们的脸色都是骇然惊惧，口中大开大合似在惊呼，然而无声的光幕仍是无情地记录着这一幕，他们的背后，赤红的巨蛋迎了过来，一下子粘在他们的背上。

    诡异的红色再度亮起，顿时让他们两个人动弹不得，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躯开始血肉消融。

    ※※※

    孤峰之下，那骷髅的身子连续地在颤抖，甚至还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类似呻吟般的声音，仿佛一个饥渴了千百年的旅人，终于喝上了甘美的泉水。

    坐在地上的老人看去神色间多了几分萧索，浑浊的目光扫过光团上那正在疯狂挣扎痛苦死去的三个人，眼中却是一片漠然，没有丝毫恻隐之色，似乎更多的还有几分厌恶，淡淡地说了一句：

    “死有余辜。”

    那骷髅缓缓地转过身来，不知为何，沈石忽然觉得仅仅是只过了这么一小会，这个诡异的骷髅身上的气势又是增强了几分，甚至连步伐走动间，看似随意的一踏足，都仿佛有龙行虎步之意，风云悄然在它身边汇聚，连这座镇魂渊都仿佛与之隐隐呼应。

    而这，似乎还只是在它真身未出的状态，若是那巨蛋之中时这骷髅鬼物的真身，那又会强大的何等地步？

    此刻的骷髅，目光直直地看着那老龙，气焰已是丝毫不加掩饰，凶意滔天，冷声道：“把戮仙古剑的残剑碎片给我！”

    老龙摇了摇头，道：“我早跟你说了很多次，那东西早就毁了。”

    骷髅冷笑，道：“若非那残片，当年你会那么容易就制服我？那等开天辟地的神物，你让我相信会被毁掉？”

    老龙缓缓闭上了双眼，似乎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又似乎生无可恋，看透了生死已经麻木，平静地道：“自从当年你我强弱逆势，镇魂渊为你所主宰，我不信你没找过。这几十万年里，镇魂渊中每一个角落你都找遍了吧，如果我这里真的有这残剑碎片，你怎么会找不到？”

    骷髅沉默了下来，似乎有些犹豫，但是片刻之后，它忽然冷冷一笑，转过身子，道：

    “等我真身出世，再来杀你这老孽龙！你放心，我一定让你死的时间长一些。”

    话语声中，只听那森然牙齿咯吱作响，一股恶毒恨意仿佛让周围都为之一寒。

    就连站在一旁的沈石，在听到这最后一句话时，不知为何，身子竟然也是微微颤抖了一下。

    随后，只见那骷髅昂然走去，走着走着，将到洞口的时候，忽然见它扬起头颅，对着这一片镇魂渊下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可怕黑暗，对着那无尽的骨海磷火，猛然发出了一声尖厉嚎叫。

    那一声，似从冥古黑暗中传来，瞬间穿透了无数黑暗，响彻这片无尽深渊；

    似一个古老灵魂的咆哮，是一个凶狂鬼物的呐喊，声如狂涛，席卷天地。

    黑暗轰然而鸣！

    刹那间！

    无数的磷火陡然亮起，在那骨海之上。

    骨骸飞散，齐声呼啸，绝壁上，洞窟中，万千鬼物一跃而起，鬼哭如啸！

    一抹惨绿光辉，从黑暗的最深处亮起，迅速膨胀如汹涌潮水，隆隆而来，竟是照亮了这黑暗深渊，无数的鬼物在绿光中仰天呼号，骨海上，绝壁中，无数伸出的骨臂狂舞着，点点鬼火幽芒如海，似膜拜，似痴狂。

    孤峰挺拔依旧，绿光连通天地，绝壁骨海里，镇魂渊下，处处都是鬼物的呼啸声。

    一道浓烈的绿光从天而降，自那孤峰绝顶垂落下来，直落在那骷髅身前，化作一座惨绿天梯，气势磅礴，直往高处如登天。

    骷髅仰天长笑，大步走去，在这惨绿光梯上一步一步向上而行，骨海中，磷火闪烁，一个个鬼物或匍匐，或嚎叫，或狂舞，尽数拜在它的脚下。

    黑暗里，它是那唯一耀眼的所在，它是唯一不灭的传说。

    一步一步，踏光而行，直上绝顶。

    ※※※

    这鬼物声势是如此可怕，以至于让沈石甚至难以用言语去形容自己此刻的惊骇与心情，而就在他被那半空中踏光而行的骷髅所震慑的时候，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年轻人，过来。”

    沈石转头看去，却只见那个老人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看着自己。沈石犹豫了一下，然后硬着头皮慢慢走了过去，在这中间，老人浑浊的目光一直看着他，并没有什么异样的举动或表情，倒是从他身边忽然钻出了一个脑袋，趴在那老人的腿上东张西望了一下，看着那骷髅不在此处，似乎顿时松了一大口气，却正是小黑。

    刚才那骷髅与这老人对峙时气氛僵冷紧张，小黑不知何时居然躲了起来，当时也没人会注意到它，直到此刻才看到这个小家伙，那老人目光微微下垂，看了小黑一眼，眼光里似乎微微柔和了一些，居然还笑了一下。

    然后，老人看向沈石，道：“你跟……它，是什么关系？”

    沈石在离这老人数尺之外的地方站住，将他衰弱之极的模样尽数看在眼里，同时也丝毫没有像之前那个骷髅一般感觉到极强大的气势，但是不知为何，他心底对这老人却不敢有丝毫轻视，甚至还有几分敬畏之心，沉默片刻之后，便将小黑的来历简单说了一遍，甚至连妖界那里的事都未隐瞒。

    老人听了，看着脸上似乎有些略微的诧异，随后微微一叹，道：“原来不是源生龙族之血脉，只是……只是那两颗珠子……”

    小黑趴在他的身旁，低声哼哼叫了一下。

    老人低头看了它一眼，忽地失笑，摇头道：“你与龙族无关，却是我的因果。”

    说话间，他神色忽然再度平静下来，目光微抬，望见了那对面石壁光幕上，不知何时已经不再是孤峰绝顶的景象，而是呈现出了整个镇魂渊里正在发生的那一幕。

    万鬼呼号，绿光遮天，一个骷髅逆天而上，无尽黑暗的荣光，仿佛都已凝聚在它的身上。

    骨海都在沸腾，磷火狂舞燃烧，望向天际，就要冲开天幕，向着外面光辉的世界，张开这黑暗的爪牙。

    老头静静地凝视着那仿佛聚集了黑暗中所有光辉骷髅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看向沈石，道：

    “年轻人，过来，帮我一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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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章    巨龙真血

    七十五章巨龙真血

    看到洞穴外头万鬼呼啸绿芒如海磷火漫天的景象，那鬼物实力之强几乎是不言而喻，而当沈石的目光转到自己身前此刻这个看去十分衰弱枯槁的老人身上时，在他眼中也是流露出几分敬畏之色。

    通过刚才骷髅与这个老人对话的语句里，他已然猜到这老人的身份只怕就是不知多少岁月前被镇压于此的那条太古阴龙，只是事实的真相却似乎另有隐情，至少，那来历神秘莫测的骷髅就从不曾为人所知。

    而眼看着如今那骷髅这等威势，再想想当年这鬼物全盛时期却是被眼前的老人所镇压，那么太古巨龙的实力，又该是多么的强大？

    所以他不敢在这老人面前有丝毫不敬的举动，走到他的身前，跪坐在他旁边的地上，低声道：“前辈，你说。”

    说完这句话后，沈石忽然心中一动，此刻他距离这老人已经很近，但奇怪的是自己却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人体的生气，热度呼吸，什么都没有，就像是坐在自己面前的已经是一个死人。

    只是这老人显然还是活的，他看了沈石一眼，道：“你可知道刚才那鬼物的来历？”

    沈石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道：“不知。”

    老人笑了笑，看去神色间有一些疲倦，道：“它本是昔年鬼界之中的一只凶厉鬼物，偶得凝聚鬼界菁华至阴至煞之‘冥煞’魂晶，从而开启灵智，修得鬼道无上神通，御使鬼众百万，肆虐一时，造下了滔天罪孽。”

    沈石下意识地转头向那片石壁上的光影看了一眼，只见那骷髅的身影依然正是向孤峰绝顶踏光而上，群鬼呼号，磷火呼啸，那气势之凶厉宏伟，当真是他生平仅见，直令人毛骨悚然。与此同时，在他耳边那老人的声音仍旧继续着，语调平稳而平静，道：

    “后来，它作恶实在太多太过，有干天和，天降我龙族神谕，我便出手借着神器伟力，最终制服了它，将它镇压在这镇魂渊中。只是这鬼物乃是阴灵鬼体，近乎不死不灭，当初之计唯有镇压于此，再以神器戮仙古剑之残片仙力，一点一点抹去其灵识智慧，如此到了最后自然化为烟尘，可惜……”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道，“后来的事，你刚才也大概听到了罢，总之就是除了差错，变成了今日这般局面。”

    沈石自然是知道这所谓的差错是什么，目光也是不由得看了一眼这老人背后的阴龙残躯，那庞大的身躯沉默地躺在黑暗里，在这镇魂渊下不知渡过了多少寂寞寂寥的岁月，而那两个空洞的眼眶里，仿佛更是说明着几分惨痛往事。

    看着那老人神情，说到此处，似乎也是带了几分萧索，似乎纵然到了他这等境界地步，仍然还是对当年的往事有些耿耿于怀，沈石也不敢多说什么，迟疑了片刻后，轻声问道：“前辈，它叫什么名字？”

    “当年它灵智开启、化生智慧后，自号名为‘巫鬼’。”

    “巫鬼？”沈石忽然身子一震，在这一刻却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当初在妖界里的三年时间，他就是被错认为妖族之中一支极神秘的部族鬼巫，这巫鬼鬼巫，字眼完全相同只是顺序截然相反，而当初从那个妖界鬼巫手里得到的那张兽皮里，除了几种巫术之外，最后更有一种奇异的“召鬼术”，明显的就是鬼道之术。难道……那鬼巫一族真的会和这巫鬼有什么联系么？

    老人看着沈石突然沉思，眉头微微一皱，眼中多了几分探究之色，道：“怎么了？”

    沈石一惊，从自己的回忆中醒了过来，刚想说些什么，忽然又自觉刚才自己的想法似乎颇有几分牵强，若鬼巫一族果然与巫鬼有关系，那自然都是鬼物，只是若果然如此的话，又怎么可能会被妖族承认的，或许果然还是巧合吧？再说了，那兽皮上的召鬼术他也修炼过几次，但无一例外的每次试探着施法时，全部都是以失败告终，兽皮上文字记载说这法术乃是沟通冥界地府、召来强大凶厉的鬼物御使为战，但过往沈石不管如何试探，却根本无法有沟通冥界的迹象。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念头太不靠谱，沈石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前辈，就是这个鬼巫……呃，错了，是巫鬼，它如今竟然已经如此强大了么？”

    老人笑了笑，叹了口气，道：“你看着它厉害吗？其实现如今它的实力，最多只有全盛之日的两成。”

    沈石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一阵惊骇，两成实力便已如此强大，若是在它全盛之日，又该是如何的逆天凶狂？

    老龙看了他一眼，不再废话，直接道：“这鬼物乃是倚靠冥煞而生，所以对冥煞依赖尤重，但当年冥煞被人取走毁掉，所以如今不管它如何变化，哪怕是等一会它真的取回真身出世，实力也最多恢复到原本的一半。只是这鬼物本性凶恶，一旦取回真身道行大进，必定要回头大开杀戒，到时候这镇魂渊下除了万千鬼物，绝不可能再有一个活人，你可明白？”

    沈石只觉得口舌干涩，特别是想到了外头那万千呼嚎的鬼物，更是心里发苦，一股寒意涌上心头，缓缓点了点头。

    老龙凝视着他，过了一会，低声道：“眼下这镇魂渊中，本已是必死绝地，无论是谁也不能在这万千鬼物镇守之下逃得出去。但是昔年我在这镇魂渊中，曾经暗自布下了一记手段，你若是肯帮我一次，或许会有一丝死里逃生的机会。”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明白自己此刻确实已经没有半点后退的余地，重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请前辈吩咐，我照做就是。”

    老龙颔首，道：“你附耳过来，我说与你听。”

    沈石向前探出身子，而老龙看去身子似乎很是僵硬的模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同时压低了声音，在沈石耳边低声说着些什么，沈石的神情则是在微微变化着，先是皱眉似有疑惑，又有几分惊讶，渐渐的神情凝重起来，似乎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

    ※※※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老龙忽然缓缓闭上了双眼，看去带了几分疲倦之色，而沈石也是缓缓坐了回来，眼中光芒闪动，脸上阴晴不定。

    如此过了片刻，老龙再度睁开双眼，看着沈石，淡淡道：“如何？”

    沈石沉默了好一会后，忽然笑了一下，慢慢挺直了身子，道：“反正都是死路一条，那就跟它拼一次好了。”

    老龙凝视着他，面上并没有露出任何表情，看去无喜无悲。

    沈石看了一眼洞外那漫天绿光，看着那座登天光梯，看着那骷髅的背影越走越高，他似乎在想着什么，随后转过头来，看向老龙，低声道：“前辈，那我动手了。”

    老龙缓缓地点了点头。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俯身上前，伸出双手小心地抱住这老人的身躯，看到他这样的动作，一直趴在旁边的小黑忽然有些不安地哼叫了起来。

    沈石没有去理会它，倒是老龙看了小黑一眼，或许是他目光中有些许抚慰，很快让小黑再度安静了下来。

    触手处，沈石心中本想过无数可能，但是直到他真正去搬动这老人的身躯时，却发现这具枯槁的肉身似乎与绝大多数真正油尽灯枯的老人一样，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皮肤血肉干枯的甚至有些粗糙，就连那肌肤上似乎也没有感觉到一点温度，只有冰冷一片。

    沈石咬着牙，小心翼翼地抱住老人，然后在老人目光无言的允许下，身子一用力，却是一举将这老人的身躯抱了起来，往旁边横移了三尺放下。

    微光闪过，光辉落下，照在了老龙刚才背靠残躯的位置上。

    那是巨龙残躯上微不起眼的一小块躯体，甚至比那老人的背部还小了一圈，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老龙就这样背靠着它，坐了很久、很久，遮挡住了所有的光芒，将这一小块地方隐蔽在身后。

    而当这一刻，它突然显露出来的时候，尽管沈石已经有所心理准备，却仍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在他眼前出现的，是一块光泽如新、看去几乎完好无损的龙躯，与周围已然枯槁衰败的阴龙残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尽管与巨大的阴龙身躯相比，这一小块血肉显得如此渺小，但是至少在这个地方，的的确确是完好强大的阴龙血肉。

    甚至在这片血肉之上，还覆盖着一片龙鳞，约有头颅大小，光色玄青，倒映出道道幽光，光影之间，仿佛还残留着过往的风光。

    沈石下意识地又看了老龙一眼，老龙却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面无表情地坐在一边，仿佛对身外之事已经没有了反应。

    沈石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到了那片龙鳞上，忽然间一咬牙，却是伸出手去，双手握紧了这巨龙残躯上仅剩的一片完好的龙鳞，猛地一抬。

    或许是血肉早已枯败，或许是生气早已丧尽，哪怕这一小块血肉奇异的还保持着新鲜，但是已经再也没有传说中巨龙曾经拥有的坚不可摧。龙鳞被轻而易举地抬起，沈石甚至还听到了一声血肉被撕裂般的低沉声音，让他的身子都为之轻轻一颤。

    一道半个手臂长的伤口，在龙鳞下浮现出来，细长而殷红，沈石盯着这道伤口，只觉得自己眼皮直跳，口干舌燥，但是他并没有更多的犹豫，而是身子微往前倾，屏住呼吸，双手拉住了这道龙躯上的伤口，再度往两边一拉。

    一抹鲜艳的红色，在他的眼前浮现出现。

    那是一滴血。

    一滴龙血。

    一滴新鲜的、粘稠无比的殷红龙血，就这样在他的眼前，从这个龙鳞下的伤口处，缓缓渗出。

    与过往沈石所见过的所有鲜血不同，这一滴龙血极度粘稠，在流出龙躯之后竟然没有散落流淌，而是如一个软绵绵却自有韧性的皮球一般，形成鼓鼓的一团血球，落到了沈石的手上。

    血球约莫有人头大小，看去鲜红无比，其中甚至隐隐有几许龙影晃动，仿佛自带生命一般，在沈石的双手捧举间微微蠕动着。

    旁边，小黑又是低低叫了一声，而老龙坐在地上，仿佛也是传来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沈石面色肃然，捧着这一团血球站了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老龙与趴在一边的小黑，然后转过身子，就这样带着龙血，走出了这个洞穴。

    ※※※

    “吼！”

    尖啸之声，在沈石走出洞穴的那一刻，瞬间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附近骨海上下无数的鬼火幽芒像是瞬间察觉到了这一股刺眼鲜活的生气，刹那间尽数回头。

    绿光洒落，遮天蔽日，仿佛一切都已沦为幽冥，而万千鬼物，狂呼而啸，磷火漫天，飞啸而起，如洪水波涛，如狂潮暴雨，眼看着就要淹没了沈石。

    面对着这凶厉可怖的景象，面对着万千狰狞的鬼脸幽魂，沈石只觉得全身血肉都仿佛已然冻僵，但是在这之前，他猛然抬头，对着那座孤峰，对着那漫天绿光，对着那个高高在上、桀骜不驯、凶威无边的背影，大声吼道：

    “我有龙血，敬献巫王！”

    “巨龙真血！”

    “这天地人间，最后仅有的一滴，巨龙真血！”

    孤峰绝顶之上，那个背影仿佛微微一顿，而镇魂渊下，鬼嚎如狂，漫天鬼影铺天盖地，在幽幽绿光之中轰然而下，将沈石的身影瞬间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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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承继

    第七十六章承继

    被无数鬼物一拥而上瞬间淹没的是什么感觉？

    四面八方周身尽是狰狞面孔血盆大口鬼火幽幽森森白骨，那又是什么感觉？

    那是仿佛已经看到鬼门关口，仿佛下一刻自己就要化身白骨变作鬼物中的一个的绝望心情，沈石在那一刻，脑海中只剩下了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到，什么都是一片茫然，只是在绝望中全身冰冷。

    直到，天空里那一道惨绿的光芒忽然闪亮，周围的鬼物突然全身一僵，然后鬼哭之声顿时寂灭，所有凶厉的鬼物如潮水般退去，在原地留出了一大片空地，只剩下沈石孤独一人，怀中仍然还紧抱着那一滴粘稠无比的巨龙真血。

    他身上的衣服破损了多处，四肢胸背都能看到明显的血痕，显然都是刚才那些鬼物来不及收手所伤，但是沈石惊魂稍定后悄然自观，幸好多数都是皮肉外伤，没有伤筋动骨。而与此同时，他也发现在这镇魂渊下，骨海之中，已经多出了无数鬼物，与之前自己刚到这里的时候迥然不同，似乎随着那个神秘巫鬼的力量恢复，这些鬼物也开始嚣狂起来。

    只是虽然鬼物猖狂，但是直到现在为止，还是没有一只鬼物敢踏进那个洞穴一步，甚至就连伸在洞外的那只阴龙巨爪，也几乎没有鬼物愿意靠近。

    沈石抬起头，向着高出眺望而去，只见挺拔险峻的孤峰之上，那个骷髅已经踏上了孤峰绝顶，从山下望去，它的身影高高在上几乎小的难以看清，但是片刻之后，天空里却传下了它的声音，仍然是那个女子般温和悦耳，但此刻已然多了几分淡然肃杀：

    “拿上来。”

    随着这一声从天而降的话语，周围仍然将沈石包围在中间的鬼物缓缓让开了一条道路，正是通向那条登天的残绿色光梯。沈石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怀抱龙血，抬脚向前走去。

    只是鬼物虽然让开了一条道路，却并没有就此散去的意思，当沈石往那条绿色天梯走过去的时候，这条仅仅只有三尺余宽的小道两边，赫然还是挤满了无数鬼物，阴灵僵尸，骷髅恶鬼，种种仿佛只存在于鬼怪传说里的凶厉鬼物，此刻竟然都聚集在他的身旁对他吼叫不休，龇牙咧嘴，似乎下一刻就会再度扑上前来，将他吃的皮肉不剩。

    沈石从未曾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会走这样的一条可怕之极的道路，他只觉得全身冰冷，他以为自己会胆怯恐惧，事实上，他的确有这样的感觉，就连身子都在微微颤抖着，仿佛下一刻，他就会失去勇气瘫倒在地。

    可是他没有。

    他的身子微微有些摇晃，面色苍白，但却一直在慢慢地向前走着，咬着牙，睁大双眼，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前走着。

    咆哮吼叫声，就在耳边轰鸣着，利齿尖爪与白骨，在眼前晃动不休，如在幽冥，身在鬼海，每一声每一刻，仿佛都要试图将他的神智摧毁。

    一步，又一步，他的脸色越来越是苍白，但是步伐却从未停下。

    于万千鬼海中，于鬼哭狼嚎的死亡之道上，就这般慢慢地走了过来。

    生与死，仿佛从未如此清晰却又可怕地纠缠在一起，直到他抬起头，看到了那一抹绿光，那一座登上孤峰的天梯，已在他的眼前。

    这条路，他终究还是硬撑着走了过来。

    在他身后，鬼物的喧嚣咆哮声渐渐低弱下去，虽然间中还有几只鬼物看似恼怒地吼叫了几声，但是多数鬼物似乎有些意兴索然，慢慢地都转身离开。

    沈石长出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身上一阵发冷，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额上后背乃至手心处，皆是冷汗，除了胸口，那里还是温暖的，因为那一滴粘稠的龙血被捧抱在怀中，有淡淡的暖意从龙血里传递了过来。

    沈石再度抬头，望向孤峰之巅，却发现骷髅的身影已经从峰顶消失不见，也不知此刻去了哪里。他默然片刻，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一处黑暗的洞穴，此刻的镇魂渊下，似乎只有那里还没有被惨绿的光芒所笼罩，还有最后残留的一片黑暗固守在那个洞穴中。

    他深深地凝视着那里，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之色，但随后他便再次转过头来，再不迟疑，一迈脚，踏上了这一道光梯，向着那孤峰绝顶，向着那绿光深处，向着那高高在上的骷髅所在，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吼！”

    鬼海深处，不知是哪里一只鬼物向天咆哮了一声，顿时引来周围低吼，如波涛荡漾，层层激荡，瞬间化作一阵尖利嚎叫，冲天而起。

    镇魂渊下，万鬼长啸。

    ※※※

    沈石踏上绿色天梯前最后的回头一眼，看不透那一处洞穴黑暗，但是巨龙洞穴之中，老人与趴在地上的小黑却是将他的举动看得十分清楚，包括之前沈石从那条恐怖的鬼海小道中艰难穿行而过，他们都看得一清二楚。

    小黑明显的有些焦躁不安起来，身子动来动去，眼睛不断地向洞外看着，虽然那里有万千鬼物凶厉无比，它也很是畏惧，只是万鬼之中，那一个熟悉的背影毅然艰难地走着，却让这只小黑猪似乎有一种不顾一切也要冲到他身旁的情绪。

    它几次三番扭动身躯，终于像是再也忍耐不住，一把跳起就要冲去的时候，却听到旁边那老人低声道：“别过去。”

    小黑的身子一顿，慢慢转过头来，忽然低低地吼叫了一声。

    这是它第一次，对这个一直十分敬畏的老人，表达出了不敬的姿态。

    老人似乎有些意外，多看了它一眼，随即笑了笑，道：“居然还有点脾气啊，看不出你和他感情居然这么好，唔……”老人抬眼向洞外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沈石踏上了那座天梯，再回想了一下刚才沈石从鬼海中艰难穿过的样子，却是难得地点了点头，道，“你这个主人，看起来倒还可以，有几分样子。”

    小黑刚刚鼓起的脾气突然消失殆尽，慢慢地走到老人身旁趴下，似乎知道自己就算跟着沈石过去也于事无补，只能在这里枯等着那几乎毫无希望的未来。

    它的头轻轻垂下，落在地面，渐渐的居然有一丝从未有过的悲伤之意似从它的身上散发出来。

    老人安静地凝视着小黑，片刻之后，淡淡地道：“死生有命，这条路他自己选了，就没什么好后悔的。倒是你，”他看去有些艰难地抬起了右手，语气似乎也温和了一些，道：“你是叫小黑么，唔，这名字听起来不太好啊，我说着怎么像是叫黑龙那只蠢龙……算了，不管那么多了，你过来。”

    说着，他向小黑招了招手。

    小黑看了他一眼，慢慢站了起身来，走到了他的身前。

    老人凝视了小黑片刻，右手横移，却是伸向那座龙躯上刚刚被沈石取走龙血的伤口，本来与周围干枯皮肉既然不同光泽如新的那块血肉，在巨龙真血离体之后，此刻光泽已经显得黯淡了不少，甚至连那片仅有的龙鳞看去也失去了大半光彩，似乎过不了多久，这一块最后还算完好的阴龙血肉，也即将和周围那些枯槁的龙躯一样，失去所有的生气。

    老人的手伸向伤痕，但目光却一直是看着小黑，眼中虽然浑浊，但透出的目光却是十分温和，甚至隐隐的还有几分从未曾在他身上出现过的慈爱之色。

    “小黑啊，我也快死了。”他笑了笑，对着小黑说道。

    ※※※

    “太古三巨龙，我排行第二，昔年承接神旨，要……呃，你不爱听啊？”

    小黑哼哼着低叫了一声，用头蹭了一下老人的身子。

    老龙枯败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微微摇头，但神色却似更加温和，此刻他的右手已经触到了那道伤痕，也不见他如何动作，突然，那道伤痕上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后，一个仅仅只有鸡蛋般大小的血球，除了小了几十倍外与之前沈石拿走的那滴巨龙真血几乎一模一样，而血光殷红里，赫然竟似有一只完整阴龙缓缓游动的幻影，就这样慢慢滚落出来，滴到老龙的手掌上。

    “啪！”

    一声闷响，几乎是在这滴龙血离开躯体的同时，那片鳞甲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直接从血肉上掉落下来，而伤痕周围的龙躯也在一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败了下去。

    老龙对龙躯的枯萎视若不见，目光只是凝视着掌心里的这一小滴龙血，过了许久，轻声道：“我一生并无子孙，死前却是看到了你，虽非吾意，却是轮回因果，就由你来承继我阴龙血脉罢。”

    小黑看去有些茫然，后退了一步，忽然又看了看洞穴外头，然后对着老人叫唤了一声，老龙摇了摇头，道：“不行的，他只是普通人族，哪里能承受这真龙血脉？”

    说罢，他的手掌忽然一翻，却是一下子盖到了小黑的额头上，一抹红光陡然亮起，瞬间笼罩了小黑全身。

    红色异芒中，小黑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手脚瞬间绷直，紧接着身子开始不停地挣扎晃动起来，似乎正受到了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煎熬，只是任凭它如何挣扎，却似乎半点都不能从那老龙干枯的手掌下脱离。

    这一幕并没有持续太久时间，当红色的光芒笼罩在小黑身上一会之后，光芒便开始消退下去，随后老龙的手上一松，小黑顿时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但见它周身粗粗一看似乎与平常并无两样，只有双眼上方额头正中的位置，却是多了一块拇指头大小般的红色晶块，镶嵌在皮肉之中，偶然间光芒流转，隐约能看到其中淡淡的一丝龙影摇曳。

    做完这一切，老龙看去似乎比之前又更疲倦了几分，只不过他一直看着都像是衰老的马上就要死掉一样，所以一时间还真不是太好区分。只是这个时候，周围的光亮忽然开始慢慢都熄灭了下去，包括石壁上的那一处光团，黑暗如潮水般重新降临到这一处巨大的洞穴里，幽幽寂静的山洞里，除了小黑偶尔发出几声略带痛苦的呻吟，便只有老龙偶尔响起的疲惫的话语声了：

    “小黑啊，我给了你真龙血脉，以后你会变强一点的。”

    “你现在身子太弱小，大部分龙力都藏在你头上的龙血晶石里，日后会慢慢吸收的。”

    “龙血晶石里，还有我一缕龙魂残魄，我们龙族看重魂魄归祖，有朝一日你要去找到龙界，将我的残魂放到祖龙祭坛去。”

    “唔……你毕竟不是源生的龙族血脉，我们龙族偏偏一个个都是自高自大的性子，搞不好你去了龙界会给你难看啊。怎么办，要不你忍忍？”

    “唉……”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以后，龙界那里是什么样了……”

    黑暗中，声音渐渐低落低沉，终于陷入了一片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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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隐秘龙纹

    第七十七章隐秘龙纹

    远离鬼海，拾阶而上，脚踏光梯，沈石怀抱着巨龙真血，一步一步向着孤峰绝顶走去。

    前方残绿色的光辉，从天穹顶上垂落下来，如万条光柱遮天蔽日，将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染成了奇异的碧绿色，只有在最高处的孤峰绝顶那一处祭坛上，还有一抹白光兀自残留着。

    脚下的光梯意外的结实，踏足其上并没有任何的摇晃不稳，只是这诡异的光梯却是透明的，让人走到高处后，偶尔下望，便会有一种眩晕之感，仿佛下一刻自己就会从这半空之中掉落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鬼物嚎叫的凄厉声音，仍然是在这镇魂渊下的每一个角落里回荡着，沈石心里忽然有那么一个怪异的幻觉，就好像这整个世上，只剩下了自己一个活人，而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是鬼物的世界。

    死灵席卷大地，天崩地裂，鸿蒙大陆裂开无边大缝，深不见底，直抵那九幽地府的黄泉之地。

    除了冰冷，还是冰冷，这世上仿佛已经再无丝毫的生气，有的只是鬼物亡魂狂暴的嘶吼与杀戮。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都为之冻僵，一股绝望之意涌上心头，生无可恋，或许，不如也就此死去……蓦地，一股温和醇正的暖意突然涌上他的胸膛，将那股莫名的寒意瞬间驱散，沈石身子一颤，一下子惊醒过来，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已经一只脚悬空于光梯之外，只差半步，就要真的摔落下去。

    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沈石身子甚至忍不住摇晃了一下，连忙收回了脚步，踉跄中，手脚并用险之又险地半跪在光梯边缘，这才勉强保住了身子平衡。

    他大口地喘息着，惊魂未定，浑然不知为何自己刚才会突然陷入了那般可怕的幻觉中，而且这诡异的幻觉根本来的无声无息，半点征兆都没有，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在原地停顿了一会后，他下意识地低头向怀抱里看去，那一滴巨龙真血依然平静地躺在他的手臂之间，从血滴中传递出来的温暖也正是那股熟悉的味道。

    显然，刚才就是这滴巨龙真血救了他一命，看起来凝聚了太古巨龙菁华的龙血，对这里的鬼物手段确实颇有破解克制之效，也难怪当年阴龙能够镇服这个巫鬼了。

    沈石定了定神，待心情稍微平静后，他默默地咬了咬牙，抬头看了一眼那孤峰山顶，然后继续迈开脚步，向上走去。

    巨龙真血粘稠而光亮的柔软表面上，倒映着继续红光，一阵阵温和的暖意从血滴中传递过来，巨大的深渊与挺拔高耸的孤峰间，那一个渺小的人影就那么一步步地走着，看去那么的孤独。

    ※※※

    “巫鬼以冥煞而化生，最喜阴煞之气，以之恢复道行乃是最佳之道。但如今冥煞已毁，它便绝无可能再回复昔日全盛之态，最多只能吞噬血肉菁华稍作弥补，恢复元气。只是巫鬼与普通亡魂鬼物并不相同，血肉于它并不算是十分契合的补物，最多也就是助它回复真身后堪堪至原来五成的道行而已，再往后便几乎无用。”

    “但是，巨龙真血却是与众不同的，是这世间仅有的几种能对巫鬼有益大补的血肉菁华，它一旦听闻，必定不肯放过。”

    老龙那低沉苍老的声音，在沈石拾阶而上的时候，似乎还在悠悠回荡在他耳边心头，那一场黑暗洞穴里的低语，是他们二人平生第一次的交谈，却莫名地交付了如此重大的重任。

    或许，终究还是老龙油尽灯枯。

    或许，终究还是没有了其他办法。

    又或许，他只是看着小黑顺眼而已吧。

    太古巨龙的心意，沈石并不是十分明白，但是那话里的意思，他却是听得清楚，并且也确实知道，在这万千鬼物亡魂包围聚拢之下的镇魂渊里，除了听那老龙的话拼死一搏之外，自己实在也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哪怕这个法子，看起来是如此的危险，又是如此的匪夷所思。

    是的，老龙在他耳边告诉沈石的办法，让人甚至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取出龙血，登上孤峰，想办法靠近祭坛后，会有一个骷髅图纹，那是巫鬼的纹饰，但是你仔细看那骷髅左眼，会发现眼眶内侧有细微锯齿参差不平，看去像是年深月久的裂纹，但实际上却是一只极隐蔽的龙纹。”

    “那里，便是我当年留下的最后的手段。”

    “你所要做的，就是将这一滴巨龙真血触到那一条隐蔽的龙纹之上，并且一定要是巫鬼真身，也就是那颗赤红巨蛋仍然还在祭坛之上时做到这一点。否则的话，你便必死无疑。”

    “巫鬼天性多疑，凶残狡诈，虽然应该并不知晓我这一处布置，但你一介凡人想要做成此事，确实也是凶险艰难，到底能否成功，便只能看天意了。”

    低沉的话语声，在沈石的心头仿佛如潮汐一般，一遍遍一次次地反复涌动着，也就是在这一步步低沉的脚步声里，他终于慢慢地走完了这座光梯，第一次踏上了这座孤峰绝顶。

    这里的惨绿光芒比起镇魂渊下似乎要薄弱一些，应该是那一抹兀自残留的白色光辉与绿光纠缠在一起，稍微中和的缘故，也让那股无形的死灵阴气的压力稍微宽松了一些。而在绝顶之上那座祭坛之前，有四个人，其中三个死人，正是那候家夫妇与他们的儿子候远良，此刻都已经被吸尽血肉，死状凄惨。

    而在一旁还站着另一个……不能说是人了吧，那是候胜，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垂首竖立，目光呆滞两眼无神，似乎对外界任何声响都毫无反应，而眼中的那两团鬼火也不知何时不见踪影。

    沈石的目光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三个死人，又瞄了一眼呆立一侧的候胜，一时间真有恍然隔世的感觉，只是此时此刻，毕竟不是感慨的时候，他也无心去感触这些东西，很快的就移开了目光，望向了在这孤峰绝顶上最显眼的地方。

    那是一座祭坛，一座供奉，或者说是曾经“禁锢”着巫鬼真身的祭坛。

    原本垂落的明亮白色光柱，此刻已经被那块黑色水晶散发出的黑光给完全压制住了，散落凌乱的不成样子，只有几道薄弱纤细的光芒兀自顽强地垂落下来，似乎仍是执着地想要完成昔日主人交付的使命，但是看去却是格外的有一种凄凉末路的感觉。

    而之前走上来的那个骷髅，此刻却已经走上了祭坛，站在了那颗赤红巨蛋的前面。

    在它面前，那颗赤红巨蛋似乎一下子激动起来，从表面上生出了无数个诡异的触角，在半空中微微颤抖蠕动着，向着骷髅那森然白色的骨架缓缓飘去。

    骷髅咧着可怕的嘴，似乎低声笑了笑，还用手温柔小心地抚摸了一下那巨蛋表面，仿佛是分隔多年的情人。然后，它转过身来，双眼之中的鬼火陡然亮起，一声莫名的尖啸从那巨蛋中迸发而出，瞬间扭动的速度增快了几十倍，形状也是一下子如水波般诡异荡开，如软泥一般，往那骷髅身上附着而去。

    沈石怀抱龙血，怔怔地看着这奇诡无比的一幕，并且惊愕地看到当那些赤红巨蛋所换成的软泥扑到骷髅骨架上时，顿时一股白烟咝咝作响着冒起，那白色森然的坚硬骨骼，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生生腐蚀掉了。

    然而，那骷髅就这样任凭自己的骨骸渐渐被这些“软泥”所吞噬，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同时双眼中的鬼火，冷冷地看向了沈石，以及他怀中的那滴巨龙真血。

    只看了一眼，巫鬼的眼睛仿佛就已经再也离不开那滴鲜血了。

    “巨、龙、真、血……”

    从骷髅的口中，缓缓地吐出了这四个字，不知为何，沈石觉得它此番说话的声音似乎带了几分颤抖，与刚才在镇魂渊下和老龙交谈时差别颇大，甚至让人觉得是有几分痛楚的样子。

    或许，是因为这时正在它身上所发生的诡异之事，那些赤红巨蛋所化生的“软泥”已经吞噬掉了骷髅大半的骨架，仅剩下半个胸部以及脖颈头颅还未被淹没，只是那骷髅似乎全不在意，只是盯着沈石手中的那一滴巨龙真血。

    “拿、过、来……”骷髅一字一顿地说道，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石。

    沈石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猛然加快了许多，但是面上却是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甚至还像是害怕一般，略微地低下了头，然后恭谨小心地捧着巨龙真血，向前走了过去。

    祭坛距离他的距离，并不算是太远，看去只有十几步的样子，沈石一步一步向前走着，只觉得每走一步，心跳便快了一分。

    骷髅冷冷地站在祭坛之上，任凭那诡异的软泥灼烧腐蚀吞噬着自己的骨架，看着沈石慢慢走了过来。

    终于，沈石走到了这祭坛之前。

    这过程简单顺利得甚至让沈石有些不敢相信，他本是在心中想过了千百个可能，包括自己刚一登上孤峰绝顶龙血就被巫鬼直接抢走这种最坏的结果，他都在心中想过，却从未料到自己竟然会如此简单地走到了祭坛之前。

    而此刻，距离老龙交待的那件事，似乎只剩下了最后一步了。

    他忽然噗通一声，面露敬畏恐惧之色，在这祭坛之前跪了下来，头颅垂下，口中用略带颤抖的声音大声道：“巫王在上，我、我敬献龙血，求饶我一命……”

    话语声中，他垂落的脸上目光瞬间清亮，向着那祭坛上看去，去寻找那个骷髅图纹，去寻找那最后的隐秘的龙纹。

    然而，他的身子猛然一僵，双眼目光似乎在瞬间凝固了一般，带着几分愕然与难以置信的迷茫，因为在他眼前，这祭坛前方的石面上，确实出现了拳头大小的骷髅图纹。

    但是不是一个，而是一字排开，每个间隔数寸左右的十个骷髅图纹。

    整整十个骷髅图纹……

    看上去似乎完全一模一样的十个骷髅图纹……

    沈石在这刹那间完全的呆住了，脑海中一片空白，而与此同时，在祭坛上方，传来了那个巫鬼冰冷的声音，并且这一次，那声音已经恢复原状，不再有颤抖的感觉，每一个字里，仿佛都透着一股死亡的气息，笼罩在沈石的身子周围：

    “将龙血呈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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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古老的剑光

    第七十八章古老的剑光

    这一个瞬间，沈石觉得似乎是自己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个瞬间，似乎光阴在自己的身旁都已完全停滞，全部化作无形的重量，如雄山巨峰一般完完全全地压到了自己的身上，以致于他几乎完全无法呼吸。

    为什么，这里竟然会有十个骷髅的图纹？

    难道老龙刚才的那番话里竟有欺瞒之处？但是沈石心中随即立刻否定了这个可能，无论从哪个方面说，老龙都决没有瞒骗自己的理由，它跟巫鬼乃是不死不休的生死大敌，而自己在太古阴龙与巫鬼这般上古逆天生物的眼中，直与蝼蚁无异，它们也根本不可能会为了杀掉自己而采用这等手段。

    如果要杀死自己，随便一个手段就碾死了，何必麻烦？

    但是，这眼前却分明清清楚楚的是十个骷髅图纹，而老龙之前的那番话里，却是很直截了当地说明了这里只有一个骷髅图纹。

    仓促之间，沈石根本来不及去这十颗骷髅图纹中找到老龙所说的那个左眼眶里隐秘的龙纹图案，而巫鬼似乎也并没有给他更多犹豫的时间，很快的就已经开口对他说道：

    “把龙血呈上来。”

    沈石怀抱着巨龙真血，心跳如狂，这片刻间若是真的把龙血交出去，只怕真的就一切都完了。但是、但是……这般窘境之下，却会又有什么法子？

    他脸上并不敢露出丝毫端倪，只是微微垂首似乎很是害怕的样子，然后慢慢的把手臂抬起，而与此同时，他脑海中却是如电光火石般的急速转动着，老龙之前的那几句话，在他心里一字字如疾风闪电般地掠过。

    巫鬼、骷髅、眼眶、龙纹、龙血、凶厉、多疑、狡猾、太难、冥煞、真身……

    那一个个语句一个个字眼如沸腾般浮起又沉下，他脑海中在这一刻如欲爆裂开一般，沈石甚至觉得自己此刻又站在了万丈悬崖的边缘，一脚悬空，眼看就要摔落下万丈深渊。到底，有什么办法……

    龙血，缓缓地巫鬼面前抬起，而此时巫鬼的全身已然全数被巨蛋所吞噬，仅剩下一个森然的骷髅头还露在外面，看着诡异无比，而它似乎也正凝视着这一滴巨龙真血，眼眶中的鬼火正缓缓燃烧着，而那一团“软泥”中，也赫然分出了一条诡异如手臂般的触手，向这滴龙血抓来。

    眼看着，这一切似乎都要结束了。

    龙血、凶厉、多疑、狡猾……

    突然，沈石身子微微一震，在那千万分之一个瞬间里，一个语句猛然在他脑海中点亮，如惊雷般炸响：

    多疑！

    ※※※

    沈石托举着那一大滴巨龙真血的双臂，忽然用力一抬，速度陡然增快了一倍，将这龙血托举到自己头顶最高处，看去就像是诚心诚意献给这巫鬼之王，而与此同时，他脸上似乎和之前一样，还有几分紧张之色，但是若有若无的，在他的唇边，似乎挂上了一丝微微的笑意。

    巫鬼的那一条触手眼看着就要碰到这一滴巨龙真血，但是就在此刻，它却忽然看到了沈石脸上的那一丝隐约的笑意，骷髅眼眶之中的鬼火猛然一闪，那只触手却是陡然一顿，在距离龙血咫尺之外的地方，莫名地停了下来。

    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再也没有任何生物，会比被巫鬼更了解太古阴龙的神通手段，而他们二者在这镇魂渊下纠缠苦斗了百十万年，其间无数算计、多少阴诡奇谋，也早就已经深深刻在了他们漫长的争斗史上。

    这一滴巨龙真血，这世上最后的阴龙真血，就这样放在自己的面前么……

    巫鬼眼中的鬼火缓缓燃烧着，它死死地盯着被沈石托举在手上的这滴龙血，片刻之后，那一只触手却是缓缓地缩了回去，再度融入到那颗巨蛋之中。

    然后，巫鬼那冰冷无情的鬼火目光，像是第一次正式地、仔细打量了一番沈石，落在了他的脸上。

    一股寒意似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让沈石从头冷到了脚，那股目光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与感情，有的只是冷漠与杀戮凶厉。

    沈石手捧龙血，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同时头颅表示顺服一般地低垂下，但同时却是在眼角余光中再度看向身前不远处，祭坛上的那些骷髅图纹，拼了命似地着急观察着，想在这千钧一发艰难得来的些许时间里，找到那失踪的隐秘龙纹。

    十个骷髅，十个左眼的眼眶……而看过去，似乎每个眼眶都差不多，那一个略有锯齿像是一只小龙的隐秘图纹，究竟又是藏在哪里？

    “你……”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了过来，却是与之前巫鬼那个听起来与年轻女子一般温柔悦耳的声音截然不同，沈石抬眼一看，却发现原来是那些软泥此刻已经蔓延上去，将最后仅剩的骷髅头颅也缓缓淹没了，所以巫鬼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但是那语气声调，仍然还是那般沉稳冷漠，而周围的杀气压力，也没有半分减弱了，甚至比起之前还更强了一些。

    这是真身即将出世了么？

    虽然沈石并不知道骷髅与老龙口中巫鬼真身出世的具体含义，但是看着眼前这一幕，他心里也是猜到多半就是如此，而巫鬼此刻虽然被“软泥”淹没，但声音仍是从软泥之下传了出来，道：“你，是如何得到这巨龙真血的？”

    话音未落，沈石忽然听到一声“噗”的闷响，只见那一片蠕动的软泥中间部位，突然有一处猛然炸开，然后从下面缓缓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白皙、修长、美丽、轻巧乃至于完美的手。

    沈石迥然一惊，心中猛地一沉，不敢再多看那手掌一眼，垂首着一边偷偷窥看着那些骷髅图纹暗中寻觅，一边做出顺服神色，低声道：

    “回禀巫王，我……我不想死，在底下洞穴里，看到最后那老妖龙忽然大叫了一声，然后就此垂头不动，看着是死了。我就大着胆子过去，推开了他，却发现……”

    话刚说到这里，忽然又是一声低沉爆裂响声，那软泥下方的位置再度炸裂，缓缓伸出了一只肌肤如玉完全无暇的小腿。

    沈石滞了一下，下意识地停顿下来，随后却是再度听到上方传来巫鬼的声音：

    “你发现了什么？”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忽然他目光猛地一凝，却是落在了那十个骷髅图纹中的左起第五个图案上，那一处的左边眼眶里，似乎……有些不太整齐？

    “嗯？”

    巫鬼的声音再度传来，沈石猛然间只觉得心头剧痛，身子摇晃了几下几乎身不由己地就要摔倒在地，一时间心中骇然，知道这是巫鬼的力量，连忙垂首道：

    “巫王饶命，巫王饶命……”

    巫鬼冷冷道：“说。”

    沈石点头道：“是，是，我……”刚想说话，又是两声连续的爆裂，却是另一只手和另一边的玉足也显露了出来。

    沈石心中一震，但口中并没有再次停滞下来，而是开口说了下去，道：“我推开老妖龙的身躯，却发现在他背靠的龙躯上，居然还有一小块完整如新的血肉，上面甚至还有一片龙鳞。我、我试着划开那片血肉，从里面就流出了这滴龙血。”

    “噗……”

    一团软泥炸开，露出了一片雪白的肌肤，那是一片浑圆雪白诱人已极的大腿，仿佛汇聚了人间所有诱人的光辉，让人看上一眼，甚至就忍不住会去幻想那更多的肌肤与更多的身躯。

    一个隐隐约约美丽却诡异的身影，在那团蠕动的软泥中，渐渐成形，显露出几分模糊的样子来。

    然而巫鬼的声音却似乎与这份诱人美丽完全没有关系，依然是那般的冰冷无情，但是听得出来，到了这时，似乎它对龙血仍然还有几分疑心，或者说，度过了不知多少岁月与太古阴龙苦苦纠缠争斗的时光，它对阴龙的戒心早已刻入骨髓般的深刻。

    “最后的龙血？它藏在自己的背后？”巫鬼似乎在那片软泥中自言自语，“难怪，难怪我找不到这老孽龙的要害，明明该死了不能再死了，却偏偏还能撑到现在，原来……”

    忽地，它声音猛然一滞，似乎想到了什么，竟然语气中多了几分急切，看着竟是微微俯身，对沈石沉声道：“你……有没有在那团血肉中，看到一柄断剑残片？”

    沈石之前趁着那巫鬼自语的片刻工夫，目光又是盯着那第四个骷髅左眼中仔细看了一下，只见那眼眶边缘处果然有几处凹凸不平，配上走势，越看越觉得那应该就是老龙所说的隐秘龙纹。

    只是，这机会只有一次，难道这个就一定是真的么？

    沈石额头忽然有冷汗滴落。

    而巫鬼的问话，也就是在这时响起，沈石一惊抬头，道：“没有啊，除了这滴龙血，什么都没有。”

    “噗……”又是一声怪异的响声，软泥炸开处，却是在那模糊的女子身形上，于胸口处崩裂，现出了一片高耸丰腴、滑腻雪白的峰峦，双峰之间，更有一道狭窄却深邃的沟谷，仿佛能吸聚世间所有的贪婪目光。

    沈石也是愣了一下，只是这片诱人喷火的肉身虽然勾魂夺魄，但是他却是在不久之前看见过那个骷髅的样子，脑海中只要一想到那骷髅模样，顿时什么浴火欲望，都是尽数熄灭。

    至少在现在，他的心思却是全在那隐秘龙纹之上。

    巫鬼身上的爆裂声不时响起，软泥不断地四处飞溅着，露出的雪白肌肤越来越多，并且速度也越来越快，显然这奇异的真身附体就要接近完成，而它似乎在此刻也终于下了决心，那一滴龙血对它的诱惑，也不是普通的大。

    “拿过来。”

    不知何时，巫鬼的语气声调又变回了那温柔悦耳的女声，同时一只柔弱无骨的玉手，就这样向沈石伸了过来。

    沈石头皮一炸，明白终于是到了最后的关头，再也没有时间给自己犹豫迟疑了。

    拼死一搏，就在此刻。

    他低下头，身子前倾，看去似乎正是要敬献龙血的模样，但是忽然不知为何他像是脚下一绊，猛地向前倒下，巫鬼似乎也是一怔，玉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说时迟那时快，这电光火石的一刻，沈石的手臂微微一抬，这一滴巨龙真血，就这般轻轻地碰了碰那第四颗骷髅的左眼地方。

    一切，似乎在那一个瞬间凝固了片刻。

    沈石只觉得自己也冻僵在原地，不能在动弹分毫。

    那一只玉手，仍然停在半空，那一具已经露出一半的美丽诱人赤裸的胴体，依然在祭坛上站立着。

    绿光依旧满天。

    亡魂弥漫鬼海。

    镇魂渊下，百十万年的光阴，仿佛都在此刻停滞了下来。

    那一抹冥冥中黑暗最深处的悲歌，于无人处，悄然而起，仿佛在追忆着某个古老的魂灵。

    天色，忽暗。

    绿芒，消散。

    孤峰绝顶，镇魂渊下，突然整个世界一片死寂与黑暗，如洪荒太古，天地未开之时，如混沌一片，莽荒世界。

    黑暗席卷而来，苍莽如永恒，与曾经在这里的鬼魂黑暗截然不同，这是天地原初的黑暗。

    纯净无暇的，黑暗。

    然后，有一道光芒缓缓亮起，那是一只金色的龙纹，在孤峰之上，在那祭坛之上，点亮了起来。

    片刻之后，那龙纹瞬间炸裂，细碎如粉，散落于无尽黑暗之中，一道光从这祭坛之下霍然而起，眨眼间刺破天穹，如开天辟地，如劈开鸿蒙。

    黑暗瞬间呼啸，如古老苍莽的歌曲传荡四方，高远深处，似有顶天立地之巨神傲然而立，睥睨人间。

    那一道光。

    那一道——

    古老的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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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报应

    第七十九章报应

    那一片光芒之下深邃的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厉啸，啸声中仿佛带了无穷无尽的憎恨与狂怒，甚至就连那话语声都让人觉得是有一种咬牙切齿般的感觉：

    “戮仙古剑！”

    凄厉的啸声中，沈石身前的祭坛轰然而碎，化作无数碎小石块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而留在原地的则是一团光辉，摇曳之中，缓缓现出了真身，却是一段残剑的剑刃，仅一尺来长，剑刃之上血光闪烁，正是那一滴巨龙真血此刻都隐约浮现在残剑之上，似乎正在唤醒这残剑的力量。

    此时此刻，这一片残剑碎片仿佛是这巨大的镇魂渊中所有光辉的源泉，所有的光芒都来自于残剑之上。

    就像是天地混沌之始，阴阳初分时候，那世间最初的一道光。

    剑光浮掠而起，看似温和，却直上天穹，似有无坚不摧之意，一往无前，刺破了那原本祭坛上方无尽的黑暗。

    黑暗里，一声凄厉的惨叫随之而起，沈石耳鼓剧震，仿佛那声音直接刺透了他的头颅一般，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光辉闪烁，剑芒冲天，瞬息之间，半空中可以看到已经大半身子完成的巫鬼竟是被这一道古老的剑光直接在半空中定住了片刻，然后，这柄残剑霍然而起，向着半空中的鬼物直刺而去。

    雪白而诱人的身躯被硬生生钉在无形虚空之中，覆盖身上的软泥不断掉落下来，露出了大片大片的肌肤，但或许是因为原本的附体被这突如其来的剑光所打断，在这具诱人的女子身躯上，赫然有一些小块的肌肤皮肉上出现了异变，并没有血肉丰满，有的是干瘪皮肉，有的地方干脆就还是森然的白骨。

    不过相比起那一些少量的身子异变部位，随着软泥尽数脱落下来，巫鬼终于还是化成了一个丰腴美丽的女子，尤其是包裹着它头颅的软泥散去之后，更是露出了一张有着倾国倾城般完美无瑕般绝美容貌的脸，只是这一刻，这个绝色女子的脸上却是冷若冰霜，眼中更有说不出的憎恶恨意。

    “难怪我找遍镇魂渊也找不到这只残剑，原来老孽龙你竟是将它藏在了我真身祭坛之下！”巫鬼的眼中此刻不再有阴森鬼火，但那一双明眸之中，却仿佛燃烧着比鬼火更可怕的火焰，而孤峰之上，一股庞大的压力随着它的形体显露更是越发强大，显示着这个巫鬼的力量正在不断急速的攀升。

    “好，好，好……你算计了我一辈子，临死了还不肯放过我！”

    巫鬼厉声尖啸着，状如疯狂，身躯不停地在半空中扭动，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无形却庞大的力量仿佛笼罩了整座孤峰绝顶，直欲压塌天地一般。

    但是，在这狂风暴雨如海如潮的力量之中，那一缕剑光却仿佛丝毫不受影响，巍然不动，仍是径直向着巫鬼刺来。

    半空中，巫鬼的脸色忽然苍白了下去，眼看着那只残剑就要刺到自己的身躯，而它所有的力量在这古老的剑光面前，仿佛都如雪崩一般纷纷散落，根本无法阻挡。

    “啊！”

    一声凄厉锐啸，从巫鬼的口中再度发出，啸声之中满是不甘、愤怒与疯狂，然后，此刻已经无力地躺倒在地上的沈石仰天看去，只望见半空之中的那个美丽女子，那个绝美诱人到惊心动魄般的女子身躯，猛然向那黑暗之中，伸手一招。

    一片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下一刻，那团黑暗降临到巫鬼白皙丰腴的身上，沈石定睛看去，很快发现那其实并不是真正的黑暗，而是一块奇异深黑的长条形状水晶，正是之前巫鬼用来打开了这一出禁锢它真身祭坛上光柱禁制的那块黑色奇异水晶。

    此刻，无数深邃的黑光从那黑色水晶上激射而去，显然这件异宝的神通法力已然在一瞬间被巫鬼催到了极致，黑光大盛，直接挡在了戮仙古剑残片剑光的路上。

    剑光猛然一顿，在半空中的巫鬼身子似乎也随之立刻松动了一下，沈石大惊，巫鬼大喜。

    然而还不等他们两人有更多的反应，便看到剑芒再度亮起，黑光如阳光下的冰雪般纷纷消融而散。

    这不知来历的戮仙古剑，仅仅只是一个残剑碎片，竟已是有这般惊天动地的绝世威力。

    仿佛这人世间，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挡在这剑光之前，可以稍阻这剑光去势。

    沈石松了一口气，巫鬼却是眼中掠过一丝绝望之色。

    眼看着那剑光再度冲上，下一刻就要刺中巫鬼赤裸的身躯血肉。

    半空中，巫鬼猛然发出了一声悲愤疯狂的嘶叫，如绝望的妖兽一般对着黑暗嘶吼，如垂死的人对着命运不甘咆哮，片刻之间，它白皙的手掌霍然握紧了那块黑色水晶。

    “咝咝咝咝……”

    如刺耳的灼烧声，瞬间从那黑色的水晶上迸发出来，点点白烟冒起，巫鬼全身的血肉忽然之间干瘪了下去，那是无比诡异的一个场景，沈石毛骨悚然地看着巫鬼除了一张脸庞没有太大变化之外，从脖颈以下所有躯体的血肉，都在眨眼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失去了光泽，就像是所有的生气血气被一扫而空，只剩下了一层干瘪可怕的皮肉覆盖在骨架之上。

    而那股庞然无匹的血肉灵力，于这片刻之间，从巫鬼的身躯上尽数移到了那块黑色水晶里。黑色的光芒瞬间怒放，照射出万丈光芒，似乎吸尽了所有黑暗，再次的迎着那只残剑，硬生生地撞了上去。

    残剑，黑晶。

    剑光，黑影。

    半空之中，霍然相撞。

    “轰！”

    一声巨响，光芒剧颤，整座挺拔的孤峰竟是晃动起来，坚不可摧的戮仙古剑残剑剑光，再度显示了那不可思议的强大，那一段看似并不锋利的剑刃，在万丈光影中，直接刺进了黑色水晶的体内。

    在最初的片刻，黑色水晶的外围一圈晶体瞬间崩裂，化为兹粉，整块黑晶顿时直接小了一半。

    而残剑仍未停歇，剑刃仍然向前挺进，刺耳却可怕的声音，从黑色水晶中震荡开来，只怕轰然之音掠过，眨眼之间，这黑晶表面又是一层晶体碎裂掉落，如此者，竟是与瞬息间接连三次。

    到了最后，这黑晶从偌大一块仅仅只剩下了不到半个拳头般大小的微小一点，但是到了这时候，那黑色水晶的晶体已然深邃之极，肉眼甚至已经无法看清其中的颜色，所能望见的，只有无尽的黑暗，点点微光，如星辰般点缀其中，恰似那夜幕天穹之上的繁星点点。

    不知为何，沈石看到这一幕时，忽然脑海中想到了自己刚刚开始修炼时从灵晶里寻觅灵力的那个情景。

    如是者连续数次，黑晶明显元气大伤，晶体脱落的仅剩下最核心但也是最强大的一部分，不过如此强悍的宝物神通，直有逆天之力，终究还是起了几分作用，在轰然巨响声中，残剑的剑刃在黑光里，终于是缓缓停住了剑势。

    半空中，已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巫鬼，身子猛地一颤，禁制之力松弛开去，它一声厉啸，冲天而起，瞬间没入黑暗之中，竟是再不敢在这戮仙残剑的剑光之下多呆片刻。

    ※※※

    残剑森然，刺穿了那块黑晶，在万丈光影摇曳闪烁间，停留在半空巍然不动，而黑晶在勉强挡住了这惊天动地的一剑之后，显然也是耗尽了所有力量，在巫鬼急急逃走之后，它再也无法多挣扎一下，只能无力地垂挂在残剑剑刃之上。

    孤峰绝顶，忽然间冷清下来，除了光影还在闪动，就只有沈石无力地倒在那剑刃下方的地上。刚才巫鬼那一声怒极厉啸，夹杂着上古鬼物可怕的力量，远非他这么一个小小的凝元境修士所能抵挡，只是瞬间就被击溃，不过也幸好当时巫鬼全副心神都放在那只可怕的戮仙残剑之上，否则的话，只需多加一丝力气，便能轻而易举地将沈石灭杀了。

    只是沈石此刻仍是觉得全身无力，体内气海中的灵力一片混乱，想撑起身子都十分艰难，不过当他看到巫鬼逃走时，沈石还是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只是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转头向四周看去，随即又是一怔，只见这孤峰绝顶之上此刻空空荡荡，竟然只有他一个人躺在这里，而不久之前分明还有一个人，就是也站在一边的候胜，却是不知何时居然消失了。

    都走了吗？或许是鬼物都害怕这也不知道究竟是多大来头的戮仙古剑残片吧？

    沈石心里这般想着，长出了一口气，自从上到孤峰绝顶，他整个人都是无时无刻不紧绷着的，直到这时似乎才有些松弛的样子，只是还不等他真正放松下来，忽然眼角余光却看到头顶半空之中，或许是失去了目标的缘故，那一只残剑在空中停留了一会后，忽然剑光开始收敛起来。

    万丈光影，如长鲸吸水一般倒卷而回，尽数回归到那残剑剑刃之上，而原本与之对抗的黑晶光芒，此刻也早已消散，更是不复存在。

    光芒转眼散尽，只剩下了孤零零一只残剑，看去有些孤寂，有些凄凉地在空中停顿了片刻，一小块黑晶兀自还插在剑尖，随后……

    这只残剑就像是一块半空中普通的石头般，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掉头直落下来。

    剑刃向下，跌落下来，下方之处，却正是沈石的身子。

    沈石大惊失色，瞬间惊骇，拼命向挪动身子躲避这莫名刺下的一剑，但是身子软绵绵的却根本不听他的使唤，竟是半点不能移动，愕然绝望中，他竟是眼睁睁地看着这戮仙古剑的残剑，直接掉下，刺进了自己的腹部。

    “噗！”

    一声低沉的闷响，剑刃直入血肉，没有丝毫的阻挡。

    一股冰凉寒意，在那一刻，从剑刃之上散发出来，弥漫到了沈石的全身。

    而在沈石甚至还来不及反应甚至是想法自救的时候，忽然又是一股熟悉的暖意，从剑刃之上传了过来，正是不久之前他曾抱过的巨龙真血的气息，此刻龙血本是依附在戮仙残剑剑刃之上作为催发残剑的引子，但剑刃既已发动，它似乎就失去了作用，此刻随着剑刃刺入沈石的腹腔，不知是不是受到温热血脉的吸引，这一滴龙血竟是从残剑剑刃上剥落下来，随着伤口渗入了沈石的体内。

    腹部之下，经脉汇聚，正是修道之人最紧要之气海丹田，所有修道之人周身灵力，都是通过百脉汇集于此，而这一滴龙血，也仿佛下意识地顺着那些经络气脉，缓缓流进了气海丹田之中。

    沈石正是惊愕无措的时候，下一刻，突然间一股如刀割撕裂般的剧痛，猛然从他气海丹田里传了出来，这痛楚是如此的剧烈，甚至在瞬间就像是重重在他腹部踢了一脚一样，让沈石整个身躯一下子剧烈抽搐着蜷缩起来，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这一刻消失的干干净净。

    那一滴巨龙真血，赫然是在他的气海丹田中，与他原有的那些灵力竟是格格不入，几番对峙纠缠之后，一下子开始轰然对撞激斗起来，而他的气海丹田，似乎根本无法应付这种太古阴龙的精血，哪怕那只是仅有一滴的巨龙真血，但血中所包含的巨龙真力，却远非他所能匹敌。

    气海翻腾如沸，龙血肆虐，狂野撕咬，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的气海尽数撕碎，冲破腹腔，让他在无尽惨烈的痛楚中痛苦地死去。

    而那只残剑，此刻却是收起了所有的光华，看去只是平凡无比的一柄断剑，冰冷无情而又冷漠地，插在沈石的腹部之上。

    孤峰绝顶，这一刻里，只剩下了沈石痛苦万分的呻吟哀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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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龙甲

    第八十章龙甲

    残剑插在肚腹之上，虽有一丝凉意传来，却没有太多的痛楚，无论是这只戮仙残剑还是仍套在剑刃上的那一小块黑晶，此刻看去都十分平静，并没有不久之前那等爆发出来惊天动地般的强大威势。

    与这两件异物截然相反的是，之前看去十分老实的那一滴巨龙真血，原本仅仅只是附着在戮仙残剑剑刃上，看去毫不起眼也没有任何威力显露出来，但一旦进入到了沈石的体内，尤其是钻入了沈石的气海丹田后，却顿时化作了一团恐怖而庞大的风暴疯狂冲突着，似乎下一刻就要撑爆沈石的丹田，让沈石就此爆体而亡。

    气海丹田之内的危急形势，沈石自然是感觉得清清楚楚，此刻也是骇然，然而此刻他周身无力，几乎连把残剑拔出来的力气都没有，更不用说多做什么了，也只能拼命催动体内残存的灵力，在气海丹田中凝聚起来，勉力去对抗这股庞然大物的灵力。

    幸好之前巫鬼的那一声鬼啸只是对他的肉身造成了严重损害，对他体内气脉与丹田中的灵力运转，却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所以沈石灵识催动之下，丹田之中已经有些散乱的灵力居然真的被他聚拢起来，蜷缩于丹田一角，开始勉力抵抗那一滴巨龙真血所化成的庞大力量。

    这股凝元境初阶境界的灵力才一形成，巨龙真血所化生的庞然灵力顿时便是一顿，竟是停下了对丹田的冲击，沈石顿时只觉得腹中剧痛大幅减退，心头正是一喜的时候，却感觉那股庞然灵力如游龙一般，一下子掉了个头，却是向自己凝聚起来相比之下十分弱小的那股灵力靠了过去。

    经过这一阵子的折腾，沈石已经隐隐感觉到这股巨龙真血所化成的灵力入体之后，似乎已经再无任何灵识意志的控制，只是很单纯很纯粹的一股巨大灵力而已，而且这一下它如此靠近沈石本体灵力，似乎是因为彼此之间类似灵力的吸引，竟似有几分想要融合的迹象。

    然而还不等沈石有任何期待或是幻想出现的时候，两股强弱泾渭分明的灵力便在沈石丹田之中碰到了一起，只是预料中最美好的融合情形并没有发生，相反的，两股灵力竟然清晰无比地彼此抗拒，霍然撞开。

    沈石方是一惊，却陡然又是痛哼一声，身子再度剧颤，痛苦地抽搐起来，那股真龙灵力在他丹田之中如发出了一声惊天龙吟一般，再一次陷入了狂暴的姿态，疯狂地向四面八方冲撞着，甚至比之前的强度还更胜三分，似乎刚才沈石凝聚的那股灵力非但没有接纳融合它，反而越发激怒或是刺激了这股庞然灵力。

    丹田乃是修士根本所在，此刻的沈石，犹如是一只小蛇却意外吞进了一头水牛，其痛苦之状根本难以言诉，在巨龙灵力的肆虐下，他的意识都开始渐渐模糊起来，眼看着下一刻，就要惨死在这孤峰绝顶之上。

    而造成这一切的那只残剑，依旧冰冷无情地插在他肚腹上，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是一片冷漠。

    ※※※

    再坚强坚韧的意志，也无法在这等可怕的痛楚下坚持太久，沈石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似乎马上就要晕死过去。在这生死关头，他的意识也是渐趋迷茫，对外界所有的景物都没了反应，几乎是下意识地，一切为了活下去保命的本能，他用那些残破凌乱的本体灵力，去催动施展了自己唯一的一个神通道术……金石铠。

    这是一个防御型的道法神通，施展之后会在周身形成一幅如金石所制的铠甲，防身保命御敌时也是一个保护手段，只是一来这道术沈石根本就是刚刚开始修炼不久，连小成都说不上，那种雕甲只能清楚看到几片甲片的程度，只能说是略窥门径，几乎没有任何的护身之力；二来，这金石铠道术施法之后，乃是保护血肉外体的坚实防护，但此番大患却在体内丹田之中，实际上，这金石铠在这般情形下，根本就是毫无用处。

    这些缘由，若沈石在头脑清醒时或许还能想清楚其中关节，但此刻他几乎已是意识模糊，根本就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就这么糊里糊涂如溺水之人随便抓根稻草就紧握不放，也顾不上这稻草究竟能不能承受他的重量，能不能真的救他一命了。

    果不其然，这不上台面的金石铠施法之后，随着他丹田之中的灵力里浮现出一具模糊铠甲，沈石体表也同时出现了一副如金石般光泽的铠甲影子，覆盖体表但大多数地方都是模糊不清的，只有胸口一小块地方的甲片看起来清晰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只是这金石铠虽然已出，但沈石的情况却没有任何的好转，痛楚丝毫没有减弱，甚至反而更加剧烈了。在他气海丹田中，本体的那些灵力已如风中残烛般，颤巍巍凌乱破碎，眼看就要彻底散去，就连那刚刚凝出的金石铠铠甲气象，也是即将支撑不住了。

    谁知就在这时，那股巨龙灵力如飓风般席卷沈石丹田，正要破体而出的时候，忽地又是一顿，似乎被什么东西猛然吸引了一下，一时间竟是沉静了下来，片刻之后，在沈石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这股庞然灵力忽然倒卷而回，竟是全数向他凝出的那具金石铠虚影涌去。

    丹田里的这片金石铠虚影，当然就是金石铠这门道术在沈石体内丹田中的具象，修士修炼各种神通道术，几乎都是在气海丹田中以类似法门修行，但如此这般庞然如狂潮般的灵力却是涌向一个等阶最低甚至还未修炼小成的虚影，却是人族修真界中从来闻所未闻之事。

    巨龙灵力既然暂时不再冲撞丹田，沈石顿时轻松了不少，随即也立刻发现了自己丹田中的异象，心中也是惊愕莫名，浑然不知所以，但此刻他却是丝毫不能主宰自己的身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股庞然灵力一下子冲到了金石铠虚影上，团团围住，如之前那般似有融合之意，而这一次，不知为何，这种道术神通的虚影却没有像沈石灵力那般与巨龙灵力格格不入，反而是在纠缠了一小会后，那股可怕而强大的灵力，竟是向金石铠虚影里灌注了进去。

    是的，这一股对沈石如今的道行境界来说沛不可挡的巨大灵力，没有与他丹田灵力相融合，却反而是找到了这一具金石铠虚影直接灌注了进去。

    只在一瞬间，沈石就愕然地看到，自己丹田中那具原本一片模糊只有胸口一小块地方清晰些的铠甲虚影，霍然光芒大盛，以胸口为中心，一片片的铠甲甲片，迅捷无比地被点亮显现，清晰无比地显示在他眼前。

    从胸口直下腹部，随即又分出四条光带，漫延伸张，点亮了四肢铠甲甲片，又倒卷而回，一片片如幻影闪动，所过之处一片光亮，在背部再次汇聚，很快形成了背部完整的一片铠甲。至此，这一副金石铠虚影竟然已是完全成型，然而那些晃动的灵力光点似乎仍然没有静止下来的意思，因为庞大的灵力仍然还在不停地灌注下来。

    光点有片刻的停顿，随即忽然上涌，在沈石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下，由脖颈处向上延伸，渐渐的一片片光影甲片出现，竟是构成了一副头盔模样。此时此刻，沈石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来，要知道如果之前金石铠被迅速灌注点亮还有那么一点轨迹的话，那么此刻的头盔却是金石铠这门道术中并不存在的。

    这股强大的巨龙真血灵力，竟是硬生生地在金石铠这门道术基础上，强行补完了一部分，而且看过去，这个头盔的虚影与原先的金石铠浑然一体，几乎没有任何生硬隔阂的痕迹。

    沈石修炼了金石铠有一段日子，当然也明白这门道术的诸般境界征象，此刻心中如波澜翻涌，要知道这般清晰无比的虚影景象，如果不考虑那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头盔虚影的话，这门金石铠道术分明已是修炼到最巅峰的状态。

    而在此之前，哪怕他对自己最乐观的预估，也是要苦修多年至少要到凝元境高阶的时候才能修炼到这般境界，甚至于实际上，沈石自己根本都没想过会修炼到这般巅峰境界，因为在他心里，其实是想着暂时用这门道术防身保命，日后若有更强大的道术神通，多半可能就去修炼其他的了，毕竟这门金石铠道术虽然防御不弱，但是局限实在太大。

    然而在他体内丹田中的异象，到了此时却仍然没有静止下来的迹象，那股巨龙真血所蕴含的灵力实在过于庞大，哪怕如此强悍地直接补完了金石铠道术直到巅峰之境，其所消耗掉的灵力竟然也仅仅只有两成左右，还有更庞大的灵力依然巨龙在这具清晰闪亮的铠甲虚影周围，咆哮着，轰鸣着，旋转着，然后不停地向着这具铠甲虚影中涌去，似乎这一具铠甲已是它们唯一的出路。

    沈石忽然觉得胸口很闷，像是突然之间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不知为何，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身子周围的地面有些怪异的颤抖震动。只是此时此刻，他全副精神都沉浸于自己丹田之内须臾不敢分神，竟是也顾不得身外之事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巨龙真血的灵力，如漩涡一般疯狂旋转在铠甲虚影的周围，然后不停地向着铠甲中逼去，只是在所有甲片甚至是包括莫名多了一个头盔虚影的地方，金石铠周身甲片已然完全点亮，看着再也没有容纳之地，但强大的灵力仍是不停地灌注着，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有那么一刻，沈石甚至开始害怕这具刚刚成型的金石铠虚影会不会直接被再度撑爆摧毁。

    但是他所担忧的这个后果并没有出现，虽然在一开始金石铠虚影明显在饱和后抗拒了一阵子灵力的继续灌注，但很快就在强大的龙血灵力力量之下败退下来，无数沛然的灵力轰然逼入，金石铠虚影越来越亮，所有的甲片同时发出耀眼的光芒，在丹田中如一个小小的太阳般光芒四射。

    最炽热的光辉深处，突然，在铠甲胸口处的一块甲片上，在光影交错辉煌闪烁之间，缓缓地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图纹，然后渐渐清晰起来，赫然正是一条金色巨龙的图案。

    以此为开头，光辉之下，很快又有第二片、第三片的甲片上出现了金色巨龙的图纹，原本金石般的铠甲甲片，开始转变为金色的龙纹金甲。

    只不过这一次在丹田中的雕甲幻现龙纹，明显的要比之前点亮金石铠那些普通的甲片要缓慢而吃力的多，所消耗掉的龙血灵力也是惊人，但是对于沈石这样一个普通人族来说，又或者是对金石铠这样一个哪怕放在人族修真界里都是最低阶最冷门的道术神通来说，这世上最后一滴巨龙真血所化生出来的灵力，仍然是极其充沛的。

    一片接一片的龙纹金甲甲片，在这具金光灿烂的铠甲上显现出来，每一片的龙纹都栩栩如生，就像是无数条金龙缓缓游动，散发出不可逼视的威势。金色铠甲之外的龙须灵力正在不断且剧烈地消耗着，仍然在不停地向着金甲中注入。

    也不知过去了多少时候，但最后一片龙纹金甲也最终成形，这个甚至已经不能再叫做金石铠，而应该是金龙铠甲的虚影傲然耸立于沈石的丹田气海里，与过往的所有金石铠虚影截然不同，如天壤之别。

    而到了这时，沈石再度看向金龙铠外的那股灵力，只见这偏偏雕刻龙纹的举动显然耗费巨量，此刻如此庞大的灵力竟然也只剩下了不到原先的三成左右。

    但就是这最后三成的龙血灵力，也依然没有向其他地方散溢的意思，仿佛就是一根死脑筋般，仍是不断地向如今已经变成金龙铠的虚影中继续灌注进去着。

    于是沈石便看到了在这金龙铠虚影上，仿佛已经再也无处可去无处可填无处容纳更多灵力的虚影上，左右双手的手背位置上，金色光辉猛然一闪，随即缓缓生出了数根金光闪闪上有龙纹的尖锐骨刺，一边三根，一共六根，看去金芒耀眼，锋锐无匹。

    所有剩余的龙血灵力，忽如潮水一般，疯狂汹涌地涌入，最后尽数汇聚于这六根金色骨刺之上。

    至此，这一滴巨龙真血所化生的所有灵力，尽数都灌注到了这具铠甲虚影之上，竟是于不可思议的情况下，将沈石原本修炼的金石铠催生改换到了谁也不知如今究竟是什么的情形。

    此时此刻，一具金光灿烂、光辉闪耀直令人不可逼视的金色龙纹铠甲，赫然矗立于沈石的气海丹田之中，雄视四方，竟有赫赫不可一世之姿，光芒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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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崩塌

    第八十一章崩塌

    龙纹金铠既成，沈石丹田气海里原本一片狼藉纷乱的局面顿时平静了下来，那股原来横冲直撞肆虐八方的龙血灵力尽数灌注到这个新生而又奇异的龙纹金铠中，此刻看去，金色铠甲龙纹闪耀，光辉耀眼，如震慑一切的威武君王，将丹田里所有的灵力尽数镇服。

    不过片刻之后，这座龙纹金铠的虚影便开始摇晃起来，渐渐模糊，很快就化为与周围一样的灵力消失不见，沈石的丹田里也重新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沈石直到这时，才算是终于放下心来，虽然还是不明白那些庞然巨量的龙血灵力为何会灌注到金石铠虚影中，但是至少这样一来，自己是不用担心龙血灵力撑爆丹田气海，让自己爆体而亡了。

    只是他下意识地遍查周身，却发现如此庞大的灵力在自己体内消融，但似乎自身的灵力境界竟然丝毫也没有发生变化，还是在凝元境初阶的境界，看来这些龙血灵力确实只影响到了那个普普通通而又冷门的低阶术法金石铠，唔，或者现在应该说是金龙铠更准确一些。

    死里逃生，沈石当然是高兴的，只是心里隐隐还是有几分失落，人族修真界中向来不乏种种奇遇造化乃至各种一步登天的神奇仙缘传说，其中多有某某人幸运地得了天材地宝绝世奇珍于是境界一夜大进之类的传言，虽说大部分都是虚渺不可置信，但不可否认这种传说却是大多数修士心中隐秘的一种向往。

    沈石自认是个普通人，从小到大偶尔时候也会有过类似的梦想，刚才龙血入身那一刻生死一线，哪里能够想到太多，但此刻险死还生，仔细一想刚才那场景，岂不是像极了过往听说过的那些所谓的仙缘造化与奇遇？

    这如此庞大的龙血灵力若是没有关注到金石铠虚影中，而是直接与自己的灵力相融合，那必定能够大幅度提升自己的道行境界吧，不说什么直接到神意境那么夸张的地步，但至少在凝元境这个境界里，提高一层甚至两层冲到凝元境高阶，只怕都很有可能的。

    毕竟，那是太古阴龙在这世上最后的一滴巨龙真血，凝聚了这只巨龙最后的菁华，其中所蕴藏的灵力实在难以估量。

    可是……

    沈石在心下暗自苦笑了一下，心想还是老爹沈泰说得对啊，这天底下哪里又真的会有那么多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就算偶然发生了一次，又凭什么亿万人芸芸众生中，就一定会掉到你的头上呢？

    既得之，且安之，不管到底怎样。

    沈石收敛心神，总算是从自己体内种种异象中回过神来，然后睁开了双眼看向周围，在他睁眼的时候，心里忽然想起之前自己似乎曾隐约感觉到周围地面有些奇怪的震动，只是当时生死关头，气海丹田里龙血灵力又在肆虐，实在顾不上太多，此刻却是要好好看看周围了。

    ※※※

    镇魂渊下几番斗法，阴龙巫鬼两大太古异物搞出了天大动静，加上万鬼呼啸，那场面真是惊天动地，只是不知为何，此刻在高岭山脉中，哪怕是在那座幽谷里，从外面看去仍然是一片平静冷清。

    寂寥幽谷中，不知何时已经一个人影都没看见，所有到了此处寻宝探险的修士，几乎都是怀着急切的心情与美好的期望踏进了那一排三十六个黑漆漆的洞口中，而从那以后，不知是他们遇到了什么险阻又或是真的得到了什么机缘，直到现在，仍然未见有人从那些洞穴中返回走出。

    偌大的山谷里，此刻看去，只有在谷底中心那些石像群落的一角处，还有一个人影站在那儿，正是那位周姓相士。

    写着仙人指路的青杆依然在他的手上，相士的仪容看去也恢复了原来的道骨仙风，只是此刻他站在石像群落里，面色却是十分凝重，脸上似有深思沉吟之色，握着青杆的手掌上，几根手指似乎是无意识地轻轻屈伸弹动，发出细细的咚咚声。

    他的目光掠过这些互相关联隐隐有玄奥之力围绕周围的石像，一个个看了过去，最后目光还是落在了在阵势最中心处的那一座阴龙雕像上。他的表情看过去有些奇异，带了几分犹豫又似有几分顾忌，只是如此徘徊迟疑了很久之后，他终于像是下了决心，眼中精光一闪，却是缓缓提起手中青杆，向着这座阴龙雕像点去。

    青杆温润光滑，青翠嫩绿，看去十分美丽，犹如一整块完美无瑕的翡翠一般，此刻在他手中，正缓缓发出一道温润绿光，一圈圈回荡开去，看着青杆方向，却是点向阴龙雕像的头颅正中。

    相士的神情紧张凝重，额头上甚至隐见汗滴，显然这一次出手对他的负担极大，只是不知他究竟是为何而动，然而就在他的青杆眼看就要点上那阴龙雕像，温润绿光摇曳荡漾，即将笼罩这座雕像的时候，忽然，那阴龙雕像上猛地发出一声脆响，随即“砰砰砰”数声异响从雕像上传了出来，数道巨大的裂痕凭空在石像上出现，迅速龟裂，其中最大的一条裂缝正在石像脖颈处，几番漫延之后，只听啪嗒一声，这座阴龙雕像的头颅，竟然就在相士的眼前轰隆一声，直接断裂掉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相士身子一震，明显的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瞪了了双眼，一副难以置信的愕然神色，喃喃失声道：“不是吧，我、我分明还没有点到施法啊……这，这难道是我什么时候道法大进，神通大涨了吗，怎么我自己都没发现？”

    话音未落，相士却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大变，几乎是在同时，他只觉得脚下幽谷的地面忽然开始震动起来，那抖动的频率从慢到快，迅速变得激烈无比，转眼间这偌大的山谷竟然都仿佛是在扭曲颤抖起来，轰隆声如雷鸣，从四面八方传下，无数的巨石纷纷滚落，像是整座高陵山脉都陷入了疯狂颤抖的样子。

    这是一场从未有过的巨大地震，仿佛要摧毁一切，那些平日看似巍然巨大的古树、岩石甚至是耸立百万年的山峰，在此刻竟然都如豆腐一般，在这不可思议的天地伟力前纷纷化为兹粉。

    雄峰高山，从中断绝，巨石碎裂，古树折断。山脉深处惊起无数飞禽，振翅冲天，惊慌狂叫，更有无数大小妖兽，从各自藏匿巢穴里逃窜而出，狂吼咆哮，疯了一般拼命跑去。

    烟尘忽起，灰蒙蒙一片直上青天，虽是白昼，此刻却是遮天蔽日，让这一片方圆地带尽数昏暗下来。阴影之下，隆隆之声愈发狂躁汹涌，但只见大地之中山脉中段，竟是猛地向下崩塌而去，一时间不知埋葬了多少了生灵在这其中。

    不过烟雾尘土里，同样也有人做出了应变，刹那间十几道各色光芒直冲天空，随后又是林林种种各色剑芒法器，从那崩塌山峰下冲了出来，看过去都是各色人族修士，只不过原本气度雍容的他们，此刻飞上天空，看着都有些狼狈就是了。

    无须法宝便可自由飞行的，那是元丹境的大真人，若非有意显露威仪，御空飞行时的动静反而不会这么大。所以此刻高陵山上空这一片人多数都是驾驭着法宝灵器逃出来的，而在他们身下土地上，那些崩塌山峰废墟尘土中，还依稀能看到不少人同样侥幸地逃窜而出，看来人数也是不少，只是如果真要计较起来，当初进入这座无名神秘大墓的修士，特别是各方散修，人数却只会更多。

    也就是说，实际上仍然还是有为数众多的修士，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并没有逃出这场劫难，就这样被生生掩埋在了这片崩塌的山峰之下，同时也为了那黑暗之中无尽的秘密坐了殉葬。

    远处青山一角，因为离那个震动最烈的幽谷颇远，虽有震荡但影响不大，所以山上林木鸟兽在震动之后都还算完好。此刻山顶之上一处石崖边，却是现出一个人影，正是那个手持青杆布幡的周姓相士，也不知他是如何从那场惊天动地的大崩塌中逃了过来，但是只见他身上衣物完好无损，仪表未损，似乎过来的时候并不算是太过狼狈。

    写着仙人指路四个大字的布幡，被山风吹得猎猎飞舞，相士的容色也是凝重肃然，望着远处那片依旧烟尘蔽日的所在，他眉头紧皱，口中喃喃道：

    “这地下发生了什么，究竟是何宝物，竟然能破开了这逆乱阴阳幽冥镇魂锁的禁制？难道是……是阴龙出世？”

    他脸色微微一变，但随即又缓缓摇头，低声道，“不对，阴龙石像既毁，必是那镇压之物已亡，但为何又会有这等异变……”

    他在这里苦苦思索，看去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山风吹来，他衣襟撩动，隐隐的却看见他站立的地方，却是在那山崖边缘尺许之外，脚下赫然并无任何支撑之物。

    ※※※

    这一处幽谷无名大墓出世的传言，本来就传的沸沸扬扬，不过大体来说，与平日流传于鸿蒙修真界中无数类似的寻宝消息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是以前往幽谷的修士虽多，但其中多是散修，门派弟子也有，但类似凌霄宗这等名门大派的影子却是不见，因为凌霄宗当然不会为了这等虚妄不实的传言而动用宗门力量。

    就算有名门大派的弟子前往，也大多是像沈石一般的普通弟子，带着几分随意过去看看而已，或许也抱着几分碰碰运气机缘的心情。

    只是当高岭山脉突然中段崩塌后，这场面这情景，却赫然显示着这山脉之下果然是有什么不同凡响的存在，所以当这个消息传开之后，在海州附近的修真门派包括凌霄宗都是纷纷关注到了这里，一时之间，这一处地方出现的修士反而是不减反增。

    在高陵山崩塌之后的第三天，漫天的尘土也已经沉淀落下，天空重新恢复了晴朗平静，只有山脉之中仍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碎石巨坑，那一座原本幽寂的山谷却已经是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了，至于幽谷之下究竟曾经隐藏着什么，目前为止似乎还没有人找到线索，反倒是在寻觅挖掘这片废墟乱石的时候，经常是不是的会挖到尸骸，不少都是修士打扮，可见当日崩塌时的惨状。

    只是这片山脉崩塌的范围极大，影响所在更是又大了数倍，方圆怕是不下千里，要想从中找到些什么，是在是犹如大海捞针一般。

    这一日，在某处废墟僻静地方，无人关注的某个角落里，忽然间一堆散落的碎石堆里，一块石头被顶开，然后慢慢地挤出了一只黑色的小猪。

    阳光照耀之下，小黑猪的体型似乎比往日大了不少，皮毛仍是黑的油光发亮，看去很是柔顺，额头上方隆起了一块疙瘩，仔细看似乎是带着几分红色的小块水晶，但这时已经被周围的皮毛遮盖了大半，不仔细看也很难察觉。

    除此之外，小黑猪的嘴角两边，却是新生出了两只全新的白色獠牙，雪白锐利，在阳光下看去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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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苏醒

    第八十二章苏醒

    小黑猪晃动了一下脑袋，不知是不是在石头底下压了好几天，很是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全身连着抖动了好几下，将一些灰尘与挂在身上的小泥土石块的都尽数抖掉，很快又恢复了原来黑呼呼的模样。

    随即它看了看四周，发现这里的环境很是陌生，也不知到底是哪儿，它迈步向前走了几步，忽然身子又是一顿，停了下来，看去有些犹豫迟疑的样子。从小到大，它几乎都是和沈石在一起，突然这么一天只剩下自己一个形单影只了，小黑明显有些不太适应。

    小黑抬了抬头，看看蔚蓝而晴朗的天空，一轮日头挂在天际，温暖的阳光洒落在这座山脉里，落在它的身上，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只是小黑看着并不高兴，它在原地微微歪着脑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它试着对着眼前陌生的山林开口叫了两声，“哄哄、哄哄”，低沉的哼叫声传扬开去，只是山林寂寂，并没有任何反应，当然也没有它所希望的那个主人的身影笑着从林子中走出来。

    小黑呆呆站着，看起来渐渐有些沮丧，过了一会它似乎还有些不甘心，又抬起鼻子在空气中闻嗅了一阵，只是山风徐徐，似乎也并没有带来主人身上的气息。

    小黑又站了一会，然后看了看周围，只见东西南三面都是山壁大石，只有北面是一片山林，青翠茂密，不时还有几声鸟鸣声从那片树林深处传来，只是这个地方显然原本就是人迹罕至的所在，林中草木繁盛却根本没有路径，倒是野生的灌木荆棘在所多有。

    小黑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向那片林子走了过去。

    浓密茂盛的树冠投下了大片阴影，让林中的光线会比林子外头稍暗些，走到林中，很快就有众多荆棘与带着锯齿尖刺的杂草挡在路上，不过小黑对这些阻碍都是视若无睹，信步踏足而过，荆棘尖刺包括锋利的锯齿在它身上刮过，便如挠痒痒一般不痛不痒。

    几许鸟鸣，在树枝梢头传来，小黑抬头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窝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除此之外，这片山林中似乎并没有更多的凶猛野兽，很是幽静的样子。小黑继续向前走去，走着走着，忽然它身子猛地一顿，鼻子抽了抽，顿时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低哼着在林中调整了一下方向，往左前方向前猛地跑了几步，在一丛野草前停了下来。

    猪蹄伸出，扒拉了几下野草，很快里头便露出一根结了三枚小红果的灵草出来，小黑咧着嘴，顿时高兴起来，一口咬住拔起，先是将三颗小红果吞下，然后将这根灵草的草茎叼在嘴里，开始慢慢咀嚼起来，脸上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似乎连不久之前思念主人的沮丧也驱散了不少。

    它甚至还哄哄叫了两声，然后吧唧吧唧嘴巴，叼着这根灵草，又继续向林子前方走去，树林茂密异常，谁也不知道前路是什么，也不知道这只黑猪会去向何方？

    ※※※

    沈石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一个噩梦。

    幻梦中，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竟是一个狰狞可怕的骷髅，那双黑洞洞的眼眶里燃烧着仿佛来自幽冥的鬼火，张开大口嘶吼着，正向他扑来。

    他大吃一惊，奋力跳起，一拳打飞了那个骷髅，然而却发现，自己所在的周围左右，不知何时，已经被无数鬼物爬了上来，团团围住。

    骷髅僵尸，阴灵亡魂，无数的鬼物包围着他这个唯一的生灵活物，咆哮着想要将他吃掉。这场景这画面似曾相识，仿佛不久之前就曾经经历过一次，但是沈石无论如何，都不想再陷入那可怕的境地。

    于是他怒吼着反抗，使劲了全身力气用尽了自己所有的手段，拼命地抵抗这这蜂拥而来的鬼物大潮，只是他的道行他的实力，面对一二或是几个鬼物时还算绰绰有余，但是面对千百上万的鬼物，便只如蝼蚁一般无力。

    所以他眼看就要再度陷入绝境，可是就在危急关头，沈石忽然梦见自己于生死一线之时，陡然金光大盛从身躯亮起，一副龙纹金甲附身于体，望之如天神下凡，不可一世。

    金光所过之处，鬼物似有畏惧之意，无论动作敏捷力量皆是减退不少，而沈石却是自觉气力倍增，趁着这机会奋勇突围，一路之上金光辉耀人仰马翻，龙纹金甲之下，鬼物竟无一合之敌。尤其是金色手甲之上的几根金色锋锐尖刺，更是所向披靡，但有刺破劈斩，一旦命中鬼物，任凭那是如何坚韧厚重的骨骸皮肉，皆是应声而开，锐不可当。

    如此一路冲杀，如鬼海之中波浪翻覆，滚滚向前，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杀出了多远距离，然而人力有时而穷，鬼物却似无穷无尽，渐渐的沈石只觉得梦中的自己气短力竭，而身上的金光也渐渐暗淡下去，那副龙纹金甲也开始明灭不定，随时就要幻灭溃散。

    也就是在这危急时候，忽然间大地轰鸣，剧烈抖颤，紧接着便仿佛是天崩地裂，偌大的镇魂渊轰然而塌，天地巨威之前，人鬼皆如蝼蚁，沈石只觉得眼前一黑，便再也没有了意识。

    淡淡的，就像是眼前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无边无际，永无止境，仿佛亘古以来混沌的天地，未曾分开。只是那黑暗里，依旧似乎有可怕的影子不停晃动着，奇奇怪怪的鬼物仿佛就在他眼前不停地轮换走动，让他始终不得安宁，让他噩梦连连，让他沉溺于这恐惧畏怖的深渊而不能自拔。

    但沈石不甘于此，他奋力想要挣脱这片黑暗，屡屡想做些什么反抗，特别是想着再度召出那龙纹金甲，只是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的身躯空空荡荡，仿佛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气力。

    那黑暗，就像永远也不会离开，永远也无法挣脱一般。

    直到某一天，沈石突然听到几声细语，竟有几分耳熟，而消散已久的气力，像是突然间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在那一瞬间，他猛地惊醒，霍然坐起，大叫了一声。

    眼前的黑暗散去，温暖的光亮重回到他的眼前，那种感觉，就像是轮回转世，又像是重见天日。

    “啊……”

    一声轻呼，带了几分惊喜，从他的身边传了过来，一个身影掠到了他的身旁，带了几分激动喜悦，道：“你醒了？”

    沈石向她看去，过了片刻，脑海中才渐渐地清醒过来，也认出了眼前这个美丽女子的容颜，看着她白皙的面容上略显紧张和急切的神色，沈石怔了一下，茫然道：

    “青露？呃，我这是在哪里？”

    ※※※

    置身何地这个问题，沈石并没有疑惑太久，因为在最初的茫然之后，他的头脑很快地清醒过来，也认出了周围熟悉的石室景物，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片刻之后，看向眼前的钟青露，道：

    “这、这是回了我在金虹山上的洞府吗？”

    钟青露用力点了点头，道：“是啊。”

    沈石茫然道：“我、我怎么回来了？”说着身子扭转刚想起身，却忽然只觉得身上好几处地方同时传来一阵剧痛，顿时低哼了一声，身子晃了一下险些又倒了下去。

    钟青露连忙扶住了他，急道：“你身上有伤，别乱动。”

    沈石咬了咬牙，忍住痛在钟青露的帮助下靠墙坐好，过了一会疼痛感渐渐减退，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后便看向钟青露，苦笑了一下，道：“多谢你了。”

    钟青露收回双手，看去似乎有些不太自然，不过很快还是恢复了平静，微微一笑，道：“小事而已。”

    沈石看了看周围，见洞府石室中此刻似乎只有钟青露一人在此，加上心中有众多疑惑，忍不住就对钟青露道：“我怎么会回到这里的，之前我明明记得还是在高陵山中的……”

    钟青露点了点头，道：“是杜铁剑杜师兄他们救你回来的。”

    沈石愕然道：“杜师兄？他们怎么也去了高陵山？”顿了一下，他似乎带了几分迟疑，过了片刻才又多问了一句，道，“那……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钟青露道：“七日之前，高岭山脉里又发生了一场大震，山脉崩塌，据说正好就是在传言里那座出世的无名古墓的范围上，也让前去探险的修士伤亡惨重。不过这样一来，也就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包括咱们凌霄宗也派人过去查看了。”

    沈石默然片刻，道：“就是杜师兄他们？”

    钟青露点头道：“正是，那场大震来的毫无征兆，损毁又烈，宗门长老推算之后，以为那传说中的大墓里或许真有几分可能会有罕见宝物出世，便派杜师兄为首十多人前去查看。杜师兄率人到达高陵山后，一路深入，据说在第三天的时候已是循着崩塌残道到了地底深处，结果宝物没找到，却发现了为数极多的鬼物……”

    沈石悚然一惊，抬头道：“那杜师兄他们可曾遇到什么麻烦？”

    钟青露笑了笑，神态轻松，道：“没事的，杜师兄还有同去的一众师兄师姐，都是咱们凌霄宗内的精锐高手，个个道行境界皆是不凡，鬼物虽众，但还是被他们压制击退，而到了最后，却是在某个被落石掩埋的残洞里，杜师兄竟然发现了已经昏死过去人事不知的你，这才将你救了回来。”

    说到这里，钟青露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担忧后怕之色，道：“幸好他们找到了你，不然的话……”话才说到一半，钟青露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感觉自己这般言辞有些不太得体，不由得窒了一下，脸颊微红，只是眉目间一抹温柔，却是轻柔如水一般。

    只是她挑眼看了沈石一眼，见沈石正凝神倾听，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心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神色也恢复了平静，忍不住又问沈石道：“对了，你怎么会到了那种危险所在，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沈石一怔，一刹那间在那镇魂渊下的种种场面都从他脑海中掠过，太古阴龙，神秘巫鬼，还有那几件惊天动地却不明来历的异宝，甚至还想起来自己气海丹田中那神秘的龙纹金甲，一念及此，沈石几乎是瞬间联想到高陵山中的那一场大震崩塌山脉，该不会……根子就在这上面吧？

    “我……我也是听说了那些传言，就动了心思，想过去碰碰运气的。”

    鬼神神差一般，沈石这般说到，或许是下意识的，他并不想把太古阴龙与那神秘骷髅的事说出来，这两个上古怪物的来头太大，万一消息泄露出去，自己的麻烦只怕不会小。

    钟青露显然并没有怀疑沈石，反而是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态，坐在沈石身旁的床沿上，眉目微微低垂，却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杜师兄他早先过来看你时，也说过此事，猜想你多半是因为之前在修炼上耽搁了，所以心情操切，这才、这才会去贸然深入险地，寻找些不切实际的机缘……”

    沈石默然半晌，最后苦笑了一下，心想真要这么说，其实也不算错，自己过去高陵山的目的，其实也确有这般想法。

    只是钟青露默默坐在那里，眉头微凝，却似有几分心思，脸色不太好看，偶尔看向沈石，却是欲言又止的模样。沈石很快察觉到她的神色，道：

    “怎么了？”

    钟青露沉默了一会，低声道：“沈石，你该不会是因为答应了跟我做那个交易，所以才会不顾危险深入那鬼物众多的古墓中去的罢？”

    她明眸之中眼波盈盈，似有几分哀怨又似有几分后悔，看着沈石，道，“你……你从少年时候在青鱼岛上时，就一直在冒险，为了给我私下积攒炼丹的灵晶，你在道行那么低微的时候就去妖岛与那些凶恶的妖兽打斗狩猎，直到最后出了事，一下失踪三年……”

    她深深地看着他，眼中似有当年那个少年的身影与现在眼前的沈石渐渐融合为一，神情略有几分哀伤，却又似有几分欢喜，幽幽地道：

    “如果真是这样，我宁愿你别这样随意的拿自己的命去冒险，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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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山林

    第八十三章山林

    沈石怔了一下，看着钟青露凝视自己的眼神，一时间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真要细说起来，他几次三番冒险当然也是因为在修炼上确实有灵晶窘迫的问题，至于少年时与钟青露那一场私下的交易，无非就是在百上加斤，压力更沉重些罢了。

    他扪心自问，就算当年没有鱼钟青露的交易，没有家世家族支持的自己为了更快地赚取更多的灵晶，终究也是会去妖岛上冒险狩猎的。所以此刻钟青露的话语里隐隐有几分自责的意思，沈石却是有些受之有愧，迟疑了一下，才苦笑道：

    “你想太多了，其实当初不管有没有和你的交易，我也是要去妖岛的，你忘记了么，在咱们达成交易的时候，我已经去过几次妖岛了啊？”

    钟青露似乎回想了一下，随即看起来脸色好了一些，也不等她继续说些什么，沈石又道：“而且你看，就算这次我遇险，其实也是我听说了那大墓中或许有……”

    话才说了一半，沈石忽然身子一震，像是想到了什么，转眼看向周围石室，只见这洞府中只有自己与钟青露，其他的摆设一如往常，都是在熟悉的位置模样，只是看来看去，这里却终究是好像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苍白起来，带了几分艰难转过头看向钟青露，涩声问道：“你刚才说是高陵山那里出事至今已有七天，那……小黑呢，它在哪里，可否安好？”

    钟青露沉默了下去，过了片刻，低声道：“听杜师兄说，当日在那高陵山中找到你时，就只见你一人晕倒在地不省人事，周围附近不是尸骸就是鬼物，并没有看到你所养的那只小黑猪，我猜……”

    她看了一眼沈石愕然震惊的表情，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沈石却是在那一瞬间，只觉得脑海中似乎突然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最亲近最要紧的东西摔碎在地上一般，一时间竟是再也没有了反应，只是茫然看着这空空荡荡的洞府，一言不发。

    ※※※

    高陵山中，僻静树林。

    茂密树木生长繁盛，从山谷到山岭形成了一片阔大的森林，在这个山脉深处的林子里，向来是人族修士人迹罕至的所在，也是各种各样野兽妖兽的住所。

    年深月久之下，参天古树随处可见的林间，藤蔓荆棘到处生长，各种各样的生灵在彼此争斗的共同生活下去，弱肉强食在这里便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然后这一天，有一只小黑猪走了过来。

    说是小，其实它的体型已经比之前大了一圈，虽然比起成年的猪类妖兽来说还是看去个子小了些，但配上小黑最近刚刚长出的那一对雪白獠牙，倒也已经有了几分凶悍的气势。

    只是小黑这一路走来，不知是不是以前跟着沈石一向惫懒惯了，看去就是一副懒洋洋模样，嘴里叼着半截也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灵草草茎，走几步嚼一下，神态悠闲，不时还会停下脚步在旁边随便找棵树干蹭痒，又或是干脆坐下用后腿蹄子挨到脖子上挠上两下，然后舒服了才又继续向前懒懒走去，似乎根本没有自己正身处一个陌生之地，并且这里野兽妖兽不时出没危机四伏的紧张感。

    看着它的模样，身上的皮毛依然黑亮，但有些地方已经沾染了些许尘土，也不知这几日来它独自一人在这片陌生的山林中是怎么度过的，不过看起来似乎至少到现在为止，这只小黑猪好像并没有遇到什么太大的麻烦。

    这片山林实在很大，绵延去几座山头山谷，小黑在林中信步走着，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方。在最初的一两天里，它也曾试着通过各种法子想找到沈石的踪影气息，只是那一场天崩地裂般的大震过后，两人就完全断了联系，无论小黑如何寻找，也没有沈石的消息。

    到了现在，小黑已经开始慢慢接受了自己可能要独自在这片山林中生活下去的现实，虽然有几分茫然几分孤独，还有几分沮丧，更有几分对沈石的思念，但是或许是天性吧，小黑并没有太过沉溺于伤感。

    在这中间，很幸运的是，这片高陵山中的森林里因为人迹罕至，所以各种灵草为数众多，虽然不至于到随地可见那么夸张的程度，但是凭借着自己对灵草异常敏锐的嗅觉，小黑在这几天里很快就解决了自己的食物问题。

    随便走走，不用花费太大力气就能找到一些隐蔽在森林角落里的灵草，然后继续悠闲地度日，看起来这日子似乎居然也挺轻松的。

    小黑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感觉有几分倦意，这几天里每天不是吃就是睡，要不就是漫无目的地胡乱瞎走，日子简单的很。不过说到睡觉的话，小黑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些挺直高耸的大树，粗壮的枝桠横在半空中，它就没来由地叹了一口气。

    以前跟着沈石的时候，每次到了这荒郊野外山林里过夜的时候，沈石都会带着它爬到树上睡觉，只是现在剩它独自一人，笨手笨脚的试了几次，却是爬不上去了。

    小黑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树枝，心底忽然觉得有些忧郁，嘴里哼哼咕哝了两声，像是抱怨了几句，而刚才那丝睡意居然不知不觉间也没了，小黑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向前迈步走去。

    林间树下的空地上，野草青苔与各种荆棘藤蔓共生着，争抢着为数不多的生长空间，小黑对身旁脚下那些尖刺草叶视若不见，走着走着，忽然它身子一顿，抬起头鼻子在空中闻了两下，眼中露出几分喜色，迈开脚步向前跑了过去。

    绕过前头一块大石，在树阴下的石头北面，一条石缝里，小黑很快找到了一株通体微蓝的奇异灵草，尺许来高，在顶端开了一朵宝蓝色美丽小花。

    小黑顿时开心地笑了起来，把口中那半截草茎往地上一丢，跑过去两只前蹄一阵乱扒，再用嘴巴咬着灵草用力一拔，顿时就把这棵蓝色灵草整根拔了出来，一时间周围清香扑鼻，闻之欲醉，显然这棵蓝色灵草绝非凡物。

    小黑咧嘴嘿嘿而笑，看起来开心的很，甚至还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这根灵草，看去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只是它的目光随即落到之前那半截灵草草茎上，又是犹豫了一下后，忽然转头看了看周围，只见树林中一片寂静，除了它并没有任何人影野兽的踪迹。

    小黑等待了片刻，确定没人之后，忽然把头低下，让自己的额头靠近放在地上的那棵蓝色灵草，在那一瞬间，只见它猪头之上黑色光亮的皮毛间，额头正中的位置，忽然有一抹奇异的红芒一闪而过，紧接着，地上的那棵灵草居然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小黑抬起头，晃了晃脑袋，咧嘴又是嘿嘿笑了一下，看去很是满意，然后再度咬起地上的那半截灵草草茎，重新恢复成了那副慵懒悠闲甚至带了几分莫名的玩世不羁的样子，向前走去。

    唔，一只嘴叼灵草神态不羁的小黑猪……

    不过这一次它往前走了一段路后，脚步却忽然停了下来，在一直悠闲惫懒的神态中第一次露出几分警惕之色，站住脚步望向前方，只见前头那片树林深处，忽然传来几声低沉的低吼声，片刻之后，一点亮光忽然闪过，那是林间光线落在一只尖锐獠牙上的折射反光。

    茂密的荆棘野草丛后，忽然徐徐向两侧分开，然后在小黑猪警惕的目光下，走出了一只极其强壮的灰色野猪妖兽，全身土灰颜色，獠牙尖利犹如长剑，看去个头比小黑大了一倍有余，强壮孔武更是远远胜过，此刻正以一种狞笑而凶狠的目光看着那只弱小的小黑猪。

    而野草丛中动静仍未停止，随着脚步声不停响动，竟是又从这只野猪妖兽身后陆续走出了四只相似的猪妖兽，看去个头比之前的那只稍微矮小一些，但比起小黑仍然高大的多。

    如果沈石在这里的话便会很快认出，这是一种名叫“灰土猪”的猪类妖兽，算是当年妖界里石皮猪的远亲，在高岭山脉中数量很多，算是一种低阶但力量强大而凶狠的妖兽。

    五只灰土猪不怀好意地围拢过来，将看去十分弱小的小黑团团围住，包围在中间，当先的那只巨大灰土猪更是凶狠地对小黑咆哮了一声，然后恶狠狠地向小黑冲了过来。

    一声呼啸，林中附近的飞鸟猛地惊起。

    ※※※

    “这是你的如意袋，先收好它罢。”金虹山沈石洞府之中，钟青露看着茫然若失的沈石，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岔开了话题。

    沈石呆坐片刻，仰头苦笑一声，看着钟青露手上的如意袋，接了过来，只是手指抚摸着如意袋那柔软的袋身，心里却是一片苦涩。

    钟青露在一旁道：“这如意袋是杜师兄留下来的，当日送你回来的时候，杜师兄为人磊落，当着我们数人的面从这如意袋中取出你的云符开启洞府，其他东西看也不看，也交代我们莫要乱动，所以你放心，这里面的东西一直都完好着。”

    沈石点了点头，心思仍是有几分不定，眼前总是掠过平日小黑的身影，只是他终究知道如此多想也是无益，还不如赶快养好伤，再去高陵山中尽力找找有点希望，只是这点希望，连他自己也知道实在是太过渺茫了，毕竟，高陵山脉何等阔大，又要去哪里寻找一只小小的黑猪，更何况当日的崩塌那么剧烈，小黑在那镇魂渊下，到底能不能跑出来也是一个问题。

    只是他无论怎么想，心里却总是不能接受小黑有可能死去的可能，或许……从妖界归来之后，只有小黑还是唯一跟随在他身边的了，而老白猴与石猪却都已经阴阳永隔。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那抹莫名的痛苦，随意地将灵识探入如意袋中，然后灵识扫过之后，他却是忽然一怔，这袋中确实如钟青露刚才所说，自己之前的所有物件一件不少。

    但问题是原有的东西确实一个不少，但此刻的如意袋中，却是多了两个东西多来。

    一把残剑的剑刃，一小块黑色石晶，看去都很平凡也很普通，没有任何的灵力波动，就像是路边无用的杂物一般，一点也不引人注目。

    但是沈石心里却是在瞬间掀起了巨大波澜，他当然知道这两件东西是什么来头，但问题是，它们怎么会到了自己的如意袋中？

    他茫然回忆了一下，隐约记起当日在镇魂渊下，这柄戮仙古剑的残片带着那块黑晶落下直接插进了自己的肚腹，也就是因此，那滴巨龙真血才会进入自己的丹田气海，而随后他就记得不太清楚了。

    或许，是自己再度睁眼看到身边尽是鬼物涌来的时候，慌乱中随手塞入如意袋中的吗？

    这是一个穷人贪财的本能反应么……沈石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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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猪穴

    第八十四章猪穴

    钟青露看着沈石忽然间发呆起来，一时有些担心，叫了一声：“沈石，你怎么了？”

    沈石惊醒，勉强笑了笑，道：“没什么，就是想到我那只小黑猪，它跟我有很长一段日子了，突然不见，心里有些不好受。”

    钟青露叹了口气，道：“算了，或许这也是它的劫数，不过最要紧的还是人没事，你且安心养好伤。再说了，其实小黑，呃，它是叫小黑吧……它说不定也没什么事，只是和你暂时走散了，若是你们两个果然有缘，等你伤好之后再去高陵山一趟，说不定还有希望能找到它呢。”

    沈石苦笑了一下，心想这希望实在是太过渺茫了，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声，道：“希望如此罢，也不知道小黑它现如今是在做什么？”

    ※※※

    “砰！”

    一声大响，粗壮庞大的野猪身躯就像一颗巨大的岩石般重重地砸在了旁边一棵大树的树干上，顿时震得整棵大树一阵乱颤，落下枝叶无数。

    而那只被甩出的野猪口吐白沫，四肢僵直如麻木了一般，片刻之后才慢慢地从半空中沿着树干慢慢掉落了下来。

    林间空地里，一片寂静肃杀，就连树枝高处的鸟儿似乎都不敢大声出气，只是躲在绿叶背后悄悄探出脑袋向下方窥视着，看着这一场野猪大战。

    五只强健有力身躯庞大的灰土猪妖兽，此刻已经没有一只还站在地上，看着都是如漏气皮球一般，无力地倒在地上呻吟着，而在它们前方，那只嘴里叼着半截灵草草茎的小黑猪，正懒洋洋地站在那边，像是个全然没事人一般，神态悠闲神情轻松地看着这些一败涂地不自量力的灰土猪。

    过了一会，这五只灰土猪像是恢复了一点气力，有气无力地慢慢爬了起来，聚拢到一起，但是之前过来时候的凶恶之意早已荡然无存，此刻再看向小黑，那五双猪眼十个眼珠里透着的全是畏惧之色。

    片刻之后，那领头的同时也是身躯最大的灰土猪猛地低吼一声，掉头就跑，其他四只灰土猪连忙也夹着尾巴跟了上去，一溜烟钻进了林子深处，撒腿狂奔，看来对小黑已然是害怕之极。

    小黑倒是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些灰土猪跑得如此干脆，在犹豫片刻之后，或许是这片山林中很少看到妖兽，又或是那些灰土猪大体看来和小黑还是有几分相像，毕竟都是猪类妖兽出身么，勉强要说的话，小黑和这些灰土猪也算是远亲……

    所以在迟疑了片刻后，小黑一半出于无聊，一半出于好奇，也迈开脚步追了上去。

    那些灰土猪都是身躯强健的成年妖兽，力量强大在山林中奔跑的速度也不慢，不过小黑有过数次奇遇，本身的境界早已超越了普通野猪妖兽，再加上它异常敏锐的嗅觉，追踪起那些灰土猪来几乎根本不需要花费太多的气力，轻而易举地就缀上了。

    这一路奔跑，五猪在前一猪在后，前面跑得神态惊慌气喘吁吁，后面的家伙举重若轻闲庭胜步，差不多小半个时辰之后，小黑就看到那五只灰土猪跑到了山林里的一处山坡脚下，这里同样有众多林木生长，但是山体下方有一片大石堆，中间看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山洞。

    五只灰土猪跑到这里，顿时纷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一路追踪而来的小黑猪，一只一只都发出愤怒的咆哮来，但看着它们的神色间仍然还有抹不去地对小黑的畏惧，显然刚才那一场力量悬殊的战斗让这些灰土猪吃尽了苦头，但不知为何，背对着这个山洞，五只灰土猪却没有一只想要继续逃跑。

    小黑跟了过来，很快也发现了山坡下的那个山洞，又看了一眼那五只咆哮低吼龇牙咧嘴尽其所能发出威胁信号的灰土猪，它看去有些迷惑不解，不太明白那个山洞里究竟有什么，会让这五只灰土猪如此在意。

    这时，或许是听到了那五只灰土猪的咆哮怒吼，那山洞里吭哧吭哧一阵乱叫，呼啦啦又冲出了好几只灰土猪来，只是看去个头都比那五只成年灰土猪妖兽要小了一两圈，倒是与小黑猪差不多大的模样。

    小黑怔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看来这个山洞就是这一群灰土猪栖息的巢穴，难怪这些灰土猪跑到这里就死也不肯再走了。只是小黑歪着脑袋想了想，却是摇了摇头，神态上露出几分轻视，心想要是这里果然要紧，那一开始就不能往这里跑啊？

    看来这些猪比我要笨很多啊！

    小黑咧嘴一笑，心里忽然高兴起来，甚至还得意地哼哼了两声。

    它这里低声咕哝面露喜色，前头的灰土猪却是如临大敌，那五只灰土猪是见识过小黑厉害的，不敢妄动，但是后来出现的灰土猪看到自家猪多对面猪少，呃，只有一只而已，还是弱小的黑猪，顿时吼叫着一下子冲出了两三只，嗷嗷叫着向小黑扑了过来。

    那五只灰土猪都是同时一呆，急得大叫，但是还不等他们将同伴叫回来，便只听一阵砰砰砰轰鸣之声，随即几个黑影划过天空，直落下来。站在原地的灰土猪都是吓了一跳，纷纷向旁边跳开，片刻之后噼里啪啦一阵响，那几只冲出的灰土猪已然是灰头土脸地掉了回来，在地上哼哼唧唧半天没爬起来。

    反观小黑，仍是一副行若无事般的样子，慢悠悠地将伸在半空中的一只前脚猪蹄收了回来，再加上嘴里兀自叼着那根破草，看去真是嚣张的不行。

    不过小黑既然发现了这里是灰土猪的巢穴，再加上这些灰土猪虽然愚笨，但总还是和自己有点血脉关联的远亲，所以小猪脑袋晃了晃，也就准备转身离开了，并不想真的难为它们。

    那些灰土猪看着小黑嚣张无比地转身欲要离开，一只只都是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纳闷，这片山林里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么强悍的一只野猪妖兽了，以往从没听说过啊。

    只是就在这时，突然小黑的身子猛地一顿，却是一下子又转过身来，这一下却是顿时又让这些灰土猪紧张起来。只是小黑似乎根本没在意这些灰土猪，而是抽动着鼻子，在空气里闻嗅了几下。

    这片山坡下，山林间，草木繁盛，泥土气息很浓，在离那个山洞很近的地方，甚至还不时从里面传出一股腥臭味，那是灰土猪身上惯有的臭气。

    只是小黑却似乎像是突然间察觉到了什么，鼻子在空气里不停地闻着，然后目光不停地扫过周边，似乎正在努力地想抓住某个细微弱小的气息，脚步也随即开始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灰土猪们顿时如临大敌，嗷嗷叫着怒吼着，但一只一只却是并排同时向后退去，一直退到山洞洞口，眼看着再无退路的时候，却发现小黑猪仍然在一步一顿一嗅中，缓慢却坚决地向前走了过来，越来越靠近这个山洞。

    走着走着，小黑的目光很快就落到那个黑漆漆的山洞上，双眼猛然一亮，像是终于发现或是确定了什么，露出一番喜色，更不迟疑，大步向那山洞里走去。

    站在洞口的灰土猪们终于忍无可忍，纷纷嗷嗷怒吼起来，然后拼命一般冲向小黑，小黑低哼了一声，身影忽地一闪，却是在这些灰土猪眼前转眼消失，下一刻却是犹如鬼魅一般，已经出现在灰土猪们身后的洞口，然后往洞内探头探脑地看了几眼，便向洞里走去。

    那几只成年的灰土猪瞬间狂躁起来，咆哮着追着小黑向洞里追去，然而没过片刻工夫，只听咚咚咚几声低沉闷响，五个肥大粗壮的身躯就像五颗石头般被摔了出来，啪叽啪叽重重地砸到了地上，半晌也没爬起来。

    洞外，所有的灰土猪都是一片呆滞，每只猪的眼神里都是绝望之色，但看着那个洞口，却是再没有一只猪敢过去了。

    ※※※

    从洞外看洞内是一片漆黑，但是真走到山洞里，便发现这里其实也不是完全一片黑暗，只是光线有些昏暗而已，与当初在镇魂渊下的那片深邃的黑暗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小黑对这等黑暗显然也是毫不在意，目光转眼间就适应了过来，继续迈步向洞内走去。

    山洞规模看起来不算高大，但有好几条岔道，对于灰土猪这种妖兽来说，倒也算得上是一个很有样子的巢穴了。事实上，这一窝灰土猪妖兽确实已经是这座山头附近最大的一窝猪妖兽。

    不过小黑的兴趣显然不在这上面，到了这洞里，它依然还在闻嗅着，周围的腥臭气比洞外浓烈了很多，显然是很多灰土猪常年生活在这里的缘故，不过它却也明显抓住了那一丝本来很微弱的气息，在这洞穴里也明显浓烈了一些。

    那是一股很奇怪的味道，常人根本无法感觉，哪怕对小黑这样的异物来说，也只是一抹似乎带了一丝清香味道的微薄气息，很容易就忽略过去。

    但是小黑却没有，它像是对这山洞里某个东西格外感兴趣一般，此刻劲头十足喜形于色，哼哼低叫着快步向正中最大也是最深的那条洞穴里走进去。

    这一处通道高约莫三尺，两侧的土壁上偶然还能看见草根与石块，差不多往前走了五六尺远，眼前忽然开阔了一些，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大洞，里面半个地面都是枯叶茅草，铺成了一个窝，而一直个头与小黑差不多大的母灰土猪，正紧张万分地站在那里，龇牙低吼着。

    小黑看都没看这只母猪一眼，脑袋向旁边转了转，却是直接从那母猪身边走了过去，盯着另一侧的土壁上看了又看，然后忽然用力把猪蹄放在土壁上，开始猛地地扒动那面泥土墙壁。

    母猪站在一旁呆滞了一下，一时间似乎没回过神来，只是怔怔地看着这只古怪的小黑猪不顾一切冲进自己的窝，结果什么都没干，就冲着那面土墙拼命扒土起来。

    蹄子翻飞，泥土哗哗落下，转眼间那面土墙就被小黑挖出了一大块空洞出来，而随着泥土的掉落，渐渐的土层里居然露出了一抹雪白如玉一般的颜色。

    小黑猪看着顿时兴奋起来，干劲越发高涨，嘴里咕哝着哼哼不已，嗷嗷嗷嗷叫着连扒带拽，拼命挖土，浑然不顾自己这是冲到别人家里扒墙的恶劣行径。

    就在这时，突然从那山洞之外，猛地传来了一声怒吼，那吼声与灰土猪的咆哮怒吼声截然不同，声势凶猛竟似震动山林，气势不凡，瞬间那洞口边听到了好几只灰土猪的哀鸣声。

    差不多是在同一时候，洞内的这只母猪腿脚一软，竟是差点瘫倒在地，看着竟是害怕之极，而小黑却对这一声吼叫毫无反应，一心只在那土墙上，连连扒动之下，只听啪嗒一声轻响，从那泥土中终于掉下了一件雪白如玉盘也似的物件。

    这雪白玉盘般的东西一旦掉落下来，顿时一股清香弥漫散开，竟是在瞬间将原有的腥臭气味完全驱散，小黑一把将这玉盘抱在怀里，喜笑颜开，咧嘴大笑，甚至还伸出了舌头，在这玉盘上开始舔了起来。

    每舔一下，它就眉开眼笑两眼眯眯，一副陶醉得不行的样子。

    而山洞之外，吼声连连，灰土猪的声音已然都没有了，洞内的这只母猪忽然惊惶起来，也不知哪来的气力猛地站起，就想向外头冲去，但却又似有几分顾忌，仿佛放心不下，急得只是跳脚。

    忽然间，它看向了小黑。

    小黑正抱着那只玉盘舔个不停，突然只觉得自己身上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它抬头一看，却见那只母猪神态焦急地站在它的身旁，正用前蹄碰了一下它。随即母猪迟疑了一下后，却是轻轻指了一下那个茅草枯叶铺成的窝，然后低吼了一声，却是头也不回地向洞外冲了出去。

    小黑呆了一下，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抱着玉盘趴在地上看着母猪冲了出去，正疑惑时，却听到这个原本空无一物的洞中，从那茅草之下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细嫩的叫喊声：

    “呦呦、呦呦、呦呦……”

    小黑怔了一下，慢慢站了起来，盯着那窝茅草看了片刻，然后慢慢走了过去，用蹄子轻轻拨弄了一下茅草，几只颜色粉嫩甚至眼睛都还睁开的小猪崽，看去像是刚刚出生不久的样子，就这样出现在它的眼前。

    小黑身子微微一僵，似乎在这片刻间突然有些愕然，也有些手足无措，不过很快的，它的眼神似乎温和了一些，慢慢地低下头，用鼻子轻轻拱了拱这些初生的小猪，那些小猪就像小老鼠般的身子晃动了一下，然后再度发出可爱而细嫩的呦呦叫声。

    小黑猪歪了歪头，看着这些小猪半天，怔怔出神，只是就在这时，忽然洞外再度传来了那震动山林气势汹汹的怒吼声，如沙飞石走，气势雄浑，中间更夹杂着几声灰土猪的哀叫声。

    小黑猪霍然抬头，转头看向那洞穴外头，目光转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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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杀虎

    第八十五章杀虎

    洞穴外，山坡下，所有的灰土猪此刻都已经被逼迫到一个角落里，匍匐在地全身颤颤发抖，哪怕是为首最强壮的那只大公猪也不例外。每一只灰土猪的眼中都充满了恐惧与绝望，呆呆地看着前方洞口站着的两只外形凶猛的妖兽。

    那是两只体型庞大无比的巨虎妖兽，通体玄黑，光是站在那里的体量就近乎一个成人高度，獠牙利齿，威风赫赫，特别额上那“王”字纹是全是唯一一处雪白之色，更显威势。这两只巨虎妖兽名叫“闇王虎”，在妖兽品阶中已然是列在三阶高位，也就是说是有了凝结妖丹的可能，无论是血脉还是力量，都远远胜过了仅仅只是一阶妖兽的灰土猪。

    事实上，闇王虎的确就是这一大片森林几十座山头范围里最强大的妖兽之一，平日里出门捕猎，似灰土猪这般的低阶妖兽便是他们的猎物，所以灰土猪这时一旦看到这两只突然出现的闇王虎，直接就是全体都吓瘫了。

    换做平日，遇到闇王虎杀来，灰土猪唯一能做的就是快速冲回自己的巢穴，闇王虎身躯太大，很难钻进灰土猪的洞穴，这也是它们唯一保命的依托。只是这一天一窝灰土猪因为小黑的缘故，全部都站在了洞穴之外，而这两只闇王虎居然也是狡诈，看到猎物后突然冲出，居然直接是先占住了洞口，让这些灰土猪再无躲避之处。

    此刻一窝灰土猪被逼在角落逃生无路，而两只闇王虎一只挡住洞口，一只逼住这些索索发抖的野猪，在它们身前的地上，甚至已经躺倒了两只灰土猪，都是喉咙被直接咬断，血流满地。

    两只闇王虎站在那边，得意洋洋肆无忌惮地一人一只正大口撕咬着，血腥之气四溢，同时凶残冰冷的目光不时扫过那一群缩成一团的灰土猪们，似乎正在考虑着下一个要吃掉谁？

    而被这两只闇王虎的目光扫过的时候，每一只灰土猪都抖的越发厉害起来，这种恐惧仿佛是天生就刻在骨子里的一般，在这巨虎妖兽的面前，它们似乎已经完全放弃了求生的希望，更不用说有任何抵抗的举动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一阵平衡轻细但十分清晰的脚步声，却是从其中一只闇王虎的身后，也就是它所堵住的那个灰土猪洞穴之中传了出来。

    听到这个声音，灰土猪那边都是怔了一下，两只闇王虎也是一呆，似乎想不到居然还有不怕死的家伙敢从洞里出来，不由得都是回头看去，片刻之后，那洞口影子一晃，果然走出了一只猪。

    一只黑猪。

    一只体型比那些灰土猪还小了不少，通体皮毛黑亮，嘴边一对刚长出不久雪亮的小獠牙，甚至嘴里还叼着半截灵草草茎的小黑猪。

    不久之前刚刚挖到的那个奇异却不知名的玉盘状灵药，此刻也不知被小黑藏到哪儿去了，浑然不见影子，在它嘴边的似乎还是之前叼的那根灵草，在嘴里翻动咀嚼着，然后它看到了洞穴之外的这一幕。

    小黑的身子顿了一下，两只眼睛似乎也微微眯了起来，它看到了地上流淌的殷红的鲜血和那两具已经丢掉了性命的灰土猪尸体，又看了看被闇王虎逼迫到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那些灰土猪们，最后，它的目光落到了身前，这两只体型远远超过自己、凶猛无比的闇王虎身上。

    它凝视着它们，目光平静，没有任何的波动。

    畏惧、害怕、绝望乃至疯狂之类的情绪，一点都没有。

    两只闇王虎当然也是在同时看到了这只似乎有些与众不同的小黑猪，但是这等看起来比灰土猪还弱小的妖兽，闇王虎根本就没放在眼中，其中一只甚至看了一眼后就转过头去继续望向那群灰土猪，意思似乎是就算要吃猪肉也得找个长得肥一点。

    而剩下的一只就是堵在门口的那只闇王虎，看起来却似乎有点不高兴，或许是小黑猪那平静得过分的目光触怒了它，要知道平常所有的猎物在它面前，都只能是恐惧害怕的亡命匍匐。

    所以闇王虎决定展示自己不可一世的绝代虎威，震慑一下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猪，然后再一口咬死它，喝了它的血再吃了它的肉！

    “吼……”

    一声虎啸霍然而起，瞬间沙飞石走，山林震动，一片飞鸟惊叫着飞起，如雷鸣如巨涛，滚滚而来似乎连青天都要为之风云变色。一旁的灰土猪里有好几只直接就跪倒到了地上，身子颤抖不已，甚至还有直接吓尿了的。

    血盆大口，就在眼前，这只闇王虎对着小黑怒吼而出，声震全场，正是众皆侧目畏惧的时候，忽然，它眼角余光似乎看到一只猪蹄突然提起向自己踢了过来。

    蝼蚁小兽，不自量力！

    闇王虎仰天长笑，意态不屑，只是就在这一刻，突然，那惊天动地令风云都为之变色的可怕虎啸声，竟然戛然而止，随之而发出的却是清晰之极的“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在所有灰土猪愕然而不可思议的目光里，在它们下意识地全部都裂开而再也合不拢的嘴巴下，小黑一蹄踢在这只巨虎妖兽的下颌之上，咚的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大响之后，虎啸声瞬间断绝，巨大的虎躯竟是被一股巨力凌空打飞到了半空上，呼呼声中，一片鲜血直接洒落下来，如盛开的鲜艳无比的血花。

    庞大的虎躯，在半空中翻转着竟是有三圈之后，这才看着力竭，然后重重地摔回了地面上，而几乎是在同时，黑影一闪，小黑瞬间突然出现在了这只闇王虎的身边，头颅猛地向虎身撞了过去，同时发出了一声低吼。

    这吼声并不响亮，乍听之下甚至还没有刚才的虎啸威风，然而那低吼之中声调苍莽，竟似有几分龙吟之意，连带着小黑那凶悍的头槌撞去时，黑影之后，那獠牙利齿的光影里，竟隐隐约约有了几丝诡异模糊的龙王影像。

    一声巨响，这只闇王虎再度横飞了出去，竟是丝毫没有反手之力，身子还在半空之中，虎头上竟是七窍同时喷出血来，也不知道小黑这一撞是有多么凶猛，怕是直接撞碎了腹中脏器。

    鲜血一路飞溅，洒满了这片山坡前的空地，场面惨烈无比，那只巨虎显然已经遭受了难以承受的重创，再一次重重摔落在地后，甚至连爬起来都显得力不从心，口中更是在一片血沫里发出嘶哑低沉不明所以的怪声，虎头摇晃着，似乎本能地想要拼命地挣扎着抬头站起。

    然而，一只猪蹄从天而降，直接踩到了闇王虎额头上的那个“王”字纹上，一脚便将这只巨虎的头颅直接踩入了地下，巨虎的身躯猛烈的颤抖抽搐起来，但是就这般过了一会之后，这只山林霸主三阶妖兽，就这样屈辱而绝望地再也无法动弹了。

    山林之下，洞穴之外，一片寂静。

    忽然，一声惊恐的哀鸣声传来，那只剩下的闇王虎夺路而逃，疯了一般地冲进了林子深处，连头也不敢稍回一下。

    林下，只留下一众目光呆滞的灰土猪，还有那只脚踏巨虎头颅傲视群猪的小黑。

    小黑缓缓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些灰土猪，瞬间所有的灰土猪一起后退了一步，然后也不知是那只带的头，这一窝灰土猪一只接一只地对着小黑匍匐跪倒，再望去的目光，已然是完全而纯粹的对强大力量的敬仰与崇拜。

    小黑咧了咧嘴，转过头来，对着这片深山老林，看了一眼脚下的死虎，忽然发出了一声低吼声。吼声不大，没有震动山河也没有沙飞石走，连气势也谈不上有多少，似乎只是单纯的叫上一声而已，更不用说有什么刚才那种龙吟之音了。

    小黑怔了一下，挠了挠头，一时心里有些茫然，随即想到也不知主人沈石现在在哪里，又是正在做什么呢？

    ※※※

    金虹山上，幽谷洞府。

    时间有时候过得很慢很慢，让人觉得度日如年，有时候却又如白驹过隙，回首已见沧桑。

    沈石在苏醒之后，身上的伤势好得极快，虽说境界到了凝元以上的修士，肉身的强韧程度已经远胜凡人，不过他这番康复的速度仍然有些惊人，甚至让前来看望他的杜铁剑都夸奖了沈石几句。

    对于这个再度救了自己一命的杜师兄，沈石是打心底感激万分的，从归元界那时候算起，自己欠这位杜师兄的人情真是越发的重了。不过杜铁剑看起来却是洒脱的性子，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然后便自顾自走开了。

    除了杜铁剑外，这几日中过来看望沈石的人也不少，都是他往日间交往的朋友，当日他刚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钟青露，但实际上几个朋友如钟青竹、孙友甚至贺小梅等都有过来照看过他，而且几个人中还是孙友呆得时间最长，毕竟都是男子，加上孙友与他的关系向来也是最好，所以就数孙友来的次数多时间久。

    沈石大体康复之后，其他人过来洞府的次数便少了，只有孙友还是每日都会过来看他一次，而沈石也从最开始与小黑失散的沮丧心情中渐渐振作起来，开始正视自己此刻的现状。

    这次去高陵山中探险，生死系于一线，险死还生可谓惊险到了极处，种种危难真个是惊心动魄，但是到了最后侥幸逃出生天后的收获，却也不可谓不大，虽然这些收获看起来，都很有些怪异与不同寻常就是了。

    首先最重要的当然就是自己如意袋中多出来的戮仙古剑残片与套在剑刃之上的那一块无名黑晶，虽然沈石直到现在还是不清楚这两件异物的真实来头，但是当日在镇魂渊下的孤峰绝顶上，他却是亲眼看到了这两件异物那惊天动地的神通法力，以巫鬼那等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实力，却仍是伤在了这戮仙古剑的残片之下，可见这残剑的威力之大；而那黑晶隐隐能与戮仙古剑相抗衡，显然也是来头大得惊人的宝物。

    只是这两件蕴含绝大神通法力的异宝，此刻躺在沈石如意袋里的样子，却完全都是失去了所有的灵力一般，变成了与普通杂物毫无异样的凡物，任凭沈石如何试探驱动，都没有任何的反应，只能留待日后再细细观察了。

    除此之外，沈石另一个大收获便是当日无意中有一滴巨龙真血渗入自身的丹田气海之中，虽然没有像传说中那般被自己吸纳从而道行境界大进，但是龙血所化成的充沛灵力却意外地重塑了金石铠这门道术神通，直接将原本普普通通的一门低阶入门道术，变成了看起来迥然不同的龙纹金甲。

    这样一门道术，威力虽然沈石并没有真正试过，当日在镇魂渊下与鬼物战斗时他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是很容易就想到的是，这样的龙纹金甲并不适合在凌霄宗众人眼前施展，否则的话，所带来的麻烦实在是太多了。

    所以算来算去，算到最后，沈石发现自己唯一可以拿出手、算得上是有收获的东西，还就是这次下山在各处收集找到的那些灵草药材，其中一品二品的灵草数目不菲，特别是当日在高陵山无名大墓中一个僵尸尸王身上取到的尸苔，更是罕见的极品，应该能换不少灵晶的。

    所以这一日，在孙友的陪伴下沈石身体康复后第一次走出洞府，就准备直接去山体中段观海台上把这些灵草灵材都去置换成灵晶。

    一路走去，看着略有几分沉默的沈石，孙友在心里叹了口气，道：“你拿了灵晶，打算做什么？”

    沈石沉默了一会，淡淡地道：“自己留一点修炼罢，如果数目够多的话，我去术堂那边买几个二阶的五行术法。”

    孙友一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皱眉道：“你这……莫非是还想去那边？”

    沈石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们都劝我希望渺茫，包括我亲口向杜师兄问过一次当日情况，他也是如此说法，但是……小黑跟我这么久，不过去仔细再找一次，我心里过不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随后徐徐道：“我晋阶时日太短，道术神通几乎无用，就只有几个威力不大的一阶术法，当日小黑失陷，未尝没有我实力太弱的缘故。”

    他笑了笑，神色有些黯然，但目光看着却似越发坚定，道：“那里鬼物众多，妖兽也是不少，修炼其他道术神通是来不及了，我还是就找些威力强大些并对鬼物妖兽有效的五行术法修习一番，如此才能过去好好搜寻一下小黑的踪迹。”

    孙友在一旁耸了耸肩，欲言又止，心想如今的五行术法为何如此式微，那都是因为这五行术法在同阶的时候，修炼的难度繁杂艰难甚至更在道术神通之上啊，你居然还会去想修炼二阶的术法？

    不过孙友随即回想起来，似乎几年前大家还在青鱼岛上的时候，沈石对五行术法好像就有格外的天分来着，或许……孙友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陪着沈石向山上观海台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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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卖草

    第八十六章卖草

    时隔多日重新站在观海台上，回头遥望，只见海天一色空阔无垠，沧海茫茫碧波如镜，金虹山雄峰之下，千百岛屿如珍珠一般点缀在碧波海面之中，显得格外美丽。

    海潮滚滚，海风吹拂，仿佛已是置身仙境之中。

    七根鸿钧柱巍峨屹立，如七位巨人矗立在观海台上，看着脚下的人来人往，看着那楼宇殿阁起伏，看着人世沧桑变幻，仿佛只有它们，才是永远不曾改变的。

    沈石从鸿钧柱旁走过，径直去了灵药殿，孙友本想跟着他的，不过一探头却看到灵药殿门口站着一个清秀美丽的女子，正是钟青竹，顿时脸上的笑意便退了不少，撇了撇嘴，跟沈石说道我在外面等你，你自己进去罢。

    沈石看了他一眼，有些诧异，道：“怎么了？”

    孙友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前些日子也不知道那钟青竹吃错了什么药，脾气大得不行，看到我就一副臭脸不说，还时不时冷言冷语刺我几句，说什么别人拿命去拼险死还生的奋力修行，某人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只要坐在家中就坐拥一切。”说到这里，孙友看起来有点恼火，愤愤道，“且不说这投胎的事我能说什么，就是她自己，不也是世家大族出身的，凭什么要盯着我冷嘲热讽啊？”

    沈石哑然，片刻之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孙友的肩膀，孙友回头向他看了一眼，兀自愤愤不平地道：“你说是不是？”

    沈石笑了一下，道：“没错没错，这样吧，你就在这外面等我，待我去灵药殿里把灵草换了灵晶再来找你，然后一起去术堂那边看看。”

    孙友点了点头，道：“好。”说着，先是向钟青竹那边看了一眼，随后自己走开了。

    沈石走到灵药殿外拾阶而上，很快看到钟青竹那窈窕秀丽的身姿，此刻她正站在殿门外与人说话，跟他说话之人是个圆脸的凌霄宗男弟子，沈石向他看了一眼，忽然一怔，却是认出此人正是自己之前曾见过的吉安福。

    只见那吉安福正是笑容满面，看去心情极好，与钟青竹说话间目光不时掠过身前这位美丽少女的脸庞，仿佛连眼角都能满溢出笑意来。不过就在这时，钟青竹也看到了沈石走了过来，脸上顿时掠过一丝惊喜之色，随后便对吉安福道：

    “吉师兄，那一切就拜托你了。”

    吉安福点头应下，脸上笑意盈盈刚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只见钟青竹已然转过身去，迎着沈石露出几分令人沉醉的温柔笑意，轻轻一挥素手，微笑着道：

    “石头！”

    吉安福的身子顿时一滞，脸上的笑容也是随即僵住了片刻，然后目光瞬间冷淡了不少，转眼看向走过来的沈石，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沈石笑着对钟青竹点了点头，走到她的身前，道：“青竹，你怎么也在这里？”

    钟青竹道：“我修炼阵法需要一些不常见的灵材，听说灵药殿这里或有存货，便过来找找。”说着，她明眸上下打量了一番沈石，声音仿佛也更温柔了些，道，“看你今天的气色还不错啊，身上的伤都好了么？”

    沈石颔首，道：“差不多好了，都是些皮肉外伤，不打紧的。”顿了一下，他又带了几分歉意，道，“听说我刚回来昏迷的那几天，你也有过去照看我，真是麻烦你了。”

    钟青竹微微一笑，道：“有什么麻烦的，我们都是这么久的……朋友了。不过看你刚被杜师兄送回来时候的样子，我可真是被你吓了一跳，还以为你受了多重的伤势呢，不过幸好现下看着没事了。”

    沈石略带几分自嘲地苦笑一声，道：“咱们这种穷人家出身的，也就皮糙肉厚值得自豪了。”

    钟青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明眸闪亮笑颜如花，真个是清丽明媚，在这宽敞平阔的灵药殿门口，一时间不知吸引了多少过往凌霄宗弟子的目光。

    钟青竹很快似若有察觉，便收起了几分笑容，只是看着沈石的时候容色还是那般温和，道：“对了，你今天到这里，是准备做什么？”

    沈石沉吟片刻，也没隐瞒什么，直接就将自己的打算与她说了，钟青竹听着听着，脸色渐渐多了几分凝重，迟疑了一下，道：“你……真的还要去高陵山吗？”

    沈石点了点头，道：“总是还要去找一次的。”

    钟青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中似有微光闪过，也不知此刻她心底是什么感觉，过了一会，轻声道：“想不到你倒是个长情的，重伤之后对自己所养的一只宠物也是念念不忘。”

    沈石叹了口气，道：“小黑跟我也有好几年了，不管怎样，我总不能当做没这事，所以高陵山那边，我还是要过去的。”

    钟青竹点点头，也不再劝他，略一沉吟之后，却是露出几分笑容，道：“既然你都是要换灵晶，那我们一起进去罢。”说着，她微微凑近沈石，压低了声音低笑一声，道，“我这里正好认识一位收购灵草柜台上的师兄，交情不错，说不得能多换几块灵晶的。”

    沈石只觉得身前忽有一阵清香，幽幽如兰，醉人心脾，低首细看，只见钟青竹清丽脸庞贴近自己，吹气如兰妩媚温柔，竟是忍不住心头一跳。

    幸好钟青竹并没有注意到他些许异样，低声对他交待了一句后便向灵药殿里走去，沈石跟在她的身后走过殿口的时候，忽然感觉身边有一道异样的目光，转眼看去，只见吉安福站在一边，脸色冷淡地望了自己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也是走进了灵药殿中，只是走过的方向是向另一边去了。

    沈石看着吉安福的背影皱了皱眉，心想这位师兄似乎几次见面的时候都对自己有些隐隐的敌意不满，莫非自己以往曾经在什么时候得罪过他么？

    正想着的时候，他忽然听到前头钟青竹却是叫了他一声，连忙答应了一下跟了上去。在钟青竹的领路下，一路走到灵药殿回购灵草灵材的柜台边，那里面站着四五个灵药殿出身的弟子，柜台之外也有不少凌霄宗弟子正从自己的储物袋中拿出各种灵草放到柜台上，请这些弟子逐一估价以置换灵晶。

    显然，依靠采药换取灵晶的路，并不是沈石一个人能走的，事实上，外出寻觅灵草回山置换灵晶，正是天下修真界大多数门派中非常重要也很常见的一条路子。

    沈石随钟青竹走到柜台一边，目光顺便扫过前头那些放上柜台的灵草，粗略看了一圈，似乎多数也是一品灵草为主，二品灵草就很是少见，至于三品以上的珍稀灵材，暂时还没看到有人拿出来。

    钟青竹之前当然不是对沈石说谎，此刻果然熟门熟路地对着柜台后打了个招呼，很快就有一位三十多岁方脸的男子走了过来，面带笑容，道：“青竹师妹，有事么？”

    钟青竹对他笑着点点头，然后转身对沈石道：“这位是阮茂才阮师兄，境界高深，平日对我也多有照顾。阮师兄乃是灵药殿宫长老的得意弟子，灵药殿回购药草这一块的事务，一直都是由他主持的。”

    阮茂才哈哈一笑，隔着柜台摆手道：“青竹师妹，好好地你又来取笑我，什么主持这里事务，你可莫要折杀了我，这话万一要是传到了云霓师叔的耳中，我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钟青竹嫣然一笑，随即将沈石的来意说了一下，然后微笑道：“阮师兄，你为人最是大方，要不先帮我们看看呗。”

    阮茂才微微一笑，对沈石道：“沈师弟，要不我们先看看你找到了什么灵草，然后再说其他的可好？”

    沈石连忙点头，道：“本该如此。”

    说着，他便伸手向腰间的如意袋探去，只是当他手指刚刚碰到如意袋上的时候，忽然从柜台那边的后头转过一个身影，向这里看了一眼，身子顿时一顿，随即却是略带了几分惊讶，道：

    “咦，沈石，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沈石抬头一看，却见那边站着的是钟青露，一时间也有些意外，不过这几日钟青露在洞府中多有照看他，两人的关系倒是比之前又隐隐更亲近了些，便笑着拍了拍如意袋，道：“我打算把灵草卖了换些灵晶呢。”

    钟青露“哦”了一声，明白了过来，紧接着却是径直走了过来，先是对阮茂才微微一笑，随后道：“阮师兄，这位是我朋友，就由我来接待罢。”

    阮茂才怔了一下，目光扫过钟青露那微笑美丽的脸庞，随即又看了一眼站在柜台外面的钟青竹，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不过他毕竟老于世故，片刻之后哈哈一笑，却是主动退后一步，笑道：“既然如此，那就麻烦青露师妹你了。”

    钟青露笑着点点头，然后伸手示意沈石与她走到一边，也差不多是在这个时候，她才看到钟青竹也站在沈石身边，便也是对钟青竹笑了一下，道：“青竹，你也来了啊。”

    钟青竹笑意温婉，缓缓颔首，道：“是啊。”

    钟青露笑着道：“你先在这里呆一会，我帮沈石做一下买卖就来。”

    钟青竹微笑道：“没事，姐姐你且去忙吧，不用管我。”

    钟青露道：“好，那我先过去了。”

    说着，她身子转开，与沈石走到柜台另一边，看着笑意温柔亲切，让沈石把如意袋中的灵草放到柜台上来，同时不时低声与沈石说着些什么话语，巧笑嫣然，沈石的心情看着也在与她说话间爽朗了不少。

    钟青竹微笑着站在原地耐心地等待着，忽听旁边有人咳嗽了两声，眼角余光一看，却是阮茂才倚靠在柜台的另一侧，目光扫过那边正在交易同时谈笑的沈石钟青露两个人，口中却是淡淡地道：“这是用不着我了吗？”

    钟青竹笑容不变，道：“应该是吧。”

    阮茂才看了她一眼，只觉得这位青竹师妹的语气里没来由地忽然冷淡了几分，他忽然摇头轻笑了一下，眼光却是重新落在沈石身上，看了半晌，嘴里忽然发出了啧啧两声。

    钟青竹淡淡地道：“什么意思啊？”

    阮茂才嘿然一笑，道：“没什么啊，我就是觉得这小子的命真不错，看起来也没比我英俊很多嘛，为何漂亮的女孩子都喜欢他看不上我涅？”

    钟青竹脸颊忽然微红，却是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你再贫嘴，信不信我告诉你老婆去。”

    阮茂才立刻服软，道：“我错了我错了，小姑奶奶饶命……咦？”

    话才说到一半，他的双眼忽然亮了一下，却是看到那边钟青露已经点清了沈石的灵草，估价完毕之后，已经取出了相应的灵晶递给沈石，看着柜台上光芒闪动，数额居然不菲。

    阮茂才目光扫过那一堆灵晶，又看了看沈石拿出的那些灵草灵材，片刻之后，忽然失笑道：

    “你还说让我照顾人家的，怎么不说你自家的这位姐姐，这人情做的可是厉害，比我出手还更大方多了，看来，她对这位沈师弟可是……”

    后面的话，阮茂才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而在柜台的另一边，钟青竹依然平静地站在那里，脸上也依旧带着清丽笑容，唯独是一双明眸之中，却是缓缓掠过了一丝冷淡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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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传言

    第八十七章传言

    这一次在灵药殿中把灵草卖了换回灵晶，沈石所得不菲，算下来得了七百颗灵晶。不过这其中从高陵山无名大墓那个僵尸鬼王身上得到的极品“尸苔”却是占了大头，这种灵材只在僵尸骷髅这等鬼物躯体上偶然可见，数量极少，品相上佳的极品更是罕见，加上论灵材品阶，尸苔也是在三品的高位，所以钟青露在这一块为沈石估算的价码很高，直接算了他五百八十灵晶的高价。

    这价格当然有些令人扎眼，旁边柜台附近的几个灵药殿弟子也都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只是包括阮茂才在内的所有人最后都没有多说什么，最多也只是有几道目光在那些灵晶上多停留了一会。

    相比之下，反倒是沈石有些意外，他自小就在天一楼这样的商铺中长大，对许多灵材的价值也算是心知肚明。尸苔这种三品灵材虽然罕见，但他还是大致清楚的，所以沉吟了片刻后，压低了几分声音对钟青露道：

    “会不会给我算的有点多了，其他人会不会说些什么？”说着，他的目光扫了周围那些灵药殿弟子一眼。

    钟青露淡淡一笑，一边收拾柜台上的灵草灵材，分门别类地归置，一边神态淡然地道：“无妨的，这尸苔品相极好，又极少见，就算别人歪嘴我也有没什么理亏的地方。”

    沈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钟青露既然如此淡定，自然也有她的道理，甚至沈石心里也很快想到，如今的钟青露可是宗门五大长老之一的云霓长老看重的弟子，有很大希望被云霓长老收入门下，再加上云霓长老本身又是直接掌管灵药殿事务，这般情况下，只怕还当真没什么人会不开眼去说什么小话。

    有了靠山就是好啊！

    沈石咧嘴，微微笑了一下。钟青露收好柜上的灵材，瞄了他一眼，道：“你笑什么？”

    沈石笑而不语，随手将灵晶也收回如意袋中，随口微笑道：“好像觉得你比以前在青鱼岛上的时候，好说话多了啊。”

    钟青露脸一红，啐了他一下，随后岔开了话题，道：“前头你说要去术堂那里买些五行术法，为何不直接想办法再选一门道术神通？毕竟道法神通才是正道，五行术法修行艰难威力又是有限，感觉不是很好啊。”

    沈石默然无语，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钟青露摇了摇头，低声道：“我随口说的，你别放在心上，该怎么选你自己有主意了，我不该多嘴的。”

    沈石笑了笑，道：“道法神通威力当然足够强大，但是一来修行时日太长，二来想要得到修炼法门，比直接去术堂购买五行术法要难太多了。”

    钟青露点了点头，心中也是明白这一点，凌霄宗立派万年，底蕴深厚无比，道法神通的修炼法门自然也是为数众多，但天底下并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拜入凌霄宗门的弟子，除非有幸能得到门中元丹境长老的青睐收入门下，从而可以传承一些师父的道法神通外，普通弟子就只能兢兢业业为宗门做事，积累功绩包括最重要的那种玄符计数，到了一定的阶段后方能兑换到宗门里的道法神通修炼法诀。

    事实上，与沈石这般平凡普通的宗门弟子不同，因为家世和自身天赋颇为靠近那些凌霄宗核心大长老阶层的钟青露，隐隐的还听说过在凌霄宗多达二十二位元丹境大真人中，私下里似乎还有一层并不公开的默契或者说是约束一类的规矩，那就是每一位元丹境大真人在收徒传法这件事上，其实都有一个定数。

    换句话说，便是每一位元丹境大真人所能收入门下的亲传徒弟，都不能超过一个数目，并且在传授道法神通时，也不能传授过多的法门秘诀。

    这个传言在凌霄宗内流传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但是每一个元丹境大真人对此都是讳莫如深，从不谈及此事，所以也就无从明证。不过钟青露自己也曾经暗自留心过，结果确实发现凌霄宗内所有的元丹境长老，门下的亲传徒弟都没有超过五人，至于传授道法神通的数量多少，那都是每个人必定严守的秘密，自然不会被外人知道了。

    实际上大多数的元丹境长老们收弟子时都极其慎重，鲜少有满五人之数的，更多的都是在三四人，便是门下只有一两个弟子的长老也为数不少，像当真凌霄宗掌教怀远真人门下，便只有杜铁剑与康宸两个弟子。

    所以过往时候，许多宗门弟子其实不太明白为何这些长老都鲜少收徒，哪怕是那些出身世家的元丹境长老，比如孙明阳这样的孙家祖宗，在收徒这件事上却也丝毫没有特别照顾本家的意思，除了将长子孙宏收入门下亲自栽培之外，其他的弟子只有王亘与另一位名叫司徒剑的弟子，其余的孙家子弟在凌霄宗的着实为不少，却都没有这份机缘拜入孙长老门下。

    在外人看来，这自然都是这些元丹境大真人们一心修行，不耐烦俗事打扰的缘故，不过到底是否事实如此，也就只有这些长老们自己心里清楚了。只是如此一来，在凌霄宗里那些已经拜入长老门下的弟子们自然身份地位崇高无比，隐隐胜人一筹，便是在传言中是被某位长老看重有希望收入门墙的后起之秀，一旦有了这样的希望，那地位身份也是立时与众不同。

    钟青露被灵药殿云霓长老看重进而在众人心中另眼相看前程似锦是如此，钟青竹被阵堂乐长老看中也是如此。

    而沈石这样刚刚晋阶突破到凝元境的普通弟子，甚至连这个私下流传的传言都不曾听说过。

    此刻交易清楚，沈石沉吟了一下，又对钟青露道：“这次出去我也曾留心过，但是确实没有找到你所需的那六种丹方中的主材……”

    钟青露摇了摇头，道：“无妨，这事我知道也急不得的，你慢慢来，不必太放在心上，也……不用特意为之冒险。”

    沈石却是知道事实并非如此，钟青露苦修炼丹所为的正是早日有所成就，好为自己拜入云霓长老门下增添更重的砝码，而这种事岂有不着急的道理？分明便是越快越好，毕竟越早炼出三品灵丹，就证明了她在炼丹一道上的资质越好。

    所以犹豫了一下后，沈石轻声道：“要不，我这里的灵晶你先拿去一些，虽说不可能买到太多，但不管其他咱们至少先凑钱买到一味丹方主材，你先开始炼丹如何？”

    在这一刻，不管是沈石还是钟青露，脸上忽然都同时掠过一丝异色，像是又隐隐回到了当初少年时在青鱼岛上的时光。

    钟青露有些许的分神，但片刻后又平静了下来，笑着摇了摇头，道：“不必如此。再说我可是明白，只有你实力越强，才越有希望帮我找到更好更多的灵草灵材，所以如果你不必给我灵晶，反倒是这次如果你要购买术法灵晶不够的话，我还可以借你一些。”说着她顿了一下，又道，“听说术堂那边在蒲长老主持之后，一个两个的师兄师姐们都钻到了钱眼里，那术法价码可是高的很啊。”

    沈石一怔，道：“有多高？”

    钟青露一摊手，道：“我也不晓得，只是听说而已。”

    沈石想了想，笑道：“好罢，不管怎样我先过去问问，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说着，跟钟青露打了个招呼，又对一旁的钟青竹挥了挥手，在看到钟青竹站在一旁含笑示意自己还要留在这里，似乎与那阮茂才师兄还有话说的时候，沈石也是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在他身后，钟青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后，若有所思，片刻后忽然淡淡地道：“阮师兄，我记得嫂夫人，也就是徐师姐就是在术堂里做事的罢。”

    阮茂才一挑眉，笑道：“不错，怎么了？”

    钟青竹道：“有点事，我想麻烦一下徐师姐。”

    阮茂才哈哈一笑，手往前一伸，笑容可掬道：“小事一桩，不过好处拿来。”

    钟青竹哼了一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后目光淡淡，却是又看向灵药殿外人来人往的人群，只是这个时候，却是看不到那个人的背影了。

    ※※※

    此刻的沈石已经走出灵药殿，重新回到了观海台上，只见阔大的平台广场上热闹非凡，许多的凌霄宗弟子在这片金虹山上最热闹的所在来来往往，不停进出于那些殿宇楼阁，便是空阔的中间平台上，也有不少人随意悠闲的散步走动，或三两结伴随意交谈，或凭栏远眺沧海青天。

    沈石在鸿钧柱下找到了正有些无聊地倚柱望天的孙友，笑道：“久等了罢？”

    孙友瞪了他一眼，道：“你也知道很久了啊，进去就出不来了，可是被钟青竹的美色所迷？我可告诉你啊，那女子绝不是好惹的，你别去惹麻烦。”

    沈石嗤笑一声，推了这口没遮挡的家伙一把，笑道：“胡扯些什么，这是哪跟哪啊？”

    孙友嘴里咕哝了两声，跟着沈石一起往术堂的方向走去，嘴里兀自说个不停，看来似乎这段日子对钟青竹的意见颇大，也不知钟青竹是给了他多少白眼，才让孙友这家伙怨气这么大的。

    两人才走出一段路，沈石忽然看到前方走过一个眼熟的身影，却是不久之前才在灵药殿里见过的阮茂才，只见他行色匆匆，快步走到了前方，很快就消失在观海台远处，也不知是往哪里去了。

    沈石正看着那人的背影时，忽然却是听到旁边孙友突然说了一句：

    “喂，石头，你知道候家的事情了吗？”

    （PS：今日照镜忽觉年轻，人生到此，当为此心情奋发一日矣，午时再发一章。）

    （PS2：说时辰不说几点，这装逼装的好帅气啊，心情好果然什么都好^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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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目录

    第八十八章目录

    沈石怔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异样神色，但面上神情不变，道：“候家怎么了？”

    孙友叹了口气，道：“昨日从高陵山那边刚传回来的消息，说是有人在发掘那座无名大墓崩塌的极深处废墟中，又发现了为数不少的鬼物，其中大半被前去的真人前辈镇杀，但也有不少漏网之鱼逃窜到高陵山中，不过都是些普通鬼物，并无大害。只是后来清理废墟的时候，有人又发现了几具干尸，从衣着服饰加上还勉强可以辨认的脸形，确认说是候家家主夫妇以及他们的独子候远良。”

    沈石心头微微一跳，倒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有人找到了候家人的尸骸，不过细想之后，此时在高陵山崩塌后过去的修士已经不再是以散修为主，而多是凌霄宗这等名门大派出身的弟子，里面精英无数，指挥驱使起来也是更加得力，与那些散修自然是天壤之别。

    只是既然找到了候家人的尸骸，那孤峰之下那座巨大洞窟里的太古阴龙，不知道是否也被人发现了？他心中忽然隐隐有些不安，好像是在这瞬间突然感觉到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这事肯定是与那日在镇魂渊下的阴龙巫鬼等异物有关，但自己却一下子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了？

    或许，只是一种错觉么？

    沈石心里暗自思索着，抬头一看孙友，却发现自己这个朋友的脸色看去有些阴沉，似乎情绪不算太好。沈石倒是有几分奇怪，道：“你怎么了？”

    孙友叹了口气，道：“侯夫人本姓孙，单名一个琴字，是我爷爷的嫡出女儿，论辈分她算是我的嫡亲姑母了。”

    沈石吃了一惊，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当日在镇魂渊下看到的孙琴的模样，只是他原本对这个女子就不熟悉，之前也未特别关注，所以印象里面容都有些模糊，只记得似乎是个富态端庄的女子，不过死后的模样也就那样了，没什么好说的。

    沈石微微摇头，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拍了拍孙友的肩膀，道：“你和你姑母关系很亲么，节哀罢。”

    孙友笑了笑，语气淡然，道：“你要说有多么亲近，那也不会。我姑母这个人，自小得我爷爷宠爱，性子最是傲气，尤其对嫡庶之别特别看重。”他转投看了沈石一眼，耸了耸肩，道，“你也知道的，我爹排行老二，虽说我并非小妾生养的，但是在她眼里，总是比不过长房嫡孙的孙恒看得顺眼罢。”

    沈石脚步微顿，道：“莫非你这位姑母对你做过说过些什么？”

    孙友却摇头道：“那倒没有，我好歹也是如今孙家二房的正牌少爷，名正言顺的谁也不能动我。只不过我这位姑母却是有好几次在我爷爷面前，当众说过我堂兄孙恒聪慧过人天资超群，远胜孙家其他子弟，所以日后的孙家家主之位，还是应该由他承继才是最好。”

    沈石停住脚步，转头向孙友看去，孙友也是面色淡淡，目视于他。

    两人目光对望，如此过了一会，忽然同时笑了一下，沈石拍拍他的肩膀，两人一起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刚才的话语都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走了一会，眼看要走到观海台边缘的时候，孙友忽然又道：“听说这次死在高陵山中的，除了他们一家三口之外，还有人找到了不少尸骸，其中多有出身候家的精英修士，只怕这一次候家的菁华都是在那边折损殆尽了。”

    沈石一怔，倒是没想到候家在高陵山中损失如此巨大，不过回头想想，似这等附庸世家号称名门，但一族之力在巫鬼这样可畏可怖的逆天存在面前，也当真没有任何抵抗之力，要怪，就只能怪候家人自己太过贪心了罢。

    “候家算是完了。”孙友在他身边，轻轻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并没有多少惋惜之意，但多少也有几分感慨。

    沈石皱眉道：“不会吧，有你姑母这层关系在，你们孙家不去帮一下么？只有你们孙家出面，流云城里我看没人敢动候家的产业。”

    孙友嗤笑一声，道：“人在人情在，人死皆莫提。你且看好了，这只要再过几日，一旦将候家如今的局势完全看明白后，便是流云城中上演一拥而上的好戏。”

    沈石默然片刻，道：“那你们孙家……”说了一半，他便停口不提。

    孙友冷笑一声，道：“你是想说我们孙家会不会去抢吗？这没什么好忌讳的，我爷爷他一心修炼，女儿外孙死了就更不会去管这些俗事，但是我那位如今掌管孙家的大伯，你只管看着，断然是冲得最快的一个，而且我跟你打赌，候家这块大饼分割之后，得到最多的多半就是我们孙家。”

    沈石忍不住摇了摇头，道：“真要这样的话，吃相有点难看啊。”

    孙友冷哼一声，语带讥讽地道：“吃相算什么，能值多少灵晶？候家是原本的流云城中四大世家之一，那名下的产业有多少，又值多少灵晶？”

    沈石默然无语。

    ※※※

    两人一路边走边聊，不知不觉离开了观海台，走到了术堂所在的五行殿外。

    凌霄宗七大堂口里，只有术堂和术堂没有在观海台周边有名下的殿堂基业，堂口大殿都是建在偏僻远处，所以向来暗中有被人取笑说是低其他堂口一等，不过实际上还真是差不多，站在五行殿外的时候，明显的就感到这里的人气比观海台那边冷清了许多。

    不过在他们眼前的这座五行殿却是气势不凡，依山而建，飞檐高耸巨柱耸立，看去并不比其他几处有名的殿阁差，就是大门口处没什么人走动就是了。

    当初沈石与孙友还在青鱼岛上的时候，那岛上也有一座五行殿，不过规模比这里的可要小多了。孙友打量着这座宏伟殿堂，一边低声对沈石问道：“说是要过来买术法修炼法诀，你可想好了要买哪些术法了吗？”

    沈石微微摇头，道：“想到了一些，不过还是要进去之后再仔细向这里的前辈师兄们请教一下。”

    孙友点了点头，反正他对这五行术法也没什么特别感兴趣的，今日就是陪着沈石过来逛逛而已。两人走上了五行殿的石阶，这里来往弟子稀少，所以很容易就看清了有几个人站在殿外门口处，其中有男有女，神情都是平静，并无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

    只是就在沈石与孙友走过去准备进殿的时候，刚刚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一个独自站在门口的女子忽然转过身来看向沈石，仔细打量了一下，随后叫了一声，道：“沈石？”

    沈石一怔，转头看去，却觉得这女子容貌似有几分眼熟，过了片刻想了起来，却是带了几分意外，愕然道：“徐师姐？怎么是你？”

    那女子微微一笑，笑容熟悉而亲切，却正是当年在青鱼岛上时曾经在那条前往妖岛的大船上呆过，并与沈石有所交往的徐雁枝。

    此刻徐雁枝看着沈石，笑着道：“多年不见，你这身量可是长高好多啊，当初你在妖岛出事失踪的时候，我记得你还是少年模样呢。”

    沈石也是露出笑容，当年的徐雁枝对他也算是不错，当下笑道：“那徐师姐你和当年可没什么变化，一样的美艳如花啊。”

    徐雁枝嘿嘿一笑，笑骂道：“几年不见，居然学会贫嘴了。好了，跟我进来罢。”

    沈石带了几分诧异，道：“怎么？”

    徐雁枝笑道：“你不是过来想买些五行术法的么，这事青竹师妹已经跟我说了，特意拜托我过来照顾你一下的。”

    沈石这才明白过来，抱拳道：“如此有劳徐师姐了。”

    徐雁枝笑了笑，带着他们走进了五行殿。孙友跟在沈石身旁，悄声笑道：“不错啊，居然学会拍女人马屁了。”

    沈石横了他一眼，淡淡道：“近墨者黑，跟你学的。”

    “放屁，我要真有这本事，如何会整天被钟家那姐妹俩丢白眼还外加冷嘲热讽的啊！”

    ……

    ※※※

    徐雁枝带着他们两人进了五行殿，殿堂之中的人数比外头要多了一些，不过与偌大的殿堂相比，还是显得稀少，也让这座五行殿看起来更加的高大空阔。

    与当年青鱼岛上那座五行殿的布局类似，这里大殿的地板上也有五色图案，但殿宇尽头的回门走廊却多了好几处，徐雁枝带着他们走到一间静室里，先让他们在屋中桌旁坐下，随后去这屋中一旁的书柜里取出了一个蓝色封皮的书卷，放到了沈石的身前。

    “听青竹师妹说，你这次来是想买一些二阶的五行术法，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决定了没有，不过术堂这里收藏的二阶术法目录都在此卷之中，也附有简单介绍，你可以慢慢细看，然后再做决断，若是有什么不明之处，也可以问我。”

    沈石点了点头，翻开了书卷封皮，果然看到里面干净的白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众多五行术法的名称，并且都附有简单的文字介绍，如属性、威力、术法外形模样等都有涉及，可谓一目了然。

    粗略翻看了一遍，沈石心里估算光是这一本目录上所记载在案的二阶术法，数目大致就在一百余个，心中忍不住也是惊叹了一声。莫看这一百之数并不起眼，但要知道如今已是五行术法式微已极的年代，几千年前极盛之时的万千术法，如今都不知失传了多少，凌霄宗术堂这里能够收集到这么多的二阶五行术法，再加上其他各阶术法的数目，这份底蕴委实不愧为万年名门，确实非同凡响。

    一百余个二阶术法中，又分作五类，自然就是金、木、水、火、土五大属性的术法，其中热门冷门术法皆有，甚至还有许多沈石之前闻所未闻的术法名称也记录在这本书卷上，让他大开眼界。

    沈石很快沉浸到这片术法的世界中去，孙友则是有些无聊地坐在一旁打了个哈欠，徐雁枝却是饶有兴趣地看着沈石，坐在桌子对面细细端详着，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如此过了一会之后，徐雁枝忽然发现沈石在最开始的粗略翻动浏览后，开始细看了许久，但目光多是在五行中的金系术法中转动，不由得有些诧异，笑问道：

    “怎么，你对金系术法特别有兴趣么？”

    沈石抬起头来，沉吟片刻之后，道：“徐师姐，我过往曾听说若是要对付鬼物一类的敌人，五行术法中金系的雷电法术乃有奇效，此话可对？”

    徐雁枝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顿了一下，她再看向沈石的眼中便多了几分探究，道，“这么说来，你是要选一两种雷电咒术去对付鬼物，莫非是想再回高陵山去么？”

    沈石笑了笑，微微颔首，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徐雁枝，道：

    “师姐，差点忘记问了，咱们术堂这里的术法，如今是个什么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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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风雷火

    第八十九章风雷火

    “二阶术法一个两百灵晶。”徐雁枝微笑着道。

    沈石呆了一下，一时愕然，旁边的孙友却是比他也好不了多少，看样子也是被这价码吓了一跳，道：“什么，这么贵？”

    徐雁枝摆摆手，道：“不贵不贵，这可不是普通的法门，咱们凌霄宗术堂收集的五行术法，那个顶个的都是精品法术，不然也不会被当年那么多术堂前辈祖师看中不是？一分钱一分货嘛。”

    孙友忍不住问道：“徐师姐，那一阶术法多少钱，三阶术法有价值几何，四阶呢？”

    徐雁枝微微一笑，似乎对这场面司空见惯，神态自若熟练无比地答道：“一阶术法便宜，八十灵晶一个，三阶术法每个一千灵晶，至于四阶以上的五行术法，那都是威力绝大、珍稀罕见的法门，便是术堂这边也收集不多，所以已经不能用灵晶购买，只能那玄符点数来兑换。”

    孙友哑然，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看向沈石，却是苦笑了一下，道：“你自己看罢，这价钱，我觉得实在是太……那个了。”他偷偷看了一眼徐雁枝，没敢直接说出黑心坑人之类的言词来。

    沈石也是觉得嘴里有些苦涩，本想着这次运气不错，得到了品相极好的极品尸苔换了不少灵晶，在术堂这里可以多买几个五行术法修炼法诀，谁知这术堂怎么看都像是个开黑店的，价码贵得惊人。

    他沉吟片刻，仍是有些不甘心，对徐雁枝道：“师姐，我记得当初在青鱼岛上的时候，价钱不是这样的啊。”

    徐雁枝摇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再说了，青鱼岛上你们一个个刚入山门的弟子，又有不让携带灵晶上岛的规矩，能有多少灵晶在身上？而且术堂向来也不在青鱼岛上出手二阶以上的术法法诀。总之，这价码是主持术堂的蒲长老定下的，我也没办法，你要是不愿意，就只能去找到他说了。”

    沈石颓然，心想那位蒲长老可是高高在上的元丹境大长老，又是主持七大堂口之一术堂的人物，高高在上，哪里是自己这等小人物能凑到跟前说话的。

    沉默半晌之后，沈石心里闪过小黑往日的模样，又想了想那镇魂渊下无尽黑暗的情景，深吸了一口气后，咬了咬牙，道：“好罢，我买几个。”

    孙友在旁边都有点看不下去了，苦笑了一声，干脆站起身来，对沈石道：“我去外面走走，待会你好了就来找我。”

    沈石点了点头，孙友便转身走了出去，静室之中只剩下沈石与徐雁枝二人，徐雁枝神色从容平静，看着沈石微笑道：“修炼之途本就曲折多艰，你就当作是对你的磨砺罢。”

    说着，她目光向沈石手上的目录上看了一眼，道：“看了这么久，可有中意的么？”

    沈石犹豫了一下，随即对徐雁枝坦然道：“徐师姐，这术法目录上的法术实在太多，我都有些看花眼了，还请师姐指教一下。”

    徐雁枝点点头，道：“好，你且先说说可有什么要求想法？”

    沈石沉吟片刻，道：“可有对付鬼物的法术？”

    “有。”徐雁枝起身走到他的身旁坐下，拿过那目录，直接翻开了金系法术那一部分，白皙的手指一路轻划而下，最后落在其中一个术法条目之上。

    “‘天雷击’术法，二阶金系术法之一，引天穹雷电之力轰落，堂皇凶猛，威力极大。单以术法攻击而言，这门术法的威力在所有二阶五行术法中都可排入前五之列。”顿了一下之后，徐雁枝又看了一眼沈石，道，“且雷电术法对鬼物之类的妖物天生便有克制奇效，在对付鬼物时，威力至少还会再增一倍。若是你能将这门术法修炼完成，一旦施法，除非是道行高深难得一见的尸王鬼灵，普通鬼物在这天雷击下，差不多都是一击毙命，绝难相抗。”

    沈石缓缓点头，目光扫过这天雷击术法的目录文字，思索片刻后，道：“好，就选这个。”

    徐雁枝微微一笑，道：“还要其他的么？”

    沈石想了想，却是记起了当日在高陵山中那座镇龙古殿迷宫里被无数鬼物追赶的狼狈情形，天雷击威力虽大，却只能一次轰击一个敌人，若是遇上当日那般鬼物众多的局面，只怕也是无可奈何，便对徐雁枝粗略说了一番当日的情形，最后到：“师姐，若是遇到这般情形，可有一次攻击所有鬼物的雷电术法？”

    徐雁枝收起笑容，仔细思索了一会，却是缓缓摇头，道：“本门收录的诸多术法中，在二阶术法里并没有你说的这般术法，倒是在三阶的雷电术法里有一个，不过那不是你现在能修炼的。”

    沈石有些失望，但心里知道这事不可强求，只能笑了一下。不过徐雁枝又是沉吟片刻后，却是将手中的目录向后翻动，一直翻到火系术法那一章，然后用手指点在其中一个术法条目上，对沈石道：“术法之道博大精深，我想了一下，或许这个术法可以帮上你。”

    沈石目光落下，看向书卷，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术法名称——“狂焰术”。

    “狂焰术，二阶火系术法之一，施法后如召唤无数火焰从天落下，犹如火雨灼烧大地，法术威力范围直接笼罩丈许方圆之地，在这其中所有的敌人都会受到火焰炙烤伤害。虽说在单个敌人时威力不如天雷击，但面对数量众多的对手时却有奇效，并且毕竟也是二阶术法，狂焰术的威力也不算太低，至少比一阶术法的火球术要强。”

    沈石忽然心中一动，道：“师姐，你是说这狂焰术施法后所召唤的火球每一个都不比一阶的火球术差？”

    徐雁枝笑道：“废话，不然它怎么能算在二阶术法之列？不过呢，这些二阶术法也有些不足之处，比如消耗灵力上便比一阶术法高出数倍，施法时间也是更长，当然了，修炼起来的繁杂艰难更是数倍于一阶术法。对了，若是将来你遇上了凝元境或是境界更高的修士，不得已要用五行术法御敌的话，记得多用天雷击，狂焰术的威力虽然比火球术强，但也强不到那儿去。”

    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下，道：“要不怎么说如今五行术法衰微了呢，就这点威力，与道法神通是在相差很远啊，一个二阶的术法施展出来，人家凝元境修士站在你火雨中，肉身稍微修炼得强横些的，差不多就能毫发无伤……”

    沈石默然没有接口，但目光看着狂焰术，眼睛却是渐渐明亮了起来，过了片刻，他点了点头，道：“多谢师姐提醒，那这个狂焰术我也要了。”

    徐雁枝笑了一下，道：“好，还要其他的么？”

    沈石想了一下，随即望向徐雁枝，神色诚恳地道：“师姐，你修炼多年，阅历深见识广，对五行术法的修炼了解也远在我之上，如果还有什么好用合用的术法，请师姐教我。”

    徐雁枝看了他一眼，沉吟了一下，忽然道：“看你的样子，像是在灵晶上有些紧张，日后是要经常下山去磨砺冒险的罢？”

    沈石苦笑一声，点头道：“师姐明见，我没什么家世族人支撑，只能如此。”

    徐雁枝颔首道：“没什么，宗门里似你这样的弟子也是为数众多，日后成才的同样不少，你不必为此灰心丧气，真要说起来，经常下山磨砺虽然有风险，但也是有很多好处的。像你这般情况的话……”她仔细想了想，却是又翻开目录，手指翻动间，来到了木系术法这一章。

    “金木水火土五行术法中，精深微妙，包含万有，多有奇思妙想冷僻术法，有些术法看似平凡冷门，但实际用处之大，普通人很难想到的。你看这一门法诀。”

    沈石顺着她的指尖看去，低声念了出来，道：

    “‘御风术’？”

    “雷属金，风从木。风类术法在五行术法中不算大类，但若能仔细体会，看似普通却有大用。这御风术列在二阶术法，消耗颇大却并无丝毫攻击之力，只能召来清风托举身躯飞驰一段距离，并且持续时间也很短，所以向来被人视为无用术法，还不如一阶术法中的‘风捷术’更受欢迎。不过如果你日后需要经常出外探险游历的话，我会推荐你修炼这门御风术。”

    沈石盯着这御风术三字，眉头微微皱起，初一看这御风术确实并无大用，它不像飞行法器那般能令修士真正飞行起来，又无攻击能力，消耗又大。虽说飞行法器稀少且昂贵无比，并非普通修士有能力拥有，但这御风术仅仅只能短时间内飞行一段距离，除此之外再无功效，与真正的飞行神通根本是天壤之别，为何徐雁枝会如此这般郑重地推荐给自己？

    他沉思良久，徐雁枝也不提醒，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眼中似有几分审视之意。如此静室之中安静了许久之后，忽然沈石身子一震，却是想到了当日在镇魂渊下的那座孤峰与绝壁上的无数洞窟绝路。

    自己被无数鬼物逼到了绝路之上的时候，无路可退，最后只能抱着必死之心与小黑一起奋力跳下镇魂渊，而若是在那个时候，有这么一个术法的话……

    一念通，百念皆通畅，沈石很快又想到许多种这门御风术能起大用的情景，比如悬崖峭壁，比如大河山岭，虽然局限很多，但在某些情势下，有这么一个术法在身，有与没有，或许却是真正有天壤之别的差距。

    若是整日呆在山门洞府中修炼，这门术法自然无用，但经常出去探险磨砺，也正如徐雁枝所言的，御风术真正是看似普通，却有大用！

    而通过这番思索，他又隐隐觉得自己对五行术法的思路似乎顿时豁然开阔了许多，甚至隐隐有些激动想要去探求修行更多的术法，这份心意收获，却又是额外惊喜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对徐雁枝施了一礼，诚心诚意地道：“多谢师姐教诲，我明白了。”

    徐雁枝含笑点了点头，道：“你能自己想通，比我直接告诉你要好多了，果然是个聪慧的人，不枉青竹那么看重你。”

    沈石一怔，低声道：“青竹她……”

    徐雁枝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青竹是个好姑娘，只是性子内敛了些。在此之前，我可从未见她对哪个男子这么好过，你可要好好珍惜才是。”

    沈石默然，片刻之后缓缓点头，道：“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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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心意

    第九十章心意

    “好了，闲话就说到这里罢！”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徐雁枝忽然展颜一笑，打破了这略显尴尬的气氛，对着沈石微笑道：“既然你选定了这三个二阶法术，那么六百灵晶，请付钱吧。”

    “哦哦……”沈石连忙点头，站起身去腰间的如意袋中拿取灵晶，同时心底也是一阵无奈，心想好像自从自己踏上修炼之途以后，身上就没有存住灵晶过，哪怕是偶然一次赚的不少，却又马上都会有什么事让自己迅速地将灵晶大部分都立刻花掉。

    这身无余财的窘迫日子，实在是郁闷啊。

    或许是看到沈石拿出那六百颗灵晶时有些沮丧不舍的样子，徐雁枝轻笑一声，道：“怎么，舍不得了？”

    沈石哈哈一笑，把灵晶往她面前一推，摇头笑道：“没有，不是有句老话么，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相比这三个术法，我觉得这六百灵晶还是花的值。”

    徐雁枝微微点头，随即沉吟了一下，道：“这术法的价格是本堂蒲长老早就定死了的，谁也不能增减分毫，所以灵晶是一定要收你这么多的。不过既然青竹师妹她拜托了我，我也总不能不给她面子。”

    沈石一怔，抬头向徐雁枝看了一眼，却只见身边这美貌女子微微一笑，却是从怀里拿出一个木匣，推了过来，道：“价钱是不能变的，不过在术法之外再附赠些小东西，想必我们那位蒲长老也不会多说什么。”

    沈石接过这木匣，只觉得入手感觉并不沉重，随即打开盒盖，只见在木匣之中放着一叠青纸，另有五个小瓶并排站在一边。

    耳边传来徐雁枝的话语声，道：“我听说你除了五行术法之外，对符箓一道也有钻研，这一匣三十张青符纸与五瓶朱砂，就算是我给你的一些补偿罢，也免得你当真以为我们术堂这里就是彻头彻尾的黑店。”

    沈石身子微微一震，面色肃然，站起身向徐雁枝行了一礼，正色道：“多谢师姐。”

    徐雁枝笑而不语。

    符箓一道诸般材料中，最重要的灵材当然就是符纸，因为要承受灌灵所加持的术法灵力，符纸本身就是用珍贵的各种灵草所制成，并且随着五行术法等阶的提升，所用的符纸同样也有不同。

    之前沈石所制的符箓皆是一阶术法，所以使用的都是最便宜也是最低级的黄符纸，但今日所购买的三门术法皆是二阶法术，日后在修成之后他如果还想再制成符箓的话，则黄符纸已无法承受二阶法术的灵力，必须使用更高级的青符纸。

    只是青符纸为了能够承受更强的灵力灌注，所用的灵草灵材也就远胜普通的黄符纸，价钱嘛自然也是水涨船高，沈石心里是明白这一点的，早前甚至也曾经为此有过几分烦恼，只是此刻这一匣青符纸递过来，却是帮了他的大忙，而这一份礼的分量，也是着实不轻。

    ※※※

    孙友在五行殿外等了许久，正有些无聊之际，看到沈石从大殿中快步走了出来，连忙迎了上去，道：“都买好了？”

    沈石点了点头，道：“是，一共买了三个二阶术法。”

    孙友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道：“六百灵晶？没去跟她讨价还价便宜点吗？”

    沈石耸了耸肩，道：“没法子啊，这规矩是术堂那位元丹祖师蒲长老定下的，谁也改不了。还有你这是什么表情啊，你们孙家家大业大，你这个孙家的嫡亲少爷，难道还能把区区六百灵晶看在眼里？”

    孙友“呸”了一声，道：“你敢再说一句‘区区’我就跟你急了啊，六百灵晶放在我眼前，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好吗？”说着，他冷哼了一下，道，“我家里每月确实有给我一份例钱灵晶，但决没有你想得那么多。”

    沈石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了好了，我就随便说说，不过如果你真的缺灵晶的话，要不下次跟我一起出去游历游历？”

    孙友眼珠子转了转，看去居然似有几分动心的意思，不过最后还是犹豫了一下，迟疑道：“让我再想想罢，我本想是将‘穿云箭’至少修炼到第二层‘幻影’后，再考虑下山游历磨练的。”

    沈石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毕竟出外游历探险虽然会有收获，但往往也有许多意想不到的风险，比如自己此番在高陵山中就差点死在那里。孙友毕竟是世家子弟，背后有家族供养，虽然眼下所得的灵晶可能比不上他那位堂兄孙恒，但至少肯定是足够他修炼所用的了，也确实没有太大必要在道法神通大成之前就下山冒险。

    用命去拼、去赚取灵晶的这条路子，是散修和毫无背\/景家世的普通弟子才会去走的艰难道路。

    两人并肩走去，不住交谈着，看得出孙友心里似乎也对刚才沈石的提议有着不小的兴趣，虽然这有些与他世家子弟的身份不太符合，不过他还是让沈石记得下次外出下山时至少要告诉他一声，到那时他再做决定要不要下山。

    两个人的身影越走越远，渐渐远去，而在安静冷清的五行殿大门处，这时忽然从大殿里走出了两个人影，并排站在大殿门口处，远远眺望着那两个年轻男子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远处。

    这两人都是女子，左边一人是刚刚卖了三个二阶术法给沈石的徐雁枝，右边那人清秀美丽，却是钟青竹。

    徐雁枝目送沈石与孙友离开，收回目光，却看见身边的钟青竹似乎有些出神，仍是看着远处，便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臂，笑道：“喂，那人都已经走了。”

    钟青竹身子一震惊醒，脸颊微红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也不言语，只是对着徐雁枝微微笑了一下，笑容温婉清丽，甚至似乎为这座冷清的大殿都增添了几分颜色。

    徐雁枝微微叹了口气，道：“事情我是帮你都做好了，可是那一匣青符纸与朱砂分明是你所买之物，直接送给那人便是了，何苦又要故意隐瞒，反而让我来做这个好人？”

    钟青竹笑了一下，道：“我怕若是直接给他，他反而又不会要了。”

    徐雁枝哼了一声，摇头道：“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了。”顿了一下，她又说道，“想那么多做什么，既然你喜欢人家，直接过去把东西送给那人就是了，直接了当，明明白白，至少也要让他清楚你的心意。”

    钟青竹清丽的脸上头一次现出几分尴尬窘意，嗔道：“徐师姐，你瞎说什么，谁又喜欢谁了？那沈石是少年时在青鱼岛上，对我有过救命之恩的，我这般做只是想报恩，尽点心意帮帮他而已。”

    徐雁枝抬起手，像是无奈又像是微笑，道：“好好好，你说是就是了。”

    只是看她神情，那却是明摆着写着“不信”二字在脸上，钟青竹也是拿这个相熟的师姐没法子，瞪了她一眼，却又觉得自己脸上微热，不敢多呆在这里怕自己又没来由的失态，当下随口哼了一声，道：“那我先走了啊。”

    说着便要走下石阶离开这里，只是才走了两层台阶，忽然听到背后徐雁枝叫了她一声，钟青竹回头道：“师姐，怎么了？”

    徐雁枝站在大殿门前，脸色平静带着几分淡淡笑意，道：“青竹，姐姐是过来人，你听我一句话，不管你到底有没有喜欢别人，但若是当真有这样的心意，最好还是让他知道，否则日后若有什么机缘错漏，岂不是又要后悔吗？”

    钟青竹沉默片刻，随后展颜一笑，如春花盛开般明媚娇美，点头道：

    “我知道了，谢谢姐姐。”

    ※※※

    高岭山脉，深山老林。

    安静的山岭连绵起伏，无边而青翠的森林覆盖其上，一眼望去，除了山间谷地里偶然飘起的几片白雾水气，所有的山林都显得那般宁静与安详。早些日子在这座山脉深处曾经发生过的那场规模极大震动剧烈的大震，此刻似乎已经完全成了过去，至少对这片森林来说，似乎再也没有任何的影响了。

    直到忽然一声高亢呼啸，从这片山林深处发出，听那声音，乃是这一片群山森林里的一座山头峰顶。

    随着这一声长啸回荡在这片山谷林间，久久徘徊不去，原本静谧的森林里的平静，也顿时被打破，茂密的林木树荫之下，忽然有一个个身材壮硕的黑影掠动闪过，发出低沉的喘息与吼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向着同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沉重的脚步踩踏过无数的荆棘野草，山石滚落，林木震颤，黑影一个个连绵不绝，渐渐汇聚成河，那声势越来越大，脚步声越来越响，吼叫声轰然如雷，竟是让整座山林都开始颤抖起来。

    一条深色的河流，奔流不息，直冲向前。

    而那奔驰而去的方向，正是那呼啸之声响起的地方，在那座山林之巅。

    树荫下，阳光里，支离破碎的光线疯狂摇动着，落在那些奔驰的妖兽身上，鸟儿在树上小心地探出脑袋，向下望去，很快便看到了令它们惊诧的一幕。

    所有这些正呼啸狂奔的妖兽，竟然全部都是野猪，看去数量庞大的惊人，至少不下千只以上，而在所有猪群最前头的，是一只身躯格外壮硕庞大的灰土猪。

    它带着野猪妖兽群们飞快地奔驰着，向着那座山头跑去，很快的，那一座山峰之上，山顶大石之巅，在所有野猪的眼中，出现了一个黑影。

    那是一只黑色的小猪，嘴里叼着一根灵草，有一下没一下地咀嚼着。它站在山顶俯视群山，然后缓缓回头，望向这群野猪。

    所有的猪群都停住脚步，抬头仰望。

    片刻之后，灰土猪第一个恭敬地低下猪头，身后，低吼咆哮声此起彼伏，山林震动，然后所有的野猪们，对着那只高高在上的黑猪，都低下了头颅。

    山顶之上，大石之巅，小黑猪嘴里吧唧了一下，然后缓缓抬头，看着那高远的青天。

    这一天，是小黑来到这片山林的第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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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兽王

    第九十一章兽王

    鸿蒙诸界芸芸众生，亿万生灵禀天地灵秀，显造化之神奇，瑰丽玄奥之奇景，常令人为之惊叹敬畏。而在这无数生灵中，妖兽便是其中数量庞大的一支。

    与寻常的野兽动物不同，妖兽虽然在外形乃至血脉上都与普通野兽有着隐约关联，但相比起普通野兽，妖兽无论是在体型、力量、敏捷甚至是灵智上，都远远胜过了那些血脉单薄的远亲们。

    时至今日，早已没人知晓妖兽是如何出现在鸿蒙世界里的，因为似乎自人族有史以来，妖兽便已遍布鸿蒙诸界，换句话说，或许妖兽在鸿蒙诸界存在的历史，并不比人族迟甚至很有可能更早。

    许多年来，人族之中有不少智者也曾经猜测过妖兽的来历，特别是对妖兽与普通野兽之间十分明显的关联相似提出过或许是某些缘由造成了普通野兽变异成为了各种妖兽，只是猜测毕竟是猜测，如今也很难再找到证据了。

    自远古时代以来，妖兽一直就是身躯力量皆是弱小的人族大敌，漫长的岁月中，不知道有多少人丧命于凶悍残忍的妖兽兽吻之下。也就是到了这一万年间，人族修行盛起，修士如雨后春笋般纷纷涌现并逐步统治了大多数鸿蒙世界，这才渐渐压制了妖兽的肆虐。

    然而妖兽中种类繁多且数量庞大，哪怕是修行有成的修士，也不能说是完全对上任何妖兽都有优势。一些低阶妖兽还好说，不过是力量大些凶悍一些罢了，但品阶若是到了三阶以上的妖兽，则又会是另一个层次。

    三阶妖兽已有不小的可能性凝结妖丹，四阶妖兽则必定会凝结妖丹，到了这等境界的妖兽，灵智也是开启，凶悍狡猾，极难应付，往往需要人族之中的神意境修士方可压制。至于在四阶妖兽之上的，当然也有，但到了这一层次的妖兽数量也是稀少，只是偶有所见，但一旦出现必定便是万兽之王。更有传说在某些异界蛮荒之地，人迹罕至的天线绝地中，仍然隐匿着一些远古异兽，力量凶横法力滔天，甚至可以与人族的元丹境大修士直接抗衡。

    相比起这些凶悍无比的妖兽乃至已经属于传说一般的远古异兽，如今在鸿蒙诸界中更常见，其实还是一阶二阶的普通妖兽。这些普通低阶的妖兽在妖兽群落中地位最低，虽然自身也有不菲的力量强悍的身躯，但面对更高阶的妖兽时，往往直接沦为了高阶妖兽的猎物被捕杀吃掉。

    所以在大多数时候，低阶妖兽中的很多种都以繁殖迅速而著称，毕竟生的不够多不够快的种类怕是在过往漫长的岁月中都已经被捕杀灭种了。而在为数众多数量庞大的低阶妖兽里，猪类妖兽，就是非常典型而常见的一种。

    猪类妖兽遍布鸿蒙各界，几乎在所有的界土中都能看到它们的身影，并且这一种妖兽的适应力极强，几乎可以在所有的地形环境中生存下来，森林、沼泽、草原、高山、湖泊、海岛甚至是大海之中，都能看到猪类妖兽的影子。

    绝大多数的猪类妖兽品阶都不高，多数都是最低的一阶妖兽，偶见二阶但数量极少。它们遍布鸿蒙诸界因为生存环境不同在体型能力上也渐渐有了一些区别，但唯一相同的是猪类妖兽无论哪一种几乎都很能生。

    所以在早远的天妖王庭时代，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妖族就曾经毫不客气地将那时还弱小孱弱的人族直接讥讽潮落为像猪一样的种族。

    海州高岭山脉之中，这片阔大无边的森林里，一直生活着许多妖兽，因为过往时候人迹罕至，所以这片深山老林里的一切都很原始，各种妖兽在这里按部就班的生活着，弱肉强食每一天都在发生，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在这里的食物链里，猪类妖兽毫无疑问是处在最下一层的底端，不但闇王虎这样凶猛绝伦的三阶妖兽可以捕食它们，森林里山岭中，还有更多危险的妖兽猎手将它们当做了食谱中重要的一道，而猪妖兽们唯一能做的除了勉强反抗一下之后，就是出于本能地拼命生崽，延续着种族的生长发展。

    日子一直都是这样的，一天一天平静地渡过，直到某一天，有一只小黑猪踏进了这片森林。

    ※※※

    深山老林中，猪类妖兽其实并不止灰土猪一种，生活在高岭山脉里的猪类妖兽一共有三种，除了灰土猪之外，还有火纹猪和山猪两种。这三种猪妖外形上有不小的区别，但大致上还能看出都是同一类别，火纹猪身上有特殊的纹理，山猪则是体型更小但动作敏捷些。

    平日里，这三种猪妖老死不相往来，偶然在山林中相遇说不定还会打上一架，但是在这一天，不知为何，附近十几个山头居住的上千只猪妖，竟然都从四面八方汇集于此，低吼着咆哮着，向着那山顶大石之巅的黑猪低下头颅。

    也就是在这一天，高陵山山林之中不知延续了多少万年的平静，就这样被打破了。

    野猪们，造反了！

    当那只黑色的小猪跳下巨石，一马当先向前冲去的时候，成百上千的野猪嗷嗷叫着，追随着那个黑色的身影汇聚成势不可挡的洪流一路涌去。

    森林在震颤，万兽皆悚然。

    惊天动地的兽吼声，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频率在这片山林间此起彼伏地嘶吼着，咆哮着，然后绝望地哀鸣着。血光挥洒染红了无数叶片荆棘，随后也迅速淹没在滚滚奔流而过的野猪铁蹄之下。

    野猪在咆哮！

    闇王虎倒下了，奔雷豹倒下了，黑角巨熊同样倒下了，一个个往日的山林霸主高阶妖兽，都逐一倒在了猪蹄之下，甚至就连碧鳞雕这般凶悍之极的猛禽之王也是惊叫着仓皇飞走，振翅连着飞过了七八个山头，远远地避开这一天里疯狂无比的猪群。

    鲜血浸染了每一座山头，有那些死不瞑目高阶妖兽的，也有许多在此过程中疯狂奋战而死去的猪妖们的。

    但是当这一天渐渐过去，傍晚来临的时候，当光亮消散而黑暗降临的那一刻，群山之中，山林寂寂，所有的妖兽们都匍匐无言，在黑暗阴影中恐惧害怕的索索发抖的时候，这座森林，已经属于了野猪妖兽们。

    明月悄然而上中天，月华清冷如水，洒落人间，似为这片山林披上了一层银装。

    黑暗里，阴影中，无数的猪妖们聚集于此，仰望山巅。

    那里有一只黑猪，身有伤痕，血迹斑驳，然而它獠牙雪亮，身躯挺拔，千百猪妖在它之下，寂然无声，如坚忍不拔的战士，如狂野不羁的野兽。

    忽地，黑猪仰头望天，对着苍穹明月，一声长啸。

    明月灼灼，光辉洒落，照在它身影之上，片刻之后，无数猪妖尽是仰首咆哮，啸声如洪钟大吕，震动天地，悠扬雄壮回荡于群山之间。

    山林寂寂，万兽低伏。

    这一天，这一夜，有一只黑猪在明亮清冷的月光下，在群山之巅，登顶为王！

    ※※※

    凌霄宗，金虹山。

    沈石在付出了大半自己此番所得的灵晶并依照门规立誓绝不外传道术法诀后，从术堂换回了三个二阶术法，分别是“天雷击”、“狂焰术”以及一个相当冷门的“御风术”。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沈石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修炼上。

    就他而言，其实沈石心底是非常希望在自己伤好之后立刻前去高陵山寻找小黑，但是一想到当日在镇魂渊下被无数鬼物包围以致自己与小黑身陷绝境的情形，沈石便咬牙压下了心中的冲动，告诫自己若不能实力更上一层楼，再过去找到小黑若是再度遇到鬼物，又能如何？

    深居简出的他差不多所有的时间都在自己的洞府之中，除了每日例行的两次引灵入体，他剩下的时候都沉浸在三个二阶术法之中。相比起往日他所修炼的那些一阶五行术法，这一次的三个二阶术法提升了一个层次，在修炼的难度上果然也是倍增。

    五行术法被人诟病了这么多年的艰难繁杂，绝不是一句空口白话而已，事实上哪怕是一个正常的境界已到凝元境的修士去修炼五行术法，所要花费的精力也是极大，但所得的术法威力却不如普通修炼的道法，也正是因为如此得不偿失，五行术法才日益衰弱到今日这般局面。

    但是沈石不同，因为他有一个除了自己并无旁人知晓的秘密，那就是他私下修炼了与过往妖族至尊妖皇一脉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秘法阴阳咒，虽然并不是完整的功法，但只是修炼过其中的两篇咒文“清心咒”与“天冥咒”，就已经让沈石在五行术法的修炼上，无论是速度还是效果都超出常人太多。

    正常人修行这样的二阶术法，耗费巨大的心血精力，通常也至少要三个月才能初步修成一个法术，但是沈石在全力以赴甚至有些疯狂地修炼之下，第十五天的时候，他修成了天雷击；第二十天的时候，他完成了狂焰术；相比之下，反倒是看起来比前两个术法无用太多的木系御风术，居然却是修炼起来最艰难的一个术法，沈石一直修炼了一个月，才堪堪掌握了这门法诀。

    随后，沈石又去找徐雁枝恳请之下，在她那边拓印了这三个术法的符纹回来，潜心琢磨，凭着自己十多年来从不间断日日画符的基础功底，差不多是在十天左右的时间里，便迅速掌握了制作这三种符箓的法门，将那三十张青符纸制成了这三门术法的符箓，而在这过程中，只损失了三张青符纸，成功率高得惊人。

    于是在他回山之后的第四十二天上，沈石终于已经再也无法忍耐自己心中的急切，收拾行装，准备下山，将要再一次前往那神秘的高陵山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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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路闻

    第九十二章路闻

    高陵山脉是凶险莫测之地，特别是对已经去过一次镇魂渊并看到了隐匿在黑暗中的太古阴龙和巫鬼的沈石来说，那座绵延万里的群山中实是眼下海州之内最危险的地域。别的不说，单说那巫鬼其实仍是生死未知，当日虽然被他激发戮仙古剑的残剑重创，但最后巫鬼仍是以那块神秘黑晶硬挡了一下戮仙残剑的致命一击，亡命遁逃。

    或许它此刻正是藏在高陵山中的某个角落里养伤也未可知罢。

    除此之外，这些日子以来高陵山那里的消息也逐渐传了一些回来，沈石也知道了在当日崩塌大震之后，有许多鬼物重见天日冲出了那座镇魂渊，散落到高陵群山之中，虽说目前并没有消息发现有什么惊天神通法力绝高的厉害鬼物，但是显然高陵山已经比之前更加凶险。

    不过这一切都挡不住沈石前往高陵山的决心，最多也只是提醒他要更充分的准备。

    因为有如意袋这等仙家法器，许多紧要东西随身携带都变得非常方便，至少沈石这一次就将多数最要紧的东西都放在了身边。除了新近制成的二十七张二阶符箓，他还额外去购买了许多黄符纸，做出了更多的一阶符箓带在身旁，除此之外为了以防万一，他几番犹豫之后还是在下山之前去观海台上的灵药殿里买了几分养气回元的丹药带着，再加上这一个月来每日修炼不缀，等到他准备走的时候，便发现自己如意袋中的灵晶已然寥寥无几了。

    真是钱来得快也去得快啊！

    除了灵晶、丹药、各种术法符箓以及往常他一些要紧东西外，在沈石的如意袋中还有两件看起来很平凡无奇的杂物，一柄残剑与一小块黑色晶石。

    这两件东西的来头当然就是当日在镇魂渊下曾经大发神威的那两件宝物，但自从被沈石得到并带出镇魂渊后，它们似乎已经耗尽了灵力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完全就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变得平平无奇，任凭沈石如何试探也不为所动，让原本抱着很大期望的沈石为之颇为沮丧。

    不过虽然看似无用，但丢掉显然是不可能的，而且这么重要的东西，沈石也不放心离开身边，所以这次也是干脆依然还是放在如意袋里一起带走。

    在临走之前，沈石并没有忘记当日与孙友的一番交谈，所以特意前去孙友的洞府找到了他，询问孙友是否打算跟自己一起前去高陵山。

    孙友犹豫再三，最后还是讪讪干笑，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沈石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骂了一句，却也不以为甚。在他过来之前其实也是想过，换了自己是孙友这般家世环境，若是能安稳修行的，自然也不会随意冒险，更何况如今的高陵山从传回的消息来说，是比往日更加凶险、鬼物妖兽横行的地方。

    到了最后，沈石还是独自一人走下了金虹山，沧海上吹过强劲而略带寒意的风，撩动他的衣襟，在海风里，他独自踏上了那条开往海州大陆的船。

    没有人过来送他，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修道之途本就漫长多艰，又何来那么多牵挂羁绊？

    只是这一天阳光之下，观海台上，谁又知道会不会有人倚柱默然，眺望远方？

    每一次的分别，会不会就成永诀？

    那一份沉浸于心的牵挂，在心底幽幽徘徊，却不知有谁能懂？

    ※※※

    乘船渡过沧海，一路来到流云城，沈石没有再在城中耽搁，虽然在进城的时候他心底想起了有关候家的事，有那么几分想去候家大宅那里看看，不过这念头不算太过强烈，对小黑的想念还是很快压过了这个念头，所以他最后还是直接就去了城中的传送法阵处，缴纳了灵晶然后传送了高陵城。

    一个多月以后再次来到这座大城，明显地感觉到这座城池的热闹仿佛丝毫不因那场山中的大震崩塌而减弱，甚至反而有更加兴盛的模样。在这城中来往出没的修士人数越发众多，并且明显可以看得出来，出身宗派的修士比往日增加了至少一倍以上。

    这个中缘由自然是不言自明，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哪怕是名门大派也不例外，在这城中沈石并没有看到凌霄宗的弟子身影，但是他肯定的是凌霄宗如今早就已经派人过来插手探查，而且无论是人数还是身份道行都是不容小觑，毕竟他自己当日就是杜铁剑救回金虹山的。

    海州乃是南方第一大洲，修士无数，大大小小的修真门派也是数量惊人，不过既然有名列天下“四正”之一的名门凌霄宗在，多少人有意无意地都将海州看做了凌霄宗的地盘，或许凌霄宗宗门之内，也有不少人有如此想法罢。

    沈石心中一边这般想着，一边在高陵城中信步走去。在凌霄宗内下山之前，他心情急迫恨不得一步跨到高陵城再一步直接进入高陵山中，但真到了此处，沈石心底却是多了几分犹豫出来，寻思着自己是该径直出城上山呢，还是要在这城中打探一下消息？

    毕竟距离当初自己初来这里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高陵山中情势大变，崩塌大震之后众多鬼物逃出，也让那山中更加凶险，与他之前过来时几乎已是完全两样。不过最重要的是，沈石到了这里才发现，自己似乎并不知道该如何去找小黑？

    高岭山脉绵延万里，地域阔大无边，要想逐一找过去那自然是绝不可能，如此阔大的山脉中想要找到一只小黑猪与大海捞针真的没什么区别了。虽说他也曾想过直接去镇魂渊崩塌的那一处地方寻觅，但一个多月过去，那里早已面目全非不说，小黑是否还会呆在原地也是个问题。

    只是想来想去，沈石最后还是决定进山寻找，因为他很快想通了一件事，若是自己要找的是一个人那还好说，打听消息或许会有一丝渺茫的希望，但如果要找的是一只看似平凡的小猪……如此纷乱的局势下，应该不可能会有人注意到的。

    心念既定，他便往城外走去，眼看着城门在前方渐渐清晰，同一条路上与他向着同一个方向出城而去的修士人数也是不少，结伴而行的有之，一人独行的也不少，耳边不时一些修士的闲聊话语，大多数说的都是有关高陵山中异变的传闻，看来这一路上的修士多数也是意在深山里那些虚无缥缈的宝藏。

    沈石随手轻轻在腰间摸了一下如意袋，虽然隔着袋子其实什么都感觉不到，但是他脑海中还是浮现出了那柄戮仙残剑的模样，心想着不知道这柄破剑算不算他们要找的宝物啊？

    就在这时，从他侧后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抱怨，道：“陈师兄，我说得都是真的，你干嘛不信我？”

    一个粗豪声音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道：“老子又不是三岁小儿，信你才怪。”

    最早那人急道：“我骗你做什么，我说得都是实话。前些日子我在山里迷路，误入那片深山老林，结果确实看到了一大群野猪妖兽莫名其妙地聚在一起，翻山越岭的与其他高阶妖兽拼死厮斗来着。”

    那粗豪声音显然还是不信，讥笑道：“那是你吓得眼花了吧，老子长这么大修行这么久，看过的妖兽没有一千也有七八百只了罢，从没听说过最弱的猪妖敢去和凶悍的高阶妖兽为敌的，真要看到什么闇王虎之类的凶兽，所有的猪妖要么跑，要么吓瘫在地被吃掉，从无例外。”

    起初那个迷路的师弟滞了一下，似乎有些词穷，过了片刻讪讪道：“唔……好罢，其实以前我看到的也差不多是这样，不过师兄你听我说，这次我真的看到了那副奇景啊。要不你跟我再去那片深山老林看看，或许、或许有什么收获？”

    沈石摇了摇头，心想这话听起来真是不靠谱，果然随后那陈师兄也是哼了一声，道：“我是要进山寻宝的，哪有那时间陪你去瞎逛，去那里做什么，猪妖多所以咱们跑去看猪吗？”

    沈石虽然心事重重，但听到这最后一句仍是不禁莞尔，心想这个陈师兄说话倒是有点意思，而那位师弟一时也是无言以对，道：“也不是了，这个、这个……”想了一会，他忽然又道，“对了，好像当日我看到了猪群前头，似乎有一只与众不同的黑猪，隐约有几分头领的意思，带着千百野猪妖兽与那些凶悍高阶妖兽厮斗的，或许、或许那是一只……”

    后头的话，沈石忽然听不到了，在那一刻他脑海中似乎嗡的一声，只剩下了那几个字眼回荡呼啸着：

    “……一只黑猪、一只黑猪，似乎有一只与众不同的黑猪！”

    他霍然转身，面对着身后那两个说话的人，只见在自己身后侧方不远处，正走着两个人，年轻的人尖嘴猴腮看去十分机灵，正双手挥舞着对身边那位师兄口沫横飞地说着，看样子想要努力去说服他，而那位陈师兄却是个络腮胡子的大汉，一脸不屑地看着师弟，显然对师弟的言论不感兴趣。

    但是沈石的目光，在这一刻却都落在那个有些急迫神情的年轻人身上，往前踏出一步就要向他开口询问，而他这里的举动很快也被那师兄弟二人察觉，齐齐转头看了过来。

    然而就在沈石急切想要开口的时候，忽然却是从他身边陡然有人跨出了一步踏在沈石与那两人的中间，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沈石的目光。

    “两位有礼了。”一个男子声音从那个背对着沈石的人身上响起，对着那师兄弟拱了拱手，随后带了几分客气，道，“在下山熊堂解飞光，偶然听见刚才这位仁兄所说的野猪斗凶兽之事，颇为好奇，敢请兄台指点一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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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供奉

    第九十三章供奉

    山熊堂？

    沈石几乎是在瞬间就想到了自己为何对这个名字有些熟悉感觉的原因，那是在他第一次进入高岭山脉的时候，在入山的山道上曾经遇到一对似乎是出身流云城四大世家之一许家的青年男女，中间因为有些莫名其妙的原因稍有冲突，而当时似乎就有山熊堂的几个修士站在一旁围观。

    而后来当他离开后，虽然并不知晓之后发生的事，但是在行走间却是很清楚地听到从后面传来了一声尖叫惨呼声。到底那天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沈石至今仍然还不知道，但想来不会是什么平和美好的事情，只不过他和那些人素昧平生，加上许家的人与他也有冲突，所以沈石也没有多管闲事的意思。

    只是今日陡然又听到山熊堂这个门派的名字，他心中忍不住还是微微一震，停下脚步从侧面看了一眼这突然出现的修士解飞光，只见此人看去年纪不大二十多岁的模样，中等身材，五官端正，加上挂在嘴边的笑容，让人第一眼看去倒是不会有态度的恶感。

    不过前头那师兄弟二人正在闲聊说话的时候突然被人挡在身前，都是吓了一跳，再加上如今高陵城内外修士云集，修真界里又向来危机四伏，所以这二人脸上几乎是同时显露出几分警惕之色，那瘦子退后了一步，皱眉道：

    “什么山熊堂，我没听说过。阁下挡住我们师兄弟二人去路，这是何意？”

    解飞光微微一笑，也不生气，道：“是我冒昧了，二位恕罪。只是在下确无其他心思，唯平生最爱兽宠，加上敝门里也有些驭兽的法门心得，所以刚才无意中听到这位师兄所说之奇异妖猪，忍不住见猎心喜，这才过来贸然打扰。”

    听他这么一番话，那个络腮胡子和瘦子师兄弟看着脸色才好了一点，但站在一旁有意无意停住脚步的沈石，脸上神情却是顿时阴沉了下来，冷冷地看了那解飞光一眼。

    只是那瘦子师弟虽然脸色和缓了些，但对解飞光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显然还是没什么信任感，这年头在修行界混迹，不管是门派弟子还是散修，稍有头脑的都不会有轻易信人的想法了。所以他看去敌意稍退，但也没有多话，只是淡淡道：“我和师兄还有事，就不打扰阁下了。”

    那络腮胡子的陈师兄显然与他师弟是同一个意思，没好气地看了那解飞光一眼，随即两人便迈步向前，准备绕过解飞光身边继续向前走去。只是他们才走了一步，那解飞光忽然又伸手拦住了他们。

    这一下那瘦子与陈师兄勃然变色，怒视解飞光正要怒喝时，忽然只见解飞光却是从怀里拿出了一颗闪闪发亮的灵晶，递了过去，微笑道：“二位兄台莫急，在下也知如此贸然询问有些不妥，若是二位不嫌弃的话，这颗灵晶就当做我向二位购买这消息的费用，如此可好？”

    瘦子脚步一顿，迟疑了一下，却是转头看向那位陈师兄，显然有几分心动。毕竟那不过是他无意中看到的一个情景，自家不去的话也没什么用处，但若是能哪来换得灵晶，岂不是意外横财？

    那络腮胡子的陈师兄看起来比他师弟老成一些，虽然也是立刻停下了脚步，但眼珠子转了转，却是伸出了三根手指，道：“三颗，三颗我就让师弟告诉你那只黑猪的位置。”

    解飞光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有些不快，灵晶对所有的修士来说都是修行的必需之物，甚至平日里可以直接当做买卖各种灵材的货币来使用，所以除非是家世豪富出身名门的天之骄子，鲜少有修士不看重灵晶的。

    而一个听起来其实并不算是很靠谱的消息，居然要价三颗灵晶，这价钱委实是有些贵了。站在陈师兄旁边的那个瘦子一看解飞光似乎有些犹豫，自己反而着急了起来，似乎有点害怕这个冤大头打退堂鼓，在等待片刻见解飞光仍未说话后，连忙开口道：“这样罢，咱们各退一步，两颗灵晶买这个消息如何？我也不怕告诉你，那黑猪确实与众不同，能够统御千百山猪，必定是血脉异变的高阶妖兽，如果你能将它收为兽宠，断然不会失望的。”

    解飞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又从怀里摸出了一颗灵晶递给那个瘦子，道：“好罢，那我就赌一次。”

    络腮胡子的陈师兄看去似乎还有些不太满意，有些抱怨地看了瘦子一眼，瘦子却是喜滋滋的接过灵晶，半点不管自家师兄，随后便拖着解飞光走到路旁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里，低声与他说了一阵。

    解飞光站在那瘦子身边，凝神倾听了一阵，神情淡然，偶尔会低声向瘦子询问一句，似乎是在确认着什么，最后像是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点了点头表示已然了解，便对着二人拱了拱手，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走在路上都意外赚了一笔横财的瘦子看过去十分高兴，拿着那两颗灵晶嘿嘿直笑，旁边的陈师兄却抱怨道：“你那么急做什么，我看那厮急切的很，再等一会，说不定真的会给三颗灵晶呢。”

    瘦子哈哈一笑，却是摆摆手道：“知足常乐，知足常乐……”

    话音未落，忽然又是一个人影出现在他们身前，二人愕然抬头看去，却见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站在了他们面前，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掌，掌心里滚动了两颗灵晶。

    “刚才你和那个人所说的话，我也要听一遍。”

    沈石淡淡地道。

    ※※※

    高陵山中，深山老林。

    这一片阔大青翠而繁茂的森林，从外头看去仍然是一片平静生机勃勃的样子，与往常并无什么异样，但是在森林的另一面，在山岭林木之下广大的妖兽地盘上，却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般的巨变。

    曾经是妖兽食物链最底端的野猪妖兽们，曾经整日东躲西藏遇见凶兽猛禽索索发抖亡命逃窜、千百年来只能靠着多多生崽来维持整个族群生存的它们，此刻却赫然成为了这片山岭森林的主宰。

    在这数十个山头范围的广大森林地域内，几乎所有的高阶妖兽不是被杀死就是被逐出这片地盘，能留下的都是对野猪们没有威胁的野兽动物。或许这些灵智未开的野猪妖兽们并没有那种一吐无数前辈祖先痛苦郁闷之气的情怀，但是哪怕只是出于本能，占据了这片如今已是犹如天堂般的森林，每一只猪妖的每一天，似乎都是在狂欢中度过一般。

    然后，所有的灰土猪、火纹猪和山猪，从大到小从公到母，此时此刻已然完全是死心塌地般地拜倒在那只犹如天降神明一般的黑猪脚下，虽然这只奇怪的黑猪王看起来，与这片山林里的大多数野猪妖兽们并不一样。

    猪类妖兽是杂食的，有的时候会吃些野果嫩叶，但大多数的时候还是吃肉食，而那只奇怪的黑猪王居然从不吃肉，只吃草，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灵草。

    猪妖们通常都是住在自己的洞穴里，但黑猪从不在洞中睡觉，它似乎特别喜欢山峰高处，所以在带领野猪们赶走凶兽一统这片山林之后，黑猪王就老实不客气地直接占据了这里最高的一座山头，原来的时候，这里正是那两只凶悍无比的闇王虎的地盘。

    当野猪妖兽们成为这片山林主人之后，每一天都会有猪妖大肆掠夺那些原本是高阶妖兽的巢穴，然后把找到抢来的东西纷纷送上最高的那座山头，堆积在黑猪王的面前，小心翼翼地当做供奉。

    这些供奉中好东西很多，各种各样的鲜美肉食甚至还有大补的妖兽血肉，看得猪妖们垂涎三尺，但是不知为何，黑猪王对此完全不感兴趣，全部都摆摆蹄子赏给了下面的群猪。

    猪妖们很是困惑，不过虽然它们脑子很多时候比较笨，但出于对黑猪王五体投地的敬仰之心，千百头野猪中终于还是有一只开了窍，某一次从一处高阶妖兽的巢穴里找到了一些灵草送了过去。

    黑猪王猪颜大悦，喜形于色，立刻收下了，并在下次分发供品时多分了些妖兽血肉给这只开窍的山猪。

    看到这一幕的野猪们顿时都有一种顿悟的感觉，嗷嗷叫着转身就跑。野猪妖兽乃是低阶妖兽灵智未开，对灵草之类的东西几乎不感兴趣，但高阶妖兽则不同，平日不但会认识富含灵力的灵草并且不时还会食用，多有富余时还会存在巢穴之中，甚至如果某地突然生出一棵极品高阶的灵草时，往往会出现众多高阶妖兽一起争夺的景象。

    所以在那些高阶妖兽的巢穴里，储存的灵草数目委实不小，不过在今时今日这番局面下，在所有野猪妖兽们欢欣鼓舞的搬动中，不知有多少灵草从那些妖兽巢穴中被找到或是挖出，一根根一把把一堆堆不要钱似地往着那座最高的山头上送去。按说送了那么多灵草过去，黑猪王座下早就该堆成了一座小山才对，但也不知为何，那些灵草一送过去没多久就神秘的失踪了，也不知道最后去了哪里。

    不过黑猪王开心得意的笑声，从那以后，就时常回荡在群山之中，每日里流着口水抱着灵草又吃又睡的日子，似乎就这样一直悠闲地过着。

    直到某一天，小黑正趴着睡眼朦胧将睡未睡的时候，忽然听到山下的猪妖们一阵骚动哗然，小黑嚼了嚼嘴里的灵草残根，抹了一把嘴边的口水，抬起头往下看了一眼，忽然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

    只见山下那片山林之中，忽然有几个怪异的影子飘过，影影绰绰，带着几分阴寒死意，赫然竟是几只骷髅阴灵，张牙舞爪地在森林中咆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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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林间鬼物

    第九十四章林间鬼物

    如今这片山林里的野猪妖兽几乎都已归化，尽数拜服在“黑猪王”的麾下，在小黑所占据的这片山头下，坡下林间日日蹲伏着不知多少只猪妖。这突然出现的几只骷髅阴灵很快引起了一阵骚动，并且出于对死灵的天生厌恶，附近的一些野猪妖兽本能地惊吓着向后退去。

    几只鬼物狰狞咆哮着，对着林间的野猪大吼，气焰嚣张，并且眼中鬼火熊熊，明显流露出对活物血肉的渴望，眼看着就要冲上前去扑向这些猪妖。

    然而就在此刻，忽然黑影一闪，在群猪前头出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皮毛黑亮而个子略小的黑猪，一抬蹄子，直接就踹翻了跑在最前头的一只骷髅，然后走上去，嘴里哼哼着，一脚踩在它的头颅之上，看了两眼，似有不屑之意，然后又回头看了看那一大群野猪。

    黑猪王一来便打翻这气势汹汹的鬼物骷髅，顿时让群猪气势大振，一只只刚才还露出几分畏怯之意的野猪顿时龇牙咧嘴咆哮起来，一个赛一个的凶恶，对着那些鬼物狂吼着似乎下一刻就要冲过撕咬吞掉了它们，生怕自己叫的不够响亮，在黑猪王面前被看轻了。

    一时间，野猪吼叫声响彻这片山林，把林中栖息的鸟儿都惊得飞起无数。

    小黑翻了个白眼，懒得管这些废物蠢货，目光重新回到了前方这几个鬼物身上。

    被这突然冒出来的黑猪一下子打倒了一个同伴，这几个鬼物显然也都是吃了一惊，并且看去似乎在这里的都是最低阶的鬼物，灵智也同样十分蠢笨的样子，在小黑轻而易举地打败那只骷髅之后，居然没有丝毫畏惧之意，同时咆哮一声后又一起扑了过来。

    当日在镇龙古殿以及镇魂渊下的时候，小黑与沈石在一起看到的鬼物真是不知有多少，当时的情形窘迫，是被无数的鬼物追在屁股后面亡命逃窜，甚至最后被逼得跳崖自杀，虽然最后没死成，但小黑却是把当时的情景记得清清楚楚，眼下自然不会对这些鬼物有什么好脸色。

    这些鬼物才冲出几步张牙舞爪地想要生撕了那只黑猪时，只觉得眼前忽然一花，那只黑猪瞬间消失在眼前，几只鬼物顿时愕然，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然而还不等它们反应过来，小黑已然出现在它们的身后，咚咚咚咚几声，这几个看似凶恶但实际上都是低阶的鬼物都被踹了出去，在地上跌成了滚地葫芦。

    周围群猪一片沸腾，呼喊吼叫，敬仰马屁之声响彻云霄。

    小黑猪大怒，对着周围低吼一声，带了几分不耐烦之意，心想这种小事还要我亲手做完吗？

    吼声既出，周围群猪一怔，随即醒悟过来，片刻间皆是嗷嗷大叫，一拥而上，只见猪蹄翻飞獠牙舞动，呼噜噜哗啦啦砰砰砰砰，一阵乱响，猪群如潮水转眼淹没了那几只鬼物，眼花缭乱间只见土飞石滚叶落花残，林间一片混乱狼藉。

    再过了片刻，群猪吼吼吼吼得意地叫着，缓缓散开，只见林间空地上，那几个鬼物已然不成样子，阴灵落地不成人形，那几只骷髅更惨，直接就连骨架都被拆散了，白森森的骨头掉落一地，也不知原来是在哪儿的，甚至还有好奇的年轻野猪干脆叼了个已然没有生气的骷髅头放到身下踩着坐着在那边玩儿。

    小黑猪这才勉强满意地点点头，哼哼两声，把猪头一抬，就想回山去了。

    群猪在背后满眼敬畏目送大王，吼叫拍马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小黑才走出两步，忽然在群猪背后又是突然一声惊叫，从林间深处传来，所有的野猪妖兽一起回头，却是看到在远处探头探脑的居然又走出两三只落单的鬼物出来。

    这一次，甚至都不需要黑猪王下令，“轰”的一声，一大群野猪蜂拥狂奔冲了过去，那几只鬼物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到一群疯狂的野猪冲到眼前，然后转眼就被淹没了，拆骨的拆骨，散架的散架……

    在群猪背后，小黑的身子站在原地没动，但眼神中却是已经有些诧异了。

    鬼物接二连三的出现，当然不可能是没有缘由，十之八九便是镇魂渊下的鬼物跑了出来。只是这么些年以来，小黑虽然早通人性灵智开启，但一直跟在沈石身边，从来都是吃了睡睡了吃偶尔跟着打打架，动脑子的事向来都是交给那个没用的主人，自己过着逍遥快活不废脑子的神仙日子。

    这时候沈石不在，小黑仔细思索了一下，顿时便觉得这么多事好生麻烦好废脑子，哪有以前的日子舒服。嘴里恨恨地咕哝了两声，懒得再多想，踱步过来，群猪敬畏地让开，都是看着黑猪王觉得它神通广大思虑周密必定有所决断，但没有猪知道其实小黑的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懒得多想。

    它走到近处看了看这几个不成人形的鬼物，哄哄叫了两声，意似赞许，周围靠近的野猪顿时得意起来，嗷嗷叫着表功。

    小黑的脑袋歪了一下，想着是不是还是回山睡觉更好一些的时候，忽然猪头一抬，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鼻子在空中闻了几下，然后缓缓转过身子，看向前方森林深处，眼中露出几分厌恶与烦躁之色，犹豫片刻之后，却是低吼一声，向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群猪低吼声此起彼伏，在它身后咆哮着，然后缓缓跟在小黑猪的身后，向那边林子深处逼了过去。

    ※※※

    沈石花了数日工夫，离开高陵城进山一路跋涉，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往镇魂渊的方向行进。起初的路程都还算顺利，并没有遇到什么意外阻碍，只不过原本荒僻的山岭野外，这些日子来修士的人数却是越发众多，时不时就能遇上几个陌生人。

    人数既多就必然鱼龙混杂，想浑水摸鱼的人也不在少数，哪怕沈石一路小心谨慎，但在高陵山里也遇到了两起冲突，无非就是看他孤身一人行路，道行境界似乎也不算太高，加之衣着普通并没有名门大派那等气势，所以就向他下手了。

    但沈石此刻的实力已经并非普通等闲了，哪怕他最擅长的不是主流道法而是五行法术，但是在阴阳咒咒文的加持下，无论是施法速度还是法术威力，那些五行术法在他手上施展出来之后的威胁已然不可小觑。

    所以几乎没有任何意外的，过来想要抢掠他的那些剪径修者，一个个都是倒了大霉，而面对这些人，沈石自然也不会有丝毫的客气，直接反抢了回去，并且以自己精准而专业的眼光，将这些倒霉的修士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放到了自己这边。

    所以当沈石一路赶到高陵山中当日那个幽谷所在的位置的时候，他身上本来已经瘪下去的如意袋居然又鼓了几分，灵晶多了一百多颗，一阶的灵草大约也有十几棵，更高级的这些强盗修士也没有，除此之外，还有些零零散散的灵材，诸如灵矿、丹药什么的也有几件，甚至沈石还在这些强盗身上找到了几张符箓和符纸，当然品阶不高，不过也算是聊胜于无罢。

    只是这般一路过来，沈石自己心里都不禁感叹，这般抢掠得来的灵材资源却是远比自己辛辛苦苦去收集探险来的方便快捷多了，只不过此事毕竟不是正道，而且风险极大，一个不小心遇到硬茬子就要倒大霉。这两次是沈石不欲妄开杀戒，所以没有杀人，但天底下心肠冷硬的修士何其之多，若是遇到某些魔头高人，直接就杀了个满场鲜血淋漓也说不定。

    当沈石来到当日那个幽谷之外时，本想着先看看这里的情势再做决定，其中他还自然而然地想到镇魂渊下的那位太古阴龙，心中忍不住还有些唏嘘。只是当他靠近的时候，却是大吃一惊，只见那座原本藏匿于深山幽谧之处的山谷，赫然已经完全崩塌，偌大的一片山脉地域里，乱石陷落山体折断，俨然如一场山崩一般，将那座山谷从这个世界上完全地抹去了，只剩下地面一处巨大的陷坑废墟。

    在这废墟周边，不时能看到有修士出没，显然都是在寻找些什么，而在废墟之下多有见一些大大小小的洞穴，看样子都是人工挖掘而成，像是修士深入废墟去探寻的通道。只是日子过了这么久，如果能找到的什么宝贝，或许早就应该被人找到了吧，反倒是沈石在高陵城中听到的消息，恰恰就是这些挖出来的通道洞穴，让许多被压在地下的鬼物跑了出来，一路散落到山林之中，酿成不小的后患。

    若是依沈石当初过来时的想法，他是打算再次回到镇魂渊下仔细寻找一番，毕竟他与小黑就是在那里分散的，哪怕镇魂渊下鬼物众多，但是他此刻身上多了几道二阶术法，把握也比之前大了几分。

    不过在高陵城中得到那个奇怪的消息之后，沈石自然就不会再下去了，以他想来，按照那个瘦个子的说法，那只能够统御众多野猪妖兽的奇异黑猪，实在是有些像小黑。虽然他如今也不好完全肯定，但有这份希望在，总好过无头苍蝇般地乱找。而且他心里隐隐有几分担忧的是当日还有那个山熊堂的修士询问此事，似乎也对小黑有几分兴趣。

    他前后两次看到山熊堂的人，脑海里都没留下什么好印象，心里便越发急迫地想要尽快找到小黑了。按照当日那瘦子的说法，小黑出没的地方是在这座山谷更北面的一座大森林中，沈石辨识了一下方向，沉吟片刻后，还是离开这片废墟继续北行，一路上心中想到那人所说的情形，像是一只黑猪统御无数野猪与高阶妖兽战斗厮杀。

    他想着想着，怎么都觉得这话里透着诡异，却又忍不住有些好笑，心想如果那真的是小黑，也不知道它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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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死猪

    第九十五章死猪

    从这片崩塌的废墟继续北行，没走多远就差不多完全没有了可以行走的路径。过往时候这里就是人迹罕至的深山野岭，哪怕是一些采药狩猎的散修都很少深入到这片高岭山脉中最广阔的一片森林中。

    沈石穿行于林木之间，没有山道的森林幽深难行，但这并没有让他灰心丧气，一路走去跋山涉水，他在这片空旷的森林中独自行进着。

    如是者走了三日，他已经翻过五六个山头，深入到这片森林之中，在最初的日子里他还会偶尔看见一些修士的踪迹出没在这片森林边缘，但是到了此刻，所有的其他人的痕迹都已经完全消失了，似乎这片山林中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在仔细搜索了这附近树林之后，沈石再一次失望地发现自己所在的这片山头并没有自己想找的东西，事实上，这一路走来渐渐深入森林，沈石已经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虽然山林中的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包括这里的妖兽也是一样，但是从头到尾，大大小小的各种妖兽看到了不少，但沈石却发现自己一直都没有看到过野猪妖兽。

    一只也没有。

    在鸿蒙诸界野外山林中最常见的猪类妖兽，不知为何在这高岭山脉的森林中，突然像是从这些山头上消失了一样，不知所踪。

    或许，这也和那个黑猪的传闻有所关系？

    沈石皱着眉头从山上走下，向着另一个山头走去。修士的体质远胜凡人，普通人走在这原始森林里辛苦无比，但对修士来说就会轻松许多，不过俗话说过看山跑死马，这一片山脉连绵起伏，沈石要想从现在这座山头前往前边的那座山，就得先下了一座高山，跨过深谷然后看着还要跋涉过一条山间河流，接着又要开始爬山，实在是麻烦的很。

    所以每到这个时候，沈石便会如同绝大多数人一样十分羡慕拥有飞行能力的那些修士，其中最如意最高高在上的，当然便是元丹境的大真人，他们都是道法通天的大修士，到了那等境界已可不借助任何法器直接御空飞行，可谓是大逍遥大自在。

    而在元丹境之下，无论是神意境修士还有凝元境修士，如果机缘凑巧又或者家世豪富的话，会有一些而很罕见飞行法器，将灵力灌注其上接住法器灵力，差不多同样能做到飞行，只不过各人境界不同道行深浅也是各异，有的能飞出极远极久，有的只能飞上一段距离罢了。不过就算如此，至少也能从这座山头直接飞到那座山头，那方便快捷之处，简直是不用说了。

    沈石心里想着，一路走下山头，只是当他才堪堪走到山腰之中的时候，突然前方那座山上的林子深处，猛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声，声音高亢凄厉，满含着痛苦绝望，听在耳中，一时也分辨不出事哪种妖兽像是被斩杀一般的绝望嘶吼。只是，沈石身子微微一震之后，却觉得这一声惨嚎竟似乎有点隐隐像是猪类妖兽的惨叫声。

    沈石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身子顿时停下，转眼向隔了一条深谷的前头那座山头看去，只是那边同样树林密布繁茂，一切似乎都被绿色的枝叶所遮挡，根本看不清那座山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而若是从这里跋山涉水过去，哪怕沈石是凝元境的修士，至少也要花去小半天的工夫才能走过下方的深谷到达那座山上。看着山体相隔很近，却有一种咫尺天涯的感觉。

    沈石心念急转，脑海中不停回荡着刚才那声凄厉的惨叫声，不知为何心里有些莫名的焦灼，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这山腰之上不远处的前方，似乎有一道石梁横伸出去。

    沈石心中顿时一动，迈开脚步就往那里跑去，没多久跑到那石梁边仔细一看，果然是一块山体巨石横空而出，形成了一道危崖孤悬于山体之外，差不多有两丈多远。

    走到这危崖石梁之上，没有了林木遮挡，脚下就是百丈深谷，顿时便是一股强劲山风从山间吹过，似乎令人有脚底悬空的幻觉，像是下一刻整个人就会被这山风整个吹起，坠落悬崖。

    而在这石梁尽头外二十多丈远的地方，便是对面那座山头了。只是那座山相应的位置上可没有类似的突出石块或是山体，看去都是苍翠林木。

    二十多丈的距离，看去却是如此的遥远，只是沈石站在石梁上，盯着前方那座山脉，双眼却是忽然缓缓亮了起来。

    山风呼呼吹过，刚才那声凄厉的惨叫声似乎也已经被风吹走，消散在这片群山之中，山林寂寂，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淡淡的一点肃杀之意还残留在那座山头上。

    沈石脸色肃然，不再犹豫，深吸了一口气后，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石梁与前方那座山体间的距离，双眼微微眯起，然后缓缓伸出了右手。

    一股青气徐徐升起，继而盘旋而成纤细气漩，在他掌心中缓缓转动。

    五行术法•御风术。

    在他如今所修炼的三个二阶术法里，御风术是最难也是最后才修成的，但是相比起天雷击与狂焰术，御风术的施法速度却是快得惊人，或许这是御风术基本上没有任何攻击力的缘故，所以灵力操控起来就更加的自由敏捷。

    沈石看了一眼手中气旋，随即右手一撤放在身后，整个人却是一咬牙，大步在这石梁之上向前直接冲了出去，步伐飞快，山风迎面吹来同样越发迅猛，眼看着那石梁在眼前越来越窄越来越细，那百丈深谷突然一下子出现在眼前。

    沈石陡然间纵身一跃，向着石梁之外的虚空跳了出去。

    在他身后，那青色的气旋于掌心出瞬间呼啸着轰然而起，化作一大团不可思议的飓风狂狼，将沈石在半空中的身躯直接托起并向前猛烈地飞驰而去。

    很难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沈石只觉得劲风如刀般直接扑面而来，而眼前那片青翠的山林正在迅速变大，狂风呼啸之中，他仿佛就像是一只翱翔于空中的飞鸟，直接冲过了这片山谷虚空，撞入了对面这片山林里。

    在半空之中，他身躯挺直，但忽然一道金色的光芒却是从他体表亮起，虽然看去有些模糊，但依稀像是一幅金色铠甲的模样，甚至还隐隐有一道金龙盘旋的影子晃动了一下。

    随后，他整个人就像是一颗石头般撞进了林中，发出了一声轰然大响后，直接撞断了两颗小树，骨碌碌在地上直接滚出了一丈余远，这才停了下来。

    御风术作为一个冷门生僻的术法，确实有许多局限，与借助飞行灵器直接在天上自由的飞行更是差距颇大，一旦施法，便如离弦之箭般身不由己无法回头，可谓是粗暴莽撞。不过当沈石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后，查看了一下身上发现自己只有几处擦伤并无大碍时，便觉得这门御风术实在是选得太对了。

    凝元境修士身躯硬朗强横，再加上他也有了几分防备，在半空中更是运起那金石铠神通，唔，或许此刻应该叫做“金龙铠”的道术神通更恰当些，在这神通护持之下，这看似凶猛无比的冲撞之力沈石却是若无其事般地承受了下来。

    站在林中，沈石脚踏实地确定自己确实飞跃过来并安然无事后，第一反应便是心中大喜过望，在此之前他都是将这些神通法术分开修炼，但今日偶然间看到这局势灵机一动，就大着胆子尝试了一下，但效果之好真是出乎他意料之外。有了今日这等经验，日后御风术可用的余地就太大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丝激动，随即向四周看去，只见这里的山林看去似乎和其他地方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刚才被他撞进来的地方狼藉一片，不过当山风吹过的时候，沈石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沈石脸色微沉，沉吟片刻后，便向着那血腥气息飘来的方向走去。

    ※※※

    与此同时，在这座山的另一面，有三个人影正在林间行走，其中一人居然正是当日在高陵城中被沈石看到的山熊堂修士解飞光，看他们的方向，似乎是往这片广阔山林的更深处走去。

    只是走着走着，在三人中走在最前面的解飞光忽然身子一顿，停住脚步，却是回头向山峰之上看了一眼，脸上似乎有些诧异之色。

    旁边两人很快发现了他的一样，其中一人道：“怎么了？”

    解飞光皱眉迟疑了一下，道：“我好像听到山后那边似乎有一声异响，你们听见了么？”

    另外两个男子怔了一下，随后却是一起摇头，道：“没有。”

    解飞光默然片刻，随即笑了笑，道：“这深山老林的，走得久了真是让人有点受不了。算了，或许是我听错了，咱们继续走罢。”

    另外两个男子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于是三个人又继续在这片森林中走去，向着远方那片幽深难测的山林深处，如三只沉默的野兽般，悄然前行。

    ※※※

    而在山林的另一边，沈石在林子了走走停停，仔细辨认着还飘荡在林中的那一丝血腥气，只是他的嗅觉显然与小黑差得太远，所以这般寻觅起来很是费劲，大约花了半个时辰之后，他才总算找到了大致位置，走到了山腰之上的一处林木之间。

    到了这里，血腥气便浓烈了起来，沈石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绕过了几棵大树，在光线有些幽暗的树林里又走了一段，突然，前面一块林间空地陡然出现在他眼前，空气里的血腥气瞬间浓稠的似乎要化成水汽一般，一抹殷红的血色，在他的眼前迸发开来。

    沈石几乎是在瞬间就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瞳孔收缩，站在原地，看着前方那片空地便一棵大树的树干上，一只猪被直接四肢钉在树上，然后用利刃开膛破肚，鲜血内脏流了一地，头颅歪在一旁，已经断气。

    看着这只死相凄惨的山猪妖兽，一股冰冷寒意，像是缓缓从脚底升起，弥漫到沈石的身子各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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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血战

    第九十六章血战

    山林深处，一片肃杀之气弥漫，虽然这里没有人影踪迹，但是上百只身躯雄壮凶悍的野猪妖兽同时成群结队走了过了，那股气势仍是相当厉害。只不过妖兽毕竟还是妖兽，虽然这么多只猪妖都跟随在小黑的身后，但孔武有力脑袋简单的它们也不可能做到真正如精兵一般令行禁止整齐划一，低吼声此起彼伏，走的队伍看去也是参差不齐，不过如今在这片山林里，至少是这数十座山头的地盘上，已经没有什么妖兽敢站在它们身前了。

    小黑走在群猪的最前方，一路走去，与身后那些气势汹汹不时低吼咆哮作凶恶状的猪妖不同，它看去的神态似乎多了几分轻松，或者说是慵懒也可以，看着仿佛并没有太把这座林子深处的敌人放在眼中。

    这一路上，零零散散又遇到了两三波鬼物，都是三两结伴的普通亡魂，对付这些鬼物都不需要小黑动手，已经渐渐有了经验的猪群们往往都是十几二十只野猪妖兽一拥而上，轻而易举地就将这些鬼物给撕碎了。

    小黑对这些路遇的鬼物看都不看，一直向着这片林子的深处走去，如此猪群追随着它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了一片古木大树特别繁茂众多的地方。上方浓密的树荫将光线几乎遮挡了大半，以致于此刻虽然是白天，林间却十分昏暗，犹如傍晚黄昏的模样。

    不过对于常年生活在这片森林里的猪妖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难处，只是此刻的这片林间，不知为何却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阴冷，几许寒意从那片树林深处正是慢慢飘散出来。

    猪群在这片林外边缘处停下，站在前头的好几只强壮无比的野猪妖兽都发出几声低沉的吼叫声，看去似乎有点不安，随后它们都是转头看向那只站在最前面的黑猪。

    小黑抬起头，向空气中抽了抽鼻子，似乎在仔细分辨着什么，片刻之后，它忽然打了个响鼻，看去有些不太高兴，低声哼哼叫了两声，然后头也不回地直接向这片林子里走了进去。

    在它身后，猪群一阵骚动，前头的几只巨猪面面相觑，不过它们并没有犹豫太久，很快的似乎有一种勇气或是天生的服从感占据了它们简单的脑子，所有的猪群开始向前迈步走动，继续追随着那只黑猪的步伐，一起走进了这片森林。

    林中很是阴暗，并且气温似乎比外头冷了不少，哪怕是身强体壮的猪妖们走到这里，都会感觉到有些不太舒服，有些脾气暴躁的猪甚至开始示威性地对着周围林子低声咆哮了起来。

    挺直巨硕的大树似一个个巨人般站立着，在它们的脚下还有各种小树、荆棘和野草，树林深处幽暗的地方，仿佛还有一些模糊的影子在晃动窥探着这些猪群，一股冰寒的气息仿佛正从四面八方向着这些猪妖涌来。

    蓦地，在那片阴暗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鬼嚎，森然白骨霍然而起，一道身影吼叫着跳了出来，赫然竟是一个近两丈之高的高大骷髅，眼中两团鬼火熊熊燃烧，一眼看去便与之前遇到的那些低阶鬼物有着天壤之别，而在它森然白骨的手上，居然还握着一柄大刀，看去虽然有些破损，却也还算锋利。

    随着这个鬼物突然跳出，在它身后的那片黑暗之中，鬼哭之声登时大盛，影影绰绰鬼火点点，一时间竟是不知道有多少鬼物隐匿在这片林中黑暗里。

    猪群的脚步顿时一滞，气势也为之稍稍减弱，任谁也想不到此处居然会聚集了如此众多的鬼物，一只两只的零散鬼物好对付，但一大群鬼物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只跳出来的骷髅对着站在最前头的小黑张开血盆大口大声吼叫了起来，手中的大刀还挥舞了两下，不过看去它似乎对这只小黑猪居然也有几分忌惮之意，并没有立刻不管不顾地杀上前去。

    小黑猪看了一眼前头这个张牙舞爪气势汹汹的大骷髅，并没有露出什么畏怯之意，反倒是随即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猪群这时候看去有些骚动不安，面对着前方的鬼物似乎有点惧意，而小黑明显地对这些野猪的表现大为不满，瞪了身后的猪群一样，忽地对着猪群一声怒吼，声音响亮，响彻林间。

    骚动的猪群几乎是在瞬间就被这吼声震慑，立刻安静了下来，然后所有的猪群顷刻间齐刷刷往前迈了一步，目视前方，站在了小黑猪的背后。

    那一声整齐的脚步声，如踏入人心的战鼓，轰然而鸣，惊动山林，肃杀之意陡然而起。

    前头那骷髅挥舞的大刀在半空中甚至停滞了片刻，似乎就连这鬼物都被这股气势所震慑，而还没等它反应过来的时候，忽地一个黑影闪过，却是小黑已然身影如鬼魅一般，闪到了它的脚边。

    “砰！”

    一声大响，刚才还在耀武扬威凶威赫赫的高大骷髅整个身子飞了起来，直接向后面的大树撞了过去，而那柄看着十分威武的大刀脱手而飞，旋转着掉入了后面的黑暗阴影里，片刻后一阵骚动和几声鬼嚎，也不知是不是哪只倒霉的鬼物被这刀给劈成了两半？

    一击打飞这凶恶骷髅，小黑仰头如不可一世骄横的将军，向着前方怒吼一声，在它身后，群猪猛然咆哮，吼声一片，刹那间竟像是千军万马气势煊赫，如雷鸣如洪涛，无数身影狂奔冲前，如大军蜂拥而上，如狂潮席卷森林。

    隆隆之声，转眼间淹没山林，而那片阴暗深处，同时也是呼啸声四起，鬼影晃动，嘶鸣不绝，一下子涌出了无数鬼物，骷髅阴灵亡魂等等各在其中，这一场罕见的妖兽鬼物的对决，就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轰然而战。

    猪群轰然冲至，如巨浪狠狠撞上了那些吼叫着扑来的鬼物阵中，一只只曾经强壮却只能被人捕食、痛苦挣扎于这片山林最底层的的野猪妖兽们，此刻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所有的恐惧，与它们强健硕大的身躯不相称的小眼睛中，完全变成了血红之色，所有的敌人皆不足惧，只要前方还有那个黑色的身影。

    “吼……”

    疯狂的吼叫声响彻云霄，猪妖们在短兵相接的那一刻，瞬间完全狂暴起来，尖利的獠牙厚重的身躯，直接从这些令人畏惧的鬼物骷髅身上碾压了过去，片刻间只见血光挥洒白骨森然，多少血肉横飞，然而场面却是从一开始就一面倾倒，几乎没有任何鬼物能在这狂暴的野猪狂潮之下支撑，疯狂的野猪摧毁了所有胆敢出现在它们面前的敌人，然后撞飞撕碎将它们打得粉身碎骨永不超生。

    灰色深沉的洪流带着不可一世的凶悍直接冲进了这片森林深处，成百上千的鬼物聚集于此，咆哮着冲来却如纸片一般纷纷倒在疯狂的野猪铁蹄之下，在这一刻，山林颤抖群鬼辟易，只有野猪，才是这里的主宰！

    这一场疯狂而又惨烈的战争很快就结束了，令人畏惧的鬼物惨败在这些狂暴的野猪蹄下，林中白骨累累，不知有多少亡魂鬼物丧命于此。而猪群之中同样是伤痕累累，鲜血流淌洒满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有些伤势太重的野猪颓然倒下死去，但是每一只还站着的猪妖，哪怕身上的伤口再多再深再大，它们也依然高昂着猪头，愤怒地咆哮着，追随着那只黑猪扫荡着这世间的一切。

    直到在野猪身前，再无胆敢站立阻挡的敌人！

    这里，是野猪的地盘！

    这里，野猪才是主宰，谁也无法夺去！

    哪怕，是世间最可怕最恐怖的鬼物，也是如此！

    ※※※

    凶恶恐怖的鬼物在强悍惊人的猪群面前一败涂地，转眼溃散，林间的寒意逐渐散去，只留下一股恶臭与令人厌恶的亡魂气息。

    野猪们趾高气扬地走在这片山林里，嗷嗷叫着，快活无比，哪怕身上还带着流血的伤口。

    小黑猪看去身上并没有任何伤处，似乎刚才那一场激烈无比的厮杀对它来说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又或是它那一身诡异的厚皮坚韧的难以想象，哪怕连鬼物都拿它无计可施。大胜过后，小黑如王者一般巡视着这片战场，视那些鬼物如草芥不屑一顾，但对战死的野猪则是会停住脚步微微低头，偶尔还会用一只前脚轻轻触碰一下那些战死的野猪的头颅，嘴里发出低沉的咕哝声。

    不知不觉中，猪群安静了下来，一只只强健巨硕的野猪站在它的身后，望着那些死去的野猪们。

    每一只死去的猪，它们的獠牙或许折断，它们的鲜血或许流淌，它们的腿脚断裂血肉模糊，但是每一只死猪的头颅，都向着前方，没有一只有过丝毫回头的迹象。

    卑贱的生命，是不是总有一天，会有疯狂的时候，只为了那不曾拥有的梦想，去咆哮，去厮杀，去拼命。

    惨烈的景象，涂满了这片森林，王座，总在鲜血之路的尽头。

    鲜血淋淋，但没有一只猪有丝毫的后悔。

    ※※※

    鬼物的尸骸堆积如山，在林间杂乱无章狼藉一片，猪群们以胜利者的姿态傲然扫视着这片惨烈的战场，忽然在前方一堆尸骸下，猛然有一个怪异的声音响起，几具尸骸晃动了一下。

    这动静顿时引起了猪群的注意，小黑猪也转头走了过来，当猪群走到近处的时候，便看到几具骷髅阴灵的尸骸下，那些鬼物之中，不知何时赫然竟有一个满身血迹的男子，全身蜷缩着躺在鬼物之中。

    猪群里掠过一阵小小的骚动，小黑也是怔了一下，看去这男子明显与之前的鬼物不同，似乎相比之下反而更像是一个活人，而当它靠前几步的时候，这个一直抱着头全身发抖的男子，慢慢地抬起头来，茫然而又带着几分混乱与恐惧地看向周围，眼中全是迷惘痛苦之色。

    小黑忽然怔了一下，这个人它居然有几分眼熟，赫然竟是当初在镇魂渊下时候，它曾经看到过的那个候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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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阵纹

    第九十七章阵纹

    小黑往日跟着沈石的时候，向来都是慵懒惯了的，除了平日跟沈石最要好关系最密切的几个朋友，金虹山上无数凌霄宗弟子，它怕是都记不住几张脸。只不过当日在镇魂渊下的时候，各种惊心动魄险死还生，实在是令人印象不得不深刻，而候胜就曾经在那座孤峰绝顶上出现过。

    虽说小黑并没有真正踏足那座孤峰之上，但是它呆在镇魂渊下太古阴龙的身边，却是从那个石壁上奇异的光团里看到了候胜的面容，所以第一眼小黑就认出了此人，一时间也是吃了一惊。

    惊愕过后，很快它就发现了候胜的异常之处，当日在镇魂渊下孤峰之上，候胜的双目中曾经燃起过鬼物特有的鬼火，但此刻看去，候胜的眼中神色痛苦惊惶绝望茫然，各种情绪仿佛都夹杂在一起混乱之极，却偏偏没有了鬼物中最明显的鬼火。并且如果说他还是鬼物的话，此刻的候胜身体上分明是血肉丰满，非但与骷髅阴灵这些鬼物有着天壤之别，就算是与外形上勉强算是接近的僵尸一类鬼物，看过去也是差距极大。

    但是如果说候胜不是鬼物，这里却有一个诡异的问题，那就是很明显的此人是在这一大群鬼物群落中呆着的，并且时间绝不算短，但是如此众多的鬼物遍布四周，却没有任何一只鬼物看过去有试图攻击他的迹象。而众所周知的是，几乎所有的鬼物都对活物包括活人在内的血肉生气有着近乎本能地渴求，这一大群鬼物包围了一个活人却不动手攻击，根本就是难以想象的事。

    但是现在这件匪夷所思的事，居然就这样发生在眼前了。

    小黑的猪脑袋里当然不可能真的如人一般在瞬间将这些所有的事情想得通透彻底，但是出于本能的反应，它也看出眼前这一幕非常奇怪，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气息。

    惊讶过后，小黑很快做出了反应，它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更不喜欢这与那些鬼物纠缠不清混杂在一起的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所以小黑直截了当地对着那个抱着头身子瑟瑟发抖的候胜，龇牙发出了一声带着浓浓敌意的低吼。

    小黑这一开口出声，身后一大群野猪妖兽顿时也跟着吼了起来，叫声此起彼伏，每一只猪的神情上都流露出明显的敌意，从几个方向慢慢围了过来。

    蜷缩在地上与尸骸堆里发抖的候胜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向四周看了一眼，在望见周围渐渐包围过来的大群气势汹汹的野猪妖兽之后，他明显是呆滞了一下，似乎有些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但是很快的他双眼之中光芒又黯淡了下去，重新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混乱之中，不过或许是出于对周围危险的本能的反应，候胜忽然从地上跳了起来，大叫一声，转身就跑。

    当他从地上猛然跳起的时候，猪群都是吓了一跳，甚至有不少强健凶猛的野猪顿时做出了攻击姿态，然而还不等有野猪反应过来，却见这个诡异的“人类”掉头就是狂奔而去，并且速度奇快，甚至已经超过了普通的妖兽。

    小黑也是被吓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顿时大怒，怒吼一声追了上去，一大群野猪也随即嗷嗷叫着跟了过来，放开脚步向那候胜追去。

    只是这候胜看着虽然有些不太对劲也不甚正常，但在这片陌生的深山老林里，他的速度竟是越来越快，众多野猪们追了半天，非但没有追上他，反而是被候胜居然渐渐拉开了距离，也就是只有小黑的身形速度自从镇魂渊下出来之后，就比之前敏捷快速了许多，这才能紧追不舍没被抛下，但也无法拉近与候胜的距离。

    说起来，这还是来到这片山林之后，小黑的速度第一次遇上了敌手，就这样前后追逐着在林间狂奔，没过多久它们就远离了那片厮杀过的茂密丛林，大群野猪虽然速度稍慢，但仍然同样是紧紧追在后头，跟着它们一路追逐着。

    如此跑了不知多久，忽然前后地形一顿，却是来到了一座山脚之下，那候胜只是一心一意夺路狂奔，径直就冲上了这座山头，小黑紧追而来，眼看正要往这山上冲去的时候，突然，一声低沉的兽吼声远远的从这座山上的某个不知名处传了过来。

    这兽吼声低沉而有力，听去虽然有些遥远，但其声调之中却隐含无形威势，令人心头猛然一悸。小黑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抬头向着这座山头望去，片刻工夫之后，大群野猪也从身后的树林中跑了过来，纷纷停在小黑的身旁。

    小黑看了一会，又转头望了望周围的地势，却是发现这一路追逐而来，自己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是跑到了那几十座山头阔大地域的边缘处，换句话说，在它率领群猪打下这片地盘时，地界并没有超过这座山峰。

    因为自古以来，所有的猪群在高陵山这片深山老林里的生活范围，就差不多在这几十座山林之间，这片地域已经足够广大，可以容纳所有的野猪妖兽生存下来，所以在过往的时候，从没有野猪曾经冒犯或是踏足过这座地盘之外的山峰。

    这时，或许是因为山脚之下突然聚集了如此众多的野猪妖兽，并且所表现出来的也并非都是善意，这似乎有些激怒了在这座山峰之上的神秘妖兽，从高山处上再一次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吼叫声，只不过这一次的兽吼却是带了几分怒意，声调提高了不少，其中更似有几分森然杀意。

    “啪啪……”几个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小黑回头一看，却发现赫然有几只野猪竟然抵御不住这兽吼声中的凶威，身子颤抖着趴在了地上，其余的野猪或多或少也受到了一些影响，似乎在这座山峰之上的乃是一只超越了之前它们遇到的所有敌人的凶悍妖兽，赫赫凶威之下，光是一声吼叫竟然都能将这些野猪妖兽吓瘫。

    这或许已经是天然等阶的压制威势了，小黑站在群猪面前，目光不善地看着这座山峰，但犹豫了一会之后，它终于还是没有强来，而是在低声咕哝了几句后，回头退回了原本的森林。

    众多野猪看去显然松了一口气，连忙跟上，看着对这座山峰都是避之不迭，而在这些野猪妖兽的身影渐渐远去并消失在森林中后，那座山峰之上又重新恢复了平静，再也没有兽吼声传荡出来，一切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而那个刚刚冲上山峰的候胜，此刻也完全没有了踪迹，不知身在何处了。

    ※※※

    看着眼前惨死的那只山猪妖兽，沈石眉头紧皱，眼中掠过一丝厌恶之色，但他并没有其他太过软弱的表现，也没有掉头不看，反而是在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后，继而缓缓地走了上去。

    山猪被钉在树干上早已断气，血迹流了满地，染红了一大片地方，死状很是凄惨。沈石走到这只妖兽的身边，目光锐利地上下看了一遍，片刻之后他目光一凝，却是落在了山猪尸骸肚腹处那个令人触目惊心的伤口上，似乎发现了什么。

    他慢慢在山猪身前蹲了下来，浓烈的血腥气闻之欲吐，但是他却是面不改色，或许是从少年时就曾经看惯了流血屠宰的场面，让他对这种死亡的现场比常人在心理上已经习惯了太多。

    因为失血过多的伤口处，猪肉呈现出几分异样的惨白颜色，看去有些令人毛骨悚然，再加上触目惊心的开膛伤口与里面的伤处，实在有些让人不太舒服，但是沈石在看了片刻之后，忽然却是伸手过去，轻轻将山猪的皮肉向旁边拉开了一些。

    光线从他身后落了下来，照在山猪的身子上，一处两寸余宽的黑色五角阵纹，赫然刻在山猪的血肉上，在沈石的眼中倒映出来。

    沈石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凝神看着这处奇异的阵纹，看起来似乎并不是特别复杂，只有约莫不到十根的线条，但扭曲转折处颇多，粗一看似乎与符箓的符纹有些类似，但沈石修习符箓之道多年，却是一眼就看出这阵纹与符箓根本无关，反倒像是另一种诡异的阵法之流。

    阵法之道，同样源远流长，传说早在太古时代，便有古阵传世，玄奥神奇变化莫测，有种种不可思议的功效神通。而数十万年沧桑岁月之下，阵法之道时兴时衰，一直流传到今日，却是在人族修真界中发扬光大，成为了一门显赫之学，种种拥有神奇功效的阵法被前辈大能奇人异士纷纷创建而出，各有奇妙神通，不知令多少修士沉醉其中，甚至就连凌霄宗这等四正之一的名门大派，门里也有阵堂这一处独立重要的堂口，并且实力强大，不容小觑。

    沈石对阵法一道不算太过陌生，一半是因为自己从小修习的符箓里有符阵一说，算是阵法一道里极冷门生僻的一个小分支，而另一半却是因为钟青竹拜在了凌霄宗阵堂门下，平日也算是有些接触，虽然都是些粗浅皮毛，但还是能认出一些东西来。

    这黑色五角的阵纹看着像是一个十分粗糙的小法阵，功用究竟是什么沈石一时还无法判定，但会用在山猪的身上并且山猪死状如此诡异惨烈，显然绝非正道的东西。

    沈石又看了一会后，慢慢地站起身子，沉吟片刻之后，脸上有一丝忧虑之色闪过，随即迈步走过这里，继续向前走去。

    然而就像是他心底担忧什么但事情却偏偏就来什么一样，在随后两天的路途中，他竟然又在这片山林里另外两座山体上发现了类似的场景，同样的阵纹，同样的位置，而死去的妖兽，竟然又全部都是野猪妖兽。

    第一次还可以说是凑巧，但是接二连三如此，再以为是碰巧就说不过去了。

    可是，为什么死掉的妖兽全部都是猪妖？

    到底会是什么人干了这些诡异莫测的事情？

    沈石在黄昏时分离开第三只野猪尸骸的时候，望着前方的山林，心里默默地思索着，有一丝莫名的疑惑与忧虑。

    而在夕阳余晖之下，这座山林的前方山峦起伏，在隔了一座山头之外，似乎就是附近这一片山林中最高的一座山峰了。

    夜色，看去即将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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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孤独一生的猪

    第九十八章孤独一生的猪

    这一夜山林寂寂，清冷幽深，除了几声不知名的苍凉嗷叫在夜空下响起，就再也没有更多的声音了。黑暗笼罩了所有的山头，连树木仿佛都在沉睡，所有的动物妖兽包括飞鸟都已安眠，在这个安静而又漆黑的夜晚。

    沈石藏身在这座山峰树林间的一棵大树上，背靠树干，一根粗壮的树枝横生而出，数尺之外便是漆黑不见底的深谷峭壁，而透过枝叶缝隙，可以望见远山起伏的峰峦和连绵的山头，其中隔了一个山头之外的那座山峰，看去是附近最高的一座山，与周围看去似乎有些傲然独立的味道。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个晚上他怎么也没有睡意，虽然对于凝元境的修士来说，一两日不眠并无大碍，但这种情况对他来说还是不算多见，或许是因为心里总有些没来由的忧虑吧。

    山风徐徐，沈石就这样坐在崖边高树之上，天穹高远，夜色凄冷，仿佛有一种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独自一人的感觉，很是有些寂寥。于是他慢慢想起了往事，有许多他很久不曾想起的往事。

    当年在阴州西芦城的少年时光，父亲还有从未见面的母亲，那时的天空总是灰暗的，因为天阴山脉总是阴云环绕。

    天一楼还在那里吗？

    天一楼里一切都像以前一样吗？

    还有自己曾经认识的那些人？

    想着想着，沈石忽然发现，原来自己儿时的那些时光里，却从来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

    除了父亲，自己曾经相信过别人吗？

    可是父亲他此刻又是身在何方，又亦或是……还依然活着吗？

    黑暗里，他微微低下了头忽然间很是想念父亲，多年以后他本以为自己早已忘记，可是直到今夜他才突然惊觉，原来自己依然还记得当年父亲抚摸自己脑袋时，那手掌里的温暖与关怀。

    原来，自己从未忘记过。

    然后，他很平静地想到了另一件事，在这些年艰辛修行与跌宕起伏的命运流离中，又或是内心深处曾有的巨大差距让自己下意识地疏忽，曾经这样慢慢地淡漠，但在这个寂寥清冷的夜晚里，他忽然却是如此清晰地看清了自己心底深处那最深的一缕印记。

    那是一份仇。

    母子死别、父子生离、背井离乡的仇恨。

    原来，这一份恨，自己同样也没有忘记。

    沈石沉默地坐在黑暗中，凝视着前方笼罩在黑影里的茫茫群山，天地如此苍茫壮阔，人似蝼蚁，却终究也有不肯舍弃的心结。

    ※※※

    天亮时分，薄薄的雾气还弥漫在山谷里飘荡的时候，野猪们便已纷纷从睡眠中醒来，哄哄乱叫着跑入林中去寻觅自己的早餐。

    而在最高的山头上，那颗巨大的岩石下方，如今已经变成小黑专属宝地的旁边山坡上已经多了一个不大的洞穴，看去粗糙的很，并没有任何的装饰，因为世间绝大多数野猪打洞都是这般模样。

    只是为了一个栖身之地好睡觉而已。

    小黑一开始还不太习惯，但那些野猪挖好洞穴过来拍马屁一般向它邀功，而它又勉为其难进去走了几步后，顿时便觉得果然比躺在冰冷的石头上过夜要舒服一些，于是立刻便躲了进来，此刻正是舒舒服服地酣睡着。

    不过山下方一大群野猪到处走动的动静实在不小，很快还是将小黑吵醒了，小黑看起来有些烦躁，嘴里咕哝着抱怨了两声，翻了个身，发了会呆，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脑门儿晃动了一下，忽然在它面前却是陡然出现了一个白色玉盘般的奇怪灵草。

    与第一次看到这东西时候相比，玉盘上有四分之一左右的位置明显薄了一半，看着像是被小黑经常拿舌头舔个不停的后果。此刻看着白色玉盘跑了出来，小黑顿时眼前又是一亮，两只蹄子一抱紧紧搂在怀里，甚至都不起身，就这般笑呵呵地躺在地上开始慢慢舔舐起来。

    每舔一下，它便吧唧一声，发出一声无比满足的感叹声。

    时间不知不觉慢慢过去，山下的野猪渐渐回来，对于那只神通广大的黑猪王经常与众不同甚至连吃的东西都与普通的猪不一样，这里的野猪妖兽们在最近这些日子里早已经是见怪不怪了，所以也没有野猪会叼着什么肉块虫子又或是烂草根嫩树叶什么的去送到黑猪王面前，因为以前这么干过的野猪都被黑猪王一脚踹下了山头骨碌碌直接滚进了那片林子里。

    野猪并不是特别蠢，事实上它们会清楚地记得一些教训，做错了一些事就绝对不会再去重复，这一点上其实有的时候比某些人还聪明些。

    不过这一天早上，事情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山上的黑猪王仍然蜷缩在它的洞穴里赖床贪睡没出来，但山下的众多野猪们却开始有些隐隐的骚动不安，许多只强健壮硕的野猪有些烦躁地站在山下，哄哄低吼着，彼此敌视，甚至还有些挑衅的举动。

    不过这些动作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因为从猪群中走出了一只猪。

    那是一只健美、从容、优雅、美丽的母野猪，它看去很是骄傲，冷冷地扫过身边这一群粗鲁骄横的同伴，一甩猪头不屑一顾，然后自顾自向黑猪王的那个洞穴里走去。

    身后，一群公猪猛然间怒火中烧，咆哮起来，看去羡慕嫉妒外加恨不得冲去拦住，但是恼火归恼火，却没有一只公野猪敢做出半点出格的事，它们一大群血气方刚的野猪们最多只是慢慢地向上移动，在黑猪王的洞穴外头远远观望着，妒火中烧地看着那只母野猪慢慢走了进去。

    小黑正舔那玉盘灵药舔的高兴，忽然间看到一只年轻的母猪走了进来，顿时也是一怔，一时不明白它的来意，有些发呆地看着这只母猪。

    母野猪在山洞外头骄傲不屑，但进入这个山洞后明显开始有些紧张起来，她偷偷瞄了一眼小黑，嘴里低低哼叫了一声，然后微微低头，做出一副顺从的模样。

    小黑趴在地上，双蹄仍是紧紧抱着那玉盘灵药，呆呆地看着这只母野猪。

    母野猪等了一会，发现周围没有半点动静，怔了片刻，随即鼓起勇气，却是又向小黑靠近了一点。

    小黑一时间都忘了去舔玉盘灵药，目光随着母野猪的身子移动着，眼中满是疑惑之色。

    母野猪又等了一会，却发现这情况似乎与自己所想的完全不一样，不由得有些窘迫与着急，它看了小黑一会，然后哄哄地又哼叫了两声，再接着……它慢慢地靠到了小黑的身旁，贴在了它的腿边。

    洞外，一群公野猪顿时一阵骚动，嗷嗷低吼恼火不已，喧闹不休。

    小黑歪了歪头，看了一下凑到自己身边的母野猪，本能地对突然有一只猪和自己如此亲密的接触感到有些不太舒服，不过它此刻心中更多的还是疑惑不解，似乎仍然没搞懂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静静地看着这只母野猪，除此之外，它偷偷地将怀里的那块玉盘似的灵药又搂紧了一些，并用一只猪蹄遮挡了一下，清楚明白地表示这东西是我一个人的，可不能分给你……

    母野猪看都没看那玉盘灵药一眼，她的眼中热情如火，只是盯着这一片山林中最强大最神奇也是最富魅力的黑猪王，在这妖兽的世界里，拥有最强大势力的头领永远都是最有吸引力的。

    所以母野猪不顾一切，也想和小黑在一起。

    所以它在发现小黑依然没动静之后，决定做出了更进一步的举动，它趴到了小黑的身前，身子因为紧张微微有些发抖，用腿轻轻碰触了几下小黑，甚至连尾巴都微微地竖起。

    山洞的气氛，开始有些诡异起来，山洞外的猪群，此刻已然骚动的如火如荼。

    小黑终于有了一些反应。

    它抬起了头，像看怪物似的带着不解的眼神看了看这只发情的母野猪，又低头看了看那玉盘灵药，过了片刻，它像是在二者中轻而易举地做出了抉择，一脚踹了出去，踢在了母野猪的屁股上，直接将它踹出了山洞骨碌碌滚了好远，然后顿时像是一阵轻松下来，它笑呵呵地又抱着那块玉盘灵药，吧唧吧唧连续舔了好几下，这才懒洋洋地满足躺下，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山洞之外，刚刚还是一片喧闹的猪群们突然间像是都石化了一般，一只只都怔在原地，张大了嘴巴，半晌都没动弹。

    他们看向那座山洞的眼神，神色复杂程度简直已经超越了野猪这种妖兽的极限思维，充满了各种诡异而难以言喻的情绪。

    黑猪王之所以能为王，果然是与众不同的啊！

    这或许是此刻众多野猪妖兽心中共同的想法罢。

    ※※※

    山林远处，几个身影隐匿在某处隐蔽的树影角落里，偷偷窥探着山上那一大群野猪妖兽，并且因为这一处的视线极好，所以他们将那群野猪种种的异样骚动都一一看在了眼中。

    “这些猪妖看着好像确实有些古怪啊……”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面色阴狠，此刻从山上那些野猪妖兽身上转回视线，看向身边的解飞光，道，“解师弟，你要找的是不是就在它们中间？”

    解飞光此刻也是凝神观察着远处的猪群，但是沉吟片刻之后，却是缓缓摇头，道：“这些猪妖看着就是这片山林里最强的一群了，但都是普通低阶妖兽，我要找的那头血脉变异的猪妖，应该不在里面。”

    这时候蹲在他们二人身旁的第三个人是个瘦小如猴的小个子，看去脸上似有一份不满之色，道：“什么血脉异变，咱们这一路过来找了这么久，到底你那消息可靠么？”

    解飞光看起来对这个小个子却是非常客气，连忙赔笑道：“大师兄，你莫着急，之前不是说有一只猪王在么，十有八九就是那只了。等抓到了那只猪王，带回去呈献给熊长老，万一真是血脉可用炼出‘黑血妖丹’的话，咱们的好处那还会少得了吗？”

    听到那黑血妖丹四个字，无论是阴狠男子还是这个被解飞光叫做大师兄的小个子，面色都是微微一变，露出几分贪婪渴求之色，随即都是重重点头。不过随后小个子便皱眉问道：“可是先不说那猪王何在，单是这一大群野猪妖兽，就靠咱们三个人，应付起来也是麻烦的很，怎么办？”

    解飞光却是得意的一笑，道：“师兄放心，此事小弟刚才已经想到法子了。”

    另外两人都是一惊，喜道：“什么？”

    解飞光嘿嘿一笑，目光望向远处山坡上正是闹成一团的猪群，冷笑了一声，道：“这些蠢猪确实不好对付，就算吃食也是分开寻觅，但是，他们总是要喝水的罢？”

    小个子与那阴狠男子都是一怔，随即同时醒悟过来，哈哈一笑，击掌齐声道：“妙计！”

    三人相视大笑，俨然已是胜券在握。

    而在他们身后山林的另一角，沈石拨开一片荆棘，面色沉稳小心仔细地看着周围环境，同时向着那座山头缓缓靠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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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剧毒

    第九十九章剧毒

    妖兽几乎比所有的野兽都更强大更凶猛，同时也更加聪明，最重要的是妖兽拥有了可能发生异变的特殊血脉以及其中最强大的一部分妖兽会凝结妖丹。不过虽然如此，但大部分妖兽还是不能像人族修士那样只要倚靠灵晶就能补充身体的一切需要，它们需要进食，也需要喝水。

    山林里的这些猪妖们食谱很杂，找食的范围也极大，经常扩展到附近几个山头的都是屡见不鲜，所以在食物上想做手脚是不太可能的，至少是想同时对付这么多的野猪妖兽很难办到。

    但是水源这一块却是不同，几乎所有的猪妖都是在同一条河流边喝水，那是一条在深山老林里流淌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溪流小河，千百年来不知道有多少猪妖世世代代都是在这条静谧的河边喝着甘甜清澈的清水长大，流淌的水波平静的浪花，仿佛都已经深深印刻在它们的魂魄之中，成为了一种本能。

    甚至就连来到这里不久的小黑，在这段时日里也被其他的野猪带到了这条无名小河边，喝着这里的水。

    这一天，似乎与平常的日子并没有什么区别，野猪们有先有后地来到河边，开始喝水。在过去的日子里，有时候野猪们还会害怕在这个时候会有些凶猛妖兽故意隐藏在河边密林里意图捕猎，所以喝水时都会小心谨慎，但到了如今这野猪已然统御山林的时代，这份警惕与担心自然是再也无需挂在心上了。

    所以野猪们快活而安静安心地喝了水，并没有发现在这条深山小河的上游处，有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没，并往河水中倾倒着一些奇怪的粉末。

    所有的野猪妖兽都喝了水，包括小黑，然后回到了山头那边，继续着自己无忧无虑如天堂般慵懒舒服的日子。

    直到日上中天，将近午时的时候，猪群里终于发生异变。

    一只刚出生才几个月的小灰土猪，跟着母亲走到河边喝水回来后，就在山坡下活泼地玩耍着，看去无忧无虑。只是在午时时分，那暖暖的阳光如温暖的手轻轻抚摸它年轻的身体的时候，这只小灰土猪的嘴里忽然流出了一股黑血，很快的鼻孔、眼睛包括耳朵都有类似的黑血涌了出来。

    小灰土猪发生了惊慌而痛苦的一声尖叫，然后在它身旁发狂冲来的母亲的注视下，倒了下去，在地上不停地抽搐起来。

    母猪疯狂地叫喊起来，用头不停地去拱这只小猪，但是没过多久，这只小猪就停止了一切动作，连声息也没有了。

    母猪狂叫着，然而声音喊到一般却忽然哑了，因为从它的嘴里也流出了黑血，然后是鼻孔、眼睛和耳朵，一切都像是刚才那幕场景的重演，母猪颓然倒下，在地上痛苦地挣扎抽搐起来。

    山坡之下，惊怒咆哮吼叫声，瞬间响成一片，这一大片猪群之中，几乎所有的野猪妖兽都有着这般令人触目惊心的惨状，哪怕在不久之前它们曾经跟随着黑猪王扫遍这片山林纵横无敌意气风发，但此时此刻，在这神秘却诡异的剧毒之下，它们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抵抗能力。

    它们对上任何强敌甚至是恐怖的鬼物都是悍不畏死凶猛无比，但却无法抵挡来自自己体内的痛苦与绝望。

    黑血无情地流淌着，腐蚀毒倒了一只又一只的野猪，凄惨的嚎叫声回荡在这片山林之中，仿佛是那绝望的哀鸣。

    而就是在这痛苦的吼声里，这片山林边缘处，忽然传来了几声哈哈大笑声，三个人影并排走来，正是那三个山熊堂的修士，走在最前面的乃是解飞光，此刻看着他们神情都是喜笑颜开，解飞光更是在目光扫过那些毒性发作痛苦垂死的野猪之后，回头对那小个子笑道：

    “大师兄，你这‘腐泥散’果然厉害，哪怕是放在那活水河中，也是让这些畜生经受不住。”

    那小个子嘿嘿一笑，面有自得之色，道：“这奇毒乃是本门秘传绝技，价值连城，若非这些妖兽数目实在太多，我还真不想用的。”

    旁边那阴狠脸色的男子也是难得的露出几分笑容，道：“这是当然，谁不知道咱们一门弟子中，只有大师兄才有这份天资悟性，得了师父青睐才修得了这门奇毒神通，想必日后这掌门大位，也必是大师兄才有资格稳坐的了。”

    那小个子哈哈一笑，虽不言语，但神情却是高兴的很，不过过了一会，他却又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下，却是对其他二人道：“说到这个，你们别怪我多嘴，关于这诸般与毒药有关的事，绝对不可对外说起。咱们都是知道，那是二十年前师父得了一份大机缘偶然得到了那本上古《毒经》，但毕竟不算正道，特别是凌霄宗那些名门大派，万一知道了这事，只怕会来找麻烦也说不定。”

    解飞光与那阴狠男子都是正色道：“师兄放心，我们省的。”

    小个子呵呵一笑，手臂一挥，大刺刺地道：“走吧，我们过去看看。”

    解飞光迟疑了一下，道：“师兄，咱们不用再等等吗，毕竟那只猪王似乎还未看到？”

    小个子冷笑一声，道：“腐泥散下，任他如何凶猛强悍，也得倒下。如果是被直接毒死，则自然血脉成色不足，不足以献给熊长老炼制黑血妖丹，那死也白死了；若是能勉强扛住毒性，自然也是半死不活，正好咱们带上回去门里。”

    解飞光与那阴狠男子对望一眼，都是笑了起来，道：“师兄明见，那咱们走吧。”

    三人神态轻松，一路走了过来，这时在那片山坡之下，只见一片惨烈景象，众多野猪大片大片地倒下，黑血流淌成河，放眼看去，只这短短一阵工夫，至少已有四五十只原本还是身躯强健壮硕的野猪妖兽们已然断气，而更多的野猪则是在地上挣扎着，抽搐着，被身上体内那仿佛是腐骨蚀心般的痛楚折磨得将要发狂，不停地哀鸣吼叫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臭气息，令人闻之欲吐，山熊堂的三个修士走到近处，光是闻着这气味都是身子一滞，眉头皱了起来，随即那小个子从怀里拿出了三颗黄色丹药，一人一颗分了让他们吃下，过了片刻，他们的脸色才好了些。

    解飞光长出了一口气，叹道：“这腐泥散不知是昔日何人所造的剧毒，毒性竟是如此剧烈，真是闻所未闻。”

    小个子哼了一声，道：“是谁所著的毒经我也不清楚，不过听说这腐泥散不过是其中皮毛而已，真正在毒经中上乘的毒物，据说甚至可以毒杀神意境的高人修士，甚至有一些神奇剧毒，连元丹境的大真人都有可能……”

    话说到这里，小个子闭嘴不言，而解飞光等两人都是睁大了眼睛，对他们来说，不要说元丹境大真人了，就是神意境的修士也是高高在上的人物，毕竟如山熊堂这样的小门小派，放在平日，门中最强的修士高手顶天了也就是个凝元境的水准，随随便便来一个神意境修士，也能轻易就将他们灭门了。

    而此刻小个子竟然敢说本门中似有某些法门，竟然可以威胁到元丹境大真人，这真是匪夷所思之事，实在已经超过了他们的想象极限。

    那小个子的神情看去似乎有些懊恼，好像有点后悔自己多嘴，不过他的性子里似乎有些自傲与虚荣，看到两个师弟那崇拜敬服惊愕的目光，他顿时又是有些飘飘然起来，嘿嘿一笑，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淡淡地道：“正因如此，所以近来门中师长们屡次三番命令我等出外须要谨慎低调，你们以为是为什么？总之将来咱们山熊堂的好日子还长着呢，莫说超过那些普通门派了，就算是……凌霄宗，那又怎样？”

    一席话下来，三人相视而笑，神情都是得意期盼，仿佛好日子就要到来而他们即将成为人上之人。随后他们环顾左右，对那些倒了一片的野猪妖兽们浑不在意，很快的，解飞光便向那山上大石边的那一处洞穴指了一下，道：“猪王应该是在那里。”

    ※※※

    一路上山来到那洞穴之外，看那洞口高只有半人，里面光线有些阴暗，但隐约可以看到一个黑影趴在洞里地上一动不动。

    解飞光不禁有点担心起来，心想这只猪王可不要也和山下那些普通野猪一般不禁毒，若是就这么随便毒死了，自己只怕有点难以对大师兄交待了，毕竟那腐泥散剧毒无比，价值不菲的。

    心里想到这里，他便加快了脚步走到洞边，刚想弯腰低头去洞中仔细看上一眼，忽然只听背后突然传来小个子的一声断喝：

    “解师弟，小心！”

    喊声未落，解飞光便觉得那洞里猛然有一股大力向着自己直直冲了过来，猝不及防之下，解飞光只能勉力伸手挡在胸前，只听砰的一声人影飞起，解飞光竟是直接被撞飞了出去，与此同时，一个黑影吼叫一声，从那洞里冲了出来，但看去却隐约有些摇摇晃晃，如喝醉了一般。

    小个子纵身而起，伸手在半空中一把抓住飞过的解飞光，别看他个子比解飞光小了不少，但这一搭手却是轻而易举地就将解飞光拉了下来，落回地面，随后三人转头看去，只见那洞中冲出来一只黑色妖猪，全身皮毛油光发亮，嘴边一对獠牙更是雪白，但此刻从它口中鼻中，同样是在不断地渗出漆黑如墨的血水，而它的身子，似乎也在经受着无比剧烈的痛楚，就连站在原地都仿佛十分艰难，身子摇摇晃晃，像是下一刻就要即将摔倒在地，落得于山坡之下那些死状凄惨的野猪妖兽一般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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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杀戮

    看到这只冲出来的黑猪，山熊堂三人都是眼前一亮，光是外形上小黑就与其他的野猪妖兽差别很大，而那小个子更是盯着小黑看了几眼，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道：

    “在腐泥散这般剧毒之下，这黑猪居然能硬扛到现在仍未倒下，必定是血脉异变的妖兽，看来咱们运气不错。”

    在他身旁的解飞光大喜，心想总算没白来这么辛苦的一趟，随即大步向前踏出就要向小黑抓去，然而小黑虽然身子摇摇欲坠，口鼻流淌黑血，但看着解飞光过来，却是猛然咆哮了一声，作势欲扑。

    解飞光吃了一惊，刚才在洞口他吃了这黑猪一撞，那力道可是大得惊人，若非是大师兄本事了得眼明手快，在半空中把他拉住并卸去了力道，光是那一下自己就要吃不小的苦头。所以看着那黑猪猛然做出攻击姿态，解飞光下意识地脚步一顿，却是向后退了一步。

    然而小黑吼叫之声才叫了一半，便忽然哑了下去，一股更浓烈的黑血从它口中喷了出来，落到了地面上甚至发出了细细的滋滋声，连土壤都腐蚀了一小片地方。小黑的一双前腿软了一下，身子一晃，却是险些跪倒在地。

    解飞光看到那黑猪颓然毒发的样子，这才松了一口气，却听到身后传来那两个师兄的嘲笑声，小个子的声音尤其的大，嗤笑道：“解师弟，你这胆子够小的啊。这畜生已然中了我们的腐泥散，任他有天大本领也是施展不了的，你放心就是。”

    解飞光脸上一红，略感尴尬，干笑一声后，不敢对这两位师兄无礼，心里却是愤愤然的，大步走了过来，嘴里骂了一句，便一脚向小黑踢了过去。

    小黑勉力一躲，然而此刻在剧毒之下，它的身子似乎都有些失控的迹象，这一脚竟然只躲了一半，仍然还是被踢到了腹部，顿时便是踉踉跄跄滚到了一边，而当它吃力地再爬起来的时候，目光望见了在这三个修士的身后，山坡之下，那一大群野猪妖兽东倒西歪黑血成河，场面凄惨无比而痛苦地死状。

    小黑的身子震动了一下，片刻之后，它忽然发出了一声尖厉的吼叫声。

    它的身子在不停地颤抖着，它的眼睛仿佛也被红色浸染，那一只只到底挣扎然后在痛苦中死去的野猪，却是再也没有一只能够回应它的呼喊。

    天高地阔，天大地大，却原来到了最后，只剩下无尽的孤独。

    而在它前方，那三个山熊堂的修士却是得意之极，对小黑的惨叫声充耳不闻，一起走了过来，看着准备动手捕捉这难得一见的猪王。

    一抹血红颜色，瞬间占据了小黑的双眼，仿佛是它体内最深的兽性都被激发，它猛然回头，哪怕口鼻中再度喷出黑血，身躯仍然还在战栗，却依然对着那三个人咆哮起来，如发狂一般就要冲去。

    可是才冲出两步，两道细细的黑血忽然从小黑的双眼中流了下来。

    这个世界，突然间一片漆黑，再也没有了任何光亮。

    ※※※

    山熊堂的三个修士起初也是一惊，但是随即看到小黑眼中流出黑血之后立刻身子失去了平衡，歪歪扭扭地竟然斜着冲了出去，撞到了旁边一片空地上，然后凄惨地吼叫着，在原地打转着，黑血流过了它的脸孔，这只猪看起来分外的凄厉与无助。

    三个人哈哈大笑，小个子袖手旁观，解飞光与那阴狠的修士则是走到小黑身边逗弄着它，尤其是解飞光之前被这只黑猪撞飞了一次，心里有些记恨，下手更是阴毒，折了根粗长树枝这里拍打一下，那里重戳一下，嘴里更是咒骂个不停，道：

    “你厉害是吧，再来啊，来啊，看老子不搞死你……”

    小黑在一开始还拼命挣扎，狂怒地试图还击，然而原本伤势就极重的它，此刻更是被剧毒侵染双目，无法看清周围环境，对解飞光的攻击根本无计可施，一切的反抗都显得如此的徒劳无功。

    渐渐的，小黑似乎慢慢放弃了抵抗，又是终于用尽了所有的气力，它看去像是筋疲力尽地趴到了地上，任凭这几个人类修士如何打它戳它，伤痕累累也没有了多少反应。

    这时，那小个子走了过来，淡淡道：“好了，差不多了，别真的把它弄死，咱们还要带这畜生回去献给熊长老炼丹呢。”

    解飞光这才收手，随手将手上的木棍一丢，笑道：“便宜这只猪了。”

    那阴狠修士也走了过来，闻言却是笑道：“那可不一定，真要是被熊长老拿去炼制黑血妖丹，以那秘法禁制的厉害，只怕这只黑猪会更加痛苦十倍罢？”

    解飞光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身子似乎也抖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事是连他都觉得有些心寒的。不过很快的他便再度笑了起来，道：“管它呢，反正那些手段是用在这些畜生身上。”

    三人同时笑了起来，解飞光走上一步，正要去捉拿小黑，但就在这时，忽然只见小黑猛然站起，一声大叫，头颅抬起却是对着他们三人的身后，就像是在他们背后突然出现了什么东西又或是来了什么黑猪的救兵一样。

    山熊堂三个修士都是一惊，同时转头看去，然而目光所见，却只见这片山林上空空荡荡，没有半点异状，而等他们再度回头的时候，却看到小黑竟是趁着这个机会，猛然转身狂奔而去，竟是在这生死关头使了一个诈，哪怕希望再渺茫也要去争取那最后活命的机会。

    可是……它的双眼看不到东西。

    在山熊堂三个修士嘲讽讥笑的目光里，这只夺路狂奔的绝望黑猪，踉踉跄跄地拼命向远处冲去，然而重伤在身并双眼已盲的小黑只是本能地想要远离这三个丧心病狂的人类，却根本无法分辨周围的地形，这一路跌跌撞撞的狂奔，最后却是轰的一声，硬生生地撞在那块巨大而坚硬的大石头上。

    小黑发出一声凄厉而惨烈的叫声，整个身子在地上蜷缩着抽搐起来，黑血仍然在不断地流淌着，每一滴黑血仿佛都带走了它一份生气，让它越来越陷入绝望的深渊。

    “跑啊，跑啊，你继续跑啊……”

    充满了讥讽的笑声从那边传了过来，山熊堂的三个修士冷笑着走到它的面前，居高临下如看蝼蚁一般看着这只凄惨的黑猪。解飞光嗤笑一声，一脚踹了过去，正中小黑的腹部，顿时将小黑踢出了三、四尺远，在地上留下一片黑血交织的血痕。

    小黑的头微微抬了一下，似乎还想挣扎，但是随后像是终于筋疲力尽，又仿佛是认命一般，缓缓地垂落到泥土地上。

    解飞光冷冷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根坚韧绳索，走过去准备将它绑上，旁边小个子双手抱胸站在一旁看着，而那个阴狠的修士则是无所事事地站在最后。

    眼看那绳索就要触到小黑的时候，突然小黑的头颅猛地又是一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却是犹如身子里不知哪来的气力，突然又抬头大叫了一声。

    那声音凄厉之极，仿佛是在向人疯狂求救，而它头颅抬起对着的方向，居然又是向着山熊堂三个修士的身后。

    这一次，山熊堂三个修士自然不会再上它的当，解飞光甚至还哈哈大笑，不屑地道：“看不出来，这畜生居然还有这点狡诈，但也就如此而已罢……”

    最后一个“了”字还没说出口，突然间他觉得自己的声音似乎一下子听不到了，而眼角余光里，他似乎也同时看到了身边那两位师兄也是同样脸色大变。

    “轰隆！”

    青天之上，群山之巅，虽是这白昼晴朗，但朗朗乾坤之下，竟是陡然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雷动九霄，震动山野，一个身影跃然而起。炽烈的电芒如无数疯狂扭动的银色小蛇，在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影周围狂野地颤动着，而在那人头顶之上的半空之中，惊雷炸响，如晴天霹雳，一道令人目瞪口呆直有一人合抱之粗的巨大雷电光柱，凭空而出，随即似被他操纵吸引一般，夺尽天地威势，震慑无穷妖邪，轰然而下。

    二阶五行术法•天雷击！

    巨大而狂野的雷柱，似不可一世的巨刃直欲开天辟地，当头劈下，如苍穹之威般不可阻挡，径直劈在了站在最后那个面目阴狠的修士头上。

    只一刻，仅仅只是一息片刻的刹那之间，那阴狠修士似乎还根本没反应过来般地站在原地，就已然被如洪水巨柱般轰然击下的雷光所吞没。

    片刻之后，电芒缓缓褪去，人影再度出现，那阴狠修士看去似乎安然无恙地站着，然而一阵山风吹过，他身上所有的衣物突然间尽数化为灰烬碎屑，然后皮肉散去变得乌黑狰狞，整个人就像一块木头般没有了生气，重重倒了下去。

    一片黑烟从他身上泛起，整个身躯已经变成了一截焦炭，天雷术法威势之强大，乃至于斯，直令人闻所未闻。

    一个人影，在电闪雷鸣煊赫光芒中走了出来，正是沈石。

    他目光扫过那个死人，脸上没有半点表情，随后向前看去，在掠过那仍处于震惊之中的山熊堂二人后，他看到了小黑。

    那只倒在地上，口鼻眼尽数流着黑色污血，抽搐着、挣扎着、嘶哑着声音却依然拼命呼喊着的小黑猪。

    那模样似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头！

    那声音似一记刀子刺入他的心脏！

    沈石的眼睛在瞬间一片血红。

    一声如疯狂妖兽般的狂怒呼啸声，陡然从他的口中迸发出来，在这片山头林间，在这片已经化作修罗屠场的死亡之地，这怒吼声仿佛让周围的温度又瞬间降低了至冰点。

    人影一闪，沈石没有片刻的迟疑与喝问，瞪着愤怒的眼神他直接冲向了山熊堂的那两个修士。阴狠修士被一击毙命之后，最靠近他的是那个小个子，同时也是这三个山熊堂修士中道行最强的一个。

    他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反应，怒喝一声，右臂一挥，一道刀光掠起，看着乃是一件锋利的刀具灵器，向着沈石当头斩下，同时身子也迅速后退，向解飞光那边靠去。

    然而沈石径直冲了过来，面对想要逼退他的这一柄利刃竟是视而不见，反而加速向小个子撞了过去。

    小个子大吃一惊，但随即眼中掠过一丝狰狞之色，大吼一声加力砍下。

    眼看那刀光就要砍中沈石，但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沈石周身忽然金光一闪，一片金芒泛起，光辉之中龙纹游动，竟是仿佛在瞬间穿上了一层龙纹金甲！

    刀芒劈下，直中龙纹，但随即一层如水波般的金色光辉抖动荡漾开去，竟是将那强大的力道硬生生卸开，化于无形，而就这一点工夫，沈石赫然已经冲到了那小个子的身前。

    小个子惊骇失色，一时间甚至根本无法理解为何这个修士明明只有凝元境的道行却能抵挡自己这强横的一刀，这份防御力之强大简直已经堪比神意境的强大修士。然而事实就摆在眼前，还不等他做出下一个反应，沈石已然贴身而进，一把抓住了他的脖子，而另一只手则是在他狂怒的眼神中，直接贴上了小个子的胸口肚腹之间。

    小个子本能地感觉不妙，怒吼一声刀柄回转想要砍向沈石，然而忽然一道火光在他眼角余光中亮起，一束火苗带着一股焦臭烤焦的气味，在他的胸前传来。

    五行术法•火球术！

    咚！

    一声闷响，小个子身躯大震，脸色瞬间苍白了下去，整个表情也是扭曲一片。

    就在这么近的距离等若是肉贴着肉，沈石直接轰了一记火球术在他身上，而当小个子整个人如虾一个抽搐着蜷缩起来的时候，沈石的手掌赫然纹丝不动，那眨眼微小的瞬间，在他那冰冷又残忍的手掌上，再度亮起了火光。

    咚！咚！咚！咚……

    诡异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小个子的肉身上如密集却有节奏的鼓点，不停地轰鸣起来，每响一下，小个子的身子就猛然大震一次，像是就要被震飞出去，但却被沈石的另一只手牢牢抓紧。

    他向后拼命挣扎着要退缩躲避，沈石却是瞪着血红双眼不住跟进，两人同时不停向前冲着，只有沈石那不停闪烁着疯狂火光的手掌，仍是稳稳地贴在小个子修士的肚腹间，发出狂野的咚咚咚咚声。

    解飞光在一旁看得呆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与强敌甚至让他在一瞬间忘了该如何自处，只是傻傻地看着，当他终于反应过来，大叫一声想要冲上前去的时候，忽然间最后一声震天也似的巨响，就像是弓弦霍然断裂一般传了过来。

    小个子的身躯在一个巨大的火球轰击下，整个飞了出去，而在半空的时候，已然可以看到在他的肚腹位置上一片狼藉，那甚至已经无法用血肉模糊来形容了，因为所有的血肉包括内脏都已经被强大的火球术威力炙烤成一片焦黑。

    在半空里，小个子就已经完全停止了呼吸，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

    山风冷冷吹过，寒意似沁入骨髓。

    天地山林一片肃杀，地上尸骸无数，黑血横流，而还站着的人，只剩下了两个。

    解飞光的身子有些微微的颤抖，他直到现在都有些不敢相信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那两个拥有强横实力的师兄竟是在转眼间横死当场，而他甚至都没能看明白杀死他们的是什么神通道术？

    是的，那一定是什么神通秘法，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有些与五行术法相似，但是无论是术法威力还是施法速度，刚才那一幕都已经远远超过了解飞光的想象。

    而沈石，则是面色冰寒如水地看向了这第三个人。

    他甚至没有停顿下来说任何话语的意思，垂在身侧的手掌里缓缓移到身后，青色的旋风盘旋而起。

    解飞光突然感觉到有些不对，骇然抬头，然而只听着半空之中“唔”的一声尖啸，狂风大作，那沈石的身子陡然如离弦之箭，竟是直接向他这里飞冲过来。

    速度之快，直比刚才他与小个子交手时更快了数倍，几乎是在一眨眼间，就冲到了解飞光眼前。

    小个子惨死的模样如招魂之音般在解飞光脑海中响起，他那里敢让这个杀神一般的人冲进自己身旁，连忙后退躲避，同时也是一道剑光泛起，祭出灵剑劈了下去。

    这三个山熊堂的修士都有凝元境的修为，道行着实不差，但是在这一天里，他们似乎遇上了天生的克星。

    金色的龙纹金甲再度亮起，沈石仿佛有恃无恐般依旧是蛮横无比地冲上，解飞光大惊失色，正想防备那犹如术法施法时的沈石右手，但低头转眼间，却只见金色光辉如流水般席卷而下，在沈石双臂之上也同样结成金铠金甲，一路滚到手掌，最后更赫然结出左右各三根锋锐无比泛着冰冷金光的骨刺。

    如地狱恶鬼的尖牙，似恶魔狂笑的狰狞，解飞光本能地发出一声哀叫惨嚎，然而却无法做出更多的抵挡，便看到沈石的双手霍然向内一挤。在锋锐无匹的骨刺面前，血肉犹如豆腐般脆弱，骨骼像是化成了纸片，所有的抵挡瞬间化为乌有，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厉刺完全戳进了解飞光的身躯。

    直入没柄！

    解飞光的身子一颤，瞬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眼中尽是绝望之色。

    沈石冷哼了一声，后退一步，双手猛地一挥，一片血水刹那间如喷泉一般挥洒而出，漫天溅起，血肉横飞里白骨森森隐约可见，而沈石已经转过身子，大步走去。

    在他身后，解飞光的身子摇晃了两下，口中发出几声嘶哑的叫声后，便颓然扑倒在地，再也没有了动静。

    金色的光辉渐渐散去，龙纹金甲也随即消散，沈石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但是看着他的脸色似乎很是苍白，似乎刚才那一场恶战对他来说同样也是极大的负担。

    不过在此刻，他眼中只有前方不远处，那只倒在地上的小黑猪。

    他快步走到小黑的身旁，跪了下来，小黑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头颅微微抬起，只是它的口鼻乃至双眼眼眶之中，都有黑血流淌着，它甚至虚弱的连叫声都发不出了，只是微微摇晃着头。

    像是在那片漆黑的世界里，拼命寻找着那唯一熟悉的感觉，那世上最后的一点温暖。

    沈石的双手忽然颤抖起来，他咬紧了牙，抱住了小猪的身子，当他的手掌接触到小猪的身子时，原本抽搐虚弱挣扎的小黑突然顿了一下，然后迅速地平静了下来。

    它的头慢慢抬起，那双流着血的眼睛空洞而苍白地望向沈石的方向，然后，它的喉咙深处，缓缓地、轻轻地，哼了一声。

    沈石的眼眶猛然一热，甚至连身子都抖了一下，然后他紧紧地将这只小黑猪搂在怀里，贴在胸口，抱紧了它。

    小猪靠在他的胸口，仿佛终于感受到了那熟悉的温暖，于是低垂着头，不再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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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玄炎果

    第一百零一章玄炎果

    周围地面上一片狼藉，黑血横流，沈石抱着小黑站了起来，走远了一些在山坡边的树林边缘处找了个干净的地方蹲下，然后小心地将小黑放在地上，这才仔细地开始查看小黑的伤势。

    在这其间小黑一直都很安静，几乎没有任何的挣扎扭动，当然看它那凄惨的模样，或许也有很大可能是根本没有力气再动弹了。沈石在小黑身子上检查了一番，很快眉头便皱了起来，小黑身上外伤是有一些，但应该是它天生厚甲天赋加上皮肉坚韧无比，那些外伤看去都是并无大碍。而眼下最致命的却是仍然在不断地从它口鼻眼中渗出的诡异黑血，虽然相比起之前的时候，这黑血流出的速度已经满了许多，但是小黑同样也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

    这是什么剧毒，毒性竟是如此的厉害？

    沈石咬了咬牙，当初他带着小黑在外冒险游历的时候，也曾经遇见过不少身有毒性的妖兽，但是普通的毒物对小黑几乎完全无效，甚至就连在镇魂渊中曾经遇到的那个千年尸王，一口喷出显然毒性剧烈的尸毒在小黑脸上，也只是让小黑不适了一会，随后便行若无事般扛了过来。由此也能看出小黑在血脉异变之后，虽然不知到底是何缘由，但它对毒物的抗性却是极高的，可是眼下这不知名的剧毒竟然能将小黑毒到这垂死边缘，显然绝非凡俗之物，怕是大有来头的。

    一时间，沈石心里都有些后悔刚才出手太重太快，直接就杀了那三个修士，否则的话，或许还能试着逼问拿些解药过来。只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罢了，刚才那番局面，对面三个修士都是与自己境界一般的凝元境修士，其中那个小个子道行更高，甚至还可能到了凝元境中阶。沈石一来便痛下杀手，一个当然是看见小黑被折磨垂死愤怒欲狂，另一个却是清楚地看出若是稍有犹豫，让那三个修士回过神来，只怕死掉的人多半便是自己了。

    那电光火石间的凶险，实是由不得他多想。

    沈石自幼博览群书又在天一楼中长大，对各种灵材眼光阅历都是丰富之极，但对毒物这种阴险诡谲的东西却是不甚了解，事实上，鸿蒙修真界中，毒术一直是一个冷僻却又危险的旁门小道，鲜少有修士涉足于此，但凡沾染上毒术的，往往都被人以为是邪魔外道，时常会被正道中人围攻。

    看着小黑的模样，沈石犹豫了片刻，随即目光转了回去，却是起身走到了那三个死人的身边，在他们身上仔细搜寻了一番。解飞光与那个面目阴狠的修士身上都没有太多的东西，除了些零散灵材物件外最多的就是修士必备的几十颗灵晶，倒是在最后那个小个子的修士身上，沈石却是找到了一件储物的如意袋。

    这个如意袋看去约莫有巴掌般大，虽然样式颜色上与沈石身上这个如意袋稍有不同，但大小倒是几乎一样。沈石也是精神一振，能有储物法器的人物都不会太差，看来这三人中似以此人为首，那么自己想要寻找的解药应该就着落在此人身上了。

    心里这般想着，沈石更不迟疑，在检查过这如意袋上并没有什么机关禁制后，便将灵识沉入其中，仔细搜索起来。

    只是过了片刻之后，沈石的脸色猛然间难看起来，手一抖，面前便出现了六七个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瓶子小罐，里面有的是液体有的是粉末，也有色泽青黑的古怪丹丸，散发出的气味也多是腥臭难闻的，却是根本分不清楚究竟哪个可能是小黑身上所中剧毒的解药，又或者这里面其实可能都是毒药，根本没有解药。

    沈石死死盯着这些小瓶子，过了一会忽然一把将它们尽数抓起，又带上那个如意袋跑回到小黑身边，然后将所有的瓶子一字排开放在小黑的脑袋前面，低声道：“小黑，你能闻出来哪个是解药吗？”

    小黑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更多的动作与反应了。

    沈石的目光很快落到了它仍然还在不断渗血的鼻子上，心中一酸，沉吟片刻之后将这些不知是毒药还是丹丸的瓶子收起，对小黑道：“你在这里好好躺着，我去……去这山上林间找一找，看有没有可能会找到一两味有解毒功效的救命灵草。”

    说话间，他脸上的神色却是一片惨然，隐隐可见绝望之色。且不说他本来就不擅于寻找采集灵草，过往日子里能找到灵草靠的全是小黑过人的嗅觉，这片山林又如此广袤阔大，草木亦是繁茂，想要在里面迅速找到什么灵草，直与大海捞针无异；而就算他运气奇好，能够一下子就找到灵草，但是这灵草能否有解毒功效也未可知；就算真的能解毒了，是否又能对小黑所中的这种无名剧毒起效，却又是另一桩不可预知的事了。

    如此渺茫的希望，几乎已经等于宣判了小黑必死无疑，只是看着这只多年来与自己相依为命的黑猪，沈石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弃，咬了咬牙就要站起，往那山林中去寻觅灵草。

    只是就在他即将转身之际，忽然却感觉到自己脚下有些动静，低头一看，却是小黑的一只蹄子有气无力地伸了过来，看去甚至还有些颤抖，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脚踝。

    沈石心头一颤，低下身子摸了摸它的脑袋，正想再安慰小黑几句的时候，忽然一怔，却是看到在小黑脑袋的旁边地上，居然有一株草本躺在那边。

    他呆了一下，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心情太过急切而有些眼花，因为刚才他抱着小黑走到这里的时候，分明根本没看到地上有这么一株灵草。沈石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却发现自己眼前居然是真的有那么一棵灵草。

    红叶白花，一尺来高。

    沈石一把抓起，瞪大了眼睛仔细看了看，但片刻之后却是眉头皱起，轻轻叹息一声，这灵草名叫“连风草”，在品阶上倒是不低，排在二品灵草之列，价值不菲，但却并无解毒之功效，至少对眼下小黑的伤势，并没有任何用处。

    这世上，果然是不可能会有天上掉馅饼般的幸运么？

    沈石心中一片茫然，摸了摸小黑的头，道：“你好好躺着，我去帮你找些灵草来。刚才随便在这里地上我都能看到一株灵草，只是没有解毒功效，但或许、或许这林中真的是灵气集聚的福地，有无数灵草……”说到后面，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那些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了。

    惨然一笑，沈石就待起身，而小黑这时则是又轻轻哼了一声，看去气若游丝。

    然而就在这片刻工夫之间，沈石忽然身子一震，双眼再度难以置信地睁大，盯着那地上，只见刚才同样的地方，赫然又出现了一株灵草。

    如鬼魅一般，就这样在他的眼前，凭空再度出现了一株灵草。

    沈石慢慢张大了嘴巴，愕然看着地下，下意识地往自己手上看了一眼，却只见那株连风草依然躺在自己的手心，而地上分明又多了一棵灵草，六叶黄果，正是一种名叫“铜阳果”的一阶灵草。

    铜阳果算是一种少见的灵草，用处也不算很大，只有一种普通丹方中会用到，而且还是可以随时替换的辅料，也没有解毒的功效，但是……但是重点不是这个啊！

    沈石一把抱起小黑，瞪大了眼睛在它所躺的地面上扫看过去，却只见土地平坦野草茵茵，没有半点异常之处，无论如何也不像是能够突然变出灵草的地方。

    但是这两棵灵草又是从何而来？

    沈石呆了片刻，目光最后落在了自己手上的小黑身上。

    “是你吗，小黑？”他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语气，连声音都有几分颤抖，道，“这些灵草是你拿出来的吗？”

    小黑在他的怀里，仿佛连点头的气力都没有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细微之极的哼哼声。

    沈石狂喜，险些一下子跪倒在地，连忙立刻将小黑重新放在了地上，一叠声道：“快、快，再那些灵草出来，刚才那两种灵草不行，没有解毒的功效。”

    小黑头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动弹了一下，只听着身边年轻的主人在不停激动地说着：

    “对了，你别拿那些没用的，快找找有没有能解毒的灵草，‘驱阴藤’、‘凤血莲’这种，呃，如果有‘玄炎果’最好，它驱毒功效最强，如果这些都没有，我想想，我想想，唔，要不看看……对了，‘辟毒花’，辟毒花也行！”

    小黑茫然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而沈石满怀希望等了一会，却发现地上并没有任何灵草出现。他心中一惊，涩声道：“没有吗，都没有吗……呃，不对，你是不知道这些灵草的样子是吧？”

    小黑的头颅极轻微地点了一下。

    沈石大喜，连忙凑了过去，对小黑低声急道：“你看看，仔细看看，驱阴藤是生于阴湿之地的灵草，枝叶枯黄与众不同，有微弱臭气；凤血莲则是白瓣莲花，中有殷红之色，形如凤血，还有玄炎果……”

    一种种灵草灵果外形特征，沈石如数家珍，熟练无比地对小黑一口气说了下来，中间几乎没有半点停顿，而小黑看去也不知是否听明白了，又或是已经到了筋疲力尽的地步，一直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当沈石终于全部说完之后，心里满怀希望地看着小黑，却见小黑一直躺在那儿，身子周围却没有半点异变。

    没有灵草，什么都没有。

    他等着、等着，心里似有一团火焰灼烧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忍不住狂呼出来，那希望隐约就在前方不远处，但生死一线却也正在眼前。

    是生，还是死？

    他的心已经提到了喉咙眼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

    如此的寂静，山林无声，只有一阵山风，徐徐吹过。

    茵茵野草微微摆动，在小黑的身上拂过，它的头仿佛感应了什么，在低垂了很久后，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株灵草，上结灵果，色泽金黄如一团火焰熊熊燃烧，几乎是在陡然出现的那一刻，一股浓郁之极的灼热气息便是扑面而来。

    沈石的身子一颤，眼中在瞬间掠过了狂喜之色，一把抓住那棵灵草，连声音都微微有些颤抖，道：“玄炎果！果然是玄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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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火葬

    第一百零二章火葬

    在神仙会颁布的《鸿蒙药典》中，玄炎果是一种三品的罕见灵草，刚正纯阳灵性深厚，并有祛阴拔毒的奇效，是一味有着广泛用途的珍贵灵草，并因其驱毒的特性，被许多种解毒灵丹选为主料，在市面上价值极高，单以价格论，在所有的三品灵草中都能排进前五位。

    沈石之前所说的好几种有解毒功效的灵草中，几乎都是一品、二品的灵草，只有玄炎果是三品灵草并且解毒功效也最强大，但是这种灵草确实十分罕见，所以沈石本来对此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只是想不到，小黑却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此刻沈石更不迟疑，直接抓起那玄炎果摘下果实，一手掰开小黑的嘴巴，另一手手指用力，一下子捏破了那如火焰般的果实，顿时几道清澈的果汁流了出来，在碰触到沈石手上肌肤时，居然有一种灼烧的痛感。

    沈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知道这是玄炎果本身就有的特殊汁液，所以手腕丝毫不动，先是将这些果汁尽数滴入小黑的嘴巴里，随后迟疑了片刻后，将那剩下的果实也用力揉烂了塞入小黑的口中，小黑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看去有些吃力，但还是艰难地将这玄炎果吞了下去。

    其实这种服食玄炎果的法子太过简单粗暴，算不得是个好办法，若是放在真正的高阶炼丹师手上，加以精细研磨调制，再辅以各种早已成熟的丹方辅料互相搭配，将药效发挥到极致，如此炼出的解毒灵丹，在药效上至少要比如此生吃玄炎果的效力高出四、五倍。事实上，这也是炼丹一道的根本意义之所在，一个成熟而高阶的炼丹师，能够炼制出各种药效惊人的灵丹妙药，对修士的修行助力极大，同时相同的一些药草经过炼丹师的过手炼制成为丹药，其价值同样会倍增，甚至有时候会达到十几倍的惊人程度。

    沈石对这其中的门道当然也是一清二楚，然而眼下情势危急，小黑命垂一线，他也是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让小黑服下这玄炎果的同时心中祈愿这奇果灵草能够祛除它所中的剧毒。

    果实吃了下去，但小黑看着似乎并没有特别的变化，依然还是那副气若游丝般像是随时就会断气的危险模样，沈石只觉得自己心跳渐渐变快，但是心里却又明白这药效再强也要有一段时间才能化开起效，所以此刻只能眼睁睁地跪坐在小黑身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它，等待了自己期待中的那个奇迹。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很慢……

    焦灼就像燃烧的火球般在心头不停地折磨着，也不知就这样过去了多久，沈石突然看见小黑的一只前脚猛然间轻轻抽动了一下。

    这动作虽然微小，却是这一段时间里小黑唯一的举动，沈石心头一跳，正惊疑不定时，却忽然发现在小黑的脸上，口、鼻、眼三处原本不停渗出的黑血，竟然是缓缓止住了。

    沈石怔了一下，随即一阵喜悦涌上心头，双眼也随之亮起，显然这是玄炎果驱毒起效的迹象，虽说小黑看起来还不是太好，但显然玄炎果这种灵草对它所中的剧毒还是有效的。

    在沈石欢喜期待的眼神中，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那颗玄炎果的功效果然是渐渐显露了出来，小黑的呼吸开始加重，偶然会有的小动作也是力道幅度都变得有力增大，并且明显的它的精神开始好转，到了后来甚至它可以微微抬头，像是在倾听什么一样。

    沈石轻轻地把手伸了过去，摸着它的脑袋，小黑安静地躺着，头微微蹭了一下他的手心，一如过去熟悉的模样。

    ※※※

    约莫是过了两个时辰之后，本来一直安静躺着的小黑忽然身子一颤，竟是从地上跳了起来，沈石吃了一惊，随之站起正想去安抚它时，便看到小黑猛然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黑血，随即又是一口，如是者接连五次，所吐黑血浓如墨汁，并有一股如腐烂臭泥的诡异味道。

    在吐出这些黑血之后，小黑身子摇晃了几下，后退数步，像是全身脱力一般歪了下去。沈石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它，走到旁边稍远些的干净林下坐了下来，再细看小黑时，便发现它虽然看去像是筋疲力尽的模样，但吐尽黑血之后，神色间却是恍然一新，原本的萎顿之色也随即不见，最重要的是在这片刻之后，小黑原本紧闭被黑血浸染如墨的双眼，却是再度缓缓睁开了。

    黑暗悄然而散。

    世界重归光明。

    一草一木，山峰森林，重新回到了眼前，当然还有那个微笑的熟悉的脸庞。

    小黑猪看着沈石，小猪头左看右看晃了好几下，然后低低地哼叫了一声。

    沈石笑了起来，欣慰而欢喜，用手轻轻拍了一下它的脑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地道：“好了，没事了。”

    小黑安静地躺在沈石的身边，依偎着他的身子很快就陷入了熟睡沉眠中，或许是因为太过疲累，又或是多日历险连番争斗心力交瘁，直到此时这只小黑猪才终于完全地放下心来，似乎只有在沈石的身旁，它才能真正的完全不在意任何危险，就那么安然睡去。

    睡梦中，它仿佛还会露出一丝快活的笑意。

    于是黄昏，于是傍晚，于是天黑而漫天星斗，星光灿烂落向人间，山风徐徐也吹不醒猪的美梦。它只是快活而安心地睡着、睡着，直到这一夜过去，直到黎明，直到晨光落下，直到那新的一天重新开始。

    它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看了看身边，有草有树有风有山还有主人，它站起身，抖了抖身子活动了一下，来回跑了两步跳了一下，然后哼哼叫了一声，就像是一只全新的精神的小猪，甚至在眨眼之间，它的嘴里又突然多了一根灵草，然后笑呵呵快活无比地嚼了起来。

    新的一天，看起来多美好！

    ※※※

    沈石的心情也是不错，找回了失散的小黑并险之又险地从鬼门关上把它拉了回来，这份欣慰实在难以言说，甚至当他回想起昨日的那一幕时，心底深处都会隐隐有些后怕，只要自己来晚一步又或是没有那玄炎果，只怕摆在自己眼前的都会是另一个难以接受的局面。

    不过欣慰过后，还有一些事并不令人愉快，但却是不得不做的。

    山坡上下横尸遍地惨不忍睹的野猪尸骸，都被拉到了一片开阔的空地上，腥臭的黑血浸染了这里大片大片的土地，曾经生长在这片泥土上野草荆棘包括林木都会很快枯萎死去，然后很多年里寸草不生。

    野猪的尸体堆成了小山一般，这些曾经在这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逆天改命，追随在一只黑猪王身后，一改前代祖先被压迫被屠杀被捕猎惶惶不可终日的命运，扬眉吐气骄傲地站在这片森林里，赶走了一切敌人自立为这片山林王者的野猪，此刻都已经失去了生命。

    沈石沉默地将一只只野猪的尸体堆放在一起，偶尔回头看看小黑，然后又去旁边的林子里砍来许多的树枝木柴，堆在这些野猪尸骸的身旁。

    在这过程中，小黑一直安静地站在山坡上的那块大石顶上，正是往日它最喜欢的位置，目视着下方那些死去的野猪们。山风习习，带着几分凉意吹过它的身上，没有咆哮，没有吼叫，没有愤怒也没有更多的表现，它就是那样静静地独自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下面的一切。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吗？

    一场美好却易醒的美梦。

    正如人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如镜花水月般的脆弱，呼吸之间，眨眼过后，便是那梦醒时分。

    沈石丢下了最后一把木柴，站直身子，然后再次回头向那块大石上看了一眼，小黑像是知道了什么，身子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却依然安静地站在那高高的石头上，一动不动。

    沈石轻轻叹了口气，右手扬起，在他手掌周围尺许的虚空里忽然空气似乎现出了几分模糊影像，片刻之后一个燃烧的火圈环绕着他的手臂，缓缓现身出来。

    五行术法•狂焰术。

    随后他振臂一挥，火圈陡然而散飞上半空，化作数十个火球迎风燃烧，然后分别向着不同的方向落了下来，正中那些将野猪尸骸围绕起来的众多木柴枝叶上，顿时，数十个火头同时点燃，火势迅速燃起并连成一片，很快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堆，将其中如小山一般的众多野猪尸体湮没，熊熊燃烧。

    火焰照亮了周围，让靠近些的草木都开始焦黑枯萎，同时也映红了沈石的脸庞，他退后了几步，想了想后，又走去将那三个山熊堂的修士尸体也拖了过来，直接扔进了这个大火堆，并且在留下了灵晶之后，他还把包括那个小个子储物袋在内的所有属于他们的物件，同样抛入了火海中。

    火舌疯狂扭动着，吞噬了所有的一切，沈石微微眯起眼睛看了一会，然后转身走回了那块大石上。

    小黑依然站在这里，除了沉默还是沉默，沈石凝视着它半晌，却是微微叹息一声，转过头来，并没有多说什么，就这样安静地和它坐在一起，看着山坡上这一场大火。

    这一场火焰，从清晨烧到了午时时分，火势才开始渐渐减弱，当所有的尸骸都化为了虚无黑土，就好像过去的这一段时光就此湮灭。

    小黑慢慢低下了头，像是在回忆什么，又似在默默低语，然后它转过身子，走到沈石的身旁，抬头看了看他。

    那目光里温和而有依赖。

    沈石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摸了摸小黑的脑袋，轻声道：

    “走吧，我们回家。”

    ※※※

    下山的时候，一人一猪都没有开口，它们就这样安静地在森林中走着，似乎刚才那一场大火仍然还在他们的眼前燃烧，不过当走在森林中的某一处，沈石准备向着出山的方向走的时候，小黑却咬了一下他的衣襟裤脚，对他轻轻叫了两声，像是示意沈石跟着它，然后便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在那前方密林深处的边缘，是另一座高耸山头屹立于此，几声从不知名处传来的兽吼声，隐隐约约地山脉深处传荡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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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密谷

    第一百零三章密谷

    一路走过森林，来到那座山峰之下，沈石抬头望去，只见这座山峰挺拔险峻，多有怪石悬崖，突兀而出，一半山体覆盖着翠绿的林木，另一半却是完全深灰色的坚硬岩石，显得有些不太搭配。

    站在山脚下，看了一会这座山脉，沈石皱了皱眉，对小黑道：“到这里做什么？”

    小黑对着山峰上头甩了甩头，嘴里哄哄叫了两声，沈石挠挠头不太明白，不过却是忽然想到另一些事，走到小黑身前蹲了下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这只小黑猪。

    小黑莫名的有些紧张，瞪着沈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沈石笑了一下，目光随即落在了小黑嘴边新长出的那一对雪白獠牙上，撇了撇嘴，手还伸过去摸了一下，道：“上次在镇魂渊下的时候，明明还没有的，怎么这次一见面你就从一只家猪变成野猪了啊？”

    小黑哼了一声，没好气地甩开了头，头颅往上一甩，看似十分傲气一副我看不起你的模样。

    沈石也不生气，笑着一把将小黑抱了过来，然后看着它低声道：“有件事我想问你很久了。”

    小黑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沈石正色道：“昨日我救你的时候，那地上平白无故突然出现了一棵又一棵的灵草，那是怎么回事？”

    小黑瞪大了双眼，看着沈石，一动不动不言不语。

    沈石哼了一声，道：“别装死，快说！”

    小黑无动于衷，屁股一甩从他手上挣脱跳下，然后自顾自往前走去，沈石跟在它的身后，追问半天，小黑却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显然对自己食物的护卫之心无比坚定。

    沈石眼珠子转了转，从怀里摸出一块灵晶，递到小黑眼前，笑道：“要不要？”

    小黑眼光一直，作势就欲往前扑去，沈石眼明手快连忙收起，然后对小猪正色道：“拿灵草来换，唔……”他想了一下，又接着道，

    “一颗换十根灵草！”

    小黑吧唧吧唧嘴巴，把流出来的一点口水吞了，然后哼了一声，鄙视地看了一眼沈石，甩头就走。

    沈石呆了片刻，喃喃道：“这家伙变成野猪之后，好像聪明了一点嘛……”

    ※※※

    一人一猪从山脚上山，一路上沈石围着小黑好说歹说，费尽心机想要搞清小黑身上这个神秘的秘密，又或是想知道这个家伙身上到底藏了多少灵草，无奈小黑对此戒心极高，半点不肯分润给他，只是自顾自叼着不知怎么变出来的半截灵草，优哉游哉地走在前头。

    沈石最后也是颓然，挠挠头心想反正以后日子还长，总会搞得清楚的，而小黑走着走着，忽然鼻子一动，像是嗅到了什么气息，然后猪头往旁边一处树林深处看了一眼，一下子就窜了过去，动作敏捷之极。

    沈石吓了一跳，连忙跟了过去，随即便看到小黑跑到那林中一棵大树之下，东张西望找了片刻，便从一处盘根错节的树根下叼了一株色彩青灰的大头蘑菇出来。

    沈石盯着那蘑菇看了两眼，忽然目光一亮，连忙掠了过去，一下子从小猪口中抢下这青灰蘑菇，仔细观察了一会，却是带了几分惊喜，道：“‘虚元菇’！”

    在《鸿蒙药典》中，虚元菇乃是三品的高阶灵草，价值极高，但令沈石更加高兴的却是，这种罕见的三品灵草正是钟青露当初对他交待的六种三品灵丹丹方中的一味主料，是炼制“元神丹”必不可少的最重要的灵材。

    在这之前，他虽然也曾多有留意，但那六种灵丹的丹方主材无一不是罕见珍贵的三品灵草，实在是难以寻觅，想不到今日居然是在这山中凑巧找到了一棵。

    他这里欢喜不已，小黑却有些急了，在他身边蹦蹦跳跳推推挤挤，用力翘着头想去够那虚元菇，一副舍不得这宝贝的模样。

    沈石哈哈一笑，搂过小黑的脖子抱着它坐下，笑道：“好小黑，这蘑菇我有用处，就先让给我了罢。”

    小黑哼哼哼哼连着低叫起来，看样子大为不满，沈石沉吟片刻，随后笑着拍了拍小黑的头，道：“好吧好吧，那就便宜你了，给你。”

    说着，他把手上那颗灵晶直接塞到了小黑的嘴里，小黑怔了一下，随即嘴巴一合，顿时高兴起来，看来对这灵晶是真的十分喜欢，乐呵呵地就这样不再缠着沈石，而是开始向前走去。

    沈石哈哈一笑，心想一颗灵晶能换到这三品灵草，实在是赚大了，心下得意，将这虚元菇往如意袋中一拍收了进去，便也随着小黑走去，然而才走了几步，他忽然一怔，却是想到了什么，眉头挑了起来。

    “喂，小黑？”沈石在后头大声说道，“不对啊，前头在你那些山头地盘上，咱们走了那么久，路过那么多林子山峰，怎么从不见你找到灵草，偏偏到了这里你就发现了？”

    小黑嘴里含着灵晶，心满意足地嚼着，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沈石快步走到它的身边，笑道：“臭猪，快老实说，难道是你在做山大王的这段日子里，把那几十座山头的灵草全都扫干净了吗？”

    小黑一个踉跄，咳嗽起来，似乎是被嘴里的灵晶呛了一下，随后又像是若无其事般，自顾自往前走去了。

    沈石站在它的身后，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只黑猪，一时间却是说不出话来。

    ※※※

    一路无事，沈石随着小黑一路走过了半山腰，发现到了这里，山上的林木明显地开始稀少起来，露出了大片大片裸露的岩石，透着一股荒凉气息，与山林中那股生机勃勃的样子截然不同。

    沈石转头看了看周围，只见前方山体愈发陡峭，看去也并无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不禁有些纳闷地对小黑道：“小黑，咱们到这里究竟干嘛？”

    小黑不会说话自然不能明白地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低低哼了一声，示意沈石跟来，便又继续向山上走去，沈石耸了耸肩，只得跟了上去。走着走着，看着周围越发荒凉的山体岩块，沈石没有看到任何动物的影子，事实上，就连野草树木都渐渐绝迹了。

    周围除了岩石还是岩石，看去似乎只是一座毫无生气的荒山，但小黑却不知为何，一直坚持着向山体上方走去，而沈石走着的时候回想了一下，却忽然发现似乎自己上山之后，就没有看到什么个头较大的妖兽动物，哪怕是在那片山林中，也是除了些小鸟山鼠之外，就再也没看到其他野兽了。

    这里，这座山峰，似乎真的有些与众不同的感觉。

    沈石的脸上神情渐渐有些郑重起来，紧走几步赶上小黑，正想说话，却只见小黑忽然停下了脚步，眼望前方，口中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吼叫声。

    沈石顺着它的目光看去，脸色顿时微变，只见前方山体一处悬崖之下，开了一道一线天似的缝隙，里面隐隐似乎有个山谷，但在这条缝隙上下十几丈高的岩壁上，却是到处遍布着乳白色中带着许多灰点的丝带丝团，看去竟是有些类似平日所见的蜘蛛丝。

    而几声怪异的吼叫声，似乎也从那悬崖缝隙之后的深谷中远远传了出来。

    沈石盯着那处缝隙看了一会，目光闪动，片刻之后忽地拍了拍小黑示意它跟着自己，然后确实转身向悬崖的另一边走去。

    这里怪石林立悬崖突兀，但对有道行在身的修士来说，攀爬这些岩壁并不是一件太过困难的事情，沈石就顺着这片悬崖爬了上去，甚至还有余力拉扯着小黑手脚并用地一起上来。

    到了悬崖上方，顿时只觉得眼前视野陡然开阔，只见自己已是站在山顶，但脚下却是有一处巨大的山谷被岩壁环绕，其中到处都是之前他所看到的那种怪异强韧并粗大的白色蛛丝，纵横交错，布满了山谷中的每一个角落。

    而在山谷正中那片蛛网中心，赫然趴伏着一只体型巨大的黑色蜘蛛，低头不动似乎正在沉睡，而在它周围那些蛛网之下，影影绰绰似乎有许多个头小了许多但比普通蜘蛛仍然大了十几二十倍的小蜘蛛在动作迅速地快速爬动着，数量之多，一时之间似乎都无法数清。

    沈石的身子微微一震，面上露出惊愕之色，低声道：“‘铁狼王蛛’？这里居然会有这种四阶的妖兽？”

    眼前这只在山谷中突然出现的巨大蜘蛛，以沈石之前的阅历知识，很快便认出了它的来历，乃是在妖兽品阶中赫然排在第四阶的一种强大妖兽。妖兽品阶共有七阶，最高的七阶妖兽甚至是六阶的妖兽，传说都已经是属于那种足可以比拟上古神兽的强大怪物，但似这等凶物早已在鸿蒙诸界失踪多年，据说已是在世间消亡。就算偶有传言说有这等高阶如神般的怪物出现，也是多指在人迹罕见甚至是修士亦难前往的蛮荒绝地，根本难以证实。

    而通常能看到的最强大的妖物，便是四阶、五阶的了。

    妖兽在三阶时会有可能凝结出妖丹，到了四阶种类的妖兽，则都是必定会凝聚妖丹的异种，实力远比普通的妖兽强大的多，要知道妖丹之于妖兽有点类似于元丹之于人族的元丹境修士，许多根本法力神通，都是由这神奇妖丹上而来。

    甚至可以这么说，有或是没有妖丹的妖兽，其实根本就是两种完全不能比拟的物种。

    拥有妖丹的妖兽，实力通常都足以碾压普通凝元境的修士，或许神意境的修士方可一战，而此刻沈石所看到的这只铁狼王蛛，光看外表便是强大之极的妖兽，体内必定已是结出妖丹，只是想不到居然会在这山中看到。

    在人族修真一道中，妖丹是最珍贵的几种灵材之一，若是发现有四阶或是四阶以上的成熟妖兽，往往就会吸引众多修士甚至是一些大修士大真人前往镇杀夺丹，所以多年以来，高品阶的妖兽在人族密集的区域早已被灭杀殆尽，只有荒凉无人的偏远所在，才有可能出现。

    沈石从那铁狼王蛛的身上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边的小黑，苦笑了一声，道：

    “小黑，底下这家伙厉害的很，咱们打不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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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陷阱

    第一百零四章陷阱

    小黑同样站在悬崖边上，探头探脑地向山谷里望去，一开始很明显的也是吃了一惊，露出几分畏惧之色，那铁狼王蛛的个头几乎就像是一座土丘，一看就是实力凶悍的强大妖兽，更不用说它还会有妖丹，倒是通过妖丹使出什么诡异本领出来，也是让人头疼。

    只是在听到沈石带了一丝退意的话语后，小黑却是露出几分不舍之色，似乎这山谷下的蜘蛛又或是其他什么东西对它有着很强大的吸引力，便一直在那边磨磨蹭蹭地不想离开。

    沈石摇了摇头，打不过还要硬凑上去那就是找死的傻瓜行径了，这种事当然不能做，所以当下悄悄拉了小黑一把，准备就往后退下这个悬崖。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那山谷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响，将沈石与小黑都吓了一跳，一起回头看去，只见那只铁狼王蛛的身子突然抖动了几下，庞大的腹部在地上重重地弹动，甚至还伸起了两只前腿打在地上，看去居然有几分痛苦的模样。

    这一下沈石顿时来了兴趣，凝神定睛仔细看去，没过多久，凭借着修士胜过凡人许多的敏锐视力，他发现这只身躯庞大的铁狼王蛛的身体上似乎的确有些异常。

    没过一小会，就会突然有一个人头大小的突起从它的腹部上凸起，并且每一次出现的位置都不一样，那感觉十分诡异，就像是在这只铁狼王蛛的体内正有个人，不停地一拳一拳打在它的腹部内壁上。

    这种诡异的从内部发生的异变，显然让这只铁狼王蛛十分狼狈也很是痛苦，同时沈石也看了出来，这只铁狼王蛛一直趴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却是有些筋疲力尽的模样，只是不知道这种诡异的痛苦究竟折磨了它多久。

    眼看着那奇怪的突起仍然是每隔一小会就出现，每一次铁狼王蛛都痛得身子颤抖一下，看起来它终于像是有些忍耐不住了，当又一次腹部上鼓起后，它忽然咆哮了一声，却是从口中吐出了一枚约莫拳头大小色泽乳白的圆珠，快捷无比地在它头部上盘旋了片刻，随即向腹部上那个突起出落了下去。

    一道白色而略带几分模糊的光芒顿时从那颗圆珠上散发出来，直接罩在了那一处凸起上，并且圆珠在眨眼间，直接打在了那一处凸起上。

    “妖丹！”远处悬崖上的沈石双眼中瞳孔微微一缩，立刻便认出了这东西的来历。

    一声低沉的闷响，仿佛是从铁狼王蛛巨大的腹部体内传出来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受到了一记重击，而铁狼王蛛运用妖丹击打自己的腹部，却也是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看去也不是很好受。

    不过作为高阶妖兽象征的妖丹一旦出手，果然效果不凡，这一击之后，铁狼王蛛的腹部内居然平静了好一会儿都没看到那奇怪凸起的出现，不过正当沈石以为这只高阶妖兽果然还是厉害已经搞定了自己体内那莫名其妙的问题时，约莫是在半柱香后，突然在铁狼王蛛的腹部下方，赫然又是有一个凸起迸出，而铁狼王蛛也随即发出了一声带着愤怒与痛楚夹杂在一起的吼叫。

    随着这一声怒吼，在这只身躯庞大的铁狼王蛛周围，顿时涌出一大群的小蜘蛛，看去似乎都是这只铁狼王蛛的子裔，不过显然这些小蜘蛛并没有多少智力，虽然看过去一大片黑压压的十分吓人，但只是围在大蜘蛛的身边吱吱乱叫，到处跑动杂乱无章，却是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相比之下，似乎还是那只铁狼王蛛更沉着些，虽然痛苦，但是在低吼一声后，还是迅速地操控那颗妖丹直接打在了那个心的凸起上，与之前一样顿时又是一声闷响发出，大蜘蛛身子抖了一下，模样上似乎又更萎靡了些，但是体内也是再度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等了更长的时间，直到接近一炷香的时间过后，铁狼王蛛的体内才忽然又再度出现了那诡异的凸起异状，是一个人在它身体里面再度狠狠地打了它一拳。这一次铁狼王蛛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驱使妖丹过去攻击，然后身子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如是者接二连三，但看得出来在铁狼王蛛使用妖丹之后，体内的那股异常明显受到了压制，每一次发作的间隔时间都是越来越长，看去似乎已经渐渐得力不从心。

    沈石站在远处的悬崖上，居高临下地将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同时也将神态萎靡的铁狼王蛛的窘态看在眼中，一双眼睛里渐渐亮了起来。

    过了一会，他忽然回头看了小黑一眼，压低了声音，轻声道：“小黑，你跑到这里来，是有什么想要的吗？”

    小黑连连点头，伸出一只脚对着下方指个不停，沈石淡淡道：“那妖丹你没份，别想了。”

    小黑顿时沮丧了一下，不过随即又哼哼叫了两声，看了一眼下方的铁狼王蛛，似乎意有所指，沈石不是太明白它的意思，不过只要不是最重要最珍贵的妖丹，其他的东西都好商量了。

    他笑着站起来，带着小黑却是向悬崖后头走去，同时口中道：“我现在想到一个法子了，或许会有几分希望能打败这只妖兽，不过嘛，这法子也有两个条件，一个是看老天帮不帮忙，这附近有没有那种合适地形；另一个嘛……”他嘿嘿一笑，蹲下身子拍了拍小黑的头，微笑着道，“就看你的皮够不够硬了！”

    小黑的脖子忽然缩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一股凉意猛然从背后泛起，瞪着沈石，哼哼叫了两声。

    ※※※

    山谷之中，在又一次的妖丹击打后，铁狼王蛛体内的那股异常似乎被真的压制住了，已经很久都不再出现，不过铁狼王蛛看过去的样子也是狼狈之极，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连挪动位置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忽然从这座山谷的边缘某处悬崖石壁的狭小缝隙边，猛然走出了一个身影，正是小黑。看着它一副贼头贼脑偷偷摸摸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走进这座山谷，只是它才刚刚踩踏上遍布山谷中几乎无所不在的那些白色蛛网时，顿时在那缝隙入口附近的蛛网下传来一阵骚动，转眼间吱吱之声大作，却是有数十只脸盆大小的小蜘蛛钻了出来，从四面八方张牙舞爪地向小黑扑来。

    小黑掉头就跑。

    速度飞快，几乎是嗖的一声就冲出了那道缝隙，而这些灵智不高但天生嗜食血肉的铁狼幼蛛们则是紧追不舍，恐怖的吱吱声中，纷纷追了上来。

    一旦冲出山谷，小黑就往石壁的另一侧飞快跑去，几十只铁狼幼蛛蜂拥而来，黑压压一片向着这只不知天高地厚、在它们眼中已是美味血食的活物扑来。

    小黑一路跑去，速度极快，跑了约莫十多丈远地后，前头一处山壁上却是现出一个天然的凹槽陷了进去，狭窄只有丈许大小地方，里面三面都是坚硬的石壁，小黑猪一转头，就跑到了这里头。

    铁狼幼蛛呼啸而至，纷纷同样冲了进去，随即便看到里面几乎都是平坦石壁，唯有最里面一处角落里有个不大的小洞，看着才尺许高，周围掉落了不少石块并有明显的挖砸痕迹，似乎不久前是被人故意来此处理过一番。

    小黑猪根本不管后头那些凶恶的铁狼幼蛛，冲进来之后首先对着那石壁上方尖叫一声，然后一个冲刺直接钻进了那个小洞。洞穴很小很窄，几乎只能勉强装下它的身子，而一片皮肉甚至从洞外都能看到。铁狼幼蛛嗷嗷叫着冲了过来，纷纷扑上。

    然而它们才想咬死这只猎物，却发现这只黑猪的皮坚韧无比，它们的利齿竟然无法咬破那点皮肉，最多只能让小黑在洞里哼上一声，而与此同时，忽然间在这一出狭小的石壁空间上方，一团炎热之气猛然出现。

    铁狼幼蛛们愕然抬头，却只见高高的石壁上方，一个人面色淡淡地站在高处，双手拂动，火光闪现中，一个炽热的火圈现身又迅速化作数十个熊熊燃烧的火球，在半空中微微一顿后，随即如流星雨一般纷纷落下。

    五行术法•狂焰术。

    狂焰术是二阶的五行术法，单以威力来说并不算是多强，几乎只与一阶的火球术持平，又或者稍强一些，但是这个术法最大的长处便在于能够同时召唤出数十个火球，而每一个火球便等同于一阶的火球术威力，攻击范围更是直接笼罩了一至两丈的宽大之地。

    这一处凹进的石壁显然就是沈石特意找到的陷阱所在，此刻在狂焰术疯狂燃烧无数火球纷纷落下后，在这个狭小空间里的数十只铁狼幼蛛根本避无可避，只能纷纷在刺耳的尖叫声中被落下的众多火球砸中，随即惨叫着乱冲乱撞，但没有任何一只幼蛛能够抵抗这种火球的威力，很快的就被全部烧死。

    在沈石手中施放出来的五行术法威力，与普通人的术法自然不同，在天冥咒的强大威力加成下，狂焰术落下来的时候甚至仿佛带了一丝毁天灭地般的强悍气势，当然，这是对这些还未长成的幼蛛来说。

    不消一会，石壁下的数十只铁狼幼蛛尽数死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气味，小黑这才从那个小洞里爬了出来，抖了抖身子，看看周围，然后又抬头望了望站在石壁高处之上绝对安全地方的沈石，哄哄叫了两声，一副没好气的模样。

    沈石站在上头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道：“快去快去，咱们现在就是要将那些小蜘蛛都引过来杀光了，剩下一只大蜘蛛又是筋疲力尽的鬼样子，到时候还不是任凭咱们摆布！”

    小黑哼叫了一声，然后跑了出去，沈石站在这石壁上头等待了一会，很快便听到又是一阵吱吱怪叫声，从远及近呼啸而来，沈石嘴角边露出一丝淡淡笑意，双手扬起，又是一道火光在那手掌间缓缓浮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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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血手

    第一百零五章血手

    火光起，黑烟散，狂暴的火球之下，这一处狭窄的石壁化为了铁狼幼蛛的地狱，所有过来的幼蛛无一例外的都在强大的火球威力下被尽数烧死，哪怕有些强壮些的幼蛛没有立刻死亡甚至还试图逃跑，但在被火焰封住入口同时周围都是坚硬石壁的这里，它们唯一的下场也仅仅是如无头苍蝇般到处乱撞然后最后仍然是被烧得通体焦黑八脚朝天而死。

    小黑往返于这一处石壁与那个山谷入口之间，看起来动作越来越是熟练，越来越是轻松，每一次都会引来数十只铁狼幼蛛，然后沈石就站在石壁之上施展狂焰术，轻而易举地将这些幼蛛杀死。

    铁狼王蛛这种四阶妖兽，本体自然是颇为强悍的，但是在四阶妖兽中单以个体实力论，铁狼王蛛并不能算是靠前的，实际上它甚至可以算是四阶妖兽中的中下水准。不过在修真界里，对这种四阶妖兽实力的评价却是一般都归到强妖兽那一档，原因就是铁狼王蛛通常情况下，都会御使数量极多的幼蛛。

    这些幼蛛虽然实力比不上铁狼王蛛，灵智也不高，但一个个凶残无比，往往发现敌人便是一拥而上，非常令人头疼，所以向来都有想杀铁狼王蛛就要先杀光幼蛛的一种说法。

    沈石现在干的其实就是这么一件事，不过若是换在平日，他也不可能做的如此顺利，铁狼王蛛又不是呆瓜蠢材，自己呆在那边什么都不干任凭你勾引杀害幼蛛。只是今日那铁狼王蛛的情形显然大有异常，这才给了沈石尝试一番的勇气。而如此连番数次下来，沈石也在心里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铁狼王蛛果然是有了大麻烦，至少也是元气大伤的地步，否则的话，它几乎根本不可能会对山谷里这些没什么灵智的幼蛛被人轻易诱出然后杀掉的举动没反应。

    小黑一次一次地进入山谷缝隙入口，将引到的幼蛛都带回那一处石壁让沈石杀死，随着次数的增多，山谷中在那条缝隙入口周围的幼蛛数量迅速减少了，而小黑也逐渐开始慢慢深入这座神秘的蜘蛛山谷，将隐藏在更深处蛛网下的那些铁狼幼蛛勾引出来，然后掉头就跑，而迎接那些凶恶追出的幼蛛的，就是那从天而降的炽热火球。

    如是者反复不已，约莫在一个时辰之后，沈石与小黑发现在这座山谷里已经找不到铁狼幼蛛了，整座山谷空空荡荡一片寂静，只有那只铁狼王蛛仿佛还在沉睡一般趴在山谷中间，一动不动。

    沈石站在悬崖上沉思了一会，心中反复斟酌并细细观察这座山谷地形以及铁狼王蛛的样子，最后终于还是下了决心，下了悬崖带着小黑，缓缓走进了这座蜘蛛山谷。

    乳白色略带灰点的蛛网遍布了整座山谷，脚踩上都会有一种黏黏的坚韧的感觉，不过没有了那些隐匿在暗处的铁狼幼蛛的威胁，这些蛛丝看起来也就不再可怕与神秘。

    沈石与小黑缓缓地向山谷中间走去，一路小心翼翼，紧密地观察着那只铁狼王蛛的动静，不过直到他们走到离那铁狼王蛛仅有五丈之远的地方，铁狼王蛛居然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这换做平日断然是不可想象的怪事，由此也可想见这只四阶妖兽此刻想必正是处在最萎靡的时候。

    趁它病，要它命！

    沈石在确定了这一点后，没有任何的犹豫，深吸了一口气后，直接抬手施展术法，一上来就是他此刻最强大的攻击手段：

    五行术法•天雷击。

    小黑站在沈石的身旁，忽然觉得身上有一丝凉丝丝的奇怪感觉，抬头一看，便望见天空里随时晴朗白日，却蓦地凭空出现了一道明亮的电光雷柱，而几乎是在同时，一阵细微的颤栗感从它的全身掠过，就像是……微弱的电流瞬间通过了它的身躯，有微微的刺痛感，然后它全身的猪毛都在一瞬间竖了起来。

    小黑啪的一声跳了开去，离沈石站得远了些，这股诡异的颤栗感才减弱消失下去，而此刻经过接近三息的施法时间，雷光电柱已然成形，天空里猛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声，如惊雷炸响，电芒乱窜，一道粗大雷柱从天空轰然劈下。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一直无精打采奄奄一息的铁狼王蛛才似乎突然惊醒一般，察觉到周围似有异样，它的第一反应便是口中发出一阵诡异的低沉呼啸声，似乎在召唤什么，然而这一声呼啸出去，半晌却没有一点反应。

    铁狼王蛛大惊，而趁着这莫名的迟滞，那道雷柱已然如九天神雷一般劈了下来，铁狼王蛛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试图想要躲避，但是雷电之速何等迅捷，只见在电芒轰鸣中，雷柱快捷无比直接劈下，正中了铁狼王蛛的脑袋。

    “轰！”

    一声巨响，铁狼王蛛身躯剧震，尖叫声戛然而止，身子都是颤抖中连续退了几步，随即又重重摔在地上。

    电光之下，只见那蛛头上一片焦黑，皮开肉绽，这天雷击的威力如此强悍，竟是连这四阶的妖兽都无法以肉身硬扛下来，不过相比之前死在沈石手里的那个山熊堂修士，这铁狼王蛛的身躯显然强悍坚韧了太多了。

    只是饶是如此，这一记天雷击当头轰在头上，顿时也是让这只体型硕大的铁狼王蛛有些吃不消，身子晃荡半天似乎还没回过神来，而就在这时，不知是不是受到了这一击雷击术法强悍威力的影响，又或是时候到了，之前平静了许久都未出现在铁狼王蛛腹部的那种诡异的凸起，陡然间又是在这个时候猛地隆了一大块起来。

    铁狼王蛛身躯大震，仰头怒吼，但声音却是有气无力，就连那颗飞在它身旁的妖丹此刻看去光芒也黯淡了不少。

    眼看着那铁狼王蛛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没有看向自己这里，而是忙不迭地直接想要去操控妖丹，第一个对付的仍然还是那腹部上的奇怪凸起。

    沈石直到现在也并不清楚这只妖兽体内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不过他却很清楚自己此刻最应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一件平日艰难无比危险极大，但此刻却是意外轻松惬意的事，就是站在原地继续施法罢了。

    沈石甚至连从如意袋中取出天雷击符箓的想法都没有，看着前方那只内外交困、狼狈不堪的铁狼王蛛，他沉心静气，然后双手拂起，电芒雷光再度亮起，天雷击术法又见成形。

    铁狼王蛛猛然抬头，对着沈石这里狂怒地吼了一声，然而对它的怒吼所得的反应，是另一道从天而降的粗大雷柱，再度轰在它的头上。

    “轰！”

    炽热而令人战栗的电流狂野地扭动着，铁狼王蛛大叫一声，却是勉强转过身子，竟是想要逃走的模样。

    然而才跑出一步，突然在它腹部上又是一个凸起隆起，如一记重拳给了它沉重一击！

    而在前方，沈石的施法从刚才开始，就再也没有停止过，他就那样缓步向前走着，法诀屈伸，雷声不断，一个接一个威力强大的天雷击术法被他面无表情地施展出来，不停地轰在等如是一个活靶子一般的铁狼王蛛身上。

    一个修炼出妖丹的四阶妖兽，平日里何等强大，但今日却是落到了这种绝境之中。

    在这场本来艰难无比但最后却完全一面倒的战斗里，小黑从头到尾都远远站在一边看着，看着铁狼王蛛拼命挣扎，看着它在电光雷柱里哀鸣吼叫，最后又看着它终于无力地颓然倒下，在那可怕的雷电术法中快被劈烂的头颅倒在地上，绝望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它死了，再也没有声息。

    小黑忽然转过头，看了沈石一眼。

    ※※※

    沈石站在原地，气息有些粗重，刚才这一场战斗中他至少施放了十次天雷击术法，哪怕他如今已是凝元境初阶的境界，但是丹田气海内的灵力仍然不足以支撑如此庞大的灵力消耗，要知道二阶术法远比一阶术法繁杂艰难，施法所消耗的灵力也是数以倍计。

    到了最后，他甚至不得不动用了隐匿在眉心神秘窍穴里的那一部分灵力，还做好了如果这只铁狼王蛛还能再扛几次的话，他就不得不动用符箓了，不过还好，没有了数量众多的幼蛛作为防卫屏障，铁狼王蛛确实不能算是特别强大的四阶妖兽。

    如愿杀死了这只铁狼王蛛，沈石在稍事休息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直接冲过去将掉落在地上的妖丹捡了起来。看到沈石的这个动作，之前战斗中影子都不见的小黑突然神奇地在他身边冒了出来，然后一张嘴就向妖丹咬了过去，看起来对这妖丹垂涎欲滴。

    沈石一脚踹在小黑的屁股上，把它踢开，然后将妖丹往如意袋里一收，笑骂道：“财迷，这东西不能给你。”

    小黑哼哼叫了两声，看起来很是不满，不过随后它像是也知道没法得到妖丹，便迅速往前跑去，沈石抬头看了一眼，却见小黑是跑向山谷深处，那里有一个大洞规模不小，似乎是这只铁狼王蛛平日栖息的所在，而小黑则是毫不犹豫地直接冲进了那座山洞里。

    沈石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跟过去，小黑这家伙平日里就贼聪明，这洞里要是没好处，沈石是根本就不相信了。不过他才迈开脚步，却忽然听到从那死掉的铁狼王蛛庞大的腹部内里，突然传出了一阵低沉的闷响。

    沈石的脸色微微一变，转眼盯着那块腹部，片刻之后，便看到一块皮肉缓缓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捶打狠戳一样。

    沈石眼角的肌肉微微跳了一下，沉吟片刻，却是低头从如意袋中找出了一把利刃，然后走上前去，看了那隆起的肉团一眼，忽地狠狠一刀，直接插在了那隆起的皮肉上。

    铁狼王蛛的皮肉原本坚韧非常，但死掉之后似乎全身的皮肉都诡异的松软了许多，这一刀虽然感觉上还是有几分阻滞，但最后还是插了进去，切开了一道小口。

    沈石向后退了一步，让开了喷洒而出的鲜血，也就是在这一刹那间，他的脸色猛然一变。

    只见在那腹部伤口内部，突然伤痕猛然裂开变大了一些，然后就看见一只被鲜血完全浸染鲜红的手掌，从铁狼王蛛的腹部之内，从这个伤口处，缓缓伸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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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瓜分

    第一百零六章瓜分

    从死去的铁狼王蛛的尸体上突然冒出了一只鲜血淋淋的血手，这场景实在是太过惊悚也太过诡异，普通人看到这一幕怕是多半都会直接吓晕了过去。不过沈石当初却是从妖界无尽的厮杀中历练回来，并在不久前更是在万千亡魂鬼物聚集的镇魂渊下走过一场，再恐怖再凶恶再惊悚的东西，他都算是见识过了，所以虽然在看到这只血手后也是吃了一惊，但沈石并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的表现，而是眉头皱起往后退了两步，凝神戒备着。

    这只血手扭动着，看起来正在用力地撕扯着铁狼王蛛腹部的皮肉，竭力让这道伤口变大一些，过了一会，随着血肉被一点点撕开，在铁狼王蛛的腹腔内竟然又伸出了另一只血手，然后双手搭在伤口两侧，奋力一撕，声如裂帛，顿时裂开了一条大口子，堪堪勉强够一个普通人身子通过。

    鲜血喷涌而出，其中卷裹着一个血淋淋的身影，扭动着全身上下完全被鲜血模糊的身躯，从那伤口中拼命钻了出来，然后噗通一声，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直接重重地摔倒在地面上，半晌都没站起来。

    沈石盯着这个血人，脸上凝重之色更深，甚至又向后退了一步，同时手掌心中悄无声息地已经多了一张符箓夹在指间。

    过了片刻之后，这地上诡异的血人像是喘息稍定，慢慢抬起头来，鲜血从他的头上缓缓流下，看去粘稠无比，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血液还是那只铁狼王蛛的血，而在眼皮翻动间，那一抹本来粘稠的脸上忽然多了两片空间，是睁开的双眼。

    沈石的身子猛然一震，因为他看到了在这双眼睛里幽幽燃起的鬼火，赫然正是昔日他在镇魂渊下从无数鬼物身上所看到的一模一样的。

    他几乎是本能一般就将手抬了起来，手上的天雷击符箓眼看就要激发，然而就在这时，他却忽然发现这双眼中的鬼火看去非常微弱，仿佛已经散失了所有的气力，即将油尽灯枯马上就要熄灭的感觉。

    天雷击是二阶术法，天雷击符箓当然也就是价值高昂的二阶符箓，这随便扔出去一个，差不多就等同于丢出去一大把灵晶。所以沈石犹豫了一下，却是忍住了出手的欲望，仍然将符箓夹在指间，同时冷冷地看着这个被血液淹没的鬼物。

    能够被铁狼王蛛吞入腹中后仍然保持不死，并尚有余力一直反抗将这种四阶妖兽折腾到半死不活的地步，这个鬼物看起来实力颇强，只是此刻从那双眼中鬼火摇摇欲灭的情况来看，这个鬼物也已经似无力回天了。

    只是当这双闪烁着微弱鬼火光芒的双眼透过那满头满脸的鲜血向沈石看过来的时候，他却忽然觉得身上油然而生一种冰寒之意，那双鬼火之中虽然衰弱，却有一股漠然之意，仿佛是这只鬼物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只蝼蚁。

    沈石心中又是一阵冲动，差一点再度忍不住将天雷击符箓打了出去，不过幸好在这冷漠而怪异的一眼之后，那双眼眸里的鬼火终于彻底熄灭了下去。

    血泊中的眼睛缓缓合上，血人向地上倒去，然后看着一动不动没了动静。

    ※※※

    千里之外，流云城中。

    南宝坊外南天门下，依然如同平日一般热闹喧嚣，无数的散修在这片宽阔的空地上来来往往，或摆摊、或淘宝，那些摆放在地上的无数真真假假良莠不齐的诸多灵材，寄托了不知多少修士的梦想。

    有的想一夜暴富，有的想一步登天。

    野心、欲望、贪婪、渴求、谎言还有虚伪，在这里的人群中浮浮沉沉，上演了一幕幕人间百态。

    老候，就是其中的一员。

    他岁数不小了，在南天门这里摆摊赚钱也有了许多年头，仗着自己姓氏中的一个候字以及与候家有些疏远的血脉关系，他的日子大体上过的都还算平静，虽然并没有过上他一直向往的富贵奢华日子，但是也没有经历什么险恶风浪。

    年轻的时候，他也有过梦想与野心，也曾幻想过自己天纵奇才修道之后勇猛精进，一日千里，从此威震天下名利双收，更有美人投怀送抱外加道行高深长生不死，就连四正名门的掌教真人见了自己都要点头哈腰地陪笑脸。

    这样的梦想，多么天真又多么美好，只是不切实际，于是很快在现实面前头破血流化为虚幻缥缈。

    他的天资不好，以致于连炼气境都无法突破，更不消说其他的了，而身为候家偏远庶支的出身也不可能会得到任何的支援，所以老候很快就感受到了生活的严峻压力，然后这种沉重的压力就压了他一辈子。

    为了生活他不得不到南天门这里摆摊贩卖灵材，看起来还算可以但实际上收入微薄，传说中那种豪富多金又傻不拉几会上当高价买劣货的金主他从来都没遇见过，倒是偶尔还会倒霉遇上些眼光毒人狡猾的，比如当年某个看起来老实其实一肚子坏水的少年，每每还得破财。

    人生实在是好艰难啊……

    不过幸好，他半辈子的辛苦半辈子的压抑，最后终于是有了一个希望，他有了一个看起来很出色很了不起的儿子。

    儿子的娘亲命苦死得早，他含辛茹苦把他养大，而儿子几乎没有让他失望过，一路顺利地成长并拜入了凌霄宗，随后更是在五年后突破了炼气境达成凝元，成为了凌霄宗的亲传弟子，到了这个时候，甚至就连往日对他十分淡漠乃是冷眼相加的那些候家本宗的人物，私下里都对他纷纷客气了起来。

    老候非常、非常的欣慰，非常、非常的欣喜，所以在半辈子的苦楚之后他却再也没有怨恨老天或是任何的神佛仙灵，他开始觉得命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一定是公平的，儿子这么好，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他很爱很爱自己的那个儿子，他觉得儿子是这世上天资最好前程最大的年轻人，虽然这些话他只敢在儿子面前偷偷嘀咕两句，还经常被儿子笑着说他胡扯，不过老候还是高兴，所以他笑口常开，所以他就连摆摊时的心情都很好。

    在这里赚取到的每一颗灵晶，他自己都舍不得用，反正自己早就没有了什么前途，真是恨不得所有的灵晶都交给在金虹山上的儿子，虽然儿子很是孝顺，常常让他别这么辛苦，但是老候还是觉得自己这么做真是心满意足。

    不过最近这几天，老候一直以来的好心情有些不太顺畅，除了按例每月都会回来看自己的儿子过期未至之外，还因为在城中的候家那边，似乎出了事。

    候家本宗与他并没有特别亲密的联系，哪怕他儿子听说最近与候家大公子走得很近，但是在候家人看来，其实也就是个侍从罢了，虽然说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眼高于顶，但倒贴着笑脸相迎也不可能。所以老候对候家大宅里的事，一直以来都不是很清楚，只知道突然间有一天，流云城里众多的世家一下子纷纷骚动起来，然后蜂拥而至涌向候家。

    世事的冷酷再一次清楚地摆在人们的面前，候家在顷刻之间便垮了，菁英散尽精锐尽失的残余族人根本无力阻止这一场瓜分盛宴，而领头过来的正是候家最亲厚的亲家，流云城如今的世家之首孙氏一族。

    孙家毫不客气地拿走了候家所有基业产业的一半，实力紧随其后无论在流云城中还是凌霄宗内都是潜势力庞大的许家得到了三成，而剩下的则被其他闻风而来的世家瓜分。除此之外，在这场冰冷残酷的瓜分里，还有一件令人惊讶却又并不出人意料之外的事情，那就是原本的四大世家，候家败亡，孙家许家坐收渔利，剩下的还有一门钟家也是趁势赶来意图瓜分一二，然而现实给了他们当头一棒，钟家竟是被孙家许家联手挡了回去，最后竟是空手而归，连一些小世家都不如。

    而钟家对此虽然愤怒恼羞，但最后却是无计可施，不得不忍辱退了回去，如此一来，顿时将这一个外强中干多年的老牌世家的虚弱直接摆在了所有人的眼前，甚至在流云城众多世家的眼中，钟家已然是放在了候家一列，迟早就是被灭亡瓜分的命运。

    这些勾心斗角的高层情势，老候当然不会知道太多，但是毕竟挂了一个候字，往日也认识一些人面，所以还是打听到了一些，似乎是候家本宗那边出了大事，家主以下尽数遇难，所以导致本来兴旺的家道瞬间败亡。

    老候对候家本宗并没有什么深厚感情，虽然有些遗憾以后可能没有狐假虎威的靠山，但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伤怀感叹。但是很快的他就担心起来，因为他听到了一个消息，一个对他来说无异于天塌地陷般的噩耗：据说当日候家众人遇难的时候，他儿子候胜，似乎也正是在候家的队伍之中。

    再联想到这些日子候胜一直没有消息，老候只觉得天都快塌了一样。从得到消息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去南天门摆摊了，而是整天蹲守在候家大宅的外头，希望能从那里进出的人们身上得到一点儿子的消息。

    但是没有什么人理会他，候家已经败亡，他一个不过是候家旁支并且道行低微到与凡人相差无几的小人物，谁会在乎？而就算是这座大宅，如今也已经归了孙家名下，到了最后，老候甚至被人赶出了那条街道，直接被踹到在大街上，同时警告他以后不许再来门前碍眼，不然下一次就是打断双腿丢出流云城外喂野狗了。

    那一天，老候趴在街道上吐了血，被人像赶狗一样赶了出来，而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会去看他一眼，谁也不会在意他的绝望。

    老天又或是所有神佛仙灵的公正，在这一刻丝毫未见，留给他的只有一副残破的老去的身躯。

    老候在街头角落里嚎啕大哭，为自己，也为那生死不明的儿子。

    后来有一个女人偶然路过，不知为何似乎意外地动了几分恻隐之心，但也没有多做什么，只是丢了块手帕在他面前而已。

    老候看到了那手帕下方似有一颗灵晶的样子，然而平日贪财如命的他却仿佛没有了任何去捡的欲望，而那个看起来十分美丽、一脸异样娇媚眼波更是柔软的如欲滴水般的女子，也是微微叹气之后，便起身离开了。

    她走到街角，远远地看着那座大宅，眼中有一丝异样的神色掠过，曾几何时，她心中暗藏的秘密便是借着一个男人进入这座大宅，去过上那传说中美好的日子。可是如今她还站在这里，那座大宅却已是物是人非。

    她带了几分嘲弄笑意，微微摇了摇头。

    她是凌春泥。

    她在这座巨大的城池里，不过也是与老候相差无几的蝼蚁一般的小人物。

    老候的梦想看着已经破碎，而她似乎对未来还有希望。

    她的容貌越发艳丽，身段越发惹火，仿佛每一寸肌肤都在散发着惊人的诱惑媚力，并当初沈石见到她时又更深了一层，哪怕她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路过的修士都有不少人愕然回头偷偷向她看来。

    所以她很快就转身走开，消失在人流之中。

    这个城池里人海茫茫，或许每一个人都如蝼蚁一般微小，可是谁又能真正抓住自己的命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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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回城

    第一百零七章回城

    蜘蛛山谷中，沈石盯着倒在地下的那个血人看了很久，因为粘稠的鲜血涂抹在这个人的全身，完全掩盖了他的本来面目，所以直到现在沈石都没能看清这人的容貌轮廓，而躺在刚刚死去的硕大的铁狼王蛛的尸体边，这个血人看去也显得格外的诡异。

    就在他等了很久以后以为此人看起来真的断气，刚刚想要踏足往前仔细查看的时候，忽然，那底下的血人身子竟然又动了一下。

    沈石吃了一惊，立刻顿住了身子。

    在他目光注视下，这血人的身子开始有一些微微的颤抖，似乎像是从一场怪异的梦魇中刚刚醒来，扭动了几下之后，却是再度睁开了双眼。

    沈石立刻看向他的眼睛，但是这一次却发现，这双眼眸中的鬼火竟是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黑白分明的正常人的眼眸，而眼中此刻流露出来的则是一片茫然之意。

    血人似乎有些搞不清自己的处境，怔怔地看着周围又看了看站在前头面色凝重的沈石，之前曾经让沈石心生凉意的那种奇异而冷漠的眼神已经消失无踪，现在的他看去非但不可能是看别人如蝼蚁，反而脆弱的似乎自己才是蝼蚁一般。

    沈石迅速而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前后眼神中明显的区别，心中更是诧异，但仍是不敢怠慢，站在距离这血人丈许远外的地方，凝神戒备着。

    那血人呆坐了一会，目光中单纯的茫然之色开始有了变化，其中的情绪变得繁杂混乱起来，隐隐可以看到恐惧、绝望、恶心甚至是一股疯狂，沈石从未在一个人的眼神里看到如此混乱的目光，然后那血人似乎突然一下子看到了自己身上那些粘稠的血液。

    一点一滴，仍然不停地缓慢地滴落，染红了周围的土地。

    血人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一个低沉而怪异的声音从他口中发了出来，忽然，他猛地用手一抹脸上，血花飞溅，一下子抹去了大片血迹，露出了一张鲜血斑驳点缀其上的脸庞。

    一张年轻而有些眼熟的男人的脸。

    沈石身子猛地一震，瞳孔微微一缩，这个人，赫然竟是当日在镇魂渊下他曾经看见过的候胜。

    然而此时此刻再见此人，沈石却只觉得心中猛然泛起一股凉意，当日种种迹象早已说明，候胜只怕已经受了那巫鬼毒手，特别是双眼之中泛起鬼火，正是亡魂鬼物最显著的特征，这是绝对错不了的。

    但是眼下的候胜，眼中情绪虽然混乱茫然，却似乎还属于普通人的模样，与毫无灵智只知嗜血的鬼物截然不同，这又是怎么回事？

    候胜抹了一把脸，手掌刚刚离开脸庞，双眼中便倒映出自己手掌上那一片血淋淋的鲜血，红得如此刺眼，仿佛直刺入人心深处。他的身子忽然间开始发抖起来，目光转动间又看到了躺在不远处的铁狼王蛛的尸骸，然后他像是陡然间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回忆，整个身子一下子剧烈地颤抖着，蓦地，他发出了一声凄厉而可怕的尖叫声，却是半坐在地上，手脚并用拼命用力地向后退去，似乎连站起的勇气都没有，不顾一切地想要远离那只可怕的妖兽。

    他哭喊着嚎叫着，向后一直退去，退出一段距离之后猛地又是身子一抖，然后忽地翻身，却是扑跪在地上，开始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身上的血液还是不停地滴落着，让他的恐惧显得格外的刺眼，沈石眉头缓缓皱了起来，若有所思，盯着候胜，沉吟片刻之后，试探着向着他慢慢走了过去。

    只是他才刚刚走了数步，那边的候胜却像是猛然受惊，向他这里惊慌地看了一眼，如见恶鬼邪魔一般，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叫喊，然后掉头就跑。

    沈石愕然止步，却发现候胜虽然状态诡异生死未知，但这身形速度竟然快得惊人，转眼间几个起落就冲出了这片蜘蛛山谷，他迟滞犹豫片刻之后，竟然一下子就无法追上了。

    而等他追到那山谷入口的时候，候胜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浓密茂盛的山林里，再也没有了动静，也不知道这偌大森林，他究竟又躲到了哪里去。

    沈石此刻的心中满是疑问，对候胜如今的状况可谓是百思不得其解，说他是生灵活人吧，不久之前明明眼中还有鬼火；说他已然是个鬼物了，但那种情绪变幻动作神情，却分明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却又是怎么回事？

    沈石站在山谷入口看着茫茫林海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摇了摇头，转过身来，只是眉头兀自紧锁着。

    候胜既然已经跑走，追踪不易，他也就不去管他了，而眼下这蜘蛛山谷也不是适合久呆的地方，他快步走了回来，瞄了一眼倒毙断气的铁狼王蛛尸体，有些可惜地摇摇头，四阶以上的高阶妖兽与普通的低阶妖兽截然不同，几乎可以说是全身都是宝，可以利用的灵材极多，但也正是因为高阶妖兽的肉身坚韧异常，此刻的他却是对着这只铁狼王蛛无计可施。

    首先他手头上并没有削铁如泥的灵兵仙刃，无法切开这妖兽的身躯，也就无法分割肉身，而铁狼王蛛身躯过于庞大，一个如意袋是装不下的，只能放弃。铁狼王蛛身上可用的灵材很多，毒囊与八只锋利坚硬的节足都能卖出不菲的价钱，但节足切不下来，毒囊则是在头部，刚才直接被沈石的天雷击一并打烂了。

    不过幸好，这种高阶妖兽身上最珍贵也是最重要的宝物妖丹，沈石却是已经拿到手了，有了这妖丹，其价值已经胜过了所有剩下的东西，所以沈石并不是特别的心痛。

    他快步走过铁狼王蛛的尸体旁，向着之前小黑跑进去的那个山洞走去，同时高声叫了一句，道：“小黑，你在干嘛，我们要走了。”

    话语声中，他走进了那个洞穴，一眼便看到这洞中到处散落的那种乳白色的蛛丝，与山谷外头的一模一样，似乎正是铁狼王蛛平日的栖息洞穴，而洞中还有许多阴森森的白色骨骼，东一块西一堆的散落在洞中，似乎是丧生在铁狼王蛛口中的猎物尸骸，不过放眼看去，这里的尸骨多是兽类，并没有人形骸骨，想来应该是这座山谷位于大山深处人迹罕至，所以才无人受害。

    而小黑此刻正在这洞中到处乱跑，这里嗅嗅那里闻闻，不时还会踢开几块白骨在地上猛刨一阵，留下一个浅浅的土坑。而这样的土坑在洞中居然已经有了十几二十多个，也不知小黑在这洞里究竟找到了什么，又或是有了什么收获？

    沈石对小黑叫了一声，小黑回头看了一眼，又环顾四周，嘴里咕哝两声，看起来似乎该找的也找得差不多了，这才懒洋洋地跑了回来，来到沈石的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腿。

    沈石蹲下身子，看着这小家伙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伸手过去在它猪头上拍拍打打，抖去那些泥土小石，然后皱眉道：“你找什么呢？”

    小黑嘴里吧唧吧唧几声，咧嘴哼哼一下，却是什么表示也没有，转身就向洞外走去，沈石呆了一下，一时失笑，起身走过去一脚轻轻踢在它的屁股上，笑骂道：

    “好家伙，如今会藏宝贝了吗，开给我看看是什么东西？呃，你跑什么……”

    小黑哼哼乱叫，撒腿飞奔，转眼间就跑了出去，沈石笑着摇了摇头，也是随着它走出了这座山谷。

    ※※※

    接下来的日子，小黑也再没有旁生枝节，沈石就带着它一路向南，走出了这片森林，然后再出山下山，终于是在数日之后，一路远行，回到了流云城中。

    从传送法阵里出来之后，流云城的热闹喧嚣声仿佛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熟悉而亲切的味道。沈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心底里有一种放松的感觉，只是随后又不禁有些惊讶，心想自己什么时候居然是把这座城市看得有一些类似回家的意思了。

    说是有回家的感觉，但实际上沈石在这座大城中并没有自己的屋宅住处，真正属于他的住处应该是在金虹山上那座洞府，或许到了流云城就等于快要回到金虹山上去了吧。

    不过沈石到了流云城后，并没有立刻回山的意思，这一趟出门最大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寻找并救回小黑，而此刻这只小黑猪正安然无恙兴致勃勃地跟在自己脚边，好奇地向着城中街道上张望着。这个最紧要的事情是做好了，除此之外，沈石此去高陵山脉也是有些收获，其中以得到四阶妖兽铁狼王蛛的妖丹最为珍贵。

    妖丹这种珍稀罕见的灵材，可入药，可炼丹，阵法符器方方面面都有用到的地方，甚至传说有某些修炼功法诡谲出奇的修真传承，会直接吞吃妖丹来增加自身道行增进修炼，至于说妖丹所含的那些与人体几乎格格不入截然不同的狂暴灵力那些修士是怎么消化掉的，却就是无人知晓的秘密了。

    也正因为妖丹有如此广泛的用途，所以当人族兴起之后，修真之道大盛，很快的在人烟稠密的地域中，高阶妖兽便迅速地销声匿迹近乎灭绝，人族的捕杀围猎，就是最大的原因。现如今想要找到一枚妖丹，往往都需要深入不毛之地，蛮荒所在，才能找到高阶妖兽进而猎到妖丹，所以市面上妖丹的价格一直都是居高不下。

    沈石也正是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准备在流云城各大商铺中看看妖丹的价码，如果他所料不错的话，这种档次的高阶灵材，只怕神仙会等大商铺里的收购价格，会比凌霄宗宗门里要高出不少。

    在流云城中沈石呆了数日，其间走访了一些生意兴隆的大商铺，旁敲测听打探了一下妖丹的价格，最后又来到最热闹的南宝坊，找了几家商铺，果然每个店家一听说有妖丹都是立刻变得极为热情，所开出的价码也委实不低，甚至比沈石所料想的还要高出一些，其中开价最高的一家商铺，甚至已经喊到了二千五百灵晶。

    不过沈石还是没有出手，并不是他心太大又或是有其他什么想法，只不过是因为在这条热闹繁华的长街上，他还有最后一处地方没有去过，那就是神仙会。

    买卖修真灵材，特别是高阶珍贵的货物，若是没有去过神仙会的商铺，对他这样一个从小在商铺里长大熟知修真卖场的人来说，总觉得是有什么不对的。

    所以他最后还是走了出来，在答应了那老板如果还是他这里价格最高就会回来后，便向着这座长街上最高大宏伟的那栋屋宅商铺走去。

    神仙会金字大匾之下，人潮依旧，熙熙攘攘。

    ※※※

    与此同时，在流云城外远处，某个偏僻树林里，一个看去模样肮脏浑身狼藉不堪入目的人，正呆呆地站在林子边缘，远远地眺望着那座巨大的城池。

    这神情容貌，却正是当日在高陵山中失踪的候胜。

    不知他究竟是如何从高陵山中来到中流云城外的，但候胜此刻的神情包括目光仍是显得十分复杂混乱，看着那座城池也多有茫然之意，似乎正在拼命回想着什么，但是又无法记起往事。

    只是看着他的目光，虽然有些呆滞，但似乎隐隐望着那座城池的时候，眼中却仿佛闪过一丝莫名的依恋与温暖，只是这一点点暖意是如此的脆弱，很快又消失在那片混乱的目光里。

    候胜猛地抱头，如野兽一般嚎叫了一声，看去似乎十分的痛苦，甚至还用头撞了两下旁边的树干，片刻之后，他像是彻底又陷入了茫然痛苦中，更夹带着几分恐惧，不再去看那座城池，而是嚎叫着低吼着，踉踉跄跄地走入了那片林子深处，消失在树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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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旧识

    第一百零八章旧识

    一走入神仙会商铺的大堂，便有一股富丽堂皇的气势迎面而来，来往的人群热闹的场面，无数的柜台布置在宽阔之极的大屋中，一眼看去黑压压的竟似看不到边一样。空气里人气十足，灵晶的光芒几乎在每一处地方都会此起彼伏地亮起，大量的灵材在人们的手间移动交接着，更不消说那一颗颗一袋袋的灵晶，晶莹剔透，声音清脆，让这里弥漫着一股令人心醉而又向往的气息。

    沈石几乎是下意识地在这繁华热闹的大堂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这气味是如此的熟悉，仿佛让他恍惚间似回到了年少的那段岁月。沈石忽然觉得很轻松，似乎只有在这种商铺里，他才能体会到那种彻底的松弛感觉。

    他自顾自地微微笑了起来，然后信步走去，小黑跟在他的脚边，似乎对周围的人群数量如此众多有些不太适应，左右不停地看着。

    沈石一路闲逛，看了好些柜台，流云城是海州第一大城，这城中的神仙会分店在规模上也同样是本州第一，所以这一处店堂里荟萃云集了无数珍品灵材，几乎是绝大部分修炼之道上能用得到的东西，在这里都会找到。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了妖丹。

    妖丹这种名贵珍稀的灵材，因为这些年来高阶妖兽日渐稀少而变得少见，不过在神仙会这种档次的大商铺中，还是不算特别稀罕，当然，妖丹之中亦有区别，像沈石手中这颗铁狼王蛛的四阶妖兽妖丹，虽然算是珍贵，但在妖丹里是归到中下，而真正稀罕甚至可以列入天材地宝那一档次的妖丹，至少也要是六阶妖兽的才行。

    不过那种重宝灵材，价值连城，神仙会有没有不好说，但就算有了也不可能随意就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沈石看了一圈，最后走到一处位置在大堂中间靠后的柜台边，这里四面柜台围成一个方形，中间圈出一块空地，里面立着数个木架，在架子上摆放的就是各种珍贵灵材，而其中一面的架子上，有一整层放着的都是妖丹。

    是的，整整一层，被木匣、玉盒、瓷瓶等各种容器所细心存放的珍贵无比的妖丹。

    流连在这个柜台附近的修士人数委实不少，其中不但又那些两眼放光向往无比的散修，也有不少看去像是门派出身的修士，无论出身如何，所有修士对妖丹这种珍贵的灵材都是有着天然的渴求。

    沈石看了一眼那一整层的妖丹，心下也是跳了跳，这情景在脑海中自动估算转换了一下价值的灵晶，然后他就暗暗吞了口口水。不过还好，他总算也是有点见识阅历的人，不会因此而失态，走到柜台边，看看左右，正好柜台里面走过来一个灰衣长衫的中年男子，沈石连忙对着他点点头，道：

    “这位掌柜，我……”

    话音未落，那中年男子已是转头向他这里看来，微笑道：“客官不可乱叫，我就是本店里一个看柜台的，可不是掌柜大人。敝姓陈，看着比客官你稍长几岁，若不嫌弃只叫我老陈即可。”

    沈石怔了一下，心中却是随即感叹，心想神仙会生意局面做得如此宏大，所用之人哪怕只是一个普通人物，看着也是颇有可取之处，委实不凡。

    那老陈又笑道：“客官，可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的么？”

    沈石笑着点点头，身子往柜台上压了一些，那老陈目光扫过一眼，随即会意，也往他这里靠近了一点。沈石压低了声音，轻声道：

    “我有一枚妖丹想要出卖。”

    老陈眉头一挑，抬眼向沈石看去，沈石站直了身子，微微点头。老陈沉吟了一下，随即微笑道：“我明白了，这样吧，这里人多眼杂，不好说话，客官随我来。”

    说着，他走到另一边从侧门出了这一处柜台，然后示意沈石跟着他，一路走过店堂，却是带着沈石走到了神仙会商铺大堂的最里侧，那里有两座楼梯一左一右通往楼上，老陈则是带着沈石上了右边那座楼梯。

    一路上了二楼，忽然间底下原本喧闹的声音像是一下子低落下去，竟仿佛隔了很远的感觉，周围很快安静了下来，沈石转头向这二楼上看了一眼，却见这里居然也有几处柜台，但能上来此处光顾的修士人数却是极少，一眼看去居然只有十几个人的模样，与楼下那人山人海般的情景完全是天壤之别。

    而在这些柜台两侧，一条走廊沟通南北，有不少看去颇为私密的厢房被隔了出来，老陈一路带着沈石进入了其中一间，进去后关上屋门，顿时便只剩他们两人，而外头的声音也顿时就被彻底隔绝，显然这里是经过特殊设计所建的，很可能就是专门为一些私密而大额的交易做的准备。

    老陈请沈石在屋中的桌旁坐下，随后微笑道：“在这里就不会有闲杂人等打扰了，客官若是方便的话，可否将那颗妖丹给我看看？”

    沈石笑了一下，道：“那是自然。”说着，伸手去如意袋上一抹，微微一顿后，从如意袋中取出了那颗铁狼王蛛的妖丹，递了过去。

    老陈接了过来，放在掌心，当日铁狼王蛛的身躯异常庞大，但是汇聚它一身妖力菁华的妖丹，却仅有寸许直径大小，相形之下可谓袖珍，不过此刻看那妖丹上色泽清亮，乳白如脂，更有淡淡微光从妖丹上散发而出。老陈仔细端详着，眼中亦有满意之色，不时微微颔首，嘴角也浮出一丝笑意，只是看着看着，他忽然眉头一皱，目光却是落在这妖丹上的一处。

    妖丹上其他地方都是乳白光亮如凝脂，唯有这约莫半个小指甲大的地方，丹身内里少许的地方，却是隐隐透出了一丝晦暗之色，就像是一小团细细的灰尘无意中沾染在了妖丹里面，其实若不是细看，这一点小小的瑕疵还真是不容易看出来的。

    老陈迟疑了一下，又仔细端详观察了一会，随后像是确定了什么，微微叹了口气，将妖丹放在桌上，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但笑意中带了一丝淡淡的遗憾，道：

    “客官，我看好了，这枚妖丹应是四阶妖丹，品相上无论光泽颜色都是极好的，算是佳品，只是你看这一处……”他指了一下那一小块晦暗所在，略带憾意地道，“可惜的是这里有一处‘丹纹’，通常都是妖兽凝丹时妖力不纯又或是受了惊扰所致。有了丹纹的妖丹，除了影响品相之外，往往在功效上也比完美无缺的妖丹要差上一些。当然了，妖丹毕竟也是妖丹，无论有没有丹纹都是珍贵灵材，敝店肯定希望收买，只是在价钱上要稍打些折扣了。”

    他想了一下，随即看着沈石，正色道：“敝店愿出两千四百颗灵晶，购买此丹，不知客官可愿割爱？”

    沈石的嘴角眉头一动，露出了一丝笑容，这个价格并不算是离谱，事实上在外头前几日打听到的消息，沈石所得到的最高报价也就是两千五百颗灵晶，而神仙会报到两千四百颗，这诚意也确实并不算是差了。

    只是虽然如此，沈石却并没有立刻回答的意思，他微笑着看着老陈，没有马上说话。

    老陈被他看得有些奇怪，道：“客官，怎么了，莫非在下刚才的话有何错误之处么？”

    沈石想了想，道：“陈先生，你在神仙会这里应该做了好些年了罢，却不知过去可否听说过‘夔纹’一词？”

    老陈一怔，随即摇了摇头，道：“不曾听闻过。”顿了一下后，他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之色，看了一眼桌上的妖丹，皱眉道，“客官，你的意思是……”

    沈石截断了他的话，道：“陈先生，这夔纹确实是极罕见的东西，常人不知也是正常，不过我想贵会乃是天下第一商会，店内必定也是藏龙卧虎，不如请你向店中或有德高望重的前辈询问一下如何？”

    老陈脸色微微一变，眼中似有不悦之色，沈石微笑着站起，拱手道：“先生不要误会，在下并无他意。只是我这厢说的再好，只怕陈先生必定也是不能尽信，不如还是请贵店前辈过来鉴定一番，若果然是瑕疵，我也无话可说，掉头就走，并给先生赔罪道歉如何？麻烦先生你了。”

    看着这年轻人礼数似乎还算周到，言辞也是客气，老陈眼中神色温和了不少，迟疑片刻后，他点了点头，道：“好吧，敝店做生意向来都是以客人为上，正好本店确有一位大师坐镇，我这就去请教于他，请巫大师过目此丹。”

    沈石微笑着点头，不过忽然心里一怔，却是觉得似乎以前在什么时候，曾经听过这巫大师的名号，但记忆实在有些模糊，却是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老陈带着沈石走出这间屋子，向二楼中间走去，那里出来一楼上来的楼梯，同样还有两座向上的梯子通向三楼，看他的意思，似乎那巫大师是更高的楼层上。

    只是他们两人还没走到那楼梯边，却只听一阵脚步从那边传来，两个人影从一楼底下走了上来，一男一女，在二楼时并不停留，直接又往三楼走去。

    那女子罗衣轻纱，似乎容貌极为美丽，身段亦是动人，而另一个男子落在她身后半个身位，却是位白发老者，身材粗壮，须发皆白，头顶更是秃了一块，只有后脑勺便还有一圈白发，两眼之中精光隐现，偶见锐芒，却似能看穿人心一般。

    这两人边走边是轻声说话，并不曾注意周围，但老陈看到这两位，却是一喜，连忙快步走了过来，拱手道：“掌柜，巫大师，请稍候。”

    那女子身形一顿，没有立刻转身，倒是巫大师转过身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道：“是陈理啊，何事？”

    老陈看起来十分敬重甚至是有些畏惧这位巫大师，连忙将手中的妖丹呈上，还未开口说话，那巫大师瞄了一眼，却是径直道：

    “四阶妖兽铁狼王蛛的妖丹，品相不错，若是来店售卖的，你开个两千三四百颗灵晶的价罢。”

    语气平淡无奇、仿佛是在说路边一块猪肉价钱一般的巫大师说完之后，看着便又想转身继续前行，跟在后头的沈石看到刚才这一幕，心中也是一阵惊叹，对这位须发皆白头顶半秃的巫大师不由得又多看了两眼，心想神仙会中果然是奇人异士无数，这位巫大师这份须臾间一针见血般的敏锐眼力，只怕自己也是有所不如。

    老陈同样也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了过来，连忙上前低声道：“巫大师请留步，呃，这妖丹是那位客官过来售卖的，不过我看这丹身上有一小块丹纹瑕疵，但那位客官却突然说了一个什么我闻所未闻的‘夔纹’，小的一时拿不定主意，所以……”

    “嗯？”话音未落，那巫大师却是已经转眼向沈石这里看了过来，眼中多了几分讶意，上下打量了一下沈石，道，“你居然知道夔纹这东西？”

    沈石微微一笑，迎着巫大师的目光，平和地道：“在下年少时是在商铺长大，父亲也是掌柜，自小对这些灵材看得多了，再加上又喜看书，所以偶然会知晓一些生僻冷门的东西。”

    巫大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随即却是对陈理道：“东西给我看看。”

    陈理连忙将这妖丹递过去，巫大师拿在手上翻转两下，片刻工夫便找到了那一小处看起来似晦暗瑕疵的地方，仔细端详细看了片刻，白眉忽地一扬，却是带了几分诧异也有几分惊喜，笑了起来，道：“居然还真是生了夔纹的妖丹，不错不错。”

    “哦……”

    一声悦耳轻吟，却是站在楼梯高处的那个女子此刻终于也是转过身来，一时之间，似乎这楼梯上下的光亮都明亮了一些，容色艳丽娇媚如她，便如一朵盛开的花儿一般站在那里，艳光四射，令人目眩神迷为之倾倒，而耳边似乎也只剩下了她温和的声音：

    “巫大师，这夔纹听起来莫非是个好东西么？”

    沈石的身子忽然间猛地一震，抬头望去，而那美丽女子也正居高临下看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那女子忽地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惊讶，而沈石则是在顷刻间脸色大变，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

    “你……你……”

    他的声音似乎在突然间变得有些干涩，就像是过往的回忆一下子尽数涌上心头，看着楼梯上的那个娇媚绝色女子，他心底竟是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应该谢她多一些还是恨她多一些，复杂的目光里，沈石又带了一分茫然，最后终究还是只能苦笑了一下，涩声道：

    “真是你么，顾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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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消息

    第一百零九章消息

    站在楼梯上的那个美丽女子，赫然正是当年在阴州西芦城内那位神仙会分店的掌柜顾灵云，也正是这个看似温婉柔弱其实却是心深善谋的女子，当初一手策划了对玄阴门元丹境长老的暗算，同时让沈泰沈石父子抛弃所有家业，背井离乡，包括沈石之后拜入凌霄宗门下，算起来也是顾灵云的手笔。

    这么多年来的际遇，追根溯源，却都是在这个女子的身上。

    沈石凝视着看起来似乎与记忆中当年的模样几乎完全没有变化的她，一时间心里也是感慨，不过这种感觉一闪即过，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强烈之极的冲动，那就是这么多年对父亲沈泰的思念，也许这个女人应该是知道他的下落！这个念头就像是一团火猛然在心中燃烧起来一般，让他忍不住往前一下子踏去。

    巫大师的目光略冷了些，看向沈石，沈石顿时只觉得身边似有一股若隐若现的寒意飘荡过来，挡在身前，竟仿佛在无形中却有着几分韧性。他心中顿时一凛，脚步也随即停下，想不到这个巫大师却是个道行极高的修士，只不知他究竟修炼到了什么境界，但沈石已经感觉到只怕比自己是要高出许多。

    而这时站在更高一些阶梯上的顾灵云在听到“顾姨”二字后，脸上神情也是怔了一下，明眸里盈盈目光闪动，打量了一下沈石，片刻之后一双好看的秀眉微微蹙起，似在思量，又似回忆过往，如此凝视沈石数息之后，她忽地眉头一挑，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是露出了几分笑意，道：

    “沈石？”

    沈石点了点头，道：“是我。”

    顾灵云失笑摇头，手扶栏杆，微笑道：“这世上果然是有机缘巧合的事么，这么巧，我们居然会在这里又相见了。”

    沈石一时默然，算算时日，当年他离开阴州的时候不过才是十二岁的少年，之后拜入凌霄宗在青鱼岛上修炼了五年，此后他意外地在妖岛深处触发了那金胎石法阵进入妖界，在那里又度过了三年，直接前不久才回到人界这里。

    算起来，两人自当年阴州西芦城中分别，转眼间却是已经过了八年时间，而他也从一个少年长成了一个气宇轩昂的青年，单论身高，他甚至已经比顾灵云都高出了半个头了。

    只是顾灵云虽然看去柔弱娇媚，但在场中不知为何，气势却似乎始终是以她为中心，不管是谁，她仿佛都是站在高处淡淡地俯视着，或许，其实也就是因为此刻站在楼梯上的人，也就是她站得最高吧……

    这时巫大师已经察觉到了两人之间似乎并非陌生，带了几分惊讶，转头看向顾灵云，道：“掌柜，你认识他？”

    顾灵云笑了笑，神情重新转为平静，道：“多年前曾经见过，也算是故人之子罢。”

    巫大师点了点头，顾灵云的目光随即落到巫大师手上那枚妖丹上，又看了一眼沈石，略微沉吟片刻之后，道：“我们上去说话罢。”

    说着，她便转身继续向楼上走去，沈石迟疑了一下，也跟了过去，而巫大师则是微微皱了皱眉头，但很快便对还站在楼梯之下的陈理道：

    “好了，这桩生意由老夫来处置，你就别管了。”

    陈理在这海州神仙会分店里做事多年，深知这位巫大师德高望重，在店中权势极大，当下连忙满口答应，就此退了下去，而巫大师则是拿着这颗妖丹，也是走上楼去。

    沈石跟着顾灵云一路走到三楼，发现这里的格局与下面两层又有不同，看着规模面积像是小了些，但却只隔出了四间屋子，并且处处装饰的富丽堂皇，远胜楼下。站在三楼楼梯口边的，有四个身着神仙会衣服的男子站立两侧，看去像是守卫，显然这一层已经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上来的地方了。

    不过看到顾灵云等三人上来，这四个男子都是同时退后了一步，让开道路，同时脸上露出几分恭谨之色，齐声道：“掌柜好。”

    顾灵云面色淡淡地点了点头，便走到这三楼上四间大房里东侧屋子，推门走了进去，沈石与巫大师跟在她的身后，也进入了这间房屋。

    屋里的摆设大气奢华，哪怕是桌椅家具的木料，看起来都是价格昂贵的灵木所制，而细小之处同样精致，流苏窗眉，雕兽刻禽，都是栩栩如生，一看便是能工巧匠所做。

    除此之外，前头最显眼处摆着一张黑檀大桌，上面除了文房四宝之外，还有为数极多的纸卷文书，像是顾灵云平日处理事务的书桌，而两侧白墙边，则是立着一排书架，上面放着众多书籍，看着排列整齐，纤尘不染，应该是时常有人擦拭打扫，显得很是雅致。

    大屋一角，放着一只白鹤铜炉，袅袅轻烟，幽幽清香，从那里悄然泛起，令人闻嗅之后只觉得精神舒畅，似有提神之效。

    顾灵云走到那黑檀书桌后坐下，看着巫大师与沈石也走了过来，目光首先看向巫大师，巫大师则是将手中那枚妖丹放在书桌上，低声道：“掌柜，你看……”

    顾灵云微微一笑，道：“你先把这笔生意做完罢，不必有其他顾虑，只按店里平日的规矩办就是了。”

    巫大师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来，看向沈石，道：“沈公子是吧？”

    沈石此刻也知道眼前这位须发皆白头顶半秃的老者不是凡人，不敢怠慢，连忙抱拳道：“小子沈石，巫大师直呼我名就是。”

    巫大师笑了笑，也没有和他在这些客套话上多加纠缠，只是取过那枚妖丹托于掌上，在面前展示了一下，道：“我刚才已经说了，这颗妖丹上确实是有颇为罕见的夔纹，沈公子家学渊博，既然知晓这个说法，想必也是知道这夔纹名号的来历罢？”

    沈石沉吟了一下，道：“据说高阶妖兽在修炼凝丹时，若是妖力不纯强行结丹又或是结丹时受到惊扰，所凝妖丹便有瑕疵丹纹，如此成丹后会令妖兽实力大损，而有丹纹的妖丹功效也会变差。但若是妖兽在修炼时，平日身旁有某种灵气极盛甚至外泄鼓荡的稀有灵材，如一些高阶灵草、灵矿又或是天然玄石异宝，则灵力便会反哺妖丹，同样会形成一种特殊纹路，此即为夔纹。不过夔纹不同丹纹，有夔纹的妖丹，往往所含妖力更加精纯，功效也比普通妖丹要大，若是妖丹本身的品相完好，则为妖丹之中的极上品。”

    巫大师抚须缓缓点头，眼中已是流露出几分欣赏之色，笑道：“不错，不错，年轻人能懂得这些，这份见识实在也算是少见了。不过你可知这份夔纹是何灵物所致？”

    沈石顿了一下，随即却是苦笑摇头，道：“这却是实在看不出来了。”

    巫大师呵呵一笑，道：“这是铁狼王蛛平日栖息巢穴附近，生有一株五品灵草‘九叶桫椤’，天长日久吸纳灵草精华，融入妖丹，方成夔纹。你来看，这夔纹形状色泽虽然晦暗，但暗处可有几道脉络似桫椤叶脉走向？”

    沈石接过仔细端详细看，半晌过后，脸上露出衷心敬佩之色，对这位巫大师拱手抱拳，正色道：“大师见识超凡，沈石五体投地，多谢大师教我。”

    巫大师微微一笑，抚须不语，

    而沈石在致谢之后，忽然脸上神情却是一僵，在这片刻之间他便已经想通了一件事，妖丹在此，妖兽已死，那么那株价值连城品阶高达五品灵草的九叶桫椤，却又是在哪里？

    此时此刻，他心中猛地一声暗自怒吼，转头却发现小黑居然没跟过来，似乎是在屋外那边地板上趴着打盹，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这只死猪……”沈石恨恨地盯了它一眼。

    这时，巫大师又开口对沈石道：“既然大家都是明白人，我也不与你说些虚话，这夔纹妖丹确实比普通妖丹要强一些，但铁狼王蛛本身并非上品妖兽，所凝妖丹往往妖力不够充沛，如此算下来，如果你想卖的话，本店愿出四千颗灵晶。”

    说完，目光炯炯，却是看向沈石，沈石犹豫片刻，也是当即点头，道：“多谢大师，那就四千罢。”

    巫大师点点头，转身对坐在书桌后面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的顾灵云道：“掌柜，那我就先出去做了此事，上账之后顺便也提了灵晶过来交给沈公子。”

    顾灵云点了点头，道：“麻烦巫大师了。”

    巫大师笑了笑，沈石在一旁也是道谢，巫大师不再多说什么，径直走出了这间屋子，出去时顺手还带上了房门。

    ※※※

    偌大的屋子里，此刻只剩下了沈石与顾灵云二人，在巫大师出门之后，这书桌前后的气氛忽然安静了下来。

    看过去顾灵云似乎仍然还在打量着自己却没有说话的意思，沈石咳嗽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道：“顾……呃，掌柜……”

    话音未落，他忽然听到顾灵云淡淡地道：“你看我如今可比当初你见我时老了么？”

    沈石一怔，却是一时没反应过来顾灵云这句有些没头没脑的问话，迟疑了一下，还是道：“不老，你的容貌和我当初见你时几乎一模一样，没什么变化。”

    顾灵云笑了笑，身子微微后仰，靠在了宽大舒适的椅背上，微笑着道：“我刚才听你一见面就喊我一声顾姨，心里还以为我如今真是老了呢。”

    沈石默然，同时心里隐隐觉得八年之后再见这顾灵云，似乎她给人的感觉温和了不少，比起八年前初见面时，少了许多锋芒毕露、连说话都似冰冷刀锋的冷酷。不过这番心思他当然是只能藏在心底，同时道：

    “顾掌柜你误会了，其实是……我还记得当年在西芦城屠夫家里时，我父亲让我叫了你一声顾姨，所以刚才见面的时候，下意识的就喊了出来，如有失礼得罪的地方，还请顾掌柜谅解。”

    顾灵云静静地看着书桌后的这个年轻人，眼前仿佛又闪过多年前那个站在沈泰身旁的少年影子，然后渐渐的二者重合在一起，片刻之后，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摆了摆手，道：

    “你知道么，若不是刚才你叫的一句‘顾姨’，现在也不可能会站在这里了。”

    沈石有些愕然，抬头向顾灵云看了一眼，顾灵云笑了笑，道：“所以，你还是叫我顾姨罢。”

    沈石迟疑了一下，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后，道：“顾姨，请问你可知道我父沈泰的近况，这八年来我没有他半点消息，实在是……”

    “他还活着。”

    顾灵云忽然打断了他，淡淡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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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深谋

    第一百一十章深谋

    “啊……”

    沈石听到这“他还活着”四个字，脑子里登时便是一阵微微的眩晕，心头绷紧到极处的那根弦，终于是在瞬间松弛了下来，八年了，整整八年了，他无数次地思念过父亲，直到今天，终于是第一次确切地听到了关于他的消息。

    看着有些失态的沈石，顾灵云脸上并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不过明眸之中的目光还是柔软了少许，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若不细看，甚至根本就无法发觉什么。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踏上一步，脸上激动之色犹在，连声音也带了一丝微微的颤意，道：“那他、他现在何处？”

    顾灵云双手十指交叉放在小腹之上，背靠椅背看着沈石，却是摇了摇头，道：“我不能告诉你。”

    沈石怔了一下，愕然道：“为何？”

    顾灵云淡淡地道：“当年约定隐姓埋名之期是为十年，如今至少还有两年，你且再耐心等等罢。”

    沈石脸上焦灼之色掠过，还要再说，顾灵云却是摆了摆手，道：“此事并非我故意难为你，其实是当年你父亲离开阴州之后，后续之事便由他人接手安排，连我也不知道他如今确切所在之地。”

    沈石再度愕然，过了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却是声音低沉了些，道：“这是为了防备玄阴门李家的报复么？”

    顾灵云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淡淡的赞赏之意，点头道：“正是。神仙会无论生意还是做事，向来最讲究的就是一个‘信’字。当日我既然答应你爹事后保他平安，本会便自然会做到，就算最坏的情况李家抓到了我，也无法从我口中知晓你爹的去向，不过这种事几乎也不会发生就是了。”

    说着，她微微一笑，脸上露出几分说不出的自信，只不知这份自信是对她自己有信心，还是对神仙会的实力坚信不疑。

    沈石微微低下了头，脸上有一点失望之色，多年后好不容易才听到失散多年的父亲一点消息固然欣慰欢喜，但无法真正见到沈泰，他心中却总是有几分失落。

    “顾姨，你既然说不知我父亲究竟身在何处，但为何能知晓他的近况，说他还活着？”

    沈石低头思索了片刻，再抬起头来时脸上神色已经平静了一些，只是却多了一点疑惑之色。

    顾灵云平静地道：“一来当年那件事是我一手操办，包括你父亲事后逃出阴州也是我安排的，所以对他我虽然不知实际去向，但大体情况只要我去询问，自然会有人告诉我；二来嘛……”她微微一笑，容色间娇美如花，艳丽动人，道：

    “二来，这八年过去，我如今在神仙会里也是上了几层台阶，权限大了一些，能知道的消息自然也会多一些了。”

    沈石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道：“那我爹他如今怎样？”

    顾灵云交叉放在身前的葱白十指微微弹动，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凝视着沈石看了一会，似乎心中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当沈石看着已经有些急切之色的时候，她才点了点头，道：“他如今不在鸿蒙主界。”

    沈石一惊，却听那顾灵云又继续说了下去，道：“当年离开阴州之后，应该是本会中人直接带他离开了鸿蒙主界，前往了一处偏僻异界，然后在其中一座我也不知晓的城池安顿下来，并安排他在那里主持本会刚刚开辟的新分店。”

    沈石的眉头猛地一挑，看向顾灵云，只见这个美丽女子淡淡一笑，道：“你爹修行不成，于经商上却是个难得的人才，本会号称鸿蒙第一商会，这样的人才当然是要重用的。”

    沈石沉默了一会，深吸了一口气后，脸色看去有些奇怪，缓缓地道：“也就是说，当年你首先利用我们父子暗算李家那位元丹境长老，从而完成了某位大人物吩咐下来的事情；同时借着保护之名让我父亲离开阴州，正好除去了自己在西芦城中生意场上最大的对手；再然后又让我父亲去那偏远异界之地，利用他为你们效力开辟新店，是这样么？”

    他看着脸色平静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的顾灵云，轻声道：“神仙会做事，果然对人对事都是做到了极处。”

    顾灵云淡淡道：“你不该责怪我们，毕竟我们做到了当初答应你们的所有事，包括保住你爹的性命并逃避李家的追杀，然后还有保你进入凌霄宗修行。”

    沈石摇了摇头，道：“顾姨你误会了，我没有责怪神仙会的意思，只是听到这事，心中震荡，真要说起来，我是极佩服的。”

    顾灵云笑了一下，神色间似乎又柔和了些，道：“看来你果然是长大了，见识倒也不算太差。”

    沈石没怎么在意她的评价，沉吟片刻后，还是开口向她问道：“那我什么时候才有可能见到我爹？”

    顾灵云目光微微闪动，道：“两年吧，如果可能的话，两年之后我试着向上头提出请告，看能否将你爹从那荒僻异界调到流云城这里来。”

    沈石身子微微一震，看向顾灵云的眼色登时又有不同。

    ※※※

    “你刚才说，这八年来，你在神仙会里的地位是上了几个台阶？”沈石在最初的惊喜之后，却是迅速地沉默了下来，好一会之后，才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顾灵云微微点头，道：“是啊，你看，西芦城与流云城不能比，而阴州与号称鸿蒙南方修真第一大洲并有四正名门的凌霄宗坐镇的海州，同样也是相差甚远。所以我如今能坐上流云城这里分店的掌柜，和当年比起来，大概就是……”

    她想了想，却是手掌微微一按，带了几分笑意，道：“当年在西芦城里的我，算是站在这座楼的一楼，而现在的我，就是坐在三楼了。”

    沈石点了点头，随后却道：“你在神仙会中晋升之途如此顺畅，想必得益于当年西芦城那事颇多吧，特别是我们一直不知道的那个要暗算李家元丹长老的神秘大人物，你把这事做的这么漂亮，他是不是也是颇为高兴，所以对你也是有所照顾？”

    顾灵云眉头第一次微微皱了起来，脸上神色现出几分郑重，像是对沈石有几分刮目相看，但凝视他片刻之后，她的神情又忽然轻松了下来，像是无所谓一般，微笑着道：

    “也算是如此吧，而且当年你父亲走了以后，西芦城中再没有人能在生意场上与我抗衡，所以几年之内我就将那家分店经营的花团锦簇生意兴隆，会里上头那些位大人物看着高兴，也觉得我有几分能耐，就这样慢慢把我提拔起来了。”

    沈石叹了一口气，神色微微低沉，像是记起了往事，淡淡道：“当年我爹跟我说过，你做事谋划深远、心计过人，我一直没太在意，可是直到今日我才算是明白了他老人家的话里意思。顾掌柜，顾姨，佩服、佩服！”

    说罢，他一拱手，却是向着顾灵云施了一礼。

    顾灵云摆了摆手，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从门口那边传来两声敲门声，片刻后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却是巫大师提着一个如意袋走了进来，对顾灵云道：“事情都办好了。”

    顾灵云点了点头，上前结果那个如意袋，道：“后面的事我跟他说就好，你先去忙罢。”

    巫大师答应一声，看了沈石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不过在快走出门口的时候，他却是回头啧啧笑了一声，对沈石道：“沈公子，平日没事的话，可以过来本店坐坐，或许还有些平日难见的灵材可以开开眼界呢。”

    沈石怔了一下，连忙点头笑道：“是，到时候一定前来请教巫大师。”

    巫大师呵呵一笑，转身去了。

    顾灵云看着巫大师离去的背影，脸色平静，但一双明眸之中的光芒却似乎隐隐闪动了一下，随后她轻轻掩上房门，对沈石道：

    “这如意袋中有四千灵晶，算是本会买那枚夔纹妖丹的费用，你可以直接将灵晶拿走，不过如果你觉得麻烦的话，”她手掌一抛，却是向沈石丢过来一个物件。

    沈石一把接住，仔细一看，却是个白玉圆珠，约莫有半个拳头大小，玉质温润明亮，中间刻着一个“神”字。

    “这是神仙会以秘法所制的一种奇珠，可以直接记录客人在本店所有的灵晶数目，取现花费均可，十分方便，除此之外更有资格参加一些神仙会私下会特殊客人准备的活动。这神珠有数种颜色，对应了本会不同档次的客人，不过就算是最低一级的‘白神珠’，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拿到的。”

    她笑了笑，道：“以我的权限，也就只能发出这种白神珠了，你要不要？”

    沈石手握这颗白神珠，心中忍不住一阵激荡，以他的见识，当然知晓这一颗白神珠能带来的好处绝对不小，只是这个人情，尤其是这个女人要给的人情，却让沈石下意识地有些紧张与提防。

    “这东西自然是好的，只是不知顾姨是有什么事要我去做的么？”沈石叹了口气，道，“总不能真的就是因为我叫了你一声顾姨罢？”

    顾灵云微微一笑，道：“你真是一个聪明人，和你说话一点都不累。”

    沈石却是沉默了下来，随后轻轻将这颗白神珠放在桌上，道：“顾姨有什么事请先说罢，我先听听看有没有本事去做再说。”

    顾灵云目光向那颗温润的白神珠看了一眼，目光一闪，却是悠然道：“也许两年之后，我可能会向上头申请调你爹离开那蛮荒苦地，但说不定到时候时间久了，我不小心忘掉了也说不定呢。”

    沈石眉头一皱，脸色迅速沉了下来，看向顾灵云，只是这美丽动人的女子却似乎丝毫不在意他有些尖锐的目光，依旧微笑着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沈石低下了头，静静地道：“顾姨请说，若是在下能帮忙的，沈石一定尽力为你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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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异界他乡

    第一百一十一章异界他乡

    顾灵云展颜一笑，娇媚俏丽如春花绽放，令人眼前一亮，道：“如此最好了，我先谢谢你。”

    沈石默然不语，只是望着她等待下语。

    顾灵云对他略显得有些生硬得表情并不在意，微笑着道：“是这样的，我知道在你们凌霄宗山门金虹山上，有所谓的丹器阵兽书宝术七大堂口，其中的书堂坐拥无数书卷秘笈，甚至就连凌霄宗诸多道法神通的玄法秘诀也都收录其中……”

    话音未落，沈石的脸色却已经变了，甚至连眼神都冷了下来，插口截道：“难道你是要我去书堂那边为你偷取本门功法秘诀？这一点恕难从命，且不说书堂重地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本门高手守护，根本就不可能从里面偷出一张纸来，就算是能偷到，我也不会为你去做这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冷峻，看着顾灵云道：“凌霄宗对我有授业栽培之恩，往日更无丝毫对不住我的地方，有恩无怨，让我做出这等事，我是做不到的，而且就算我爹知道了此事，必定也是如我一般的想法。”

    他神色坚决，没有半分犹豫的神态，倒是让顾灵云怔了一下，随后看向沈石的目光却是微微闪动，也不知她心底此刻在想些什么，不过看起来却是并没有什么生气的样子，片刻之后，反而还是淡淡一笑，道：“别激动，谁告诉你我要去偷取凌霄宗的道法神通诸般法诀了？”

    沈石一滞，看向顾灵云，却只见那女子一双明亮清澈的明眸目光如水，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想到自己居然会错了意，一时间不由得有些尴尬起来。

    不过顾灵云倒是没有让他太过难堪的意思，摆了摆手，微笑道：“我不会让你去做什么过分又或是为难的事的，这件事甚至跟凌霄宗都没有太大关系，你只管放心就是。”

    沈石默然点了点头，心底却是松了一口气，既然不是自己心中最担忧的那种情况，在不伤及凌霄宗与自己的情况下，帮她一次似乎也不是什么太令人反感的事，只是到现在还是不知道顾灵云究竟求的是什么，沈石便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道：

    “那你要我做什么？”

    顾灵云沉吟片刻，缓缓道：“凌霄宗术堂之下，有一处号称‘书海’的所在，号称藏书无数浩如沧海，想必你在凌霄宗修炼多年，这是知道的罢？”

    沈石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顾灵云道：“那书海中藏书无数，其中还有数量不小的古籍书卷，我的意思是指至少在一万年前，属于天妖王庭时代的那些古书。”

    沈石眉头一挑，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道：“这事我知道，当年人妖血战之后，妖族败退，王庭覆灭，妖族帝都天鸿城里一片狼藉，除了妖皇帝宫之外的所有地方几乎都被我们人族占领，其中就包括天妖王庭十数万年以来一直收藏书卷的‘天书阁’。大战结束之后，其他人对那些堆积如山的古籍书卷不感兴趣，唯独是六圣里元问天与我们凌霄宗祖师甘景诚平日最喜看书，所以天书阁的藏书日后便由元始门与我们凌霄宗瓜分。只是听说数量上还是元始门那边多一些，他们的‘书山’藏书也比我们的‘书海’更加庞大。”

    顾灵云点了点头，道：“不错，差不多就是如此，当年瓜分天妖王庭天书阁藏书，元始门与你们凌霄宗大概是七三开吧，不过不管怎样，如今天底下凡是上万年前属于妖族时代的古书，基本就都在你们两家了。”

    沈石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起，道：“你的事与此有关？”

    顾灵云不知为何，突然沉默了一下，眼神里似乎也有点闪烁，看起来像是有些犹豫，不过随即还是点了点头，道：“是。我想请你回山之后，去书海一趟，其他书卷都不必理会，就只看昔日天妖王庭时代的古书，特别是王庭末年时代的古籍书卷，然后帮我在里面找一个人，看看有没有有关于他的文字记述。这件事并不着急，而且我也知道做起来很是繁琐，所以你若是方便的话，可以替我多去几次，万一真有涉及到那个人的文字，就记录下来回来告诉我。”

    沈石愕然道：“就只是看书这么简单？”

    顾灵云笑了笑，道：“本来就是，不然你以为我会让你去做什么艰险无比、九死一生的大事吗？”

    沈石一时间有些讪讪，起先他心底还真的有过类似的一点想法，不过这时听来，此事的确并无什么大碍，他心情也是放松了许多，点了点头，道：

    “好，那你要我查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顾灵云两只葱白细嫩的手指微微纠结缠紧了一下，停顿了那么一小会后，平静地道：

    “黄明。”

    “什么？”这一次，却是沈石身子陡然一震，露出几分不可思议的愕然目光，看向了顾灵云。

    ※※※

    血月界。

    鸿蒙一百零八界中，血月界是一处相当偏远的异界，以当初沈石从归元界回来时的二层界三层界计算，从鸿蒙诸界到血月界，必须要坐四次上古传送法阵经过四个中间异界，才能到达血月界。

    换句话说，血月界可以说是鸿蒙诸界中极偏远的一界了。

    与鸿蒙主界那等物产丰富灵气充沛、万物兴兴向荣的繁盛景象不同，血月界的环境十分险恶，这一界的名称由来据说是因为每月之中月圆之时，此界的天幕中必定会出现红如鲜血般的血月，因此而得名。

    而在妖异的血月影响下，也说不清是什么神秘的力量，这一界的生物一直格外的狂暴凶悍，不管是妖兽还是千百年来一直在此繁衍生息的奇怪异族，都是如此。不过相应的，这一界虽然危险，但出产的各种灵材同样丰富无比，许多都是其他地方罕见的珍品，甚至有一些灵草灵石等天材地宝的珍品，只有这一界才会出产。

    所以当人族兴起统御鸿蒙诸界之后，血月界在一开始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但随着人族修真界越来越是庞大激进，这一处偏远的异界也逐渐有了前来探险寻宝的人族修士出现。

    时至今日，来到血月界的人族修士数目已经不少，他们甚至已经以这一界唯一的一座上古传送法阵为中心，在那片地域直接建立了一座城池，算是人族在血月界的一个立足点，并取名为血月城。

    如今的血月城里虽然多数东西还是粗糙简略，但这里毕竟本是蛮荒之地，人族真正大规模踏足此地还不足百年时间，能有这番局面已经算是不错了。

    至少如今的日子，对大多数人族修士来说，已经感觉比以前好过的太多太多了，因为就在两年前，这血月城中居然开了一家神仙会的分店。

    是的，号称天下第一商会的神仙会，居然已经将分店开到了五层异界这样一个偏僻荒凉的小城中了。

    这个分店的开张，在当时让许多城中的修士惊讶之余却都不看好，毕竟这血月界与那些成熟繁盛的二三层界土不同，危险太大，过来探险的修士如今人数虽然不少，但收获在大家印象中都不算好，而且往往还容易在去城外探险的时候死于非命。

    只是两年过去，这一间神仙会分店非但没有关门倒毙，反倒是日渐兴旺，每日里收买修士寻来的各种灵材，又卖出诸般修炼必须之物，如此买进卖出生意兴隆，三下两下轻轻松松地就将这血月城里原有的那一些小商家纷纷打败，不是关门走人就是勉强在那边苟延残喘。

    凡是来到血月城的修士，如今几乎所有的生意不管是卖出还是买进，都是必来这神仙会分店，而这里一直以来的名声也是极好，从来都是公平买卖，从不坑人也从无假货劣品。时间久了，人们也渐渐直到，在这间神仙会分店里做主的人物，是一位姓沈的掌柜。

    只是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流传出来的消息，说是这位沈掌柜其貌不扬个子矮胖，看去也没什么气质，尤其是在修炼一道上更是天资很差，一大把年纪了居然还是炼气境的境界。

    修真界里历来多看实力为尊，而这位炼气境的掌柜显然不像是个能镇得住场面的大人物，再加上回来到血月界这等凶厉艰险的异界冒险的修士，哪一个不是胆大包天桀骜不驯的人物，不是散修中的高手就是哪家门派的得意弟子，所以很快就有人去明里暗里地找那沈掌柜的麻烦。

    找沈掌柜的麻烦，自然也就是去找神仙会分店的麻烦，而据说那位沈掌柜在他人试探之下果然道行低微的可怜，几无还手之力，只是还不等别人笑话讥讽，那神仙会分店之中却是瞬间冲出了一大群人，个个道行不低，甚至光是神意境这等强悍境界的高手，居然就有五六个人。

    这样强悍之极的力量，瞬间直接碾压了血月城中所有胆敢对神仙会不敬的实力或是修士，所有人都是噤若寒蝉，而不知为何，这一股如此强悍强大的修士，却对那位道行低微的沈掌柜极其敬重，一大群道行境界远胜于他的人物，居然都是甘心自居下属，听他驱驰。

    所以当这一天，一行人护卫着一辆马车从神仙会分店出来，直向城门处走去的时候，城中大街上多少修士都看到了，也识趣地向两侧让开了道路。

    在马车周围行走簇拥的那十几个人，容貌各不相同，但是身上都有精悍之气，尤其是在靠近马车两侧跟着的那四个男子，更是气度不凡，顾盼之间神华外露，赫然都是神意境的高手。

    一时之间，城中无数修士议论纷纷，却是暗自窃窃私语，不晓得那位神秘又奇怪的沈掌柜，此番居然要出城是去做什么了？

    要知道，城外那可不是好玩的，血月界特有的凶暴妖兽与各种诡异的异族生物，在过往的日子里死在那里的人可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一个炼气境的修士，出城想去干什么？

    马车在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的街道上有些颠簸地走着，走在车厢两侧最近的那四个人，不时都能听到车厢里会传出几声轻微的咳嗽声，虽不响亮，却低沉痛苦。

    四个神意境的修士脸上，都是掠过一丝担忧之色，其中左前方那个看去年约四十的中年男子靠近了一步，低声道：

    “掌柜，可是身子不舒服么，要不咱们就回去，这笔生意日后再说也不迟……”

    “呵呵，不必了。”一声低笑，从那车厢里传了出来，随后又咳嗽了几声，道，“继续走罢，我没事，只是刚才有些困乏，迷糊里忽然想到……”

    说了一半，他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那中年男子迟疑了一下，道：“掌柜？”

    那车厢里的人笑了一下，忽然叹了口气，淡淡地道：

    “没事，我就是刚才突然想起我那个多年不见的儿子了……走罢，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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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威胁

    第一百一十二章威胁

    车轮碾压过长街石路，一路行进到血月城城门处，几个看守这里城门的修士迎了上来，马车车厢里除了偶然会响起几声咳嗽声外，并没有其他动静，而站在马车周围的那四个神意境修士同样也都是神色漠然，没有任何开口的意思。

    站在车子外围那一圈中，一位年轻的修士对着这几个守卫走了过去，对他们中为首的那一位低声说了几句，那守卫头领身子微微一震，脸上露出几分惊奇之色，同时也能看出明显的几分敬畏。

    在如今的血月城中，神仙会的声势已是非同小可，且不说生意场上所有值得一提的对手都已经在那位沈掌柜的手段下被逐一击败，单是看这家分店所收罗拥有的修士高手，便是一股几乎足以碾压血月城中所有势力的强大实力，甚至可以说，神仙会这家分店如今在这个危机四伏、艰险无比但同时也有无数宝藏灵材的凶险异界里，至少在人族这一块已经是首屈一指的了。

    只是虽然实力强大，但在这位沈掌柜的带领下，似乎神仙会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野心企图，相反的，他们一直都是在血月城中老老实实地做生意，童叟无欺、物美价廉，他们强大的武力似乎只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而从来没有出去干些抢夺欺占的勾当。

    如此一来，时间久了，原本惶恐不安的其他修士都是安心下来，该探险去探险，该修炼归修炼，运气好的得些宝贝灵材，资源不够需要购买的，都会去神仙会分店里光顾。而这份安稳的名声甚至随着来来往往的修士口口相传，渐渐的来到这血月界的修士，无论是散修还是林林种种其他修真门派的弟子，人数也开始慢慢变多起来，而血月城这个原本荒芜冷僻的地方，竟然也渐渐有了几分繁华样子。

    神仙会血月城分店的生意，也就由此日益兴隆，每日里在丝毫不显眼的柜台人群间，收入的灵晶与诸般珍贵灵材宝物，都是渐渐丰厚。

    除了神仙会的人之外，外人或许并不十分清楚这中间的干系，但是如今谁都明白，神仙会在这血月城中已经是老大了，而这位沈掌柜，自然也就是决不可得罪冒犯的贵人。

    守卫迅速让开了路，城门打开，于是一行人簇拥着这辆马车走出了城池，一路行去，所有人都是平静无声，只有几声咳嗽的声音似乎还是从车厢里飘了过来。

    城门之下，一个守卫忽然开口道：“那位沈掌柜的身子好像不太好啊？”

    那守卫头领瞄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废话，不是都说这位掌柜的境界不高，只有炼气境么？这血月界里妖兽横行异族肆虐不说，光是各种瘴气毒气也不知有多少，都是吸一口就得吐血的东西，普通人根本都活不下去，我看他那炼气境的身子，怕是也够呛！”

    “这样啊……”旁边几人都是点头，目光远远眺望着那一队渐行渐远的队伍，有人忽然又带了几分疑惑地道，“既然沈掌柜身子不好，为何又要出城，城外的凶险可比如今的血月城内厉害太多了。”

    那头领也是怔了一下，想了一会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得耸耸肩，道：“谁知道呢，反正他们这些大人物总是有事要做的罢，好了好了，关门！”

    那些守卫在身后边说边聊窃窃私语议论的时候，神仙会的队伍依然沉默但有序地向前行进，一旦出城之后，给人的第一个感觉就像是城外的天空忽然暗了几分，除了脚下一条依稀可见坑坑洼洼的土路之外，稍远些的地方就是到处都是水洼矮树，荆棘水草密布繁盛，偶见几只奇形怪状的小动物从水中跑过。

    天空是阴沉沉的模样，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湿气十足，甚至就连吹过脸庞的风都让人感觉好像是一团微弱的水雾打在了脸上。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片水泽之地，而事实上，也的确是如此。

    血月界唯一的一座金胎石所制的上古传送法阵，就坐落在这一片范围广袤、隐藏了无数凶悍妖兽、终年阴晦潮湿并凶险莫测的“水鬼沼泽”中。

    这条土路一直向着沼泽深处延伸而去，但随着队伍的前行，渐渐的路径边缘开始模糊起来，水洼越来越多，水气越来越盛，而偶然回头的时候，会发现那座血月城已经消失在视线之中了。

    周围的沼泽里，虫鸣声渐渐响亮起来，似乎这些人族修士的到来惊扰到了什么东西，一些隐匿在水草深处又或是低矮树林里的或明或暗的目光，像是小动物又像是不知名的阴暗东西，在冷冷地窥视着他们。

    天空一片阴沉。

    也不知什么时候，前方的队伍忽然停顿了一下，这条土路终于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剩下的视线所及之处，到处都是茫茫不见边际的沼泽水泊。

    这里已是水鬼沼泽的深处，护卫在马车周围的神仙会修士已经没有了刚出城时的那份淡然，望着周围的沼泽，脸上都有戒备警惕的神情，就连那四个站得离马车最近的四个神意境修士高手，此刻脸上也多出了几分凝重之色。

    忽地，灰蒙蒙的天空里猛地响起一阵“扑棱棱”的声音，一只飞鸟却是从沼泽深处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振翅而起，划过半空。远远望去，那只飞鸟个头不大，羽毛却十分鲜艳美丽，一路翱翔飞来，很快飞到了这一行队伍的上方，盘旋了一阵后，却是缓缓飞了下来。

    当这只鸟飞到近处，众人看得清了，只见这像是一只羽毛金黄红三色交织，看去十分美丽鲜艳的鹦鹉，而它所落下的方向，居然就是队伍正中的那辆马车。

    一众护卫齐刷刷转头看来，但并没有什么其他举动，那四位神意境的修士脸色也是微微一变，其中站在车厢左后位置，看去年纪在四人中最是年轻约莫才堪堪三十左右的一个男子更是面色一沉，往前踏出了一步。

    只是就在这时，在马车里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平静地道：

    “小齐，无妨的。”

    这位齐姓修士身子顿了一下，像是对车厢里的人十分敬重，所以很快收回了脚步。

    于是在周围十几个人族修士的注视下，这只漂亮美丽的小鸟扑打着翅膀，落在了车厢前，它扭头先是看了看周围，居然并没有任何惧怕的意思，回头一看，只见车厢前吹着一副车帘，挡在前面，它嘴里吱吱低哼了一声，慢慢走了过去，同时鸟头探头探脑的，似乎在仔细看着这东西，像是以往从未见过一样。

    走到车帘边，小鸟看了一会，试着用鸟喙去叼这幅车帘，不过车厢里很快的有一只手伸了出来，将车帘轻轻抬起，小鸟吓了一跳，后退跳了一步，但随即似乎觉得自己这样有些丢脸，没好气地呱呱叫了两声，像是对车厢里的人示威一般，过了片刻这才低头从车帘缝隙里钻了进去。

    一入车厢，顿时便觉得车里比外头干燥温暖了许多，不大的车厢里两侧车壁上开了小窗，不过都是用细密透气的纱布遮蔽严密，这是为了防止水鬼沼泽里一些诡异的小虫飞进车中，包括车帘也是有这个功用。而除此之外，车厢里并没有太多摆设，只是放着两张毯子，几个柔软的靠垫，让人能在这里坐的舒服些。

    一个矮个的胖子，就正是依靠在这些柔软的坐垫上，神情温和地看着这只有着漂亮金黄带红颜色羽毛的小鸟。

    时光仿佛在瞬间回到过去，光阴消逝容颜老去，但是那轮廓神情似乎还是当初在西芦城中的模样，他是沈泰。

    与八年前相比，他的身材几乎没什么变化，但一张脸看起来却像是苍老了很多，尤其是两鬓间的头发已经斑白了大片，偶尔还会咳嗽几声，但只有一双眼睛却是十分明亮，甚至更胜过往。

    这只小鸟钻进了车厢，第一眼就看到了这个矮胖子，然后便看到胖子对着它居然微笑了一下，道：

    “你好！”

    小鸟瞪着这个胖子，眼神居然十分凶恶。

    沈泰呵呵一笑，依然神态悠闲地坐在那里，过了一会，这只小鸟像是觉得有些不耐烦了，忽然之间，竟是开了口道：

    “人类，你是想来找死的吗？”

    一只小鸟口吐人言，并且还是恶意十足的威胁话语，实在是让人错愕，但是沈泰看起来却似乎什么异样表情都没有，还是那副微笑温和的神情，居然还很正式地回答了这只小鸟的话：

    “不是啊。”

    小鸟“呸”了一声，带了几分高傲昂起了鸟头，道：“那你到我们水泽来做什么？告诉你，就在昨天，我家里养的大蟒还刚吞吃了你们两个活人！”

    沈泰笑了笑，道：“我们跟那些人不一样的。”

    小鸟冷笑一声，道：“有什么不一样？你们人族里就没一个好人，整天干的都是那些龌龊事！”

    沈泰看着小鸟，平静地道：“我不是说我们是好人而其他人是坏人，我的意思是，我们比其他过来的人族要强多了，如果你敢不搭理我，我就灭了你的族，杀光你们这里所有的水鬼族人。”

    小鸟一呆，神情似乎瞬间凝固，然后半张着嘴巴看着沈泰，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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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厚道

    第一百一十三章厚道

    愣了好一会之后，这只漂亮的小鸟忽然像是惊醒一样，猛地咆哮起来，甚至气得连身上的羽毛都微微翘起，对着沈泰怒吼道：

    “你这是想找死吗，人类？沼泽里的水鬼成千上万，你来杀啊，我倒要看看是你们先死光还是水鬼先死光？”

    沈泰的神色一直很平静，哪怕是听到那成千上万的恐怖水鬼字眼时也没有动容变色，轻轻咳嗽了一声后，他淡淡地道：“你别叫那么大声，吓唬不了我的。这片大泽里水鬼确实很多，但自古以来水鬼都是小群聚居自称部落，而且彼此之间争斗厮杀尤胜外族。所以别说什么我要对付千万水鬼了，只要我先杀掉你这个小部族一半的水鬼，你信不信明天其他的水鬼部族就冲过先杀光了你们？”

    小鸟脖子上的羽毛慢慢平复下来，眼中却露出了几分惊惧之意，愕然道：“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沈泰笑了笑，道：“打听到的啊。”说着，他也不解释为何神仙会居然能打听到一直与人族老死不相往来、甚至连语言都根本毫无沟通可能的水鬼部族情况，只是看着这只小鸟，道，“怎么样，我刚才说的你回去跟这个水鬼部族的头领说一下罢？”

    小鸟却兀自不肯罢休，惊愕过后，却又是冷笑一声，道：“就算你知道一点水鬼部族的消息，那又怎样，你这队人确实很强，但是我们水鬼只要肯隐藏起来，在这沼泽里，没人能拿我们怎么样？”

    沈泰居然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

    小鸟顿时有些得意，嗤笑一声，道：“知道就好，那还不收起你那……”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听到沈泰已经打断了它的话，平静地说了下去，道：“可是据我所知，水鬼虽然在沼泽里天生擅于隐匿且个个力大无穷凶悍之极，但是这里……”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门，眼中似有深意看着这只小鸟，微笑着道，“它们的头脑，好像都是比较蠢的。”

    小鸟口中发出了一声低鸣，睁大了眼睛带着几分怒意怒视着他，眼色凶狠。

    沈泰却不理会这只看去眼神凶得像杀人一样的小鸟，只是道：“往日来这里探险寻宝的人族修士，特别是散修，对水鬼往往都是心怀惧意，以为这是何等凶厉的怪物，但真要看清了嘛，也就那么一回事儿。这么说罢，若是我现在就在这里布下一个陷阱，唔……说白点，我挖一个大坑，然后派人出去偷偷猎杀一两只水鬼，砍下头颅丢在这坑里，你猜会怎么样？”

    小鸟没吭声，但眼神却是慢慢弱了下去。

    沈泰右手轻轻挥了挥，道：“你看，连你这样一只鸟都明白的吧，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陷阱，你这个部族所有的水鬼都会蠢的跟猪一样，前赴后继地跳到这大坑里来，哪怕这坑里有刀枪箭斧。”

    小鸟冷冷地看着他，过了半晌，道：“你为什么找上我们？”

    这口气虽然冰冷，但气势却已然比刚才减弱了许多，沈泰却也没露出什么得意骄狂的神情，只是看着这只奇怪的能够说话的漂亮小鸟，道：“因为在这片广大沼泽里，水鬼部族无数，但唯独只有你们这一支才有你这只会说话的鸟，才有交谈沟通的可能。”说着，似乎带了几分感叹，沈泰轻叹了一声，道，

    “谁能想到呢，一只不过是水鬼头领从小养大的普通水鸟，也不知是在这沼泽里吃了什么异宝仙果，结果非但能够开口说话，甚至灵智同样开启，反而比它原来的那些水鬼主人更聪明十倍。若不是前些日子在沼泽边缘偶然看到了你，就算是我也想不到有什么法子能够与这些水鬼沟通谈判，也就只能硬着头皮冒着极大风险，派人去沼泽里猎杀采花了。”

    “采花？”小鸟看起来确实很聪明，非常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沈泰点了点头，道：“是，我要‘幻虹花’，就是水鬼们身上有时会长出来的那种有时天蓝有时淡紫有时又是猩红颜色的小花。”

    “就是那些没用的花儿，你要它们做什么？”小鸟愕然。

    沈泰微微一笑，道：“我们人族有时候会用到这些四品……呃，这些小花吧，反正有用就对了。平日里跟水鬼无法沟通，所以只能杀了取花，不过若是你们肯把这些小花给我，我就可以跟你们做一笔生意来交换。”

    小鸟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看起来居然是一副正在思考的模样，神情很是慎重，似乎很有几分同意沈泰的观点，觉得把自己养大的那些水鬼主人确实蠢得不行所以还是要靠自己来拯救整个水鬼部族的命运，过了一会，道：“花可以给你们，反正我们也没用，不过你拿什么来换？”

    “我给你们水鬼最喜欢的东西，血食。”沈泰道，“都是活蹦乱跳最鲜活的动物，牛羊马什么的，保证水鬼喜欢。只要从今天开始，你们部族每月给我一百朵幻虹花，我就让人立刻将这些血食送来。除此之外，我还跟你保证，以后这一块沼泽我会派人看守，不会再有其他的人族修士过来猎杀你们。”

    小鸟明显动心的样子，但随即想到了什么，严肃地问道：“那血食交换幻……幻什么花来着？这交换的价码是多少？”

    沈泰用手一拍胸膛，看着这只小鸟，正色道：“你放心，我这个人做生意最厚道了。只要交易开始，我这边一只牛就只换你们……两朵小花好了！”

    “让你们占大便宜了。”末了，这个坐在车厢里的胖子又跟了一句，仰首望天（车厢顶），一副似乎十分感慨的样子。

    ※※※

    流云城，南宝坊神仙会。

    沈石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神色有些凝重，眉头也微微皱着，之前顾灵云在楼上谈话间，要求他帮忙去凌霄宗术堂内的书海里查阅一些年代久远的妖族古籍，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那些古籍书卷据沈石所知也确实就是公开放在那儿，只要是凌霄宗弟子谁都可以进去观看，只不过鲜少有人会对这种老书感兴趣就是了，所以一直以来都是无人问津。

    但是到了后来顾灵云所说的要查找的那个名字，却是真真正正让沈石大吃了一惊，黄明，这个被妖族痛恨万年位列“七大逆贼”第二、却在人族历史上诡异无比地销声匿迹的神秘人物，居然从顾灵云的口中说了出来。

    只是到了最后，虽然他试着套话追问，但顾灵云却再也没有吐露任何跟这个名字有关的消息，只是让他去书海中妖族古籍上仔细查找，甚至于顾灵云都没有说让沈石去找什么具体的事件人物，只是淡淡地说只要是任何有提到这个名字的妖族古书，有关文字沈石便要暗记下来回来说给她听就好，而她也会对沈石有所回报。

    而这些所谓的回报其中之一，目前就是已经放在沈石如意袋中的那颗白神珠。这枚由神仙会独门秘法所炼制的奇珠，内刻玄奥法阵，可供记载一些对神仙会来说有身份的客人寄存在神仙会中的灵晶数目，只要是在神仙会分店里，都能随意使用，并且同时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享有一些特殊的便利。听顾灵云的说法，如果日后沈石大发横财一日暴富，在神仙会身份更上层楼，就能在神仙会中买到一些平日难得一见的珍品，甚至在价格上也会有所优惠。

    别的不说，一月之后，在这流云城中，神仙会便会在一处私密场所里举办一场拍卖会，只有拥有白神珠以上的修士才能参加，到时候能看见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这种手法沈石也不算太陌生，包括当年在西芦城时他也曾见父亲沈泰偷偷办过几场类似的活动，不过与此刻相比，显然神仙会这里早已有了一套成熟而行之有效的法子，两者相差如天壤之别，确实不愧是鸿蒙第一商会的大名。

    心中这般想着，沈石下意识地伸手在腰间的如意袋上摸了摸，那里面如今多了三百颗灵晶，至于剩下的数目，则都是直接记在了白神珠里。神仙会鼎鼎大名，商誉更是万年不坠，这份信誉早已是深入人心坚挺不倒，连沈石自己也是毫不怀疑。

    只是……在他走下楼梯最后一层，重新回到一楼那热闹的店面里的时候，沈石忽然间又想通了一件事，既然会把灵晶记在白神珠上，那么只怕自己以后多半要买卖什么灵材货物，都必然会到神仙会来，这不动声色之间，神仙会却是将客人特别是豪富有财的那一部分客人，尽数捆绑到自己这里了。

    这份手段，这份心机，当真是可畏可怖，真不知道当年创立神仙会的又是何等厉害的人物啊，居然能做到了今日这般的局面！

    他这里心思重重，一边感叹于神仙会异于常人的手段，一边又记挂思索着顾灵云刚才的要求，所以就没注意周围，一路缓缓走向神仙会这家分店的门口，走着走着，忽然却觉得肩头猛地一沉，却是有人在后面拍了他一下，然后便听到身后有人嗔道：

    “喂，你这人怎么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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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波折

    第一百一十四章波折

    沈石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只见身后站着一个女子，笑容中带着一丝嗔意正是没好气地看着他，却是钟青露。

    沈石一时之间也是错愕，随即笑了起来，道：“这么巧，你居然也在这里？”

    钟青露此时也没有穿凌霄宗的弟子服，而是一身普通女子衣裙，只是她容色本就美貌，再普通的罗衣纱裙在她身上，都仿佛有几分青春亮丽透了出来，让周围的光亮都像是落在她一人身上一样，格外的美丽。

    此刻，她却是白了沈石一眼，道：“刚才叫你两声了，你是怎么回事，都不答应一声啊？”

    沈石笑道：“误会了，误会了，我刚才这不是想事情么，一时没注意到。”

    钟青露哼了一声，目光却随即落在跟在沈石脚边的小黑身上，顿时眼睛一亮，道：“啊，这不是小黑么，你居然真的找到它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抬头看向沈石，眼中已是带了几分不可思议的惊奇神色，沈石笑了笑，其实哪怕是他自己，心里回想起这一趟高陵山之行，有时也会觉得能找到小黑实在是太过幸运，不过不管怎样，终归还是找到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小黑往日在金虹山上也是见过钟青露的，毕竟与沈石交好并日常来往的人目前也就是那几个，不过看着钟青露笑意盈盈地在自己面前蹲下，似乎很是欢喜欣慰地想要摸摸这只小黑猪的头时，小黑嘴里低哼一声，一个扭头转身，把屁股对着钟青露去了，看去一副桀骜不驯欠打的骄狂模样。

    钟青露怔了一下，随即笑骂道：“臭小黑，枉费我前些日子还为你担心了一阵，真是白操心了。”

    沈石笑着道：“你别理它，这只猪脾气就是怪，呃，对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对钟青露道，“我这次出去运气不错，找到了你上次说的那六种……”

    话说到一半，沈石却闭嘴不言，看了一眼周围，这神仙会分店里可以算是流云城中最热闹的所在之一，人来人往人山人海，实在不是一个适合密谈交易的地方，钟青露也是会意，对着沈石点了点头，低声道：“咱们出去说。”

    说着，两人带着小黑，便离开了神仙会，一路上钟青露示意沈石跟着她顺着长街走去，沈石直到她是流云城长大的，自然对这城里熟悉无比，也就老实跟在她的后头，同时顺口问道：“青露，你今天怎么会到这神仙会店铺来？”

    钟青露闻言脸上神情有些细微的犹豫变化，片刻之后笑了一下，道：“我也是修道之人嘛，何况还兼修着炼丹之术，所需灵材种类更多，天下间灵材最齐全的神仙会，当然是要经常过来看看的了。”

    沈石却是将她那些许脸色变幻看在眼中，心底微微一动，感觉钟青露似乎隐约有些心思，不过既然钟青露自己不愿明说，他也无谓去特意追问些什么。

    两人一路走去，穿街过巷，走了一阵子果然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沈石看了看周围，发现这里并非是一条城中大路，但路面还算平坦宽敞，只是周围相对平静了许多，过往行人也少。前方路旁多有宅邸房屋，许多处还连成一片，看起来规模不小。

    沈石一开始还没在意，但是偶然间向远处瞄了一眼，忽然却觉得某些景物屋宅居然有些眼熟，仔细一看，却发现远处某处大宅居然很像是之前自己曾经暗中窥探过的候家大宅，只不过角度看起来不太一样，自己此刻似乎是身处在大宅后方的一条安静小路上。

    想不到钟青露却是带着自己来到了这边，沈石略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不过看起来钟青露却没有想太多，道：“这里人不多，有什么话就好说了，你刚才是不是想说，找到了那六种丹方中的主材吗？”话语说到最后，她声音隐隐有些急切，看得出心底确实对此很是期待。

    沈石点了点头，道：“嗯，这次运气不错。”说着，伸手从如意袋中摸出了那一朵“虚元菇”，递了过去。

    钟青露接了过来，仔细查看了一下，顿时笑颜绽放，那欢喜似无法掩饰一样浮在脸上，重重点头，道：“是，就是这虚元菇，它是‘元神丹’丹方的主材，有了它我就可以继续尝试炼制三品灵丹了！”

    她紧紧地抓住了这颗虚元菇，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勉强平复了一下心情后，深深看了沈石一眼，道：“多谢你了。”

    沈石微微一笑，道：“谢什么，咱们当初不是都说好的么，现在我帮你，以后你也是要还我的。”

    钟青露再次重重点头，道：“当然，一定的。”

    随后，她像是联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几分关切之意，看向沈石，低声道：“对了，你这次过去，没有再遇到什么凶险罢？”

    沈石迟疑了一下，脑海中把前些日子在高陵山中的经历过了一遍，不过很多事情，当然也没必要去细说了，所以他最后还是淡淡一笑，摇头道：“还好吧，没什么事。”

    钟青露明眸里眼波柔和，似水波盈盈，一时没有说话，沈石笑道：“回山之后好好炼丹吧，别害怕浪费灵材，回头我再出去时还能帮你继续去找的。”

    钟青露似喜似嗔地看了他一眼，将虚元菇收起，道：“吹牛吧，你以为三品灵草是路边的野菜，随便都能的吗？”

    沈石哈哈一笑，心想别说三品了，这次过去高陵山我甚至差一点都能看到五品灵草，不对，是已经拿到五品灵草了，可恨的是……他转过眼，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跟在身旁懒洋洋地趴在地上打哈欠的小黑猪。

    虚元菇既然已经交给钟青露，这私密之事就算是谈完了，两人随意地向前走去，眼看着不知不觉渐渐绕到候家大宅前头那条大街上时，沈石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屋宅依旧，里面却是物是人非。

    一时之间，他心里隐隐也有几分怪异的感觉，毕竟当日在镇魂渊下的时候，他是亲眼看到候家那些人死在巫鬼的手上，最后仅剩一个候胜意外逃出那地下深渊，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如今也不知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又是跑到哪儿去了。

    钟青露看到沈石注视着候家大宅，眼神也是飘了过去，片刻之后，从她口中发出了一声轻叹。

    沈石回头看了她一眼，道：“怎么了？”

    钟青露笑了笑，只是笑意之中隐见苦涩，轻声道：“候家完了。”

    “完了？”沈石一时之间有些意外，候家精英包括家主夫妇和候远良大多都死在镇魂渊下，这个他是知道的，所以心里也想到了候家必定要衰弱下去，但是听钟青露的意思事情却似乎更是糟糕，不由得问了一句。

    钟青露淡淡地道：“这些事是你去高陵山后发生的，所以你还不晓得……”说着，她便将这段日子以来流云城中诸附庸世家落井下石，将菁英丧尽奄奄一息的候家赶尽杀绝然后趁乱瓜分的事与沈石说了一遍。

    沈石听了之后，也是错愕，想不到原本看去那般繁华的一个世家，居然说没就没了，但是更令人想不到的是，流云城其他世家干起这种事来如此的干净利落，或者说是肆无忌惮。

    他沉吟了片刻，道：“候家历史不浅，应该在宗门里也有助力靠山，又或是结交交好的长老弟子，怎么会……难道没有什么人开口发声阻止吗？”

    钟青露冷笑了一声，却是道：“你别忘了，这次带头的孙家背后是谁？如今宗门之内，除了掌教怀远真人之外，还有谁能压过那位大长老？就算有人看不过眼，又或是与候家往日有些香火之情，但是在孙家威势之下，也是敢怒不敢言了。”

    沈石默然，心想这些世家平日看起来风光无比，想不到私下里居然也是勾心斗角，不过过了片刻，他忽然发现钟青露脸色有些不对，像是有些出神，连忙问道：“青露，你怎么了？”

    钟青露身子微微一震，回过神来，刚想对他说些什么，却是欲言又止，最后带了几分苦涩摇摇头，低声道：“没什么。”刚才那片刻恍惚出神里，她却是由候家想到了自己钟家身上。

    如今这满城风雨人言碎语，却都是在暗中窥视着她这一家了，只是这些东西，她默默地看了一眼沈石，忽然间却是不愿对这个男子提起分毫。

    她微微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些烦心事抛出脑海，随后微笑着道：“对了，既然都走到这里，此处离我家也不远，要不去我家里坐坐吧。”

    “啊，去你家吗？”沈石有些意外。

    钟青露点点头，微笑道：“你帮我这么多次，再怎么说咱俩也算是……朋友了罢，请你过去坐坐，又算的什么？”

    沈石哈哈一笑，也不推辞，点头道：“好啊。”

    钟青露嫣然一笑，看去很是开心，手掌轻轻一挥，道：“来，跟我走。”

    ※※※

    钟家的宅子说是距离候家不远，但中间还是隔了一段路，待他们两人走到的时候，沈石便看到这钟家屋宅之后，第一感觉是这里虽然也是高墙大屋，但不知为何，却是给人一种阴沉迟暮的感觉，不知是不是门墙外表有许多地方老旧斑驳的痕迹却一直没人修缮，反倒是还不如候家那边的光鲜。

    不过钟青露对这个自己自小长大的地方当然没有半分不适，走在前头笑着带沈石走进大门，门房处当然也有几个守家的护卫家丁，不过看到钟青露后，一个个都是露出笑容，点头打着招呼，显然在这个家里，钟青露的地位很高。

    钟青露没有太多理会那些人，就带着沈石走进钟家大宅，脚下的青砖路平坦宽阔，不过同样也是有不少地方破旧磨损，沈石心里暗自沉吟，心想往日从孙友等人那边听说四大世家里，钟家最是衰弱的，看来果然如此。也就是幸好如今钟家还出了钟青露钟青竹两个后起之秀，算是多了几分希望罢。

    钟青露看着心情不错，一路指指点点，与沈石说着这里宅院的点点滴滴，甚至有些地方她都会提起以前小时候的旧事，比如她儿时曾在那边玩耍，又或是大着胆子爬过那堵破墙什么的，实在有趣。

    沈石听了也是好玩，同时心里对钟青露又隐隐多了几分没来由的亲切，似乎这美丽女子最美好的一面，正缓缓展现在他眼前。

    走着走着，两人路过前头一处大屋之外，钟青露随口道：“那里是这里的客厅大屋，平日外客过来，我爹和其他长辈们就在这里会客的……”

    话音未落，忽听脚步声响起，从那客厅里走出了两个人，前头一人看去约莫五十多岁老者，身上衣服华贵，但面上气色却是不好，有些干瘦，面白眼青，却是带了几分酒色过度的模样；而跟在他后头一步远的另一个男子，却是沈石所认识的，正是当初在灵药殿里见过的吉安福。

    两边对上，沈石与钟青露都是停下脚步，随即沈石便听到钟青露略带意外地向那个老者开口喊了一声：

    “爹，你怎么会和吉师兄在这里？”

    吉安福微微一笑，脸色平静，但目光却带了几分异样，似轻蔑又似幸灾乐祸一般，瞄了沈石一眼，随后对钟青露道：“钟师妹，我是奉闵师姐之命，特意下山有事过来找你的。”

    而站在吉安福身前，能够被钟青露开口叫爹的男人，自然便是如今的钟家家主钟连成了，只是他此刻的脸色却是有些难看，神色冷峻，随意地看了钟青露一眼，非但没有回应女儿，下一刻就是瞄向了沈石，眼神里露出几分不加掩饰的几分厌恶之色来。

    “你是谁？”

    沈石愣了一下，也是感觉到钟连成那明显的敌意，只是他自觉并没有做过什么，以往甚至都没见过这位钟家家主，根本没得罪他啊，一时间只是觉得糊涂，拱手行礼道：“在下沈石，拜见钟前……”

    话音未落，却只听钟连成忽然怒喝一声，打断了他，冷冷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进我们钟家大门，给我滚！”

    沈石的身子陡然一滞，僵在原地，而在他身旁的钟青露同样愕然抬头，眼中满是不解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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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心思

    第一百一十五章心思

    堂前的气氛似乎是在瞬间凝固了一样，一时之间没有一个人说话，沈石与钟青露这边都是错愕非常，站在台阶上的钟连成是几乎不加掩饰的厌恶，而唯一还算平静的吉安福则是站在钟连成的身后，面无表情淡淡地看着前方的沈石。

    沈石目视钟连成，看着那张青白交织憔悴可憎的脸庞，心中涌起一阵厌恶同时也觉得自己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甚至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但是过了片刻后，沈石眼角余光看到了站在身旁的钟青露，深吸了一口气后，他终究还是将心头涌起的那股火气勉强压了下去，只是脸上神情已然沉了下来。往日他性子沉稳慎密，但毕竟也只是二十岁的年轻人，哪可能当真完全没有棱角？更何况虽然少年时候背井离乡多有苦难，但无论是在阴州西芦城里还是日后进入凌霄宗修炼，从来也没有人曾经如此当面折辱斥骂过他。

    那感觉，就像是被人当面重重扇了一记耳光。

    “请问钟前辈，在下沈石可是哪里惹怒了阁下，竟然如此口出恶言？”沈石站在原地，看着前方的钟连成，语气冷淡地道。

    钟连成双眉一扬，看着似乎更是恼火，但此刻站在沈石身旁的钟青露却是从惊愕之中反应了过来，一步踏上，却是走到沈石身前，看着钟连成皱眉怒道：

    “爹，你在那边胡说什么，沈石他是我同门师兄弟，平日素来……一向与我交情不错，也帮我许多，你好好的出口伤人，这是干什么？”

    钟连成看了女儿一眼，只见钟青露此刻一张清丽脸庞上微微涨红，贝齿紧咬，对自己怒目而视，显然是气得不轻。但钟连成看到钟青露这幅模样，却反而更是勃然大怒，怒道：“混账，你这是跟爹说话的口气吗？还不给我去后院呆着。还有你，沈石是吧，钟家以前与你没有瓜葛，以后也不会有，日后在金虹山上同门修炼，还请阁下多多自重。敝门寒酸，容不下阁下大驾，就不远送了！”

    说到最后，直是疾言厉色，沈石听得面沉如水，双眼微微眯起，双手微晃间几乎是隐约青筋可见。这等被当面讽刺辱骂的遭遇，实在是一种难以忍受的屈辱，更何况钟连成话里话外，意有所指，其中不堪之处，实令人怒气满溢。

    话都说到了这种地步，自然已无任何继续呆下去的必要，堂堂男子问心无愧，如何能在这里平白受辱，沈石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钟青露气极，一跺脚意图赶上去拉他，背后却传来钟连成怒吼声：“你给我站住！”

    钟青露霍然回身，却是面无惧色，直视父亲，怒道：“沈石他到底做了什么惹到了你，今日不过是他第一次上门拜访，你就在这里发疯？”

    钟连成大怒，指着钟青露道：“反了，反了，你敢说我发疯？”

    钟青露看着却也是气得脸颊通红，抗声道：“你不发疯会说这种话吗？”

    说着却是头也不回，直接就往门口方向跑去，追着沈石去了。

    钟连成只气得全身发抖，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钟青露的背影，一叠声道：“忤逆、忤逆啊，这不孝女，亏得老夫耗费多少心血在她身上，结果却、却、却……”

    旁边的吉安福看着钟连成脸色不对，连忙过来一把扶住了他，将他搀扶着到屋中坐下，一边轻抚他的后背，一边低声安慰到：“钟前辈，息怒，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

    钟连成气了一阵，深深呼吸了一下，道：“那臭小子果然不是好人，你刚才看到了没，那厮望着我是什么神情，当真是心胸狭窄的小人！”

    吉安福默然，心里却是暗自想着：不管是谁，一上来就被你劈头盖脸骂了那么一顿，也不可能有人会有好脸色罢。不过心里这般想着，他嘴里当然不能这么说，还是顺着钟连成的话头帮着骂了沈石几句，又道：

    “沈石那厮平日在金虹山上就素来行为不端，坏事做了不少，并且此人心术不正，偏偏在一些美貌女弟子面前装出一副乖巧忠厚的模样，实在可恶。”

    钟连成越发恼火，又骂了一阵，但忽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回头看了吉安福一眼，皱眉问道：“对了，你刚才跟我说的都是真的吧，这小子确实没什么家世背\/景？”

    吉安福点了点头，道：“前辈放心，我早前已经去探听过消息，这厮确实只是一介平民出身，也不知走了什么运道混进凌霄宗门，然而本性恶劣，实非良人，偏偏似乎又对钟小姐意图不轨，所以我之前看不过去，这才如实相告。”

    钟连成松了口气，看起来对沈石究竟有没有后\/台有没有靠山这件事很是在意，不过在从吉安福口中确认沈石确实一无所有之后，顿时又恢复了原来的厌恶之色，冷笑一声，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自量力。”

    “什么癞蛤蟆，什么是天鹅肉？”一声带着怒意的话语，从门口处猛然传了过来，两人一惊回头看去，却是钟青露一脸怒气地走了过去，看也不看吉安福，只是望着父亲，气道，

    “爹，你究竟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为何对我带回来的客人这般无礼啊！”

    钟连成冷哼一声，道：“我做事还轮不到你来多嘴，反正你给我听好了，那小子不是好人，你千万别上他的当，万一传出什么不雅流言出来，到时候我们钟家的脸往哪里放？”

    钟青露呆了一下，随即脸颊瞬间通红，甚至都有些口吃起来，道：“什、什么？”

    钟连成不耐烦地道：“反正事情就这样，那小子休想高攀上你，咱们跟他不是一种人。”

    钟青露羞怒交集，一时间竟是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就在这时，旁边的吉安福带了几分尴尬，轻轻咳嗽了一声，算是提醒着都是在气头上的一对父女自己的存在。

    钟青露咬了咬牙，看了吉安福一眼，冷冷道：“吉师兄，你怎么会来我家里了？”

    吉安福对钟青露的冷淡视若无睹，脸色平静，微笑着道：“钟师妹，是闵师姐让我过来给你传个话，云霓长老不日就将出关，并已传出法旨，将于一月之后于丹堂弟子中举行炼丹盛会，审视诸人于丹道上的进境造诣。这其中的意思，想必钟师妹你是明白的吧？”

    钟青露身子一震，脸上的怒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凝重，沉吟片刻后，她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沉声道：“这是她老人家要确认最后的收徒人选了吗？”

    吉安福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如今在丹堂之中，钟师妹你天资进境都是出类拔萃的，不过想必你自己也是知晓，咱们凌霄宗里最不缺的就是人才，为了这云长老那万众瞩目的门徒宝位，其他几位师兄弟可也是摩拳擦掌的。”

    钟青露默然片刻，道：“吉师兄，我记得往年的丹会都是在三月之后的来年二月，为何今年却突然提前了？”

    吉安福笑了笑，道：“钟师妹，你忘了明年就是十年一度的四正名门大会么？”

    钟青露一怔，随即醒悟过来，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明年八月就是四正大会，按例咱们宗门里要比试挑选出一批菁英弟子，随掌教真人同去元始门。这么说来，云霓长老她是想在这之前先挑好自己的关门弟子了。”

    吉安福笑道：“便是如此了，我于丹道上天资也就如此了，不过钟师妹你天资异禀，若能被云霓长老收入门下，前途必定不可限量，所以闵师姐让我转告你，家里闲事都先放下，尽快返山，趁着这一段日子着力加紧磨练，好在丹会上独占鳌头。”

    钟青露缓缓点头，而站在一旁的钟连成则是一路听了下来，脸上露出大喜过望的神色，早把对沈石的怒意厌恶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一叠声道：“好好好，那青露你快快回去，如果你还需要什么的话，就赶快说，一切都要为了你先拜入云霓长老门下为先！”

    钟青露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吉安福则是看了他们父女一眼，识趣地告辞，在他走出门口的时候，脸上还是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心道：任你小子平日猖狂，还不是被我漫不经心般地一番话就坑了？不过这钟家家主看来也是不堪，难怪如今钟家败落如此了。

    心里这般想着，吉安福微微摇头，既有几分自得又有几分失望，心情没来由的有些复杂，自顾自地去了。

    而在客厅之中，钟青露看了父亲一眼，欲言又止，末了带着几分茫然，叹了口气，也是转身走了出来。刚才她一路追到门口，却发现沈石已经去的远了，追之不及，站在门口的她望着已经到了远处的沈石背影，一时间有片刻的恍惚，若有所失，心里又是失望，又是紧张，又有几分茫然失措。

    回想起前头那一刻的心情，钟青露也不知自己究竟怎么了，心里有些五味杂陈，一会想着回山之后还是要去找沈石当面道歉，一会又有些担心沈石莫名受辱，会不会愤怒生气，又或是干脆一怒之下跟自己这边一刀两断，连那私下的交易也从此断了。

    只是她这里心中胡思乱想着一团乱麻也似，却是一直都没意识到沈石如果断绝交易，对自己的炼丹进境会有什么损害，又或者是在她心里，根本就没往这上头想吧。

    她只是独自一人走到花园里，站在一丛花间，默默伫立，怔怔出神，一时却似痴了一般，呆立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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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传言

    第一百一十六章传言

    沈石走出钟家，一路走去，心中怒火难平，多少年来还是头一次被人如此当面折辱，看钟连成刚才那模样，视自己直如趋炎附势又或是心怀不轨的小人，那般嘴脸，真是令人想起便是胸闷。

    若是素不相识没有干系的人，除非是道行绝高远远胜过自己的大修士大真人，那自然只能自认倒霉，不过到了那等境界的人物，又怎么可能会说出这般言语。除此之外，沈石真可能会直接动手，少年男儿，意气风发，纵有隐忍，却也不能莫名受此屈辱。

    只是那钟连成是钟家家主，并非是毫无干系的人物，若单是他一人哪怕有钟家做后盾，沈石也不怎么畏惧害怕，但是如今他平日最是交好的几个朋友里，钟青露、钟青竹却都是钟家的人，并且钟连成还是钟青露的亲生父亲。

    当着钟青露的面，沈石实在是做不出冲上去就大打出手的举动，所以气愤难平之下，也只有一走了之。回到大街上，他心里兀自愤愤难平，同时也是有些莫名郁闷，几番回想，确实自己并无得罪钟连成的地方，却不知这老头为何一上来就如此歇斯底里一般的发火辱骂。

    被这么一件郁闷事打扰，沈石也是没了心情，正好其他在流云城里的事也都做好，他便直接出了城，径直去了沧海之滨，然后搭乘渡海仙舟，直接回金虹山去了。

    ※※※

    翌日，清晨。

    当沈石从沉眠中睁开双眼的时候，已经是在自己那座位于金虹山幽谷之中的洞府里了。平整的岩壁划出一个圆滑的弧顶，出现在他的床榻上方，沈石凝视了那穹顶一会，然后坐了起来。

    昨日回山之后，也不知是为什么，他心底竟然仍有几分意气难平，心烦气躁大违自己平日的性子，连沈石自己都觉得奇怪，但是在这般心情下，他却是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就连每日例行的修炼功课他都做的有些磕磕碰碰，到了后头，他干脆直接就闷头睡去了。

    这一晚过去，伸个懒腰，重新审视自己一番，果然心情便好了许多，那种莫名的烦躁之意已然退去。沈石转头看了一眼，只见小黑躺在床尾位置兀自还在呼呼大睡，那模样睡得香甜无比，也不知道是不是过往在荒郊野外的时候一直都睡得不甚安稳，只有回到这里，它才能真正放松下来，好好睡上一觉。

    沈石看了小黑一会，见它似乎仍没有醒来的迹象，便也不打算叫醒它，随手拉过一角被子搭在这只小猪的肚皮上，然后便走出了卧室。

    与往常一样，他在活动了一下身子后，开始了自己每日例行的早间功课，大厅里的书桌上，雪白的白纸扑在桌面，笔走龙蛇，画出了一个又一个的阴阳五行符文，形成了一个个的符箓符阵。

    石室中很是安静，没有任何的声响过来打扰他，沈石平静地画着，每一笔每一划都是如此的熟练，转眼十几张白纸下来，其间他竟是没有错过一次。

    当画完最后一个符文时，沈石放下纸笔，揉揉手腕站了起来，满意地看了一眼这十几张画满符文符阵的白纸，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那边远远传来小黑的鼾声。沈石笑了一下，便打开洞府石门，走了出去。

    天色已是明亮，看去天气不错，虽然这山谷幽深，阳光很少照进深谷，不过水声鸟鸣远远传来，倒也另有一番情境。沈石打开双臂深吸了一口空气，然后关门向外走去，一路出了山谷，向观海台方向走去。

    走在山道石阶上时，沈石心里想起昨日在流云城中神仙会里，顾灵云请托自己帮忙的那件奇怪的事，心下一阵踌躇，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帮她这个忙。说实话，这个请求看去并没有太大的问题，不过是去书海那边看看古籍书卷，找找一个古人的消息记载罢了，甚至那些古时妖族的书卷，术堂那里都是公开的，除了为了保护书卷不得外借外，只要人过去就能随意观看。

    但问题在于这个“古人”的身份，实在有些诡异，或许如今人族之中绝大多数人对黄明这个名字都一无所知，但对沈石来说，这个当初在妖界里便给了他许多震撼的名字确实绝非等闲。

    顾灵云专门提出要找黄明这个人，显然对此人也不是一无所知，但她究竟知道多少，沈石却也不知，在这犹豫思索间，他慢慢走上了观海台，也差不多是在同时，他在心里先做了个决定，不管怎样，还是去书海那边看看，一来听说那里古卷众多，种类繁杂，书量更是如沧海一般，到底能不能找到记载黄明的书卷也是两说；二来嘛，如果想要知晓顾灵云要找黄明的背后含义是什么，还是要先帮她一把，反正她早先也说过，这事并不算多么急切，自己每日里抽出一个时辰过去看看书就是了，权当是放松。

    至少从今天开始的一个月内，沈石是不打算再出门下山了，这几个月他几乎都是在外面游历冒险，其中经历真是一言难尽，确实也要好好休息一下，同时将自己的境界道行、神通术法都好好稳固修炼一番。而等一月之后，便是顾灵云早先对自己提过的在流云城中，神仙会会举办的私密拍卖会，到时再过去看看同时再见一次顾灵云也不迟。

    心意既定，沈石便觉得身上轻松了不少，在观海台上随意走去，海风吹来，只觉得心胸为之一阔，心情也好了许多。只是走着走着，他忽然感觉到周围似乎有些目光正在看向自己。

    沈石回头向周围望了一眼，初时还没什么异样，但在他接下去小心留意之后，却发现在这观海台上众多的凌霄宗弟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流中，居然有不少人不时地看向自己这边，甚至还有人望着自己指指点点，在一旁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似乎在说些什么，而看他们的神情，多是惊讶、怀疑甚至还有不少带着几分鄙视模样的。

    沈石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第一个反应是差点伸手去脸上摸了一把，暗想难道是自己早起之后面上不净有什么脏东西么，又或是那头死猪蹭了什么东西在自己脸上。只是很快的，他就反应过来似乎情形不太对劲，而那些窥看自己的凌霄宗弟子里，有许多他平日甚至都不认识。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吗？

    沈石心下一阵郁闷，正好抬头向前看去时，却看到前方一根鸿钧柱下，一男一女站在那边说话，却是孙友与钟青竹两人。

    沈石怔了一下，心想这两人平日不是素来互相看不顺眼的么，怎么今天会站在一起了，便大步走了过去，而孙友和钟青竹很快也看到了他，脸上都是露出了几分古怪的复杂表情。

    沈石走到他们身旁，瞄了他们两人一眼，道：“你们在干嘛呢？”

    钟青竹明眸凝视着沈石，眼神复杂，却没有立刻说话，倒是孙友咳嗽了一声，道：“大哥，好久不见啊。”

    沈石一听，便听出这小子话里有点未尽之意，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前头我过来就觉得周围的人不太对劲，怎么那样看我，你知道什么吗？”

    孙友干笑一声，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自己不知道？”

    沈石没好气地道：“我要是知道了还问你？快说。”

    孙友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道：“好吧，是这样的。从昨天开始，山上这里忽然有一个关于你的流言传扬开来，而且散得颇快，到今天我看好多人都知道了啊。”

    沈石一怔，道：“流言，还是关于我的，是什么啊？”

    孙友默然片刻，道：“说是你在流云城中干了坏事，看上了钟家大小姐，然后厚颜无耻地纠缠不休，死缠烂打动手动脚甚至追到了人家家里去，把钟青露都逼得哭了，也惹怒了钟家，最后被钟连成当众呵斥赶出了钟家……”

    沈石愕然，随即只觉得似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连脸颊都有些隐隐发热，怒道：“胡说八道！哪有此事……”

    说着，他便对二人将昨日那事的大概经过粗略说了一遍，最后咬牙道：“这传言又是哪里出来的，简直是无中生有。”

    孙友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钟青竹却是凝视着沈石，踏上一步，开口道：

    “我信你！”

    这三字简短却有力，如斩钉截铁般没有半分犹豫，甚至连沈石自己都怔了一下，随即心头一暖，看着钟青露那清秀美丽的脸庞，眼中露出几分感激之意，点了点头，道：“多谢你，青竹。”

    孙友看了钟青竹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心底有什么异样想法。

    这时，沈石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孙友道：“这事真是莫名其妙，不过当时青露她本人也在场，最是知晓这其中经过了，你们只要问她就会明白的。到时候只要她出面解释一下，这传言自然不攻自破。”

    他这里说着说着，脸上的怒意倒是消散了不少，但是孙友与钟青竹两人的神情却没有什么放松的模样，而是对视了一眼，眼底都是复杂神色。

    沈石发现了他俩的异状，愕然道：“怎么了？你们两个怎么是这幅神情？”

    孙友欲言又止，钟青竹沉吟片刻，道：“青露姐昨日就已经回到山上，不少人在丹堂那里都看到她了，但是从那时到现在，她……好像一直都没有再露面或是开口说些什么？”

    沈石身子微微一震，随后很快沉默了下去，再也没有多说什么，或许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罢？

    ※※※

    丹堂灵药殿中，吉安福站在大殿门口附近的阴影里，平静地看着外头阳光明媚的观海台上人来人往，看着那七根巨大的鸿钧柱屹立如山，看着那一堆堆人站在台上。

    人生如戏啊……

    他忽然间心底莫名地有这么一种感叹，然后脸上露出了几分淡淡的笑意。这时，在他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吉安福回头看去，见是一个女子走了过来，连忙拱手施礼，笑道：

    “闵师姐。”

    那女子点了点头，道：“云霓长老出关在即，丹会就在眼前，一众有望丹道的弟子近日都需刻苦磨练炼丹之术，灵药殿这里人手不免有些紧张，你多担待些。”

    吉安福笑道：“这有什么，不过是大家忙些罢了，不值一提。相比之下，当然是丹会最是紧要，对了，听说钟师妹昨日回山之后，就直接去了炼丹房？”

    闵师姐点了点头，带了几分期待之色，道：“不错，钟师妹于丹道上天资极高，很有希望被云长老收入门下，以我的意思，在丹会之前这一月间，她最好就抓紧所有时间用来磨练炼丹之术，如此方可在一月之后的丹会上一鸣惊人，或能得到云霓长老的垂青。”

    吉安福抚手含笑，点头称是，道：“如此才是正道，师姐只管忙去，这灵药殿里一切有我。哦，对了，虽说都是同门，但毕竟此事关系前途甚大，保不定也有其他人有什么心思，所以最好还是请师姐劝钟师妹一句，这一月里就不要再分心外事，只着紧炼丹，甚至都不用对外人吐露行踪，如此最好了。”

    说着，他似乎目光中隐含深意，看向闵师姐。

    闵师姐沉吟片刻，似乎也明白了吉安福话语中所指何事，沉吟片刻之后，道：“确实应该如此，好吧，我回去自有主张，这里就拜托你了。”

    说着便转身离开，吉安福微笑目送她走去，随后目光有意无意地向外头观海台上某处瞄了一眼，却是轻轻哼了一声，露出几分不屑之色，然后向灵药殿里面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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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风起

    第一百一十七章风起

    观海台上，鸿钧柱下。

    在远近路过的凌霄宗弟子不时会往这里瞄来带着异样的目光里，沈石孙友和钟青竹三人都是沉默无语，过了好一会之后，或许是对这有些压抑的气氛觉得难受，孙友第一个开口，干笑了一声，道：“石头，我们都是信你的，而且我看你平日与钟青露关系也还不错，怎么可能会像传言中说的那样什么死缠烂打了？不过这谣言一件件说得跟真的一样，你知道是谁在背后编排你么？”

    听到孙友说沈石与钟青露关系还不错时，钟青露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但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而最后当孙友问沈石这谣言从何而起的时候，她也是露出倾听神色。

    沈石沉吟片刻，淡淡地道：“昨日在场之人只有四个，除我之外，青露没道理会说这种话，那么这谣言的源头起来的，怕是只有钟家和那位灵药殿的吉安福吉师兄了。”

    “吉安福？”

    孙友与钟青竹同时开口说了一句，不同的是孙友是带了几分疑惑，看来并不认识此人，而钟青竹的神情则是有几分惊讶的样子，目视沈石，道：“他怎么会去了钟家？”

    沈石缓缓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当时在场的就是这几个人。”顿了一下，他忽然眉头一皱，若有所思地道，“说起来，往日我见过几次这位吉师兄，似乎他对我的态度都不甚友善啊。”

    钟青竹一怔，道：“这是为何？”

    沈石想了想，刚想说些什么，但看了钟青竹一眼却是欲言又止，随后摇摇头淡笑一下，道：“谁知道呢，或许是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也不一定，发正事情就这样罢，谣言终归还是谣言，止于智者，只要我不去理会，过一段日子也就平息了。”

    孙友与钟青竹也是相顾默然，眼下无凭无据的确实也没什么更好的法子，只能这样处置，算是吃了一个哑巴亏吧。孙友叹了口气，愤愤地道：

    “那钟青露也真是的，出来随便解释两句不就什么都清楚明白了，干嘛不说话？”

    沈石本来正是转身，闻言身子微微顿了一下，嘴角却是掠过一丝苦笑，倒是钟青竹一直凝视着他，在这时迟疑片刻，却是走到沈石身旁，道：“或许是青露姐这两天遇到什么要紧事，分不开身，并无其他意思也说不定。”

    沈石笑了笑，对着钟青竹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却是多看了她几眼。

    钟青竹被他凝视着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紧张，脸颊没来由地红了一下，随后低声道：“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沈石微笑道：“我回山这些日子，看你比当初在青鱼岛上我们刚见面时自信矜持了许多，心里本想着你变化很大。可是现在看来，你心底还是跟以前我认识的那个女孩子一样，很是为其他人着想啊，特别是很照顾青露她的。”

    钟青竹贝齿微咬红唇，随后嫣然一笑，清丽动人，却是没有再说什么。

    ※※※

    接下来的日子，沈石便一直在金虹山上住着，除了每日固定的修炼与符箓功课外，他也会每日抽出一两个时辰去书堂那边翻阅一下古籍书卷，除此之外，他还一直记挂着小黑身上那些诡异而消失无踪的灵草，很是想了一些法子，琢磨着坑蒙拐骗地向从小黑那里骗一点出来。

    一想到或许小黑身上藏着有十几座山岭无数的灵草，其中甚至还可能有最高品级高达五品的珍罕灵药，从小到大就在商铺里长大的沈石真是心痒的不行，抱着小黑很是下了一阵工夫。

    只是不知是不是得了龙族血脉馈赠的缘故，小黑看起来居然比从前聪明了不少，以前一两颗灵晶就能轻易搞定的事，如今这头猪居然一点都没有再上当的迹象了。任凭沈石如果软磨硬泡，小黑居然还是威武不屈，每日里要么呼呼大睡，要么在山谷林间撒欢玩耍，日子过得不要太舒坦快活。

    不过幸好沈石最近难得的手头宽裕了，有了那枚夔纹妖丹的进项，可以说如今这段日子是沈石开始修炼以来身怀灵晶最多的时候，是以他倒也不算太过郁闷，最多就是笑骂几句小黑，也就算了。

    至于书堂看书那边，这一段日子看了下来，沈石也算是粗略了解了书堂那里的情况，只是情况却不是太好。倒不是书堂那里有所阻挡，而是书海之中的书卷古籍，甚至比他原先所预料的还要更多了十倍以上。

    沈石这一生之中，从未见过如此巨量的书卷被同时对方在一个地方，一眼看去茫茫无边，当真便如沧海一般无边无际。而书堂在收集了如此众多书卷的同时，还担负着收存保护凌霄宗许多道法神通秘笈的任务，而这些东西显然又要比那些万年之前谁都不看的破书来得要紧多了。所以书堂之下绝大多数人手，都是用在了看护本门重要书卷秘笈之上，至于其他的书卷，特别是天妖王庭时代的古籍，多数都是直接堆放在书架上，摆放整齐就再也无人过问了。

    至于说什么分门别类仔细分辨的，那是想都不用想了，别的不说，光是天妖王庭时代的古籍书卷在书海这里便至少有三十万册以上，就算是修道中人博闻强记胜过凡人，但要沉下心来仔细观看这些书卷在认真分类，也是一件极耗时间心血与精力的繁琐累事，并且大家都是修道之人，谁有那份闲情逸致虚耗无数精力时间来做这无用之功？

    所以沈石在去了书海两三次之后，便基本上对通过这条路子想要找到有关黄明在万年之前一些真相的可能性绝望了，如今不过是死马当做活马医，每日里过来随便看看，也算是日后对顾灵云有个交待。

    本来这种日子也算平静，看着颇有几分与世无争静心修行的模样，只是沈石如此在金虹山上待了半个多月，却发现自己的处境居然又有几分难受起来。

    原因无他，便是早先他们以为会很快平息的那个谣言，居然在这些日子里非但没有沉寂，反而是日益高涨甚嚣尘上，越传越烈，甚至还出现了更多更匪夷所思的版本。

    别的不说，光是沈石听到的传闻里，居然都有人传说当日在流云城中，金虹山某沈姓弟子奸恶狡猾，垂涎钟家小姐美貌，竟然是意图逼奸，然而逼奸不遂钟女归家，此淫徒竟然直追彼家，如此才有了后头种种呵斥驱赶的事情。

    传言传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有些匪夷所思了，哪怕就是亲口告诉沈石的孙友，也是当做一个笑话一般与沈石笑着说的，只是身为当事人的沈石，却是郁闷之余，一点都笑不出来了。并且在这中间还有另一件事，就是钟青露经过这么长时间，居然还是一直不曾露面，有人说她是在炼丹，有人说她是在闭关，更有人煽风点火说是钟家大小姐心灵受创不敢见人，如此种种，却是从另一方面也增长了谣言的气势。

    到了最后，就连孙友都有些担心起来，偷偷对沈石说道：“要不你还是下山去待一段时日再回来吧，只要你不在，这谣言无人可指，或许就会自行平息下来。”

    沈石思索之后，也是同意了孙友的说法，只是心里这份郁闷那真是不用提了，在孙友面前很是抱怨了一阵，尤其对那位吉安福吉师兄大为恼怒。

    孙友却是奇怪，道：“前些日子你不是还同时怀疑钟家与吉安福两人么，怎么现在就只剩他一个了？”

    沈石淡淡道：“如果你是钟连成，亲生女儿被逼奸这种丢脸的事，会真的去到处宣扬闹得满城风雨人人皆知吗？”

    孙友恍然，点头称是。

    ※※※

    心里为那位吉安福记上了一笔黑账，沈石便收拾行装，带上小黑，径直下山去了。

    离开了金虹山，果然便觉得耳根清净了不少，算算日子，似乎也快到了当日与顾灵云约定的一月之期，那个神仙会私下组织的拍卖会沈石还是有几分兴趣的，便带着小黑直接去了流云城。

    而与此同时，在流云城神仙会高高在上的四楼书房里，顾灵云坐在那张舒适宽大的大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卷宗纸张，正在凝神观看。屋内除了她之外，就是巫大师坐在一旁，手上一盏清茶，正是轻轻品味着。

    顾灵云眉目凝看卷宗文字，细细看过一遍之后，显示闭目沉思片刻，看向巫大师，道：

    “这个月总堂那边拨下的高品灵材还算不错，与以往大致相当，但是妖丹数量却是少了一些啊。”

    巫大师放下手中茶杯，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如今鸿蒙主界高阶结丹的妖兽越来越少，只有在那些荒远凶险的蛮荒绝地才有存活，又或是在更偏远人迹罕至的偏僻异界里才会多些，如此自然产量稀少。”

    顾灵云点了点头，又瞄了一眼手中卷宗，目光在那一条条一行行的文字数字里掠过，忽然间她像是发现了什么，目光忽地一顿，却是看到了其中某一个条目上，随即声音中带了几分惊讶，道：

    “咦，这个月总堂拨下的幻虹花居然有十朵，比之前多了一倍啊。”她秀气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仔细回想了一下，却是转头对巫大师道：“我记得这幻虹花是四品灵草，功效用处都是很好，但一直以来都是数量稀少，似乎在产地上也有限制，所以向来不多，为何这个月总堂那里却突然多了这么多？”

    巫大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是不知。

    顾灵云沉吟片刻，忽然抬头问道：“巫先生，这幻虹花是哪里出产的，你可知道么？”

    巫大师这次倒是爽快地点了点头，道：“知道啊，是血月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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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回眸

    第二百一十八章回眸

    “血月界？”顾灵云皱眉沉吟了一下，却是一时没什么印象。鸿蒙世界里界土众多，除了浩瀚广袤的鸿蒙诸界外，还有诸多异界通过神秘的上古传送法阵互相连通，其中一些适合人族居住并靠近鸿蒙主界的界土平日里还算熟悉，但那些十分偏远人迹罕至、一年到头都几乎不可能会出现在人们视线里的边缘异界，还真是不容易让人全部记住。

    不过看起来这位巫大师却似乎对血月界有些了解，当下很从容地对顾灵云解释了几句，道：“血月界是五层界，算是最偏远的几个界土之一，并且此界中环境恶劣十分凶险，过往前去探险的修士多有陨落，是以向来不算有名。”

    顾灵云“哦”了一声，看了巫大师一眼，微笑道：“想不到巫先生倒是博闻强记，佩服。”

    巫大师摆了摆手，笑道：“掌柜过奖了，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因为那血月界里环境特殊，所以出产了几种独有的特殊灵材，我这才对此界有几分了解的。”顿了一下，巫大师又道，“咱们刚刚说的幻虹花，就是血月界特有的一种灵草。”

    顾灵云点了点头，想了一下，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以往这幻虹花的产量应该十分稀少罢？”

    巫大师颔首道：“确实如此。幻虹花是四品灵草，用处不小，可用于六种丹方之中，不过这种灵草天生有变幻异彩之奇效，于阵法一道中的某些幻阵天然契合，可谓神物，所以向来供不应求。只是这种灵草只长在血月界水鬼沼泽的阴湿角落里，数量又是稀少，极难找到，但那沼泽之中生有一种水鬼，非人非兽，乃是一种十分诡异的异物，周身长满如腐土一般的东西，常有水草枯藤之类的植物生长于上。幻虹花天生就最爱那一层怪异腐土，所以在这些水鬼身上往往便能找到一两朵幻虹花，只是水鬼凶悍力大无穷，又天生适应沼泽，就算打不过只要往水里一潜，便与沼泽浑然一体，十分隐秘难找。多年以来，这幻虹花的产量确实很低，价格也是居高不下。”

    顾灵云看了一眼手中那本记载着总堂拨下的各种珍稀灵材的卷宗，笑了一下，道：“其他灵材数目都没什么变化，唯独只有这幻虹花数目突然多了一倍，巫先生，你怎么看？”

    巫大师沉吟了片刻，随后道：“以老夫猜测，或许是上个月在血月界那边采集幻虹花的修士突然有了什么意外收获，数目上得以暴增，毕竟总堂拨付的不是只有咱们这一家分店，就算只是等级最高的一级分店，那数目加起来也是不少了。采药么，除了眼光见识阅历外，其实运气也真的很重要。”

    说着，巫大师抚须微微一笑，面上露出几分缅怀之色，不知是不是想起了某些自己年轻时候的往事，过了一会又道：“反正这个月就先看看再说，若是下月幻虹花数目又恢复了正常，便也没什么；反之，若是下个月甚至接连几个月下来，这幻虹花的数目都像这次一样的话……”

    说到这里，他似乎略微有些失神，声音低落了几分，顾灵云却是追问道：“哦，那又怎样？”

    巫大师面露沉思之色，道：“若果然如此，便是血月界那边有了什么异常情况，有什么人发现了什么途径或是前人未知的法子，居然可以大量收集到这种四品灵草。而从总堂这里拨付的灵草数目看，万一真是有这种事，只怕那人多半就是在咱们神仙会这一系的人马中。”

    说着，他抬眼向顾灵云看去，眼光里目光闪烁，似有几分深意。

    顾灵云缓缓点头，面上露出几分了然之色，淡淡地道：“我明白的，若果然有人能做到这一点，不消说自然会得到总堂那边的重视，万一再有几分运气，被会里那几位老神仙看上了，只怕便是要一飞冲天的。”

    巫大师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坐着又闲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了顾灵云一人，这个娇美的女子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中，若有所思，半晌过后，口中忽然低声道：

    “血月界……边远异界，人迹罕至，应该不会这么凑巧罢……”

    ※※※

    沈石下了金虹山，渡过沧海很快就来到了流云城中，繁华喧闹的大城再度出现在他眼前，那种特有的亲切感很快又包围了他，让沈石有些烦躁的心情很快平稳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沈石甚至有一种想要在这座大城里干脆买一栋小院住宅的冲动。

    一个谁也不会知晓的小屋，心烦时独自一人过来，呆在这喧闹城中却僻静的一个角落里，或许也是别有一番滋味，也是另有一丝异样的安宁吧。

    不过这种想法虽然强烈而冲动，但终究还是一闪而过，沈石只是笑了笑，便把这个看起来有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抛在脑后。

    如今他虽然勉强算是有了几个灵晶手头宽裕了些，但要败家也不是这种败家法，更何况修道一途从来艰难曲折，今日看着四千灵晶数量庞大，搞不好明日一份灵材一棵灵草，便能直接掏空了他。

    走在流云城里逛了一圈，沈石很快还是去了神仙会，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自从他如意袋中有了那颗白神珠后，几乎是下意识中他就有种买卖灵材必去神仙会的本能反应。

    到了神仙会分店，他自然不是过来看那些灵材的，走到一旁请这里的伙计代为通报一声那位顾掌柜，没过多久，顾灵云便差人下来将他再度带上了四楼那间宽阔的书房中。

    平静而有些奇怪的寒暄过后，顾灵云直接询问沈石在书海那里的古籍书卷中可有找到任何有关黄明此人的线索，而沈石则是老老实实地如实回答：

    “查无此人，或者说这些日子以来，我看过的古籍书卷里，都没见过这个名字的。”

    顾灵云皱了皱眉，沉吟片刻后，问道：“书海里那些天妖王庭时代的古籍书卷很多？”

    沈石苦笑了一下，道：“多如牛毛，至少也在三十万册以上，而且因为人手不够，多数人都是仔细看护本门秘笈，对这些古籍书卷几乎都没有仔细分类，都是随意堆放在一排排书架上的。”

    顾灵云脑海中想象了一下那场面，脸色也是微变，看起来不太好看，道：“你……这段日子看了多少书，以后多久或能看完么？”

    沈石咳嗽了一下，道：“我平日里也要修炼，也有日常功课要做的，所以一天就只能过去一两个时辰翻书查阅，差不多也就囫囵吞枣地粗略看了一百来本吧。不过你若是问我什么时候能看完，我只能说，怕是这辈子的时间是不够了啊……”

    顾灵云眉头一挑，瞪了沈石一眼，沈石却是面露无奈之色，摊手道：“我实话实说。”

    顾灵云摇了摇头，伸手两根手指揉了揉眉心，沉默了片刻后，轻叹一声道：“算了，反正尽人事听天命吧，你平日有时间有心的话，就帮我多去找找，若是真有消息给我，我一定重谢。”

    沈石道：“多谢顾掌柜抬爱，不过我只想两年后有希望能与我爹重逢相聚，至于找书的事，我必定不会懈怠，请顾掌柜放心就是。”

    顾灵云点点头，随后对他道：“还有两日便是本会私密的拍卖会了，你既然来了就不要再离开流云城，干脆就在这里等两天罢，到时候的时间地点，我自然会派人告诉你。”

    沈石怔了一下，倒是没想到顾灵云这么好说话，心底暗想会不会是自己小时候对这位顾姨的第一印象实在是太过深刻了，这才会时时觉得此女子冷若冰霜难以相交，但眼下看来，似乎顾灵云也不算太难相处啊。

    顾灵云主意既定，很快就坐了决断不说，随后更是展露了其大方的一面，直接替沈石在神仙会分店附近的几条街道外订了一处僻静院子，让他过去好好休息，这几天随便逛逛，就等着两天之后的拍卖会了。

    当沈石离开的时候，不得不说他对这个手掌流云城神仙会分店大权的女子，印象居然已经开始慢慢变好了。

    ※※※

    十二月廿一日，晴。

    两天时间转眼即过，很快便到了顾灵云与沈石约定的拍卖会开始的那一天。时间地点顾灵云也果然没有食言，早早就派人过来告知沈石，而沈石所需要做的，就是在这一天开始后，悠闲自在地带着小黑猪走到南宝坊那边，进入神仙会名下一处看守严密的大宅，拍卖会就在那里举行，只容许身怀神仙会白神珠以上级别的客人进入参加，至于其他修士，不管是有钱还是没钱，不管是散修还是名门子弟，一概都不会知晓有这么一个事情存在。

    沈石走到那座距离神仙会分店百余丈开外的屋宅外头时，甚至差一点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门口就只站着两个守卫，虽然看着这两人精气神都是极好，但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肃然浩大的场面。

    不过在验过白神珠并顺利地让他进去之后，沈石走到大门后的庭院里，这才发现这里僻静的外表下，里面却是别有天地，如今熙熙攘攘的已经来了不少客人，而在各处边缘角落围墙之下，每隔一段距离都能看到一个沉默安静的守卫，显然这里的守卫力量远比外头看到的要强悍许多。

    沈石在心中感叹了一番，再次暗暗心惊于神仙会的实力，这不过只是流云城一座分店，看着却已是有几分不可小觑的实力，若是再想到放眼天下神仙会还有无数分店，分店之上更有神秘莫测但必定强大无比的总堂，这一份隐藏在阴影里的实力，实在是强大的令人有些惊心。

    不过神仙会再强大，至少眼下看来与沈石并没有任何关系，他也只是感叹了一番，便往前走去，在拍卖会开始之前，会先有一场珍品展示，一些神仙会即将拿出来售卖拍卖的好东西，会公开展示给这些多是身家不凡的贵客们。

    只是往前才走了几步，沈石偶然间眼角余光掠过周围人流的某处，忽然间却是身子一顿，一个带了几分熟悉的身影从他身旁数尺之外的抄手游廊上走过。

    笑意盈盈，娇媚明艳，整个人仿佛都散发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媚惑之美的女子，此刻伸手轻搭在一个与她外表截然不同、毫不相称黑瘦矮小并且面容丑陋的男子手臂上，相伴而行。

    美与丑的对比是如此的鲜明，简直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但是她却似乎毫无感觉，一双眼眸里丝毫不见异样，只是娇媚无限地微笑着。而同样是仿佛一个不经意的回眸，她也看到了栏杆之外庭院之中，不远处站着的那个男子。

    她像是微微怔了一下，有片刻的失神，然后微微一笑，如鲜花般娇艳美丽，轻轻走了过去。

    却是多日未见的凌春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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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干爹

    第一百一十九章干爹

    沈石皱了皱眉头，目光在凌春泥的背影上看了片刻，当初在大风崖山中初遇她时，她还是和那个候家的私生子候远望在一起，此后冲突波折几番起伏，沈石杀死了意图抢掠自己的候远望，随后又救了凌春泥一次，最后则是在回城的路上，他从凌春泥口中得知了有关于高陵山中幽谷的事，包括候家私下里精英尽出的那次探险。

    事到如今，高陵山古墓秘密已是水落石出时过境迁，虽然沈石在此番前往高陵山幽谷古墓的探险并不能说是愉快，在其中更是数次身陷绝境命悬一线，不过到最后总算还是一个算是圆满的结果，自己与小黑都得了不小的好处，包括此刻腰间如意袋中还收藏着戮仙古剑残片和无名黑晶两件异宝。虽说这两件东西眼下都是蛰伏无奇，暂时看不出有何妙用，但应该也不会是凡俗之物，所以总的来说，沈石还是收获颇丰的。

    而这一切真要计较起来，倒似乎要归到凌春泥当日对他说的这么一个消息上，不过沈石看着凌春泥走在那丑陋男子，身子贴近一只手臂还勾搭在那人手臂间，便知道她应该是又傍上了不知什么来历的富有人物。想想这其间不过数月时间，这女子便又勾搭上了新男人，这份媚力倒是厉害非常，只是沈石看着那情景，不知怎么心里却有几分反感，也就懒得上去跟着女人说话了。

    能够来到这间私密屋宅的人物，自然都是神仙会私下通知请来的贵客，无论身份、家世乃至财力又或是某些方面，都必有可取之处，在神仙会中也都至少都有白神珠以上的身份。沈石环顾四周，见前后来此参加这场拍卖会的约莫有六、七十人的样子，几乎全是陌生面孔，而有些客人见面之后似乎还是相识，熟络地彼此招呼，看来都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场所了。

    来此之前，神仙会也有人与沈石大致介绍了一番这拍卖会的流程，其实也不算特别复杂，最开始是一个展示，大部分珍品灵材会公开摆放出来给所有客人观看鉴赏，让大家心里先有一个准备，如有预先看上的，便会先做取舍决断；随后便是正式的拍卖，神仙会有专人主持，多数珍品都公开向客人们竞拍，价高者得之；而通常情况下，到了最后时刻，神仙会这边还会拿出三件价值最高的珍罕宝物压轴拍卖，这三件东西却是之前并不公开展示的，但是按照惯例，其价值却是大大胜过其他宝物，当然价格也是同样，算是为诸多贵客们准备的一个惊喜，同时也是豪客们各自比拼财力眼光的时候了。

    摆放各种灵材珍品公开展示的地方，是在这一处大宅的西厢大屋里，此刻看着受邀前来的贵客们差不多已经到齐，神仙会的人便出来带着众人往那边去了。

    沈石也随着人流往西厢走去，一路上只听周围不时传来一些话语谈笑声，他的目光扫过自己身旁的这些人物，心底暗自想着，这六七十人里，难道便是流云城里最豪富的一小撮人物？不过很快他自己又偷偷否定了这个想法，流云城何其庞大，藏龙卧虎又有多少，更不用说神仙会又是何等的势力潜力，想来也不可能会仅有这一点局面。

    或许，这只是冰山一角？这只是神仙会举办的一个规模不大的小会罢？

    心里怀着这些复杂犹疑的念头，他夹杂在人流里，走进了西厢大屋。

    这是一间十分宽敞的大屋，房间之阔大远胜普通屋宅应有的格局规模，不知是神仙会按要求直接建成的，还是买下这处宅院后打通了几间屋子再装饰一新变成现在的模样。

    屋中正如之前所介绍的一样，众多珍稀灵材果然已经摆放在这里，每种灵材上都用透明清亮的琉璃罩盖住，以秘法加以封锁，看去一共三排，每排十件一次排开，彼此相隔六尺左右，显得格外规整。

    数十个神仙会属下店员站在各种灵材琉璃罩边，面上都是笑意盈盈，每当有贵客走过驻足观看，又或是有所疑问时，这些人便会立刻上前为客人们细心讲解回答问题，声音虽然都是保持低沉，却足以让客人听得清楚，并且于细节处更是毫无隐瞒差错，显然都是精于此道的老手。

    沈石带着小黑也开始随意地在这里闲逛浏览起来，注意力也很快被这一件件灵材所吸引，果然正如神仙会的人之前所说的那样，在这种专为贵客所准备的私密拍卖会上，神仙会拿出来的东西确实都是精品好货。

    这里摆放展示的三十件灵材，灵草类的没有低于三品，灵矿宝石类的也都是难得一见的稀有宝物，其余还有几件灵器灵兵，包括一本神通法诀，也都是平日在商铺中难得一见的，让沈石不由得大开眼界。

    一件件看过去，沈石心下赞叹不已，但是却渐渐有些心虚起来。在来这里的时候，他本想着自己多少也算是有个四千灵晶，或许可以过来看看，如有中意或是合适的，也可以试着拍一下。但是这一圈看下来，以他的眼光见识，却发现这里的东西似乎有些太好了，以至于自己这点财产居然有点拿不出手。

    心里正嘀咕着的时候，在他脚边一直很老实的小黑忽然猪头一抬，似乎看到了什么，一个箭步却是窜了出去。沈石吓了一跳，连忙追上，这里的东西看起来都是昂贵的珍品，虽说基本都有人看着不太可能发生意外，但万一这头蠢猪发疯碰坏了什么，要自己赔偿的话，那沈石就要吐血了。

    小黑一路小跑窜到前头，却是在六尺之外的另一件灵材边，“哄哄”几声低哼咕哝声，居然两只前蹄一下子抬起，趴在那琉璃罩边缘上，两只眼睛闪闪发光看着琉璃罩中的东西，嘴巴张了老大，口水居然都流了一些出来，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

    沈石赶了过来，先是一把将这只蠢猪抓紧抱住，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向那琉璃罩里看了一眼，只见透明玉罩之下，里面放置着一块如白玉圆盘一般的灵草块茎，看去不大，约莫只有半个巴掌不到的大小。

    小猪在他手间挣扎了几下，看起来仍是对这东西恋恋不舍，而旁边一位神仙会的秀气女店员则是看到了沈石这里的动静，微笑着踏前几步，走到沈石身旁，低声含笑道：

    “客官，此物名叫‘月盘’，是一种极罕见的三品灵草，因形似满月而得名。其生来便有充盈灵力，于调和阴阳更有神效，乃是号称三品灵丹第一的著名神丹‘玄月丹’的主材，服食对修士修炼有极大助益，据说至少能在药效时间里增快修炼速度五倍以上，是名副其实的天材地宝。”

    沈石点了点头，对她含笑颔首，那女子也没有强行推销的意思，将此珍贵灵材的来历功效说明清楚了，便微笑着退到一旁。

    沈石看了那月盘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东西他当然也是知道的，不过算起来还真是平生第一次见到，就算是过往在西芦城天一楼里的时候，他也是只闻其名却从未见过，因为这种灵草实在是太罕见了。

    “月盘”看着如皎皎圆月白净无暇，但实际上这种灵草却是生长在地下土层深处，露在外头的枝叶外表看起来几乎与普通野草无异，而其本身的药香味又被厚重土壤遮蔽，是以历来都十分隐蔽难见，鲜少被人发现。

    眼前这一块月盘看着不大，还不到半个巴掌左右，但看这品相，已经算是上品了，神仙会实力确实不凡。不过沈石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却是略带苦涩地发现光是这一块月盘的价码，只怕就要远超过四千灵晶的数目。

    这年头，穷人太苦了啊……

    他这里有些沮丧，回头一看，却发现小黑兀自盯着那月盘垂涎欲滴，忍不住啐了一下，用脚轻轻一踢猪屁股，没好气地道：“这灵草太好，我想要得要死都买不起，你就别做梦了！”

    小黑缩了缩头，回头看了沈石一眼，沈石撇了撇嘴，正想走开，忽然却觉得小黑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有些古怪，两只小眼睛里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神情，他有些诧异，看着小黑问道：“怎么了？”

    小黑眨了眨眼，随后咧嘴像是笑了一下，一幅傻傻蠢呆的模样，然后屁股一扭猪头一甩，却是又向其他灵材看过去了。

    沈石莫名其妙地瞪了这只猪一眼，嘴里咕哝了一声：“古里古怪的，也不知道看什么呢？”

    随后，他又看了几件灵材，几乎每一件都是罕见的精品，随便放在平日的市面上，只怕都会引来一阵轰动，这让沈石心底暗暗咋舌，同时也对神仙会的财力实力势力，越发的有些惊心。

    走着看着，忽然前头掠过一阵香风，几声软语轻轻传来，却是凌春泥的声音。沈石微微皱眉，抬眼看去，果然看到前方隔了一件灵材的地方，凌春泥搭着那个丑陋的黑瘦矮小男子正在看着那件颜色明亮做澄蓝色的宝石，笑颜如花，看着十分开心欢喜的样子，笑道：

    “干爹，你看你看，这宝石好生漂亮啊。”

    那黑瘦丑陋的男子咧嘴一笑，笑却似乎比哭还难看，不过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却忽然从旁边传来了一个冷哼之声，带着几分鲜明的讥讽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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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欺辱

    第一百二十章欺辱

    这冷哼声从一旁传来，带了几分不屑讥讽之意，沈石与凌春泥以及那个丑陋的男子同时都是转头看去，但随即发现那边围着一群人正在观看一件珍贵灵材，一时间却是分不清楚到底是哪个人发出的这个冷哼声，甚至就连是不是针对他们的也不是很肯定。

    沈石收回目光，瞄了凌春泥那边一眼，只见凌春泥神情倒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是站在她身旁的那位干爹却是脸色陡然阴沉下来，面上掠过一丝戾气，目光冷冷扫过周围。

    沈石微微皱眉，却是觉得这男人似乎不是善类，看去暴戾易怒，不是很好相处的人物。上次他与凌春泥见面时，对这女子的情况也算是略知一二，当然知道那时候凌春泥身边并没有这样一个男人，否则的话，怕是早就与那个纨绔私生子候远望掐起来了。

    这就是在最近才勾搭上的吧？

    沈石心里想着，转身向另一边走去，在他身后，凌春泥明眸扫过，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同样也是如浮萍点水一般不着痕迹，随后脸上堆起娇媚笑容，却是低声对身旁那位“干爹”说着些什么，似乎是在软言软语地劝慰。

    这一点小意外看去并没有任何扩大的迹象，于周围的情势也没有造成任何影响，沈石很快就把这事丢在脑后，继续一件件地鉴赏观察这些神仙会拿出来的珍品灵材，要知道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就算他从小博览强击见识丰富，但仍然也是有许多宝物灵材并没有真正见识过的。

    他从小就对这一行算是很感兴趣，所以在这里看得十分认真且有趣，差不多看到一半的时候，沈石忽然察觉门口处有些许骚动，随后走进来数人，都是神仙会的人物，为首当先的正是顾灵云。

    身为神仙会在流云城分店的大掌柜，顾灵云的身份地位当然不可小觑，哪怕是这些贵客们看到她过来，也多是笑脸相迎。而顾灵云显然也是玲珑性子，招呼谈笑，无论是哪个客人出现在她眼前，几乎都是一口便叫出客人的名字，然后神态温和笑意盈盈地聊上几句，遇到某些看去身份隐隐不凡的人物时，她也同样不卑不亢，但话语会稍多些，末了偶然还会多加上一句类似“待会就看先生你的了”、“今日有好东西，阁下肯定不会失望”的话语。

    过了一会，顾灵云在几个神仙会属下的陪同下走过沈石身旁，脚步微微一顿，看了他一眼。

    沈石笑了笑，顾灵云看了一眼周围，温和微笑道：“觉得这里怎样？”

    沈石点了点头，道：“挺好的，大开眼界，多谢顾姨给我这个机会。”

    顾灵云嘴角微抿，微微点头，轻笑道：“举手之劳罢了，不必放在心上，日后你若在凌霄宗里道行精进，来日方长，这种机会包括更高层次的，或许也是可以看到的。”

    沈石心中一动，心想果然神仙会背后仍然还有更多更深的东西，当下也是连忙道谢，同时正色道：“至于看书……那件事，回山之后我必定会放在心上，每日过去翻找，请顾姨放心。”

    顾灵云笑而颔首，道：“如此最好了，那你继续看看吧，如果有什么中意的东西，该出手时就出手啊。”说着轻笑一声，转过身去。

    沈石在心底悄悄一阵无语，心想这里摆出来的东西，一个比一个珍贵，他倒是想出手的很呢，就是苦在灵晶不够啊。

    “啊！”

    忽然，就在这个时候从前方一处人群里猛然传出了一声尖叫，带着几分痛楚害怕之意，更夹杂着一记清脆的巴掌声，顿时将整个屋子里的人群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沈石也是吃了一惊，转头看去，只见前头人群缓缓散开，露出中间两人，一人站立一人倒在地上，却正是刚才那黑瘦丑陋的男子与凌春泥。

    此刻，但见那男子脸上满是狰狞戾气，恶狠狠地瞪着倒在地上的凌春泥，而凌春泥的脸上雪白肌肤则是清楚地透出一个红色掌印，显然是刚刚被这个男人狠狠地打了一记耳光，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沈石一时愕然，虽说他对这男人的印象并不是太好，但是之前没多久的时候，凌春泥与这男人明显还是一副十分亲密的模样，怎么转眼间就变成这样子了？

    而那男人显然并没有就此罢休的样子，看去脾气真是暴躁之极，口中不管不顾地连声怒骂：“贱人，臭婊子，老子看上了你是你福气，给你灵晶少了还是怎样，你竟敢对其他人抛媚眼？”

    凌春泥身子微微发抖，看去娇弱无助脸色苍白地坐在地上，眼眶里泪水打转，手捧脸腮，带了几分哭声，哽咽道：“没、没有的……”

    “我呸！”那黑瘦男人似乎越发恼怒起来，怒骂几声，竟然又上前连打了两个耳光，将凌春泥打得嘴角出血，趴在地上，甚至盛怒之下更是吼着用脚狠狠踹了两下。

    这一来周围人人侧目，多数人眼中都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但是来这里的人物都是各有身份，看起来也没什么人认识这个男人与凌春泥，加上从刚才的模样以及那男人的话语中，也能想到凌春泥是个什么身份的女人，所以一时间竟是无人出声干涉。

    人群里，沈石看着那个黑瘦丑陋的男人欺辱踹打凌春泥，而凌春泥则是哭泣着不知所措倒在地上，毫无自保之力，就这样被按在地上暴打，那男子也丝毫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意，反而似乎是在痛打女人的拳脚中竟是有些快感出来，出手越来越重，同时口中污言秽语也是层出不穷，极尽侮辱之能事。

    沈石本没有多管闲事的念头，只是不知为何，他在一旁远远看着这一幕场景，看着那男人污言秽语厌憎丑陋的嘴脸，听到那些锥心刺骨一般的恶毒言语时，心里却是猛然想到了当日自己到钟家的那一天，莫名被钟家家主钟连成劈头盖脸痛骂当众赶出家门的情况，二者恍惚间竟是如此相似。

    一股无名的愤怒莫名而生，就像是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当日为了钟青露的脸面咬牙忍辱离开的样子，还有事后在金虹山上居然还被某些流言中伤污蔑，那些事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沈石忽地踏出一步，喝道：

    “住手！”

    ※※※

    血是红的。

    鲜红而刺眼，流过雪白的肌肤滴落在地上，沾染了尘埃变得污浊不堪。

    她匍匐在地下，无助而绝望，拳打脚踢的痛苦与因为痛楚而来的恐惧，让她眼前的世界一片灰暗。

    她嗦嗦发抖，如尘世间最卑微的蝼蚁。

    身后的男人如恶鬼一般可怖，带给她无尽的屈辱与可怕的痛苦。

    她哭泣着流泪，放弃了最后一丝尊严，挣扎着哭喊着想要去向人们乞讨微小的温暖，然而那些站着的人们，从地上看去如此的高高在上，一个个目光冷漠如冰雪，漠然中甚至还带了几分厌恶。

    看着不过咫尺，却似远在天涯，鸿沟巨堑，遥不可及。

    血水与泪水混在了一起，她艰难卑微的一生中唯一所能依赖的容貌也变得丑陋起来，于是什么都没有了，所有的一切都要失去了。

    绝望如恶毒的虫子，啃噬着她所有的希望，要将她拖入无边的黑暗里。

    她已经要放弃，这一辈子这样活着好苦好累，为了那一点点希望，为了那仅有的能过得更好一些的卑微念头，她付出了自己所有，到了最后，却连一点点仅有的尊严都没有了。

    这样活着是为了什么？

    她恍惚痛苦绝望甚至略带着一丝疯狂只觉得世界一片黑暗自己不停沉沦即将死去，在那些暴戾的腿脚冷漠的眼神里的时候，忽然，有一个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她的耳鼓依然还因为挨打而轰鸣，听得不太清楚，但是不知为何，她却觉得那声音有几分温暖与熟悉。

    然后，当她勉力抬头时，透过模糊的双眼纷乱垂下的发丝间，有一个男人的身影，站在了她的面前。

    挡住了所有。

    ※※※

    “男人打女人，算什么本事？”

    沈石站在那男人的面前，冷冷地道。

    那黑瘦男人一怔，显然没料到居然有人突然站出来阻止，片刻之后眼中露出几分凶光，冷笑道：“臭小子，你嫌自己命长了吗？”

    沈石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他忽然发现跟这个禽兽一般的男人根本就毫无道理可言。他脸色阴沉肃然，但目光却没有丝毫回避之意，直视于他，一时间场中气氛登时紧张起来。

    周围的人群也是随着沈石的突然站出而起了一阵骚动，这年头在修真界里，助人为乐见义勇为这些事，早就不知丢哪儿去了，所以一时间倒是有不少人带着几分好奇的目光看向沈石。

    而在人群背后，神仙会一众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且不说沈石如何，前头那黑瘦男子肆无忌惮地在此凌辱一个女人，哪怕那女子看起来并不是个良家妇女，但这地方是神仙会的地头，扫的自然还是神仙会的脸面。

    顾灵云冷哼了一声，面色不快，旁边立刻有一个神仙会男子走到她的身旁，却正是前日曾接待过沈石的那位陈理，只见他微微低首，轻声道：“掌柜，您看这……”

    顾灵云冷冷道：“莫名其妙，好好的搞成这幅乌烟瘴气的模样，还有没有规矩了？”

    陈理身子微微一震，额头上瞬间隐隐见汗，似乎顾灵云这一句话给了他极大的压力，片刻之后，顾灵云一甩袖子，肃容道：“这里不是胡闹的地方，带出去。”

    话音一落，陈理立刻答应一声，随即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周围却是有四五个神仙会的店员同时走了过去，看着气态沉雄，似乎个个道行不低，隐隐的却是将沈石与那个丑陋男子围了起来。

    那黑瘦丑陋的男子脸色一变，怒道：“干什么？”

    陈理走在众人之前，面色也是不太好看，但明显还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冷冷地看了那男人一眼，淡淡地道：“江掌门，敝会请大家过来是和气生财各取所需的，不适合再次打打杀杀，请阁下自重，有事出去再说罢。”

    这个江姓男子勃然变色，看起来脾气确实跋扈惯了的，但陈理却没有丝毫畏惧之意，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似乎等着看他究竟有什么动作。过了片刻，这江姓男子忽地哼了一声，冷笑道：“好，我就给你们神仙会一个面子，臭婊子，你有种别出这里的大门，不然看我怎么整死你。”

    随后他又看了沈石一眼，目光凶狠还带着几分挑衅之意，沈石无动于衷，那男人嘿然冷笑，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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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纠缠

    第一百二十一章纠缠

    那姓江的黑瘦男人既去，这屋中的气氛便顿时缓和下来，周围人或远或近地站着，不时向这边看上一眼，模糊的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沈石向周围看了一眼，却见除了神仙会的陈理带着几个手下跟着出了门外，其他人都没有过来的意思，而在他身旁，已经是一副凄惨模样的凌春泥兀自还趴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着，似乎还没有从刚才那梦魇中回复过来。

    沈石默然片刻，然后转身在凌春泥身边蹲了下来，低声问道：“你没事吧？”

    凌春泥深吸了一口气，脸色苍白，勉力坐直了身子，原本一丝不苟的秀发有好些都无力地垂落下来，嘴角边那一抹血痕看去更加的刺眼与凄凉，与不久之前那个娇媚无限如春花般灿烂美丽的女子判若两人。她微微抬眼，看了一下沈石，轻声道：“我……还好。”

    那声音里似乎还有一丝颤抖，不知隐含了多少委屈与羞愧，特别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周围那些人或讥讽或轻蔑或嘲笑的眼神中。

    沈石点了点头，一时有些犹豫，刚才他心中激愤，没有多想便站了出来阻止那黑瘦男人的暴行，但是此刻看着凌春泥的模样，却是一下子也不知该怎么做才好。正迟疑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走到自己身旁，他抬头看去，却是顾灵云走了过来。

    此刻的顾灵云脸色平静，但已然没有了之前那些温和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淡淡地看了一眼兀自坐在地上的凌春泥，她向沈石问道：

    “你认识这个她么？”

    沈石站起，微微皱眉犹豫了片刻，道：“我几个月前见过她一次，算是有一面之缘，不过也不是太熟。”

    顾灵云眉头微微一挑，明眸之中掠过一丝颇堪玩味的异芒，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感叹，道：“原来你就是为了这点微薄交情就站出来的吗，看来我以前还真是没看透你啊。”

    沈石心里有些不太舒服，不过心想也难怪顾灵云说这些话，为了一个几乎没什么交情的风尘女子去贸然硬扛一个还不知道是什么门派的掌门修士，这种事还真不是一般人随随便便会去做的。不过回想了一下刚才那番心情，沈石却发现自己似乎也并没有太多的后悔之意，便也就微微摊手，然后对顾灵云道：“是我冒失了，如果有给顾姨添了麻烦，还请恕罪。”

    顾灵云淡淡一笑，微微摆手，道：“不过都是些不上台面的小事，算不上什么麻烦。只是这女子是江绍源带进来的女伴，如今他既然走了，若无人担保的话，这里毕竟还是个私密聚会的所在，她是不能留在此处的。”

    沈石点了点头，对此并无异议，本来此地就是神仙会自家邀请一些贵客前来相聚拍卖的场所，有些规矩也是正常。他想了一下，转身对已经吃力站起的凌春泥道：

    “你怎么想的？”

    凌春泥强笑了一下，还未说话，便感觉到周围有许多到淡淡藐视的目光扫了过来，她的心仿佛又是一阵抽动，一阵无力的羞辱感涌上心头。

    原来这么久了，自己还是没有习惯吗？

    原来在娇媚美丽的风光之下，隐藏的还是那一份卑微，永世不得翻身。

    她低下了头，低声道：“我还是走吧。”

    沈石点了点头，也没有反对之意，本来么，他与凌春泥就没有太深的交情，刚才救了她一次，也算是自己仁至义尽了，至于还要再多做什么，也没有这个必要。他回头看了顾灵云一眼，顾灵云点了点头，随即一招手，旁边立刻过来了一个神仙会下属男子，顾灵云低声对他吩咐了几句，那男子点头答应，随即走到凌春泥身旁，带着她从这屋中走了出去。

    在临出门的时候，凌春泥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却见沈石并没有向她这边看来，而是在与顾灵云低声说着些什么。

    满屋子的人中，在刚才那一幕里，或许只有这个男子的目光是平静而不带厌憎鄙视的。

    她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那么深深看了一眼，然后就低头走了出去。

    ※※※

    对这一屋子的客人来说，刚才的冲突骚动虽然令人惊讶，但大家都是有身份有地位有涵养的人物，就算那江绍源是什么门派的掌门，但看起来这屋子里的人却也没几个有顾忌此人的神态，在这事平息之后不久，这屋里便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众人聊天的聊天，看灵材的看灵材，气氛一片祥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而在屋中一角，顾灵云还在与沈石说话，道：“你与那女子真的没什么交情吗？”

    沈石苦笑，点头道：“确实没有。”

    顾灵云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微笑道：“那你莫非是看上了她的美色？”

    沈石怔了一下，立刻摇头，道：“绝无此事。”

    顾灵云颔首，不过看她的神情却似乎并不像是完全相信的模样，淡淡地道：“不是就好，年轻人血气方刚，最是容易被外界蛊惑，你如今身入名门，年岁不大已到凝元境界，日后只要不出意外，修炼之途必是坦荡宽阔。来日方长，要什么会得不到？所以最好还是要洁身自爱。”

    沈石默然，顾灵云昔日与他父亲沈泰平辈论交，此刻摆出一副长辈教诲的姿态，他也是无话可说，只得老老实实地又点了点头，道：“是，我知道了。”

    顾灵云微微一笑，道：“好罢，这些话听不听在你，去看那些东西吧，过一会拍卖会就要开始了。”

    沈石答应一声，心下松了一口气，正要转身的时候，二人却忽然同时听到从那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那声音不算太大，但传来听着却很清晰，似乎是一个女子与人起了什么争执，而这屋子里的人几乎个个都有道行在身，耳聪目明的差不多一下子都听了个清楚。

    那女子声音正是出去没多久的凌春泥。

    沈石怔了一下，脚步一顿，而顾灵云脸上却是掠过一丝薄怒，此事虽然不大，但对她的颜面却是颇有几分脸上无光，所以很快神情冷了下来，甚至都没喊别人，直接自己就走出了屋子。

    沈石眉头皱起，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也跟了出去。

    出了门便是庭院，几棵老树矗立，芳草茵茵，前方大门附近围着数人，多数都是神仙会的人，凌春泥便站在距离大门不远处，而刚才先行出去将那位江绍源送出去的陈理，则是站在凌春泥身旁，面色肃穆阴沉，口中说着些什么，手上还试图去抓凌春泥的手臂，像是想要请她出去。而凌春泥却不知为什么，都走到这大门口了，忽然却是犹豫起来，面上带着几分畏惧之色，在那么对陈理分辨又或是哀求着什么，挣扎着死活不肯走出这扇大门。

    沈石一时愕然，没搞明白凌春泥那边发生了什么，顾灵云却是冷了脸，走过去向众人看了一眼，顿时大门处的一众神仙会属下包括陈理在内都是噤若寒蝉。

    “怎么回事？”顾灵云冷冷地问道。

    陈理偷偷抬眼看了这位美貌娇艳的大掌柜一眼，脸上却是掠过一丝苦笑，低声道：“江掌门守在门外，一直不肯走。”

    顾灵云与站在一旁的沈石听了都是一怔，随即都是明白过来，顾灵云冷哼了一声，远远地向大门外看了一眼，果然只见神仙会这间大宅外头的街道上，黑瘦矮小面容丑陋此刻还是满脸暴戾之气的江绍源站在外面，怒气冲冲地盯着这里，而在他身边附近还站着三四个男人，看来都是他门中的弟子下属，此刻也是气势汹汹的模样。

    难怪凌春泥不敢出去，这一旦走出大门，明摆着就是立刻被人掳走然后生不如死的遭遇。

    陈理小心地看了顾灵云一眼，压低了声音，用只有顾灵云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大掌柜，要不要我出去将这些人赶走？”

    顾灵云哼了一声，道：“赶什么赶，人家怎么说也是我们的客人，而且又没做错什么。不过，这光天化日之下堵在我神仙会的大门外，是看不起我顾灵云一个女流之辈吗？”

    陈理脖子一缩，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了，顾灵云目光闪动，却是一时沉默了下去，没有立刻再多说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思索之色，似乎想到了什么，过了一会，只见她缓缓转过身来，先是看了一眼凌春泥，随后目光却是落在了沈石脸上。

    沈石从头到尾将这一幕看在眼底，自然也明白了门外的事，心底正是一阵烦乱，此刻看到顾灵云淡淡的目光看向自己，他也是一阵无奈苦笑，但起先既然已经帮了凌春泥一次，似乎也没办法就这样置之不理，难道还真的逼这个弱女子走出大门，再度落入那些凶恶男人的手里么？

    他叹了一口气，道：“顾姨，能不能再麻烦你一次？”

    顾灵云平静地看着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推拒的意思，只是淡淡地带了几分疑问一般“哦”了一声。

    沈石犹豫片刻，苦笑道：“只当我欠你一个人情，并且日后在金虹山上时，答应你的那件事，我每日必定多费心思多花一个时辰去寻找就是了。”

    顾灵云嘴角微抿，一丝淡淡的笑意掠过，道：“好罢。”

    说着，她随手一招，陈理连忙走了过来，道：“大掌柜，有何吩咐？”

    顾灵云转过身去，同时口中道：“带他们去侧门，小心点周围耳目，莫要惊动外头那些人了，乌烟瘴气的，也不知道在搞什么，下次记得不许再请这些废物过来了。”

    陈理点头不迭，连声道：“是，是，属下知道了。”

    顾灵云点点头，飘然而去，陈理则是转身走到沈石与凌春泥的面前，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道：“二位请跟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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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送还

    第一百二十二章送还

    陈理带着沈石与凌春泥向宅院另一侧走去，其他的神仙会弟子都随之散开，半路之上刚才一直没见影子的小黑却是屁颠屁颠的也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一溜小跑地追上了沈石，然后仍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东张西望着跟着他向侧门那边走去。

    一路之上，凌春泥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会偷偷看上沈石一眼。当他们三人绕过几间大屋又穿过一处花园后，便来到了一间关闭着的小门边，这里四下无人，显得十分安静。

    陈理停下脚步，回头对沈石道：“沈公子，这里便是侧门，从此门出去与大门那边隔了一条街道，所以一时半会江绍源那些人或许还不会发现的。”

    沈石点了点头，道谢一声，走过去拉开门扉，探头出去看了一眼，果然门外是一条行人不多的僻静小道，看起来没什么危险。他回头招呼了凌春泥一声，让她走过来的时候，陈理忽然又开口道：

    “沈公子，那江绍源乃是本地‘铁虎门’的掌门，向有凶名，手下门人弟子也有将近百人，虽然道行境界都不是太高，他自己也只是凝元高阶的修士，与名门大派当然没法比。只是此人多年前曾经结交了一些狐群狗党，如今多少都有些身份地位，各有局面，做出了一个流云猛兽盟的称号，分别是五个门派隐隐结盟，每个门派的名头里都有一只猛兽之名，平日里互相守望援助，除了不敢招惹名门大派之外，向来横行霸道，等闲也没什么修士敢去招惹他们。是以多年下来，也算得上是流云城中的一个小恶霸了。”

    他顿了一下，面上多了几分关切之意，轻声道：“沈公子自然不惧如此小人，但平日里若是果然与这些人对上了，还是小心一些才好。”

    沈石倒是没想到那丑陋黑瘦的男子居然还有这般背\/景，听了之后缓缓点头，再看向陈理时，眼中已是多了几分温和，抱拳道：“多谢陈兄指点，沈石在此谢过。”

    陈理笑而不语，这沈石与顾大掌柜的交情明显与常人不同，这些事于他不过是动动嘴皮，但却能在沈石这里落下一个人情，他在这神仙会里经营多年，其他天分不敢说有如何过人之处，但这人情来往世故讲究，却自然是精熟的。

    凌春泥走出门外，向街道上张望了一下，随后紧张的神情稍微平复了些，虽然看去眼底深处仍然还有几分害怕，又或是对将来日后的生活更多了几分茫然。不过不管怎么说，眼下看起来似乎好像还是暂时过了一关，她回过身对沈石低声道：“沈公子，那我就先走了。”

    沈石点了点头，随后又微微皱眉，道：“你一个人回去没事吧？”

    凌春泥迟疑了一下，神情似乎有些踌躇，但最后还是低声道：“应该没事的。”说完，她便默默地转过身，走下了门下台阶。

    沈石看着这女子一头乱发脸色苍白地走到街上，独自一人向前走去，背影看着格外的凄凉弱小，没走几步有个行人经过她的身旁，却好像突然把她吓了一跳，身子下意识地都缩了一下，不过随即发现那不过是个没有恶意的陌生人，这才从紧张里松了一口气。

    沈石摇了摇头，默然片刻，忽然回头对陈理说了两句，陈理脸上似乎露出几分惊愕之色，追问了一下，沈石只是摇头，随后带着小黑也下了石阶走到这条街道上，快步追上了凌春泥，迎着凌春泥惊讶的目光，沈石淡淡地道：

    “算了，好人做到底，我送你回去罢，免得路上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这好人就白做了。”

    凌春泥犹豫了一下，道：“那……神仙会那边的拍卖会呢？”

    沈石耸了耸肩，带了几分无奈，没好气地道：“没去了，那里的东西我看了一圈，就没有一件是我能买得起的。反正以后这样的机会还有的是，无所谓的。”

    凌春泥“唔”了一声，目光在这男子的脸庞上流连一下，又快速收了回来，然后低头向前继续走去，沈石则是走在她的身旁。远远看去，那个不久前还凄凄惨惨的女子，她的身影像是突然挺直了一些，仿佛终于不再那么的害怕与绝望。

    ※※※

    “你家是哪里？”

    在随着凌春泥在这流云城的街道上走了半个多时辰后，沈石终于忍不住问了她一句。这一路上凌春泥明显还是很小心，多是选的僻静街道包括一些小街僻巷，哪怕是不得不走过热闹的大街，她也往往都是安静低头不露声色地走过去，不知不觉间却是从南宝坊一带走到了流云城的东面，已经有些接近那些附庸世家大族的地方了。

    听到沈石的问话，凌春泥抬起头来，此刻他们正是走到一条长街入口，看去行人往来很是热闹，凌春泥轻声道：“就快到了，前面不远就是。”

    沈石点了点头，与她并肩一起向前走去，只是走了几步，他忽然想到什么，却是皱眉道：“我刚才听那位神仙会的陈理说道，那姓江的好像是流云城这里多年的一个土著恶霸，想来他对这城里是十分熟悉，你既然是……前头跟着他，会不会他也知道你的住处，稍候直接找上门来怎么办？”

    凌春泥听到他话语中那一丝关切之意，心底没来由的一阵温暖，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前头是我干娘的住处，平日我在城里都是住在另一个地方的，为的就是怕、怕有这种事，所以这地方别人一般不会知道。”

    沈石闻言倒是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说着正要继续前行，只是此刻目光正好扫过凌春泥，却是忽然一怔，从刚才一路走到这里，他心中翻来覆去想着此事并分心注意周围，提防着会不会有铁虎门的人追赶过来，所以并没有真正认真地去细看凌春泥，直觉里只记得这女子经历了那一番磨难，是一副很凄惨的模样就是了。

    只是此刻这一眼看去，却只见凌春泥隐约又是有些改变，原本脏乱凄惨的模样已经被她自己稍微收拾了一下，包括之前被大乱掉落垂下的秀发，也是归拢整理了一番，虽然看着有些随意，但整个人还是显得干净齐整了许多。

    她嘴角依稀还有些许伤痕，但血迹已经被她拭去，面色苍白里也多了一缕红色，看着气色好了一些，那一份仿佛是天生的柔媚，在她盈盈明眸如水眼波流动间，又是不经意般地洒落出来。

    就像是珍珠蒙尘之后，偶然擦拭间透出的那一缕微光，幽然却动人心魄。

    白皙的脖颈下，原本漂亮的衣服已经有些破口伤痕，但也被她尽量拉的整齐些，而走动之间，那掩饰不住的丰腴雪腻露出了诱人风光，一条幽深峡谷在衣襟下隐约可见，有一种令人口干舌燥的美丽。

    沈石忽然移开了目光，看向前方，缓步走去。在他身后，凌春泥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似有几分迷离朦胧，却又似有什么说不出的幽幽光芒，微微抿了抿嘴，然后也是轻轻地跟了过去。

    这条长街堪堪走到一半的时候，凌春泥在街道边的一处地方停住了脚步，沈石看了一眼周围，只见路边两栋高楼之间，有一条狭小小巷，巷口附近堆了不少垃圾，污水横流，显得很是肮脏。

    他有些奇怪地看了凌春泥一眼，凌春泥则是走到那小巷边上，轻声道：“我干娘的住处就在这小巷里面，这里平日脏乱，几乎从无人来，里面也只有我们一户人家住了一座破屋，所以应该很安全。”

    沈石点了点头，道：“原来是这样，那你去吧。”

    凌春泥往那小巷口里走了两步，忽然又转过身来看着沈石，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随后欲言又止。

    沈石有些奇怪，道：“怎么了？”

    凌春泥想了片刻，还是带了几分歉意，低声道：“巷子里脏乱不堪，还有难闻臭味，实在不是个好去处，加上里面那屋子也是破烂不堪，我、我就不请公子进去坐了。”

    沈石笑了笑，道：“些许小事，不必记挂，好了，你去罢。”

    凌春泥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知是不是想更深地记住他的容颜，或许今日一别之后，便是再无相见之期么？

    毕竟自己和他从来就不像是同一种人。

    她轻轻对着沈石弯了弯腰，然后默然转身，向着小巷深处快步走去，幽深黑暗的阴影从小巷里弥漫过来，很快淹没了她的身影。

    看着凌春泥的背影消失在幽深曲折的小巷深处，沈石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但是随即心里却又是没来由的一阵莫名惆怅。这心情并不强烈，平平淡淡的或许连失落算不上，也许只是他看到了凌春泥这般美丽的女子，却被风尘所沾染后所有的淡淡感叹吧。

    仔细想一想，沈石居然有些庆幸，哪怕自己也曾经历许多磨难曲折，但是总归是在一个还算安稳的家境里长大，日后更是拜入了凌霄宗这等名门大派，相比起天下间不知多少窘迫困苦、终日为了一点灵晶而奔波劳累的散修，自己真的已经算是幸运了。

    似凌春泥这般的女子，身无长处，想要得到修炼的灵晶，就只能去走这条路了么？

    他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只是心情忽然不是很好，但也说不清是哪里不对，或许人生本就是这般严酷现实么？

    有的人高高在上坐拥一切，有的人生来卑贱拼命挣扎却终究只能破灭成空？

    那自己又算是什么呢？

    他有些沉默地向前走去，满怀心思怔怔出神，却没有注意到前方有两个男人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与他擦肩而过，在走到那个肮脏的小巷口外时，他们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后一个拐弯，同时走进了那条巷子。

    街道前方，沈石走着走着，忽然像是感到了什么，身子一停转了过来，目光向身后看去，却只见身后那片地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沉默不语，似乎在一丝犹疑中想要回忆什么，却又一无所得，随后带了几分迟疑又向更远处的街道上看了一眼，而在他目光之外的那个小巷口边，肮脏如昔，黑暗遍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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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怒火

    第一百二十三章怒火

    凌春泥在小巷里向前走着，虽然周围阴暗还有些肮脏潮湿，但这条看起来污浊的巷子却是她曾经再次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地方，对这里的一切她都十分熟悉，所以并没有什么害怕，相反看到那些熟悉的景象，她反而还有一种莫名的安心。

    然后她又不期然地想到沈石。

    她的嘴角慢慢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脚步也像是更轻快了些，或许这是在这一天之中，她唯一感到还算高兴的事吧。前方，那一间位于小巷深处破旧的小屋已经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周围一片安静，什么动静声响都没有，看起来与平日无异，除了那一扇有几个破洞的木门微微打开了一条不起眼的缝隙，像是虚掩在那儿。

    凌春泥松了一口气，振作了一下精神，脸上重新露出笑意，不管怎样，还是不要让干娘担心才好。她甚至还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想要让自己的神情不是太过僵硬，不过她很快却发现，原来自己此刻的笑容，竟然不是像平常那样装出来的，没有丝毫的生涩僵冷的感觉，就是那样自然而然地微笑着。

    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有些出神，过了片刻后脸颊上却是有一丝淡淡的绯红闪过，然后忽然间她笑着甩了甩头，然后大步向前走去，来到小屋门口，喊了一声道：

    “干娘，我回来啦。”说着，她便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发出嘶哑低沉的声音，向房内退开，现出了这间破烂小屋里的黑暗。屋外的光线追随着凌春泥的身影洒落下来，却只能照亮小小不到一半的地方。

    凌春泥微笑着向前走去，口中喊着“干娘”同时眼睛向屋内那张床铺看去，然而就在下一刻，她身子猛然一震，愕然止步，却是看到这屋中一片凌乱，包括那张床铺上也是一片狼藉，零零碎碎的东西被丢得到处都是，就连被子都被扯烂丢在了地上，而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的那个枯败病弱的垂死老女人，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凌春泥瞬间呆在了原地，脑海中似一片空白，然后她的身子忽然间开始颤抖起来，脸上浮现出了恐惧绝望之色，就连刚刚恢复了一些的娇媚脸上，也重新变得苍白而无血色。

    她忽然尖叫了起来：“干娘，干娘，你在哪？”

    而就在她话音未落的时候，却是从屋外传来了一声带着浓浓嘲讽之意的冷哼之声，然后一个阴沉沉的男人声音传了过来，道：“你叫的是这个老货吗？”

    “啪”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凌春泥的整个身子都抖了一下，然后一个转身不顾一切地冲出了门，明亮的光线落在她苍白恐惧的脸上，折射出一种病态的美艳。

    肮脏的小巷里，距离小屋不远处的门外，那个铁虎门的掌门江绍源正狞笑着站在那边，而在他脚下则是有一个年老干瘦仿佛已经是皮包骨头般的苍老女人摔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要挣扎却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只能勉力抬起头，向凌春泥这里看来。

    “干娘！”

    凌春泥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叫喊，身子战栗颤抖着向前跑去，然而才跑了两步，她便听到那个丑陋的男人冷哼了一声，道：“站住。”而就在他开口的时刻，同时也提起了一只右脚，直接踩在了老女人的脸上。

    “江黑虎，你做什么？”凌春泥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喊叫。

    而那个丑陋的男人，本名江黑虎得势之后之后特意请博学有才之人改名成江绍源这样一个文绉绉名字的男人，脸上却是掠过了一丝戾气。

    “啪”的一声低沉闷响，毫无反抗之力的苍老女人原本抬起的头颅被直接踏到了地下，枯败的脸颊一侧更是被深深踩到了肮脏的泥水之中，她的身躯颤动着挣扎着，然而就像蝼蚁无法抗衡大树一样，所有的挣扎注定都是徒劳无功。

    凌春泥的脚步立刻停下了，两行泪水从眼中流了出来，她双手捂住了嘴巴，但是哽咽声却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抽泣着哀求着：

    “别，别这样，江老爷，江掌门，求求你，放过我干娘吧。”

    江黑虎，或者说是江绍源狞笑一声，恶狠狠地盯着凌春泥，目光在她那微微颤抖却依旧难以掩饰的丰腴身材上扫过，嗤笑一声，道：“你很能干嘛，在神仙会那边故意找个小白脸来恶心你江大爷，然后就想拍拍屁股什么事都没了一样走掉？你以为自己不去平日那个院子，老子就找不到你了吗？”

    “我呸！”江黑虎重重地啐了一口，哈哈大笑，如一只饿狼贪婪地看着被捉到的白兔，狞笑道，“老子的铁虎门还有猛兽盟，在这流云城里多少年了，什么事我查不到，就凭你一个臭女人还想跑得了？”

    说着，他脚下似乎又用力了些，刹那间凌春泥的干娘面容扭曲，皮肉之下竟是有骨头发出咯咯的声音，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一般，令人惊心动魄。

    凌春泥流着泪，拼命摇头，站在那边却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妄动一步，干娘的头颅就要被当场踩裂压爆。她只能在那边哭泣着哀求着，道：“不是的，不是的，求你放过她，放过她吧。”

    江黑虎咧嘴一笑，神色狞恶，盛气凌人，盯着凌春泥，道：“贱人，过来这里，给我跪下。”

    凌春泥身子一颤，脸上露出羞愤恐惧之色，而就在这时，她那个一直看去衰弱无力的干娘突然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力气，忽然间猛地双手一抓，死死抱住江黑虎的小腿，然后嘶声大叫：

    “跑，快跑啊，春泥！”

    凌春泥嘴唇颤抖，还在犹豫，却又听干娘在那边像是拼了命一般叫着：“跑啊，不管你怎么求他，他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凌春泥只觉得泪水在片刻间模糊了自己的眼眶，伴随着一声哭嚎她咬着牙转身就向小巷外头拼命跑去，江黑虎大怒，刚想去追，却不料身下那老女人仿佛就黏在他腿上一样，不顾一切地紧抓着他的腿脚不放。

    江黑虎怒吼一声，翻脚就直接踹了过去，这一下力道沉重毫无留力，只听“砰”的一声，老女人被直接踢飞了起来，苍老的身躯重重地撞到了旁边的墙壁上，然后无力地摔落在污水之中。

    肮脏污秽，卑微如蚁。

    江黑虎看都不看那老女人一眼，转身就要追去，但是才迈开脚步，他的脸上却又重新浮起了胜利的笑容，带着说不出的嘲讽之意。

    小巷那头，刚刚跑去的凌春泥却是又再度一步一步慢慢地退了回来，阴影里，她的身子不停地颤抖着，脸上满是绝望之色。在她前方的小巷通道上，两个身材高大神情凶狠的男人挡住了这里唯一的生路，然后一步步紧逼过来。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天地之间，再无立锥之地。

    “跑啊，跑啊，你继续跑啊？”充满了嘲讽的冷笑声从身后响起，凌春泥慢慢转过身来，看到江黑虎满脸狞笑着站在那里，而在下一刻，江黑虎忽然眼角余光瞄了身边一眼，那个老女人居然还没死的模样，依然在污水中挣扎着。

    江黑虎眉头一挑，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恶毒与可怖，然后他阴测测地看了凌春泥一眼，冷笑道：“你很爱跑是吧，那就让你看看你想要跑走的代价！”

    说完，他忽然俯身左手直接抓住凌春泥干娘的脖颈，然后向拎小鸡一般直接将她提了起来，而右手却是在腰间一摸，片刻之后，手上多了一般寒光四射的锋锐匕首。

    凌春泥的呼吸在瞬间停住了，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出来：“别……”

    这声音才喊出一个字，只见那寒光一闪，江黑虎已然反手捅了出去，甚至没有太多的声音，那锋锐的匕首便插进了老女人的右手手臂。

    血花乍现，流淌而出，但那血量却不算丰沛，似乎这衰老的女人连鲜血也即将干涸。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凌春泥干娘的口中呼嚎而出，凌春泥几乎也是同时惊叫起来，然而江黑虎对这些脆弱的惊喊声似乎无动于衷，他的心肠仿佛是铁石一般，他冷冷地看着凌春泥，脸上的神情令人不寒而栗，狰狞而可怕，就像是一只九幽黄泉里现世的恶鬼。

    “跑啊，你继续跑啊！”

    他狞笑着，拔出匕首，凌春泥哭泣着流泪，看去似乎马上就要崩溃一般，险险就要站不住身子，然而还不等她再说什么，忽然那寒光又起，凌春泥一声惊恐大叫，在她难以置信的绝望的目光里，那匕首又刺进了她干娘的后背。

    鲜血，顺着刀刃流淌出来，弥漫在无力的老人的后背上。

    “不要，不要了，求求你，不要了……”凌春泥的声音都已经嘶哑了下来，看去她仿佛已经彻底绝望，再没有了任何反抗的勇气，只是呆呆站在那儿，泪水不停地流淌着，怔怔地看着已经到了垂死地步的干娘。

    江黑虎哈哈大笑，神色间似乎有说不出的畅快，拿着匕首指了一下凌春泥，喝道：“给老子滚过来，跪下！”

    凌春泥身子颤抖着如行尸走肉一般，木然地向前走去，慢慢地靠近这个可怕如恶鬼一般的丑陋男人，然后在那野兽般的目光里，她苍白着脸，慢慢地跪到了地上。

    江黑虎仰天大笑，而身后那两个铁虎门的男人同样大笑起来，其中一人更是大声笑道：“掌门，这贱人看起来不错，待会你玩腻之后，就赏给我们兄弟也玩两天罢？”

    江黑虎一挥手，满不在乎地道：“一个不要脸的贱人，有什么要紧的，待会老子好好干她一回，就给你们玩去。”

    跪在地上的凌春泥身子又是一颤，但却没有了更多反应，满是泪痕的脸上，似乎已经全是认命的麻木与绝望。

    江黑虎说完，看了跪在自己身前的凌春泥一眼，忽地脸上暴戾之色一闪而过，却是右手猛地一挥，那匕首寒光陡亮，竟是直接掠过老女人的脖子，只听“朴”的一声，这一刀瞬间切开了半个脖子，顿时一片鲜血洒落下来，老女人口中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声，随即垂头倒毙。

    这一刀突如其来，连那两个男人都没想到，脸上也是愕然了一下，而凌春泥似乎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干娘的鲜血洒落到她的脸上身上，她才猛然惊醒一般，像是无法置信地看着干娘无力掉落下来的尸体，口中呃呃发出不知是什么话语的嘶哑声音。

    然后她忽然间像是疯了一样，冲了过去，口中尖叫着，不顾一切地想要和江黑虎拼命，但是江黑虎只是冷笑一声，直接一掌打在她的脸上，顿时便将她踉踉跄跄地打倒在地，无力地萎顿在那里。

    江黑虎狞恶一笑，丢掉匕首，大步走了过来，边走边扯衣裤，笑道：“你们两个给老子放风，看我怎么干这贱人？”

    那两个男人也是见惯了龌蹉事，在最开始惊讶之后也是恢复如常，闻言都是笑道：“掌门你快点……”

    小巷里阴晦的黑暗，仿佛在这时已经浓到了极处，那个丑恶的男人狂笑着，走过来仿佛肆无忌惮，用力一扯凌春泥的衣服，“撕拉”一声衣帛撕开，露出了她白皙丰腴的胸膛，而在木然的凌春泥眼前，世界再也没有了一丝光亮。

    突然，在那最深的黑暗里，有一记火光陡然出现，呼啸而来，在半空中刺破平静发出刺耳的锐啸声，如狂怒的咆哮，直接轰在了其中一个铁虎门男人的身上。

    巨大的冲力瞬间将这个男人撞飞了出去，“砰”的一声摔倒在旁边地上，半晌没回过气来。江黑虎与另一个铁虎门弟子都是愕然转头看去，只见在那小巷前方，猛然现出了一个身影。

    沈石。

    他面沉如水，看着这小巷里血淋淋而又肮脏无比的一幕，仿佛人世间所有的丑恶都聚集于此。那像是从血液深处发出的一声怒吼，点燃了所有的愤怒与鲜血。

    他对着前方低吼一声，大步冲上。

    金色的光芒瞬间从他身躯里爆射而出！

    阴暗的小巷里黑暗刹那消散，金色的龙纹纵横而起，龙吟之声似从冥冥深处呼啸而过。

    金色的光芒轰然而下，聚集在他身子周围，如此灿烂如此耀眼，仿佛要灼伤所有的一切，又像是狂野凶狠的火焰，要烧尽这无尽黑暗。

    熊熊燃烧，那似火焰般的金光，遮天蔽日，簇拥着他愤怒狂野的身影，在这一瞬间，淹没了整个黑暗的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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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怒战

    第一百二十四章怒战

    金色耀眼的光芒如疯狂燃烧的火焰轰然而至，又似怒涛一般澎湃汹涌疯狂涌来，转眼间便淹没了这整个小巷深处，龙吟之声隐约可闻，金色龙纹此起彼伏闪烁亮起，就像是一条条小小的金龙冷漠地俯视着人间蝼蚁，不带有丝毫感情。

    金铠金甲，在金辉中闪现而出，在梵音龙吟声中一一汇聚在那个金光之中的人影身上，下一刻，那夹杂在金色光芒里似雷鸣似怒涛似巨浪似洪流的身影已然冲了过来。

    除了江黑虎之外的两个铁虎门弟子，一个被火球术已经撞飞，剩下的一个则是骇然望着这片汹涌狂野难以想象的金辉，茫然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想要逃走的时候，却已经感觉一股巨力如狂奔的洪荒巨兽一般直接撞在了自己身上，顿时一阵噼啪骨折的低沉声响，这男人的身子被直接撞飞起来。当他还在半空并残留着一丝清醒的时候，看到了那灿烂的金光里猛然有一只金色甲片包裹的手臂霍然挥起，三根锋锐无比的金色骨刺从那手背出弹射而出，然后在如火焰般的金色洪流里，从他身旁一闪而过。

    “砰！”

    一声大响，那个铁虎门弟子的身子从空中掉落了下来，脑袋低垂，已然断气，在他胸腹处三道巨大狞恶的伤口里鲜血喷洒而出，深可见骨，竟是几乎将他的身子差点劈成了两半。而在他身前，那金色光芒依然趋势不减，继续向前冲去，直冲向目瞪口呆的江黑虎。

    从沈石突然出现然后断然出手直到现在，不过只是片刻工夫之事，然而这小巷里的局面已然转眼大变，两个铁虎门弟子一个被火球术打飞一个被直接击毙，瞬间只剩下了江黑虎一人。

    不过江黑虎毕竟乃是铁虎门一门之首，道行比普通弟子要高出不少，反应也是极快，特别是前头那两个铁虎门弟子终究还是挡了沈石冲势一下，让他有了弥足珍贵的短暂反应时间。此刻看着那金色光辉如洪流巨潮般涌来，他也是双眼瞳孔陡然收缩，以他几十年在修真界的厮混阅历和见识，一时之间竟是也无法认出这究竟是什么神通道术，但光看这声势便知道威力强大之极，是以他惊骇之下，当机立断直接丢开了同样震惊的凌春泥，一个纵步直接向后翻去。

    江黑虎修行多年，仗着心狠手辣以及与几个狐朋狗党呼啸横行，也算是在流云城方圆之地有了一点小局面，平日里也能搜刮到不少修炼资源，多年下来，他也修炼到了凝元境高阶境界。

    多年苦修的道行，在这一刻终于显现出了无可取代的重要性，他的身影几乎是擦着那金色波涛，险之又险地躲开了沈石雷霆万钧般的一击，而沈石虽然气势如虹勇不可当，但在扑过来之后，身形却似乎有些无法完全如意地控制，身上的金芒已然灿烂耀眼，但金铠包裹的身子却是忍不住又往前多冲了两步，“咚”的一声撞上了旁边一堵墙壁，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子。

    沈石的脸色微微一变，此刻只觉得体内灵力如开闸的河水一般正是飞快地流逝着，这一门从凌霄宗基础神通“金石铠”脱胎而出，经阴龙真血于丹田里融合改造变成如今的“龙纹金甲”后，无论是防御还是攻击都早已远远胜过了金石铠道术，但威力大幅增强的代价便是对他灵力的消耗同样倍增。

    早先他在暗中修炼时便已发现了龙纹金甲的这个弊端，其实仔细一想也能明白，威力如此强大的一个神通道术，本不该是仅仅只有凝元境初阶境界的他所能修成并使用的，按照沈石自己的估算，这种威力的道术，只怕自己是要修炼到凝元境高阶甚至是巅峰之境，才能算是勉强能够较为自如地运用。

    而他如果实在眼下的境界里强行施展这门神通，最直接的后果便是会在很短的时间里便迅速消耗掉自己所有的灵力，而一个修士若是在战斗中没有了灵力，那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所以一直以来，沈石对龙纹金甲这门道术一直都是秘而不宣，几乎从不使用，唯一用过的一次便是在高陵山中找到小黑的时候，对山熊堂的那三个修士直接偷袭出手，结果也果然是凭借这门神通的强悍威力在短短几个照面间直接干掉了那三个敌手，但事后他也是消耗极大。

    眼下这局面，却是已无可退之路，江黑虎道行不容小觑，经验同样老到，惊愕之中却仍是躲开了自己这一击，沈石心中沉了一下，但面上丝毫不显，猛转过头，却是盯着这个丑陋的男人，再度冲上。

    江黑虎当然不知晓沈石的弱点，在刚开始看到沈石有些失误时还惊喜了一下，但随即又见沈石恍若无事般气势汹汹地再度冲来，也是脸上失色。这小巷本就狭窄，并没有多大的腾挪空间，他勉强闪避了几下，便发现已是几乎无路可退。

    这一下生死关头，金辉耀眼中他看不到沈石已然有些强弩之末般的气喘，江黑虎骨子里的那一股狠劲也似爆发出来，大吼一声，双手一震，却是不知从身上哪里飞出一柄黑绿斧头，向着沈石当头砍下。

    这黑绿斧头看去阴森幽绿，竟是一件法器，还未及身，半空中便有破空锐啸之声，显然便是江黑虎压箱底的保命绝招。

    以他凝元境高阶的道行境界，这一招更是拼了命一般的全力施为，那气势居然带了几分劈山斩海般的凶狠，甚至连这小巷周围的墙壁都现出了几条裂缝出来。

    而此刻沈石被江黑虎连续拖延了数息时间，身上金芒已经有少许萎缩，脸色在金辉里更是现出了几分苍白，但是看着这绿斧法器劈下，他眼中却是蓦地掠过一丝狠意，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此刻自己会如此决绝，又或是在这生死关头，谁又能想得太多？

    他竟是不闪不避，迎着那斧影直接以血肉之躯撞了上去。

    身后，仿佛传来了一声惊恐的尖叫声，似乎是凌春泥带着几分哭腔的呼喊。

    而另一道鬼魅般的黑影，却是几乎是在同时出现在了沈石与江黑虎之间，谁也没看到它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是眼光看到的时候，那道黑影已经现身变成了一只黑猪，瞬间冲至江黑虎的身旁脚边，然后毫不客气地猛一张口，直接对着他的小腿咬了下去。

    江黑虎只是眼角余光瞄到了那一道黑色残影，但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剧烈的痛楚便已经从脚踝处猛然传了过来。

    凝元境的修士肉身在日复一日的修行中都会变得坚韧强横，到了凝元境高阶的时候，甚至已经可以媲美一些皮肉厚实的低阶妖兽了，所以在一开始的时候江黑虎并没有太把那只黑猪放在眼里，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倚仗的坚韧皮肉在小黑的口齿下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小黑这一口恶狠狠的啃咬，直接咬穿了江黑虎的脚踝，不仅如此，它两只雪白尖锐的獠牙似乎也是格外锋利，同样轻而易举地刺进了江黑虎的血肉之中，然后还不等江黑虎吼叫出声，小黑已是直接低吼声中奋力一甩，刹那间血肉纷飞，伴随着碎骨残片，江黑虎的一只脚直接就被废掉了。

    江黑虎仰天痛嚎，身不由己地歪倒，那柄绿斧也随之偏离了一些方向，沈石肃容冲上，竟然仍是不闪不避，似乎只是为了争抢那片刻眨眼即逝的时间，硬是用肩膀扛了一下那绿斧，瞬间他身躯大震，浑身金光随之也是一阵剧烈摇晃，一下子萎顿了大半，但是那金色龙纹次第亮起，龙纹金甲竟然是以凝元境初阶的道行，硬生生扛住了这凝元境高阶修士全力的一击。

    下一刻，沈石已经冲到了江黑虎的身前。

    尽管金光已经褪色，尽管这年轻人看来已经脸色苍白近乎脱力，但是江黑虎不知怎么，心头却是一阵惊恐，这是多年来他刀尖舔血的日子里也从未感受过的恐惧，那一双冷漠的眼神，赫然逼在了他的眼前。

    如恶鬼，如天魔。

    他嚎叫起来，带着一丝绝望，奋力挥舞着手臂向沈石打去，想要拼命挣脱这个疯子一般的年轻人，但是手臂才抬起来，他却看到沈石的手猛然抬起，金色的骨刺锋锐无匹，直接按上了他的胸膛。

    江黑虎心头一凉，正绝望间，忽然看到沈石的身子猛地一晃，金色光辉如流水般收回进他的身躯，就连那金色骨刺也维持不住，只是在他胸口要害上点了一下，便闪烁着散去。

    沈石的身子再度踉跄了一下，口中的喘息如风箱一般。

    江黑虎瞬间明白了什么，这年轻人明明道行一般，却能用出如此强大威力的神通，自然是有什么透支秘术，但这等法术又哪里是那么好用的？

    局势瞬间翻转，江黑虎畏怯之心尽去，仰天大笑，气焰嚣张，大喊道：

    “天不绝我！”

    话音未落，他嚣狂的双眼瞳孔里，忽地一缩，竟是倒映出一缕惊人的亮光。只见他头顶之上，陡然出现了一道雷光电柱，轰隆一声巨响，如天降惊雷，当头劈了下来。

    而沈石勉强站在一旁的脸上，则是浮起了一丝冷笑之意，在他手边，燃烧着一张符箓。

    五行术法•天雷击。

    电芒如银蛇一般疯狂闪动着缠绕在那根硕大的雷柱之上，从天而降，似苍穹之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在了江黑虎的头顶，宏大的雷电之威，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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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灭口

    第一百二十五章灭口

    巨大的雷柱如煌煌天威，瞬间吞没了江黑虎的身影，疯狂扭曲的银色电流里，只听到一声嘶哑疯狂的惨叫声后，瞬间便一切寂灭，再没有了任何消息。

    沈石一个踉跄，眼前黑了一下险些跌倒在地，但终于还是勉强站住了，只是虽然如此，他只觉得体内灵力此刻消耗一空，非但是丹田内的灵力，便是自己眉心窍穴里的那团神秘灵力，也在“龙纹金甲”这门神秘却强大之极的道法神通下被迅速耗尽。

    这时的沈石，身上似乎所有的气力都已经不翼而飞，全身都处于一种极度酸痛疲惫的状态，不过他还是强撑着盯着前方那巨大的电柱，而在片刻之后，小巷中那耀眼刺目的光影缓缓安静下来，雷电的光亮褪去，只剩下了原地还站着的一个人影。

    一个全身漆黑、尤其是头部那里直接被雷柱击中的部位更是已然在雷霆之威中轰然而碎，几乎不成人形，片刻之后，这个不久之前还凶恶无比的江黑虎便颓然倒下，就此死去。

    沈石终于完全松了一口气，一直绷紧的身子才松弛了一下，顿时又是一阵摇晃，这一次涌上的疲惫无力感却更是厉害，连站稳都十分艰难。沈石一面暗自心惊，一面也是咋舌于龙纹金甲这诡异的神通对灵力的消耗竟然如此之巨，只是他身体实在过于无力，眼看着歪向一旁就要摔倒在地。

    忽然一个身影冲了过来，一把扶住了他的身子，肌肤触及处温软滑腻，隐隐幽香，沈石转头看了一眼，却是凌春泥不知何时跑了过来，在他即将摔倒的时候扶住了他。

    她的脸上兀自还有泪痕，脸色依旧苍白，但双眼之中却已经不再全是那空洞而麻木的神色，哪怕还有几分悲伤，还有几分痛楚，但抱着看着沈石的时候，她眼里都是深深的关切与担忧。

    “你、你没事罢……”她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颤抖，沈石甚至能感觉到她扶住自己身子的手臂上下意识地用上了全力，将自己抓得紧紧的。

    沈石笑了笑，虽然笑容间有些勉强还有些掩饰不了的疲惫，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道：“还好，没事的。”

    泪光里，哽咽中，凌春泥轻轻点了点头，两行泪水滑落下来，却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沈石却是还有几分清醒理智，深吸了一口气后，道：“快走，这里不可久留。”

    凌春泥怔了一下，随即也是醒悟过来，只是转头看了一眼横尸小巷地上不远处的干娘尸体，心头一痛，眼前又是一阵模糊。但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自己臂弯间沈石的身子似乎突然沉重了些，凌春泥陡然一惊，却见沈石面色苍白之极，像是连站立着都有些吃力，只得把身子向她这里靠了过来。

    凌春泥咬了咬牙，在心里对干娘低声念了一句，便狠狠心扶着沈石要转身离开，谁知这一下沈石却没有立刻走动的意思，而是低声道：“衣服。”

    凌春泥一怔，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但片刻后见沈石目光转向旁边并不看向自己，同时一阵微风吹过，她却是感到胸前肌肤上一阵凉意。

    凌春泥登时反应过来，刚才自己情急过来扶住沈石，却忘了之前自己的衣裳已经被江黑虎那恶人撕破大半，如今丰腴白腻的胸口都裸露出大半来，在这小巷里像是散发出惊心动魄的柔软白色。

    她的脸颊腾的一下红了起来，随后也明白了沈石为何不走，像自己这般衣裳不整，确实也无法走出小巷到那外头的大街上。所以她先是扶着沈石走了两步靠在旁边一堵墙上，然后一声不吭同时双手捂在胸口，遮住那丰腴柔软的峰峦肌肤，快步低头跑进了那间破屋里。

    几声低沉的声音响起，似乎是她在翻找些什么，过了片刻，木门吱呀一声再度打开，凌春泥身上已经披上了一件普通衣裙，快步走了出来。

    她几步跑到沈石的身旁，也没抬眼去看他，只是抿着嘴一言不发地搀住他的一只臂膀，用力支撑着沈石疲倦脱力的身子，然后向小巷外头走去。

    这条不久之前还是肮脏幽暗的小巷，此刻地上却已经多了三具死状凄惨的尸体，鲜血横流四处溅洒，墙上地上随处可见，形成了一副令人触目惊心的情景。而当殷红的鲜血流到地上，又被地上的污水染黑，不久前还趾高气扬的人变成了死狗一般毫无声息地躺在肮脏的角落，让人又觉得分外的凄厉与可怖。

    凌春泥的头上一缕秀发，此刻又是垂落下来，挂在眼帘之前，但她此刻双手都是紧紧抱着沈石的手臂支撑着他的重量，平日十分看重爱惜自己容貌风仪的女子，此刻却是根本没有半点整理的意思，只是默默地扶住他，一男一女，一步一步地向小巷外头走去。

    沈石觉得自己体内的疲乏之意似乎如潮水一般，一阵强过一阵，就连眼前看着的东西都开始有些模糊起来，这门龙纹金甲的道法神通后遗症似乎比他之前所想到的还要更加严重，甚至让他有一种恨不得就此躺下直接昏睡过去的渴望。

    而跟在他脚边的小黑此刻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着沈石，带着几分不安，低声哼哼叫了两声。

    沈石急速喘息了两下，忽然猛地一咬牙，强自振作精神，低声道：“快走，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凌春泥花容失色，眼中掠过惊恐之意，更不迟疑，紧紧扶着他就往前走去，只是当他们才走出七八步远的时候，突然，在这个小巷子前方一处角落里，却是猛然传来一声带着痛苦的呻吟声。

    沈石与凌春泥同时吃了一惊，回头看去，却见那角落里墙边下，居然还有一个铁虎门弟子躺在那边，看着似乎还是昏迷不醒，但身子却是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那正是一开始沈石直接打飞的那人，与他的同门包括江黑虎相比，这个铁虎门弟子反而躲过了沈石威力最盛的锋头，在这里苟延残喘到现在。

    凌春泥本来也是吓了一跳脸色苍白，但随即发现那男人并未清醒，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赶忙扶住沈石就要继续往前走。谁知沈石的身子挣扎了一下，却是停住了脚步。

    凌春泥不解地抬头向他看去，只见沈石向那昏迷的铁虎门弟子看了一眼，脸上神情有过几分犹豫，但还是很快平静了下来，转头看向凌春泥那一双水盈盈的眼睛，沉声道：“不留活口。”

    凌春泥的身子微微一颤，在沈石的目光下似乎有些恐惧之意，沈石并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呵斥之意，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凌春泥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脸色苍白着，但终于还是咬紧了牙关，看着沈石，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让沈石靠着旁边的墙壁，然后转身向后头再度走去，身上已经披了一件衣裳，但她却似乎又觉得有些寒意，情不自禁地抱紧了身子。

    几具尸体横倒在地上，死状凄厉，而在江黑虎的尸体不远处地上，丢着一把寒光四射的锋利匕首。凌春泥慢慢地走了过来，没有多看旁边的尸首一眼，而是伸出略微有些颤抖的手，抓起了那柄匕首。

    起身，回转，走去。

    一个沉默的手持匕首的弱小女子，在这条黑暗肮脏的小巷里，看去如此的诡异，又似另有一种诡谲的美丽。

    只是她应该是过往很少沾染过血腥的女子，所以提着匕首的手掌不知是因为用力太过又或是心里紧张，一直都在微微颤抖着。锋利的刀刃上隐约还有血痕，她向上面看了一眼，想起那或许便是从干娘的脖子中流出来的鲜血。

    她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然后她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昏倒在墙角的那个铁虎门弟子的身旁。

    沈石站在一旁，靠着墙壁，沉默地看着那个女人，一言不发。

    她低头像是发呆了一会，手里的匕首抖个不停，然后忽然尖叫了一声，猛地蹲下，然后双手齐握刀柄，寒光一闪，倒映出她带着几分哭意恐惧痛苦的脸庞，狠狠刺下。

    “噗”的一声闷响，刀刃直入后背，插进了那人的血肉肌肤之中，虽在昏迷之中，但那个男人仍是痛哼一声，身子一抖竟然像是要醒来翻转，凌春泥悚然一惊，眼中畏怯之色闪过又消失，猛然间一声大叫，口中低声叫着：“让你害我，让你害我干娘，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如咒语一般的自言自语中，她像是瞬间疯魔，瞪着眼睛带了几分疯狂，一下子拔出匕首又再度刺下，随即又是一次，一刀一刀又一刀，皮开肉绽，血肉翻裂，她尖叫着呼喊着拼命地戳着，鲜血瞬间喷洒出来，溅了她一身都是。

    那个铁虎门弟子的身子痛苦地扭动着，然后很快僵硬不动，而凌春泥似乎已然发狂一般，居然还没有停手的迹象，依然在拼命用匕首刺着那人，直到身后忽然传来沈石的声音，道：“够了，他死了。”

    凌春泥血淋淋的双手握着匕首正在半空之中准备再度插下，瞬间僵住，然后便看见她双手一软，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在地上，溅起了几点血花。

    凌春泥带了几分茫然，看了一眼眼前那个血肉模糊被自己杀死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片鲜血，然后慢慢地转头向沈石看去，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彼此凝视了好一会儿，一直都没人开口说话。

    过了片刻，她的声音仿佛那般地脆弱，低声幽幽仿佛就像是身在九幽黄泉地府里一般，轻声道：“行了吗？”

    沈石默默地点了点头。

    “哇”的一声，却是凌春泥终于忍耐不住，面如白纸地冲到旁边角落里，干呕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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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握手

    第一百二十六章握手

    凌春泥半跪在地上干呕了半晌，这才渐渐缓了过来，只是看去脸上已经没什么血色，白的有些吓人。她茫然发呆了一下，突然又想起什么，连忙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沈石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靠着墙壁，看去有些虚弱地站着，脸色很是难看，似乎下一刻就要倒下来的样子。

    凌春泥吃了一惊，连忙站起，刚走出一步又看见自己身上大片的血迹，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快步再度跑回那间破屋，迅速地又换了一身衣服，不然如此满身血迹的走出去，只怕一时半会便被人知晓这里发生了什么。

    等她第二次出门快步走到沈石身旁的时候，身上那套沾染了血迹的衣服已经换了，便是脸上也稍微整理了一下，虽然发鬓仍有几分凌乱，但最重要的血迹已经抹掉，看去勉强算是可以出去见人了。

    沈石目视着这个突然变得沉默无言的女子，快步地走到自己身边，然后一言不发地搀扶住他的手臂，两个人相互依靠着，就向小巷外头走去，身后只留下了一片狼藉与凄厉血污的惨景。

    没过多久，他们两人便出了这条小巷，当明亮的光线落在他们身上的时候，热闹的大街上人来人往，似乎并没有谁注意到他们两个人。

    凌春泥咬着牙，支撑着沈石的身子低头向旁边走去，沈石只觉得眼皮子越来越重，困意一阵阵地上涌，感觉有些支撑不住的样子，迫不得已低声道：“快找个僻静无人可以休息的地方。”

    凌春泥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沈石的脸色难看得吓人，不禁也吓了一跳，慌乱之下，举目四望，她在这偌大的流云城中本来也只是一个如蝼蚁般的卑微小人物，挣扎求生而已，唯一能算是家的就是那条巷子里干娘的小破屋而已，至于外头暂居的房子，不过也是别人替她租下的，如今自然也是不可能再去了。

    正急切处，她忽然看到前方大街路旁有一家门面十分气派的客栈，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安山客栈。

    凌春泥深吸了一口气，咬咬牙当机立断，便扶着沈石向那客栈走去，沈石有些疲惫地抬头向那边看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犹豫，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两人进了客栈，一旁早有人迎了上来，只是沈石与凌春泥这两个人此刻的模样颇有几分异常，那边过来接待的掌柜一边嘴里说着客套话，一边则是不停地用目光打量着他们。

    凌春泥开口道：“我们要住店，开一间干净的房。”随后看着那掌柜虽然一边点头答应但眼中却似乎还有几分疑惑之色，凌春泥迟疑片刻，低声道，“我……相公他出城采药，路遇妖兽激战，受了点伤，需要静养。”

    那掌柜“哦”了一声，脸色顿时平缓下来，这流云城乃是修真大城，修士云集，每日里来来往往的修士不知凡几，似这般在野外受伤回城休养的事也不少见，当下疑心尽去，便安排了在客栈二楼的一间屋子并吩咐底下的伙计带凌春泥与沈石过去。

    到了楼上，伙计将他们带到之后，很快便告辞退下，凌春泥才一关上房门，便听到身后咯噔一声，却是沈石已是支撑不住直接摔倒在地。

    凌春泥大吃一惊，以为他出了什么事，一时间花容失色，连忙跑过去扶他，但见沈石双眼紧闭，却是一时间已是人事不知。凌春泥心下更是惶急，连忙查看沈石身上，但遍查他的身躯，却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伤处，而再回看沈石，凌春泥发觉这男子虽然昏厥，但呼吸上还算平静和缓，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危急的模样。

    凌春泥心下稍安，长出了一口气，不过沈石此刻倒在地上当然也是不行，她看了一眼屋中情况，见屋内靠墙放着一张床铺，一扇窗扉开在不远处，她便弯下腰，有些吃力地去扶着沈石身子，将他慢慢往床铺那边挪去。

    说起来凌春泥也算是个修士，只是她这样一个散修境界很低，如今不过只是炼气境，而且所修炼的法诀也很奇怪，是一门从半张《梦昙图》上领悟出来的怪异功法。这种功法包括梦昙图都是她干娘多年前无意得到的，日后也就传给了她。

    只是这无名的功法，凌春泥私下自己叫它梦昙诀，确实是十分诡异，修炼之后并没有像绝大多数修炼法诀那样会锤炼增强修士的肉身，功效或许有一点，但很不明显，最为显著的用处却是让修炼过后的女子容貌身材渐渐妖媚美丽，有一股天然媚惑的诡异感觉。

    但是在一开始修炼时她们母女两人都没发现什么异常，本来也只以为这不过是大千世界里无数千奇百怪的修行功法中的一种，正好女子爱美，加上她们本也没什么机缘境遇，不过都是凡人而已，所以也就继续练了下去。

    然而数年之后，凌春泥的干娘身上却突然出现了异状，原本柔媚美丽的一个女子在短短一段时日内迅速地被吸干了所有生气，变成了一个如骷髅般的苍老女人。她们这才醒悟这门法诀也许是一门极其邪恶诡异的功法，那种能让容貌变美的功效竟是以透支日后的生气为代价的。

    这般情形下凌春泥自然不敢再继续修炼，毕竟干娘的前车之鉴就摆在那里，然而不知为何，哪怕她已经停下修行，但自己的身子容颜却仍是日复一日的娇媚美艳下来，不过除此之外，她的身子并没有像大多数修士那样获得太过强大的力量。

    这也是她面对强大一些的修士便几乎毫无抵抗之力的缘由，因为事实上她本身的力量几乎与凡人无异，所以此刻哪怕她去搬动沈石的身躯，都会觉得有些吃力。

    不过到了最后，她还是咬紧牙关，一点点地将沈石挪到了床上，随后已经是满头大汗的她喘息片刻，先是掀开被子为沈石盖好，又出去打了一盆清水，用毛巾沾湿拧干了，坐到床边，为沈石轻轻擦拭了起来。

    那张年轻的男子脸庞，安静地呼吸着，曾经沾染的血迹污秽，都被凌春泥一一清净。

    她小心而仔细地擦拭着，目光渐渐变得柔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屋外的世界似乎已经被远远隔开，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还有眼前的这个安静沉睡着的男子。

    天光流动，喧嚣起伏，看着那日头高起，看着那光影移动，从清晨到日暮，从傍晚到夜深，有星有月有微风，拂动了谁的发梢，掠过了谁的眉间？

    似一场梦。

    沉醉却不愿醒。

    所以睁大了眼睛，一直凝望。

    所以忍不住握你的手。

    有淡淡温暖。

    一夜微寒，谁又在乎？

    直到天亮，温柔犹在。

    ※※※

    当清晨的晨光透过窗扉落在吊起的罗帐下方，沈石的脸庞上时，他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悠长平静的梦，缓缓醒来，睁开双眼。

    “啊，你醒了？”一个温柔而带着几分喜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石转头看去，望见凌春泥坐在床沿边上，望着自己，眼中满是欢喜之色。

    他笑了笑，想起了那条巷子那一场战斗和那一间客栈，看了看周围，沈石很快确认这应该就是那家客栈的一处房间。他松了口气，支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同时口中问道：“我这是睡了多久……嗯？”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怔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右手却是与凌春泥一只绵柔白腻的手掌握在一起，凌春泥也是吓了一跳，像是这才发现一般，突然间脸颊红了起来，赶忙一下子把手抽了回去，然后低头轻声道：

    “你已经昏迷……呃，是睡了一天一夜了。”

    沈石吃了一惊，倒是没想到自己疲惫之后竟然会昏睡如此之久，沉吟片刻之后，他很快注意到了凌春泥脸色的少许倦色，愕然道：“你这是一宿没睡吗？”

    凌春泥笑了笑，摇了摇头，道：“没事，我不困的。”

    沈石默然，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发现被褥之下自己的外衣已经脱下，正整齐地放在一旁衣架上，而几件随身物品包括腰上的如意袋，都没有动过的痕迹。身上因为那场战斗本该有一些污秽血迹的地方，这时也都是干干净净十分清爽，显然都是凌春泥在他昏睡过去的时候，细心照顾所致。

    沈石记忆之中，哪怕是在昔年年少时候，似乎也不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心底隐隐有些怪异的感觉，转过头对着凌春泥犹豫了片刻，道：“多谢你了。”

    凌春泥摇了摇头，道：“没什么，真要道谢的话，你昨日救了我，我怎样回报你都不为过。”

    说着，凌春泥扶着沈石坐了起来，又低声带了几分关切之意，道：“你没事了吗？”

    沈石微闭双眼自行检视，很快发现自己肉身外伤上几乎无碍，最大的问题还是体内灵力消耗过巨，不过经过一晚沉睡，无论是眉心窍穴处还是腹下丹田气海里的灵力，都已经恢复了两三成，身上也算是缓了过来。

    不过虽然如此，他体内那股酸痛之意仍是隐约存在，他沉吟片刻之后，对凌春泥道：“我需要打坐调息一会，中间若没有什么大事，你先不要打扰我，可好？”

    凌春泥立刻点了点头，道：“好的，你只管去做吧，不用管我。”

    沈石颔首，随后略微思索之后，却是从如意袋中取出一颗灵晶握在手上，然后闭上双目，开始缓缓调息运气，同时尝试着引灵入体。

    他如今的境界已是到了凝元境，与当初刚开始修炼的炼气境自然是有天壤之别，不消片刻工夫便感觉到了灵晶中的灵力，然后一股股温和的灵力便沿着手臂气脉经络，缓缓进入他的体内。

    灵力所过之处，经脉似乎很快收到了温养一般，那股隐约的酸痛感觉很快消散，沈石心中暗自思索，并回忆起昨日那一战前后诸般细节。这一战之后龙纹金甲带给他的后遗症实在有些出乎意料之外的大，过往他偶尔也曾运用过几次，包括去高陵山中为了救小黑与山熊堂那三个修士对上的那一场，但是后果都没有昨日这一次这般严重。

    思来想去，沈石却仍是没有找到什么确切清晰的缘由，最后只能根据前后发生的情况，猜测或许是江黑虎在战斗中祭出的那一件小斧法器有所关系，当那小斧劈到自己身上而沈石选择硬扛后，龙纹金甲明显光芒大暗，也就是从那时开始，自己的灵力消耗瞬间大涨，很快便到了近乎油尽灯枯的地步。

    莫非是那一柄小斧法器有什么古怪么？

    沈石心中暗自揣测着，同时也静心运气调养，有了冥想的功效加上同时有灵晶内的灵力补充，他体内的灵力恢复速度顿时加快了许多，身上的情况也在迅速好转，到了最后，沈石自己也很快沉浸到修炼之中去了。

    这一阵修炼不知不觉便过了很久，当沈石忽然感觉手掌间的灵力已经枯竭再无灵力入体时，这才惊醒过来，缓缓吐气，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是光线似乎又暗了下来，似乎这一天又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而过。沈石微微低头，便看到了凌春泥。

    那个美丽而柔媚的女子，依然还在他身旁的床边，或许是因为太过疲倦，她的头轻轻靠在床沿已是安然入睡。眼眸闭着，秀气而修长的睫毛偶然会轻轻动了一下，仿佛是在梦中望见了什么，又或许这里竟是让她安心的地方，所以她的嘴角在睡梦中竟然隐隐透着一丝安慰。

    她的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却是放在床上，许是睡梦之中无意的动作，不知何时开始，她的手掌却是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边，纤细的手指白皙的肌肤，仿佛传来阵阵淡淡的温柔。

    就像是一份眷恋不舍的温暖，让她在梦里也想握紧。

    就那样，轻轻地抓着他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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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辞别

    第一百二十七章辞别

    沈石默默地看着正在沉睡的凌春泥，或许是之前几番折磨刺激，来到客栈后又是不眠不休硬撑着照看沈石，这个看去柔媚的女子已是到了心力交瘁的地步，终于是在等待中不知不觉地睡去。

    修长白皙的手腕，轻轻搁在他的腿边，细腻肌肤温润滑腻，传来淡淡的温柔暖意。秀发披在肩头，让容颜有几分慵懒的娇媚，微光里，她就像一朵安静幽然的昙花，静静地与他相伴。

    沈石看了她一会，忽然眼角余光望见凌春泥脖颈之下，因为趴在床沿沉睡着，加上昨日是匆忙披上的一件外衣，不算是太合身，是以在这酣睡时候，不知不觉她的衣襟竟有几分散开，几缕黑发垂落之际，露出了一抹丰腴雪白的深谷，带着几分令人口干舌燥、惊心动魄般的美丽。

    沈石呆了一下，立刻移开了目光，之前在他与凌春泥这个女子的数次来往中，类似的场面也遇过几次，但多数时候都有其他事情分心，他也从未有过其他心思。只是不知为何，这一日这一眼望去，那一抹丰腴白腻倒映在他眼里，却是格外的刺眼，甚至让他有些莫名的烦躁感觉。

    下意识中，他想要从凌春泥的手间抽回自己的手掌，只是无意下力气稍大，抽回的动作也随即大了些，凌春泥的身子微微一颤，却是感觉到了什么，醒了过来。

    她像是带了几分疲惫，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但随即便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抬头就向沈石看去。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视一眼，凌春泥怔了一下，随即露出几分惊喜之色，道：“啊，你好了么？”

    沈石迟疑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道：“还不能说是完全恢复了，但大体是没什么事了。”

    凌春泥听了之后，明显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用手轻拍自己胸口，呼气道：“那就好，那就好，昨天你昏睡了那么长时间，真是把我吓到了。”

    沈石的目光却是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白皙小手起落，情不自禁地又往那边看了一眼，随即一皱眉心里暗自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抬脚下床。

    凌春泥在旁边赶忙让开，同时用手捋了捋垂落下来的秀发，只是手臂晃动间，她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有些不整，露出了些许春光。她怔了一下，偷偷看了沈石一眼，却见那男子正走到一旁桌边，好像并没有回头看她这里的意思。

    凌春泥脸颊微红，不知为何，以往对这些事并不算是太在意的她，今天在这个男子面前却意外的有了几分羞耻之感，她默不作声地迅速用手掩好衣襟，这才觉得身上顺畅了些。

    就在这时，凌春泥忽然听到沈石在前方道：“凌姑娘，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凌春泥怔了一下，眼中先是一阵茫然，随后微微低下了头，过了半晌才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沈石皱了皱眉，转过身来向她看了一眼，心里也有些踌躇，之前无论是在神仙会会所还是在那条肮脏的小巷里，他出手相救凌春泥都是凭着自己心意，或者说是一时义愤，并不是跟那江黑虎有什么深仇大恨，与凌春泥也没有什么深厚交情。只是眼下事情到了这一步，人倒是救下来了，但后面接下来怎么办，他心里却也是一时想不出什么法子来。

    凌春泥抬眼向沈石看了一眼，面上有一丝细不可察的黯然掠过，但随即面色便沉静下来，走上前轻轻施了一礼，道：“蒙公子救命大恩，春泥没齿难忘，只是小女子孤苦伶仃，也没什么可以报答公子的，日后若有机缘，公子但有吩咐，我一定竭心尽力，以报今日恩德。”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随后又低声道：“眼下公子身子已经好了，春泥不详卑微之人，就不再打扰了，就此拜别，公子多多珍重。”

    沈石一怔，却是没想到凌春泥突然间便开口要走，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只是看着凌春泥说完转身向门口走去的时候，他话到嘴边却是欲言又止，本以为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是又觉得就算留下她又能怎样？

    彼此两人，本来就是完全不同的人，或许，当初本就不该相识相见才对的吧？

    所以到了最后，他嘴唇微动着，迟疑着，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凌春泥安安静静地走到门口，打开房门走了出去，然后细心地返身关上屋门，当那个男人的身影在越来越小的门缝里渐渐在眼前消失的时候，当那扇门终于关上的时候。

    她站在门外。

    凝望半晌。

    一滴泪珠从脸颊滑落，悄然坠地。

    然后，她转身离去。

    ※※※

    屋中，沈石默然地看着那一扇已经关闭的房门，许久没有言语，哪怕他在不久之前心里还有几分苦恼于该如何安置凌春泥，但看着那个柔媚的女子却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坚强平静离去的时候，他心中忽然又有几分失落之意。

    这种有些矛盾而莫名的情绪，是他过往修道生涯中从来不曾有过的心绪，不知为何，他独自一人站在这屋里，哪怕周围一片寂静，但他的心情却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沈石有些烦躁地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片刻后意外看到了在这屋子里的一角，小黑正是趴在那边的地上呼呼大睡，也不知它是什么时候跟进来的，昨日沈石过于疲惫近乎强撑，一时都没顾得上它，但小黑看来早已是通了灵性，自然而然地便跟了过来。

    沈石叹了口气，走过去在小黑身前蹲了下来，用手轻轻摸了摸小黑柔软顺滑的脑后皮毛，小黑并没有醒来，但在睡梦里好像还是感觉到了什么，本能一般用头蹭了蹭沈石的手掌，然后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沈石也没管它，目光有些游离不定，带着些许迷惘，只是怔怔地看着这间屋子，片刻之后，只听他的声音轻声道：

    “小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

    这间客房在客栈的二楼，凌春泥从楼上下来走出客栈，眼前便是那条熟悉热闹的大街。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拥挤的人流，凌春泥忽然间一阵茫然，天地之大，她却似乎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往何方？

    茫然走到街头，左顾右盼，凌春泥怔了片刻，却是转过身子，神色间带了几分犹豫，但仍然还是顺着昨日过来的方向，在几许忐忑几许迟疑中，轻轻迈步走了过去。

    往那边沿着长街走上一段路，便是那条肮脏幽暗的小巷。

    前两日那血淋淋凄厉的一幕景象，至今仍不时在她眼前回荡，可是无论那边如何可怕，凌春泥却还是慢慢地向那边走了过去，因为她想到了一件事，干娘的遗体，仍然还躺在那边肮脏的地上。

    那个女人苍老、孤苦、干瘦如骷髅，但她却是养育凌春泥长大的人，是她在这艰难残酷的世上唯一的亲人，从她懂事以来很久很久时间里，干娘都是她唯一能感到温暖的人，或许，现在……还有另一个人吗？

    她的神情间忽然多了几分温柔，目光微微迷离，像是回忆起了心底深处那一缕温暖，那个挡在自己前方的身影，还有那一只温暖的手掌，一旦握紧，却是怎样的割舍不下？

    陪了他看着他，一天一夜，

    忽然又后悔，竟不曾多看一眼。

    如果多了那一眼，

    会不会心头的温暖，就多一分？

    她轻轻抬起自己的手臂，环抱在胸前，好像这样就可以留住温暖，然后抬起头，忍住了想要回头的心情，继续向前走去。

    这一生，这条路，又有几人可回头？

    长街漫漫，悄然走过，凌春泥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那条小巷附近。她停下脚步，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到那里。站在路旁，她望着那个寂静巷口正踌躇时，忽然身子一震，却是看到从那巷子深处，竟是走出了一行人。

    凌春泥吃了一惊，平日这小巷里根本无人来此，此刻陡然现出这么多身影，她心头一片惶然，下意识地向旁边一躲，却是藏在一处路边石柱之后，然后等了，发现前头并没有人注意到这里，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头出去，远远观望那里的情况。

    小巷入口处，那一行人已经差不多都走了出来，看过去差不多都是身强力壮的男子，几乎都是修士，身上的衣服服饰分为两种，一种纹有大熊，一种纹有凶狗。

    凌春泥脸色顿时苍白了下来，对于江黑虎以及此人背后的势力，她当然也是略知一二，江黑虎的铁虎门本身就是猛兽盟五门之一，而眼前这两批人中，很明显的也是分属于猛兽盟里的两个门派，山熊堂和赤狗门。

    而随着这些男子次第走出，远远看去一众人的脸上神情都不好看，为首的几个人更是眉头紧锁，其中有一个看去脾气暴躁的大汉甚至已经在旁边骂了几句出来，看着很是愤怒。

    而在人群最后，却是有几个人分别抬着四件用布匹包裹起来长条形状的东西走了出来，看着那包裹轮廓，里面竟然隐隐的都似人形。

    周围长街上众多的过往行人很快也有许多注意到了这边，一时间很多视线也扫了过来，而隐藏在路边石柱后头的凌春泥，却是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边，像是猜到了什么，脸色苍白，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四件布匹包裹。

    忽然，那个前头怒骂出声看去脾气暴躁的壮汉猛然走了过来，旁边有人拉扯了他一下，像是想劝几句，却被他挥手推开，然后大步走到最后边那见包裹处，恨恨地瞪了那包裹一眼，猛地一声怒吼，却是抬起一脚直接踢了过去。

    那抬着包裹的是一个赤狗门弟子，见状吓了一跳，直接把手上包裹一丢向后跳了出去，而劲风呼啸声中，只听“砰”的一声，那壮汉一脚直接踢在了那包裹上，顿时将包裹重重踢了出去，直撞在路边墙上然后掉了下来，滚了两滚，却是露出了一只瘦小干瘪血肉枯败的女人手臂。

    凌春泥的呼吸瞬间停滞，脑海中陡然一片空白，像是有一个嗡嗡的声音在心里狂喊了一声，然后她什么事都忘记了，那一刹那她仿佛只记得多年之前抚育自己长大的那个温柔可亲的女子，那个给了自己在这艰难世上唯一温暖的女子。

    两行泪水流淌而下，她不顾一切地向外冲出，张开口眼看就要一声凄厉的哭喊，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在她身旁突然横过来一只强健有力的胳膊，一下子勒住了她的脖颈，将她的声音硬生生压了回去，然后另一只手掌捂住了她的嘴，一只手抱紧了她的身子，将她重新拖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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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缠绵

    第一百二十八章缠绵

    凌春泥只觉得口鼻一阵憋闷，连呼吸都无法顺畅，原本想要喊出的声音瞬间被憋了回去，同时只觉得身后那人的力量大得惊人，自己被他压制之下竟是毫无抵抗之力，哪怕她下意识地拼命挣扎，蹬腿捶打，但捂住她嘴巴和抱着她身子的那两只手臂却像是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抱着她再度回到了那石柱后头。

    凌春泥一时无法回头，也不知道身后的人是谁，但心底已是一阵绝望，同时眼中又看到前方小巷口外那个凄惨枯败的手臂，心中更是凄苦，只觉得一颗心马上就要粉碎一般，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那手掌之上。忽然间，她看到那边有几个男子走到地上那包裹边上，其中一个为首的男人拉走了那个发怒的壮汉，剩下的人则是去再度搬起了地上那件包裹。

    眼看着那只干瘪枯败的手臂又被包起，然后整个包裹被人漫不经心地拖走，凌春泥心中激动，仿佛觉得这一别就再也无法看到干娘，身上也不知道哪来的气力，忽地一阵猛烈挣扎，居然一下子挣开了捂在口上的那只手，后头那人似乎也没料到她突然间有这么大力气，吃了一惊后连忙又想捂住她的嘴巴不让她喊出声来。

    凌春泥气急之下，不顾一切地张口对着那只手掌咬了下去，入口处只觉得此人的皮肉坚韧，显然是有道行在身的修士。饶是如此，那人也是痛哼了一声，显然凌春泥这一口的气力着实不小。

    这时背后那人已经拖着凌春泥回到了那根石柱背后，凌春泥兀自愤怒绝望地咬着那人手掌时，忽然只听耳边传来一个低沉却熟悉的声音，低声道：“是我。”

    这话语声赫然竟是沈石的声音，凌春泥身子一震，原本在拼命挣扎的身子一下子僵住，紧紧咬着的嘴也缓缓松开了。

    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这里并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了凌春泥出去的沈石，此刻脸色肃然，带了几分戒备之意向小巷那边望了一眼，确认那些猛兽盟的男子并没有注意这边之后，他才回过头来，看着正被自己抱在怀里的凌春泥，低声道：“我放手，你别冲动好不？”

    凌春泥眼眸之中满是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不停滑落，但泪眼朦胧中她看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这个男子，却是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有多久没有这样值得依偎的胸膛，那双有力的臂弯之后是那么可靠沉稳的身体，仿佛大浪涌来也不后退，天塌下来也能支撑。

    手，轻轻松开了，凌春泥深吸了一口气，身子却像是耗尽了所以力气，软软地靠在沈石的胸前，沈石轻轻叹息一声，低声道：“我们回去吧。”

    凌春泥微微咬牙，面色苍白地望向小巷那边，身子微微动弹了一下，沈石抱着她身子的手臂紧了紧，拉住她想要走去的步伐，压低声音疾道：“那边人太多太强，这样去送死不值得，就算你干娘泉下有知，也不想你这样的。”

    凌春泥的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粒粒滴落下来，打湿了衣袖，落在沈石的手上，然后她的身子慢慢软了下去。

    沈石松了一口气，半抱半扶着拉着她转过身子，低着头走在路边，尽量不引起周围人的注意，沿着长街向后走去。凌春泥靠在他的身上，似乎连走路的气力都有些不济，若不是沈石的支撑，只怕没走几步她就会摔倒在地。

    “没事了，没事了……”沈石面对这种情况，也不知该如何劝慰这个伤心欲绝的女子，只是看着她这般楚楚可怜哀婉模样，心里也是很不好受，嘴上只能不断地重复着些简单的话语，然后用手轻轻搂着她哭泣而微微抖动的肩膀，就这样搀扶着她，重新回到了客栈之中。

    回到那间二楼的屋子，关上房门之后，顿时就像是重新回到了一处自己渺小却私密的所在，与外头那个世界被那扇木门直接隔开了一样。

    凌春泥带着几分茫然向周围看了一眼，微微低头，看起来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打击中恢复过来。沈石有些担心地看了她一眼，迟疑了一下，还是扶着她走到那张床边，让她躺了上去。

    想想不久之前，自己还昏睡了一天一夜，那时是凌春泥衣不解带不眠不休地照看自己，这才多少工夫时间，两个人就直接调换了位置，沈石想到这里，心里也是一阵无言的苦笑。

    不过几次三番下来，他对凌春泥这个女子的印象已经大为改变，早非昔日第一眼时的那种轻视厌恶。或许在每一个人的身影之后，都会有各自不同的命运吧，谁又能真的了解谁呢？

    他轻轻扯过被子，盖在凌春泥的身上。

    被褥柔软而舒适，更有一丝淡淡的温暖，还残留在上头，凌春泥的脸颊触过被头，鼻中闻到了那股气息。

    那就是他所留下的味道么？

    她抬起眼，静静地看着沈石。

    看到凌春泥回到这里之后，终于是止住了哭泣，沈石心下稍安，此刻见凌春泥转眼看来，他笑了一下，道：“你先这样休息一下吧，有什么事就叫我……”

    “你回去罢。”沈石话音未落，忽然却听到凌春泥突然这么低声说了一句。

    沈石呆了一下，愕然道：“什么？”

    凌春泥面无表情，闭上双眼，也不知是不想还是不敢再去看他，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床里背对沈石，轻声道：“我没事了，也不会再做什么傻事，你救我几次，大恩大德我……我没齿难忘，可是我一介弱女子，什么都没有，实在没法回报你什么，你也不值得再在我身上花费心思了。”她面对着床铺里头无人看见的地方惨然一笑，只觉得自己说的每个字都那么痛苦，但却依然听得那么清晰，“猛兽盟实力强大，人多势众又心狠手辣，你走罢，别理我了。”

    身后的那个男子忽然沉默了下去，很久都没有说话，房间里一片寂静。柔软的被褥之下，那淡淡的让凌春泥眷恋的余温，好像突然间已经消散。过了一会，她听到身后那个男子缓缓站起，道：

    “凌姑娘，我救你只是看不过眼，从来不曾想过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回报之类的东西。”

    他的声音有些平淡，虽在床边，却仿佛突然和刚才隔了好远。凌春泥咬紧了牙，脸边的枕头已经湿了一块，却兀自强撑着一言不发，只是在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在暗自哭喊：“我知道、我知道的。”

    他站了一会，一言不发，不知是不是在等待凌春泥的回话，可是凌春泥一动不动，哪怕在被褥之下她的指甲已经刺进了掌心。这样的一个男子，大好前程，不该和自己在一起的。曾几何时，一心只想利用美色诱惑男人想尽办法获得各种回报的凌春泥，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心中竟会有这样的念头。

    让他走吧，让他走吧，她在心里幽幽地喊着，不敢回头，怕再看他一眼就会再也舍弃不了，怕再看一眼自己就回不了头。

    这便是喜欢么？

    这便是心中有他了吗？

    一切的灰暗本就不该与他有所关系，这一生卑微到头，就算是随了心意放肆一把，为了第一次心爱的人。

    她在哭泣中露出笑容，无人看见的笑容，泪湿枕头。

    背后的男子又等了一会，终于是在没有任何回应之下，转身走开。

    那一声声离去的脚步，听起来像是变成了一把把锋锐的刀子，一下下插在凌春泥的胸口。

    就像是世上最后的一点温暖，也随着脚步渐渐远离，哪怕那被窝之中，也如坠冰窖。当房门响起时，她甚至差一点就要跳起不顾一切地对他哭喊，可是最后，她却还是忍住了。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这份情感在瞬间如此的浓烈如同烈火，熊熊燃烧甚至快要将自己焚烧殆尽！

    可就算烧尽就算灰烬，她却仍是咬紧了牙，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房门打开，又关上。

    房间里一片寂静。

    整个世界如此冰冷，毫无生气。

    凌春泥蜷缩在被窝之中，怔怔呆呆，忽然之间猛地一扯被子包住头脸，然后在被窝之中，传来了那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痛哭声。

    为谁而哭？

    为了他还是自己？

    是害怕孤独还是眷恋温暖？

    可是为什么还要让他走？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满心悲伤，仿佛一生所有的悲凉委屈都在此刻涌上心头，能做的只有哭泣。

    呜咽哽咽声，如风中飘零的落叶凄凉而孤寂，直到忽然有一声莫名的叹息在床边响起，一只手轻轻拂过她的秀发。

    哭泣声戛然而止，凌春泥的身子像是僵了一下，片刻之后她猛地坐起，掀开被子转头看去，只看见沈石不知何时坐在了床沿边上，面上神情有些复杂，看着她欲言又止，像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过了好半晌，他才略带了几分笨拙，像傻瓜一般尴尬地笑了一下，低声道：

    “别哭了，好不好？”

    梨花带雨的容颜下，晶莹泪珠掠过雪白的脸颊，那一双明眸之中，那一眼似有火焰燃起，似万水千山终于看到了你。她慢慢地半张开口，嘴唇蠕动了几下，终究还是也没有说话。

    沈石犹豫了一下，伸手过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随后苦笑了一下，道：“我不是故意骗你留下的，我就是实在看你有些……有些那个，放心不下，所以……我待会就走……”

    话音未落，忽然凌春泥猛地一抱，将他的手臂紧紧抱在胸口，饱满的胸膛快速地起伏着，深深地看着他，那眼中的火焰倒映着他的影子，像是烧在了她心中每一处地方。

    “别走，我不要你走！”

    沈石顿了一下，有些愕然地向她看去，而凌春泥一下子松开双手又扑到他的怀里，眼神里再无任何犹豫，只有深深的眷恋。

    她搂着他的脖子，紧紧地抱住他，哪怕衣裳散开，露出肌肤，她也将冰冷的身躯贴近他的身子。

    天色将夜，红烛已灭。

    呼吸有些急促，有些沉重，但黑暗淹没一切的时候，第一次觉得如此温柔，那是因为你在身旁，有了你谁又在乎这外头的世界？

    脱去衣裳，露出了美丽的身躯，丰腴诱人惊心动魄的美丽，展露在心爱的人眼前。他有些惊讶，有些笨拙，有些不知所措，还有些温柔的小心翼翼。

    可是人生里谁还要在乎那些？

    当温柔的唇印在脸颊，当炽热的情火终于燃起，烧尽了过往一切，如涅槃的凤凰浴火重生。

    只为你一人。

    于是相拥，于是缠绵，当激动的手掠过脸颊掠过肩头掠过那峰峦起伏雪白滑腻的丰腴恋恋不舍痴缠不去的时候，当所有的衣衫尽褪如初生婴儿互相拥抱的时候，当激情如绝望的火山炽热的岩浆熊熊燃烧的时候；

    当她用尽全力抱他入怀全心全意去想他爱他念他的时候；

    当温暖占据了她所有身子心意的时候；

    原来欢喜是这样的，

    原来幸福是这样的。

    凌春泥在黑暗中，哭着笑着，抱紧了他，紧紧不愿放手。

    这一夜，如痴如醉，似癫似狂。

    当黑夜过去，清晨微光亮起时，窗外一支树梢枝头，抖落几许冰霜，露出一抹绿芽，却是春天已悄然而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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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思念

    第一百二十九章思念

    清晨几分微凉，枝头青芽悄放。

    红尘徘徊几番，被间温暖依然。

    点点幽香，绕在身旁，冰肌玉肤，红\/颊依偎胸膛。

    秀发鬓边，温柔脸庞。

    晨辉从窗口洒落，照见床边罗帐，凌春泥慵懒侧卧，安然沉睡，秀发几分凌乱，落在眉间脸畔，柔媚无限。在她头颈之下，横伸一条手臂，沈石躺在她的身后，拥她入怀，呼吸平缓，同样也在沉睡之中。

    房间一片寂静，突然一阵微响，角落里一只小黑猪打着哈欠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后脑袋微微一转，也不见它有其他动作，忽然有一根灵草出现在它嘴边，小黑一口咬住，心满意足地嚼了两下，走了过来。

    它口中叼着灵草，走到屋子中央，习惯性地回头向床铺那边看去，口中低哼叫道：

    “哄哼哼、哼哼哼……唔？”

    小黑猪躯一震，看起来明显吃了一惊，吓了一跳，只见床上罗帐之间，却是有两个人躺在那里，它下意识地张大了嘴巴，一时间甚至都顾不上嘴里的灵草从口中掉了出来。

    或许是那一阵动静惊动了床上的人，凌春泥眼睑睫毛轻动几下，随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窗扉晨光照下，已是新的一天。

    她静静地看了那窗外片刻，身子微动似乎想要起身，可是忽然间微微皱眉，似有几分寒意，忍不住又轻轻缩回被窝。身子后退几分，便碰到了身后那人，温暖强健的身躯贴在后背，几许温柔，几分灼热。

    凌春泥贝齿轻咬红唇，明眸之间一丝迷离，身后男子的气息如水波一般飘荡而来，弥漫在床间被下，恍惚间她似沉醉，不舍得丝毫分离。

    这时，身后的男子身体忽然动了一下，呼吸微重，似乎也在这清晨时候清醒过来。凌春泥的身子僵了一下，不知为何却是不敢回头去看，蜷缩在被下他的怀中，如一只害羞胆怯的小猫，不敢动弹。

    一夜过去，这一天又会怎样？

    温柔无限，可会多留片刻？

    他又是怎样看我？

    心绪纷乱，温柔眷恋缠绵中带了几分小小惊慌，咬了唇，屏住气，侧耳倾听，那身后光景。

    一刻好生漫长，平静毫无声息。

    醒了还是未醒，他欢喜还是不安？

    或许只是，春梦一晌。

    晨光已亮，你我各散。

    她微微低头，有几分惆怅。

    可是忽然，那一只手，从背后伸来，在被下拂上她的肩膀，轻轻落下，直到纤细腰上。身下那只手臂同样回转，按在胸口，温柔抱住，搂紧在他的怀中。

    温暖，又在身间心上。

    凌春泥嘴边露出几分温柔笑意，眷恋一般用头轻蹭他的胸膛，闻着他的气息，安心下来。

    过了好一会，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尽管温柔依旧，拥抱不分，可是气氛却渐渐有些尴尬。

    有那么一刻，忽然两个声音同时开口道：

    “你……”

    声音忽顿，他们同时停口，可是接下来又是一阵静默，片刻之后，居然又是异口同声：

    “我……”

    声音再度中断，两人一阵无语，过了一会，忽然凌春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如银铃悦耳清音，打散了这里莫名尴尬。她轻轻转过身子，面对沈石，凝望着他。

    那个男人就躺在她的身前，平静坦然，没有半分躲避，那眉宇轮廓，何时已是刻入心间，阵阵气息，昨夜正是缠绵耳边身旁。

    她忍不住轻轻过去，吻他脸庞，如蜻蜓点水，稍沾即散，似有几分羞意，却忽然被他一把抓住，凌春泥“啊”的一声小小惊呼，却被那双手臂拖了过去，抱入胸膛。

    沈石轻轻吻了一下她的秀发，沉吟片刻后似有几分迟疑，轻声道：“昨晚我……”

    话音未落，他的嘴已被一只纤细手指轻轻压住，凌春泥缓缓摇头，柔声道：“别想太多，昨晚是我自己心甘情愿，你不必对我有何亏欠。”

    沈石怔了一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凌春泥微微一笑，眼底似有几分惘然，却又有温柔淡然，道：“咱俩本就不相匹配，你是名门弟子，我不过只是凡俗女人。今日之后，你我各散，昨夜之事，便当它春梦一场，梦醒了无痕，也就这样了。”

    沈石默然，随后抬起头，看着这个依偎在自己怀中的女子，低声道：“你是这么想的么？”顿了一下，他像是忍不住一般又追问了一句，轻声道，“昨晚你……你是怎样看我？”

    凌春泥抬眼看着他的脸庞，忽然间心中一痛，却是一股热血涌上心头，抿了嘴，只随了心意，道：“不是，我不是这样想的！”

    “呃？”沈石被她吓了一跳，片刻之后，只见她看着自己，深深吸气，然后带了几分斩钉截铁，道：

    “我好生喜欢你，看你要走，伤心难过，只想着、只想着和你永在一起的。”

    沈石嘴唇微张，一时间不知如何接口，但心跳忽然加快，如有一股心意冲撞不休，就连脑海之间也有片刻空白。

    凌春泥脱口而出那番话，话说完便后悔，偷偷瞄他一眼，见他没有说话，脸色稍显黯然，但随即又长出一口气，道：“不过这也没什么，其实那……”

    “那就在一起。”沈石忽然这样说道。

    凌春泥怔住了，带了几分难以置信，看着沈石，道：“你说什么？”

    沈石想了想，似乎实在确定心意，而过了片刻之后，吸气点点头，道：“我是说，要不，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凌春泥在被褥下那光滑的身子忽然有些微微的颤抖，低声道：“可是，你真的是喜欢我么？”

    沈石怔了一下，脑海中忽然掠过好些念头，还有那几个熟悉的身影，那些在过往时候他所认识的女孩，巧笑娇颜，点点滴滴，都从心头飘过。

    许是有几分茫然么？

    可是还看不清心意么？

    他闭眼又睁眼，想了又想，凌春泥有几分紧张，直到他忽然点头，似不再犹豫，道：“想过了，想好了，我也喜欢你啊。”

    凌春泥呆了一下，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这家伙有些傻，半点也不会奉承哄女人，可又是为什么，一颗心心头软绵绵的，如沉醉一般，都快没有了力气，脸颊红晕，如美丽琥珀一般令人炫目。

    “呸！”她像是赌气一般，可是脸上神情却是那般娇媚无限，柔情似水，道：“你喜欢我什么了？”

    沈石居然又认认真真想了一会，然后道：“我也说不上来，可就是觉得喜欢吧。”

    凌春泥手按胸口，凝视着他，微微点头，道：“我也是的。”

    沈石开口一笑，像是也开心了起来，手臂一紧，如贪恋温柔，将她的身子搂紧，凌春泥脸泛红晕，与他温存几下，推了他一把，道：“天都亮了，该起床啦。”

    沈石“哦”了一声，似乎有几分不舍，凌春泥眼波如水盈盈，嗔笑看他一眼，半转起身，谁知刚转过头，忽然却见床沿边上猛然间突然多出了一个黑乎乎的小脑袋，两只眼睛正是瞪着自己这边，看起来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正是小黑猪。

    “啊！”

    凌春泥陡然间吓了一跳，尖叫一声，身子都是抖了一下向后退去，撞入同样坐起的沈石怀里。沈石抱住了她，连忙安慰她几句，道：“没事，没事，这是我养的那只小猪。”

    凌春泥这时也认出了小黑，惊魂稍定，松了一口气之余也觉得自己有些尴尬，不过随即她又是一声惊呼，却是刚才惊吓慌乱间，坐起竟是忘记遮挡，盖在身上的被子滑落下来，露出了丰腴美丽诱人无比的上身，风光无限，却是春光外泄。

    她急忙一把扯过被子，挡在胸口，随即又是自己失笑，背靠沈石，脸颊通红，吃吃笑了起来，那不过是一只小猪，自己却是紧张得不行了。

    沈石也是摇头微笑，坐在她的身后抱住她温暖诱人的身子，亲了一下她的脸颊，然后瞪了一眼小黑，没好气地道：“好好的爬到床上来干什么，快下去。”

    小黑两只耳朵竖立，眼睛忽闪忽闪，一会看看沈石，一会看看凌春泥，看去似有几分疑惑，又有几分诧异，像是不知道这两个家伙在干什么，一副好奇的模样。

    凌春泥本来并没有太注意到沈石这只小猪，只是此番心意表白心情大好，看着小黑也是怎么看怎么可爱，便一手扯着被子挡在丰腴胸口，露出光滑如雪的肩头和胸前几分白腻，然后伸出另一只手臂，轻轻地试探着伸了过去，对着小黑微笑着，去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黑一开始似乎有些不太愿意，嘴里低哼了两声，脑袋一转居然避开了去，只是床上地方本就窄小，凌春泥雪白玉手还是摸到了它的身子，在那油光发亮柔顺的猪背皮毛间轻轻抚摸了几下。

    忽然之间，小黑眼睛微闭，竟是露出有几分舒服模样，随即却是又把头转了过来，看了凌春泥一眼，然后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掌。

    沈石怔了一下，奇道：“咦，小黑好像挺喜欢你的啊。”

    凌春泥“哈”了一声，微笑出声，也有几分奇怪惊喜，看着小黑又多了几分喜欢，便又多摸了它几下，小黑摇头晃脑，似乎对凌春泥的气息手掌十分喜欢，抬眼看了他们两人一眼，忽然嘴里哼哼两声，却是往前一窜，看着竟是想钻到被子中来。

    “啊呀！”这一下凌春泥可是吓了一跳，一下子抓住了被子，沈石更是干脆，在被子底下一脚踹了过去，噗通一声将还没搞清情况的小黑踹下了床铺，笑骂道：“快滚开。”

    小黑皮糙肉厚的，在地上滚了一圈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对着床上哼哼叫了两声，看起来老大的不情愿，不过随后就自顾自在地上找到那个灵草，然后叼着走到一旁去了。

    床上，沈石笑着对凌春泥道：“以前在金虹山洞府里的时候，它经常都是爬到我床上跟我一起睡的，所以常常会钻被窝里来。”

    “原来如此……”凌春泥手抚胸口惊魂初定，但看沈石脸色，又是脸颊绯红，嗔道：“都怪你了。”

    沈石耸耸肩，表示几分无奈。

    凌春泥背靠着他的身子，只觉得自己一生从未如此满足，只愿时光永远停在这一刻，永不结束。不过总算她还有几分理智，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依依不舍，轻声道：“好了，咱们起吧？”

    沈石的双臂搂着她丰腴身子，低声应了一声，道：“哦。”

    凌春泥顿了一下，忽然回头似嗔似喜瞪他一眼。

    沈石的手臂紧了一紧，活色生香玉人就在怀里，温柔无限，谁又舍得？

    被褥如浪，轻轻翻过，又是几许温存缠绵，吃吃轻笑声，若隐若现。

    到了中午时分，两人终于是重新穿好衣物站在客栈屋里，沈石倒了一杯水递给凌春泥，凌春泥接过喝了一口，看她脸色，兀自红扑扑一片娇艳如花。

    沈石想了一会，对凌春泥道：“我下山已有一段时日，可能还是需要回山一趟，日后咱们一应打算，也要细想安排。我回去收拾一下洞府，看看宗门局势，顺便也接上一点任务顺便做一下，如此算来，大概两三日就回。”

    顿了一下，他又道：“前头发生那些事，你暂时先不要出门，就先呆在这里休息，等我回来再说，好不？”

    凌春泥“唔”了一声，点头答应，道：“好，你自去就是，别担心我，我……在这里等你。”

    沈石笑了笑，沉吟片刻，又看了一眼小黑，迟疑了一下，道：“你道行不高，我不在的话有些放心不下，这样吧，让小黑留下陪你，你别看它貌不惊人，其实等闲普通的修士也敌不过它。”

    说罢，他叫过小黑，拎着小猪耳朵仔细交待了几句，小黑脑袋看看他又看看她，然后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不过看着那模样可爱有余，却是着实可靠不足。

    沈石又回身与凌春泥说了几句，最后轻轻抱了抱她，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屋里很快安静了下来，凌春泥似乎有些不太习惯，看了看周围，但很快还是露出满足欢喜的笑容，蹲下身子，对小黑招了招手，微笑着说道：“小黑，过来啊。”

    小黑脑袋一甩，看来似乎有些不屑，凌春泥轻笑一声，自己走了过去，在它身边席地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不知为何，她的手似乎有几分魔力一般，让小黑格外喜欢，顿时微微闭眼，身子也向凌春泥靠了过去，没几下看着就与凌春泥亲密多了。

    眼看着时光袅袅，天光流转，人不在的时候这么这般慢呢？

    她靠在床边坐在地上，小猪亲热地偎依在她腿边，凌春泥不时轻轻抚摸它一下，眼光却只看着窗外那支树梢青芽，过了一会，只听她带了几分思念几分欢喜，轻轻地道：

    “小黑，你知道不？原来真的喜欢一个人，会是在分开之后，马上就想他呢？”

    “他会不会也这样想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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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古籍

    第一百三十章古籍

    走出客栈时，沈石一副坦然自若的表情，同时暗自小心观察了一下周围，发现并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这里，包括客栈里的人。

    他就这样平静地走到了外头的长街上，站在热闹的人流中，心里也是缓缓松了一口气，至少眼下看来，似乎还没有人发现这里。他下意识地回头向客栈方向看了一眼，脑海中掠过凌春泥的影子，心中浮起几分复杂思绪，但更多的还是几分温暖。

    如此这般小心翼翼地让凌春泥暂时躲在客栈中不要露面，当然是顾忌在杀了江黑虎之后那一帮猛兽盟的修士可能会有的报复。虽然说起来猛兽盟五个门派里并没有什么特别出众厉害的大修士，但他们作为流云城这里的土著门派，向来抱团很紧，同时门徒众多，并不是很好惹的。

    沈石自己身为凌霄宗弟子，基本上也不会太过害怕这种小门派，大不了他直接回到金虹山上，那猛兽盟是决然拿他没有办法的，不过若是对方查明他与江黑虎的死有关，当他有事下山又或是落单的时候，以沈石如今的凝元境初阶的道行，万一在什么荒郊野外的地方遭遇莫名的黑手，那也是一件很让人头痛的事情。

    相比之下，猛兽盟或许对凌霄宗还会有所顾忌，但是对凌春泥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普通女子来说，便如同噬人之猛虎，轻而易举地就能将她吃得血肉无存，这也是沈石与凌春泥一直不得不小心翼翼躲避猛兽盟的原因。

    回想了一下当日在小巷中事情的经过，包括一些细小地方，沈石最后确认应该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漏洞线索，就算猛兽盟的人是地头蛇，但想要从茫茫人海中查到自己的头上，也应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心下稍宽之后，他便转身离开，也没有在流云城中继续逗留，径直出了这座大城直奔沧海之滨，等凌霄宗的渡海仙舟到来之后，便乘船回到了金虹山上。

    一段时日没有回山，凌霄宗看去与往日并没有任何的异样，巍巍雄峰仙家胜境，飘然出尘，山道林间漫步的皆是器宇不凡的名门修士，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

    沈石先是回了一趟自己的洞府，稍事整理休息后，看看天色还早，便出门向观海台走去。习习海风吹过，鸿钧大柱之下，为数众多的凌霄宗弟子依然在这里走动漫步，显得十分热闹。

    与当初下山的时候相比，沈石明显地感觉到这一次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了，想当日那个恶毒的流言传的沸沸扬扬，自己在众人眼中俨然成了一个不学无术厚颜无耻的小人，一心只想攀附钟家，至今想起仍是让沈石有几分郁闷，同时也因此想到了钟青露。

    流言出现的源头，当然就是一月之前自己与她前往钟家，结果不知为何却触怒了钟连成，沈石本想着只要钟青露出来解释几句，流言自然烟消云散，谁知当时钟青露回山之后，却是直接闭关修炼，以至于让这流言越传越盛，对此沈石心里也是有些意外，按理说，钟青露不该如此啊？

    只是事情摆在眼前，也由不得他不信，最后更是在孙友的劝告下被迫下山去避避这个莫名其妙的风头，幸好如今看来，这一次下山的效果还是不错的。

    他在观海台上走动了一会，逛了逛几处重要殿堂特别是宗门颁发各种任务的白鹤堂，同时心里本也打算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任务。宗门这里的修炼乃是根本，当然不能疏懒放弃，而此次在流云城中与凌春泥一番突然的情缘，也让他心中隐隐有了一些急迫感。

    一直租住客栈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所以他心头曾经想过也犹豫过的在流云城中买一处小屋的念头，这一次却是一下子下了决心。

    那是一种有些奇怪的心绪，以前从未出现过，但就在昨夜之后，他心底便猛然有了一种要照顾那个女子，给她一个安全的地方生活的念头。

    那念头心绪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让沈石自己都有些惊讶。

    白鹤堂是金虹山上最热闹的几处地方之一，一天之中不知有多少凌霄宗弟子会来到这里，几乎随时都是站满了人。当沈石走进白鹤堂里的时候，差不多也是如此，他在两排任务板前浏览了一遍，找到了几个比较中意的任务，正在心里权衡时，却是无意中听到身旁不远处有两个看起来年岁比自己稍长的凌霄宗弟子正在闲聊，话语中却是隐隐约约提到了一句丹堂和钟青露的字眼，顿时便上了心。

    他一边假装看着板上，一边不动声色地往那两人的地方靠近了些，然后仔细听了一会他们的谈话，渐渐的知晓了他们口中所说的，却是近来凌霄宗山门里算是最为广泛关注的一件事。

    那便是名列五大长老之列、同时主持凌霄宗第一大堂口丹堂的大长老云霓，已于今日出关，并随即宣布在丹堂一脉弟子中举办一场丹会，由七位公认在丹道上天资过人的年轻一辈弟子一起炼制灵丹，取其中最佳者为胜。

    胜者自然会有奖励，不过眼下凌霄宗内万众瞩目此事的却是另有缘故，因为几乎可以肯定云霓长老将会在这一次丹会上再次收录一位门徒，这份机缘珍贵无比，能得此机遇者等如一步登天。再加上近来凌霄宗上头也有长老放出风声，再过大半年便是十年一度的四正名门大会，届时以掌教怀远真人为首，数位元丹境长老压阵，将会从门中神意境和凝元境弟子中各选出一批菁英弟子前往元始门，到时若有机缘，甚至有机会可以进入元始门闻名天下的“问天秘境”，那便又是一份天大的机缘。

    传说如今掌教怀远真人座下的大弟子杜铁剑年纪轻轻，一身道行却是惊人强悍，已到神意境之巅峰，距离元丹境不过仅有一步之遥。而究其根源，当然是杜师兄天赋异禀根骨极佳，但十年之前那一场四正大会，杜铁剑进入问天秘境后大放异彩，连败众多同入秘境的其他名门弟子，从而一举打破多年以来一直是元始门出身弟子主宰秘境大会的结果，进而得了一份绝大仙缘，回山之后道行一日千里突飞猛进，甚至就连他如今从不离身几成他身份象征并且威力绝伦的那把开天魔剑，也是从问天秘境中所得。

    修真界中，道行境界或者说是修士实力，便是所有一切的根本所在，有了杜铁剑这么一个现成例子，自然人人都会那问天秘境向往不已，而在这之前，显然最重要的就是要先被选入前往元始门的名单。

    是以随着四正大会之期的逐渐临近，凌霄宗宗门之内的气氛已经渐渐紧张起来，而依照过往惯例，一般而言，每一位元丹境的大真人，座下若有合适弟子，宗门里几乎都会给他们至少一个名额。所以云霓长老举办的这次丹会，才会引来万众瞩目，隐隐有几分正式拉开四正名门大会人选争夺前兆的意思。

    一路听了下来，沈石对事情的来龙去脉算是基本明白了，心想这次丹会如此重要，倒也难怪钟青露这般重视，一回山便闭关炼丹。只是……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是有些淡淡的失落，或许，其实当日自己盼望的也仅仅只是她出来说上几句话而已罢。

    连说几句话、稍微解释一下的时间都没有么？

    沈石微微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白鹤堂。

    ※※※

    在白鹤堂外走了几步，他本想就此回转洞府，不过在犹豫了片刻后，他忽然又想起了流云城中顾灵云对他请托交待的事。站在原地沉吟了一会，想想当日顾灵云对自己终究也算可以，沈石便还是转身，向着书堂方向走去。

    他如今是凌霄宗门下亲传弟子，来到书堂这里，除了被严密保护的宗门法诀秘笈之外，那些历代收集的无数杂书古籍，都没有对他有所限制，可以说是任凭观看。

    所以沈石在书堂门口验过云符证明身份后，便顺顺当当地进入了后殿山腹中，来到了那传说中的“书海。”

    “书山”“书海”两处地方，指的分别是元始门与凌霄宗两处号称藏书之多冠绝天下的所在，元始门那一座大名鼎鼎的书山沈石自然还是没见识过的，但书海这里往日他倒是已经进来过数次，也勉强算是熟门熟路了。

    说是“书海”，其实是在金虹山山腹中挖出了一处庞大无比的山洞，纵深千百丈，上下数十层，每层又皆有数百高大书架，层层叠叠书架之上尽是书卷典籍，一眼看去望不到边，茫茫犹如大海，由此得名。

    沈石沿着石质台阶一路向下走去，置身在这无尽书海之中，对一个爱书之人来说，实在是一件很快活的事，不过若是在这前头加上一句要从中找到一个名字，并且几乎没有任何的线索痕迹可以追索只能一本本硬看过去的话，那便是一个灾难了。

    天妖王庭时代的古籍是在书海的最底层，沈石一路向下，看到许多层书架间有不少凌霄宗弟子的身影走动其中，男女皆有，多是神情专注平静，显然都是爱书又或是追寻某些疑惑才来这里。

    不过随着他逐渐走到书海底部下方，视线所及之处的其他人影便开始渐渐稀疏减少，当他走到最下方倒数第四层的时候，周围便已经再也看不到一个人影了。

    因为没有人会对万年以前早已灰飞烟灭的天妖王庭感兴趣，包括从那个时代流传下来的书卷典籍。

    当年凌霄宗从天妖王庭那里得到的古籍委实不少，根据沈石以前过来的经验，这最底下四层几乎全是那时候的书卷，要从这茫茫书海中去寻找那个神秘的黄明的线索，简直比大海捞针还难。

    沈石无奈地叹了口气，脚步在第四层这里停顿了一下，以前他过来这里的时候，几乎都是在这一层的书架上寻觅翻阅，只是过来数次，所看过寻找过的书籍相比这里茫茫多的书卷总数来说，仍是犹如沧海一粟。

    他过来的时候心情还算不错，但是一看到这么多如山如海的书卷，顿时就是一阵压制不住的沮丧，苦笑了一声，干脆也不再这一层停留了，信步直接又往下方走去。

    书海的每一层看去都是几乎一模一样，书卷特有的清香味道飘散弥漫在空气中，不知不觉，沈石走到了最底下那一层。

    这里是他从未来过的地方，转眼看了一下周围，沈石发现似乎是因为当年开凿山洞的时候，这最底部的地方有些偏小，所以这一层相比上方那些层次大概小了一半左右，书架差不多也只有七八十座，不过看去仍然相当壮观。

    走动之间，周围一片寂静无声，显然平日根本就不会有人来到这里，沈石甚至看到了有些书架角落上都落着一层灰尘。

    一本一本的书卷古籍，安静地站在书架上，似沉睡似安眠，也不知在这片山腹中渡过了多少岁月，而在这其中，又可曾有人过来唤醒他们？

    一万年前，它们是不是也曾经历过血火磨砺，是不是也曾亲眼目睹了那一场壮阔惨烈的人妖之战？

    心中几分感慨，沈石缓步走向一旁，走过一排书架，看着茫茫书卷，不知为何却是提不起精神去翻开，便就这样随心漫步走去。只是才走过了两个书架，在他眼前一侧，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顿时让沈石吓了一跳。

    那是一个看去有些瘦小的老头，面容瘦削，发眉皆白，颔下留着一束山羊胡子，衣着普通，似乎是一个凌霄宗普通的门人。

    凌霄宗宗门里弟子人数众多，其中自然也有一些限于天资终其一生也是成就有限的老人，看起来这位也是其中之一了，只是想不到居然会在这书海底部看到，倒是让沈石有些意外。

    与此同时，那老头像是也察觉到沈石，抬眼向他看来，似乎也有几分奇怪，看起来这书海最下方平日确实罕有人迹，所以大家才这么意外。

    沈石先是对这个老头笑了一下，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那老头白眉一挑，看去神情中似乎又吃了一惊，不过很快他脸色便平静下来，对沈石也是颔首示意，算是回应。

    难得看到一个人居然在这里，沈石倒是从刚才那份莫名的沮丧中脱离出来，想了想，便在那老头不远处的书架上找了找，随便抽出一本古籍看了起来。

    两个人都是一言不发，也没有多说什么的意思，就这样各自站在一处，平静安静地看着书卷，光阴在书海这边像是变缓了脚步，时光只在轻轻的翻书声中悄然而过。

    沈石翻看了一阵，毫不意外地没有任何收获，说起来人妖两族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但万年之前天妖王庭的古书文字却与如今人族的文字几乎一模一样，也算是一件怪事。当年妖族还在时，都是说事他们教会了人族读书写字，而人族这边则是宣称自远古时代人族便已存在，历史更比妖族悠久，所以这文字本是人族创立的。

    这种种说法众所纷纭，历来纠缠不清，也没有一个定论，只不过如今人族强盛，自然便是后者说法大行其道，沈石对此也没什么心思去仔细分辨。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动静，转头看去，却只见那老头摇了摇头，脸上似有几分不屑之意，随手将手中那本古籍往书架上一丢，嘴里低声咕哝了两声，似乎是抱怨冷笑了一下，然后便负手走开了。

    沈石也没在意，正要回过头来，然后忽然目光一凝，却是落到那本被老头丢下的古籍封页之上，只见上面写着一行文字：

    《五行术法杂论》。

    沈石怔了一下，随后眉头一挑，把手中古籍放了下来，走过去拿起那本书，翻开扉页开始仔细看了起来。

    而在远处，那老头走出了一段距离后，忽然若有所感，怔了一下，随即回头看去，却只见高大书架之下，那个年轻的凌霄宗弟子站在那里，捧着那本《五行术法杂论》，却是看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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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辨符

    第一百三十一章辨符

    据沈石过往所知，五行术法这一种法门当是起源于人妖之战时代的前后一段时间，到底真实情况如何，如今自然早已不可考证，而长久以来人族修真界中对五行术法的诞生兴起也是众所纷纭，有说是昔年惊才绝艳天纵之资的人族六圣所创；也有说是大战过后某个无名之辈偶然发现了一门道法，由此兴起；还有人更是直接说是五行术法的历史实际上远比人们想象的还要久远，乃是太古时代就存在于世，一直是在人族之中私密流传，知道人族兴起之后这才发扬光大的。

    总之，种种说法自相矛盾争论不休，五行术法的起源来历也就在这样的争议声中渐渐变成了一个不解之谜。不过有一点却是所有人都公认的，那便是五行术法这种法术，是只属于人族特有的法门，其他所有的种族包括昔年强盛一时统治了整个鸿蒙世界的妖族，也并不会五行术法。

    而眼下沈石所在的书海最底层，这无数如山如海的古籍书卷都是属于万年之前的天妖王庭，换句话说，几乎都是妖族留下来的书卷。

    在妖族的古书上居然会看到五行术法的字样，显然是一件很罕见也很奇怪的事情，加上沈石如今一身境界道行，表面与其他修士并无差别，但实际上却是因为阴阳咒的缘故，一身实力几乎有七成都在五行术法上，所以他对五行术法是格外的感兴趣。

    这一眼看到那《五行术法杂论》的字眼，他顿时便有些移不开视线，待拿到手上翻阅之后，很快便沉浸在书中文字里去了。

    小时候沈石曾听过一些传说故事，故事里的人常常会稀奇古怪莫名其妙地得到一些好处，换到眼下，说不定就是随手能捡上一本惊天秘笈，记载着惊天动地的神功法诀，修炼之后自然便是当世无敌纵横天下。这样的故事曾经给年幼的他许多美好的回忆与幻想，不过如今岁数增长长大成人，见过了世事艰难沧桑，当初的那一点梦想，也就不知不觉消散了。

    这本出自妖族之手的《五行术法杂论》，古则古矣，却跟什么秘籍神谱没有半点关系，通篇下来没有记述任何术法修炼法门，却是以一种旁观者的视角，记载了一些人族使用五行术法的外观特征，并加以评判断语，有些地方还进而考据推测强处缺点，与沈石过往看过的有关五行术法的书籍大不相同。

    换而言之，这一本书其实就是天妖王庭末年，人族已经兴起，人妖大战正是如火如荼时刻，某个妖族出身的人对五行术法的一些记载推论，看他言辞之间的本意，似乎也是想藉此去寻找一些五行术法的弱点并更好的打击人族。

    不过到了今时今日，世事沧海桑田，人族大兴而妖族颓败，便是当年写书之人也定是消亡化尘。沈石拿着这本古书，一页页翻看下来，却是渐渐有一种意外的眼界开阔之感。

    原来一万年前人妖大战时候，五行术法与如今似乎有许多不同之处，根据这位妖族无名氏的记载，那时的人族施展五行术法，威力往往极其强大，与人族孱弱的肉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单论力量妖族完胜人族无疑，但人族开始修炼之后所释放的五行术法，居然在很多时候能够对妖族那强悍之极的身躯造成很大的威胁与伤害，在人妖大战漫长的历史中，这一点一直是令妖族很头疼的一件事。

    除此之外，这位妖族无名氏作者显然也是一位眼界开阔见识丰富的人，在这本古书之中，他记载了不下数十种的五行术法以及它们施法时的特征模样，沈石细细看了过去，很快发现其中竟有一大半自己居然十分陌生，要知道他自小对五行术法便十分感兴趣，此类书籍看过着实不少，哪怕许多高阶术法他并未修炼过，但是也知道一些大概情况。然而眼前的这些记载下来的古老术法，他却仅仅只能从文字记载中的外形来勉强判断出这些术法的大致属性，除此之外，书中还有九种记载在案的术法，沈石倒是觉得有些印象，似乎和如今五行术法中的一些术法十分符合。

    这些术法有高阶也有低阶，并且金木水火土五系皆有，沈石一一对应过去，随即发现这九种五行术法无一不是在众多同阶术法中名声最响流传最广的术法，看来是经过了千百年漫长时光的磨砺，千锤百炼传到如今，几乎已是最完美的术法形态了。

    沈石又与自身修炼过的术法对照一番，发现自己居然也修炼过其中的三种术法，其中两种是一阶术法，分别是火球术和水箭术，另一种是二阶术法中的天雷击。

    不知为何，看到自己修炼过的术法有三种名列其上，并且经受中了漫长时光的考验，沈石心里还是一阵的高兴，但很快他便察觉到一个异常之处，自己是修炼过妖族天妖皇族的秘法阴阳咒，这才意外地让五行术法与众不同。但为什么从这本书中的记载文字看，当年人族几乎所有修士施放的五行术法，对妖族来说，威力都格外强大呢？

    这疑点实在诡异，沈石一时陷入了迷茫沉思之中，却没发觉有一个人影走到自己身旁，先是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又扫了一眼他手上那本《五行术法杂论》，随后开口道：

    “年轻人，想什么呢？”

    沈石陡然惊醒，后退了一步，发现站在自己身旁的正是刚才看到的那个须发皆白留有山羊胡子的老头，看他脸上神情和蔼，笑眯眯的倒是十分温和的模样，沈石松了一口气，笑道：“刚才看书沉迷，没注意到身边之事，还请前辈恕罪。”

    山羊胡子“哦”了一声，却是饶有兴趣地看他一眼，笑道：“你叫我前辈？”

    沈石怔了一下，道：“呃，是啊，有什么不对么？”

    老头呵呵一笑，摆摆手也不在意，道：“没事没事。”说着目光看了他手上那本古书一眼，笑道，“你怎么会看这本书，据我所知如今凌霄宗宗门之下，绝大多数在金虹山的亲传弟子都是全心全意修炼道法神通的，鲜少有人会关注五行术法。”

    沈石耸耸肩，微笑道：“确实如此，不过我打小就喜欢这些，所以刚才偶然看到，一时见猎心喜，便拿起来翻看一下。不过可惜……”

    他说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遗憾之色。那山羊胡老头倒是奇怪起来，笑呵呵地问道：“可惜什么？”

    沈石随手将这本书向后翻动着，同时口中道：“可惜这本书上一种术法修炼法诀都没有啊，不然的话就能白学一种五行术法了。”

    那山羊胡老头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莞尔道：“你小子倒是想得美，这算是要占万年之前妖族的便宜么？”

    沈石也是失笑，正回头间，手上古书翻到了最后一页，忽然他“咦”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然低下头来，一下子按住翻动的书页，目光明亮了几分，却是向那古书最后一页看了过去。

    白发山羊胡老头被他动作也是吓了一跳，心想自己刚才看这本书卷的时候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之处啊，不过都是些当年妖族不知所谓的推测妄语罢了，对五行术法的修炼更是没有半点用处。一时间好奇心也是勾了起来，便把脑袋也凑过去了一点，与沈石一起向那书卷上最后一页看去。

    古老而有些泛黄的书页上，最后一页的地方没有多少文字，却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稀奇古怪的繁复图案。

    只见沈石盯着这几个图纹图案，脸上露出几分惊讶之色，道：“符纹？”

    在他身旁的山羊胡子老头却又是一惊，同样露出了几分惊讶之色，但却是转眼看向沈石，奇道：“你居然能认出来？”

    不过他随即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心想自己也是糊涂了，凡是修炼过五行术法的修士，接触符箓也不是什么稀罕事，看出类似的符纹也不算难，难是难在符箓一道阴阳五行十种符纹何等繁复难懂，然后各种符纹彼此搭配形成变化万千的复杂符阵，再细细画在符纸之上，这其中微妙艰深处，又岂是等闲人可以明白的。

    他这里在心里暗自失笑，耸耸肩没有再说什么，正想着是不是该转身走开的时候，忽然却看到身旁的沈石眉头皱起，眼里露出几分疑惑之色，同时手指轻轻在那书页上的怪异符纹上移动，片刻之后却道：“奇怪，好像这符纹不太对劲。”

    “嗯？”这一次，山羊胡子老头的声音却是略微提高了几分，看着沈石目光炯炯，过了一会问道，“有何不妥？”

    沈石此刻注意力都在那书页之上，加上这老头态度温和并无恶意，所以也没特别在意什么，信口便说道：

    “这符纹的模样有些地方好像不太对，这是‘水箭术’的符阵，但第三个符纹下面这九道笔画，全都偏斜了三分；还有这个是‘沉土术’符阵，第二个符纹的第十三笔和第二十二笔也画错了；哦，还有最后这个‘火球术’符阵，更是离谱，明明应该是三个阳火符的，居然全部画成了阴火符，这完全错了嘛……”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看来也是有几分无奈，心想妖族之人果然还是妖族之人，根本不懂五行术法么，居然画出的符纹符阵如此糟糕。

    只是他这边感叹着，却没发现站在他身旁的山羊胡子老头一直都是盯着他看，眼神渐渐明亮了起来，嘴角也是露出几分淡淡的笑意。

    “喂，小子。”过了一会，那老头忽然开口对沈石叫了一声。

    沈石转头看他，道：“怎么了，前辈？”

    山羊胡子老头轻轻一模下巴胡子，呵呵一笑，道：

    “你叫什么名字啊？”

    ※※※

    金虹山巅，云霄大殿。

    阔大的殿堂之中，层层布幔之下，弥漫着一股厚重沉穆的气息，因为这里便是历代凌霄宗掌教真人的居所，也是许多凌霄宗重大事情的决断之处。无数岁月里，不知有多少名动天下的大真人曾在此处叱咤风云，又或是悠然度日。

    此时此刻，大殿之中平滑地上，放着五张干净蒲团，其上坐了四个形态各异却皆是气度不凡犹如得道仙人一般的人物。

    居中者正是凌霄宗当今掌教怀远真人，在他左手边下首出坐着一位老者，身材高大面容方正，望之有不怒而威之势，乃是孙明阳孙长老，如今执掌器堂并在宗门中声望极高，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而在怀远真人右手边下首处，则是一位美貌妇人，秀发宫鬓仪容动人，眉目神情略显清淡，乃是主持丹堂的云霓云长老；

    在云霓长老更下一位，是一位手持金丝玉拂尘的道袍老人，面容清庸，身份与在座其他三位一样，都是凌霄宗地位最高声望最盛的五大长老之一，是如今执掌灵兽殿的金湛金长老。

    不过这个时候，这四个如今在凌霄宗内声望地位最高的四位大真人，目光却都是微微转动，不约而同地落在那孙明阳长老下首，大殿之中唯一一个空着的那个蒲团之上。

    其余三人神情不变，只有孙明阳孙长老脸色有些难看，目光微转看了掌教怀远真人一眼之后，忽地冷哼了一声，带着几分不耐烦之意，脸上也掠过一丝怒色，突然开口怒道：

    “老蒲这老货，才进大长老之位，头次会商议事便甩了咱们鸽子，成何体统！”

    说到后面，他声音渐渐提高，虽非大声怒吼喝骂，然而这大殿之中竟是隐隐有风雷之声滚动，元丹境大真人之可怕实力，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在座的都并非简单人物，金湛长老双眼微闭，端坐不动，似乎什么也未听到一般，云霓长老则是淡淡看了怀远真人一眼，同样也是沉默不语。片刻之后，还是掌教怀远真人看了孙明阳孙长老一眼，一双隐含星辰倒影的眼眸里微光闪动，平静和蔼地笑了笑，道：

    “时间还早，稍等无妨。”

    孙明阳微微点头，但看起来似乎仍有几分不满之意，冷冷地看了一眼身边那个空空的蒲团，随后也就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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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帮手

    第一百三十二章帮手

    “哒、哒、哒……”

    低沉轻细的脚步声在书海的石阶上回响着，那个留着山羊胡子的白发老头背负双手，独自一人向高处出口走去，同时脸上若有所思，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眉头微皱着轻声自言自语道：“沈石……这个名字怎么好像以前在哪里听过啊？”

    随着他走到书海上层，石阶两侧的凌霄宗弟子逐渐多了起来，不时会有人走到石阶近处看到这个老头，结果一个个凌霄宗弟子都是面色一肃，连忙端正神情低头见礼，神态恭谨，倒是这山羊胡子老头似乎不太在意周围的情况，多是随意敷衍地点点头应付一下，有时甚至便直接走了过去。

    待走到书海出口处的外边，他看起来显然还没有想到答案，眉头依旧皱着，不过转眼之间，他忽然一怔，却是看到书堂这里不知何时前方站了一个男子，身材高大，面貌英俊，最醒目的是头顶一个光头，手边一把黑色巨剑大得惊人，正是向自己这里看来，微笑着叫了一声，道：

    “蒲师叔。”

    白胡子老头盯着他看了一眼，走了过去，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脸色突然一变，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呆了片刻之后失声道：“糟了！”

    那光头却英俊非凡气宇轩昂的男子，自然便是在凌霄宗宗门里大名鼎鼎的杜铁剑了，此刻看他似乎与这个山羊胡子老头十分熟络，站在一旁哈哈一笑，却是压低了声音，道：“师叔，我师父请你过去议事呢。”

    蒲老头“唔”了一声，看起来面色有些尴尬，低声道：“不去行不行？”

    杜铁剑立刻摇头，道：“不行。”

    蒲老头哼了一声，道：“为何？”

    杜铁剑呵呵一笑，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跟着蒲老头一边走一边低声笑道：“因为云霄殿上头有四个人等了你已经至少一个时辰了，若是你再不去，我怕术堂的屋顶会被人给掀了。”

    蒲老头大怒，道：“胡说，哪个家伙如此大胆！”

    杜铁剑笑而不语，蒲老头瞪了他一眼，随后脸上露出几分悻悻之色，没好气地道：“好罢好罢，我就知道，你师父硬拉我进这大长老会后肯定就是一堆麻烦事。”

    杜铁剑正色道：“师叔，何出此言，您与师父他老人家乃是一师同脉的师兄弟，论亲近之处本门之中再无人可以越过，他若是不信你，焉能对你托付如此重担？”

    “什么重担不重担的，你小子少吹牛，我记得以前你不这样啊？”蒲老头嘿嘿冷笑，一脸不屑地走出书堂，背着双手与杜铁剑顺着山道，向金虹山顶的云霄殿方向走去，同时口中道，“你师父不过就是觉得在大长老会上老是被人膈应，心里不痛快了，这才想方设法地把木老头那没眼色的废物踢去闭关修炼，顺便把老夫拉了进来，所为的也不过就是指望我为他当马前卒摇旗呐喊罢了，对不对？”

    杜铁剑脸色刚毅，正义凛然，道：“师叔明见，慧眼独具，铁剑佩服！”

    “滚！”蒲老头一脚踹了过去，“臭小子什么毛病，怎么看起来跟你那倒霉师父一模一样啊！”

    ※※※

    金虹山顶云霄大殿。

    一路走到这里，看着那气势非凡的大殿，蒲老头摇了摇头，想了一下叹了口气又继续向前走着，不过随后向杜铁剑伸出了一只手，道：“拿来喝点。”

    杜铁剑面不改色，道：“师叔，你要什么？”

    蒲老头招了招手，不耐烦地道：“别装傻。”

    杜铁剑嘿嘿一笑，道：“喝完了。”

    “给不给，再不给我抢了啊。”

    “什么……元丹境了不起啊？”杜铁剑一时侧目。

    蒲老头一言不发开始卷袖子。

    杜铁剑像是遇到克星一般，翻了个白眼，无奈地从腰间如意袋里掏出一个酒葫芦丢了过去，道，“就这最后一点了，我说师叔你这么大岁数了，老是跟师侄骗酒喝，有没有意思嘛？”

    “你们这些年轻人，好日子过惯了，哪里明白灵晶的要紧处，能省一点就省一点，多好。”

    喝了老大一口酒，啧啧几声，蒲老头感叹了一下，随手把酒葫芦丢还给杜铁剑，顺便瞄了他一眼，嗤笑道：“年轻人，心要放宽些，如今站在你眼前的可不是普通人了，我可是大长老，大长老是什么你知道不？”

    杜铁剑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他道：“师叔，我师父是掌教真人呢。”

    “掌教真人了不起啊？”

    “呃，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杜铁剑想了一下，道，“不过他也会卷袖子。”

    “唔……好吧，算他厉害，我就不跟他计较了。”

    殿堂之中四位元丹境大真人在此盘坐了已有一段时间，气氛也渐渐有些微妙起来，不过但凡是修炼到元丹境这等层次的人物，除了神通道术法力通天之外，各自的心性气度自然也都早已是千锤百炼，所以四个人看去神态都并无太多异常之处，包括那位号称向来性子严厉的孙明阳孙长老，也是双眼微合闭目养神中。

    如此又过了一会，忽然居中位置的怀远真人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片刻之后，在座的其他三位大真人也几乎是同时眉头一挑，转头向大殿门口看去。

    一阵脚步声响起，两个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正是蒲老头和杜铁剑二人走了进来。

    看到这两人身影，尤其是看到走在前面的蒲老头，大殿之上四位真人脸色表情各异，不过似乎蒲老头倒是没什么感觉，一路呵呵笑着走了过来，看去表情轻松心情不错。

    杜铁剑在他身后走上几步，对前方施了一礼，随后对怀远真人道：“师父，我把蒲师叔请过来了。”

    “嗯，”怀远真人微微点头，道，“你下去罢。”

    杜铁剑答应一声，转身退开，而旁边的蒲老头则是哈哈一笑向前边那四人走去，一路走到那空着的蒲团边坐下，口中笑道：“迟到了迟到了，害诸位久等，罪过罪过啊。都怪杜铁剑这臭小子，一路上就给我喝酒，把老夫的酒虫都给勾起来了，唉……”

    此刻刚刚走到大殿门边的杜铁剑一个踉跄，险些没抓紧那黑色巨剑。

    只是蒲团之上的其他四位真人，个个神态气度俨然，看来对蒲老头这番话都有几分不以为然的样子，而蒲老头也丝毫不以为意，哈哈一笑，道：“怎样，今天老夫第一次过来，是怎么议事，商议什么来着？”

    “哼！”一声冷哼，从他身边传来，正是出自孙明阳长老之口，蒲长老看了他一眼，笑笑也不说话。

    这时，坐在上首位置的怀远真人轻轻咳嗽一声，道：“蒲师弟，今日我们五人来此，都是商议有关本门大事，以后不可如此，不然不成体统。”

    蒲长老“哦”了一声，怀远真人随即便道：“诸位，我们今日所议之事，便是半年之后的四正大会……”

    他这里侃侃而谈，座下那几位长老却是眼中神色各异，刚才那几句话怀远真人看似说了蒲长老，但实际上分明就是高高举起敷衍而过，看来这两人关系确实如之前流传的一般非同一般。

    怀远真人说了一阵，又道：“……四正大会上最要紧的几件事中，问天秘境无疑就是其中之一，算算时间，差不多也是挑选凝元境神意境弟子人选的时候了。关于此事，不知诸位有何看法？”

    话音刚落，孙明阳长老便接口道：“师兄，我以为此事依照往年惯例即可，元丹境长老推举一些，各大堂口再举荐一些精英弟子，最后剩下一些名额再从余下宗门弟子中则有选拔，如此定能选出最好人选，十年前的上一次大会上，咱们不是就大获全胜了么？哈哈哈……”

    说着他含笑出声，看向坐在对面的云霓与金湛二人，那两人乃是凌霄宗门内弟子人数最多实力也最强的两大堂口执掌长老，此刻虽不作声，但看起来都是露出同意之色。

    然而就在此时，忽然一声断喝，气势十足，道：“此举不妥！”

    开口者正是如今新晋大长老，执掌凌霄宗七大堂口中倒数第一的术堂长老蒲司懿蒲老头。

    孙明阳勃然色变，冷眼看去，其他两位长老也是面露不快，云霓长老虽是女子，但执掌丹堂日久道行又高，向来地位尊崇，眉头微皱间刚要开口说话，忽然只听耳边响起了怀远真人的声音，温和地道：“哦，蒲师弟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云霓话到嘴边，忽然又咽了回去，美眸之间目光忽然连闪数次，微抬头间看向坐在居中上首的怀远真人，只见这位掌教师兄面带淡淡笑意，神态平和地正是看着坐在孙明阳下首的蒲老头，而片刻之后，他像是感觉到了云霓的目光，那一双隐含星辰倒影般的奇异眼眸看了过来，在她脸上略一停留，望了云霓一眼。

    云霓缓缓低下了头，轻轻吸了口气之后，压抑住心间几分动荡，就此沉默不语。

    ※※※

    翌日，早上。

    沈石从洞府中醒来，整理了一番后出了洞府，向外头山道上走去，同时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再去白鹤堂一趟确定一下任何，又或是抓紧时间再度下山，毕竟流云城中安山客栈里，小黑与凌春泥都还在那边，他也有些挂怀。

    只是他走着走着，忽然却看到这条幽谷小路与山道连接的必经之道前方，正站着一个有几分眼熟的女子身影，在山道石阶上远远眺望着远方沧海，仔细辨认了一下，却是术堂的徐雁枝徐师姐。

    从当年的青鱼岛到近日去术堂购买术法，沈石与这位师姐可算是打了好几次交道，也算是有些熟悉了，当下一怔之后，走了过去打了个招呼，笑道：

    “徐师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好巧啊。”

    徐雁枝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沈石一番，微笑道：“是啊，我刚到这里就遇到你了，可真是太巧了啊……”话语之间，她似乎撇了撇嘴，特别是在“刚到这里”的几个字上，一副悻悻然没好气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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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试探

    第一百三十三章试探

    “沈师弟，你这是要去哪里？”

    两人并肩走在山道之上，徐雁枝随口向沈石问道，沈石犹豫了一下，道：“我打算去白鹤堂那边接个任务，然后便下山了。”

    徐雁枝“咦”了一声，听起来似乎有些惊讶，道：“怎么，你居然不打算等丹会结束就走吗？”

    沈石怔了一下，道：“丹堂那边的丹会是什么时候的？”

    徐雁枝想了想，道：“云霓长老已经出关数日，听说昨日还与诸位大长老议事了一场，想必就在这几天了吧。”说着，她笑了一下，又道，“说起来，这丹会可能也算是明年四正大会选拔宗门弟子的前奏了，这可是头等大事，宗门上下万众瞩目的，你居然不关心么？”

    沈石笑了笑，这四正大会的事他当然也有听说过，不过以往总觉得距离自己十分遥远，便道：“怎么，这丹会的胜者就肯定能去么？”

    徐雁枝理所当然地道：“那肯定啊，参加丹会的都是丹堂一脉最有天资的年轻弟子，最后的胜者便会被云霓长老收入门下，到时候自然会算在一个名额过来。”

    沈石脑海中浮现过钟青露的身影，一时之间似有几分茫然，不过随即摇了摇头，笑道：“原来如此。”

    徐雁枝见他似乎对这丹会确实没什么兴趣，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但也不多说，只微笑道：“你既然准备下山，那就是又要去游猎磨砺了吗？”

    沈石点点头，道：“正是。”

    徐雁枝想了一下，道：“上次我给你介绍的几种术法，你用起来怎样？”

    沈石脸色一整，看着徐雁枝正色道：“那几个五行术法可是帮了我大忙了，真是要多谢师姐。”

    徐雁枝嘿嘿一笑，摆手道：“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对了，既然你这次还要下山，有没有想过再去我那边买几个五行术法啊？”

    沈石闻言踌躇了一下，说实话，在今天碰到徐雁枝之前，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来是这段日子他现有的五行术法看起来还暂时够用，就算偶有不足，但他身上还有几个诡异的巫术术法以及那个神秘的杀手锏龙纹金甲，虽说龙纹金甲暂时不好外露见人并且消耗也实在大得惊人，但这些手段再加上他自己炼制的数目不菲的符箓，真要与敌手实际战斗起来，沈石的战力却着实不低，甚至几次都跨越境界直接击杀了道行境界比自己还要高一些的敌手。

    而除了在连番斗法战斗中渐渐对自己的实力开始有所信心外，沈石之所以没有太强烈的继续购买修炼新的五行术法的原因，还有一条便是钱。

    本来当初他将那颗铁狼王蛛的夔纹妖丹卖给神仙会后，身上陡然便多了四千灵晶，算是他修炼以来最富有的时候，甚至就连钟青露与他那场私下交易看起来负担也并似乎没有那么重了。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流云城中几番变故曲折，那一晚之后却是情不自禁地与凌春泥意外走到了一起。

    至今回想起来，沈石心里也未尝没有几分诧异，惊讶于自己当时的冲动激情，但是对于那一晚沈石心中并没有什么后悔之意，耳鬓厮磨之间，温柔话语声中，是他这一生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很高兴，很欢喜，也似乎能感觉到凌春泥那温柔心意，所以自然而然的，他便在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要在那流云城中，为她去找一个安全而隐秘的住处。

    流云城乃是修真大城，一处适合修士居住的私人小宅哪怕是最简单最小的那一种，价格也不会便宜到哪里去，沈石身上的灵晶虽然不少，但若是有了这么一个用途，顿时又是入不敷出，手头拮据了。

    看着沈石微微沉吟不语，徐雁枝眉头一挑，带了几分试探问道：“可是最近手头紧张，没有灵晶了吗？”

    沈石默然片刻，点了点头，略带歉意地道：“确实如此，等以后我手头宽裕了，一定还会去五行殿找师姐你的。”

    徐雁枝“唔”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思索了片刻，随后道：“这样吧，你还是跟我去五行殿一趟，说不定会有点适合你的惊喜哦。”

    沈石一怔，道：“什么？”

    徐雁枝笑而不答，道：“你过去就知道了。”

    ※※※

    话说到这般地步，沈石也不是特别急于下山，便跟着徐雁枝一起来到了五行殿。

    与平日一样，术堂五行殿这里还是一样冷冷清清门可罗雀，伸长脖子也看不到几个人影，偌大的殿堂里没什么人气，看去都有几分阴森森的气氛。

    不过徐雁枝与沈石都是在这里来往多次的人，自然而然就忽略了这些外物景色，走到五行殿里之后，徐雁枝看看左右无人，嘴角微抿带着几分笑意，上下打量了一下沈石，道：“沈师弟，是这样的，以前你也在这里买过术法，想必是知道咱们五行殿这里对宗门弟子出售的术法，一般都是价格不菲的。”

    沈石点了点头，上次那三个二阶术法就直接要走了他六百灵晶，可是让他肉痛了好久好久。

    徐雁枝目光微转，眼角余光看似漫不经心地向五行殿中某个隐蔽侧门处看了一眼后，又露出温和笑容对沈石道：“那些价格嘛确实有些贵，不过都是咱们术堂蒲长老定下的，我也没办法。不过现在呢，确切地说就是昨晚，他老人家留下的一批术法目录里，居然有一个三阶五行术法的价格，只标了一百灵晶哦。”

    “什么？”沈石一惊，双眼登时亮了起来，甚至都有些压制不住的小小激动，道，“三阶术法，只卖一百灵晶，只有……二阶术法的一半？”

    徐雁枝笑着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本来么，来术堂这里购买高阶术法的人根本就没几个，一般而言也是卖不出去的，不过我刚才看到了你，便想到或许你会不会有些想要呢？”

    “想！”沈石立刻斩钉截铁一般的答应出声，开什么玩笑，那三阶术法的价格本来至少也在一千灵晶以上甚至更高，如今居然有这等机会，不是天上落馅饼又是什么？只是他想了想，或许还是当年老爹对他说的那番话起了作用，犹豫了片刻后，沈石又轻声对徐雁枝道：“师姐，可是这……这事后会不会惹怒那位蒲长老啊？倒是咱们两个说不定都要倒霉的。”

    徐雁枝哼了一声，道：“不用担心，蒲长老年岁大了，忘性也大，人也糊涂得很，肯定不会记得这事的。”

    “啪”，一声细微声响，从五行殿某个隐秘小屋里响起，蒲司懿蒲长老，也就是那位须发皆白留着山羊胡子的蒲老头，坐在屋中桌边，瞪着桌上一面样式古拙的铜镜，里面赫然倒映着五行殿里徐雁枝与沈石的身影动作。只见他一脸恼怒，瞪着徐雁枝，哼了一声，在这里自言自语恼火地道：

    “逆徒，逆徒，居然敢这样说我，真是反了天！”

    大殿之中，沈石放下心来，心中顿时别有了几分急切期待，他本来便对五行术法十分有兴趣，要不然也不会自小能在艰深枯燥的符箓之道上坚持这么多年，而如今自身实力上十有六七都在五行术法与符箓上，有这么好的一个机会修炼高阶术法，真是他梦寐以求之事。

    “师姐，请问那是什么术法？”沈石带了几分激动，对徐雁枝道。

    徐雁枝却是微微一笑，忽然道：“沈师弟，你信不信我在五行术法上的眼光？”

    沈石一怔，道：“师姐修炼多年，在此道上见识道行远胜于我，我当然相信师姐了。”

    徐雁枝微笑点头，道：“如此就好，沈师弟，在我交给你那三阶术法之前，能不能麻烦你就在这五行殿里，稍微施展几个术法，我从旁观看一下，便能判断那三阶术法是否适合于你，因为那个术法确实有点……有点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的三阶术法？”沈石微微皱眉，心里一阵迷惑，回想了一下自己过往曾经看到了解过的三阶术法，似乎也没有哪个术法会如此神秘异常啊？

    不过看着徐雁枝笑吟吟站在那边，并没有其他异状，而三阶术法的吸引力委实非同小可，这机会更是千载难逢，沈石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拱手道：“好罢，小弟就献丑了，请徐师姐指教一番。”

    徐雁枝笑着点了点头，随后领着他走到五行殿靠边一侧，那里有数个木质假人竖立于此，因为地方偏僻，上次沈石过来时都没注意到此处，这时只听徐雁枝微笑道：“随便你用什么术法，反正就往这几个假人身上打几下就行了。”

    沈石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明白，徐雁枝后退了几步站在一旁，目光随即又向五行殿旁边某处看了一眼。

    沈石站在距离那几个木头假人约莫十步之外的地方，平稳了一下呼吸后，心中趁着这个机会却是转过好些念头，自家人知晓自家事，他当然知道在修炼过阴阳咒两篇咒文后，如今他所释放的五行术法，无论在施法速度还是术法威力上，都较普通修士的施法要强上许多，只是这件事一直以来都是他细心保护的秘密，眼下当然也要尽量保密，至少不能让徐雁枝发现什么太多的异常。

    他偷偷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徐雁枝，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后，手臂缓缓抬起，正是一个标准的五行术法施法动作。

    徐雁枝是术堂出身的弟子，对这类动作早就烂熟无比，一眼便看出那是一个一阶火球术的起手式，而且也并没有任何出奇之处，但沈石显然对此十分熟稔，动作纯熟无比，不由得也是点头微笑。

    然而她所不知道的事，沈石此刻实际上却是把一半以上的精力，放在了压制体内灵力上，本来这术法施法自然是越快越好，但他这时却是暗中压制灵力流动，让自己施展火球术的速度至少慢了一半，看起来与普通修士基本无异。

    这其中或许会有些许变化差异，但已然是极度微小，徐雁枝半点没有察觉，事实上，不同修士天资不同，施法速度差上一些也属正常，根本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所以她就一直微笑着站在那里，看着沈石完完整整地释放出了一个火球术，从火光亮起，火苗出现，再到在灵气催持下形成一个火球聚拢在掌心，随即最后发射出去，她的神态都很平静，反正……实际上也不是她要看的。

    而在那间隐秘小屋之中，蒲老头也在仔细看着沈石，见到他起手那些动作后，他还微微点头，轻声道：“唔，动作纯熟，不错。”然后一路看了下来，他的神情与外头的徐雁枝并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在中间某一处时，差不多是沈石汇集火苗形成火球归拢于掌上那个短短的一小段时间里，蒲老头忽然一怔。

    “嗯？这火球成形速度怎地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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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师徒

    第一百三十四章师徒

    沈石连着施放了数个一阶术法，同时为了掩盖住自己在五行术法上的异常，特地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施法速度，只是这术法的威力却委实不太好掌控，他心里正有些忐忑不安的时候，结果却发现那几个看似不太起眼的木头假人，也不知是什么特殊木质所制，所有的术法打到上面的时候，居然全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最多只是微微颤动几下罢了。

    这一来却是连这最大的破绽居然也无意中掩饰了过去，沈石顿时心中一松，想想也对，术堂这里竖立这几个假人显然就是专门为门中弟子试验术法所制，若是普普通通的东西，只怕三天两头就要换一个，还不怕麻烦的。

    徐雁枝在一旁是从头看到尾，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在沈石接连施放了火球术、水箭术、岩刺术和沉土术后，她笑着点点头，道：“可以了，沈师弟，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说着，她便转身向五行殿的后堂走去，很快就消失在沈石视线之中，沈石有些疑惑地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心想今天这位徐师姐的行为举止怎么老是让人感觉怪怪的。

    五行殿侧门密室之中，蒲老头从那面古拙铜镜上看着沈石施放了那些普普通通的一阶五行术法，至少从表面结果上看来，沈石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于常人的地方，但是他的神色看起来却不知为何有些凝重，白眉微微皱着，似乎在凝神思索着什么。

    过了一会，这间密室的另一侧墙壁处忽然响起一阵轻响，随后忽然墙壁移开，却是露出一扇暗门，徐雁枝从那边走了过来，在蒲老头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笑着道：“师父，怎样？”

    蒲老头缓缓点头，道：“唔，这个沈石看起来，资质还是……不错的。”说着，他忽然瞪了徐雁枝一眼，道，“逆徒，刚才你在外头说我什么来着，居然敢说我糊涂，还忘性大，信不信老夫把你逐出门墙啊！”

    徐雁枝年轻美貌的脸上没有半分惧意，笑嘻嘻地凑过来，拉住蒲老头的袖子摇了两下，笑道道：“师父，你这生的什么气嘛，我刚才不是为了取信于那位沈师弟么。对了，以前没听说你与沈石有什么关系啊，怎么突然间就对他感兴趣了？”

    蒲老头看起来对徐雁枝这个美貌女弟子也是眷顾宠爱，装模作样发作了一下，也就随她去了，哼了一声，道：“我是昨日偶遇此子，发现此人似乎对五行术法上的天资不错，一时兴起问了他的名字，却发现似乎有些耳熟。回来之后仔细回想了一下，却是记起好几年前你还在青鱼岛上做事的时候，似乎曾经对我提起这个名字。”

    徐雁枝“啊”了一声，美目看着蒲老头，露出一份惊讶之色，道：“那么早的事，师父你居然还记得？”

    “嘿嘿嘿嘿，”蒲老头心中得意，抚须傲然道，“可不是，老夫年纪虽大，但是道行精进神通广大，这记性只会越来越好，断没有糊涂忘性大的可能！”

    徐雁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好了好了，不就是随口说了一句嘛，这么记仇，回头我下山再去给你买点老酒回来就是了。”

    蒲老头立刻眉开眼笑，道：“好好好，好徒儿，记得要买五十年以上年份的花雕啊。”

    徐雁枝啐了他一下，眼角余光瞄了一眼桌上那面古镜中沈石正有些百无聊赖等待的身影，在心里哼了一声，心道：“这都是为了青竹妹妹，要不……”

    心念转过，她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对蒲老头道：“师父，这位沈师弟确实从少年时候就对五行术法颇有天分，中间虽有波折，但可以看出来还是一个好苗子。咱们术堂这里本就人丁不旺，如果你老人家觉得他还不错的话，不如就将他收入门下吧。”

    蒲老头闻言，沉吟了一下，却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缓缓摇了摇头，徐雁枝心中一惊，心想难道师父居然没看上沈石，虽说以她自己眼光来看，沈石在五行术法一道上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似乎都算是很出色的人才，但她也知道自己这位师父虽然平日里在宗门中不算如何高调，但本身道行实力却是高得吓人，不然掌教真人也不可能会将他请入大长老之位。

    那位置虽然风光权高势大，但凌霄宗何等门阀，没有实力是万万坐不稳的。

    神通广大道行惊人，这眼光眼界自然也就与常人不同，徐雁枝虽然平日跟自己这位师父言谈玩笑随随便便，但终究还是知道真要论起眼界来自己跟师父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心里一边疑惑到底什么地方沈石不入师父法眼了，一边却又想到了跟自己有姐妹情谊的钟青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道：

    “师父，莫非您觉得他哪里不好么，其实我刚才看下来，觉得沈师弟确实还不错啊。而且您想啊，如今这世道，对五行术法还感兴趣的修士本来就没多少了，这其中又有多少是天资横溢的，不如您就凑合凑合，为了咱们术堂日后兴旺着想，就收了他吧。”

    蒲老头哼了一声，道：“那不行，当初就是因为想着凑合凑合，所以收了一个废物弟子，这次可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徐雁枝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在那边兀自想劝道：“啊，没事的，您老就再多考虑考……呃，不对，你刚才说什么？”她对着蒲老头一瞪眼，怒道：“师父，你说谁是废物来着？”

    蒲老头看她一眼，耸了耸肩，道：“你入我门下这么多年，别的神通道法我也不说了，但是这五行术法上的门道本事，不说多的，你学了我两成去了没？”说着他脸色忽然露出悻悻之色，看起来一副大为不满之意，恼火地道，“还有，你这女娃子，当初拜师入门的时候，一副眼泪汪汪发誓赌咒的模样，说不学个通天彻地的本事绝不分心，然后呢？结果没过几年，你这个臭丫头就被丹堂那个阮茂才给勾了魂去了，气煞老夫了！”

    徐雁枝呆了一下，瞬间双颊飞红，雪白贝齿咬了咬下唇，然后过了一会眼中忽然掠过水光，泪盈盈似要哭了出来，呆了几分哽咽，低声道：“师父，你、你……你……”

    蒲老头怪眼一翻，没好气地道：“哦哦哦，又来了又来了，知道师父我就见不得女人哭，我权且就当做你这是泼出去的水了，反正再要你收心那也是不可能的。”

    徐雁枝用手一擦眼泪，哭道：“师父，若是你老人家真的不愿，弟子立刻斩断情缘，与阮师兄他一……一刀两断，一辈子古佛青灯，侍奉你老人家。”

    蒲老头以手扶额，道：“好了好了，别哭了，咱们凌霄宗又不是镇龙殿，哪来的什么佛像罗汉，还古佛青灯呢……”说着又像是自言自语道，“其实吧，这沈石天资应该还算不错了，就是刚才在施法的时候……”

    说到一半，他白眉皱起，似乎又陷入了思索之中，看起来神色有些犹豫不定。

    徐雁枝从旁一看，忽地嘻嘻一笑，拉住蒲老头的袖子笑道：“师父你果然还是对我好的，我就知道你没真的生我的气。”

    蒲老头瞪了她一眼，道：“回头记得多买两坛花雕酒。”

    徐雁枝一擦眼泪破啼为笑，道：“知道啦，您放心就是。”只是说完她忽然一顿，随即带了几分狐疑看着蒲老头，道，“师父，你该不是因为就想多喝两坛酒才故意这么说我的吧？”

    蒲老头看都不看她一眼，一挥手，不屑一顾道：“女娃娃家家的，懂得什么，一天到晚脑子里就是糊涂。”

    徐雁枝偷偷看了他一眼，不敢再多问，想了想道：“师父，那我是不是就按照原先说过的，去拿那本‘冰剑术’术法法诀给他，令他在此修行十日，看能否在期限之内修成这种三阶术法？”

    蒲老头沉吟不语，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事情，有些犹豫不决，徐雁枝等了一会，不见蒲老头有所反应，心想就当他默认好了，于是悄悄站起身来，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却见蒲老头猛一招手，道：

    “你等等，不给他冰剑术法诀了。”

    “啊？”徐雁枝吃了一惊，心想难道师父真是看不上沈石，正要再劝告两句的时候，却只见蒲老头手指一弹，也不知他身上哪里有的储物法器，手上便突然多出了一张四四方方的黄纸，上面可以看到有不少字迹，但交相折叠，却是看不见具体文字。

    蒲老头将这张黄纸递给徐雁枝，道：“让他试着修炼这种三阶术法，至于期限么，就给他两天时间。”

    徐雁枝大吃一惊，五行术法本就艰深难学，每上一个层次术法的修炼难度更是要增加数倍，老实说之前给出的十日期限修炼一个三阶术法，已经是颇高的标准了，但蒲老头毕竟乃是凌霄宗术堂长老，身份地位在那里，单就五行术法的造诣来说，便是放眼整个鸿蒙修真界也是屈指可数的高人，这样的人物要收徒弟，标准高些也不为怪。

    只是眼下这要人两日之内去修炼一个三阶术法，委实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她这边还想试着争论一下，但蒲老头却是脸色平静，摆了摆手，看来已是不会改变心意的模样，徐雁枝犹豫了一下，只能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向门口走去，同时默默地道：“青竹妹妹，不是姐姐不帮你这个沈石，实在是已经仁至义尽了。”

    正走到门口时候，忽然从背后传来蒲老头的声音，道：“喂，小枝啊。”

    徐雁枝转头答应一声，道：“师父，怎么了？”

    蒲老头也没回头看她，只淡淡地道：“以后若是阮茂才那家伙对你不好，你只管回来告诉我，老头子才不管什么丹堂又或是云霓的面子，直接跑过去打断他三条腿为你出气。”

    徐雁枝怔了一下，忽然间一种莫名感动涌上心头，低声道：“是，我知道了，多谢师父。”

    蒲老头摆了摆手，让她去了。

    徐雁枝走出密室的时候，只觉得心中一片柔和温暖，只是随即又是自言自语失笑道：“这师父啊……还说不是年纪大糊涂呢，一个人只有两条腿的，连这个也会说错。”

    说着摇摇头，拿着那张黄纸，向五行殿大殿方向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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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悟性

    第一百三十五章悟性

    徐雁枝一路走回五行殿大殿之上，看到沈石兀自还站在那边独自一人等待着，嘴边露出一丝笑意，加快了一些步伐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从后头响起，沈石回头一看，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迎了过去，道：“徐师姐。”

    徐雁枝对他点点头，不过脸色却是首先一整，收起笑容，道：“沈师弟，我这里可能有一个坏消息要跟你说一下。”

    沈石一怔，愕然道：“什么？”

    徐雁枝叹了口气，道：“很不凑巧啊，就在我刚刚进去拿那件三阶术法法诀的时候，我师父，也就是执掌术堂的蒲司懿蒲长老回来了，拦住我问了一下，结果就说这事是他一时疏忽写错了价码，不能算数。”

    “呃……”沈石默然，脸上神情变幻，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徐雁枝看着他那副无奈失望的表情，心里也是偷笑了一下，随后淡淡地道：“沈师弟，此事确实是我对你失信，若是你有什么埋怨不满的，尽管怪罪我就是了，我也无话可说。”

    沈石连忙摇了摇头，强笑了一下，道：“师姐说笑了，沈石岂敢怪罪于你，其实这事本来也算是我有些贪心，但师姐你却是一片好心，这一点沈石还是知道的。”

    徐雁枝点了点头，随后忽然微微一笑，对沈石道：“不过呢，此事毕竟是之前摆在那边的，既然你过来了，我们术堂也不可能不给你一个交代。刚才我也是和我那师父据理力争、唇枪舌剑的大吵一架，总算是帮你争来了一个机会。”

    沈石听着听着也是哑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位徐师姐，一时间不由得肃然起敬，想不到为了区区一件小事，徐雁枝师姐竟然能够仗义执言到与宗门长老争吵的地步，实在是高风亮节品格高尚，令沈石佩服的五体投地。而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沈石更是一怔，连忙问道：“师姐，什么机会？”

    徐雁枝轻笑一声，从袖口里摸出了一张黄纸，道：“在本姑娘义正言辞之下，我师父也是理屈词穷，所以他最后说：想要一百颗灵晶直接买一门三阶术法，那是不可能的，就给他这个看他的运气罢。”

    说着，她伸手将这张黄纸递给了沈石，沈石茫然接过，看了一眼，道：“徐师姐，这是？”

    徐雁枝摇了摇头，道：“我也没看过里面的文字，不过听师父说，这也是一种三阶术法的修炼法诀，眼下呢，他免费借你观阅修炼，但有两个条件：其一，不得带出五行殿；其二，只给你两天时间，能够修成法术就看你自己的天资与机缘了。”

    “两天？”沈石怔了一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他在五行术法一道上并非是一无所知的门外汉，相反他对此术法一道颇有心得了解，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同样也知道五行术法的修炼艰难，以及没登上一层台阶术法的修炼难度更是艰深许多。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沈石分明记得哪怕是随便一个三阶术法，普通修士通常都需要半月至一月才能勉强掌握，而自己就算有阴阳咒暗中相助，眉心窍穴神秘灵力与众不同，但是根据以往的经验，沈石也并没有丝毫把握能够在短短两日之内就能学会一门三阶术法。

    除此之外，他其实还有另一个不大可以与人言说的顾忌，那就是在流云城胡总安山客栈里，还有一个凌春泥与小黑与自己约好了正在等他，这要是修炼术法，只怕是要耽搁上好几日了。

    他这里一时犹豫，脸上露出迟疑之色，都落在徐雁枝眼中，顿时让她有些情急起来。蒲老头给的这个东西与之前的约定并不相同，连她也是有些猝不及防，不过再怎么说，这也是一个极其难得的机会。看在闺中好友钟青竹的份上，她是真心想提携沈石一把，此刻看他似乎有些退缩之意，徐雁枝微微皱眉，向旁边走了两步，口中道：“沈师弟，你怎么了？”

    说话间，她的身子却是有意无意中挡在了沈石身前，正好遮住了后头那一间隐秘侧门的方向，同时向沈石看了过去。

    沈石只见徐雁枝这一眼中似有深意，脸上神情颇为微妙，正诧异间，忽然手上一暖，却是被一只柔绵手掌握住，那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在他掌心中快速地写了一个字。

    “收！”

    沈石心中一动，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徐雁枝已经不动声色地悄然收回手掌，面带笑意若无其事地看着自己。

    沈石微微低头，沉吟思索了片刻，随后笑了一下，道：“既然如此，就麻烦徐师姐了。”

    徐雁枝微微一笑，道：“好好参悟吧，反正总不会是亏了你的。”

    说着便转过身子，领着沈石一路走到大殿另一侧，那边有一间静室，屋内地方不大，摆设也是简单，仅有可供休息的一座床榻而已，除此之外，只有高墙上开着一扇小窗透气通光。

    将沈石带到此处，徐雁枝犹豫了一下，像是终于还是忍不住又说了一句：“沈师弟，你要好好把握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别辜负了青竹妹妹一番心意。”

    “嗯？”沈石一怔，刚想追问此事与钟青竹有何关系，徐雁枝却已经对他点了点头之后，便走出静室带上了房门。

    ※※※

    出了静室，徐雁枝看了看周围，偌大的五行殿上空无一人，她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想了一下，便往大殿之外走去，到了大殿门口的时候转头四望，果然没多久就在殿外一处栏杆边上，看到了那个熟悉俏立的身影站在那儿。

    “青竹。”徐雁枝挥手向那个清丽的女子叫了一声，走了过去。

    那女子转身望了，果然正是钟青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里，此刻看她脸上神情颇有几分忐忑不安，心事重重，看到徐雁枝走过来，她连忙赢了过去，先是向五行殿中看了一眼，然后情不自禁地压低了声音，低声道：

    “姐姐，他……他怎么没出来，那事可成了么？”

    徐雁枝一时失笑，轻轻拉起钟青竹的手掌，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是握紧成拳，掌心还有几分湿意。徐雁枝摇了摇头，叹息道：“妹妹，你平日里是何等冷清沉静的一个人，怎么遇上了沈师弟，便这般紧张了。”

    钟青竹脸颊微红，似也察觉自己有些紧张失态，强笑了一下，默默抽回手掌，轻轻在腰边衣襟上擦了擦。徐雁枝笑了一下，道：“好啦，不逗你了，我师父已经看过沈石，感觉上似乎还行，至少并没有立刻推拒不收的意思。”

    钟青竹脸上顿时掠过一丝喜色，在凌霄宗这样的名门大派里，门中弟子上头是否有一个长老作师父，那可绝对是天壤之别的差距。

    徐雁枝看着她的笑容，笑了一下，又道：“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师父那边不知为什么，却是临时又设了一道难题给他。”说着，徐雁枝便把那两日修炼术法的事与钟青竹说了一遍，钟青竹听完之后顿时变色，眉头微皱，道：

    “这……这太难了吧？”

    徐雁枝耸了耸肩，道：“这是我师父定下的，我也帮着说过话了，但是他老人家一定要如此，我也是没办法。”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又道，“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毕竟这是我师父自己提出要找沈石师弟的，这么多年来，他还是头一次对门中弟子流露出兴趣，所以沈石师弟确实有很大几率被我师父收入门下的。”

    钟青竹默然半晌，随后幽幽一声轻叹，道：“希望如此罢，如今也只能盼望石头他自己能……”

    说到后头，她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脸上却是掠过一丝期翼之色，显然是真心实意地期待沈石能真正入得蒲长老门下，徐雁枝在一旁看了都是摇头，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她娇嫩脸颊，笑道：“喂，醒醒啦妹妹，我就真看不出来，那块笨石头有什么好的，居然能把我的好妹妹迷到这般地步。”

    钟青竹嗔笑着啐了一口，道：“哪有此事。”只是说完像是又想起了什么，道，“姐姐，我以前都没怎么接触蒲长老，只知道他性子似乎有些古怪，道行很高，近日更是接替木长老登上宗门五大长老之位，却不知……他平日是否十分严厉，对待门人弟子又是如何？”

    徐雁枝笑道：“他还没入门呢，你就担心以后他会被欺负吗？”说完她自己摇摇头，笑着道，“你放心罢，我师父这个人呢，虽然平日看着孤僻古怪，但实际上为人是极好的，对我也很好，虽然平日时不时会说我几句没用啦废物啦修行不够啦什么的，也多是玩笑话，真要有人欺负我，他老人家可是第一个不答应。就在刚才，他还说若是阮师兄欺负我，他就会帮我出气，去打断……”

    说到这里，徐雁枝忽然住口不言，钟青竹有些疑惑，追问道：“你说打断什么呀？”

    徐雁枝心想师父虽然取笑自己，但自己身为弟子还是要顾及一下他老人家的脸面，那点糊里糊涂的几条腿分不清楚的事还是不要对青竹说了，回头遇到阮师兄倒是可以跟他提一下，看他以后还敢欺负我不？

    想到这里，心中没来由的又是一阵微微甜蜜，脸上笑容也是越发灿烂，便对钟青竹笑道：“没什么，就是说他欺负我的话，便打断他的腿。你看，我师父对自家弟子可是护短了，若是沈石师弟能入了他的法眼被收入门下，绝对是他的造化。”

    “嗯，嗯。”钟青竹重重点头，目光转向远处那边的五行大殿，脸上露出了几分期待之色。

    ※※※

    而在五行殿中那间密室里，蒲老头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之后顿时酒香四溢，闻起来就像是一壶成年佳酿。他仰头痛痛快快喝了一大口，然后脸上露出一丝满足之色，随后目光往身旁桌上瞄了一眼。

    桌上的古拙铜镜里，此刻却是转换情景，倒映出那间静室里的动静，沈石一举一动，都在其中。

    他看着沈石在静室中来回走了一阵，随后便脸色平静地走回床榻上打坐下来，在身前摊开了那张黄纸，凝神观看。

    如此又过片刻，沈石脸上的表情忽然看去有些奇怪，似有几分惊喜，又似有几分疑惑，但是在沉吟思索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闭上了双眼，同时双手放在了膝盖之上。

    蒲老头眉头一挑，似乎略有几分意外，道：“嗯？悟性不错啊，这么快就开始尝试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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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天资

    第一百三十六章天资

    静室之中，沈石盘坐在床榻之上，身前放着一张黄纸。他看去脸色平淡，但是心里却并不平静，因为就在刚才，他在这张黄纸上看到的东西，确实是一门五行术法，但是却是一门他从来没听说的怪异法术。

    拒水术。

    一直以来，沈石虽然都保持着低调谨慎的性子，但在心底深处，其实也是对自己在灵材辨识和五行术法的见识上都颇为自信，哪怕可能自己道行境界暂时还不算高，但这份眼力他还是十分相信自己的。

    只是眼前出现的这一种从名字到功法都十分古怪的术法，却是他一直以来闻所未闻的，换而言之，对于从小酷爱看书并得父亲帮助确实得到了大部分他感兴趣得书籍后，此刻他所看到的这门有着奇怪名字的“拒水术”，应该是没有记载于世间大部分有关书卷之中的。

    一门几乎不流传于世间并且显然也很少为人所知的五行术法？

    难道这就是名列四正之一的凌霄宗的底蕴，又或者这座金虹山上万年名门，实际上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高大得多么？

    沈石心中的好奇一下子被拨动起来，甚至隐隐有些激动，感觉仿佛有一扇通往神秘未知但必定十分阔大的新世界的门，在自己眼前隐约开出了一条缝隙。他开始认真阅读术法法诀，仔细参悟，不知不觉地便沉浸其中。

    只是在通读了整篇法诀并仔细思索参悟之后，沈石的眉头却是微微皱了起来，这门拒水术果然是一门很奇怪的法术，基本上来说，它完全没有任何的攻击与防御能力，这门术法唯一的功效，就是在修士整个人潜入水中的时候，施放此法，会在身躯周围形成仅有一指宽的细薄空间，将周围的所有水体挡在外头。

    换句话说，拒水术实际上是一门与他之前修炼过的二阶“御风术”类似的辅助类术法，最大的用处似乎就是就是能让修士可以在水下呆得时间久一些，除此之外，沈石甚至可以想到在那般周围都是层层厚重水体的情况下，连行动自若也不能完全做到，更不要说这术法文字上也清楚地说明，这门术法所形成的拒水空隙需要修士不停消耗灵力来保持，并且潜入水底越深，压力越大，灵力的消耗也就越大。

    这样看起来，沈石心底一时间也不禁有几分淡淡的失望，若是需要潜入水中找寻什么，基本上只要通水性就能做到，又何必特地施展这样一个鸡肋的法术，偏偏这看似无用的术法居然还是排在三阶的高位，这……莫非是那位自己只闻其名未见过其人的术堂蒲长老拿来敷衍应付自己的吗？

    他这里想了一会，心情有些低落，不过随即也是失笑，心想果然自己还是不能免俗，整日里想的便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术堂这里如此这般应付自己这样一个无名小辈，怎么想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一念及此，他心气便平和了许多，只是心里终究还是有几分无奈，有些想就此离开，但转念一想，却是想到刚才徐雁枝师姐为自己奔走忙碌，就这么走了也是太过难看，沉吟斟酌片刻后，沈石还是决定就在这静室之中试着参悟修炼一番，不管能不能修成吧，反正就算修成了也没什么用，更不用说给自己参悟的时间如此之短了。

    他心意既决，便很快剔除杂念，再度凝神到这拒水术法诀之中，普通修士或许会对这艰难繁杂的五行术法十分头痛，但是对于真正有兴趣的修士来说，外人看来枯燥的东西，却是又有一番常人难懂的额外滋味，每解开一处难题悟出一点疑惑，都有巨大的欣喜欢快。

    沈石就是这样一种少见的对五行术法十分感兴趣的人，所以他虽然之前对拒水术并不是特别感兴趣，但开始参悟之后，不知不觉便沉浸到其中去了。

    ※※※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悟先人法。

    寂静的静室中，时间像是凝固了一般，悄然无声地一点一点地流走。而在静室之外，这世间万物却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停留片刻，依旧在各自不停地行进着。

    蒲老头不知何时离开了那间密室，手上拎着一个酒葫走到了五行大殿上，还在大殿门口说话的徐雁枝与钟青竹看到他的身影，连忙过来见礼，钟青竹眼中更有几分忐忑期盼之意。而蒲老头却是面色淡淡，挥挥手打发了她们，然后看了看殿外青天，想了一会似乎有些出神，随即转回殿中，也没什么顾忌自己大长老的形象，就那样随随便便找了根大殿里粗大的柱子背靠着坐在地上，仰头喝了一大口酒，闭上双眼，也不知是在回味酒味，还是在平静地等待着什么。

    凌霄宗丹堂里，近日来最受瞩目的丹会终于定下日期，由云霓长老亲自主持，日子就在两日之后。与此同时，由术堂蒲司懿长老出人意料地入替书堂木长老成为五大长老之一的新一届长老会上，在会商议事之后也传出了关于明年四正大会挑选门中精英弟子的风声，而这次丹会毫无疑问就是这次万众瞩目的大事开端，更是引来无数明里暗里的关注。

    甚至就连千里之外的流云城中，诸多势力包括一大堆附庸世家，此刻也是骚动起来，谁不知晓一旦入选这次精英弟子，在凌霄宗宗门内的地位便必定大大登上一个台阶，更不要说日后还有机会前去元始门进入那天下闻名的“问天秘境”。据说那可是由当初人族之皇六圣之首的元问天亲自开辟的神秘异境，传说秘境之中仙宝无数灵材遍地，重重仙缘惊天动地，只待有缘之人前往发觉，历年来都时有四大名门的出色弟子在问天秘境中获得仙缘从此一步登天的故事流传着。

    自家子侄若能做到这一步，对自身对世家，简直就是无可估量的巨大好处，所以这一段时间来，流云城中表面上看来风平浪静，但是私底下早已暗流涌动，不知有多少珍贵灵材稀罕灵丹，跟不要钱似的纷纷往金虹山上涌去，所为的就是要在精英辈出英才汇聚的凌霄宗内，去争取那哪怕微小的一点点优势。

    有的人忙碌奔走，有的人却百无聊赖，寂寞等候。

    安山客栈的二楼房间里，凌春泥依然遵守的着诺言闭门不出，看着日升日落，斜倚孤枕入睡。

    只是无谓伤心，心底还有期盼。

    偶尔独坐，托腮沉思，她还会忽然间轻笑出声，笑声温柔有几分思念，这个时候往往会从旁边窜出一只小小黑猪，东张西望一阵发现没人，便又凑到她的身旁。

    凌春泥摸摸它的脑袋，小黑耳朵都顺从耷拉，双眼微闭，看去很是舒服的样子，女子笑着问它：“小黑，他怎么还不回来呀？”

    小黑哼哼两声，抬头看天，看起来也有不满，意似不屑，倒像是说那家伙就是很不靠谱，小猪我早已看透一切。

    凌春泥像是明白它的意思，嬉笑一声，轻轻拍了一下它的猪头，笑道：“好啦，他会来的，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小黑咕哝两声，点了点头，把脑袋凑到她手上又磨蹭了几下，看起来很舒服的样子。只是偶然间抬头看去，却见凌春泥目光不知何时又是凝视窗外，看着那一支横枝几点青芽，怔怔出神，眉间涌上淡淡离愁。

    小黑想了想，看去有些犹豫，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确定无人之后，忽地脑袋一甩，在身前现出了一个如白色玉盘状的灵草块茎，只是看去这原有巴掌大色泽温润圆如玉盘的东西如今已经缺了一半，上面好多坑坑洼洼的地方，显然是被小黑一直舔舐吃的。

    小黑嘿嘿笑了一下，用嘴叼起这月盘，看去一副舍不得的样子，然后送到凌春泥的嘴边。

    凌春泥正是沉思时候，被小黑吓了一跳，转眼看来，瞄了那月盘一眼，呆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小黑的意思，见它一副想请客吃饭的模样，不由得笑出声来，摸了摸小黑脑袋，道：“好了，这是什么东西，我不要，你自己吃吧。”

    小黑怔了一下，看向凌春泥的目光里先是一阵迷惑，随即翻了个白眼，低头哼哼了两声，然后跳到地上，叼着这个月盘自己跑到一旁，珍而重之地舔了几下，又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小口在嘴里嚼着，片刻之后，发出了一声心满意足地叹息声。

    这女人好笨啊！

    小黑嚼着月盘碎片，心里这般想着。

    ※※※

    五行术法艰深难修，沈石对此当然早有心理准备，过往无数先辈修士们众多的术法修炼经验也早就说明了这一点，也就是在他得到阴阳咒密篇修成之后，因为那神秘咒文的加持协助之力，让他在五行术法上似乎能够比普通人更快领悟一些，施法更容易更快一些，威力也更强一些。

    拒水术乃是三阶术法，自然是要比二阶术法难上许多，只是沈石专心致志开始修炼这门术法之后，虽然并无杂念分心外物，心里却隐隐察觉到这种术法似乎与平素常见的五行术法有些隐隐不同，又或许是因为没有攻击防御效用的缘故，他在参悟修炼这门术法的过程中，比他之前自己所想象的会容易不少。

    那种感觉很奇怪，可是连沈石自己也不太说得清楚，真要说起来，反而有点像是这门拒水术不知道该属于五行金木水火土中哪一系的样子，而术法文字中对此也确实没有明确归属。

    一门不属于五行任何一系的五行术法？

    这个念头连沈石自己都觉得好笑。

    所以沈石很快抛弃了这些无谓的杂念，仍是集中精神参悟这门术法，反而是经过这些疑惑之后，他对这门术法的兴趣大增，而在他体内的阴阳咒，看起来并没有对拒水术有些奇怪的特征而失效，依然很正常地在暗中辅助沈石，对这门术法迅速地参悟修炼着。

    时光悄然而过，当沈石忽然间顿悟的时候，一跃而起，已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时间是短是长，却都是忘记了。

    他怀着几分欣喜，打开静室之门大步走了出去，正想去找徐雁枝徐师姐时，忽然却看到静室之外，一根石柱之下坐着一个有些眼熟的山羊胡子老头，提着一个酒葫喝了一口美酒，淡淡地看着自己，眼光慢慢亮起了起来，嘴角更是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好小子，居然只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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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缘由

    第一百三十七章缘由

    沈石的记性不差，一眼便认出眼前这须发皆白还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正是前日自己在书海最底层曾经见过的那个老人，不过当日自己与他偶然相遇，也就是随口\/交谈了几句，之后便各自分开，想不到今日却是在这术堂五行殿中又见到了他。

    沈石略感诧异，又转眼向四周看了一眼，只见周围空无一人，偌大的五行殿里空空荡荡，连徐师姐此刻也不知去了哪儿。他摇了摇头，走到那老头身前，笑道：“前辈，你怎么会在这里，呃……”他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啊，莫非你也是术堂出身的？”

    蒲老头笑了笑，道：“是啊，我在这术堂里好多年了。”说着，拍了拍身旁空地，道，“来，坐下说话，别老站着，免得我一把老骨头还要一直抬头看你才能说话。”

    “哦哦。”沈石醒悟过来，连忙答应一声，便在蒲老头身旁坐下，同时伸了个懒腰，长出了一口气。

    蒲老头仰头喝了一口酒，看他一眼，笑道：“怎么，这是累了么？”

    沈石哈哈一笑，道：“前头我在那间静室里参悟一种术法，一直没怎么动弹，自己也不知呆了多久，身子感觉有些僵了。”

    蒲老头嘿嘿一笑，道：“也没多久，不过一天一夜而已。来，要不要喝口酒解解乏？”

    沈石怔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道：“好啊，多谢前辈。”说着接过蒲老头递过来的酒葫，仰头喝了一口，只觉得酒香浓郁酒水醇厚甘甜，别有风味，可是不知为何，却是又有几分熟悉之感。

    他脸上的神情忽然有些黯淡沉默下去，蒲老头眉头一挑，道：“怎么，可是这酒滋味不对你的胃口？”

    沈石摇了摇头，道：“前辈误会了，这成年佳酿的花雕美酒，乃是酒中上品，怎么会不好？”

    蒲老头“哦”了一声，接回酒葫，倒是多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想不到你居然还能认出这酒的来历，既然这花雕美酒不差，你又为何喝了之后似有消沉之意？”

    沈石默然，他之前那股黯然心绪，自然是从这花雕美酒上想到了死在归元界的老白猴与石猪，三年妖界之行，除了小黑一直跟随着他之外，也只有这两个人是他仅有的朋友。当日的生离死别，种种景象至今想起仿佛还似近在眼前。

    垂首片刻，沈石在心里叹了口气，甩甩头振作精神，对着蒲老头苦笑了一下，道：“在下失礼了，只是前头由这花雕美酒想到了两位我已经过世的……亲人，所以一时有些伤怀，并非有意对前辈不敬，还请前辈恕罪。”

    蒲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多说什么，而是又喝了一口酒，随后淡淡地道：“那拒水术你可修成了？”

    沈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眉头一皱，看向身旁这个白胡子老头，愕然道：“前辈，你怎么知道我参悟的是拒水术？”

    蒲老头微微一笑，还未及说话，忽然前头五行殿大门处走进来一个身影，身材婀娜容貌美丽，正是徐雁枝。她才走了两步，便看到柱子这里很没有形象地坐在地上的一老一少两个人，一时间瞪大了眼睛，赶忙快步走了过来，道：

    “师父，你怎么还在这里？”说着她又转头看向沈石，脸上露出一份惊讶之色，道，“沈师弟，这才一日一夜的功夫，你怎地就出来了？我知道术法修炼艰难，要你在短短两日内参悟确实有些过分，不过这毕竟也是一份难得的机缘，你切不可随意放弃啊。”

    沈石被徐雁枝当头这么说了一顿，脸上顿时一阵尴尬之色，站了起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不过随即他忽然心中一动，却是转头看向那白胡子老头，愕然道：“什么，前辈你是徐师姐的师父？”

    蒲老头呵呵一笑，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旁边徐雁枝道：“怎么，你跟他坐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吗？他当然就是我师父，也是如今术堂的执掌长老，前些日子更是进了咱们凌霄宗五大长老会的蒲司懿蒲长老哦。”

    蒲老头瞪了她一眼，一巴掌扫在徐雁枝后脑勺上，笑骂道：“师父就是师父，你后头说了这一大堆絮絮叨叨的头衔是什么意思啊，到底是吹捧老夫还是夸耀你自己啊？”

    徐雁枝一个踉跄，脸颊微红，看起来有些恼火，道：“喂，别打我头嘛。”

    蒲老头轻笑一声，不去理她，转头看向沈石，沈石此刻则是肃然起敬，哪怕术堂看去再如何冷清，却仍然也是凌霄宗七大堂口之一，而执掌一堂的长老，至少也是元丹境的大真人，更不用说听徐雁枝刚才话里的意思，这位前辈近日甚至已经当上了凌霄宗地位权势最高的五大长老之列。

    如此人物，便是放眼整个鸿蒙修真界，也是最顶尖的大修士大真人，是足以令沈石这般的小人物高山仰止的存在，一时之间，沈石心中甚至有些隐隐的畏惧敬意，后退了一步，埋头俯身施礼，恭谨道：“前辈，哦不，是蒲长老，弟子沈石，之前有眼不识泰山，不敬之处请前辈恕罪。”

    蒲老头摆摆手，道：“这些繁文缛节就罢了，老夫不喜欢。刚才被这丫头跑来打断了一下，我正想问你呢，你既然从静室里出来，这是已经参悟修成了拒水术了吗？”

    沈石心头一跳，这才想起拒水术这种奇怪的术法正是眼前这位蒲长老让徐师姐给自己的，莫非这其中有什么内情不成？他这里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倒是站在一旁的徐雁枝却是愕然叫了一声，看向沈石，脸上掠过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道：“什么，你才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就能悟出那法术吗？”

    沈石犹豫了片刻，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徐雁枝瞪大了一双美目，看起来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而蒲老头的神情却是淡定的多，瞥了自己这个女弟子一眼，淡淡地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老夫当年修炼这术法的时候，只用了大半天，唔……大概九个时辰就学会了。”

    徐雁枝“啊”了一声，以手掩口，半天说不出话来，而沈石同样也是身子一震，再看向这位蒲长老的时候，眼中已是满满都是钦佩敬服。他自家明白自家事，自己能在五行术法上比普通人强上许多，除了平日自己对术法一道兴趣坚持之外，两篇神秘的阴阳咒咒文才是根本关键所在。

    但阴阳咒这种东西显然是私隐密物，蒲长老几乎不可能会拥有这些咒文，也就是说，如果蒲长老刚才那随口一说没有说谎的话，那么这位当今术堂的执掌长老，在五行术法一道上的天赋，那才真真正正的是绝顶人物，只能用惊才绝艳乃至天才二字才能形容了。

    而沈石根本想不到蒲长老有对自己这样一个小人物撒谎吹嘘的理由。

    蒲老头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沈石一眼，随后道：“既然修成了，你就在这里施法一次给我看看罢。”

    沈石吃了一惊，但抬头看了一眼蒲老头后，只见他脸色平静，一双眼眸中目光炯炯，正看着自己。沈石心念转动，随即点了点头，道：“是。”

    然后他向后退了两步，双眼微闭，沉心静气，脑海中浮现出那一篇拒水术的法诀，一股灵力在腹下丹田处缓缓升起。

    五行大殿之中，无声无息也无风，只是不知为何，沈石的袖口衣襟忽然微微摆动了一下。

    蒲老头眉头一挑，随即缓缓点头，“唔”了一声，意似嘉许，而站在他身旁的徐雁枝却是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什么，愕然道：“师父，你唔什么，他明明什么都没干啊？”

    蒲老头哼了一声，道：“说你笨你还不服气，那术法与众不同，是在周身以灵力形成一层无形薄障，无声无色，你眼光不行道行太差，自然就看不出来了。”

    徐雁枝怔了一下，忽然间怒道：“可恶，师父你既然有这种法术，为何不教我？”

    蒲老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道：“你真想知道吗？”

    徐雁枝与他对视片刻，忽然间露出几分心虚神色，干笑一声，笑道：“算了，师父你还是别说了。”

    蒲老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对沈石招招手，道：“可以了，你过来罢。”

    沈石轻轻吐息，缓缓散去灵力，这拒水术术法古怪，加上刚刚参悟学会，他施展起来确实还有些生涩，远未到得心应手的地步。

    蒲老头看起来也很有耐心，站着一直等沈石收法完毕走了过来，然后才淡淡道：“这门术法与一般的五行术法有些差别，但论难度大概在二阶与三阶术法之间，你能在一日一夜间参悟学会，这份天资还算是不错了。”

    徐雁枝在一旁撇了撇嘴，低声道：“何止是不错啊……”

    蒲老头瞪她一眼，徐雁枝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说，沈石则是带了几分感激之意看了她一眼，至此他当然也明白了早前徐雁枝一直暗中关照自己的缘故，对这份人情他还是要领的。

    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徐雁枝也是向他看来，然后微微一笑，笑颜如花。

    蒲老头负手沉吟片刻，随即看向沈石，道：“你可知我为何要你来参悟这门术法？”

    沈石感觉到这位蒲长老的目光，不知为何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心头闪电般掠过这两天来种种前因后果，一个令他有些难以置信的念头不可抑制地从心底冒了起来，那念头是如此的令人激动，甚至于让他的身子忽然之间，竟有几分颤栗针刺般的感觉。

    他低下头，拼命压抑着自己心中的那股仿佛让人喘不上气的激动感觉，勉强保持着平静，但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还是让他露出了几分心底端倪。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想到，也从来不曾奢望有过的幸运，甚至连他的声音此刻听起来，都略略有些嘶哑：

    “请……请蒲长老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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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耽搁

    第一百三十八章耽搁

    蒲老头笑了笑，却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片刻后，却道：“你跟我出去走走。”

    沈石略感诧异，但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蒲老头回身走去，沈石紧跟在后，站在一旁的徐雁枝刚想跟上，忽然只见蒲老头摆了摆手，道：“丫头，你不用跟来了。”

    徐雁枝一怔，随即有些恼火地道：“什么事还不能让我听啊？”

    蒲老头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同时口中道：“因为你笨嘛。”

    徐雁枝一跺脚，站在原地，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嘴里咕哝道：“这还没入门呢，你就一会儿说我笨一会儿说我傻的，以后让我这师姐还怎么当啊？”

    蒲老头带着沈石走出五行殿，也没有继续远行的意思，就带着沈石往五行殿周围的回廊上走去。术堂这里本就冷清，偌大的殿宇内外，难得看到几个人影，他们二人顺着回廊走过大殿正面一个拐弯，周围便是一片古木森森寂静无人的所在了。

    几声清幽鸟鸣，从殿外的树林中轻轻传来，一缕清风吹过，树涛微微起伏，犹似人间净土。

    蒲老头负手走在前头，往前又走了几步，然后忽然开口淡淡地道：“沈石。”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到他的身后，低声道：“弟子在。”

    蒲老头转身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事到如今，也无需遮掩讳言，老夫数年以前便曾经听说过你，再加上前日在书海之下与你偶遇，想来也是一份机缘。所以派人召你过来并在五行殿上参悟术法，所为的便是看一看你在五行术法上的天资到底如何，值不值得老夫收入为徒？”

    沈石垂头不语，嘴角微微抿紧，双手垂在腰侧，隐在袖袍之中的一双手却已经紧握成拳。

    蒲老头露出一丝淡淡笑意，道：“如今看来，你的天分确实不错。”

    沈石心头一跳，一阵狂喜掠过，忍不住猛地抬起头来，看向蒲老头，口中却是有些激动难言，结结巴巴地道：“前辈，我、我……”

    蒲老头宽容地笑了笑，却是伸起一只手在他眼前摆了摆，然后道：“你的天资很好，老夫看你也算顺眼，所以也不妨直说，我确实是有了收你为徒的心意，只是在这之前，还有两件事，还得跟你好好说一下。”

    沈石恭声道：“您请直说，弟子洗耳恭听。”

    “第一，老夫既然身为术堂长老，一生所学便是以五行术法为主，当然身为修士，道法神通自然也是兼通，不过与方今之世的修真主流还是有些偏差的。”蒲老头淡淡地道，“如今鸿蒙修真界中，五行术法到底是个什么地位，想必你也是心里有数。若是入我门下，日后修行一途只怕较其他修士会更加艰难，各种五行术法修炼艰难耗费心神且不说，在道行境界的提升上也很有可能会被拖慢，甚至在实际战力提升上，也会比相同境界的修士缓慢不少。这些事，你自己可曾清楚想过了吗？”

    沈石一怔，却是没想到这位蒲长老说的第一件事居然是直陈五行术法的弊端缺点，一时之间不由得有些愕然。

    蒲老头淡淡地看着他，将他脸上的惊讶表情尽数看在眼中，脸色平静地道：“修行一途艰难漫长，所以这根基便尤其要紧，若是一开始就选错了路，日后再想后悔就要事倍功半，很不值得。此事关系你一生前途，你且仔细想过之后，再回答我。”

    沈石默然，心中念头却如波澜起伏，种种得失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然而这一刻他心境却是异样清澈，两种选择竟不曾有半点涟漪泛起，顷刻之间，心意已决。

    “弟子愿入术堂修行。”这一句话说的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蒲老头凝视他片刻，随后咧了咧嘴，露出一丝笑意，道：“好，难得你有如此心意，我明白了。”随后，他面色一肃，道：“不过在我正式收你为徒之前，还有第二件事，那便是你须得去做一件事，算是一份考验吧。”

    说着，他自己也是带了几分自嘲之意，道：“也不知道我这算不算是作茧自缚。”

    沈石有些疑惑，茫然道：“前辈，你是说……”

    蒲老头摆了摆手，道：“想必你也知道了我前些日子刚进了大长老会，不过那里头嘛也没什么好的，都是些……唔，反正老夫我一进去第一次会商议事，就跟其他几个人大吵了一架。”

    沈石垂首默然，大长老会那一层次的人物，跟他实在是有太大的距离了，哪怕在他眼前就站着一位大长老，但是在他心里，仍是觉得那些人和事与自己离得很远很远。

    蒲老头冷哼了一声，看起来神情不大痛快，随手又拎出酒葫喝了一口，然后淡淡地道：“所以说有些事，你那位师姐还是不方便听到的，至于你，也是因为事情关系到了，所以我才对你说这些。”顿了一下，他又继续道，“直说了罢，长老会上，为了明年四正大会的精英弟子人选，我和掌教真人想要削减降低世家弟子名额，但其他长老有的激烈反对，有的虽然态度温和些，但看着也并不是很赞同。只不过老头子我声音大吵架凶，再加上掌教真人的威望，所以算是勉强谈下了一半……”

    沈石怔了一下，道：“一半？”

    蒲老头耸了耸肩，脸上也是有一些无奈，道：“家大业大的，就算是掌教师兄他也是多有顾忌啊，能有这样就不错了。总之呢，此番四正大会入选弟子的方法会有少许调整，这个且不去说它，但是为了以身作则，宗门所有元丹境长老座下的弟子想要入选四正大会，就必须要有一个可以服众的缘由，或是声望本著，或是公认英才，若是要新收弟子还需在其他长老见证下通过一个考验，总之眼下非常时期，再不能像以前那般随随便便收一个世家子弟为徒，就能直接推荐去四正大会了。”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道：“弟子明白了。”

    蒲老头笑了笑，道：“我在长老会上吵得太凶，很是扫了一些人的面子。要是那些人知晓我要收徒，想必也知道日后我名下四正大会这个弟子名额多半也是你的，怕是对你也不会太客气。当然了，老头子我也不是好惹的，谅他们也不敢做得太过，只是你吃上一些苦头怕是免不了的了，如何，可怕了么？”

    沈石脸色平静从容，深施一礼，道：

    “有您在，反正死不了，除开生死无大事，弟子又何惧之有？”

    蒲老头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用力一拍沈石肩膀，笑道：“好小子，说得好！”

    只是沈石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了蒲老头一眼，却是低声问道：“嗯……可是那名额，您座下不是还有徐师姐么，为何说是要给我？”

    蒲老头叹了口气，默然片刻后摇了摇头，却是一言不发没有回答沈石的问话。沈石看他这个样子，也不敢多问，只是在心里还是藏下了一个疑问。

    ※※※

    诸事既定，蒲老头便带着沈石回到五行殿中，叫过徐雁枝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徐雁枝听到师父果然有意将沈石收入门下，一时间也是欣喜万分。只是随后却听到还要多出一道什么考验之类的事，忍不住又是抱怨了几句，蒲老头也只当没听到。

    总之，沈石如今就算是一只脚已经踏进术堂的门槛了，至于后面那只脚能不能也顺利完全地跨入门槛，就看接下来的考验。蒲老头会在接下来去找其他长老做见证，安排考验事宜，不过按照蒲老头偷偷对沈石的说法，这事情他一早已有安排，让他只管放心，最后甚至带了几分狡黠之色，笑着对沈石交待让他会去好好地将那拒水术修炼熟练，必有大用。

    沈石自然一一应下，不过随即他就发现，这一堆事情下来，蒲老头特别交待他不可外出下山，元丹境长老一个个都是何等身份地位，断然不可能会为一个凝元境弟子去等候，所以一旦约到长老见证，便要立刻进行考验，等若是说他又必须在这金虹山上等待下去。

    沈石心中犹豫，却是想到了在流云城中客栈里的凌春泥与小黑，算算日子，她们等待自己的时候已经颇久，但是眼前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又如何能够放弃？

    一时之间，沈石也是不知如何是好，但最后还是答应了蒲长老与徐雁枝师姐，只是在走出五行大殿的时候，看着殿外朗朗青天，远处茫茫沧海，碧波如洗，海面尽头，却不知有何人还在守候？

    他眼中掠过一丝烦乱之色，眼前掠过凌春泥的身影容貌，心中几分踌躇犹豫，最后还是化作了一声叹息，带着一点茫然，缓缓走远。

    ※※※

    一转眼，沈石在金虹山上又过了两日。

    等待的日子格外难熬，这两日里，沈石常常有些心绪不宁，但是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为了等待术堂蒲长老即将到来的考验，还是有些担忧挂怀还在流云城中的那个女子？

    当日一别，轻声叮嘱，温柔情意还在眼前身边，这几日耽搁，她会不会也有些焦急担忧，又会不会出些什么意外，毕竟那客栈虽然僻静安全，但猛兽盟乃是流云土著，会不会有可能还是找到了她？

    几许担忧急切，让沈石有些坐卧不安，烦躁之中，干脆还是出了洞府，往观海台上面走去。一路沿山道走到观海台上，他正想着是不是要再去术堂那边看看的时候，忽然察觉周围众多凌霄宗宗门弟子纷纷往一个地方走去，看那方向，正是丹堂灵药殿的所在。

    他皱了皱眉，想了片刻，忽然反应过来，原来今天就是近日来凌霄宗内第一大事，由云霓长老亲自主持顺带选徒的丹会开始的日子。

    沈石心中微微一动，目光再望向灵药殿的时候，眼中目光已经有所不同，心头掠过了钟青露的身影，他微微犹豫了一下后，还是迈开脚步，也向灵药殿那边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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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丹会

    第一百三十九章丹会

    炼丹一道学问很大，讲究颇多，且不说千变万化的丹方配材，只是炼丹之时的种种技巧也是一门极精深的技能，灵材的搭配、进炉的时间以及各种灵材的顺序，包括开炉的火候以及这其中每一个时段的炉火大小，往往都有非常精细的要求，如果不是在炼丹一道上确有天赋的修士，在这条路上是真的走不远的。

    如此精细的炼丹，当然是需要一个安静不为外界打扰的所在，所以这场丹会自然也不可能会在观海台这样的露天地方举行，包括灵药殿这里也不行。这次丹会举行的地方，是在丹堂灵药殿后方的明火殿，而凌霄宗众多弟子因为好奇围观过来的地方，也大多聚集在明火殿之外。

    沈石往明火殿方向走了一段路，忽然看到侧前方远处走过一个人影有几分眼熟，抬眼仔细眺望一下，居然正是孙友，连忙挥臂大声叫了一句：

    “孙友！”

    孙友听到这声呼唤，看起来也是吓了一跳，转头四望，很快看到了沈石站在这边，顿时脸上浮现出爽朗笑容，快步走了过来，道：“石头，你怎么也在这里，也是来看丹会的吗？”

    沈石笑道：“这里不是热闹么，反正左右无事，就过来看看。”

    孙友笑着点头，跟他一起并肩向前走去，同时口中道：“是啊，眼看着明年四正大会即将到来，也不知怎么搞的，这丹堂每年一度的丹会突然就成了挑选精英弟子的开端，我记得往年没这种说法啊？”

    沈石笑了笑，看前面那座明火殿前，或许是丹堂已经对今日的热闹局面有所预料，居然是事先就在大殿之外拉起了一根长绳，圈出了殿口一大片空地，想必是不让这些看热闹的宗门弟子太过靠近明火殿，以免打扰到其中正在参加丹会炼丹的弟子。

    粗粗一看，这早上来到明火殿前的其他弟子人头攒动，看去至少也有数百人之多，沈石不禁暗暗咋舌，同时对孙友道：“怎地今天来了这么多人？”

    孙友也是向左右看了看，笑道：“我看大都是和咱们一样，闲着无事又关心四正大会人选的，过来看热闹呗。”说着，他与沈石已经走到明火殿外，因为绳子阻挡的缘故不能再继续向前，不过看左右周围的其他凌霄宗弟子也都是很平静地站在一旁，大家三五成群，都是在各自闲谈聊天，所说的话里也都离不开这丹会之事。

    沈石向那高大的明火殿看了一眼，只见这座大殿外形也是奇特，望之就如一座格外巨大的丹炉一般，上下稍小，中间浑圆鼓壮，巍然屹立于前方石台之上。此刻几缕烟火从大殿上方细细飘起，很快被海风吹散，而大殿门前站着不少丹堂弟子，个个神情专注，显然对这场丹会十分重视。

    沈石看了一会，却没看到钟青露的身影，忍不住问孙友道：“不是说钟青露也要参加这场丹会么，怎么没看到她？”

    孙友嗤笑一声，看起来很是鄙视地看了沈石一眼，然后笑道：“能见到她就怪了，像她这样参加丹会的弟子，都是在明火殿里的炼丹室中，眼下正是聚精会神地炼丹了吧。”

    沈石“哦”了一声，道：“原来已经开始了啊，对了，你不是消息向来灵通么，这次丹会，你觉得钟青露胜出并拜入云霓长老门下的机会大不大？”

    孙友想了想，却是缓缓摇头。沈石吃了一惊，道：“怎么，你觉得她没机会胜出？”

    孙友又是摇了摇头，道：“也不是，据我所知，钟青露她在丹道上的天分应该算是还不错的，但是今年这场丹会有点与众不同，因为四正大会的缘故，你不知道，如今宗门之下多少世家，一个个突然就跟疯了一般，拼命往自家子弟身上狠砸资源灵材。别的不说，往年这样的丹会最后剩下炼丹的一般只有五人左右，但是今年，嘿嘿，你知道如今在明火殿炼丹室里的丹堂弟子有多少人？”

    沈石皱眉，道：“有多少？”

    孙友龇了龇牙，道：“十五人，整整多了三倍。”

    沈石吃了一惊，道：“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冒出来？”

    孙友笑了笑，道：“这时候不砸钱，那还要等什么时候用？总之呢，因为参会弟子突然多了太多，听说连丹会的规矩都改了。每人配一份三品丹方灵材齐全，然后径直开始炼丹，成丹者过关，失误炼丹不成者直接退局，没有丝毫情面可讲，之后如此反复，直到最后剩下一人而已。”说到这里，孙友也是叹了口气，看向那明火殿中啧啧两声，道，“想必你也知道，炼丹这种事有多精细，便是平日炼丹也往往会有失误的时候，更何况在这关系重大的丹会之上？那位云霓长老虽是女子，但这份心性决断，还当真是犀利之极。”

    沈石一时默然，丹会规矩突然变得如此严苛，让他也是为之愕然，甚至心里也隐隐有些担心起钟青露来，毕竟如此非成即败的结果，对一个人的考验实在是巨大，也难怪孙友并不是很看好钟青露能够在这场丹会中脱颖而出。

    两人这边正沉吟议论时，忽然只听前方明火殿内猛地传出一声清脆响亮的云板之音，顿时将大殿内外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大殿之中望了过去，包括那些丹堂弟子，脸上也都有了几分紧张之色。

    孙友精神一振，低声道：“第一轮炼丹结束了，不晓得会有几个人炼丹失误被直接淘汰的。”

    沈石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莫名快了几分，举目眺望向那座明火殿大门，仔细盯着。没过多久，在万众瞩目的目光注视下，明火殿内果然人影闪动，随后一前一后走出了两个脚步沉重的丹堂弟子，看去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脸上满是沮丧之意，一副痛苦悔恨的表情。

    沈石与孙友对望了一眼，孙友撇了撇嘴，轻声道：“两个。”

    ※※※

    失败者踉跄离去，如丧家之犬自舔伤口，在众人眼中最初的关注目光流连片刻后，也无人会再多看他们一眼。

    除此之外，明火殿中并没有更多动静，倒是站在大殿之外的丹堂弟子们不知是不是感同身受，一个个神情都是肃穆起来。

    半个时辰之后，云板之声再起，这一次却是丹会第二轮的炼丹开始了。

    围在明火殿外的凌霄宗弟子越来越多，哪怕不能真正进入大殿里看到那丹会盛况，但是对大多数人来说，站在这里仿佛就感觉到了那一场即将拉开的四正大会的帷幕，冥冥中似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一轮的炼丹，持续了一个时辰，随后云板之声再度清脆响起时，瞬间石台上下大殿内外，所有人都是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那座大门口处。

    沈石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感到了一阵紧张，虽然他也不明白为何自己会有这种感觉，因为分明这场丹会与自己应该没有太大的关系。

    或许，还是有些担心她么？

    怕她失误，怕她失败，怕她从青鱼岛上开始到现在多年心血心愿尽付东流，怕的是她伤心难过么？

    怕她红了眼睛。

    怕她流了泪水。

    他微微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知何时握紧的手掌，心里忽然有淡淡的惘然。

    突然，孙友在旁边沉声道：“有人出来了。”

    沈石猛地抬头，向那大殿门口望去，果然只见那大殿里昏暗的阴影中，几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当先一人身材苗条，赫然是个女子。

    沈石只觉得心头猛然一沉，下意识地踏前一步，便看到那走出来的女子花容失色，面色苍白，一双眼中已是满含泪水，刚走出大殿门口便看着忍受不住，“呜”的一声以手掩面哭出声来。

    只是沈石却是怔了一下，这女子容貌秀丽，但却并非是钟青露，他心头一松，长出了一口气，随后暗自摇头，心想自己怎么这般沉不住气。

    等他再度抬眼看去的时候，跟在那女弟子身后又陆续走出了几人，却都是男弟子了，看来钟青露表现不凡，居然是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下，挺进了第三轮炼丹。

    而孙友则是吸了一口气，语气中也是透出了一股淡淡的紧张，低声道：“七人了。”

    沈石微微眯眼，没有说话，但是心中还是微微一沉。

    是的，这一场严苛之极的丹会，才到了第二轮，便直接淘汰了将近一半的人数，而此刻仍然还在丹会中继续坚持炼丹的那些人，面对平日都会不时失误的三品灵丹炼制，他们身上又该是背负了何等巨大的压力？

    ※※※

    第三轮炼丹的云板响起时，已是午时时分，或许是因为看到了那些失败而痛苦万分的丹堂弟子的表情，又或是被这场出人意料之外的严苛丹会气氛所感染，明火殿外围观的人群里，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也开始渐渐凝重起来，一些原本的闲聊笑谈也都不见，虽然并没有多少人散去，但是众人的交谈都悄悄变作了窃窃私语。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云板之声再起的时候，沈石盯着那座大殿门口，看着里面再度缓缓走出了四个人，有男有女，脸上在失望痛悔的表情里，还有一股掩饰不去的疲倦之色。

    炼丹，本就是一件大耗精神心血的事。

    孙友走到他的身边，沉声道：“没有钟青露。”

    沈石点了点头，缓缓收回目光，算是松了一口气，但是不知为何，看着那些走出来的人，他心里竟然一点也没觉得有真正轻松的感觉。到了这一步，连续三轮炼丹之后，仍然还要坚持下去的人，所面对的只怕已经不只是炼丹一道上的技巧了，无论是心力体力和心头上的压力，只怕都已经到了一个极限，可是看丹堂这边的意思，似乎明火殿内的那位云霓云长老，仍然没有丝毫暂缓的意思。

    甚至于，感觉这一次只过了一小会儿，那清脆的云板声竟然就再度响起。

    大殿之外的人群中，不知有多少人在瞬间变了脸色。

    “还有四个……”

    沈石低声说了一句，只是那声音听起来，却是隐隐有了几分艰涩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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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丹会（二）

    第一百四十章丹会（二）

    清脆的云板声似乎仍是萦绕耳旁，但是明火殿里有重新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大殿最顶端那几缕冒起的细细烟火，仿佛透露着里面那片静默中正在发生着什么。

    明火殿深处，向下深五十余丈之地是一处炼丹灵穴，昔年凌霄宗丹堂那些神通广大道法通天的前辈祖师以秘法引来地火，加以禁制阵法，便成为了一处最适合炼丹的所在。这里呈一处巨大圆形石窟，周围开辟了二十二间炼丹室，无论是地火品质还是丹炉配置，都是凌霄宗内首屈一指之处，多少年来不知有多少灵丹妙药在这里炼制而出，为万年名门凌霄宗增光添彩。

    而此番关系重大的丹会，在云霓长老的亲自主持下就在此处进行。

    从一大早到现在，丹会便没有停止下来的迹象，参加的丹会的丹堂弟子直接被各自分配了一间炼丹室，然后所需灵材自然有人配置齐全送进来，剩下的便是独自一人在这炼丹室中面对地火丹炉，在半点差错都不能出的炼丹上走着钢丝般的险途。

    钟青露是在左手第四间炼丹室内，此刻的她正坐在炼丹室一角地上，脸色苍白，双眼失神，呼吸也有些急促，甚至隐约还能看到额头鬓边的些许冷汗。

    连续三轮炼丹下来，哪怕是一个凝元境的修士在体力上也会有些吃不消，更何况今日不必寻常，丹会之上规矩早已言明，失败一次即是淘汰出局，相比之下，这份心头的压力只怕未必比体力上的压力小了，甚至还犹有过之。

    但第三枚灵丹出炉的时候，钟青露只觉得自己全身的气力似乎一下子都消散不见了一般，再也顾不得其他，随便就找了个地方坐了下去，靠在了墙边休息着。

    一个年轻的丹堂女弟子进来收走了出炉的灵丹，带了几分同情也有几分羡慕的目光，看了钟青露一眼，然后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钟青露微微转动脸颊，就这样发呆了一会，然后伸起袖子，轻轻擦了擦额上的汗滴。

    如此又坐了一会，炼丹室的门忽然又再度打开，刚才的那个女弟子再度走了进来，手上捧着一个托盘，上面都是一份份配置妥当的灵材，然后走过来轻轻放在钟青露的身前。

    钟青露低头向托盘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脸色看去似乎又白了一分。那女弟子有些担心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青露师姐，你没事吧？”

    钟青露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还剩几个人了？”

    那女弟子犹豫了一下，或许是不愿在这关头得罪钟青露，又或是想要与这位看起来仍有希望撑到最后那么日后前途无量的师姐搞好关系，她微微低头没有说话，但是放在托盘上的一只手掌忽然曲伸，大拇指弯起，其余四指伸直。

    钟青露向她手掌上看了一眼，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那女弟子看了她一眼，匆匆起身退了出去。

    “还有四个人吗……”

    当炼丹室的房门重新关上，钟青露带了几分茫然，背靠石壁看着平整的头顶石壁，只觉得身心俱疲，这一刻，她甚至几乎已经有些失去信心了。

    她想到过争取拜入云霓长老座下的机会会有些困难，但是从没想过会难到这种地步，和自己争夺这个机遇的师兄弟师姐妹们，有些熟悉有些陌生，平日里也并不曾见他们如何，但是这一个月来，突然大家都好像变得陌生了一般，在炼丹上更是不顾一切般的拼命。

    或许，每个人每个修士，无论男女，都有一颗向往更高更强的心，自己以往以为凭着几分天分还有家里的支持，就能脱颖而出，还真是有些天真啊。

    她微微苦笑了一下，神色间略显黯然，说是家里的支持，其实在这段关键之极的日子里，已经败落的钟家那边又何尝真正支持过她呢，甚至她在这期间闭关磨练的灵材主材，大多还是沈石私下里给的。

    想到沈石，她眼前不由自主地又浮现过那个男子的身影，现在想想，似乎也挺久没见到他了，算起来该是自己回山后立刻闭关开始，到如今也有一个多月了罢，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

    当日爹无缘无故地辱骂于他，他心里一定是很不好受吧。

    看他当日愤然离去的样子，一定是生气了吧？

    钟青露轻轻叹了口气，心底忽然有几分莫名的柔软，或许这次出去之后，还是找到他跟他好好解释一下，陪个不是吧。

    只是忽然间她转念又是想到，要是这次丹会自己没有坚持到最后，输了的话，他会不会也有些失望呢？

    她微微抿了抿嘴唇，想了一下，突然间却是失笑，笑意幽幽几许温柔，心想既然他把这看做是一场交易，那自己失败了以后，想必他心里一定也是捶胸顿足的说，怎么搞的，眼睛瞎了，把那么多东西都投到一个笨蛋身上了啊？

    想着想着，她的神情却渐渐的真得快活起来，甚至就连原有的几分疲惫，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蓦地，那云板之声再起，清脆却仿佛带着如山一般沉重的压力。

    钟青露凝视着自己身前那个装着各种灵材的托盘，目光渐渐清澈，几分温柔心意，都在尺寸心间。她轻轻拿起那个托盘，深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一下，站了起来，却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柔声道：

    “我可不是笨蛋啊！你就等着吧！”

    笑声轻细却温柔，回荡在这炼丹室里，仿佛平添了几分柔和之意，这个女子抬头挺胸，再次向那座被地火簇拥燃烧的丹炉走去，火光映红了她的脸颊，倒映在她明眸之中，更是几分俏立风姿。

    ※※※

    明火殿外，气氛虽然不像大殿里面那般肃穆沉重，但是众人都知道这几轮下来，怕是这丹会快要到了最后时候，不出意外的话，顶多再有一到两轮，这一场最后的胜者就要决出了。

    毕竟能在金虹山上修行的几乎都不会有笨人，包括那些参加丹会的丹堂弟子的情况，这半日工夫下来，差不多也都被人暗中传开了，判断他们平日的炼丹水准，再加上各自的道行境界，不少人都已经判断出这些弟子的极限也就差不多能再坚持到这里了。

    沈石和孙友站在人群一角，各自的脸色看去也都有些凝重，孙友低声道：“剩下的四人中，包括钟青露在内，都是凝元境的道行，岁数也都差不多，毕竟云霓长老收徒更看重的是未来潜质。不过其中有一位听说是修到了凝元境高阶境界，只怕到了最后，钟青露未必能赢过他，体力跟不上了。”

    炼丹时除了耗费心血极大外，地火丹火也非寻常火焰可比，哪怕是对凝元境修士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消耗，更不用说他们还要在这种情况下时时关注火候灵丹，真是半分错漏都要不得。

    孙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后怕之色，低声道：“娘的，这丹堂里的人是搞什么鬼，一个丹会居然弄成这样，到底是收徒还是害人啊？”

    沈石默然片刻，道：“或许是那位云霓长老就是以此为考验，考校众人吧。”

    孙友点点头，道：“也只能这么想了。”

    沈石看了他一眼，忽然心中一动，犹豫了片刻之后，却是看看周围，然后将孙友拉到了另一边无人地方，孙友带了几分诧异，道：“好好的，你拉我到这里做什么？”

    沈石道：“有件事我要对你说一下。”说着，凑到孙友身旁，压低声音，将自己被术堂蒲长老看中的事情，从头到尾简单地跟孙友说了一遍。

    孙友听着听着，眼睛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最后更是惊喜交集，险些喊了出来：“什么，你居然……”

    话音未落，沈石已是一把盖住了他的嘴巴，孙友发出几声“呜呜”声音，但脸上眼中都是喜悦之色，更是重重地锤了沈石胸口一下，沈石笑了笑，放开了手。

    孙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了起来，但放低了声音，道：“想不到啊想不到，你这臭小子居然还有这种运道，可恨，早知道当年我也多学点五行术法啊。”

    沈石哼了一声，道：“少来了，你会学才怪，不过这事还没定呢，你别到处乱说。”

    孙友点点头，道：“我晓得，你放心就是。”

    沈石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明火殿，然后拉着孙友重新向那边走去，同时口中道：“不过眼下还得你帮我个忙。”

    孙友一拍胸脯，大包大揽道：“咱们兄弟两个，你随便说。”

    ※※※

    明火殿外，一天下来，有的人等的不耐烦先行走了，也有的人后来才到，但总的来说聚集的人数有增无减，而漫长的一个时辰又是在无声无息中过去，但那云板声再度响起的时候，天色已是黄昏。

    夕阳在遥远的沧海尽头缓缓落下，昏黄的光芒照亮了天边晚霞，而在这点夕阳光辉中，在那已经有些惊心动魄的云板声里，又是两个身影走了出来。

    摇摇晃晃的身子，仿佛一吹就倒，看去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心神体力，脸色苍白的都像是死人一般，眼中更是有一种绝望之色，撑到了这个地步，却在离目标最后一步时倒下，任是谁也是难以接受痛苦不堪。

    旁边有丹堂弟子过来搀扶着他们走开，沈石与孙友相顾对视，又是松了一口气，这一次居然还是没有钟青露的身影。换句话说，如今只剩下最后的两人了，钟青露就是其中之一，而接下来的一轮炼丹，在这明火殿内外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显然就已经是最后的决战了。

    是成是败，前途无量还是泯然众人，就在此时。

    窃窃私语议论之声，在大殿之外的人群里忽然再次响了起来，钟青露和另一个剩下的弟子林静德的名字，被无数人几乎是同时谈论着。

    孙友则是转过头来，微微皱起眉头，带了几分担忧之色，道：“林静德便是那凝元境高阶的弟子，出身是流云城世家林家，向来被家中看重，这次怕是砸下了无数血本，真要比到最后……”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不知何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丹堂那边的弟子直接在大殿之外燃起了几堆篝火，熊熊火光照亮了附近地方，也倒映在沈石的眼中，看去沉默不语的他，双眼中仿佛也有两团火焰在无声地燃烧着，默默地凝视着那座在黑暗中巍然耸立的明火大殿。。

    在那大殿深处，她如今又是怎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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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转身

    第一百四十一章转身

    天色渐暗，夜晚悄然而至，云板声中，丹堂弟子肃然而立，失败的人已经退去休息，守护在此的人则是静心等待那最后的结果，或许今日过后，凌霄宗年青一代的弟子中，就要再度出现一个出类拔萃的身影。

    同样的念头，也在明火殿外大群围观的凌霄宗弟子心里流转着，只是或许是因为事不关己，他们的神情看去会稍微轻松些，只是这一场丹会居然会比到这种地步，仿佛也在隐隐预示着什么，很多人对即将到来的那一场宗门挑选精英弟子的选拔，也开始有些担心起来。

    或许，这将是一场激烈更胜往年的比试么？

    篝火熊熊，火焰如红色的火蛇在海风吹动下狂乱地摇摆着，沈石抬头看了看天色，只见不知何时已是星斗满天，点点星光如一颗颗珍珠般闪闪发亮，镶嵌在黑色的天幕里，眼看着这一天，就快到了结束的时候。

    正凝神处，沈石忽然察觉身旁的孙友碰了碰自己的手臂，他转头向孙友看去，只见孙友向他身后努了努嘴，示意他往后看。沈石转过身子，忽地一怔，只见在身后人群那边，两个女子在夜色人群里正向他们两人这边走来，借着前头篝火亮光，沈石看清了她们的容貌，却正是钟青竹与徐雁枝二人。

    两个女子显然也早就看到了沈石与孙友站在这里，远远的徐雁枝就笑着招了招手，然后与钟青竹并肩走了过来，沈石迎了过去，笑道：“师姐，你怎么也来了？”说着又对钟青竹点头笑了笑，钟青竹也是微笑以对。

    徐雁枝笑道：“今天这里算是整座金虹山上最热闹的所在了，我们哪能不过来看看，怎么样，那里头的丹会还没比完么？”

    沈石摇了摇头，道：“还没完，比了一天了。”说着将丹会的进展简略地与她们二人说了一下，当听到丹会最后仅剩两人，而钟青露居然正是其中之一的时候，钟青竹“啊”了一声，看去有些惊讶，徐雁枝也是愕然并直接说了出来，道：“什么，那位钟青露师妹居然能撑到这地步，看不出来啊？”

    沈石笑了笑，道：“是啊，我们也都想不到。”

    孙友在旁边跟了一句，道：“说不定是钟青露鸿运当头啊！”说着像是自己也觉得好笑，呵呵笑了起来，目光转动，看了钟青竹一眼。

    钟青竹像是感觉到孙友的目光，明眸转动，也是向他看去，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接触了一下，随即各自不动声色地转开。

    徐雁枝随即转头对钟青竹笑道：“青竹，若是那位青露师妹能够胜出，成功拜入云霓长老门下，再加上你如今也是阵堂乐长老门下弟子，如此一来，我看你们钟家是要再度兴旺了啊。”

    钟青竹轻轻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倒是沈石听到这话以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变化。钟青竹向来细心，留意到沈石脸色，走到他的身旁，轻声道：“石头，有什么事么？”

    沈石摇摇头，微笑道：“没事的。”

    钟青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这时徐雁枝也走了过来，对沈石道：“沈师弟，你明天早上来五行殿一趟吧。”

    沈石心头忽地一跳，望向徐雁枝，道：“师姐，莫非是……”

    徐雁枝笑而不答，只说道：“反正你过来就是了。”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心想这事总算是有个着落了，当下重重点头，道：“是，我知道了。”

    钟青竹看起来对此事似乎也心中有数，或许是之前已经从徐雁枝那边听到了消息，当下也是微笑着对沈石道：“石头，祝你一帆风顺，凡事都是顺顺利利的。”

    沈石含笑颔首，孙友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但听了他们三人几句对答，再联系到刚才与沈石的一番对话，登时也反应了过来，心里也是大喜，走过来一把揽住沈石肩膀，笑道：“石头，以后你若是跳上龙门，可别忘了兄弟啊。”

    沈石哈哈一笑，才想说话，旁边的钟青竹却是淡淡微笑着道：“他肯定不会忘的，不过啊，他如今还是一只拼命蹦跳的鲤鱼呢，孙友你自己却早就是站在孙家龙门之上了啊，还是要你多多照顾他才对。”

    孙友笑着看了钟青竹一眼，道：“青竹师妹，想不到你倒是对石头尽心尽力维护的好啊。”

    钟青竹脸上笑容微微一僵，神色略冷，沈石连忙站了出来，道：“好了好了，反正明天到底怎样我也不知道呢，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呢，你们别挣了。”

    钟青竹脸上神色重新转为柔和，微笑道：“放心吧，不会有意外的。”

    ※※※

    几个人站在这边低声闲聊说话间，海风习习，吹过这观海台上，篝火亮光前方，在一众丹堂弟子后面明火殿另一侧的回廊下，走过了一道修长身影，身负长剑，气质高雅，站在大殿阴影之下，斜倚栏杆向远处眺望了一眼，然后又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小姑，为何叹气？”

    从后头阴影中，又走出了一个男子，身影潇洒气宇不凡，看那眉宇轮廓正是昔年在青鱼岛上被誉为百多年来凌霄宗第一奇才，同时也是凌霄宗开山祖师世家甘家至今唯一的继承人，甘泽。

    而站在他身前的那个身负长剑的女子，容貌美丽气质冷清，便是多年不见的甘文晴了。

    甘文晴笑了笑，道：“我是感叹咱们凌霄宗门下年轻一代弟子里，人才实在是层出不穷，哪怕是往日你不曾怎么注意的人，也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让你眼前一亮。”

    甘泽微微一笑，道：“这是好事啊。”

    甘文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关切，低声道：“你进来修行如何？”

    甘泽点点头，脸色平静道：“一切都好。”

    甘文晴沉吟片刻，道：“你如今境界在凝元高阶上已经日益稳固，接下来只需静心修炼，应无大碍。在道法神通上，你的‘火蚕杀’也已大成，按我估算，应付这次四正大会差不多也足够了。不过……”她顿了一下，又道，“若是你想要在去元始门后进入问天秘境并有所作为的话，咱们甘家秘传的那种秘法神通‘斩相思’，你最好还是要勤加修炼，若能在四正大会前再上一层楼，哪怕只是小有所成，那把握就能增大许多。”

    甘泽若有所思，先是点头答应，随后又靠近甘文晴了一些，低声道：“小姑，这种斩相思神通真有那般强大么？”

    甘文晴笑了一下，道：“这种功法向来只是甘家直系嫡传，我也只是听说过而已。不过据说这种咱们甘家祖先意外得到的秘法，若是修炼有成再配上家里那柄‘斩相思’神匕，威力便会极其强大，足以傲视天下，历来便是咱们甘家的镇族至宝，你说厉害不厉害？”

    甘泽笑了起来，甘文晴轻轻摸了一下他年轻的脸庞，柔声道：“小泽，咱们甘家人丁单薄，重振家业的千钧重担都压在你的肩上，苦了你了。”

    甘泽微微摇头，脸色淡然，道：“本该如此的。”说着，他似乎不想再说这个话题，目光往明火殿那边看了一眼，口中道：“也不知道待会究竟是谁会笑到最后？”

    甘文晴微微一笑，道：“能争到这种地步，只怕连师尊她自己也没想到吧，这些年轻弟子真是比预料的更厉害多了。不过眼下还是说不准，其实我也很想知道，日后我究竟是会多一个师弟呢，还是多一个师妹？”

    甘泽淡然而笑，无数凌霄宗弟子渴望的这份拜入云霓长老座下的机缘，在他看来却似乎并不是如何重要，甚至连他望向围在明火殿外那一片围观的凌霄宗弟子时，眼神也是淡淡的。

    只是其中他目光掠过某处的时候，忽地一怔，却是在那人群一角的沈石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口中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咦”声。

    甘文晴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了？”

    甘泽默然片刻，随即微笑摇头，道：“没什么，看到一个好久没见的朋友了。”

    ※※※

    夜色渐深，夜风渐凉，不知不觉又过了很久，在凌霄宗内，一向很少有这么迟还聚集如此众多弟子的情况，不过明火殿前一片亮堂，到了这个时候，却几乎没有人再中途离开，显然众人都是在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最后结果。

    或许再过一会那宣布胜利者的时刻，就会成为四正大会选拔竞争的开端了。

    篝火熊熊，照亮了多少人的脸庞，点点火星，随着海风飘散到夜空之上，然后化为虚无寂灭。人群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偶有听见都是在低声地窃窃私语，只有那“呜呜”吹来的夜风声越来越大，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突然，那清脆的云板声猛然敲响，似响在每个人的耳边心头，顿时惊动了所有人群。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所有人都同时转头看去，望向那明火殿的大门。

    一片沉寂，一片幽暗。

    不知有没有人屏住了呼吸。

    黑暗里，缓缓响起了脚步声，沉重而带着几分痛苦，慢慢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

    瞬间，一阵喧哗声猛然响起，如惊涛一般掠过整座明火殿内外，无数人都在交头接耳，无数的目光都在那人身上转动着。

    那个年轻的男子看去很是疲惫，眼中尽是失望苦涩，踉踉跄跄走开了去，而又过了一会之后，一个脸色苍白但美丽的女子走了出来，在夜风中，在天幕下，轻轻站在了明火殿的大门之外。

    然后，她微微展颜而笑，如夜晚盛开的百合，有惊心动魄的娇艳。

    片刻之间，所有人的目光转了过来，落在她的身上，她的名字迅速地在人群中传递着，每个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年轻美丽的女子在凌霄宗内的地位已然不同往日。

    明火殿外一群丹堂弟子纷纷走了过去，如众星拱月一般将钟青露簇拥在中间，兴奋的贺喜的巴结的话语瞬间涌来，让钟青露有些应接不暇，但是脸上也是露出了喜悦兴奋之色。

    人群里，看着明火殿上那个俨然已经成为众人焦点的美丽女子，沈石在心里缓缓地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负担，只是没来由的又觉得那高大的明火殿与自己似乎又远了几分。他微微一笑，也没有再说什么，轻轻转身一言不发地向远方走去了。

    前方已是夜深，前路正是黑暗，他的身影就那么一点一点融入了进去。

    而明火殿大门处，喧嚣人群里，那个喜悦欢欣的女子无意中的一个回头，越过那一张张满是笑容的脸庞，越过人群，却是忽然望见了人群之后喧嚣之外，那个转身离去的身影，正渐渐越走越远。

    她忽然心中一动，茫然若失，可是转眼之间，那个沉默的身影终究已经消失在黑暗的夜色之中，再也望不见了。在她眼前的，重新又是一片热情的笑脸。

    她微微低头，然后再抬首时，已又是那满怀喜悦的笑容，得体礼貌地应对着身边的人群。

    夜色正浓，晚风萧萧，这一天终于就这样在光暗交替间，在喧嚣沉静的轮转里，悄悄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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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异议

    第一百四十二章异议

    翌日，沈石早早便是醒来，在洞府中做好了每日例行的功课后，便有些心神不宁坐卧不安，好容易看着这天色差不多了，他便径直出了洞府，快步沿着山道向观海台方向走去。

    此刻在他脑海里，当然全都是今天要去术堂的事情，昨日徐雁枝虽未明言，但话里的意思其实已经算是十分明白了，再加上前几日在五行殿上蒲长老对他私下交待的话，沈石不用猜就知道，今天就是自己能否拜入蒲长老门下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道考验。

    只是不知道这场考校究竟是什么，而当日听蒲长老的意思似乎还会有其他长老过来见证，也不知道会是哪位？

    心里怀着有些忐忑不安的念头，不知不觉走上了观海台上，那七根看去像是顶天立地般的巨大鸿钧柱仍然像平日一般第一个印入他的眼帘，随后沈石却是下意识地向观海台前方灵药殿方向望去。

    昨日那一场喧嚣热闹，看去兀自还残留着几分痕迹，虽然人群早已散去，但些许篝火残痕仍然记载着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丹会，也述说着那一场夜幕之下最耀眼的时刻，那个疲惫却美丽的女子站在最亮眼的地方。

    沈石凝望片刻，便转回了目光，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术堂是七大堂口中最冷清的一个，不但排名最末，就是五行殿的位置也没能在观海台周边捞到一块，而是建在远处一个偏僻角落里。

    一路走去，路上来往的也有不少凌霄宗弟子，偶尔从他们身旁擦肩而过的时候，沈石隐约能听到几句议论聊天，说的却差不多都是昨晚的那场丹会，而钟青露这三个字出现的频率更是频繁，显然一夜之后，钟青露凭借着这场丹会的表现以及马上要拜入云霓长老门下的机缘，在凌霄宗宗门之内可谓是地位飙升。

    话语如耳畔清风，流连片刻便悄然而去，沈石脸色平静地继续向前走着，直到远离人群，来到了术堂五行殿外。

    与平日一样，这里看去十分冷清，不过在大殿门口处已经站着一个身影，正是徐雁枝，一望见沈石出现，脸上便露出一股笑意对他招手，示意他赶快走过来，看着倒像是专门在此等待沈石的。

    沈石不敢怠慢，连忙快步跑了过去，对徐雁枝道：“师姐，你怎么也这么早就过来了？”

    徐雁枝微微一笑，道：“今天是你的要紧日子，我当然要过来帮你看着了。”

    沈石心中生出几分感激之意，道：“多谢师姐。”

    徐雁枝摆摆手，笑道：“好了，别在这里站着，咱们进去再说。”

    说着，她带着沈石走进五行殿，同时一边走一边对沈石说道：“想必你自己也能猜到几分了吧，没错，今天叫你过来，就是师父要在收你为徒之前最后再考验你一次，不过具体要考校你什么，我这几天帮你旁敲侧击打听了好几次，但师父就是不肯说，只好等呆会他过来后自己对你交待了。”

    沈石点了点头，见五行殿中不见其他人影，便稍微压低了一些声音，对徐雁枝道：“师姐，那你知道今天会来见证的是哪位长老么？”

    徐雁枝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应该是丹堂的云霓长老。”

    沈石吃了一惊，身子也是微微一震，愕然道：“怎么会是她，昨晚丹堂那边不是刚有一场那般激烈的丹会么？”

    徐雁枝哂笑道：“你这话就没道理了，昨晚的丹会自然是惊心动魄激烈无比，不过苦的累的都是参加丹会的丹堂弟子，云长老自己不过只是主持丹会而已，又哪里会有什么关系了？”

    沈石默然，心里也是反应过来，早前那份惊讶或许还是因为多少有些钟青露的缘故吧，本想着丹堂那边或许今日应该举行什么场面浩大壮观的拜师典礼之类的事，只是没想到那位云霓长老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太在乎这种事情的模样。

    他想了想，忍不住又对徐雁枝问了一句，道：“师姐，那除了云霓长老，应该就没有其他人了吧？”

    “废话。”徐雁枝嗤笑一声，道，“你以为咱们凌霄宗的元丹境长老们都很清闲么，唔，好吧，他们大部分人确实挺清闲的……其实按道理来说，每一个元丹境长老都有资格过来见证，不过诸位长老们一个个都是德高望重的大人物，除了自身修炼之外，对门中俗务确实不太关心，也不会去特别关注一个凝元境弟子的考核啦。”

    沈石听了也不生气，因为徐雁枝的话才是正理，不过他心里倒是有几分疑惑，道：“师姐，那云霓长老为何会过来？”

    徐雁枝道：“是师父过去请来的。”

    沈石“啊”了一声，道：“这么说，师……蒲长老他和云霓长老的关系很好吗？”

    徐雁枝撇了撇嘴，道：“不好。”

    “……”沈石一阵无语，只是看着徐雁枝。

    徐雁枝掩口笑了起来，随后道：“我说的是真话，师父他性子有些怪，脾气还大，在门里众多元丹境长老中就没什么特别交好的朋友，也就是和掌教真人因为是同一个师父嫡出的师兄弟，所以交情最是深厚了。”

    沈石挠了挠头，道：“那他怎么会想到去请云霓长老的？我以前可是听说过，云长老她似乎……”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像是顾忌到了什么。

    徐雁枝微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啦，云长老虽然平日都是眼高于顶的清冷性子，跟师父也是关系一般，但她与掌教真人关系不错啊。师父是先去找了掌教真人，然后再去找她，这才请了云霓长老过来的。”

    沈石听了后，心中忽地一暖，却是想不到蒲长老暗地里居然用了这么一个大人情，不由得对那位山羊胡子老头更生出了几分感激之意。

    两人正说话间，忽然听到大殿门口处传来一阵动静，转身望去，只见有两个人走了进来，前头一个是须发皆白留着山羊胡子的蒲长老，而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的则是一个美貌女子，脸色平静气质如雪，乍一看几乎不带半点烟火之气，当真是有仙人之姿幽兰之美，正是如今凌霄宗五大长老之一，执掌最大堂口丹堂的云霓云长老。

    徐雁枝与沈石二人连忙上前见礼，云霓脸色淡淡，微微颔首也不言语，不过或许是因为今日是专为沈石而来的缘故，她的目光在沈石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像是打量观察了他一下，随后也就移开了视线。

    相比起云霓的清冷，蒲老头则是一脸笑意，看去温和多了，走过来拍了拍沈石的肩膀，笑道：“小子，准备好了没有，今天就是考验了啊？”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道：“弟子明白，已经是准备好了。”

    蒲老头哈哈一笑，道：“如此就好，云长老乃是一个大忙人，特别是昨天刚刚还收了一个得意弟子，可没太多时间陪咱们消磨，这件事尽快就办了吧？”说到最后一句，他笑着转头对云霓问道。

    云霓脸色平淡，不过听到昨日收弟子的话语，还是能看出她脸上掠过了一丝暖意，似乎对昨晚的结果也是颇为满意，沈石从旁边看到她的神情，在心里也是为钟青露感到了几分高兴。

    见云霓长老不反对，蒲老头咧嘴一笑，便招呼众人往大殿之外走去，同时口中对沈石道：“今天是对你的考验，咱们术堂的人呢多少也要与众不同，所以这场考校就是让你去金虹山下周边一处名叫‘珊瑚屿’的海域里，去给我寻三支‘玉珊瑚’来……”

    话音未落，四人堪堪走到大门口时，忽然从殿外转出了又一个身影，身材高大气度沉雄，白眉之下目光如电，有不怒而威之势，赫然竟是在凌霄宗内威望极高的孙明阳孙长老。

    “老蒲啊，这考校我觉得不太好嘛。”声随人至，孙明阳长老的声音同时也传了过来，站在大殿门口处，笑呵呵地道，“珊瑚屿有上中下三层，区区最上层的玉珊瑚如何能看出老蒲你的眼光，依我看，至少也要去中层海域，找几个‘银光海葵珠’回来罢？”

    刚一看到孙明阳长老突然出现的时候，蒲老头的眉头便是一皱，等听完孙长老的话后，他的脸色更是立刻阴沉了下来，冷冷地看着孙明阳长老，忽地冷哼了一声，道：“老孙，你这是想找事？”

    孙明阳笑了笑，却似乎半点也没把蒲老头的脸色放在心上，脸色温和地说道：“老蒲，我不过是要去青鱼岛上拜访一位老友，临走时正好想到你今日要去的珊瑚屿乃是同路，所以过来看看的。至于说其他的，我想当日咱们几个人在会商议事的时候，老蒲你声音最大叫得最响的，其实就是规矩二字，对不对？”

    他笑着说道：“我看着同路就想着干脆也去和你们见证一番，这是规矩吧？我觉得玉珊瑚难度不够，建议换银光海葵珠，也是规矩吧？这里面可有逾越之处么，云长老？”说着，他掉头向云霓问了一句。

    云霓停下脚步，脸色漠然，只是一双明眸里光芒隐隐闪动，似乎也有几分意外的错愕，但是过了片刻之后，她先是看了一眼蒲老头，随后目光落在孙明阳长老的脸上，看到孙明阳目光中似乎大有深意的眼神后，她沉默了片刻，随后淡淡地道：

    “是，孙长老言之有理。”

    ※※※

    流云城，客栈里。

    小黑懒洋洋地站起，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用力抖了抖身子，看起来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在屋子里走了几圈。而那张床铺之上，凌春泥轻拥被褥，柔软的脸腮轻轻摩擦过枕头，感觉着那一点温暖。

    又是新的一天。

    又要孤独等候么？

    她有些痴痴茫然，又似有几分慵懒倦意，浑然不愿起身，就轻轻凝望着窗外那支树枝，看着那稍许长大的青芽，心里又飘过了他的身影。

    这是第几天了呢？

    她正在想着的时候，忽然在床铺不远的地上，小黑的两只耳朵猛地翘了起来，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而几乎是在片刻之后，这个房间的门上，传来了两声敲门声。

    “叩，叩叩……”

    凌春泥怔了一下，忽地翻身坐起，脸上露出一丝喜悦之色。

    是他回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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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卷袖

    第一百四十三章卷袖

    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人拉开，凌春泥娇媚美丽带着喜悦笑容的身影露了出来，开口道：“石头，你回来了……”话音未落，她的笑容忽然僵在脸上，只见房门之外站着的是一个年轻英俊的青年男子，却并非是沈石。

    凌春泥心中一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带了几分警惕戒备之色，看着这男子道：“你是谁？”

    门口处站着的那男子神情平静而温和，并没有立刻开口说话，而是先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凌春泥。凌春泥微微皱眉，虽然这个年轻男子的目光里并没有什么猥亵之意，也几乎没有什么让人不舒服的异样眼神，但是或许是她心底有几分敏感吧，总觉得此人在看着自己的时候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不过这种异样感觉稍纵即逝，那年轻男子微微一笑，先是对她点点头，然后开口道：“打扰了，我姓孙，单名一个友字，是凌霄宗门下弟子，与沈石算是同门师兄弟，也是至交好友。”

    凌春泥“啊”了一声，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孙友微笑道：“当然了，我与凌姑娘你素昧平生，空口白话也不好取信，不过我正好知道沈石他养的那只小黑猪应该就在你这里吧？平日里我与沈石时常来往，看到小黑也是惯熟的，你只要看它对我什么反应，差不多也能，啊，小黑，小黑！”

    说话间，他眼角余光正好看到凌春泥背后房间里，小黑正蹲坐在地上，看去有些百无聊赖地望着这边。孙友哈哈一笑，伸出手对小黑招了招手，道：“小黑，好久不见啊，快过来跟我……”

    话音未落，只见小黑忽然脑袋一歪，打了个哈欠之后，半点没有应付孙友的意思，圆嘟嘟的身子往地上一躺，直接就打起了呼噜，连两只小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孙友身在半空的手一下子僵住了，脸上神色顿时变得十分古怪，片刻之后，狠狠瞪了一眼那只没眼色的笨猪后，他带着几分尴尬看向凌春泥，干笑道：“这……这只猪昨晚没睡好吧？”

    凌春泥嫣然一笑，却是让开了身子，微笑道：“孙公子请进。”

    孙友怔了一下，随即走了进来，倒是带了几分惊奇，道：“怎么，小黑那样子，凌姑娘你居然也信我了么？”

    凌春泥请他到屋中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水放在孙友面前，随后含笑道：“小黑可是一只极聪明的猪，早通人性，若公子不是正如你自己所说的石头好友身份，只怕它断不会这般放松地去睡自己的安稳觉了。”

    孙友“唔”了一声，点了点头，再看向凌春泥的目光里倒是多了一丝欣赏，道：“凌姑娘好生聪敏，真是兰心蕙质。”

    凌春泥在桌子另一边坐下，闻言却是淡淡一笑，眼底深处似有一丝萧索落寞一闪而过，道：“公子过奖了，小女子实在担不起，哪里配得上兰心蕙质这等言辞，不过是我身世漂泊几分坎坷，所以习惯了小心翼翼着意看人脸色而已，让公子见笑了。”

    孙友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凌春泥顿了片刻之后，眼中却是流露出几分期待希望，望向孙友，道：“孙公子，请问今日为何是你过来这里，沈石他……他怎样了？”

    孙友脸色一整，道：“此事正是我过来想要告知姑娘的，沈石他本想早日下山，但今日在宗门里却有一件大事使他耽搁了，并且此事事关沈石日后修道前程，非同小可，所以他实在无法分身下山。只是他也是一直记挂着凌姑娘你这里，所以昨日无奈之下，便拜托我下山一趟来见姑娘，将这其中缘由说明，也让姑娘宽心。”

    凌春泥原本的神色间是几分期待里隐隐还有一些担心，在孙友开口的时候，桌面之下她不动声色的手臂，还下意识地抓紧了罗裙边缘，而当孙友说完之后，她面上虽然也是在吃惊之余有些失望，不过很快还是松了一口气，像是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微笑道：“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一切当然还是要以他前途为重，我不过就是在这里多等几日，无妨的，只求孙公子回到金虹山后，若有机会见到石头，替我转告让他安心修炼就好，不必以我为念。”

    孙友笑了笑，道：“这是我分内之事，姑娘只管放心。只是……”他转头看了看这间屋子四周，沉吟片刻后，道，“凌姑娘，以我之见，沈石在山上那件事不知还要耽搁多久，你一直住在这客栈里也不太妥当，且不说每日房租需要不菲灵晶，就怕时间长了，猛兽盟那些恶徒之前没留意客栈这一块，但之后却是大有可能来此寻觅的，万一真到那时，岂非是要有祸事？”

    凌春泥怔了一下，道：“孙公子的意思是……”

    孙友微笑道：“下山之前我曾与沈石谈过此事，在下虽算不得是个台面人物，但自小也在这流云城中长大，所以还算认识一些人面。若是姑娘不嫌弃的话，在下能找到一处僻静小院，虽然地方简陋窄小，但胜在清净安全，凌姑娘过去暂居一阵，一切等沈石下山之后再说，你看如此可好？”

    凌春泥默然片刻，垂首沉思，片刻之后她抬头起身，对着孙友行了一礼，道：“一切就听公子安排。”

    孙友呵呵一笑，也是站起，道：“事不宜迟，既然姑娘同意了，那我们这就走。”说着又伸手到腰间，从那里悬挂着的一个如意袋中摸出一套衣物，看着是带着兜帽的，递给凌春泥，道，“凌姑娘，你美貌动人，若是不加掩饰就如此走出去的话，只怕很容易便会惊动猛兽盟的对头，还请委屈一下暂时更衣。”

    凌春泥点头道：“多谢公子。”

    孙友微微颔首，然后大步走出了房间，随手带上了房门，屋内只剩下了凌春泥和小黑。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怔怔地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桌椅床铺，眼中似有几分不舍之意，随后轻轻在小黑身边蹲下，摸了摸它的头，轻声道：“小黑，咱们还要再等一等啊，不过应该很快就能见到他了吧，你说对不对？”

    “哄哄……哄。”小黑嘴里咕哝了几声，脑袋扭到了另一边。

    ※※※

    金虹山上，五行殿外。

    凌霄宗三位德高望重威望素著的元丹境大真人此刻正是站在大殿外头，彼此之间看去正在谈话，只是各人神色不尽相同，云霓长老的神情平淡，孙明阳长老一脸温和但气度如山，唯有蒲司懿蒲长老看去脸色有些难看，在说话间声音也是最大，听着也多有讽刺难听的话语。

    这场面若是被凌霄宗普通弟子看到了，怕是得吃好大的一惊，毕竟元丹境真人这等人物平日里都是难得一见，更不用说彼此之间隐隐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了，而且这三位还不是普通的元丹境真人，每一位都是名列五大长老之列的人物，真是跺跺脚都能震动一方。

    也幸好这术堂五行殿向来冷清，所以算是保住了几位长老的形象，唔，确切的说，是保住了蒲长老的形象，这老头恼火起来，那话语也真是有点失了身份。

    不过这里当然也不是完全没人目睹这一幕就是了，在离他们三位大真人一段距离之外，沈石与徐雁枝二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沈石低声向徐雁枝问道：“师姐，那珊瑚屿是什么地方，上层的玉珊瑚与孙长老所说的中层海域里的银光海葵珠，又有什么不同？”

    徐雁枝偷偷看了一眼那边三位大真人，然后压低了声音，对沈石道：“珊瑚屿又叫珊瑚海，是咱们金虹山下百余里外的一处海域，因盛产各种珊瑚而得名。那片海域范围颇大，无数珊瑚鱼类在此生长，历经千万年后，形成了以珊瑚为界的三片深浅不同的海域，通常便叫做上中下三层。”顿了片刻后，她看了沈石一眼，道，

    “上层珊瑚屿海水最浅，也最是安全，几乎没有海中妖兽，玉珊瑚只是那里出产的一种珍贵罕见的异种珊瑚，只要你细心寻觅，应该不难找到；而孙长老刚才所说的‘银光海葵珠’却只生长在珊瑚海中层海域，那里海水深了很多，也会有一些低阶的海中妖兽出现，因为是在海中与陆地截然不同，很多修士在对付这些海兽时往往道行境界实力都会大打折扣，所以很是麻烦，至少对凝元境修士来说，还是有些危险的。不过最难的还是那银光海葵，”徐雁枝叹了口气，脸色看去不太好看，低声道：

    “那是一种只生长在银光珊瑚缝隙间的海葵，本身会孕育一种葵珠，十分珍贵。只是这种海葵本身便有剧毒，十分难以对付，更重要的是，银光珊瑚本身在珊瑚海里就十分罕见，这种海葵更是稀有，要想完成孙长老的要求，我怕你可能真要找遍整个珊瑚海中层海域才行，可是那样一来，光是与海中妖兽的战斗就要磨死你了。”

    沈石脸色微变，却是没想到孙长老那看似普通的一句话里，居然有这么深的含义，一时间不由得有些心里发毛。

    徐雁枝叹了口气，对他问道：“沈师弟，你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孙长老了啊？”

    沈石想了想，茫然道：“没有啊，而且我这样的小人物，孙长老何等地位眼界，如何会关注我呢？”

    徐雁枝想了想，脸上露出几分同意之色，点头道：“这倒也是，既然不是你的缘故，那得罪他的人……”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前头蒲老头一脸恼火之色，在那边一副悻悻然的表情，正是怒目瞪着孙明阳长老。

    徐雁枝撇了撇嘴，带着几分同情之意看了沈石一眼，道：“看来是他了。”

    沈石也是无语，尴尬地笑了一下。

    两人这里正是说话时候，忽然只听前头声音大了几分，两人转头看去，只见三位大真人那里，云霓与孙明阳都是神色如常并无变化，唯独蒲老头看去像是终于有些忍耐不住，骂骂咧咧喷了几句，随后脸色一沉，眉头一挑，瞪着孙明阳孙长老，忽地冷哼了一声，然后开始伸手去卷自己手臂上的袖子。

    直到此刻，孙长老的脸色才陡然微微一僵，站在他身旁不远处的云霓长老也是怔了一下，气氛像是突然沉静了下来，又似隐隐有风雷滚动一般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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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朋友

    第一百四十四章朋友

    五行殿外气氛瞬间紧张起来，看着前头两个元丹境大真人对峙，似乎大有一言不合直接动手的迹象，站在旁边的徐雁枝与沈石都是有些不知所措，而在场唯一能够他们两个人的云霓长老，此刻却只是冷眼相看，并没有半点开口的意思，甚至眼底深处还悄悄掠过了一丝不耐烦的神情。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忽然前方传来了一个爽朗的男子声音，道：“两位师叔暂且息怒，莫要动手，不然让别人看了去，丢的岂非还是二位的脸面吗？”

    众人转眼看去，只见一个男子大步走来，面带笑容身形潇洒，有些许不羁之意，手上还提着一把黑色巨剑，就那般随随便便地扛在肩头，倒映出一个有些刺眼的光头，这般醒目异于常人的外表，整个金虹山上也只有一人，正是掌教怀远真人座下大弟子，同时名列凌霄三剑之首，在年轻一代凌霄宗弟子中声望最盛者，杜铁剑。

    普老头袖子卷到一般，斜眼看了走过来的杜铁剑一眼，停下了口，却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道：“你怎么来了？”

    杜铁剑呵呵一笑，道：“这不是听说蒲师叔你今日打算收徒，过来看看热闹么。”说着，他又转身对孙明阳、云霓二人见礼，只是或许是他性子疏淡惯了，那礼数也是有些随便，不过云、孙两位高高在上的元丹境大真人，似乎也对这位杜铁剑有些另眼相看，并没有在乎他的疏忽，都只是淡淡颔首，算是见面打过了招呼。

    哪怕是当年曾经传出过杜铁剑胆大包天背后骂过孙明阳长老而被掌教真人责罚的事，但此刻的孙长老看去却丝毫没有露出什么恼怒厌恶的情绪，看去就像是见到了一个普通师侄一般，并无二样。

    场中原本紧绷的气氛，因为杜铁剑的突然出现倒是缓和了下来，不过看去蒲老头兀自气哼哼的，杜铁剑笑道：“师叔，何必如此生气？”

    蒲老头一指孙明阳，道：“老夫收徒，这老货跑过来横插一手，换你你不恼火么？”

    杜铁剑咳嗽一声，略微压低了一些声音，道：“师叔，此事……孙长老已经与师父他老人家说过了。”

    “嗯？”蒲老头一怔，转头看向杜铁剑，愕然道：“什么？”

    而在一旁，孙明阳长老的脸上却是露出了一丝笑容，微微一笑，也不言语。

    杜铁剑苦笑了一下，低声道：“师叔，我师父说了，当日在会商议事时，你们几位确曾定下从现在到四正大会这段日子里，所有的长老收徒都务必从严，而且说实话，你之前定下的那份考校，确实有些……唔，太低了。”

    蒲老头怪眼一翻，怒道：“臭小子，你敢说我！”

    杜铁剑也不怕他，只是笑道：“你也真是的，既然要收徒，当日在会商议事的时候干嘛喊的那么大声，自己把规矩定死了？”

    蒲老头呸了一下，有些恼火地道：“当时老夫还没想到收徒啊，这样，你回去跟你师父说，那些话我收回，娘的，帮你那倒霉师父呐喊助威累了半死，半点好处没有不说，结果还困住我自己了，不干了，不干了！”

    他这边说话肆无忌惮，旁边几个人都是为之侧目，杜铁剑干笑一声，先是对其他两位长老带着歉意地笑了一下，然后连忙拉着他走到一旁，好说歹说劝了一会，然后又拍拍胸膛不知对蒲老头保证了什么，这才让蒲老头脸色有些缓和了下来，但仍是将信将疑地瞄着杜铁剑。

    “臭小子，你说话当真？”

    杜铁剑哈哈一笑，意态豪迈，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就一句话，将来那位小师弟，我帮你罩着他了。”说着他还转过身子，远远地对着沈石挥了挥手，沈石站在那边也是赶忙回礼。

    蒲老头哼了一声，终于没有再说什么了，而杜铁剑则是一笑转身，又走到孙明阳与云霓身前，道：“两位长老，我师父让我传个话，说孙长老主张严守规矩，这是对的，正该如此。”

    孙明阳脸上露出笑容，颔首道：“掌教师兄果然明白事理。”

    杜铁剑笑了一下，随即又向前走了一步，靠近了孙明阳一些，同时低声道：“孙师叔，师父另外说了，不管怎样，诸位都是同门师兄弟，又同在五大长老之位，多少也还是要给些面子；加上那位沈石小师弟道行确实不高，万一考校太过而失败，只怕蒲师叔脸面不好看。不如折中一下，这场考校么，既然师叔你已经说了，那还是让他去珊瑚海中层海域寻觅银光海葵珠，不过数量就限定一颗即可，你看如何？”

    孙明阳沉吟片刻，随即淡淡道：“老夫只是希望门中诸事都有规矩而已，并非对那个小弟子有何偏见，既然掌教师兄如此说，那就这样吧。”说着，他目光转动，看向站在一旁的云霓长老，云霓明眸美目间目光转动，脸色同样也是淡淡的，也不开口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同意了。

    杜铁剑笑着往后退了一步，那边的蒲老头则是一脸没好气地走过来，对沈石那边嚷到：“过来，咱们走了，今天就要看看你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能给我找一颗银光海葵珠回来了！”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连忙走了过来，徐雁枝也是关切地跟了上来，谁知蒲老头对她一摆手，道：“丫头，你留着看家，别来凑热闹了。”

    “喂!”徐雁枝呆了一下，才欲争辩，便看见蒲老头随意地袖袍一卷，一股大风瞬间而起，将沈石拉到他的身旁，然后就这样平地漂浮而起，直飞上天去了，旁边的孙明阳云霓二人也随即飞身而起，几道人影直上青天，转眼之间便化作了几个黑点，消失在青天白云之间。

    ※※※

    流云城北面，一处靠着高耸城墙的僻静街道上，楼阁起伏参差不齐地座落着许多房屋宅院，其中有许多都是小户人家，孙友带着凌春妮离开了那家安山客栈后，便一路来到了这边。

    他安置凌春妮的住处正如他之前所说的一样，是一间不大的屋宅，统共只有一间屋子，外加屋外白墙圈起的还不到屋子一半面积的小小庭院，一株半老槐树，歪着脖子伫立在院子一角，简简单单，僻静冷清。

    在屋中与凌春妮闲聊几句，又交待了一些事后，孙友便告辞走出了这里，在关门时候正好看到小黑跑了出来，绕着小院子跑了一圈，然后溜到那棵槐树地下蹭了蹭，似乎对这里还算满意的模样，就这般躺在了树下，看起来又想睡了。

    孙友笑了笑，带上房门，转身便看到屋外路边不远处，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正是对他微微一笑。孙友也是笑着对他点了点头，叫道：“小舅。”

    那人面容有几分熟悉，正是昔日孙友沈石等人还在青鱼岛上修行时，曾经帮过孙友的小舅许兴，时隔多年，他的容貌看去比当年略显沧桑了些，不过整个人看去还是精悍干练。

    等孙友走过来，许兴看了一眼那屋子，笑着问道：“都安置好了？”

    孙友道：“嗯，差不多都交待好了。”说着顿了一下，他又看了许兴一眼，道，“小舅，这里确实安全吧？要是这女人出了事，我就不好向沈石交待了。”

    许兴点点头，道：“放心吧，小舅办事你还信不过么。这宅子跟孙、许两家都没有丝毫关联，就算有人追查也只能查出是某个行商买下的房产，不会有事的。”

    孙友唔了一声，神情看起来轻松了一些。

    只是两人并肩向前走了一段，许兴却像是忍不住一般，对孙友道：“不过我总觉得，你好像没必要帮那个女人做到这种地步啊，这房子虽然不大，但是在这流云城中，想置下这样的产业，也至少得花上八九千的灵晶，地段稍好些的就是上万也不为过。”

    孙友淡淡地道：“我不是帮那个女人，我是帮沈石。”

    许兴点了点头，道：“那是当然，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却是微微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沈石数年前意外离开凌霄宗，结果三年中道行未有寸进，如今在金虹山上凝元境弟子里，单论道行境界的话，怕是要排在倒数之列。这样的人，我觉得似乎不值得小友你花费这般精力去结交的。”

    孙友的脚步微微一顿，转头向许兴看去，只见许兴面色平静，正是坦然看着自己。孙友默然片刻，道：“我知道小舅你是为我好，不过关于沈石这个人，我之所以着力帮他，自然是有缘故的。”

    他笑了笑，道：“其一，小舅你这几年离开了宗门回许家做事，所以对一些人事细节或许不太清楚。沈石他确实是耽搁了三年时间，但是一回山他几乎就是立刻晋阶凝元境，而这段日子以来我看他仍旧如昔日一般，往往独自一人下山磨砺探险，直面各种妖兽敌手，所以若是我所料不错的话，沈石他此刻的道行虽然不高，但实际战力绝不会低。假以时日，等他道行境界提升上来，那时又会是怎样一个人物呢？”

    许兴“啊”了一声，若有所思。

    孙友顿了一下，又道：“对了，还有件事你或许还不知道，就是沈石近日很可能是被凌霄宗七大堂口中的术堂执掌蒲司懿蒲长老看中了，不日或将直接拜入蒲长老门下，成为亲传嫡系弟子之一。你总不会以为一位元丹境的大真人，而且还是名列凌霄宗五大长老之列显位的大修士，他的眼光会比咱们还差吧？”

    许兴明显是吃了一惊，看起来蒲司懿长老要收沈石为徒的消息还是颇有震撼力的，迅速改变了他的看法，在那边沉吟一会之后，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问孙友道：“看来沈石这人确实有些潜力，小友你眼光不错，不过你刚才说是其一，还有其他缘由么？”

    孙友沉默了一会，然后平静地道：“其二，我是真的当他是朋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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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入海

    第一百四十五章入海

    劲风拂面身形如电，朗朗乾坤青天白日里，直上云霄。

    雄伟奇峰在身后渐渐变小，茫茫沧海碧波万里，倒映着无垠蓝天，几道身影翱翔于天地之间，忽而看到几片白色云层，如棉似纱，漂浮空中，而转眼之间便到眼前，瞬间没入，如石落水中，荡起少许涟漪。

    风卷云动，忽有啸声而起，远处梵音鹤鸣，如仙乐悠悠，片刻之后，那几道身影穿云而出，御风而行，飘飘然如仙人之姿。

    沈石算来并不是第一次经历御空飞行，不过跟着元丹境大真人那就是头一次了，在这途中，他亲眼看着凌霄宗这三位大长老丝毫不借外物外力，都只是纯凭自身道法直上九天，云海茫茫九天罡风，对于他们这样的人物来说，似乎已经像是闲庭信步一般。

    而带着一个沈石的蒲长老，看起来也没有任何吃力的模样，一手扶住沈石，一边则是大袖飘飘御风而行，速度丝毫不慢于旁边云、孙两位长老，至少从这一路上看来，这位往日十分低调并不显眼的术堂长老，一身道行竟然高的吓人，大有与那两位德高望重的大长老比肩的意味。不过想想也是，若不是有这等修为道行，又怎么能进入大长老会呢？

    而孙明阳与云霓二人一路上都是脸色平静，并没有对蒲长老显露出任何惊讶之色，显然在二人心中对这山羊胡子老头的道行都是心中有数。

    如此飞行了一段时间，元丹境大真人的速度何等之快，沈石还没细看，便感觉有无数大小岛屿在自己身下海面中一路向后已去，眼看堪堪到了金虹山周围那些群岛外围边缘，蒲老头忽然身形微顿，却是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他这边一停，后头的孙明阳与云霓也是随即停下，孙明阳皱了皱眉，道：“老蒲，这不是还没到珊瑚海么，你怎么不走了？”

    蒲老头哼了一声，道：“你前头不是说要去青鱼岛见人的吗，眼下已经到了，你怎么还不下去？”

    沈石怔了一下，连忙往下看去，果然只见脚下广阔的碧蓝海水中，点缀了六座大小不一的岛屿，形如一尾青鱼，正是当年自己刚入门时曾经在此修炼过五年时光的青云岛。

    当年那些往事画面，瞬间涌上心头，沈石暗自有些感慨起来，甚至还想起了当初在青鱼岛上认识的那个妖族少女海星，红蚌村里一段交往，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带着一丝单纯的美好。而昔日在妖岛上的最后一刻，他救下海星后便被传到妖界，从此不复相见，哪怕他回归之后，因为直接上了金虹山又成为亲传弟子，被各种事情耽搁着再也没来过青鱼岛这里，却不知如今的她，又会是什么样子了？

    他这里正是心潮起伏回忆往事，那边被蒲老头质问的孙明阳却是微微一笑，人在半空负手而立，风动衣袖，身形洒脱，淡然道：“哦，那事也不着急，眼下既然跟来了，左右无事，不如我就先跟着你们去看看这场考校吧。”

    蒲老头瞪了他一眼，撇了撇嘴，哼了一声，嘴里低声咕哝了一句，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天上风大，又或是他故意说得模糊不清，哪怕以孙明阳与云霓这两位元丹境大真人的道行，居然也没听清他嘴里说了什么，不过看蒲老头那神情模样，显然也不会是什么好话就是了。

    云霓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似乎对着老货的性子有些无奈，而孙明阳看着却是十分淡定，毕竟也是久经风雨的大人物，面上神色十分平静，丝毫也不以为意，甚至还保持着一丝笑容。

    蒲老头又嘀嘀咕咕抱怨了几句，然后不再多言，拉着沈石转身又是继续飞行，这一次一直飞出了约莫百余里外，碧波如洗的沧海上一片苍茫，海中岛屿的数量急剧减少，到后来甚至数十里地内都看不到一座小岛。

    沈石正惊讶处，忽然只觉得身子一沉，却是蒲老头带着自己开始向下方海面降落下去，沈石自小就水性不佳，哪怕后来在青鱼岛上跟着海星学过一阵，但他在这上头的天分实在是糟糕，所以看着脚下那大片色泽幽蓝显是十分深邃的海水，不由得是心里一阵发毛。

    不过蒲老头虽然落下云头，但还是继续向前飞了一段，没多久，沈石忽然眼前一亮，却是看到前方海面上居然出现了一座孤岛。那岛屿面积很小，方圆不过数十丈，一眼看去，小岛后方多有礁石岩块，中间夹缝沙土里顽强地长出了不少绿色灌木野草，偶有三两棵高大些的树木，也仅有丈许来高，并且枝干十分细小，在强劲的海风中不停摇摆晃动着。

    而小岛前边，则是一片白色沙粒形成的雪白沙滩，清澈的海水潮汐一阵阵地涌上滩头沙地，又随即缓缓退去。或许是因为小岛独处沧海深处的缘故，这岛上周围并未看见有海鸟或是陆上动物的身影，所以阳光之下，这座海水簇拥中的小岛显得格外安宁平静，只有细细的海潮声与呼呼的海风，回荡在沙滩岩石之间，愈发显得这里寂静一片。

    蒲老头带着沈石当先落在了小岛上，随后孙明阳与云霓二位也落了下来，这一路飞行脚不沾地，虽有蒲老头帮扶携带着，沈石仍是有些脸色发青，毕竟九天云霄之上的罡风一场猛烈，对一个凝元境初阶的修士来说，还是有些辛苦的。

    不过好在他在道行修炼上基础打得极其扎实，事实上就算他想不扎实也不行，毕竟在妖界困居三年，硬生生卡在炼气境上，翻来覆去只能反复修炼那等法诀锤炼肉身，所以沈石只是休息了一会，便很快缓过气来。

    蒲老头在小岛上的沙滩边缘走了两步，环顾四周，然后看了一眼孙明阳与云霓二人，道：“就在这里开始罢？”

    孙明阳与云霓都是点了点头。

    蒲老头便招手示意沈石过来，对他道：“此处周围海域便是咱们所说的珊瑚海，这座小岛其实本身也是千万年来珊瑚所堆积而成。以此岛为中心，周围海域由浅而深大致为圆环形状，共有上中下三层，十分明显。待会你入海之后，便前往中层那一圈海域仔细寻找银光海葵，然后设法取回一颗葵珠，这场考校便算是过关，明白了么？”

    沈石点了点头，道：“弟子知道了。”

    蒲老头点了点头，道：“记得那银光海葵十分罕见，但必定生长在银光珊瑚上，你也可以先找到散发银光的珊瑚，会更容易些。”说着带着他往海滩便走了两步，背对身后那两个长老，蒲老头忽然压低了声音，道：“小子，下水之后别忘了用拒水术。”

    沈石身子微微一震，瞬间反应过来，却是想不到蒲老头居然早就埋下了这一手，心里一阵感激，低声道：“是，多谢……长老。”

    蒲老头嘿嘿一笑，脸上带了几分得意之色，嘴里咕哝道：“任凭他如何狡猾，还不是要吃老子的……”

    不知是不是得意有些忘形，声音略大了些，身后忽然传来云霓长老的一声咳嗽，打断了蒲老头的自吹自擂，淡淡地道：“蒲长老，可以开始了吗？”

    蒲老头一翻白眼，转头看着又想顶上两句，只是当他目光看到云霓那张清冷美丽的脸庞时，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呵呵一笑，耸了耸肩，随后居然老老实实地道：“好了，就这样吧。”

    说罢，他转头对沈石道：“你这就下去吧。”顿了一下，他又轻声道，“记得入水之后再用拒水术，那术法无色无形，动静又小，有海水遮挡，他们就看不出什么了。”

    沈石点了点头，答应了一声，同时心里忐忑尽去，这场面摆明了就是蒲长老对自己青眼有加，拼命地给自己找捷径开后门，未来师父都这样了，自己还有什么好怕的？

    一转眼间，他对这片广袤无垠的海洋看起来也不觉得有什么太过恐惧害怕的了。

    站在沙滩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后，然后沉稳迈步，向前直行，没过多久便踩入了海水之中。水浪里带着几分凉意，很快浸湿了他的裤脚，不过沈石丝毫不为所动，仍是继续向前走去，很快身子就逐渐深入到海水之中，从大腿到腰部，再到胸部，到脖颈，最后终于是连那个头颅也完全沉没入海面之下，再也看不到踪影了。

    小岛之上，三个元丹境大真人目送沈石独自入海，脸上神情都是十分平静，当沈石的身影完全消失以后，蒲老头拍拍屁股，然后转回身来，咧嘴一笑，却是不管他们两人，直接找了块平坦的礁石躺了下来，然后很没形象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道：“好吧，那咱们就等着呗。”

    孙明阳长老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走到一旁也是找了一块岩石盘膝坐下，云霓长老则是看了蒲老头一眼，微微摇头，不过也是没说什么，转眼四顾，随即找了一处正好在一棵树下的石块，先是伸手拂去了石上微尘，然后才平静端坐在于树影之中，闭上双眼，悠然盘坐于上。

    ※※※

    远处，茫茫沧海一片平静，碧波万里，倒映着青天白云。

    海水滔滔，也不知道那个入海的人如今身在何方，只是隐约望见最靠近小岛的那一圈最浅的海域里，清澈水波起伏摆动，各种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奇美珊瑚随处可见，还有无数色彩斑斓的小鱼穿梭其中，美不胜收。

    而更远处，海水碧蓝又略显幽深，碧波之中，偶有一刻忽有一朵雪白浪花似随风溅起，一个影子在波涛里翻滚一下，又随即不见，消失在海浪之中，仿佛从来也没有出现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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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海中妖兽

    第一百四十六章海中妖兽

    当茫茫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并最终淹没头顶的时候，当那种带着海洋特有气息的水浪完全浸染了身子后，沈石才发现自己仍然还是对这片海水有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忐忑不安。不过他毕竟这么多年磨砺过来，心志坚定，并没有惊慌失措的表现，反而是继续向海水前方又走了一段。

    一般而言，大多数修士最适合施展道行本领的地方都是陆地上，包括天空里在一些修士境界提升又或是得到飞行灵器后，也会有不俗的表现。不过水中的情况却是与前二者大不相同，看似柔弱的水流一旦汇聚成河成海，便会对修士的行动产生极大的干扰，有相当多的神通法术，在水里都会大打折扣，甚至难以施展，是以水域这一块对大多数修士来说，都是鲜少涉足的所在。

    鸿蒙主界里，鸿蒙大陆广袤无垠，东方蛮荒西方巨泽和北方万里雪原，都是自古以来的天险绝地，至今也未能探索清楚，更不知其边际如何。而除了这三处地方外，在已知的界土里，鸿蒙大陆一城九十州，虽然面积已然足够广阔，但大陆南方的沧海浩瀚无边，却是更加庞大的一处地域。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陆地上物种无数欣欣向荣，海洋的面积比陆地更大，其中同样也有数之不尽千奇百怪的水中生物，甚至就连诸多天材地宝宝石矿脉等珍罕灵材，海中同样也是丰沛，可以说，沧海实际上就是一座蕴含无数珍宝的天然宝库。

    然而千百年来，人族修真界的活动重心始终都是在鸿蒙大陆上，鲜少涉及对沧海的探索，甚至对东西北三处天险绝地的探寻都会比沧海更多一些，原因就是茫茫深海对人族修士的限制实在是太大了，外加海中凶猛妖兽也是为数众多，并且天生会水占尽优势，往往在陆地上不值一提的低阶妖兽，到了海中差不多等阶的便会成为难缠难斗令人头疼的对手。若是运气再差一些的遇到海中高阶妖兽，那就差不多是个必死局面了，因为在海域之中，你甚至就连想逃也很艰难。

    当然，事情并无绝对，虽然多数修士对海域视作畏途，却也有极少一部分修士擅长水性的，不过因为这种人太过稀少，且多是一些道行不高的散修，所以也就起不到什么影响就是了。相比起鸿蒙大陆上诸多名门大派，凌霄宗因为山门灵脉所在的金虹山就在沧海千里之中，所以对海域的了解当然会比其他门阀更深一些，不过总的来说，人族修炼的各种道法神通还是以陆地打斗为主，凌霄宗也不例外。

    沈石在凌霄宗里也有些年头了，不过从一开始到现在，就根本没见到过有任何适合在水中行动的功法神通，不过身为远胜凡人的修士，不熟水性也只是相对而言，在海边附近海域随便行走，屏住气息潜水一时半会的也都不是大事。

    走入海水之中，眼前先是一暗，沈石只觉得身子周围一片微凉，不过在他停顿片刻之后，眼前的光线似乎又亮起了少许，淡淡阳光化为一束束的光柱，从海面上折射入海底水中，在他眼前，展现出了一个全新的水中世界。

    正如这片海域所名，清澈见底的海水里，随处可见的都是珊瑚，形状千奇百怪，有的像是一把大扇，有的像是一只手掌，有的平坦如磨盘，有的纠结似藤蔓。颜色上同样也是色彩斑斓，红橙蓝绿，白灰青紫，在摇曳晃动的海浪里各自闪烁着奇异的光彩。还有千百只色泽艳丽的小鱼集结成群，徘徊在珊瑚礁里，游来游去，悠闲自在。

    沈石站定了脚步，抬起头看了看上方，只见自己此刻距离头顶水面差不多已有三尺左右，而这一路屏息走来，也感觉有些许吃力，沉吟片刻后，便沉心静气，催动气海丹田中一股灵力，开始运转那日蒲长老私下传授的“拒水术”。

    他在五行术法上本就与众不同，加上这几日没事也时常温习这门术法，所以只是短短一息之间，拒水术便已然顺利施放，一股无形无色的力量从他周身体肤上缓缓弹起，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将他周围的海水隔开了一指来宽。

    拒水术一旦施放，沈石顿时只觉得周身为之一松，原本从四面八方那股海水隐隐的压力此刻都是随之消散，就连自己的动作也轻松了许多。他试着在海水中又向前走了几步，很快便发现其实海水对自己终究还是有些影响，普通走路或者已经与陆地上相差不多，但若是想在海底飞奔还是做不到，不过比起刚下水时那种几乎无计可施的窘境还是强上太多了。最重要的是，他发现在拒水术下，自己已经不必再屏住呼吸了。

    如此往前走了一段感觉差不多适应了之后，沈石沉吟片，没有急着直接前往这片珊瑚海的中层海域，而是停住脚步，先尝试着调动灵气催持自己所会的各种术法，毕竟在中层海域中应该就有一些难缠的海中妖兽，只怕战斗是免不了的。

    一路尝试下来，结果有好有坏，坏处是沈石沮丧地发现自己所会的大部分术法在这片海底水中居然根本不能用出，比如想要施展火球术但是一团火焰还未成形便会迅速被周围无边无际巨量的海水直接淹没；除此之外，更令人头疼的是符箓同样也无法在海底使用，几乎所有的符箓都是要燃烧符纸激发灵力，但在这水下……唔，烧不起来。

    不过好消息也是有的，那就是在所有术法中，水系的“水箭术”沈石发现可以使用，并且或许是因为在海水之中水气根本就是充沛到无穷无尽，他施法凝箭的速度甚至比在陆地上更快了数倍，几乎是眨眼之间就能凝出一道水箭出来。除此之外，所有的五行术法基本都废了，倒是当初在妖界学到的那四种巫术术法，沈石却发现居然也能在水中使用，也算是一个意外之喜。

    基本上，沈石觉得来到这水下之后，自己一身的本领差不多是直接被废了七八成，海域之下对人族修士的限制如此之强，也难怪鲜少有人愿意来到这片茫茫沧海历险探索了。

    搞清楚了自身情况，发现总算不是没有自保之力，沈石心下便也稍安，随后定了定神，便开始继续前行。

    下水之前，几位元丹境长老的话早已跟他说得清楚明白了，所以沈石的目标也十分明确，并没有分心留意此刻周围多姿多彩的海底世界，而是一路前行，寻觅着中层海域的位置。

    海底世界的土地从来都是崎岖不平，巨石凹坑随处可见，加上还有无数看似美丽实则坚硬无比的珊瑚礁，所以这段路并不好走。不过好在人在水底，有时只要沈石稍微借力，因为海水浮力的关系，整个人都会缓慢地漂浮过去，倒是借此越过了许多阻碍，也是十分有趣。

    如此走走停停，渐渐深入大海，偶尔抬头，会发现头顶海面不知不觉已经有了很深一段距离。不过这一片海域的海水格外清澈，哪怕是在这数丈下的水底，沈石也仍然可以将周围景物看得一清二楚。

    一只身长有三尺多宽的黄壳厚甲大海龟，四足拨动海水，从沈石头顶悠然游过，看去半点也不怕人。沈石看了它一眼，也没在意，只是心里有些焦急，心想从下水一直走到现在，怕是总有七八十丈远了罢，怎么还没看见中层海域的影子？

    想了想，他又继续往前走去，穿过众多奇形怪状的珊瑚，拨开各种游动的彩色小鱼，他又如此在海底蹦跳起伏地走了二十多丈远的地方。突然，在他眼前，海水颜色像是一下子深邃起来，平添了一丝幽蓝颜色，一道海沟在他眼前不远处的地方出现，海底前方的地势一下子低落下去差不多足有十余丈，更远的地方看起来还更加深邃，以至于在头顶光线照射下，那边的海底景物都有些模糊起来。

    沈石身子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到这条海沟的边缘，向下方仔细看了一会，只见海沟之下，同样有为数众多的岩石和珊瑚礁，但是色泽却明显比之前经过的海域单调了许多，目光所及处几乎都是以白、灰、蓝三种深沉色调为主，并且那些色彩斑斓美丽的小鱼鱼群也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在奇诡的礁石缝隙间隐约出没的影子，看去像是大一些的鱼类。

    沈石心念转动，暗想眼前这片地方应该就是中层海域了，果然与上层海域区别十分明显，非但没有前头那种安宁祥和的气氛，反而在一片深沉微暗里透出了淡淡危机。只是那一场考校放在眼前，沈石也没有退缩的道理，所以在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他便沿着海沟边缘，轻轻向下飘去。

    海水的浮力抵消了大部分的冲势，让沈石可以用手抓着海沟石壁的岩石十分轻松地向下移去，周围的海水看起来十分平静，倒是与上层海域中似乎没什么差别，只是光线幽暗了一些，不过还是足够让他看清楚周围丈许远的地方了。

    只是就在他一只脚刚刚踏足中层海域地面的时候，忽然他感觉到身子一侧原本平静的海水里突然有一股水流压了过来，沈石心中猛地一惊，迅疾回头看去，只见在自己三尺之外，也不知哪个石缝洞穴之中，突然窜出来一只灰鳞大鱼，两尺来长，满口利齿尖牙，正是气势狞恶地向他冲了过来。

    沈石没想到刚到这这里便遇上了海中妖兽，这种怪鱼他也从未见过，都叫不出名字来，但是眼下显然也没时间让他犹豫了，这些年来无数次在生死磨砺中锤炼出来的本能让他几乎是瞬间做出了反应，后退一步的同时手臂挥起，几乎是在眨眼之间，沧海之中充沛之极的水气像是轰然而至，在他执掌之间瞬间凝出了一束锋锐水箭。

    “噗！”

    一记低沉而怪异的闷响，在海底深处的水中泛起，看去几乎与周围海水完全一样的水箭瞬间激射而出，破开水流，向着那只怪鱼冲去。一个漩涡瞬间形成又荡漾开去，无尽的海水看起来没有对这支水箭有任何阻碍，只在水箭之后泛起了几点诡异的水波纹理。

    怪鱼堪堪冲到沈石身子尺许之处，正要张开血盆大口狠命咬下的时候，猛然间身子一震，锋锐无比速度更是奇快无比的水箭破水而至，如利箭直穿败革，无声无息中便在这只怪鱼的头顶钻了进去，直接穿出了一个大洞。

    怪鱼的身子顿时痉挛扭曲，从水中直接掉向了海底，在沙石地上挣扎了几下之后，便僵直不动地死去，那一处头顶被水箭贯穿的伤口里，飘出了一团一团的血丝，弥漫在海水之中。

    沈石又退了一步，看了一眼那只怪鱼的尸体，心底稍安，只是还不等他真正松一口气，忽然在这片海域周围，从近到远，一下子有数十个怪声同时响起，石缝里，珊瑚中，竟然都有影影绰绰的身影冒了出来，而所有诡异身影的目光所在，竟然都是往沈石这边看来。

    沈石心头一震，忽然像是醒悟了什么，眼光低垂瞄了一眼，却是望见那一团在海水中飘起的鲜红的鱼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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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重见

    第一百四十七章重见

    鱼血殷红，哪怕是在海水中也隐隐散发出一股颇为浓烈和怪异的血腥气，也正是因为这鱼血的气息，瞬间惊动了周围海域，几十个黑影蠢蠢欲动，如诡异的杀手盯了过来，令人毛骨悚然。

    沈石心念急转，当机立断脚下一蹬，立刻向后面漂了出去，而几乎是在他身形甫动的时候，数道黑影已经从旁边的石缝巢穴里冲了出去，迅捷无比地向那只死鱼扑去。而这几个黑影的冲掠，很快又引来了更远处那些海中妖兽的注意，一时间黑影纷纷闪动，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

    沈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哪怕在这水下他还有水箭术可以使用防身，但是陡然间面对这么多敌人，只怕也是应付不来。正惊愕处，他却忽然发现靠近自己这边的黑影却是纷纷从自己身旁掠过，直接冲向了那只死鱼和那团鱼血，似乎那边才是最吸引它们的东西。

    沈石松了口气，但身子却是不敢停留，又继续向后退出了十多丈远，看着差不多算是安全了，这才停下身子转身回头仔细看去。借着头顶海面上折射下来的光亮，沈石看到那边已经乱成一团的地方，那些气势凶恶的黑影原来大部分都是形状各异的大鱼，其中有几条甚至就和那条死鱼一模一样，显然是同类同种。

    但是此刻众多利齿尖牙的大鱼围在那只死鱼身旁，却是半点没有客气的意思，纷纷张开大嘴去拼命撕咬那只死鱼的身体。海水之中血色荡漾，众多鱼群都在扭动冲撞，将那片海水搞的一片混乱，直令人眼花缭乱，没过多久，偌大一只鱼便被瓜分殆尽，连骨头都没剩下。

    沈石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暗想这沧海之中果然是危机四伏，当下不敢久呆，便转身快速离开。

    虽说刚下到这片中层海域就被来了一个下马威，但是银光海葵珠的考验还在那边，沈石自然也不能就此退缩，所以他还是继续留在这片海域中仔细寻觅着。不过有了刚开始的那个教训，沈石随后的动作便小心多了，在海底行走时十分注意脚下和周围的那些礁石缝隙与大小洞穴，有发现海中妖兽踪迹身影的，也不管强弱大小，都是尽可能地从旁绕行或者干脆从上方游过去。

    如此一来，果然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沈石没有再惊动太多黑影妖兽，不过海底世界神秘莫测，有些妖兽鱼类躲藏的巢穴\/缝隙更是隐蔽之极，从外表几乎难以察觉，所以沈石还是遭遇了几场战斗。

    这些向他发起攻击的妖兽多数都是低阶海兽，总的来说虽然麻烦，但沈石凭借着一手在海中威力愈强的水箭术，还是一一应付了下来，其中有两只强大一些的妖兽有些麻烦，但是沈石多施放了几次巫术后，也算是顺利击败了它们。

    沈石本来最担心的是杀死这些单独的妖兽会再度引来其他周边隐藏的海兽，但是除了第一次场面令人震惊之外，后头的几次战斗他虽然也不得已杀死了攻击自己的妖兽，但所造成的影响却似乎轻微许多，并没有再出现大群妖兽蜂拥而至的场面，有的时候只是一两只海兽闻到血腥气过来抢食，最少的时候甚至一只都没有。

    沈石不是很明白这前后差别的原因，心想莫非是刚下来的那一处海域里，海中妖兽特别多么？那自己这一下海就踩到了妖兽窝里，也算是够倒霉的了。

    他心里这般嘀咕着，同时留意周围，在防范那些海中妖兽的同时，也在细细地寻觅着银光海葵，确切地说，他是在找银光珊瑚。

    银光珊瑚是海中珊瑚的一种，十分稀有罕见，最有名的特征是通体银白颜色，在天气晴好的日子里会散发出淡淡的银光，十分美丽。在中层海域这片相对较为昏暗的海水中，如果有银光珊瑚的存在，应该会是比较醒目的，所以沈石虽然心里对这种珊瑚的数量稀少有所准备，但其实并没有认为会太过难找。

    只是他在珊瑚海这片中层海域中走着找着，不知不觉居然就过去了一个时辰，在这中间，他竟然连一棵银光珊瑚都没看到。

    这情况却是大大出乎沈石意料之外了，想不到银光珊瑚竟然稀少到这种地步，甚至沈石有些怀疑这片海域中到底还有没有这种珊瑚了，不然为何这么长时间里找过了这么大片地方，光是和惊动到的低阶海中妖兽们战斗都不下十次了，居然还没看到银光珊瑚的影子。

    心里渐渐开始有些焦急起来，沈石皱紧了眉头，连气息都粗重了几分，只是就在这个时候，或许是机缘巧合又像是老天感应到了他的心情，在他前方某处海底石壁下方，一个两尺多高的洞穴里，忽然有一道亮光闪烁了一下。

    沈石一眼便看到了那道亮光，身子一震，心中顿时大喜，这片海域里一路走来，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东西发光，而且看那光泽，正是接近银白颜色。

    当下他更不迟疑，急忙就向那洞穴走了过去，只是才走出了几步，忽然他却是觉得头顶隐约暗了一下，像是有一道阴影从头顶掠过，同时更有一道水流在海水中回荡开来。

    沈石抬头一看，顿时吃了一惊，只见头顶丈许高的海水中，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个人形身影，伸手滑足动作轻盈，在这茫茫海水中竟没有半分阻碍感觉，只有一句话可以形容那便是如鱼得水，施施然游动着，而在那人影的腰背之处，十分醒目地有一个红色的蚌壳，看去竟然像是天生地长在她的身上。

    沈石一时之间忽然怔住，眼前这一幕他竟然觉得有些眼熟，像是记忆深处某个画面重新浮动了起来，好些年前曾经和自己一起笑过玩过的那个红蚌妖族的少女。

    就在这时，那个游动的女子身影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地向下望了一眼，随即身子一转，却是像一只优雅美丽的鱼儿一般，向着海底沈石站着的地方游了下来。

    明亮温和的光芒从天而降，照在海面上折射入水，一束束的光柱从她背后洒落下来，那一刻就像是所有的光芒都簇拥着她的身影，显得格外明亮而美丽。一串气泡在水中飘荡浮起，闪烁着七彩光芒，细腻白皙的手掌拨开了水波，光芒里，她轻轻落下，就在沈石的头顶，渐渐现出了她的容颜，与他不过数尺距离的地方。

    双眼目光相触，看见了各自的容貌。

    一眼似穿过了数载年华，一眼似看到了曾经年少。

    依稀还是熟悉的轮廓，美丽的脸庞浮起一丝错愕，随后猛然间她笑了出来，带着惊讶与由衷的喜悦，却是开口说了一声：

    “石头？”

    那声音有些低沉，伴随着几分奇怪的嗡嗡感觉，应该是在两人身旁的海水所致，只是不知为何她居然能在水中说话，但沈石此刻同样也是惊喜交集，笑了出来，道：

    “海星？”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随即发现在有拒水术的状态下，他居然也能做到在水下开口了，而这个动作显然也让海星吃了一惊，她仔细看了看沈石，然后伸出一只手轻轻地向他胸口摸了过来。

    沈石犹豫了一下，没有回避，海星也果然没有任何的恶意，只是带着几分好奇在他胸口处按了按，随后像是明白了什么，笑道：“原来你学会了拒水术啊。”

    沈石一怔，奇道：“你怎么知道这个的？”

    海星身子慢慢落到海底，站在他的面前，数年不见，当初的妖族少女如今也已经长大，身材高挑眉目如画，若不是背上的那个红色蚌壳，放到人族中也是一个绝色美女了。只见她嘻嘻一笑，道：“我当然知道啊，这法术就是我们这一族祖上传下来的。”

    沈石愕然，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心想妖族不是从来不会五行术法的吗？只是随即又想起，当日修炼着拒水术的时候，自己确实感觉到这门术法有些另类，与一般的五行术法有些不太一样，甚至无法明确地将其归入金木水火土五系中的任何一系，或许也正是这个原因？

    沈石正想向海星追问这拒水术的来历，同时又为什么自己会从蒲长老那边学会的时候，海星看起来却是对数年后能在这片珊瑚海里与沈石重遇感到十分欢喜，身形如鱼般飘起在他身边游了一圈，随后微笑着道：“石头，你个子长得挺高了嘛，对了，你来珊瑚海做什么啊？”

    沈石心中一动，连忙把自己要找银光海葵珠的事以及前后来龙去脉简单跟海星说了一遍，然后带了几分期盼看着这个美丽的妖族少女，道：“海星，你知道这片海域里，哪儿有银光海葵吗？”

    海星笑了起来，海中的光柱余晖落在她的容颜之上，仿佛化作了点点滴滴温柔的水晶，然后她点了点头，微笑着说：“我带你去啊。”

    沈石大喜，连忙点头，忽然又记起自己刚才看到的附近那个洞穴有亮光闪过，连忙拉住刚要转身的海星，对那边洞穴里指了一下，刚要说话，却只见海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摇了摇头。

    沈石“啊”了一声，道：“那边不是吗？我刚才还看到有亮光呢。”

    海星随手拿起地上一块小石头，向那洞穴里丢了过去，在石头刚刚砸进洞穴\/门口时，忽然亮光猛地一闪，却是有七八只灰色的触角猛地冲了出来，一下子抓住了那块石头，然后有迅捷无比地缩了回去。

    沈石吓了一跳，随后便听海星在身边道：“那是一只点灯章鱼。”

    沈石默然，有几分尴尬，不过片刻之后，忽然只觉得一只手掌伸了过来，抓住了他的右手，随后一股水波猛然荡起，却是海星牵着他的手臂一起游到了海水之中，然后背后鲜艳美丽的红色蚌壳张合鼓动，两个人便顿时冲了出去。

    “走啦……”

    她的笑声回荡在水波中，如水中绝美的精灵，天真美丽，一如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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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惊雷

    第一百四十八章惊雷

    似两只鱼儿一般在海水中游动，轻盈而敏捷，悠闲而写意，海星带着沈石向着前方海域游去，一路上速度似缓实快，往往一次划水游动间便能向前游出很远。沈石被她抓着一只手臂，略微落后她半个身子，从侧后方看去，能看到海星手脚舒展，在水中行动自如地悠然划动，同时在她背上的那个红色蚌壳也是每隔一会便张合一次。

    每当那蚌壳打开的时候，沈石便能感觉到一股十分强劲的海流猛然向自己身后涌去，带来的推力会让自己与海星两人一下子像是拜托海水的束缚与阻力般向前轻松游去，或许这就是红蚌一族的天赋吧，沈石心里暗自惊叹。

    妖族中种族众多，几乎绝大多数的奇异种族都会有一些特殊的天赋神通，相比之下，没有修炼的人族，确实是孱弱无比的。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身子动作有了几分迟滞，海星像是立刻感觉到了，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美目明眸眨了眨眼，带了一丝疑问，沈石连忙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表示自己并无异样，海星随即也是微笑一下，背后蚌壳再度鼓动，一股激流猛然涌动，前方传来她一丝轻笑，又像是清澈海中的一曲悠扬歌声。

    抓着沈石的手忽然收紧几分，片刻之后，海星猛然折冲向下，沈石被她带着如飞鱼一般，速度陡然加快，同时接近海底，眼看着前方一块大礁石迎面而来，沈石大吃一惊正担心如何躲闪时候，海星早已身子一偏如一尾青鲤，带着他挨着那巨石擦肩而过。

    一片珊瑚虫原本盛开如花，当他们擦肩游过时瞬间尽数收起，而前方霍然开阔，地势微微倾斜向下，一片如石林般礁石丛生的海域出现在眼前。

    一串一串的气泡，从石缝间呼呼冒起，鱼儿来回游动，看着那两个身影飞快游来，海星像是对这里十分熟悉，拉着沈石直接进入这片石林，然后东拐一下西绕一下，在石林中穿行而过，荡起层层水纹，惊起无数珊瑚，次第收敛又在他们身后再度盛放，瑰丽奇幻，美不胜收。

    沈石紧紧跟在海星身后，只觉得眼花缭乱，种种奇异海底景色让人目不暇接，正是满心惊奇的时候，也不知在这片石林里游走了多久，海星忽然身子一顿，却是停了下来，然后指着前面某个地方，对沈石道：“就是那里了。”

    沈石一怔，随即抬眼看去，只见前方是石林深处一道海底高耸悬崖，中间一处裂开了一条五尺宽大小的裂缝，看去有些阴暗，海星手指的地方，便是那条裂缝深处。

    沈石转头问海星道：“银光海葵是在里面么？”

    海星笑着点了点头，拉着他身子再度浮起，不过这一次的速度便减缓了许多，两个人渐渐靠了过去，接近了那条悬崖裂缝。沈石很快发现，这条裂缝附近或许是因为高耸悬崖石壁的遮挡，大部分光线都被挡在外头，所以这里的海水便显得比其他地方更幽蓝深邃，而在裂缝周围的地方，也没有珊瑚的踪影。

    咕噜咕噜的轻细水声，从那条裂缝深处隐约响起，似什么动物在轻轻呼吸，又像是地底裂缝中冒起的水泡。光暗交际的地方，他们两个人缓缓掠过，沈石心里忽然有些许的紧张，但很快便察觉到，自己手掌里传来了海星微微捏紧的感觉。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只见海星不知何时已经转身看着自己，脸上平静而带着温柔的笑容，用另一只手在他眼前摆了摆：

    “跟着我，不怕哦。”

    她像是哄小孩一般，哪怕自己还带着几分天真，沈石忽然安心下来，忍不住也是笑出了声。

    身影落下，阴影遮蔽，裂缝深处一片幽暗，恍惚中这片大海也像是突然沉寂下来，变得沉默而冰冷，无穷无尽的黑暗似乎包含着诡异的凶恶，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然后，有一道光，银色的温暖的光，从那片幽暗深处，亮了起来。

    裂缝深处的岩石下方，一枝儿臂粗细的珊瑚悄然出现，点点闪亮如星的银色光芒，从它身上无声绽放，点亮了这片黑暗中微小的地方。

    海星与沈石划着水，慢慢落在这枝银色珊瑚前方，沈石仔细端详了一阵，很快在这枝银光珊瑚的顶端，发现了一团奇异的软体动物。

    在银光的照耀下，它约莫有一个成人脑袋大小的身躯上，布满了成百上千只半透明的黄色触角，每一只触角看去都只有小指般长，在海水中随着海流微微摇摆晃动着，就像是一朵在海中盛开的花朵一般，有着一种奇异的美感。

    沈石看了一会，对海星道：“这就是银光海葵了吗？”

    海星点了点头，道：“对。”

    沈石颔首，心里踏实了一些，不管怎样，能找到这东西就好了。不过随即他又沉吟起来，这次的考校是让他取回葵珠，顾名思义应该是在这银光海葵的体内，只是这海葵看着娇弱美丽，但蒲长老过来时却是交待的清清楚楚，这东西应该是有剧毒的。

    既然有毒，还是剧毒，沈石当然就不敢直接用手去接触这银光海葵，想了一会，还是干脆抬起手，顷刻间一束水箭陡然成形，准备直接用术法攻击，只是就在他准备施法的时候，忽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却是海星挡住了他。

    沈石有些意外，道：“怎么了？”

    海星看了一眼那银光海葵，道：“它们两个是相依为命的，银光珊瑚发光诱惑猎物过来，海葵捕杀同时分享食物给珊瑚。你杀了海葵，银光珊瑚也活不下来了。”

    沈石呆了一下，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换了此间若是只有他独自一人，只怕多半便不会顾及这些事，一切以考校为重，杀了也就杀了。可是这一路上是海星带着自己过来，此刻她出手阻挡，沈石却是有些不好出手了。

    这片刻间，沈石心里顿时一片纠结，不过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他便看到海星身子浮起，游到旁边海底在地上一阵摸索，然后回来时两只手上已经多了七八颗小石头。

    沈石奇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海星盈盈一笑，道：“你看着吧。”说着，她靠近那只银光海葵，先是凝视观察了片刻后，然后轻轻拿起一块石子，放在海葵头顶，手一松，石子便摇摇晃晃轻轻落了下来。

    海葵一切如常，但是当石子落到海葵表面的那一刻，突然附近的数十只原本柔软之极的触手猛然间翻转过来，一下子从四面八方将那石子围住，然后直接翻转卷入了海葵体内。

    这动作迅捷无比，几乎是在瞬间就已完成，看得沈石眼角都微微抽搐了一下。海水中，银光海葵的身子缓缓扭动了起来，但是片刻之后，突然这海葵的触角猛地弹起，噗噗两声低响，却是将那块石头吐了出来，似乎这才发现那石头并不是好吃的，就连声音听起来都有几分奇异的带着晦气般的意思。

    然而只是这片刻工夫之间，沈石却分明看到那块小石头已经通体完全变成了黑色。

    他的脸色随即微微一变，这毒性比他所想象的似乎还要更猛烈一些。

    不过海星看起来并没有太多惊讶的样子，而是耐心地瞪着那块石头被吐出来之后，她在一旁又等了一会，然后第二次丢了石子。

    同样的过程，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再度在银光海葵晦气般的恼火声音中被吐了出来。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

    沈石很快发现，随着银光海葵吐出石子次数的增多，石头上的黑色在迅速地变淡，当第六块石头被吐出来的时候，那股黑色已经几乎淡薄到看不见了。

    海星抬头，对他微笑了一下，沈石也明白了，对她笑着点了点头。

    海星随即从身上抽出一把匕首，沈石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仔细回想了一下，却是记起这匕首好像与自己当年在青鱼岛红蚌村里剥虾时的用器很是相似……

    海星小心地靠近那海葵，然后用匕首慢慢伸入海葵的触手中，柔软的触手看起来此刻也已经疲倦不堪，只是微微象征性地反抗了两下，然后海星细心地在海葵体内挑动了几下，片刻之后，她忽然脸上露出一丝欣喜，手臂一抬，匕首翘起的同时，带出了一颗明亮澄澈的珠子。

    沈石心中大喜，一把接住了这颗明珠，海星将那匕首收回身上，笑着道：“大功告成！”

    沈石哈哈一笑，道：“多谢你啦。”

    海星微笑着摇了摇头，沈石又道：“那我要回去了，你呢？”

    海星想了想，道：“我不想见陌生人，就不跟你上去了。”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沈石，道：“石头，你现在是在金虹山上的亲传弟子了，以后还会来青鱼岛看我吗？”

    沈石点了点头，道：“当然会了。”

    海星笑了起来，道：“那就好了，下次我再带你来这里，珊瑚海还有好些个你没见过漂亮地方呢，我们一起去看。”

    沈石重重点头，看着海星在海水中开朗美丽的笑容，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最后只道：“总之这次谢谢你了。”

    海星推了他一把，似乎有些怪他一直这般多礼，笑着道：“没什么啦，我们不是朋友么！”

    ※※※

    沧海之上仍是晴朗的天气，阳光还是那样暖洋洋地照在海中孤岛上，一切都很宁静，包括小岛周围的海面。

    只是突然那海水猛地溅起一阵浪花，一个人影从海里冒了出来，正是沈石，然后只见他一脸喜悦之色，大步从海中跑了上来，笑着道：“长老，长老，我找到了……嗯？”

    他忽然诧异\/地停下了身子，只见前方孤岛之上，此刻目光所及之处，竟然只剩下了云霓一人，正是面无表情地盘坐在那棵树下，而蒲长老与孙长老二人却是不知去向。

    他愕然走近，迟疑了一下，才带着几分疑惑对云霓长老问道：“云长老，请问蒲长老和孙长老他们去哪儿了？”

    云霓长老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先是在他右手手掌中抓着的那颗葵珠上看了一眼，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后，却也没有其他更多的异样，只是淡淡地道：

    “他们吃得太饱，撑得慌。”

    沈石茫然不明所以，正有些不知所措时，忽然却听到从自己头顶上方的空中，猛然响起了一记震耳欲聋的雷声。

    “轰！”

    是的，这晴朗天气中，天空中突然炸响的一记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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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收徒

    第一百四十九章收徒

    这惊雷响得如此突然，把沈石吓了一大跳，身子都是机灵了一下，反而是坐在那边的云霓长老稳如泰山，莫说脸上没有惊容，甚至就连眼皮子都没动弹一下，看去似乎只当这雷声是不知哪来的小虫子嗡嗡低鸣而已。

    沈石连忙抬头，向天上看去，只见沧海之上仍然还是一片晴朗天空，唯独是在这座小岛上方高远半空里，却有一大团云气诡异\/地悬浮在那边。从下方看去，这团云气时刻不停地在翻滚涌动着，速度飞快犹如狂风怒涛，而云团之中隆隆之声不绝于耳，甚至沈石还看到了几道电光如银蛇一般在云团边缘处闪烁掠过。

    他心里忽然浮起了一个有些夸张的念头，再联想到刚才云霓长老的那句话，一时之间他也是怔住，过了好一会才语气有些艰涩地向云霓问道：“云长老，莫非……莫非他们两位是在那上面吗？”

    云霓面色漠然平静，似乎对头顶上的那团疯狂涌动的云气视若不见，淡淡地哼了一声，却是半个字也不说，看起来是没有想搭理沈石的意思。

    云霓懒得说话，沈石自然也不敢追问，不过从她的反应不难猜出，只怕此刻天上那团云气里的多半就是蒲、孙两位长老，而从那云气翻滚雷声隆隆乃至电芒闪烁的情况来看，似乎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两位凌霄宗元丹境的大长老正在半空中闲聊笑谈眺望风景……

    这局面真是大大出乎沈石意料之外，谁能想到这沧海孤岛之地，这两位大真人居然会真的直接动手了呢，在过往沈石的心目中，与绝大多数年轻人或是刚刚踏入修炼一途的年轻修士一样，都是对元丹境的大真人心怀敬仰，很多时候都看做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但是此刻看着天空中那团愤怒翻滚的云团，沈石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很有必要重新改变一下啊。

    站在小岛之上，云霓显然没打算理会他，而沈石手拿着那颗银光海葵珠本该是交给蒲长老完成考校然后若无意外就该拜入蒲长老门下才对，可是此刻他却是不知该做什么才好，只得怔怔地看着天空，茫然无语。

    那一团云气十分浓厚，以沈石的目力根本看不清云气里面此刻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过从外表那些疯狂涌动的云团和电闪雷鸣连绵不绝来看，那情况想必是十分激烈。而如此等了小半个时辰，天空里的云气居然仍是那样，似乎并没有停歇的意思，沈石惊愕之余，也渐渐地有些担心起来。

    正在他犹豫着是不是再鼓起勇气请求那云霓长老一次的时候，也不知是不是响应到他的心声，天空里的那团云气突然在一声巨响之后，轰然而散，片刻间两道人影从半空中直坠下来。

    沈石大吃一惊，还以为那两人出了什么事，不过元丹境的大真人毕竟不同凡响，看着坠落之势奇快无比，但是在接近地面约莫十多丈高的时候，那两个身影却是几乎同时顿了一下，下坠之势就这么陡然一止，然后便轻飘飘地落回了小岛地面上。

    人影既现，正是蒲司懿蒲长老和孙明阳孙长老二位，看他们从半空中飘落下来的身形姿态，皆是半点不借外力而举重若轻潇洒自若，气势与寻常修士迥然不同。但是当他们落地之后，沈石却是又吃一惊，只见站在右边的孙明阳长老看着外形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一如之前，反而是蒲长老的额头上居然多了一块红斑，约莫有半个巴掌大小的样子。

    沈石心中一沉，连忙向蒲长老那边跑去，不过才刚落地，蒲老头看起来便是一脸恼怒地看向孙明阳，冷笑道：“有种再来打一场！”

    孙明阳脸上掠过一丝不屑之色，开口冷哼了一声，道：“切……”看他的模样似乎是想说些嘲讽话语，谁知这一声才开口，忽然间身子一震，却是从他口鼻双耳这五窍之中，同时冒出了一股黑烟，看去并不浓烈也很微弱，只是片刻便被海风吹散了。但在场众人却是同时都看到了这一幕，孙明阳眉头一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后头原本想说的自夸或是讽刺的话语，也就说不出口了，而那个“切”字也顿时变了一点音调，转成了：

    “……呃……”

    端坐在一旁的云霓也看到了这个情景，一直平淡的脸上眉头忽地一挑，随即微微皱眉转头看了蒲老头一眼，眼中似有几分惊讶之色，随即又是若有所思，像是想到了什么。但见那两个老头站在那边，虽然没有开口说话但彼此对视虎视眈眈，气氛沉肃，似乎大有一言不合就真的还要再来较量一场的意思，云霓叹了口气，像是有些受不了这两个老头子，撇撇嘴站了起来，没好气地道：

    “老蒲，快把你这徒弟的事了了，丹堂那边我多少事呢，结果被你在这里耗了大半天。”

    蒲老头一怔，这才回过神来看到沈石正站在一旁，同时手中握着一颗澄澈明珠，顿时眼睛一亮，哈哈笑出声来，像是转眼间就把与孙明阳的争执丢到脑后，一步跨到沈石身旁，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道：

    “好小子，干得不错！”说着哈哈大笑，随手将那颗银光海葵珠拿了过来，瞄了一眼，笑呵呵点了点头，然后随手抛给了云霓，笑道，“来，你看看，看看。”

    云霓素手微翻，接住这颗明珠，也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微微颔首没有说话，然后丢给了孙明阳长老，孙长老伸手接住微一摩挲，然后看了沈石一眼，口中“唔”了一声，又把珠子丢回给了蒲老头，淡淡地道，

    “没错了。”

    蒲老头眉开眼笑，心情大好，看起来连和孙明阳长老生气的意思都没了，笑呵呵地对沈石道：“好了，算你过关了，待会就随我回山，咱们去术堂做个拜师之礼，你就算是老头我的第二个徒弟了。”

    沈石屏住呼吸，心中一阵狂喜，然后低身弯腰，道：“是……师父。”

    这一声师父叫的十分清楚响亮，蒲老头笑而抚须，一副老怀甚慰的模样，旁边的云霓却像是懒得再呆下去，一言不发地直接一个甩袖纵身而起，直接飞上了天空向着金虹山方向飞驰而去，而孙明阳看起来倒是沉稳多了，淡淡地道：

    “此子看来天资还算不错，就怕……”

    蒲老头哈哈大笑，道：“废话，老头子我亲眼看上的人，资质能差到哪里去，有什么好怕的！”

    孙明阳神色不变，道：“我是说就怕你误人子弟，耽误了人家。”

    蒲老头一窒，随即大怒，跳了起来，瞪着孙明阳怒道：“臭猢狲，你想讨打吗？”

    孙明阳哈哈一笑，也不再废话多言，转身飞起，离开了这座小岛。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蒲老头恨恨地骂了几句，然后转过身来，脸色却又好看了起来，对着沈石笑道：

    “来，我们回山了。”

    ※※※

    金虹山，五行殿中。

    术堂执掌长老蒲司懿蒲长老的收徒仪式，便在这里举行。

    身为一堂之主，如今又名列凌霄宗五大长老之显位，但这一场收徒的礼仪却是简单到了极点，偌大的五行殿中在一旁观礼的只有徐雁枝一个人，而整个过程也只是沈石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而已。

    如是者，礼成。

    虽简朴又简单，但无论是蒲老头还是沈石还是徐雁枝，三个人看起来都很高兴，徐雁枝更是笑着拍了一下站起的沈石肩膀，笑道：“不错啊，沈师弟，以后咱们两个就是真正的同门师姐弟了，有什么事需要师姐我帮忙的，尽管说。”

    沈石笑道：“是，以后还要多麻烦师姐你了。”

    蒲老头呵呵而笑，正想开口说话，忽然脑袋微微侧向一边，皱眉细听了一下，随即看向徐雁枝问道：“观海台那边怎么那么闹，那场丹会不是完了吗，又有什么事了？”

    沈石怔了一下，也是凝神细听，但是却没有听到丝毫声息，一时间对自己这位师父的感觉之敏锐顿时心生敬佩。徐雁枝耸了耸肩，道：“是丹堂那里正在布置，稍后云霓长老会在灵药殿中公开将丹会上最后胜出的钟青露收入门下。”说着顿了一下，却是露出几分窃笑，看着蒲老头笑道，

    “师父，人家那场面可是大气得很，比咱们强多了，我猜到时候怕是会有几百个本门弟子过去观礼呢。”

    蒲老头哼了一声，道：“人多了不起吗？”

    徐雁枝正色道：“非常了不起啊，师父！”

    蒲老头语塞，半晌说不出话来，然后愤愤然地瞪了这个整天顶嘴的逆徒一眼，不再去理会她，对沈石招招手，道：“石头，过来过来，把你现在身上的神通术法都给师父我说一说，我看看要怎么帮你拾遗补漏，再重新帮你栽培起来。”

    说着，他嗤笑一声，像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道：“居然说我会误人子弟，笑话！”

    ※※※

    当沈石再度走出五行殿的时候，看看天色，却是不知不觉间已到了黄昏时分，他长出了一口气，心里兀自有些不太真实的感觉。早上出门的时候自己还是默默无闻无依无靠的小人物，但是过了这个白天，自己就成为了术堂长老的座下弟子，眼前那一条修炼坦途，仿佛也正在渐次展开。

    人生际遇，真是任谁也说不清楚啊！

    沈石笑着摇了摇头，正想着要不要就此回去洞府的时候，忽然就听五行殿下某处突然有人叫了一句：“石头。”

    沈石抬眼看去，却见是孙友站在那边，笑呵呵地对着自己招手。

    沈石连忙答应一声，快步走了过去，孙友笑着打量了一番他的气色，然后笑着道：“这是大事成了？”

    沈石笑着点了点头，孙友摇头笑道：“看不出来，你小子果然是有大运道的，可喜可贺！”

    两人相视大笑，随后沈石想到之前拜托孙友的那件事，连忙向他询问凌春妮的情况，孙友也不隐瞒，将自己所做之事一一说明。

    当听到孙友最后甚至搞来了一套小宅院安置凌春泥后，沈石也是吃了一惊，刚想说些什么，却只见孙友笑着摆摆手，道：“客气话就别说了啊。”

    沈石默然片刻，然后重重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总之多谢你下山，帮了我这个忙。”

    孙友嘿嘿一笑，刚想说些什么，忽然却看到旁边有人走了过来，在黄昏中身子绰约清秀美丽，却是钟青竹。只见她面带微笑，走到两人跟前，先是对沈石笑道：“石头，听徐师姐说，你今日拜入蒲长老座下，我真是为你高兴。”

    沈石笑着点了点头，道：“多谢。”

    钟青竹嫣然一笑，像是从心底由衷欢喜一般，不过随即她却是又转头看向孙友，随口问道：“对了，你刚才说下山帮他，是去帮石头做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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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欢喜

    第一百五十章欢喜

    听到钟青竹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沈石与孙友两人脸上的神情顿时都是一僵，在这片刻之间，沈石心念转动，还没想清楚要说什么才好的时候，倒是旁边的孙友脑子转得飞快，哈哈一笑却是抢先道：“哦，那事啊，是石头叫我下山帮他买点制作符箓的材料。”

    钟青竹“哦”了一声，刚点点头，但是随即眉头一皱，却是看了孙友一眼，带了几分惊讶，道：“符箓灵材？这些东西金虹山上也有啊，就在这术堂里，更不用说如今沈石他已经是蒲长老入门弟子了，这些东西还不是应有尽有？”

    孙友一呆，刚才那句话他不过是情急之下随便抓来应付钟青竹的，根本也没想太多，谁知钟青竹心思居然如此敏锐慎密，一下子就看到了其中漏洞，一时间孙友这话就接不下去了，期期艾艾有些结巴起来。

    旁边的沈石有些恼火地看了孙友一眼，咳嗽一声，对钟青竹笑道：“那是我前些日子拜托他的事，术堂这里确实是有各种符箓灵材，不过价格比山下神仙会那些商铺里还是要贵不少的，而且那时候我不是还没入蒲长老，呃，也就是我师父的法眼嘛。”

    钟青竹这才释然，微笑道：“原来如此，不过从今天开始，石头你在这上面应该就不用担心了吧。”

    沈石呵呵一笑，道：“希望如此罢。”说着悄悄推了站在旁边的孙友一把，孙友顿时醒悟，心想此时再多说下去只怕搞不好又要露馅，连忙道：“好了好了，石头他也累了一天，先让他回去休息吧。”

    说着拉着沈石转身就走，沈石笑着对钟青竹打了个招呼，钟青竹也是嫣然而笑，笑意温柔，看着他们两人的身影逐渐走远。

    黄昏夕阳下，晚霞温柔美丽，映红半天云彩，她看了半晌，然后转身走到了五行殿外的栏杆边，那里有一个女子倚栏而立，正是徐雁枝。

    看到钟青竹微笑走来，徐雁枝笑了笑，轻轻拉住她的手拍了一下，低声笑道：“这下你可放心了罢？”

    钟青竹温柔一笑，道：“多谢姐姐了。”不过说着她心里似乎还有些记挂，想了想，又轻声道，“姐姐，却不知蒲长老对他印象如何？”

    徐雁枝嗤笑一声，道：“你这个女孩子，年纪不大心思倒是重的很，好啦，明白告诉你就是，我师父对这个新徒弟那是满意得不行，这才一天的工夫，我看他就是把沈师弟当心肝宝贝了，刚才在大殿里就一直是连连夸奖，自己还是眉开眼笑个不停。”

    钟青竹长出了一口气，像是直到此刻终于是完全放下心来，笑道：“那就好了。”

    徐雁枝撇了撇嘴，道：“好什么，我就从没看到他这么对我过。”

    钟青竹微笑道：“总是沈石他天资不凡，才让蒲长老这般喜欢吧。”

    徐雁枝耸了耸肩，道：“是啊，他在五行术法上的天分确实不……咦，不对！”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却是伸出手去掐了钟青竹手臂一把，佯怒道，“臭丫头，你这话里的意思是说我天资不够所以才不得师父欢心吗！”

    钟青露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徐雁枝笑道：“姐姐，息怒息怒，我哪有这个意思吗？”说着两个人却是笑成一团，在这里嬉闹了一阵，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徐雁枝看了看天色，道：“此间事了，沈师弟也算是有了机缘，加上我已入过一次问天秘境，所以不会再去，不出意外的话，四正大会凝元境精英弟子中，应该会有他的一份名额了。倒是你自己那边，我记得乐长老座下应该还有另一个有资格前去四正大会的弟子吧？”

    钟青竹点了点头，不过从她神色间倒是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神色，不管是自信又或是担忧焦虑都没有，只是异样的平静而已。她靠在栏杆边，凝望着远方沧海深处已经马上就要落入海底的残阳落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师姐，听说你这边售卖的各种符箓灵材，价钱很贵么？沈石那个人灵晶不多，可能买不起呢。”

    徐雁枝点了点头，道：“嗯，确实挺贵的，不过之前沈石也没到我这里来买过，想必也是为此罢。这价钱都是我师父定的，他那人……反正你也知道了，就是那样。”顿了一下，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微笑道，“你不用担心，如今沈师弟既然是师父的入门弟子，自然是与众不同，反正只要是我师父他高兴了，莫说这些符箓灵材了，便是那些更贵的术法神通，还不是都跟白送一样教给了沈师弟？”

    钟青竹笑了起来，点了点头，随后明眸之中清亮目光幽幽转动，却是望向远处，那边沈石与孙友二人的身影早就走得远了，一片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她默默眺望片刻后，却是忽然微微皱了皱眉。

    ※※※

    沈石与孙友二人一路走到观海台上的时候，看着天色已经渐渐昏暗下来，偌大的观海台上还在走动的人看去比白天已经少了一些，不过相比起这边的平静，观海台另一侧灵药殿的那边，远远看去却是要热闹的多，灯火通明不说，进进出出来来往往的凌霄宗弟子人数着实不少。

    沈石向那边看了一眼，也没有过去的意思，依然与孙友向前方山道的方向走去，同时耳边听到孙友开口道：“石头，你准备什么时候下山？”

    沈石想了想，道：“明日师父还要见我，大概也是正考虑如何对我因材施教罢，我看看若有机会，便向他老人家告假，下山一次。”

    孙友点点头，道：“这样也好。”说着感叹了一声，道，“你这下可算是前途坦荡了啊，别的不说，半年之后那一场四正大会，你是不用担忧了。”

    沈石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这个孙家嫡系子弟，正是风光无比，难道还怕去不了？”

    孙友默然片刻，淡淡地道：“咱们凌霄宗在凝元境的弟子人数不下一千，而四正大会凝元境的精英弟子名额一共八十人，其中各大长老座下亲传入门弟子就先占去了至少十余个，剩下的份额这么多人争夺，你觉得我光凭一个名头姓孙，又能有几分把握呢？”

    沈石怔了一下，之前他对四正大会并没有太过关注，所以也不太了解这其中的关节，如今听孙友这么一说，还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皱眉道：“听你这么说，还真是难，不过你们孙家那边就没其他法子么？”

    孙友忽然冷笑一声，道：“法子当然是有的。”

    沈石眉头一挑，道：“哦，是什么？”

    孙友道：“我爷爷孙明阳真人名下一共有四名门徒，都是成名已久的英才，所以今年便准备用掉最后一个名额，再收一个徒弟。”

    沈石哈的一声，笑道：“如此正……”

    话音未落，却只听孙友已经插口截道：“他们定下来要选我大哥孙恒了。”

    沈石顿时一怔，随即默然，两人在这观海台上默默走去，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过了好久，才听到孙友长出了一口气，在晚风拂面的夜色里，冷冷地说了一句：

    “长房长孙，了不起啊。”

    ※※※

    灵药殿中，随着夜幕降临，这里非但没有安静下来的迹象，反而有更多的人来到此处帮忙布置，尤其是后殿大堂中，张灯结彩红烛煊赫，各种香案大桌檀木大椅，乃至周围观礼的座位都是被人一一信心安排着，凌霄宗门下第一堂口的兴旺气象，在此毕露无遗。

    中途几个人影从这后殿走过，当先者两个女子，最先一人容貌秀丽背负长剑，气势不凡，正是云霓长老座下最负盛名的弟子甘文晴，而在她身旁的女子姿容清丽美丽动人，单从容貌上来说甚至比甘文晴还稍胜几分，一路走来，不知引来多少目光关注凝视，便是这几日间在凌霄宗内被人提起名字次数最多，同时即将被云霓长老收入门下的钟青露了。

    这两位如今可算是最近金虹山上名头最响的两位女子了，一路上所过之处，丹堂弟子都是纷纷露出笑脸打着招呼，钟青露微笑应对，甘文晴则是面色淡淡，看去气度肃然，而周围丹堂弟子对这位大师姐也是敬畏有加，往往甘文晴看到这边的布置指点几句，便有旁边的丹堂弟子急忙前去依言改动。

    钟青露跟在这位大师姐身旁，也是面带敬重之色，甘文晴在凌霄宗内声望素来极高，又名列凌霄三剑之列，与杜铁剑、王亘二人并驾齐驱，更被人视为有望争夺下任掌教真人大位的人选之一，平日里若是云霓长老闭关，她甚至能在丹堂中做半个主。在这样一个人物面前，钟青露也是暂时只能仰视。

    不过甘文晴对其他人虽然神色淡淡，但与钟青露这位即将成为自己小师妹说话时，神色却一直很温和，其中更是不乏提点之处，让钟青露十分感激，一一谢过。两人在这后殿走了一圈，甘文晴倒是对这里的布置算是大致满意了，点了点头，便带着钟青露往回走去。

    走了几步，甘文晴忽然发现钟青露神色间似乎有些少许分神，隐约有些心思，不由得带了几分好奇，道：“青露，在想什么呢？”

    钟青露犹豫了一下，像是鼓起勇气，靠近了一些甘文晴，低声道：“师姐，我从昨日起就一直在丹堂这里，能否让我出去一会？”

    甘文晴皱了皱眉，道：“你要去哪都可以啊，没人约束你。”

    钟青露苦笑了一下，道：“可是闵师姐之前跟我说，在拜师大典前，让我最好不要另开丹堂这里。”

    甘文晴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此次典礼师父是十分看重的，当然也是对你的看重，最好不要出什么差错，而且你刚刚入门，师父或许随时都会召你过去说话，万一叫你时不在也是麻烦。对了，你是想去哪儿，如果不是十分要紧急切的事，要不就稍等这一两天过完再说，你看呢？”

    钟青露怔了一下，心头间却是浮起丹会那一晚篝火光影间，那个转身离去男子的背影，莫名之中她像是心底有些幽幽的黯然，不过当她抬头看向甘文晴那温和的目光时，钟青露沉默了片刻后，随即笑了一下，轻声道：“好的。”

    甘文晴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即继续向前走去，钟青露跟在她的身后，明眸里微光闪烁着：过两天再去找他好了，想必他一定也会为我欢喜罢……

    她心里这般想着，忽然间又高兴起来，几许温柔，几许甜蜜，化作了嘴角那一丝淡淡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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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功底

    第一百五十一章功底

    翌日，沈石早早来到术堂五行殿这里，或许是因为来得有些早，他并没有看到师姐徐雁枝的身影，却意外地发现蒲老头居然这么早就已经拎着一个酒葫斜靠着坐在五行大殿的门口边，一副淡然悠闲又带了几分惬意的模样。

    昨日拜师之礼都已行过，沈石对这位蒲老头在往日敬重的心情上又是多了几分亲切，此刻一眼看到，连忙走了过去，叫了一声：

    “师父。”

    蒲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呵呵一笑，笑意温和，道：“这么早就来了啊。”

    沈石见他态度和蔼又没架子，心里不由得也轻松下来，笑道：“是啊，在洞府那边睡不着，就想着干脆早点过来好了。”

    蒲老头点了点头，道：“不错、不错。”说着轻轻拍了一下身旁地上，道，“坐吧。”

    沈石怔了一下，不过随即也是失笑，没有什么推辞的话语，干干脆脆地就席地而坐，靠在蒲老头的身旁。比起往日在那些山野里的生活，如今的五行殿门口简直是干净的让人发指，他可没有凌霄宗门里一些弟子养尊处优的心态。

    微风吹过五行大殿，带起了地上几片落叶，偌大的殿宇内外一片安宁，不见人影，只有这一对刚刚成为师徒的两个人并排而坐，而大殿里面远远看去一片幽暗昏沉，看着就算是阴影中站着个人都很难让人察觉的样子。

    白发迎风微微飘动，蒲老头笑了一下，道：“喝不喝酒？”

    沈石笑道：“您不心疼好酒的话，那就来一口。”

    蒲老头大笑，将酒葫丢了过去，沈石接住，仰头就是一口，一股醇香美酒入喉，甘美醇厚酒香扑鼻，他放下酒葫双眼微闭，过了片刻才长出一口气，叹道：“好酒啊。”

    蒲老头嘿嘿一笑，道：“这成年花雕虽然确实不错，但看你这般沉醉，好像也没到这个地步罢？”

    沈石笑了笑，道：“师父，若是您往日曾经有三年喝的都是跟醋一样的劣酒，然后再喝这花雕，你觉得自己会感觉如何？”

    蒲老头怔了一下，随即皱眉沉思，片刻之后忽然身子一抖，像是酸了一下牙齿一样，然后看向沈石，正色道：“还真是，被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这花雕果然是酒中极品了！”

    说着一把抢过那酒葫又是骨碌碌喝了一大口，然后感叹一声，又带了几分同情之意，道：“你以前真的喝过三年劣酒吗，那日子一定不好过吧？”

    沈石闻言摇了摇头，先是笑了笑，但随后却有些犹豫起来。他在妖界的三年和好酒的老白猴在一起，确实中间喝过不少次那些奇劣无比的酸酒，不过这些事牵扯到妖界的秘密，他一时间却是不知道该不该对师父明说。

    而坐在他身旁的蒲老头这时却是看了他一眼，脸色温和而平静，笑着道：“怎么了，在想什么呢？”

    沈石沉默着没有说话，蒲老头也还是脸上挂着笑意，并没有特别介意的模样，不过这气氛似乎忽然有些奇怪起来。但沈石并没有迟疑太久的时间，很快的他忽然转过身子，却是双膝跪地双手放在大腿上，看着蒲老头，欲言又止。

    蒲老头笑了笑，淡淡地道：“怎么了？”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道：“师父，我其实是有事瞒着你的。”

    蒲老头“哦”了一声，转头看着他，淡淡地道：“既然有事，那就告诉我好了。”

    沈石犹豫了一下，却是咬了咬牙，垂下头去，道：“师父恕罪，那事情有些牵扯，只怕我……暂时还不能说。”

    蒲老头的神情又淡了几分，脸上的笑容也差不多完全收了起来，但语气里还算是平和，听不出是喜是怒，道：“怎么，什么事这么重大，连我这个做师父的你都不能说吗？”

    沈石的双手缓缓地从大腿上滑落到了地面，身子微俯，脸色似乎有些苍白，连呼吸都急促粗重了些。昨日才刚刚拜的师父，谁会想第二天就去顶撞得罪呢，更何况这位师父本身德高望重，对自己又是青眼有加。

    可是沈石依旧还是在沉默着，过了片刻，低声道：“师父，那秘密是我回山之前所遇之事，门中只有掌教真人与太上长老知晓，弟子当日也曾答应过他们严守秘密的。”

    蒲老头白眉一挑，若有所思，沉吟片刻之后，道：“原来如此，可既是如此你大可不说，反正我也不会知道的，不是么，却又为何对我提起此事？”

    沈石抬头正视蒲老头的目光，并无躲避之意，坦然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弟子并无意对师父故意遮挡掩饰什么，只是当初弟子毕竟是曾亲口答应了掌教真人。人无信而不立，求师父稍候，弟子这就去云霄殿外求见掌教真人，将此事仔细禀告并请将此事告知恩师。若有不敬之处，都是弟子过错，师父只管责罚，弟子绝无怨言。”

    说罢，他俯身下来，用头在地面上重重磕了一下。

    蒲老头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沈石，他既不开口，沈石也不能起身，然而那无形的沉默的压力却是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令他有些艰于呼吸，在这一刻，他似乎才真正感觉到了元丹境大真人那匪夷所思的强大威势，哪怕他并非有意，但这无形气势却也是可畏可怖。

    “哈！”

    忽然，蒲老头突然开口一笑，笑声畅快神态温和，一把拉起了沈石，笑道：“不过只是小事而已，老头子我活了一大把年纪了，难道还在乎这些小事。那些过去的事，你想说就说，不能说就不必说了，不用纠结，来来来，跟我进殿，今日老夫还要再看看你的符箓功底呢。”

    说着哈哈大笑，拍拍屁股起身，顺便也拉起了沈石，然后走进了五行大殿。

    沈石站在原地呆立了一会，伸手擦了擦额头，目光在前方蒲老头的身上停留了一下，随后神色恭谨地跟了上去，只是在这中间，他放下的那只手掌却是有意无意地在腰间，也就是自己那只如意袋的位置上轻轻碰了一下。

    ※※※

    五行大殿之内空阔宁静，不过一老一少两个人显然都早已熟悉习惯了这里的气氛，蒲老头带着沈石一路走到后殿位置，进入了一个有几个靠墙书架像是书房的房间，然后笑着对沈石道：

    “当日第一次见到你时，便看你能认出几幅符纹符阵，后来又听徐丫头说，你好像一直对符箓一道有所钻研。咱们修炼五行术法的，符箓若是能用好了可是一大助力，你现在就画几个符箓，让老夫看看你究竟在符箓上有什么造诣？”

    沈石目光落到那屋中的书桌之上，只见桌面上摆着符笔朱砂还有一叠黄符纸，显然是早就安排妥当了，他对蒲老头笑了笑，拱手道：“弟子遵命，献丑了。”

    蒲老头呵呵一笑，摆摆手让他过去。沈石走到书桌边，整理了一下衣襟坐下，然后沉心静气片刻后，取过一张黄符纸，又拿起符笔蘸了朱砂，深深呼吸了一下，随即落笔下去。

    扭曲而鲜红的笔画，在黄色的符纸上平滑而顺畅地勾画而出，书房里忽然变得十分安静，蒲老头没有任何声息，而沈石也像是完全忘记了周围事物，在这一瞬间，完全沉浸到描画符文的世界中去了，就像是他过往十多年来日日勤练不缀的日子一样。

    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抬笔，横直斜挑尽是沉稳，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颤动，蒲老头才看了一会，脸色便是微微一变，再看向沈石的目光里，已经带了几分惊讶之色。而沈石此刻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蒲老头的神色变化，在他眼中，只有那符箓符纹的走向与描绘。

    黄符纸是所有符纸中品阶最低的一种，只能承载五行术法中的一阶术法，所以沈石此番描画的就是一个最常见的一阶术法“火球术”的符纹，三个阳火符在符纸上渐次出现，组成了那个熟悉无比的符阵。

    当最后一笔勾成的时候，沈石手腕稳稳地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徐徐放下，自己又审视了一番这张符纸，微微点头随即站起，抬眼看向蒲老头，道：

    “师父，您看……”

    蒲老头走了过来，脸色看去十分平静，早先曾有过的些许惊讶之色早已消失不见，他拿起那张黄符纸看了看，微微颔首，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淡淡地道：“多画几张吧，最好是不同术法的。”

    沈石怔了一下，但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道：“是。”

    说完，他转过身子又重新坐下，再度取过黄色符纸，然后在微微沉吟片刻后，便开始继续落笔。

    扭曲而繁复的图纹再度在他的笔下缓缓出现，纠缠玄奥到令人眼花缭乱，但沈石的每一笔却都如此清晰沉稳，将一个个艰涩无比的符纹平稳无比的画了出来。

    水箭术、沉土术、岩刺术、火障术，这一次，他接连画出了四张符纸，中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艰深繁杂的符纹在他笔下似乎突然变得格外简单而清楚，就这样一个个显露了出来，然后丝毫不差地被描画在黄符纸上。

    蒲老头看向沈石的目光里，惊讶之色再度出现并且越来越浓，甚至忍不住开始重新打量这个年轻的弟子，作为一个元丹境大真人并且在五行术法一道上造诣极高的大修士，他毫无疑问地知道符箓一道的艰难，而要做到像眼前这个年轻人这般令人惊愕的熟练程度，至少也是需要有制符十多年并且拥有不凡天赋的老练制符师才能做到的。

    老头的眼神慢慢的，再一次的明亮起来，甚至隐约能在他眼底深处看到一丝隐秘的激动，但是当沈石完成这些符纹的绘制转头向他看来的时候，蒲老头的神情又平静了下来。

    他安静地看了桌面上那五张一字排开的黄色符纸一会，然后抬起头对沈石道：

    “画得还行吧。对了，你会不会灌灵，也就是制符的最后一步？”

    沈石怔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蒲老头笑了，咧了咧嘴，像是有些高兴，拎着酒葫喝了一大口酒，然后笑着说道：

    “来，试试看，把这几张符纸都灌灵了，我看看你最后能制成几张符箓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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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窥视

    第一百五十二章窥视

    沈石答应了一声，但在转身面对桌上那五张符纸的时候，他看去还是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举棋不定的样子。而这副神情落在蒲老头眼中，他微微一笑，道：“我知道灌灵这一道很难，所以也没对你有什么要求，你只管去做，能成几个是几个，无妨的。”

    沈石“唔”了一声，笑了一下，不再犹豫，深深呼吸了一下后，便站在了书桌前，拿起了第一张符纸。

    蒲老头走到一旁，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随手又把酒葫拎过来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沈石，只见他左手持符，右手虚抱，一团火光正是缓缓燃起在掌心中形成一个火球，正是一阶五行术法火球术。当火球术成形之后，沈石凝而不乏，缓缓地向左手的符纸一段压了过去，是为灌灵。

    蒲老头看着自己这个新收的徒弟动作熟练手法老到，眼中也是露出几分满意之色，自古以来名师高徒都是稀少之物，名师难求，但高明的师父想要找到一个完全契合自己一生所学艺业并且天赋出众的弟子，同样也是可遇而不可求。在这个五行术法式微多年的世道里，可以说这两天来沈石的表现已然令蒲老头心满意足，至于在符箓一道上的表现就纯粹是意外之喜了，锦上添花已是足够，哪怕这灌灵表现不佳蒲老头此刻也是暗下决心或许可以传其衣钵了。

    前头的火光猛然一闪，随后那张黄色符纸上突然间一道亮光闪过，画好的符纹瞬间亮起，竟是如长鲸吸水一般，将那颗燃烧的火球化作一道纯粹的灵力吸附了进去，片刻之后，这符纸上光芒又是连续闪烁数次，这才缓缓平静下来，符纸底色不变，但那些符纹符阵却看去格外显眼清晰。

    “嗯？”蒲老头怔了一下，随即笑道，“运气不错啊，第一个符箓就成了。”

    沈石抬头看了他一眼，蒲老头笑道：“继续，继续，把这几个符箓做完。”

    沈石应了一声，然后拿起了第二张符纸。

    蒲老头又喝了口酒，靠在椅背上一边看着，心中念头转动，却是满怀欣喜，总觉得这小子不知为何真是越看越是顺眼，不过自己还是要矜持一些，做师傅嘛，总是要有个师父的样子，哪怕平日再如何随和，授业解道时候该有的威严还是要有的。待会干脆还是说他几句，指点一下制符中太过急躁什么的，然后再好言相劝，最后再露点手段传点法术什么的，这臭小子还不得纳头便拜么？

    他心中如此想着，如此过了一会，他忽地咦了一声，看向书桌那边，只见沈石正轻轻放下第二张水箭术符箓。蒲老头“呃”了一声，眼神里带了几分惊讶，笑道：“好小子，这技艺不错啊，运气也是好，居然连成了两张。”

    沈石笑了笑，伸手去拿第三张符箓。

    蒲老头这次却是着意仔细看了，然而如此一阵工夫过后，他白眉忽地一挑，脸上笑容已经缓缓退去，因为第三张符箓也成了。

    当沈石将第四张制好的符箓轻轻放在书桌上时，蒲老头脸上的惊讶之意已然是掩饰不住，更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盯着沈石的动作，甚至是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两步。

    沈石拿起第五张符纸的时候，目不斜视，但眼角余光却是看到了几分站在书桌边不远处的蒲老头的模样，他心中忽地一动，拿着那张符纸的手也微微顿了一下。

    ※※※

    第五张符纸安静地躺在沈石的手掌间，他安静地凝视了片刻，然后沉心静气开始了灌灵。蒲老头不知为何，看去脸上神情居然有几分紧张之意，双眼紧盯着沈石的动作和那张符纸，眉头皱着，像是惊讶之中又隐隐有几分期待。

    不过这一次的灌灵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因为所制的术法是沉土术，所以散发出来的是土黄色的灵力光芒，当那些符纸上的符纹亮起想要吸收时，突然一阵光芒散乱摇曳，像是力不从心一般，转眼之间沈石与蒲老头同时脸色一变，便听到一声低沉的闷响，那张黄色符纸瞬间无风自燃，瞬间烧尽，化为了一堆青灰散落下来。

    却是失败了。

    沈石“啊”了一声，后退了一步，蒲老头也是身子微微一震，脸上看去似有些许失望之意，但随即又是被一股更大的喜悦之色所替代，不过总的来说，或许是这最后一次的失败让他没有太过失态，哈哈大笑一声，道：

    “不错不错，居然能够做到五张成四，真是想不到啊，难怪徐丫头一直都说你在符箓一道上有天分呢，今日一见，果然天资非凡。”

    连做五张符箓，哪怕以沈石早已熟练无比的经验也是额头略微见汗，脸色少见苍白，闻言向蒲老头勉强笑了一下，道：“让师父见笑了。”

    蒲老头哈哈一笑，摆手道：“什么见笑，你做的再好不过了，很好，很好。”说到这里，他话音一顿，带了几分好奇对沈石问道，“这符箓一道最是磨人，艰难深奥，你应该是有点天分，但看着年纪还是不大，如何能练到这种地步的？”

    沈石犹豫了一下，便把自己从小自五岁时便在父亲指令下开始练习画符同时坚持至今，十多载从未间断的事对蒲老头说了一遍，蒲老头随即明白，不断点头，感叹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你竟是已经磨练了十多年啊，难怪难怪。”说着，他看向沈石的目光里更是多了几分欣赏，道，“能够这份毅力恒心，再有几分天资，世上修行之途便没有什么跨不过去的难关了，日后你一定要坚守这份本心，不可懈怠。”

    沈石离开书桌站到一旁，深深一礼，正色道：“弟子一定记住师父今日教诲。”

    蒲老头显然看去心情十分之好，大笑一声，走过来一把拉起沈石便向外走去，同时笑道：“走走走，师父带你去看几门咱们术堂秘传的术法法诀，都是为师我昨晚仔细想过适合你的。”说着，他甚至还带了几分狡黠对沈石眨了眨眼，低声笑道，

    “不要钱的哦。”

    ※※※

    一个时辰之后，沈石面带着喜悦之色，从五行大殿中大步走了出来，而蒲老头则是背负双手，面带微笑地也跟着出来站在大殿门口处。

    沈石回头施了一礼，恭声道：“师父，您老人家请留步，弟子当不起你远送啊。”

    蒲老头呵呵一笑，也不勉强，就站在门口不动，同时微笑道：“你道行境界放在这里，确实有些限制，但你之前本身所挑选修炼的术法组合也还算不错，我再帮你补了两个术法，一个是面对强敌增添几分攻击，一个是打不过逃命可用，暂时算是在你这个境界比较合适了。待日后你境界再度提升时，自然会有更多更强的术法可以修炼。”

    沈石面带恭谨之色，道：“是，弟子明白了。”

    蒲老头又笑道：“你之前跟我说，常出门磨砺与妖兽敌手厮斗，而少在宗门洞府静修，担心是否会耽误修行。关于此事我以为大可不必担心，老夫向来以为所谓静修，只是你仔细参悟神通道法时可用，至于领悟之后，反而更需多多磨砺锤炼，这一整天呆在山上瞎练，能修出什么好东西来？”他笑了笑，挥手道，“领悟了这两个术法后，你只管去山下磨砺，多杀点妖兽，同时搞点灵材灵草什么的回来，也能换点灵晶不是？唔，对了啊……”

    蒲老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笑嘻嘻地道：“我现在是大长老了不方便下山，你若是身上有余钱的时候，每次下山都帮我带点美酒回来，可好啊？”

    沈石一怔，随即笑道：“既然师父开口了，弟子岂有不尊之理，师父放心，待我下山时，弟子必定会记得为师父买回美酒。”

    蒲老头顿时眉开眼笑，道：“好好好，果然还是你有孝心，徐雁枝那臭丫头每次就知道推三阻四的，想方设法就不想给老夫买酒。”

    沈石笑了起来，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犹豫片刻后，却是试探地向蒲老头问道：“师父，弟子有些事，或许需要这几日中下山一次，正好也可以去替师父买些酒水回来，不知道师父允许否？”

    蒲老头笑道：“去吧去吧，我又不是孙明阳那个脑子发僵的老头，你这么大个人了，我还能管你那么多么？修行最要紧还是就在自己，唔，没事，你只管去吧，别忘了修炼就是。”

    沈石深深一礼，道：“是，弟子绝不敢忘。”

    说完，他才转身一路下了五行殿外的石阶，向远处走去，走着走着，在距离五行大殿看去有一段距离之后，不知为何，他脸上的喜悦之色渐渐平复下来，神情中却是多了几分有些奇怪的模样，迟疑了一下后，他却是轻轻伸手到了腰间的如意袋里，摸索片刻后，在他拿出来的掌心中，却是多了一块颜色纯黑、深邃无比中带着几分诡异亮光的黑色晶体。

    正是当日在镇魂渊下与那一块“戮仙古剑”残片两败俱伤后一起陷入沉寂的神秘黑色水晶，这么多日子来一阵沉寂不动，但是就在此刻，沈石却感到了手心里传来了一阵阵微微灼痛的感觉，从早上在五行大殿门口的时候起，他便突然感觉到，这块黑色水晶不知为何，竟然像是猛地惊醒一般，开始古怪地发热异动起来。

    而当沈石的手指摸过那黑晶表面的时候，他忽然又是一怔。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日在镇魂渊下这块黑晶是被戮仙古剑的残剑刺穿进去，留下了一道清晰可见的伤痕，但是此刻他却摸不到这道痕迹了。黑晶表面光滑无比，那道痕迹竟是不翼而飞，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竟是自我愈合了一般。

    沈石手中暗暗抓着这块不大的黑晶，脸色保持着镇定平静，但心中却起了一阵阵的波澜起伏，这块黑晶突然自愈觉醒，处处显出诡异，为什么在其他地方不见它醒来，偏偏就在这五行大殿中有异状发生呢？

    而且自己以前过来的时候，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异状啊？

    他怔怔地站着想了一会，随即缓缓回头，带了几分深思之色，远远遥望着那座高大的五行殿。

    ※※※

    而在五行殿大门处，看着沈石一路离开，蒲老头脸上笑容依旧不减，背负双手笑眯眯的样子，就像是一个看到自己子孙长大成才时的普通老人。

    而就在这时，忽然间有个黑影竟是在他身后不远处，大殿里的某个阴暗角落里走了出来，随即也不见那动作如何变化走动，眨眼间却是出现在了蒲老头身后不远处，不过还是站在门后。

    “怎么样？”那个人影淡淡地开口道。

    蒲老头深吸了一口气，脸上也没有半点惊讶之色，回过头笑了笑，道：

    “天资心性人品毅力，都是好的，我非常满意。”

    阴影里的那个人笑了起来，笑声温和，随即从门后缓缓走出，与蒲老头并肩站在五行大殿的门口，身材高大一身道袍，双眼之中星辰隐现，仙风道骨，赫然正是当今凌霄宗掌教真人岑怀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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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密谋

    第一百五十三章密谋

    虽说是心中有几分疑惑不解，这块来历不明的神秘黑晶显然绝非凡物，沈石也不明白为何在之前一直沉寂不变的它突然会有所骚动起来，不过在随后观察了一阵后，沈石便发现这块黑晶除了莫名其妙地自我修复之外，也就是在刚才那一段时间里微微发热了一会，便很快又陷入了沉眠一般的安静状态。

    既然看不出什么端倪来，沈石沉吟思索片刻后，便还是将这块黑晶收回到自己的如意袋中，然后一路行去，在走到观海台附近的时候，心念转动，没有立刻回转自己的洞府，而是沿着山道下山走向另一个方向，前往孙友住的地方。

    平日里他来孙友所住洞府的次数并不多，统共也就只有几次，不过路径还是熟记的，一路穿林越涧来到了一处向阳的平缓山坡处，这里的环境看去就比他的洞府要好得多了，视野开阔，茫茫沧海碧波无垠，一望无际，海风平缓吹过，让人有心旷神怡的感觉。而在此处开辟的洞府更是数量比沈石那处山谷里多了许多，一排看去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洞府石门，显然是一个极热闹的黄金宝地。

    沈石看了一眼这周围情景，见此处来往的凌霄宗弟子人数也是不少，与自己那个整日间寂静空旷的幽谷完全两样，也是苦笑暗暗摇头了一下。

    孙友的洞府就在这片山坡中位置颇好的一处，沈石走到那洞府石门前，上前叫门，过了一会石门隆隆而开，孙友探出身子，看到沈石先是一怔，随即带了几分惊喜，笑道：

    “咦，石头你怎么来了？进来进来。”

    沈石走了进去，边走边笑道：“过来看看你啊，顺便跟你说一声，我和师父那边的事暂时完了，如果没什么其他事的话，今日我就打算下山。”

    孙友随手用云符关上石门，领着沈石到洞府中的桌边坐下，他这座洞府中各种家什物件都是齐备众多，同时又多而不乱，沈石随眼看去，除了这间前堂石室之外，里面几处库房房间同样也整齐堆放了不少东西，与他那个摆设简单粗陋、除了卧室其他屋子多数都是空空荡荡的模样截然相反，犹如是天壤之别。

    沈石笑着看了周围一眼，叹道：“每次过来看你这些东西，就觉得你小子真是舒服啊。”

    孙友笑道：“看把你酸的，咱们两兄弟，你要什么，只管开口，只管自己动手拿，我决不说一个‘不’字。”

    沈石哈哈一笑，摆摆手，道：“我今日就准备下山了，想想还是要过来跟你再道谢一声，顺便也问问你有没有什么事需要我去流云城或是去山下做的？”

    孙友摇摇头，道：“我能有什么事，你别管我了。”顿了一下，他的脸色微微一凝，却是看向沈石，道，“石头，说真的，对山下那个叫做凌春泥的女子，你心里究竟有何打算？”

    沈石沉默片刻，平静地道：“我曾经对她说过在一起的，既然说了，我就不想反悔食言。”

    孙友看着他，眉头微皱，道：“你是真心喜欢她么？”

    沈石怔了一下，欲言又止，不过在再度沉默沉吟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坦然道：“我和她的关系确实有些突兀，其实当初连我自己也没想到会在短短时日里和她就在一起，不过若是你要问我是否真心喜欢她，我想我应该是喜欢吧，至少，我不后悔。”

    孙友缓缓点头，道：“反正你自己想好了，这种事虽说够不上什么触犯门规，但像咱们这样的年轻弟子，若有此类传闻在门中传开，只怕难免会给宗门长老前辈们落下个轻浮的印象，总是不好。”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却是对孙友笑了一下，道：“总之多谢你替我保密了，说老实话，这件事除了你，我真不知道当时在门里还能找谁帮忙了。”

    孙友摆摆手，道：“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沈石沉默了一下，忽然道：“还有半年就是四正大会了，这次的机遇难得，如今你心里可有什么打算么？”

    孙友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片刻之后也是掠过一丝沮丧之色，似乎是在这无人窥视的自家洞府里，面对着沈石这个最好的朋友，他终于还是露出了几分心底的情绪。

    “我能有什么打算？”他咬了咬牙，冷哼了一声就像是一只孤僻愤怒的野狼，冷冷地道，“我爷爷那边，有我大伯看着，如今已然定下最后一个门人名额就是给我大哥孙恒，我根本争不了。”

    沈石想了想，试探地道：“你们孙家如今风头正盛，势力又大，或许你可以试试去探听一下其他长老门下是否……”

    孙友摇了摇头，脸上冷笑讥嘲之意更重，又似带了几分苦涩，淡淡地道：“正因为我姓孙，而孙家如今声势又盛，已是被宗门中不少人马派系所忌。虽说平日里大家和和气气的，但真要到这上头，没有哪一个元丹真人会收容我。”他苦笑了一下，又道，“收我入门，便等如直接靠拢了孙家，又或是投靠了我爷爷，只怕平白无故地便会在暗中多了不少敌手，甚至有可能会惹来掌教真人的主意也不一定。那些位元丹长老一个个精明无比，怎肯做这等蠢事？”

    沈石缓缓点头，脸上神情微微变化，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孙友叹了口气，道：“算了，这些事不提了，反正还有半年时间，我就勉强争取一番吧，反正最后不还是有几十个普通名额么？”

    沈石看了他一眼，道：“你有把握在上千个凝元境师兄弟的争夺中脱颖而出？”

    孙友翻了个白眼，道：“有把握才怪了。”

    沈石失笑，随即点了点头，却是对他招了招手，道：“你过来，我跟你说些话。”

    孙友一时疑惑，道：“什么啊？”说着还是凑了过去，只见沈石揽住他的肩膀，却是与他附耳轻轻说了几句话。

    孙友神色先是一怔，随即一惊，脸上带了几分错愕而难以置信之色，但渐渐的双眼明亮起来，甚至眼中还有一丝隐隐的兴奋掠过，片刻后猛然站起，咬了咬牙，却是盯着沈石道：“石头，你说的这些话是……当真的么？”

    沈石笑了笑，站起来拍拍手，道：“我自然是当真的，不过这件事想必你也知晓，最多也只是从旁帮你一下，并且还是未必能成的。而且……”沈石目光中略带了几分审视之意，静静地看着孙友，道，“我想到的这法子，事关你孙家几位至亲关系，也谈不上算是厚道之举，你决心要做了吗？”

    孙友默然片刻，神情渐渐平静下来，但目光里却有坚定之色，露出了几分笑容，道：

    “我这个二房次子的名头，就一定要我平凡一生么？我是不服气的，这事我干了。”

    说完，他又深深凝视了沈石一眼，然后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沉声道：“石头，我信你，也请你帮我这一次。”

    沈石收起笑容，脸色也是肃然，迎着孙友的目光，正色点头答应。

    随后，他转过身子向门口走去，道：“好了，事情便是如此，我这就下山去了，至于那事你就先行暗中探查，等我回山之后，再依计行事，到时候就看你的运气如何了。”

    孙友点了点头，忽然又笑着对沈石叫道：“喂，你这家伙，可别沉迷于温柔乡中，忘了我这个兄弟啊。”

    沈石头也不回，只是笑骂了一句：

    “滚你的！”

    ※※※

    离开孙友洞府，沈石先回了一趟自家洞府收拾了一下东西，同时也整理了一下如意袋中的物件，有用的带在身上，没用的就先放在洞府中，不过在摸到那块黑晶的时候，沈石犹豫了一阵子，但在一阵迟疑后还是放进了如意袋里随身携带。

    如是者收拾妥当，便出门径直下山，只是在走到去往金虹山下码头的山道中途时，他忽然听到从身后十分遥远的地方，像是观海台那里传来了一阵悠扬悦耳的钟鼓之声，声势颇大，同时不少凌霄宗子弟纷纷从山道向上方快步行去。

    沈石心中正有些惊讶的时候，却是听到身旁几个路过的弟子交谈，正说到那钟声起处，灵药殿中，丹堂赫赫有名的执掌长老云霓正在举行收徒典礼，将前几日在丹会上最后胜出表现优异天资过人的钟青露收入门下。

    这番场面，这般气势，当真是凌霄宗里独一份了。

    沈石在山道之上的脚步缓缓顿了一下，回头向那遥远的观海台方向深深凝视一眼。

    风自海上来，人从身边过。

    随后他忽然笑了笑，摇了摇头，然后转山大步走去，再没有回头多看一眼，只有悠扬钟声回荡在海天之间，在海风里悠扬飘荡，静静地望着那个男子下山的脚步与身影。

    或有几分孤单，似有几分寂寞，与喧嚣背道而行，走向远方。

    ※※※

    观海台上，灵药殿中。

    一个女子俏立于人群之中，万众瞩目之下，她风姿绰约美丽动人，犹如一朵盛开的牡丹娇艳无比，正是她一生中最美丽最鼎盛的时刻。

    前方，云霓长老嘴角含笑，坐在一台青玉莲花宝座之上，周围弟子环绕，甘文晴更是站在首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正款款走来的女子身上。

    钟青露脸色淡淡，落落大方，她本以为自己会紧张，会激动，可是到了这时却发现这些情绪自己竟然都没有，心里一片平静，却又似一片空白。

    她安静地走过来，面对着宝座莲冕上高高在上的师尊，面上露出几分敬仰之色，然后在无数道情绪各异的目光里，缓缓地拜伏下去。

    “师父！”

    她低头俯身，清晰地说了这么一句，可是不知为何，在这个明明该是她一生中最紧要之一的时候，她心里却是没来由地掠过了一阵幽幽的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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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情思

    第一百五十四章情思

    流云城。

    繁华一如往日，喧嚣热闹是这座巨大的城池给前来这里人们的第一个印象，不过正如明月之外还有繁星，沧海虽广仍有岛礁，在这座热闹非常人口众多的城池中，也有一些不那么喧闹相对安宁平静的地方。

    某处屋宅，小小庭院，一棵歪脖子槐树斜倚墙角，几枝绿叶伸出白墙，在微风中微微抖动。芳草茵茵的小院里，忽然从屋中跑出来一只小黑猪，先是在院子里溜达小跑了一圈，然后这里嗅嗅那里闻闻，慢慢地走到了那棵歪脖子槐树边上。

    它先是凑前闻了两下，又在树干上蹭了蹭，随即不知为何，突然又对这棵槐树上头看起来产生了兴趣，走到树根下摩挲磨蹭，甚至两只前脚抬起，看去似乎居然是有一些想要爬树的意思。

    只是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过猪会上树的，所以小黑猪爬了半天，费了老大的劲头折腾，愣是没离开地面半点，搞得它看起来有些不开心了，对着这棵槐树哼哼叫了几声。

    这时一阵轻柔脚步声从背后响起，出现在小黑猪的身后，那是一个美丽动人的女子，微笑着走过来双手轻轻抱起小黑猪，然后抬起放到了歪脖子槐树横跨出去的那段树干上。

    小黑猪抱着树干顿时高兴了起来，嘴里哼哼哼哼咧嘴笑着，那女子微微一笑，摸了摸小黑猪的脑袋，然后安静地抬头望去。

    风中那几分绿叶迎风而动，她凝视半晌，眼中渐渐有几分温柔，低声道：

    “又是一天了，小黑。”

    ※※※

    沈石进了城，按照孙友给自己的指点来到城北，走到了那条十分僻静的街道上，过往的行人都没几个，这里显得十分冷清，沿街的那些宅院大门，多数都是紧闭的，也不知在门后是住着些什么人。不过沈石对此并不关心，他只是在心中暗暗计算着门户，最后在街道中段某一处看去十分平凡普通的小屋宅外停下了脚步。

    门扉紧闭，白墙高耸，一侧墙头露出一段绿叶树枝，为这个还有些凉意的天气增添了几分亮眼的温和。屋子内外，都是一片寂静，也不知这屋中主人，究竟是已经外出不在了呢，还是天冷慵懒，依旧眷念被窝而不愿起床。

    沈石的心情忽然没来由地有些紧张，那短短一日夜间的温存，至今想来仍旧像是一场有些过于炽热的梦境一般，如此的突然而猛烈，甚至于让他在这一刻，都不知该用什么样的心情与话语，来重新见到那个女子。

    他安静地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手，在门扉上轻轻拍了几下。

    “啪啪啪……”

    屋内没有任何回音，一片宁静。

    沈石等了一会，又轻轻敲打了几下门扉。

    “啪啪啪……”

    墙角的那棵槐树，枝干轻轻抖动了两下，而那门扉背后，似乎终于也隐约传来几声细微的动静，沈石在门口耐心地等待着，过了一会，门户依然不动，但有一个女子声音在门口低声问道：

    “是谁？”

    沈石顿了一下，道：“是我，沈石。”

    门扉后头忽地一静，像是某人突然僵住，随即却是猛地传来一声轻呼，带着惊喜欢欣之意。

    “吱呀”一声，门扉被猛地拉开，凌春泥的身影现了出来，脸上欢喜之色中还带着一丝激动，一下子站了出来。

    门扉内外，门槛前后，两个人的目光在那一刻接触到一起，忽然间却又同时沉默了下来，彼此凝望着，像是一时之间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气氛仿佛突然间有些尴尬，明明只离开了数日时间，不知为何，却有一种复杂而怪异的情绪仿佛横在他们两人之间，沈石在过来的路上本想过许多言辞，但在这一刻却不知为何，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就在这时，忽然从两人的脚下发出一阵喧闹，低头一看，却是小黑跑了过来，挨到沈石的脚边狠狠磨蹭了好几下，张开嘴巴哼哼个不停。

    沈石与凌春妮同时笑出声来，随即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又是对望一眼，而这一次，那一抹笑意同时出现在他们嘴角边，凌春妮让开身子，轻轻微笑着说道：“先进来再说罢。”

    沈石点了点头，迈进了门槛，随手关上门户，摸了摸小黑脑袋后让它自己玩去，又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小的院子，然后忽然觉得手心一凉，却是一只有些寒凉但柔弱无骨般的手掌轻轻拉住了他的手，沈石看了凌春泥一眼，只见她微微低头，他只觉得心底某个地方动了一下，低声道：“外面寒凉，进屋说话吧。”

    凌春泥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进了屋子，房间并不大，家具有一些，说不上是奢华，不过都是普通家什罢了。只是这一眼看去，所有的东西都被收拾的井井有条，屋子里每个角落看去都很干净整洁，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沈石看了看周围之后，回身面对凌春泥，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凌春泥也望着他，可是他嘴巴蠕动了几下，好像又有些词穷，最后只是有些吃力一般说出了几个字：“你……这几日还好吗？”

    凌春泥目光盈盈如水，温柔地看着他，道：“挺好的。”

    沈石觉得嘴巴里有些发干，或许是过往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哪怕在那一晚上自己曾经和她那般亲近，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不知为何却仍是有几分紧张，想了一下，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对凌春泥解释一番：

    “前些日子，我因事耽搁了，真是对不住。那事情是……”

    话说到一半，凌春泥忽然打断了他，微笑着道：“不用说了，我都知道的，没事的。”

    沈石“唔”了一声，忽然又觉得自己无话可说，这种有些窘迫的感觉过往日历他鲜少遇到，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可是又觉得自己在这时候还是应该说些什么才好，脑子想来想去一时间有些糊涂了，居然又干巴巴地问了一句：“呃……那你最近还好吗？”

    凌春泥怔了一下，然后看了沈石一眼，忽然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如春风吹拂花儿绽放，温柔无限，眉眼之间尽是柔媚之色，微笑道：“我说了啊，我挺好的，就是……”

    “啊，就是什么？”沈石连忙问道。

    凌春泥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男子，脸颊忽有一丝晕红，可是却并没有丝毫退缩转头的意思，她拉着他的手掌，温和而平静地道：“这些日子，我在这里一直挺好的，就是不知为何，心里一直想你。”

    “很想、很想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以前从没有过这样想一个人的，可是我就是很想你，好想能快些见到你，好想能和你在一起。”

    她的声音温和而平静，但说到后面脸颊的晕红深了几分，声音也微微有些细微的颤抖，像是也有几分紧张不平静，可是她仍然还是站在那儿，一字一字地看着沈石说完了这些话。

    沈石忽然间觉得脑海中空白了片刻，那些言词语句，听入耳鼓就这样来回鼓荡着回响着，他的心跳慢慢加快，忽然间一股激动从心里泛起。

    他看向她，她还勇敢而略带一丝紧张地站在那儿，不愿后退，脸颊晕红，凝视着他。

    他张开口，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忽然间却又觉得所有的言词自己都觉得如此苍白无力，所以到了最后，他一个字也没说，只是一步猛然跨上，一把将她抱入怀中。

    深深的，拥抱入怀。

    在这个寂静安宁的午后。

    甜蜜的芳香浮散的身旁，

    她仰起头，如醉酒般羞涩的红晕，如琥珀般温柔的肌肤。

    坚实的拥抱沉稳的胸膛，还有那熟悉的气息，似美酒，似醇酿，未饮人先醉。

    原来想你念你爱你抱你，竟如那醉酒一场。

    那就酣醉畅饮梦一场，

    梦里梦外，只在你的身旁。

    她低低一声呻吟，搂住了他的脖颈，心中胸膛，似有灼热的火焰猛然烧起，映红了她的脸颊，倒映在他的眼中。

    千言万语，都化作无声，他低下头，亲吻在她的嘴唇。

    温柔无限，终是驱散了所有寒冷，让这间小小屋宇，犹如人世间小小桃园，只为他们二人。

    ※※※

    庭院里，小黑猪在歪脖子槐树下玩了一会，像是忽然觉得有些无聊，看了看那屋子边还开着的门以及门里屋中的两个身影，便站起来向那边小跑过去。

    看看跑到门口，小黑正准备跳过门槛跑进去找沈石与凌春妮玩耍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黑，两扇门板竟是突然间猛地关了过来，“啪”的一声，这大门就在小黑的面前一下子关上了，还“当”的一声撞到了小黑的额头，顿时把它顶的翻了个跟头，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眼珠一阵乱转。

    门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呼，却是凌春泥听起来像是吓了一跳，低声道：“啊，是不是你撞到小黑的头啦？”

    片刻之后，听到沈石道：“不管它，那笨猪皮糙肉厚的再撞个百十来下也没事！”

    凌春泥噗嗤笑了一声，随即不知为何，又吃吃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外头便听不到什么声响了。

    而在门口处，小黑猪过了一会回过神来，看了那紧闭的大门一眼，顿时跳了起来，用猪蹄在门上猛力敲了几下，结果门内毫无反应，小黑嘴里哼哼两声，看起来有些恼火，猪头一甩，哼哼唧唧的一副不屑表情，慢慢走回到那棵槐树之下，看了看头顶院子上方的天空，然后打了个哈欠，在草地上躺了下来。

    天很高，很蓝，是一个睡觉的好天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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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知与谁共

    第一百五十五章知与谁共

    金乌西沉，夜幕降临，流云城里万家灯火渐渐亮起，在夜色黑暗中犹如点点闪烁的星光，与头顶苍穹上的漫天繁星互相对望着。

    这其中有一盏细小微弱的光芒，是在某个僻静屋宅的窗里，一盏烛火亮起在桌上，沈石与凌春妮并肩而坐。昏黄的烛光下，那女子眼波如水般温柔，脸颊有一丝红晕未退，一只手却是放在沈石手中，烛影幽幽，灯下人影成双，轻声细语，在说些什么。

    门扉关着，不过小黑猪这时已经到了屋中，此刻却是大摇大摆地爬到了桌子上，就在烛火不远处的桌面懒洋洋地躺着，嘴里不知何时又叼了一根说不出名字来的灵草，在那边有一口每一口地嚼着。

    偶尔沈石或是凌春泥会去摸摸它的脑袋，小黑的猪头便会摇晃几下，看去十分有趣的样子。

    凌春泥逗弄了几下小黑，随即转头看向沈石，见他脸上神情在昏黄烛光下若有所思，便轻声问道：“事情大概就是这样的，也就是说，这处宅院并不是你买下的吗？”

    沈石点了点头，道：“不错，我之前因拜师之事实在无法分身下山，又怕你担忧，所以才拜托孙友过来见你一面，却不想他居然做到这种地步，直接买下了一处宅院来安置你。”顿了一下，他叹了口气，又道：“我多番询问，他才告诉我这样一处流云城的房子，至少也要一万灵晶。“

    凌春泥脸上露出几分担忧之色，轻轻握紧了一下沈石的手掌，道：“你怎么想的？”

    沈石摇了摇头，道：“孙友和我的交情固然极好，但能值这么一大笔灵晶的房子，我也不能就当没这回事一样就默不作声地收下来。”

    凌春泥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屋中这周围摆设，默然片刻，低声道：“要不，咱们明天就搬出这房子吧。”

    沈石沉吟不语，只是眼角余光忽然看到烛光之下，凌春泥神情中似有几分不舍，心里一动，道：“你在这里住的还好么，喜不喜欢这房子？”

    凌春泥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道：“这房子虽然不大，但清静安稳，我还是挺喜欢的，总比以前我那种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的日子要好多了。不过毕竟不是咱们的，这人情太大，要不还是算了吧。”

    沈石想了想，随后笑了一下，道：“既然你喜欢，那就继续住着吧。”

    凌春泥一怔，道：“可你刚才不还是说……”

    沈石点点头，道：“这份厚礼我当然不能就这样受了，所以我打算多去赚取灵晶，凑足这一万之数还给孙友，就当是我向他买下这房子了。”

    凌春泥身子微微一颤，不知怎么，眼眶忽然有些微微发红，轻声道：“石头，你没必要这样，我……”

    沈石摆摆手不让她继续说下去，道：“其实很早以前，我也想过在这流云城中买上一处小宅当做落脚之处，一来方便休息，二来从这里前往各处也是便利，只是一直没下定决心而已。这次就当我提早做了该做的事罢，更何况，”他看了凌春泥一眼，眼神温和了一些，道，“我之前既然说过要和你在一起了，总不能还是像以前一样居无定所，让你跟着到处漂泊。不过我……我可能还是穷一些，也许没法子给你太好的生活，若是你……”

    话音未落，凌春泥忽然一下站起，却是伸手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巴，不让他再多说一字，然后她就那样凝视着沈石，烛光倒映在她闪亮的眼眸里，似两团燃烧的火焰。

    “我不要其他，有你足矣！”她慢慢的，一字一字地，这般说道。

    沈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凌春泥的注视中，重重地点了点头。

    ※※※

    “孙友那家伙呢，虽然平常看起来不太正经，但人还是不错的，对我也是不错。”烛光下，沈石倚靠在桌边与凌春妮两个人一起谈论着未来日子，还有自己心里的一些想法，“所以他不会做出像我要债追讨这些事来。当然该还的钱还是要还他的，只是可以拖久一点。”

    沈石在桌子上随手画了个大圈，道：“我现在身上有四千多的灵晶，以前觉得不少了，但现在还不够这房价的一半，所以接下来的日子我是这样打算的，先在这里领悟师父传我的两个术法，待实力增进几分后就出城磨砺探险，猎杀妖兽采集灵材灵草，以此换取灵晶。如果运气不差的话，我想应该半年之内能将这笔钱还上。不过这样一来，再加上我可能还要不时回去宗门一趟，所以在这里陪你的时间可能不会太多。”

    凌春泥微微低头，脸色略显几分黯淡，沈石看在眼里，笑着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莫要多想，我觉得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而且能有这么一处房子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再辛苦些也无所谓。”

    凌春泥低声道：“可是……可是我一想到，你以后是要不停地去和那些凶猛妖兽厮斗，心里就……就不好受。”

    沈石微笑道：“没事的，其实从很小的时候，我就一直是这样过来的，不过你放心，我答应你，一定会保重自己，看到太过凶猛的妖兽绝不会去招惹的。”

    凌春泥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只是看去仍然还是有些忧虑之色，沈石叹了口气，轻轻将她拉到身旁抱了她一下，道：“咱们两个都不是小孩了，要在这世上活下去，哪有那般轻松的，或许也只有那些天生家世不凡的世家子弟才有这种日子罢。你以前笑脸逢迎骗取灵晶，我不顾危险厮斗妖兽，大家不都是这般熬过来的？”

    他笑了笑，笑容温和却又自信，抱着凌春泥柔弱无骨的温暖身躯，在她耳边轻声道：“以前最难的日子都过来了，我想以后咱们一定会过得更好些，对不对？”

    凌春泥依偎在他怀中，点了点头。

    沈石微笑了一下，随意转头向那窗外看去，只见那屋外夜色一片苍茫，苍穹如墨，黑暗深邃得如狼似虎深不可测，寂静一片的夜色里，只有这一处小小宅院的屋中，那一点昏黄却温暖的烛火，似乎才是唯一光明的所在。

    ※※※

    凌霄宗，金虹山。

    这一天早上，孙友早早起来，先是在洞府中活动了一番身子，又好好整理了一番自己仪容衣貌。他本就是一个出身世家的年轻公子，气质仪表都是出众，这一番整理下来，整个人看去似乎比平日精神了许多，颇有几分浊世偏偏佳公子的味道。

    对着桌上铜镜中的倒影微微一笑，孙友便打开石门出了洞府，沿着山道走去，一路上他脚步轻快神情自若，加上那份堂堂仪表，居然很是吸引了几位路过的年轻女弟子的目光，其中有一二相识的更是笑着对他调侃了几句，孙友平日的人缘脾气也是好的，嘻嘻哈哈便笑着过去了。

    走到山道中段某处，一个三岔路口出现在他的眼前，孙友对这里也是熟悉，基本上沈石与他每次一起回来，都是在这里分手。除了他走过来的这条山道和向上通往观海台的那条路，另一条曲径幽深、弯弯曲曲通往密林深处的山道便是去往沈石所住的那座幽谷。

    别人或不知晓，但孙友当然早就知道沈石在昨日就已经下山去了，看到这个路口他心中也随即想到了沈石，还有那一日他在自己洞府中所说的那些话。

    或许希望还是有几分渺茫吧，那法子本就有些极端，但不试一试，孙友却是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甘心。

    他的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振作精神，正要往山道上方走去的时候，忽然眼角余光扫过另一边，身子一顿却是怔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去，却是远远望见那条僻静幽谧的山道远处，正有一个窈窕的身影走过，看着似有几分眼熟。

    他皱了皱眉，仔细遥望了几眼，可是那女子背影没过多久便走入了一片林中，茂密的树叶挡住了孙友的视线，再也看不到什么。孙友站在原地，沉吟回想了片刻，虽然只是看到一个背影，并没有望见那个女子的容貌，但是他脸上的神情还是慢慢地起了几分变化，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钟青露？”

    ※※※

    老树参天，古藤垂挂，这条僻静而青翠的山道上，那个女子脚步轻快地走着，当点点碎阳穿过树叶缝隙落在她美丽身影之上时，映出了她清丽容颜，正是钟青露。

    一路走来，她的脸色一直十分平静，不过在走到这条幽静山道之上之后，特别是在周围再也无人出现的时候，钟青露的脸上便慢慢有了几分变化，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许温柔，还有一丝淡淡笑意，微微挂在嘴角。

    碎阳点点，清风幽幽，吹拂起她的袖角衣襟，目光如水，只望着前方某处，青山如画，人在画中，恰如那一点春光动人心魄，美不胜收。

    不多久，那一座幽谷便在眼前出现，钟青露走了进去，些许水声从山谷深处传来，当她听到的时候，也看见了那一座僻静沉默的洞府。

    她微笑了起来，眼中有喜悦欢欣，可是刚走两步，她忽然又顿住脚步，看着那边想了一下，用手轻抚脸颊，然后轻笑一声，又轻轻按了一下脸庞，把笑容隐去了，做出一副平静如常的神色。

    女孩子家家的，可不能太过轻浮了，到时候要若无其事地告诉他。

    可是那明眸里，目光那么亮，那笑意温柔，却是如何也掩饰不住的，不过只要自己都看不到，也就管不了啦。

    她向前走去，脸色平静，可是刚走到洞府石门前，忽然又是一丝笑容泛了出来，原来心里这般欢喜，压都压不住么，那待会岂不是又要被他看笑话？

    那还是算了吧，笑就由他笑去吧，反正……他和别人不一样。

    钟青露微笑着摇摇头，心跳有些快，慢慢抬起手，向着石门拍去。

    幽谷寂寂，在她背后树影深处山道上，却是有个人影在这时缓缓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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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迷踪

    第一百五十六章迷踪

    钟青露举起手臂，在石门上拍了几下，几声低沉声音响过，她等了一会，却发现洞府里毫无动静。钟青露怔了一下，又抬手敲打了几下，石门巍然不动，没有半点反应。

    “难道是去山上其他地方了？”钟青露心里暗想着，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忽然从她身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道：“别敲了，石头不在的。”

    钟青露一个转身，只见身后丈许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正是孙友，刚才的话也是他所说的。钟青露向前走了两步，带了几分疑惑，道：“他不在洞府里吗？”

    孙友默然片刻，平静地道：“不，他不在金虹山上，昨日就已经下山去了。”

    钟青露愕然，眼中顿时掠过一丝失望之色，孙友将她的眼神看在眼里，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但面上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道：“怎么，你找石头有事吗？”

    钟青露沉默了一会，却是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有些小事本想过来跟他说一说的，不打紧。”

    孙友道：“他或许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那时应该回来找我，若是需要的话，让我替你转告他？”

    钟青露笑了笑，轻呼一口气，微笑道：“不必了，到时候你只要跟他说，我曾经过来找过他就行了。”

    孙友“哦”了一声，点头答应下来。

    钟青露便向前走去准备离开，孙友侧身让开了道路，看着这个美丽动人的女子从身旁走过，踏上那条山道往山谷外的方向走去。

    只是钟青露走着走着，不知道为了什么，忽然间那脚步却是渐渐慢了下来，没过多久，却是在离孙友这边不远处的地方停下脚步，站在那儿也不回身，就这样背对着孙友，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突然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出神状态。

    孙友一时之间有些愕然，等了一会却见钟青露仍然还是这副模样，忍不住开口对着钟青露的背影道：“喂，你怎么了？”

    钟青露没有回身，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忽然开口道：“孙友，你平日经常来这山谷里吗？”

    孙友随口道：“也不会啊，不过石头在的时候，我也来找过他几次……呃？”

    他脸色忽然一变，话语猛然中断，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但钟青露这时却已经转过身来，目视孙友，脸上神情清冷平淡，唯独那一双眼眸里却仿佛有两道异样光芒一般，明亮得有些不同寻常。

    她看着孙友，道：“既然如此，可你刚才明明知道沈石不在金虹山上，又为何会来到这平日根本无人光顾的幽谷绝地？”钟青露冷冷地盯着他，一字一字缓缓地道，

    “你来这里，是因为我吗？”

    ※※※

    流云城，城北小屋。

    沈石早上起来，到屋外小院中走了两圈活动活动身子后，便回到屋中在书桌旁坐下，然后取出一应符笔符纸和朱砂，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沉心静气之后，便取过符笔蘸了朱砂，开始在复制上描画符纹。

    身后有细细脚步声响起，是凌春泥也走了过来，看到沈石聚精会神的模样，她也不敢打扰，就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沈石一路描画下来，动作熟练沉稳，几乎没有错漏的出现，但符纹毕竟是艰涩繁复的东西，所以大概是花了十张后，他便放下了手中符笔，轻轻揉了揉右手手腕，然后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十张画了符纹的符纸上，审视了一番后，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缓缓点了点头。

    这时凌春泥才走到他的身旁，一边接过他的手臂帮他按揉，一边带着几分好奇向那些符纸上看了一眼，道：“这些就是符箓么？”

    沈石微笑道：“还不算呢，眼下这些只是我在符纸上画了符纹符阵，还不能当做符箓那般使用，只有等我待会完成最后一道灌灵，将五行术法凝聚其中时，才算是大功告成，变成真正可以祭出使用的符箓了。”

    凌春泥“啊”了一声，带着几分惊讶又有几分笑意，对沈石笑道：“你居然还会制符啊，好厉害，我以前听人说过，符箓是极难修炼的一门道术的。”

    沈石呵呵一笑，道：“还好吧，其实我也是从小被我爹逼着练了多年，所以才有了一个好底子。”说着他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起身看了凌春泥身上一眼，眼神里带了几分关切，道，“咦，你手上怎么这么凉，是不是衣物不够着凉了？要不再加一件吧。”

    凌春泥摇摇头，嘻嘻一笑，却是抽回双手放在一起，用力摩擦了几下，笑道：“我不冷啊，可能是刚起来前头洗水的缘故罢，你看我擦了几下，手不就热了？”

    沈石摇头失笑，干脆伸出手将凌春泥白皙柔软的双手都抓在手心里，笑道：“那干脆还是我给你暖暖吧，说不定还更快些。”

    凌春泥吐了吐舌头，靠了过来，倚在沈石的胸膛，过了一会道：“石头，你做这些符箓，是打算以后出城去与妖兽厮斗狩猎时用吗？”

    沈石“嗯”了一声，道：“是，虽说如今很多人都看不起五行术法，但其实这种道法神通我觉得还是很强的，再加上符箓的助益，会让我在猎杀妖兽时轻松很多。”

    凌春泥点了点头，道：“那就好，总之你一定要平安就是了，不然的话……对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城啊？”

    沈石想了想，道：“明后日吧。”

    凌春泥一惊，道：“这么快？昨天你不是说还要在这里参悟一番你师父给你的两个新术法吗？”

    沈石摇摇头，道：“我看了一遍那两本法诀，一个是三阶术法一个是二阶术法，都并非瞬息可学，而且就算参悟透了，真要磨炼纯熟还是需要不短的时间。所以近期之内，我可能还是用不了这两种新术法，那就还是先出城狩猎吧，便磨砺便修炼，在金虹山上的时候，我师父也是对我这么说的。”

    凌春泥默默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情不自禁地又把身子靠近了些沈石的胸膛，仿佛那里有一股温暖气息，让她始终有些眷念不舍。

    沈石笑着拍了拍她的头，抱着她站了一会，道：“好了，我今天还是要出门一趟，去城南神仙会那里，一来是取回一些存在那边的灵晶，二来这些制符的灵材还需要再买些，顺便也能找那边的熟人打听打听消息。”

    凌春泥点点头，放开手站到他的身旁，目光清亮望着沈石，柔声道：“那你去吧，记得早去早回。”

    沈石笑了笑，拉了一下她的手，轻轻摩挲两下，随即向外走去，只是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道：“春泥，若是你觉得还是有些寒凉，就多添一件衣服啊，别冻着了。”

    凌春泥嫣然一笑，道：“好，我晓得了。”

    ※※※

    离开这处安全而又僻静的小宅，沈石穿街过道，一路又来到了流云城城南的南宝坊，远远看去，神仙会的那座金字招牌和高大楼阁依然和往日一样醒目而高大，同时也仍然有无数过往的修士人头攒动，在神仙会的商铺里进进出出，越发显得这里的繁华喧嚣。

    沈石随着人群走进神仙会宽阔明亮的商铺大堂，先是随意看了几个柜台的灵材货品后，忽然却是在人群前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正是曾有过数面之缘的陈理。

    他这里正有些犹豫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的时候，正袖手环顾周围的陈理目光也扫过他这边。陈理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一丝笑容，立刻快步走了过来，看来他倒是把沈石也记住了。

    沈石这下倒是不用纠结了，笑着迎了过去，两个寒暄了几句，陈理便笑着道：“沈公子，当日在别院那场拍卖会后，便没见公子再来，今日过来是想挑选什么货物么？”

    沈石点了点头，道：“嗯，想过来买点一阶二阶的制符灵材，顺便……”他沉吟了一下，语速微顿，陈理却是个挑通眉眼的角色，看了一眼沈石似乎有些犹豫的神情，踏前一步压低了几分声音，轻声道：“公子可是想拜会我们顾掌柜么？”

    沈石想了想，道：“若是她不忙的话，我是想求见一下的。”

    陈理微微一笑，道：“那这样罢，公子再次稍后，先四处看看，在下去楼上禀告一下顾掌柜，为公子通报一声，你看可好？”

    沈石连忙拱手笑道：“如此最好，多谢陈兄。”

    陈理笑着摆摆手，然后转身径直去了。

    沈石目送他离去，随即便在这神仙会大堂里闲逛起来，这边看看那边瞅瞅，发现这里的诸般灵材仍然一如过往的齐全，其中也不乏稀罕珍品，有不少东西他看了都十分动心，可惜摸一摸如意袋，囊中羞涩，穷人志短啊。

    没过多久，陈理便再度下楼过来，在一处柜台便找到了沈石，说是顾灵云请他上楼见面。谢过陈理后，沈石便一路走上楼梯来到四楼那间专属于顾灵云的阔大房间外，敲响了门扉。

    “进来罢。”一声温和的女子声音，从屋里传了过来。

    沈石推门进去，只见顾灵云正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桌背后，案头满满都是各类卷宗文书，一副正在处理事务的样子。

    看到沈石过来，顾灵云先是遥遥对他笑了一下，然后道：“过来坐。”

    沈石走了过去，在书桌另一边坐下，顾灵云随手将手中一份卷宗放到一旁，然后微笑着看着沈石，道：“难得你会过来，怎么，莫非是我所托之事有些眉目了么？”

    沈石略带歉意地道：“顾姨见谅，我在山上去过书海找了一些时日，但里面的古卷书籍实在太多，我眼下确实还未找到你所说的那个黄明的记载。”

    顾灵云耸耸肩，看去带了几分慵懒异样的美丽，却又有别样的风情，笑道：“这事我也知道急不得的，无妨，只要你有心帮我去看书就好。”

    沈石点了点头，随后又把自己今天的来意说了一下，顾灵云看起来似乎满不在乎，随随便便地找了个人来就吩咐去帮沈石准备相应的灵晶和灵材，同时又看了沈石一眼，道：“你想要出城去狩猎妖兽？想好去哪里了吗？”

    沈石道：“我看过海州地理志，加上这次我也不想离流云城太远，所以打算去‘蜈蚣山’走一回。”

    顾灵云“哦”了一声，想了一下，随即点头道：“蜈蚣山那里妖兽虽然不少，但品阶不算太高，多为低阶妖兽，三阶以上的就十分罕见，倒确实是颇为合适。”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这段日子听说那一带不知为何，除了原先的妖兽之外，好像山脉深处还有些鬼物出没，很是伤了些过去磨砺探险的散修性命。不过这消息也是刚传出来，未必可信，总之你自己也要小心些。”

    沈石点点头，微笑道：“好的，多谢顾姨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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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阴霾

    第一百五十七章阴霾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从门口处传来，顾灵云目光向那边看了一眼，淡淡地道：“进来。”

    门口有人答应一声，走进来的正是沈石前头见过的那个陈理，此刻在他手中拎着一个中等大小的口袋，一路走到书桌旁，将那袋子放在顾灵云身前的桌上。顾灵云随手打开袋口扫了一眼，微微颔首，道：“可以了，你下去吧。”

    陈理点了点头，回头又对沈石微笑了一下，沈石也是含笑以对，目送他离开后，便听到身后顾灵云道：“你要的灵晶和那些制符材料，都给你准备好了，至于价钱我就直接在你存在我们神仙会的账上灵晶数目里扣掉了。”说着她美目瞄了沈石一眼，微笑道，“你要不要看看账目？”

    沈石摇摇头，笑道：“不用了，顾姨你是做大事的人，每日里多少成千上万的灵晶过手，哪里可能会看上我这一点小零头。”

    顾灵云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沈石走过去将这袋东西直接收进了如意袋中，对顾灵云道：“顾姨，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我这就先走了。”

    顾灵云“唔”了一声，但随即却又像是十分随意地说了一句，道：“对了，你知道这流云城中有一个猛兽盟么？”

    沈石原本将要迈出的脚步微微一滞，身子停了下来，但脸上神情却是如常并无异色，道：“不知道啊，怎么了，顾姨，这是什么门派么？”

    顾灵云看着沈石，沉默不语凝视了片刻之后，随后平静地道：“算是一个流云城这里本地的修真势力吧，由五个修真小门派结盟而成，分别是铁虎门、山熊堂、赤狗门、火狐派和豹子楼，虽说跟凌霄宗这等名门大派没法相比，但也算是流云城这里的地头蛇之一了。”

    沈石“哦”了一声，看着顾灵云，道：“原来如此，不过顾姨你跟我提起这猛兽盟，有什么缘由吗？”

    顾灵云笑了笑，道：“你还记得上次我叫你过来的拍卖会吗，那一次你好像是为了救一个女子而与人起了冲突，最后还半途离开了。那个与你争吵的人，其实就是猛兽盟五门之一的铁虎门掌门江黑虎。”

    沈石眉头一挑，心中念头急转着，但脸上仍是不动声色，眉头倒是微微皱了一下，沉吟片刻后，道：“不知顾姨突然跟我提起这江黑虎，所为何事？”

    顾灵云道：“前些日子，这江黑虎被人发现意外死于城中某条小巷之中，同时被杀的还有他带去的两个门人，为了此事猛兽盟那边十分震怒，在城中大肆追查，搞得好一阵鸡飞狗跳。我也就是想问问你，那日之后你还有没有见过这个江黑虎啊？”

    沈石摇了摇头，道：“并不曾见过此人。”

    顾灵云点了点头，道：“那就好，猛兽盟那般人多是粗鄙恶徒，虽不怕他们但也懒得麻烦，你与此事无关那就最好了。”

    沈石笑了起来，道：“多谢顾姨关心，此事与我无关的。”说罢抱了抱拳，道，“那我就先告辞了。”

    顾灵云站起身，微笑道：“好，路上小心。”

    沈石转身离开，脸上笑意挂在嘴角，哪怕当他背对顾灵云的时候，这神情也未有变化。一直到他走出了这间宽敞的书房并顺手带上背后的门扉，将自己与顾灵云那美妇的目光隔开之后，他脸上的笑容便在瞬间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他站在门口沉默地思索了一会，目光炯炯也不知心中在想着什么，过了好一会之后，才一言不发地重新迈开脚步，走到了那楼梯处一路下楼。

    而在他身后，门扉的另一侧，书房里书桌背后，顾灵云也是脸色平静地端坐在那张大椅上，目光静静地凝视着沈石刚刚离开的门口，像是陷入了沉思。

    ※※※

    金虹山上，幽谷之中。

    原本素日寂静冷清的山谷，看上去并没有因为这一天里多了两个人影而显得热闹起来，参天大树幽远水声之下，一言不发的那两个人看去似乎仿佛让这片山谷更寂静了些。

    气氛迅速地冷了下来，孙友愕然之后，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之色，迟疑了一会之后才干笑一声，道：“钟青露，你别想太多了啊，我是之前在那边山道岔路口上，正好看到你往这边走，所以才过来的，也是一片好心，不想让你白费力气地叫上半天空门啊。”

    钟青露静静地看着孙友，不知为何，孙友总觉得今天的钟青露似乎与自己往日所知道认识的那个女子有些不太一样，但是到底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只觉得似乎她的目光在这一刻，仿佛格外的明亮，像是有一股能看透人心的凉意一般。

    孙友心底暗暗有些后悔自己多管闲事，正打算随口\/交待两句就离开的时候，忽然却看到钟青露向自己这边走近了两步。

    他抬头向钟青露看去，忽地一怔，却是发现她的脸色不知为何，似乎有些隐约的苍白，正疑惑处，只听钟青露忽然开口道：“孙友，你不会是心里对有情意吧？”

    孙友一呆，随即失笑，道：“钟青露，你在瞎说什么，我……”

    “是。”他话才说了一半，钟青露已经打断了他，目光明亮如雪，盯着孙友，虽然看去平静但孙友却忽然有些心虚的感觉，“我也知道你没有这个心思，事实上，一直以来，咱们两人的关系就是不冷不热，不过就是见面点头聊上几句的交情罢了，对不对？”

    孙友想了想，随后耸了耸肩，道：“你这么说也未尝不可。”

    钟青露目光微微低垂了一下，也不知她此刻心中在想着什么，只听她淡淡地道：“既是如此，你我交情一般，平日也少有来往，我就奇怪了，为何你看到了我来沈石这里，却是跟了过来，这般好心好意地告知我沈石不在，以免我空等一场？”

    孙友脸色微变，面上笑容渐渐退了下去，皱眉道：“算我多管闲事，行不？好了，我这就走了。”

    说着他便转身准备向那山道走去，然而眼前一花，却是钟青露走到了那条路上挡住了去路，孙友深吸了一口气，道：“钟青露，你这是做什么？”

    钟青露站在山道上，神情清冷，冷冷地看着他，忽然片刻之后道：“你有点心虚。”

    孙友哈的笑了一声，满不在乎地道：“什么心虚，我为什么心虚了？”

    钟青露却并没有笑，依旧站在那边看着他，只是眼眸之中的目光越发明亮，甚至隐隐有些让孙友有点不愿直视的地步，心想真是见鬼了，以前同门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女子居然这般聪明过啊，难道是今天特别敏感了么……

    钟青露沉默了片刻，道：“我不知道，可是就是有这种感觉。你我交情一般，你也从未欠我什么，但今日举动不同往日，为何会突然关心我的去向，并赶来告诉我沈石不在？或许是因为……”她慢慢地抬起头，嘴角仿佛微微抽动了一下，轻声又似自言自语地道，

    “或许，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而且那事情或许让你觉得对我……不太好？你是觉得……是可怜我么？”

    孙友目光一凝，脸色第一次真正有些震动变化，但随即哈哈一笑，道：“我看你是炼丹炼出毛病了吧，不管你了，我是要走了。”

    说着迈开脚步，从钟青露身旁走了过去，钟青露这一次并没有拦阻，只是在孙友经过身旁的时候，忽然低声道：“那事……是和沈石有关吗？所以你看到我来这里才想过来告诉我一声？”

    孙友的身子微微一震，但并没有想要回答的意思，仍是举步向前走去，钟青露转身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提高声音，道：“若是事情与我有关，你为何不跟我说？”

    孙友走出去了几步，忽然身子停顿了下来，过了片刻，他却是转身回头，望向钟青露，见那个女子脸上似有几分愤怒之色，还夹杂了一丝担忧，他心里叹了口气，但脸色却是冷淡了下来，看了钟青露一眼之后，淡淡地道：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吗，总觉得都是别人的错，都是别人对不起你么？”

    钟青露皱起秀眉，脸色冷峻了几分，道：“你什么意思？”

    孙友冷笑一声，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有些事，是你自己做错在先呢？”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多说一个字。

    空荡幽清的山道上，钟青露脸上浮现出一丝愕然，站在原地，过了半晌，她缓缓转身，目光扫过这片古木森森的山谷，最后落在那座僻静冷清的洞府石门上。

    “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她幽幽低语，神色间有一丝茫然与落寞。

    ※※※

    孙友离开那座幽谷，一路快步走回山道，直到那观海台隐隐在望的时候，他才像是松了口气一般，神色松弛了下来，并站在原地沉吟片刻，忽然间却是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自言自语道：

    “让你多管闲事，真是自找麻烦啊……”

    笑容中带了几分自嘲，孙友又站在那里想了一会，随后又是再度迈开脚步，却是在距离观海台十多丈远的山道上又拐到了另一条山道岔路上，那边树荫深处似乎也有山道蜿蜒，一些洞府石门若隐若现。

    孙友顺着山道走去，一直约莫走出百来丈远左右，来到了一座掩映在一片古藤之下的洞府石门前。孙友在这座洞府门前停下脚步，深深呼吸了一下后，便上前敲打了几下石门。

    过了片刻，隆隆之声传了出来，石门缓缓向旁边退去，一个魁梧高大的男子身影出现在门口处，看向孙友，先是一怔，带了几分惊讶之意，道：“孙师弟？”

    孙友此刻早已把之前的情绪藏在心中，脸上重新露出了开朗笑容，哈哈一笑走了过去，抱拳施礼，笑道：“王师兄，好久不见啊。”

    那门口处的男子身材魁梧，沉雄坚毅，却赫然正是出自孙明阳长老座下，如今名列“凌霄三剑”之列的王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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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蜈蚣山

    第一百五十八章蜈蚣山

    王亘上下打量了一下孙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确实如此，孙师弟你可是稀客，进来说话吧。”说着侧开身子，孙友笑着点点头，走了进去。

    两人到了王亘洞府中坐下，这里看去洞府中的东西也是众多齐备，想来也是王亘在凌霄宗里修炼多年，自身实力也是出众，又得诸位师长长辈们的看重，所以自然也是有些身家的。不过洞府中各处都是井井有条，显然王亘的性子也是十分自律条理分明、

    孙友扫了这洞府中各处一眼，回头过来的时候，只见王亘已经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套茶具，泡了一壶清茶，清香四溢沁人心脾。孙友是个识货的世家子弟，轻轻闻了了两下，顿时笑道：“这茶香好生诱人，莫不是东南贺州的‘小弥陀’茶么？”

    王亘哈哈一笑，倒了一杯放在他的面前，点头道：“师弟好眼光，正是小弥陀茶。”

    孙友笑着摇摇头，拿起茶杯吹了吹，浅尝一口，道：“这小弥陀茶可是茶中上品，清香过人，价值不菲，便是我在自家里时也没喝过几次，看来王师兄你果然是身家不菲啊。”

    王亘爽朗一笑，摆手道：“不过是有人送了我几两而已，不值当什么，只要师弟喜欢就好。”说着自己也喝了一口清茶，随后微笑道，“孙友师弟，你今天突然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孙友笑着点了点头，道：“事倒是没什么大事，一来是前些日子突然想到青鱼岛上五年修炼，多蒙师兄提点照料，就想着过来拜会一下；二来有些修炼上的疑惑之处，也想请教一番师兄你啊，哦，最后还有点小事想向你打听一下。”

    说着，孙友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青玉小瓶，放在桌上推到王亘身前，道：“这是小弟一点心意，不成礼数，还望王师兄笑纳。”

    王亘脸上笑意未变，但目光却是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后笑道：“孙师弟，这是何必？”

    孙友笑而不语，指了一下那个青玉小瓶。

    王亘随手拿起，轻轻摩挲了一下后，拨开瓶塞向里面瞄了一眼，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清淡药香，忽然在他们周围升腾而起。

    片刻之后，王亘忽然一怔，脸色微变，将那瓶塞盖了回去，同时眉头缓缓皱起，再看向孙友的时候脸上笑容已经渐渐淡去，反而是多了几分惊讶之色，道：“‘玄月丹’？”

    孙友点了点头，微笑道：“些许心意而已，不成敬意。”

    王亘却是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他轻轻将这青玉小瓶向孙友这里推了回来，然后平静地看着孙友，道：“孙师弟，你爷爷便是我的恩师，算来咱们也是同脉，你若是在修炼上有何疑惑之处，作师兄的我但有知晓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与师弟你一一细说分晓。至于这……”

    他看了一眼那青玉小瓶，叹了口气，道：“玄月丹向来有‘小神丹’之名，又号称乃是三品灵丹第一，灵效绝伦，对元丹真人以下的修士功用都是极高。如此重礼，我是不敢收的。”

    孙友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之色，似乎对王亘的婉拒早有预料，也不去接那玄月丹的小瓶，只是微笑道：“师兄，何不听我把话说完，其实我在请教师兄修炼疑惑之外，也就随便打听一些事情罢了，想必对师兄不痛不痒的，恳请师兄看在咱们多年的交情份上，帮我一把可好？”

    王亘抿了抿嘴，脸色沉静，看着孙友，片刻之后道：“几句不痛不痒的问话，能值一颗玄月丹吗？“

    孙友耸耸肩，神态轻松，笑道：“这就看大家各自的看法了。”

    王亘沉吟片刻，道：“你且先说来听听？”

    孙友微微一笑，站起身走到王亘身边，然后在他耳边压低声音低声说了几句话，王亘端坐不动，目光深处微微闪动，但神情间却似乎看去渐渐凝重了几分。

    过了一会，孙友直起身子，走到一旁，深施一礼，道：“王师兄，还请不吝赐教。”

    王亘起身让过，不受他这一礼，同时伸手将他扶起，目视孙友，孙友目光坦然，与他对望。

    片刻之后，王亘忽然笑了一下，道：“你问的这些事，我平日时常侍奉恩师，确实知晓一些，可是……”他摇了摇头，却是带了几分歉意看着孙友，道，“孙师弟，对不住了，其实我或许猜到一二你想问这些事情的心意，只是此事颇有牵扯，又是你们孙家自己人的争执，我只是恩师座下一个外姓弟子，实在不好多嘴。不过你也尽管宽心，今日话语，出于你口不入我耳，我只当没有这回事发生过了。”

    孙友深吸了一口气，心想果然正如石头所料，王亘师兄知情而不说，毕竟还是局外人看得清楚啊，接下来就看看那家伙所猜测的言词说法，到底能不能打动这位颇有盛名的“凌霄三剑”之一了。

    他缓缓向前踏出一步，看着这位坚毅沉雄的男子，语气温和地道：“师兄好意，我心领了，在此我只想最后问师兄一句话。”

    王亘眉头一挑，道：“师弟请说。”

    孙友笑了笑，道：“请问师兄，我爷爷门下，先有嫡子我大伯孙宏，再有嫡孙我大哥孙恒，家世传承再明显不过，却不知师兄志向，还有伸张之日否？”

    王亘身子一震，猛然抬眼，眼中精光瞬间亮起，如电芒刹那掠过，神情也是一片寒冷，冷冷地看着孙友。

    反观孙友却是一片坦然，走回桌边，慢慢又坐了回去，随后转头微笑着看向王亘，却是做出了一副准备长久聊天说话的模样。

    ※※※

    流云城。

    沈石在从神仙会回来的第二天，便带着小黑猪离开了那间僻静安宁的小屋，准备前往城外两百余里外多有妖兽灵草的蜈蚣山。凌春泥看去有些眷念不舍，不过大家毕竟都不是小孩，也不是少不更事只知情爱缠绵的少年，世道这般艰难，普通的凡人又如何能够坐吃山空？

    所以她只是默默地帮着沈石收拾东西衣物，一路送到门口，在沈石开门离开之前，轻轻拥抱了他一下，然后什么话都没有说。

    沈石心中也有几分别离心绪，不知不觉间，这一间平凡的屋子庭院，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会让他有了那一丝丝的亲切眷念，或许是哪一种多年不曾感觉过的心情罢，就像是很小的时候，他曾经拥有过的那一个温暖的家。

    于是他抱着那个女子，温和地笑着平静地说道：“等我回来。”

    顿了一下，他像是又有些怕她不放心，笑着道：“只要几天时间就好了。”

    凌春泥重重点头，微笑道：“嗯，我知道了。”

    沈石点点头，然后呼叫了一声，早已在一旁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小黑猪立刻冲到了他的身边脚下，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趴在门下骚动不停，看来是这段日子把它憋的狠了。

    沈石笑了笑，打开屋门，然后对凌春泥挥了挥手之后，便大步走了出去。凌春泥目送那个男子带着小黑渐渐远去，倚在门边，许久身影未动，仿佛有些痴了。

    沈石带着小黑一路从流云城北门出城，继而向西北方向前行，约莫行走了两个时辰时候，便看到了蜈蚣山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依照《海州地理志》的记载，蜈蚣山的得名并非是因为这座山里多有蜈蚣，而是这山形远远看去，山势绵长而多有山峦起伏，形似多足蜈蚣，因此而得名。此山之中多有妖兽，亦盛产各种灵草，因为地脉灵气充沛，所以高品的灵草也是有所见，吸引了不少修士来此磨砺探险，其中当然还是以散修居多。

    看着前方那座大山，沈石笑了一下，却是踢了一脚在身旁的小黑猪屁股上，笑道：“小黑，跟你商量一下，现在我可是个身负巨债的穷光蛋了啊，你帮个忙，待会咱们进山之后，你多出点力气，多杀几只妖兽，多找一点灵草，行不行啊？”

    小黑抬头看了沈石一眼。

    沈石笑容可掬。

    然后小黑果断摇头，尾巴一甩，优哉游哉地向前小跑去了。

    沈石窒了一下，带了几分恼火，嘴里嘀咕了一声，道：“这只猪怎么越来越懒了啊！”

    一路行进，一人一猪很快就到达了蜈蚣山山脚下，沈石先是向周围看了一眼，只见自己这一带周围并没有什么人影出现，似乎与传闻中蜈蚣山一带颇多散修出没采药探险的景象有些不太一样，不过没有其他修士出现当然是好事，发现什么东西也没人抢了啊，所以他还是心情不错地点点头，然后带着小黑向山脉深处走去。

    蜈蚣山连绵起伏，方圆足有千里，占地很广，想在短时间内全部扫过根本就不现实，所以沈石也不着急，就带着小黑顺着自己来的这个方向，一路慢慢地向前行进着。

    而一路之上，也正如传闻中的那样，蜈蚣山这里的妖兽数量确实不少，不过在山脉外围这一带，妖兽的品阶还是偏低，多是一二阶的低级妖兽，对于如今的沈石来说，已经基本上是不废太大力气就能打发了，同时顺便也搞了一些妖兽身上的灵材部位回来。不过妖兽品阶不高，这些灵材部位的价值也就一般了。

    除此之外，小黑看起来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虽然一开始很兴奋到野外跟着沈石探险，但是真要叫它去像过往那样寻找灵草，这只猪就像吃饱了撑的一样，根本提不劲头来。

    一路懒散的，半天过去，居然只帮沈石找到了两棵灵草，还是最低阶的一品灵草，让沈石也是彻底无语了。

    眼看着黄昏降临，天色渐渐昏暗下来，沈石便打算带着小黑找个地方过夜，这蜈蚣山荒郊野外之地，夜晚中比白日可是要危险许多，对此经验丰富的沈石也早有应对之策，毕竟过往时候他也算是经验丰富了。

    只是就在他找到一处密林，并在其中看中一棵大树，准备带着小黑爬到树上过夜的时候，却忽然听到林子深处猛然传来一声惨叫，随后有一个男子声音惊怒交加地从那个方向传来，带着怒意吼道：

    “混账，你们山熊堂的人，难道是想跟我们许家为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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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救援

    第一百五十九章救援

    沈石一怔，那山熊堂的名字对他来说已经不能算是陌生了，这些日子以来先后数次接触到，在高陵山脉中那次他为了救小黑甚至直接出手杀死了三个山熊堂门人弟子，而最近凌春泥东躲西藏的原因也是为了躲避猛兽盟的追查，而山熊堂也正是猛兽盟五个门派之一。

    这些事一件件累加起来，让沈石当然对山熊堂并没有什么好感，不过真要说什么血海深仇势不两立的也够不上，所以他最初的反应就是皱了皱眉，想要转身离开。不过在等那林中深处男子的声音说完那句话后，沈石刚刚迈出的脚步却又是停顿了一下。

    许家？

    是流云城中四大附庸世家之一的许家么？

    孙、许、候、钟四大世家里，候家已经败落消亡，孙家与钟家的子弟沈石在凌霄宗里都有接触，交情有好有坏，唯独这许家似乎与他的人际圈子隔了一段距离，始终有些神秘感。不过仔细想想，许家还是孙友的外家，似乎多少也能扯上些许关系。

    想到孙友，自然而然地便想到了两个人的交情，沈石犹豫了片刻，便还是继续往林中深处悄悄走去，打算过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当是看在孙友的面上了，或许还有几分他本能地对山熊堂这个门派的厌恶。

    在沈石做出了一点示意手势后，小黑便很乖觉地跟在他的身后脚边，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甚至连走路的时候动静都十分细小，不仔细留意根本便发现不了，走了几步，连沈石都忍不住多看了小黑一眼，心想这只猪好像最近似乎又变聪明了啊……

    这片密林占地颇大，但刚才那争吵声音传来的地方似乎不算太远，沈石带着小黑在林中小心地向前行进着，天色又暗了几分，看着黄昏也即将过去，夜晚快要降临，这片林中被枝叶遮挡之下，光线更显幽暗阴沉。

    走了一阵，前方的争斗声不时传来，在黑暗中提醒沈石模糊的方位，除了最早那个男子的吼声之外，还有几个怒骂呵斥的声音，倒是山熊堂这一方的人却始终沉默无语，显得有些神秘莫测。

    很快的，怒吼呵斥声中多了几声惨叫，声音凄厉，在这片即将黑下来的天色里像是撕破了山中平静的利刃，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沈石脸色微冷，脚步加快了几分向前走去，不知为何，此刻他忽然想起了当初第一次进入高陵山的时候，在山道上遇见的那一幕，曾经有两个年轻的青年男女，算是有几分骄纵吧，似乎也曾经自称是许家出身的子弟，那时在山道上也正是遇见过一行山熊堂的修士。不过后来他不想多事就先行离开了，与他同行的还有某个看起来很像骗子的江湖相师，至于离开之后他记得还听见后头似乎有些动静，但是具体事情如何，却是在随即而来一波又一波的危机中很快淡忘了。

    也不知道那一对青年男女究竟是什么身份，现在想起来，或许还真有可能与孙友是什么亲戚吧？

    沈石在树林阴影中微微摇了摇头。

    他的速度颇快，一路过来，很快接近了那一场呼喝争斗的地方，不过沈石并没有直接冲出去的意思，而是先行找了个隐蔽的所在藏住身形，然后探头向那边观望了一下。

    幽暗光线下，树林中果然有七八个人影，分作两方，一边人少仅有两人，另一边有五个人，但这时占着上风的居然是人少的那一边，人多的那一方反而是仅剩一个人还能勉强站着，剩下的人全部都躺倒在了地上，东倒西歪的看去凶多吉少的模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其中还隐隐有一股微薄但很怪异的味道，说不出是什么，但让人很不舒服。跟在沈石脚边的小黑忽然口中低低哼了一声，像是察觉了什么，獠牙抬起，却是露出几分愤怒生气的样子。

    沈石一怔，随即心中念头转动，轻轻蹲了下来，摸了摸小黑的脑袋，低声道：“是你上次中过的毒？”

    小黑嘴里低声咕哝了两声，似乎是答应了。

    沈石的脸色微寒，高陵山中那一场遭遇并不是愉快的经历，包括那堆积如山中毒而死的野猪群，那一场点燃的大火熊熊燃烧的情景，也许是同时回想在沈石与小黑的心中。

    “噗！”

    一声低沉的闷响，从那边传了过来，却是两个人却大占上风的这一方点燃了一个火折子然后又燃起了一个火把，顿时将那边的情景照亮了不少。火光之下，这两个人神情轻松，更带了几分轻蔑之色，身上衣着正是山熊堂的服饰；而另一边的五个人中四人倒地面色乌黑，看来似乎已经不行了，唯独有一个男子虽然面有黑气，但似乎比其他人要微弱许多，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抗住了毒性，所以还能勉强支撑着。

    而借着火光，沈石远远看到了那个许家的男人的脸，忽然一怔，却是发现居然有几分眼熟，正是当年跟自己见过几次的孙友小舅许兴。

    沈石与孙友交情匪浅，这么多年下来对孙友的情况也是略知一二，也知道孙友在孙家情况一般，但在外家许家这里却是颇受看重，眼前这位许兴就是孙友娘亲的亲弟弟，与孙友向来交厚，更不用说当年在青鱼岛上的时候，许兴也算是曾经帮过他们几个年轻人。

    主意瞬间既定，沈石便不迟疑，悄悄向那两个山熊堂的修士背后掠去，而在场中，那两个山熊堂的修士此刻倒是看起来多了几分惊讶，其中一人道：“咦，这人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宝物，居然能挨到现在还不死？”

    许兴背靠一棵大树树干，面笼黑气，喘息嘶声道：“你们不要得意，日后我许家定会将你们山熊堂连根拔起。”

    那两个山熊堂修士同时笑出声来，左首那人讥笑道：“我今天把你杀了，待会再放把火烧了你们尸首，谁能想到是我们干的？”

    右边那修士也是冷笑，道：“要怪就怪你们不长眼，居然敢抢我们熊长老看中的‘火链蛇’，如今惊动了那畜生一路逃窜往蜈蚣山深处，熊长老追踪而去，要是找到还好，若是找不到的话，等他老人家回来，便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许兴“呸”了一声，怒道：“胡扯，那火链蛇分明就是我们许家人先发现的。”

    那山熊堂修士还想说话，但是站在他身旁的另一个同伴却是不耐烦地道：“你跟他闲扯这么多作甚，别拖到熊长老回来，不然怪罪咱们一个办事不力就糟了，先过去给他几刀再说。”

    那先头的修士点了点头，道：“也是，人先让他活着等熊长老回来，不过也可以把他手脚先砍了嘛。”说着狞笑一声，拔出一把雪亮长刀，就向许兴走去。

    许兴睚眦欲裂，身子微微颤抖，怒吼道：“混账，有种你就杀了我！”

    那走过来的修士哈哈一笑，如看着待宰羔羊一般不屑地道：“老子最看不起的就是你们这些名门世家的人，他娘的平日整天眼高于顶，一到生死关头，在老子刀刃之下，还不是一样一个个都吓得屁滚尿流。来，叫一声爷爷听一下，多叫几声，说不定老子开心了就少砍你一刀呢！”

    许兴气得脸色苍白，手臂一震似乎想要鼓足最后的气力反抗，但这一下折腾身子才刚动一下，面上黑气陡然一盛，顿时他两眼翻白，却是一个跟头直接栽倒在地，人事不省了。

    那走过来的山熊堂修士反而是被他吓了一跳，持刀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随即看清了许兴的模样，顿时有些恼羞成怒，口中怒骂了一句，向前走去就准备过去砍上几刀，只是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身后有些安静，心里忽有一丝不祥预感，立刻转身看去。

    目光所及，那一抹火光之下，刚才的那个同伴竟然不见了踪影。

    持刀修士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向前两步，却猛然发现并不是那个同伴失踪了，而是不知为何却躺倒在地，这才一下子没发现。持刀修士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是一阵头皮发麻，好端端的一个人，如何会突然仆倒在地，他这里一脸紧张之色，慢慢地向那同伴走去，口中叫唤了两声，同时眼光不住地向四周张望着。

    四周一片寂静，树林里似乎已经完全沉寂下来，最深沉的夜幕下，夜晚已经来临。

    火光深处，忽然猛然亮了一下，那持刀修士一惊转身，却发现有一个火球猛然向自己当面冲来，他不及多想，举刀挡开，但火球撞到那刀刃上时，持刀修士身子猛然大震，这冲力竟是大得难以想象，他一时间心中震骇，心想什么时候一阶术法火球术的威力竟然变得这么大了。

    一个人影，从前方阴影处猛地掠出，向持刀修士这里扑来，持刀修士刚想做出反应，便看见又是一个火球冲了过来，这与刚才那火球之间紧紧间隔了一息不到的时间，让他根本来不及做出其他反应，只能再度举刀格挡。

    这一次他甚至向后退了一步，身子又是一阵震动，而只在这片刻间，那人影已经接近了许多，然后微一抬手，居然又是一个火球冲了过来。

    三个火球术连番冲来，山熊堂这个持刀修士根本来不及做出其他应对，只能硬着头皮连退三步，而那个人影已经趁着这个机会，冲到了他的眼前。

    那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庞，脸色沉静神情肃然，在火光下双眼目光冰冷，仿佛不带有任何感情，正是沈石。

    转眼之间，两人便只有三尺之遥，那持刀修士脸上惊骇之中已经浮起了一丝绝望之色。

    而沈石的右手一抬，火球于瞬间凝聚成形，再度发出，这一次持刀修士再也无法抵挡，在沈石这突如其来如暴风雨般迅疾的术法攻击下，迅速溃败，被那火球直接打在了胸口，顿时整个身躯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旁边一棵大树之上。

    沈石站直身子，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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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许家

    第一百六十章许家

    一场激斗过后，场中除了沈石便已经没有还能站着的人了，不久之前还一副嚣张无比气焰煊赫的两个山熊堂门下弟子，转眼间也是与那些个许家门人一个下场。

    沈石扫视了一遍周围，确定没有隐患之后，这才快步走向许兴，借着已经歪倒在一旁的那支火把的光线，可以看到许兴此刻脸上黑气陡然浓密了许多，呼吸也渐渐微弱下去，显然是剧毒攻心，他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沈石眉头皱了起来，一时间有些束手无策，他自己对丹药毒道这一块只能说是略知一二，最多也只是知晓一些灵丹和毒\/药的名头效用而已，真要具体如何解毒，他却是不精通的。就像前番在高陵山中看到小黑身中剧毒，他也是无计可施，最后干脆只能用最粗放直接的法子，让小黑服下有强烈解毒效用的玄炎果以抗毒性。至于服下之后效果如何，究竟能否起效，其实他自己也是不知道的，只能暗自祈祷老天垂怜了。

    一念及此，他心中忽然一动，转过头把小黑招了过来，道：“小黑，你那边还有没有玄炎果，借一个来救人。”

    小黑看起来像是怔了一下，抬头望着沈石眼中似有几分疑惑。

    沈石想了一下，道：“就是上次在高陵山，我刚找到你的时候，你不是身中剧毒了吗，那时候你吃下解毒的那种灵果。”

    小黑嘴里低低哼了一声，看起来像是明白了，不过随即看了沈石一眼，略微犹豫了一下，小猪头却是一转，似乎想要走开。

    沈石跟这只猪相处日久，早就知晓了它的脾性，一见小黑的动作，顿时眼前一亮，一把抱住这只小黑猪的脖颈将它抓了过来，搂在怀中，笑道：“别装死，快拿一个出来，这是救人的。”

    小黑只是摇头，看去一脸无辜。

    沈石想了想，压低声音道：“死猪，这么小气，要不我跟你换。”说着随手一翻，掌心里已经多了一颗灵晶，递到小黑眼前。

    看着那柔和美丽晶莹剔透的灵晶，小黑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不过片刻之后它却又是哼哼两声，咧开嘴似乎有所不满。

    沈石怔了一下，正色道：“灵晶很宝贵的，你可不能这么贪心。”

    小黑脑袋缩了缩，似乎有些犹豫，但很快走到沈石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身子，在表示亲热的时候同时坚决地想要更多。

    沈石叹了口气，伸手到如意袋上一抹，盯着小黑严肃地道：“两颗灵晶，不能再多了，被你赚大了啊！”

    小黑顿时眉开眼笑，嘴里哼哼哼哼一阵咕哝，脑袋一甩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就看到有一颗红色果实掉在了沈石身前，而它则是随后就凑到沈石掌边，一口将那两颗灵晶叼了过去。

    沈石轻轻拍了拍小黑的脑袋，心里松了一口气，随后将那颗玄炎果捡起，只是在这个时候，他心里忽然一动，却是猛然间想到了一个很久以来自己似乎都忽略的问题，灵晶这件东西，不是长久以来只有人族修士才能使用并从中吸纳灵气的么，为何小黑看起来会对灵晶这么感兴趣？

    他忍不住转头再度向小黑看去，只见那只小黑猪此刻正是兴高采烈地趴在一旁的地上，嘴里嘎嘣嘎嘣地含着那两颗灵晶，一副心满意足欢喜无限的模样，倒像是一个孩童得到了心爱的糖果，正是欢天喜地地吃着。

    沈石默然片刻，也想不出什么好理由来，便摇了摇头不去管它，反正小黑自从跟着自己来到人界后，似乎身上就有越来越多不合常理的事情了。

    ※※※

    沈石拿到了玄炎果，便返回到许兴的身旁，不过在给他服食这颗灵果之前，沈石心里还是犹豫了一下。玄炎果这种灵草灵力充沛，于解毒上更有奇效，但毕竟是原始野生之物，通常人族修士得到这种灵果后，还是会由精通丹道的炼丹师加以配置精炼，由此制出的解毒灵丹，那才是灵效无比。

    而似这种原生灵果，虽然解毒功效还在，但比起炼制后的解毒灵丹，药效会低一些，但那种药性却是更加凶猛，毕竟炼丹师在炼制灵丹的时候都会加上一些配料中和提\/炼，缓和这种药性对人体的伤害。

    以前小黑服下玄炎果而无恙，那是它天生比妖兽体质更强悍的身子足以抗衡玄炎果凶狠的药性，但是许兴能否顶住，沈石却是没什么把握。

    别是玄炎果吃下去了，毒性还没未解开，反倒是死在这种玄炎药力之下，那就糟了。

    只是他这里迟疑了片刻，许兴那边脸上的黑气便又重了几分，看去已是出气多而入气少，隐约有支撑不住的迹象了。沈石悚然一惊，不敢再等，心想到了这种地步也只能听天由命了，随即立刻捏破玄炎果，感受到那股微微灼烧般的痛感，便撬开许兴的嘴巴，将那果汁伴着整个果实，喂到了他口中。

    随后沈石站起身子，环顾四周，只见周围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尸首，他沉吟片刻，却是响起之前在一旁听到那两个山熊堂修士的交谈，好像还有一个什么熊长老的厉害人物还在这蜈蚣山中，不过是追踪什么火链蛇的毒物去了。

    心念及此，沈石当机立断，俯身直接背起了许兴，然后叫了一声小黑，顺便又过去将那支燃烧的火把踩灭。此刻天色已黑，蜈蚣山里一片漆黑幽静，山影朦胧，夜风之下树影摇曳，望之犹如鬼魅，令人不禁有几分心寒。

    沈石却是没什么畏惧之意，辨别了一下方向后，便背着许兴大步向林子外头走去。

    一路穿林疾行，但因为没有光线，又是在这山野之地，沈石走得也不算顺畅，不过终究还是渐渐远离那片林子，最后无意中找到了一处隐秘山坳下的小山洞，沈石便钻了进去，准备在这里过上一夜，然后明日一早再行回城。

    夜深人静的时候在荒山野岭特别是妖兽出没的地域夜行，以他过往的经验来看，无论何时都不是一件好事。

    到了山洞中\/将许兴放到地上之后，沈石无意中手碰到他的手上皮肤，顿时便是一惊，只觉得许兴身上不知何时竟是突然滚烫一片，温度高得有些吓人。

    这显然正是玄炎果的药效开始发作，但是沈石心里却是隐隐有些不安，他清楚地记得当日小黑服下玄炎果后，那反应可绝对没有许兴这般强烈，难道真是体质相差太多以致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么？

    只是事已至此，沈石也是无计可施，只能希望孙友的这位小舅运气好些，能够在玄炎果凶猛的药力下支撑下来罢。

    长夜漫漫，似乎过得格外漫长，幸运的是并没有任何夜行妖兽发现他们藏身的地方而来骚扰，但山洞之中，许兴身上的温度一直居高不下，烫的吓人，与此同时他一直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最多只是偶尔神志不清地发出几声低语呻吟声，就这样在生死交错的缝隙纠缠间，迎来了清晨黎明的第一道曙光。

    天色微亮。

    朝阳还未升起，洞中有隐约微光，守了一夜的沈石回头看了许兴一眼，忽然发现他脸上的黑气已经褪去许多，但一张脸上现出了好几块诡异的红斑，看去像是被灼烧过的伤痕一般，显得十分诡异。

    沈石心头一跳，伸手探了探他的手掌，随即发现不知何时许兴身上的温度已经降低了不少，虽然还是有几分灼热感，但比起昨晚最猛烈的时候，还是好了许多。

    沈石顿时心中松了一口气，看起来玄炎果还是药效惊人，总算是保住了许兴一条性命，只是看他的样子，多半是要有些后遗症了。不过沈石眼下当然是管不了那么多，沉吟片刻后，他又抬眼看了看洞外情况，便再度起身背起许兴，然后带着小黑，在清晨的微光中，快速地向蜈蚣山外流云城的方向大步走去。

    既有光亮，看得见周围情景，山路便好走了许多，而一路上沈石所担心的山熊堂追踪而来的敌人也并没有出现，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不过或许是那个什么熊长老追火链蛇追出太远，可能还没发现后头的异变吧。

    沈石不敢耽搁，一路除了蜈蚣山，就这么背着许兴赶回流云城，也幸好他如今有道行在身，身躯强壮有力，不然普通人背着这么大个人走上这么远，非得累死不可。饶是如此，当沈石回到流云城后，也是颇为疲累，不过好歹赶到了这城中，总算是勉强安全了，沈石也不耽搁，一路赶往位于城东的许家大宅。

    流云城众多世家，兴盛发达，大宅祖屋多是建在流云城东面，可谓世家林立之地，所以当沈石背着许兴一路赶到城东附近的时候，登时便引起了街头巷尾一些人有意无意的关注，不过或许是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一路上有人注目有人靠近，但并无人出面拦阻询问。

    沈石此刻当然也没心思去关注这些有的没的，一心只想赶到许家把许兴交待好，也就算对得起孙友了。

    许家也算是流云城中的名门望族，势力深厚，除了如今如日中天的孙家，论人望实力，许家在流云城中也是无人胆敢小觑。当沈石背着许兴终于赶到许家大门前的时候，许家中像是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一般，居然一下子涌出来十几个人，看着都是身负道行的修士，个个脸色肃然神情凝重，却是向着沈石围了过来。

    沈石一怔，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望着这些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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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家风

    第一百六十一章家风

    许家本就是世家大族，在流云城里也是声名远扬，此刻在许家大宅门前发生的这一幕，顿时便吸引了或远或近许多人的关注。沈石停下脚步看着这些围过来的许家修士，一时不明白他们的意思，不过片刻之后，这十几个人便已经隐隐将沈石围了起来。

    其中一人目光扫过趴在沈石肩头兀自昏迷不醒的许兴，沉声道：“阁下何人，为何背着我家三爷，他又为何重伤至此？”

    沈石欲言又止，这来龙去脉实在无法于片刻间解说清楚，只是看着周围这些肃然精干的人群，他脑海中却忽然掠过一个念头，同为四大世家之列，当日自己去钟家那次时可没见过有这样的人，两家气象当真是完全不同。

    别人看到沈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后，一个个神色越发沉凝，甚至有好几个人面上已经隐隐露出几分敌意。不过就在这时，忽然从许家大门里快步走出了一个中年男子，看着约莫四十多岁，锦衣长衫面容方正，神情轮廓居然与许兴有几分相似。

    他一路大步走来，面有焦急之色，而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几个人，人还未到，便听到他带了焦灼的声音大声道：“三弟，三弟，他怎样了？”

    话音未落，他已然走到沈石这里，目光扫过趴在沈石背上的许兴一眼，脸色登时又是一变，随后拱手沉声道：“在下许腾，是为许家家主，敢问阁下，我三弟许兴如何会受此重伤？”

    沈石迟疑了一下，道：“见过许家主，我是凌霄宗弟子沈石，许三叔他是在蜈蚣山里中了剧毒，我为他服下玄炎果后，便一路赶了回来。”

    许腾身子一震，连忙道：“原来如此。”说着忽然对身边人怒道，“都呆着做什么，还不去接过三爷回去找人救治，这位沈公子是我们许家的大恩人，不是什么对头敌手！”

    周围人顿时一阵骚动，看来这位许腾素来声望也是颇高，立刻便有数人跑过来接过许兴，然后抬起一路进了许家大宅，许腾虽然看起来脸上仍有忧虑之色，毕竟这中间一番折腾，那许兴居然还是面带黑气昏迷不醒，显然伤势极重，但他仍然还是强压心中焦躁，同时看了沈石一眼，见这个年轻人在许兴离开后身子明显摇晃了两下，脸上疲倦之色毕露无遗，心中又是一动，对沈石一拱手，道：“还请沈公子也也进屋稍事休息，眼下实不是说话道谢的时候，请公子见谅。”

    沈石下意识地本想推辞，不过随即便想到这事情来龙去脉确实也要对许家说个清楚，当下便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随着众人往许家大宅里走去。

    进了许家大宅，前头抬着许兴的那些人早就不知去了哪里，显然是一早将许兴带到静室，找人施救去了。而许腾将沈石领到客厅，叫人奉上茶水后，也是心有不宁，看起来也是十分担忧许兴的伤势，不久便对沈石告罪一声，前去看望许兴了。

    沈石对此自然不会有所异议，毕竟别人兄弟情深，而且此刻说实话，他心底其实也有几分忐忑不安，虽说经过昨晚服下玄炎果后，许兴身上的毒性似乎已经缓解了许多，但他身上脸上仍然还有黑气笼罩，只是不那么浓密而已，最重要的是，不知为何许兴一直昏迷不醒神志不清，而且脸上出现了大片的诡异红斑，实在让人看了有些担忧。

    许腾这一走便是许久未归，宽阔亮堂的客厅里除了外头偶尔走过的丫头下人，便再也无人过来，沈石等着等着，心中也有越发有些不安起来，暗自想着该不会真的出什么意外吧？

    如此又过了良久，正当沈石心想着要不要出去找个许家下人问问情况到底如何的时候，忽然只听客厅之外回廊上猛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同时还有一阵像是女孩略带焦急的声音传来：

    “娘，娘，你慢点，你听我说，别乱来……”

    沈石愕然回头，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看到那客厅门口猛地转出来两个女子，当先一人是个中年妇人，姿色颇好，但神情悲愤哀伤，脸色苍白，一进来就狠狠看着沈石，而跟在她身后的则是一位少女，身材还未长开，望之最多不过十岁出头，但雪肤明眸俏丽动人，已是个美人胚子。

    此刻那少女一脸焦急，双手拉着那中年妇人的一只手臂，像是一直想要将她拉住，但被她叫做娘亲的这个妇人却是不管不顾，根本不管那少女的拉扯，一路奔了进来，怒视沈石，道：“就是你这个贼人，害了我家老爷吗？”

    沈石大惊，身子都微微震了一下，虽然早前过来的时候许兴的情况说不上太好，但应该还是在玄炎果的药效下稳定下来了，怎地这半日工夫突然就出事了？他情不自禁愕然道：

    “什么，许三叔他出什么事了？”

    那妇人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哭叫道：“他……他如今经脉尽数被玄炎果药力烧毁，大半生道行毁于一旦，以后就是变成了一个废人了。你、你这个恶人，我跟你拼了！”

    沈石愕然无语，这结果却是他万万没想到的，玄炎果药性向来凶猛酷烈，他确实是略知一二，但凶悍到这种地步却是事前完全没预料到的。修士一生最重要的东西当然就是道行境界，失去了道行说是变成废人也绝不为过，并且身体大伤之后，没有了灵力滋补，对寿命也是大有影响，确实是一个极惨烈惨痛的下场。

    一时之间，沈石也是心生愧疚，茫然无语，而那妇人喊完之后，便跟拼命一般直接冲了过来，双手挥舞着哭喊着向沈石乱抓乱打，沈石惊愧之下，哪里还敢还手，只得步步后退，双手勉强遮挡着。这中间幸好还有那美丽少女似乎还清醒几分，不停地在背后奋力拉着她娘亲，一边大声劝说一边对外头喊着，让人去叫大伯家主过来。

    沈石这辈子基本就没这么狼狈过，被一个与常人相差无几的妇人追着打而不敢还手，一路倒退过去，椅倒茶翻，眼看一片混乱中，忽然客厅之外一阵骚动，却是许腾带着五六个属下快步冲了进来，一看到这客厅里的情况，许腾的脸登时刷得一下就青了，怒喝一声道：

    “弟妹，住手！不得放肆！”

    客厅中顿时安静了片刻，但那妇人在安静片刻之后却是又再度哭了出来，哽咽道：“大伯，大伯，就是这恶人害了许兴啊，你怎么还不杀了这个恶贼？”

    许腾额角青筋直冒，而那个少女则是抱住了母亲的手臂，一个劲地想往外拖，口中急道：“娘亲，你莫要着急，一切都有大伯和祖母做主，咱们先去爹那边。”

    她不提许兴还好，这个爹字一出口，那妇人顿时又像是受了刺激一般，哭泣出声，却是猛地再度向沈石冲去，沈石苦笑不已，只得狼狈躲让。

    许腾险些一口血吐了出来，脸色铁青，向身后跟进来的几个下人怒道：“混账，还不过去将三夫人拉开。”

    那四五个下人看去都像是身有不凡道行的修士，但此刻一个个面上神情古怪，口中答应着但期期艾艾却是拖着不肯上前，那边撒泼发怒的可是三老爷的结发正妻，再怎么说名分上也是主人，这哪里好是随便得罪的。

    许腾看了更怒，但是多少也知道这些属下的心思，但有心自己过去，只是自己身为大伯却与弟媳拉拉扯扯，又委实不像话，一时之间平日多智有谋的他居然也是脑子短线一般，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突然从客厅之外传来一声断喝，虽有几分苍老之意，然而那声若金铁，震动心魄，刹那间压过了所有声音，带着几分怒意，喝道：

    “住手！”

    此言一出，客厅之中瞬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是面带敬畏之色，纷纷侧身让开，包括许家家主许腾也是如此，就连刚才还拼命哭喊的那个妇人，也像是猛吃一惊，安静了下来。

    沈石转头看去，只见客厅大门处走进来一个年老妇人，满头银发如雪，双目清亮，气势沉稳，手持一根凤头拐杖，身后跟着几个丫头，一路走了进来，那威势竟然犹如得道多年的真人一般，震慑全场。

    沈石心中隐隐猜到这老妇人身份，在看到许腾上前轻轻叫唤了一声“母亲”之后，更是确定这老妇人正是如今许家的那位老祖宗许老夫人，从辈分上来说正是孙友的外祖母。

    许老夫人目光如电，扫过这一片狼藉的客厅，看过那一脸焦急担忧的少女和面色有些不太自然的妇人，还有面露尴尬之色站在一旁，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沈石，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只是她并没有立刻对其他人发作，反而是冷冷一眼看向许腾，许腾心里咯噔一下，头都低了几分，随即在场众人清楚地听到许老夫人对着许腾冷然道：“这便是你平日管着的许家，管到了这般不明是非，撒泼胡闹的地步？”说到此处，她话音陡然提高，带着愤怒之意盯着许腾，喝道，

    “畜生，你这般昏庸无能，是要败掉我们许家千年基业吗，是想将你老娘生生气死，好去九泉之下也无颜见你那个死去的爹么！”

    此言一出，大厅之中一片寂静，许腾的脸色瞬间一片惨白，“噗通”一声直接在许老夫人面前跪了下来，道：

    “母亲息怒，母亲息怒，都是儿子无能不孝，只求母亲万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许老夫人冷哼一声，看都不看跪在身前的许腾一眼，目光如清亮刀锋一般扫过那许兴夫人的脸，那妇人吓了一跳，再也不见刚才嚣张模样，脸有惧色，只听许老夫人凛然道：

    “老三是中了‘腐泥散’剧毒，本来是必死无疑，多亏这位沈公子援手，以玄炎果强行抑制毒性，这才救回老三一命。道行没了就没了，那又怎样？一把年纪从头修炼，多活一年就是一年，如此就好，人活着岂非比什么都重要！如此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她脸上露出一丝厌恶之色，冷冷道：“更何况那玄炎果是何等珍罕的灵果，说是无价之宝也不为过，沈公子大仁大义以此救援老三，正是对我们有天大恩德之人，结果你反而如此对待，岂有此理！”

    那妇人听到后面，脸色越来越是苍白，在她身边的少女脸上也是越来越是惶恐，然后客厅中众人便听到许老夫人猛地一顿凤头拐杖，喝道：

    “似这等昏庸胡闹之妇人，不明是非，以怨报德，日后必定与我许家肇祸，败我家业，何必留你，来人，将这蠢钝妇人给我赶出家门去，再不许她踏进我许家一步！”

    “啊！”

    一声尖叫，却是那妇人受惊太大，一下子瘫软在地，而周围人尽是脸上失色，却无人胆敢言语，沈石也是错愕，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片寂静中，突然只有那个俏丽少女一声哭泣，猛地扑倒许老夫人腿边，抱住她的一只腿哭道：

    “奶奶，奶奶，我娘错了，求你饶了她罢，饶了她这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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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少女

    第一百六十二章少女

    许老夫人向后退了一步，但步伐并不大，所以那少女仍是哭着跪在她脚边哽咽哀求着，这时旁边的许腾也是靠了过来，带着几分小心，低声道：“母亲，还请暂息雷霆之怒，弟妹怎么说也是与三弟多年的结发妻子，素日也是谨守妇道，并无大错。适才当是突闻噩耗，急怒攻心蒙了心智，这才做出此番不智之举，还请母亲饶她一次吧。而且三弟如今还在昏厥之中，若是他日醒来知道此事，只怕……他脸上也不好看。”

    许老夫人冷哼了一声，未置可否，而那位少女又是跪在地上恳求了几句之后，见祖母大人虽然暂时不曾再出严词，但面色仍是严峻如冰。她年纪虽然看着不大，却是极聪慧的心思，平日里在许家便深得长辈们的赞赏，此刻母女亲情连心，又深知自己这位祖母虽然十分疼爱自己，但素日里性子便是严厉，尤其对一门家风更是看重，向来绝不容许败坏门风之事。

    早前她看到娘亲急怒之下冲到此处，便是心中知道怕是要出事，拼命阻挡却无奈人小力弱，挡不住母亲过来，结果果然闹得不可开交，随后大伯祖母一个接一个过来，此事触犯了祖母大人的底线，事情终于到了眼看要无法收拾的地步，就连自己的苦苦哀求也无法奏效了。

    急切忧虑处，这美丽少女眼泪流过雪一般白皙的脸颊，但心中念头急转，忽地想到什么，猛地眼前目光一闪，却是一下子从许老夫人脚下站起身来，转身几步跑到沈石的身前。

    沈石此刻看着许家内部一片混乱和处置的情景，正是觉得尴尬万分的时候，忽然看到那少女向自己跑来，也是吃了一惊，正疑惑处，猛然却只见那少女一下子“噗通”一声向自己跪了下去，口中哭泣着道：

    “沈公子，沈大哥，刚才是我娘亲糊涂做了错事，但她只是伤心我爹蒙了心智，并非恶妇坏人啊。一切都是误会，只求沈大哥你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娘这一次吧。”

    说着，泪水晶莹哽咽声中，便是低头磕了下去。

    沈石大吃一惊，连忙让开，这位少女虽然没表露身份，但刚才那几番对话也能知晓她便是许兴的爱女，自然也就是许家的一位大小姐了。这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地位，沈石再狂妄自大，也不敢去大刺刺地去受她一拜。

    与此同时，看着这许家小姐原本美丽动人的娇嫩脸上满是泪痕，如梨花带雨一般柔弱无助，沈石也是心里莫名多了几分愧疚之意，连忙低声道：“小姐莫要如此，在下担当不起。”说着犹豫了片刻，却是抬头带了几分苦笑，远远地向许老夫人拱手一拜，道，

    “老夫人公正廉明，沈石感怀之至。只是正如这位许家小姐所说，一切都只是个误会而已，只要把话说开就好，确实……确实不必过责太深。否则的话，沈石也是惭愧，还求老夫人宽容一下这位夫人罢。”

    许老夫人听到他的话，一直冷若冰霜的脸庞终于是略显温和了些许，而这时许腾则是不失时机地又低声在她身旁说了几句，她双眼微闭旋又睁开，冷冷地对那兀自瘫软在地的妇人道：

    “连雪影一个十岁的丫头遇事见识都比你聪敏从容，罢了，既然沈公子也开口为你求情，此事就先暂且记下了，回头等老三醒了在与你细细处置，先下去吧，莫要再在这里丢人。”

    说罢，许老夫人便转过头去，不再多看那妇人一眼，而那妇人在惊恐中听到最后，终于是长出了一口气，哪里还敢回嘴，只是低低答应一声，就想着起身退下。谁知不知是刚才追打沈石的时候太过使力，又或是在许老夫人积威之下惊惧太甚，她想要起来时却发现周身俱软，仿佛半点力气都没有了，竟是站不起身来。

    许腾看在眼中，连忙对前方那少女喊道：“雪影，快去扶你娘亲下去休息罢。”

    那位名叫雪影的少女答应一声，神色间也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但一张楚楚动人的脸上兀自还有些苍白之色，看去仍是有些后怕。不过就在她站起刚想走开的时候，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盈盈目光微动，却是看到站在一旁的沈石。

    沈石感觉到那少女清澈明亮的目光，想起刚才那一幕为母恳求的情景，心里对这个名叫许雪影的少女也是颇有几分好感，至少在刚才那样的情形里，她没有丝毫顾忌自己世家大小姐的身份地位，只为了母女亲情不惜跪地恳求的这份心意，沈石便不觉得在自己过往认识的世家子弟中有谁能够做到的。

    所以他也是怀着几分善意，露出一丝微笑，对着许雪影点了点头。

    或许是刚才情形太过急切，顾及不了太多，此刻的许雪影才终于像是有了几分少女的羞涩之意，当目光与沈石接触的那个片刻，她白皙娇嫩的脸颊微微红了一下，如春风里微红的小花，青涩却美丽。

    她垂了眼帘，微微一礼，低声道：“多谢沈大哥宽厚，救了我爹，又替我娘亲求情，雪影感激不尽。”

    沈石笑着还了一礼，道：“都是小事，许小姐不必挂怀。”

    许雪影“嗯”了一声，深深看了沈石一眼，随后低头快速走到还坐在地上的母亲身旁，搀扶着她站了起来，然后走出了客厅。

    ※※※

    待许雪影扶着那位三夫人离开之后，客厅中原本紧绷的气氛终于像是松弛了一些，许老夫人的脸色也缓和了下来，拄着凤头拐杖走了过来，对沈石带着歉意地道：

    “家风不严，以致贻笑大方，让沈公子见笑了，老身在这里替媳妇向公子赔罪。“

    沈石连忙侧让开身子，拱手道：“老夫人太客气了。“

    许老夫人点了点头，道：“公子请上座，我们坐下说话。”

    沈石答应一声，一旁早有许家下人丫头过来收拾，动作也是麻利，转眼间就将客厅里一片混乱的情况收拾清楚，桌椅摆正，许老夫人坐了主位，沈石坐在左首，许家家主则是在母亲在座的情况下站在她的身旁。

    过了片刻，又有丫头重新端上热茶，至此气氛彻底松弛温和下来，用过茶后，许老夫人对沈石道：“这次真是要多谢沈公子施加援手，救了小儿许兴一命，也免得老身白发人送黑发人，此恩深重，日后沈公子若有什么需要许家帮手之处，还请不要客气。”

    沈石笑了笑，道：“老夫人客气了，其实我与许三叔也算是旧识，是以当日见到他处于险境，自然是义不容辞要出手相救。”说罢，他见许老夫人与许腾脸上都露出几分惊讶之色，便将自己的身份来历以及当年在青鱼岛上与孙友交好，中间也曾见过许兴的事，与这两位一一说了。

    许老夫人恍然大悟，点头道：“原来如此，想不到你与小友居然还是至交好友，可见这也是一份机缘。”说罢，她顿了一下，随即看向沈石，却是沉声道，“沈公子，既有这种种交情，老身也不把你看做外人了，便请教公子一句，当日我家老三受伤的情形究竟是怎样，还望公子相告。”

    沈石点了点头，答应了一声，他自然不会去为那个什么山熊堂隐瞒，不过正要开口述说的时候，他还是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周围侍立的不少许家下属。

    许老夫人脸色不变，许腾则是咳嗽一声，对周围人等轻轻挥了挥手，那些人很快便默然无声地退出了客厅，沈石见状，便一五一十地便把在蜈蚣山中那一幕对这两位许家的当家人说了一遍，末了最后恳切地道：

    “山熊堂这个门派，在下也曾打过几次交道，知悉其门人向来行事狠辣，尤擅用毒，听说其中一位熊长老是得到了一本上古毒经，想必是十分难缠的。在下妄自猜度，或许两位前辈未必希望太早公开此事，或想先行筹谋一番，失礼之处，还请二位见谅。”

    许老夫人颔首道：“公子心思慎密，又是为我许家着想，这份心意，老身真是多谢了。”

    沈石点了点头，随即站起身来，道：“一应情况大致如此，若二位前辈没有其他事的话，在下就先告辞了。”

    许老夫人也是站起，道：“公子不必如此匆忙，这般恩德，我许家自当有所酬谢……”

    话音未落，沈石已是摇头，连胜道：“不必不必，老夫人心意，在下心领了。只是我与孙友是至交好友，此番出手也多是看他面上，若是收了许家馈赠，日后我也不好意思在他面前交待了。在下告辞。”

    说着便要离开，许老夫人与许腾劝说几次，但见沈石意思坚决，便也不再强留，由许腾将沈石一路送了出去。

    待沈石离开后，许腾一路走回客厅，只见许老夫人仍是独自一人坐在座位上，神情清冷眉头微皱，像是在思索什么。

    许腾走了过去，道：“母亲，沈公子已经走了。”

    许老夫人缓缓点头，道：“嗯，这次咱们算是欠了这位沈公子一份大人情，不过幸好他是在凌霄宗门，又与小友是好友，日后自然有的是机会感谢，倒是不急。不过那山熊堂，”她说到这里，忽地冷哼一声，道，“这等三流小派，不过是占着本地土著，平日咱们懒得理会他们罢了，想不到竟是胆大包天，敢欺负到咱们许家头上。你安排下去，三日之内先把那山熊堂里里外外的情况打听清楚了，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反正自然是要给他们一个忘不掉的教训就是。”

    许腾点头答应下来，他在母亲面前有些敬畏，但是谈到对付山熊堂这些修真门派的时候，却是神态自若，半点异色都看不见。

    许老夫人又是沉吟片刻，忽然对许腾道：“对了，你看沈石此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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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偶遇

    第一百六十三章偶遇

    许腾略微沉吟了一下，道：“我看这个年轻人不错。”

    许老夫人看了他一眼，道：“怎么说？”

    许腾道：“从今日他在咱们家这段时间看，不卑不亢，知礼节懂进退，心性上过得去，再加上出身的又正是凌霄宗门，和小友还是至交好友，确实难得。”说着，他看了一眼许老夫人，微笑地道，“怎么，母亲莫非是动了招揽这个年轻人的念头？”

    许老夫人脸色平静，淡淡地道：“咱们许家偌大家业，传承千年，想要长盛不衰只靠许氏一族的族人是不可能的，固步自封乃是取死之道，更何况这多年富贵下来，许家直系旁系众多族人中，眼下究竟能有多少可造之材，你身为家主想必心中也是有数罢？”

    许腾点了点头，道：“母亲说的极是，咱们许家这些年也正是不断吸纳了许多外姓人才，这才让局面渐渐做大，不致于被孙家彻底压垮。不过儿子也听说族里有不少族人对此颇有非议，很是在私下里说了些难听话。”

    许老夫人冷哼了一声，带了几分不屑之意，道：“不过都是些眼高手低的庸人，自己没本事便也见不得别人的好，以为投了个好胎姓许了便当真胜人一筹吗？禁地之蛙罢了。”说到此处，她冷冷一笑，转过头去，停顿了片刻后，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又对许腾道，

    “不过凡事也需有度，眼下局面一切都好，但难保日后许家门下不会出现什么绝世人物，你既然身为家主，一切还是要以许家为重，切记只有强干弱枝方能护持我许家平安。只是若真要到了我许氏一族尽是庸碌之辈时，这份家业再怎么挣扎也是保不住的，那也不必多想了。”

    许腾面色一整，沉声道：“母亲放心，但教儿子还有一口气在，断不会让我许家有衰败之险。”

    许老夫人微微颔首，叹了口气，道：“你做事我还是比较放心的，至于更远的事，我也看不到了，就由它去吧。”

    许腾从侧面看去，只见老母银发之下，脸上神情忽有几分萧索之意，心中忍不住一缩，他向来对老母孝敬有加，便岔开了话题，道：“母亲，那关于沈石此人……”

    许老夫人“唔”了一声，凝神沉思片刻后忽然道：“说起来，我好像记得好几年前小友曾经说过的‘火蜈香’一事，若不是一位好友无意中看破那块假香，怕是他不明不白就受了暗算？”

    许腾怔了一下，随即点头道：“确有此事，我也有几分印象，莫非……”他脸色忽然微微一变，显得凝重了几分，道，“莫非小友口中的好友，就是这个沈石？”

    许老夫人默然片刻，道：“虽不能完全肯定，但多半就是他了。另外你有没有注意到，他虽然只是凝元境初阶的境界，但在蜈蚣山救老三时，对付那两个山熊堂修士却十分轻松；而在之后退走救治老三，找寻遮蔽地方静待天亮然后赶回流云城，包括不久之前在这里对我们两个说明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这个年轻人都是透着一股镇静从容，处事明快，毫无慌乱之意。”

    许腾缓缓点头，目光也亮了几分，道：“确实如此，以他这个岁数和这样的道行境界，能做到这般，委实少见。”说着，他看向老夫人的目光里微微有些灼热，道，“母亲，你也认为此人是个难得的人才么？”

    许老夫人淡淡一笑，道：“道行境界这些东西，只要天赋不是太差，灵丹妙药诸般灵材等珍罕资源不惜代价配置齐全了，元丹境不敢说，神意境之下那差不多也都是能堆上去，唯独这心性能力，却是因人而异，各不相同的。”

    说着，她站起身缓缓走了几步，道：“若沈石此子之前所言一切属实，那他便的确是一个值得栽培的人物，前程远大，不过……为家主者，行事务必谨慎，更何况如今宗门内外暗流涌动，难说此人会不会是什么人暗中布下的棋子，不可大意。你安排人手去凌霄宗门里细细打听一下这个沈石，将其出身来历都探听回来，包括小友那边，也可找人于适当时候旁敲测听问上几句，确认一番。唯有肯定此子确实没有异常之后，我们才可拉拢栽培。”

    许腾点了点头，答应了一声，看来对许老夫人的眼光看法是十分相信的，不过过了片刻，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还是忍不住轻声道：“母亲，其他的都好说，就是小友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念头？”

    许老夫人沉默片刻，淡淡地道：“小友是我嫡亲外孙，素日我也十分疼爱于他，只可惜他的心思，似乎一直还是放在孙家那边，嘴上虽然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应该还是想要在孙家里争上一个出人头地的位置。”

    许腾面上有一丝细微不安之色，道：“母亲，小友年纪还小，难免……”

    许老夫人摆了摆手，道：“我不是怪他，其实他终究还是姓孙，这也是人之常情罢了。之不过那孩子的心性……”

    说到此处，她忽然叹了口气，却是没有再说下去了。

    ※※※

    “啊咳咳……”

    一阵略显急促的咳嗽声，在五行殿内响起，徐雁枝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却是露出几分笑意，看着对面有些狼狈的男子，掩口笑道：“这是怎么了，喝茶还会呛到，亏你还是修道的人么？”

    坐在她对面的男子年轻英俊，居然正是孙友，也不知为何今日他居然一个人跑到这冷清的五行殿来，此刻看他咳嗽两声，略显尴尬地将手中茶杯放下，翻了个白眼道：“可恶，是哪个家伙在背后说我坏话？”顿了一下后，他很快面露愤愤不平之色，道，“我知道了，一定就是沈石那个家伙！”

    “喂！”这一声是徐雁枝叫了出口，却是不答应了，在那边瞪了孙友一眼，道：“你这人好生奇怪，怎么能扯到我家沈师弟身上去了？”

    孙友哈哈一笑，道：“徐师姐，果然石头入了术堂你对他就另眼相看了啊。”

    徐雁枝笑道：“废话，这正是应有之义，难道不为他说话还为你说话么。看你这一副奸猾模样，我那沈师弟素日里性子老实憨厚，想必是常常被你欺负了去罢？”

    孙友怔了一下，随即笑道：“徐师姐，其他的也就罢了，老实憨厚这四个字你居然用到石头的身上，我可是不敢苟同。”说着他压低了几分声音，笑嘻嘻地道，“我告诉你啊，石头那人比我可是奸猾多了。”

    徐雁枝面带不屑之意，嗤笑一声，道：“骗鬼去吧你，总之你今天怎么会想到跑到这里来打听沈师弟回山的消息啊？”

    孙友耸耸肩，道：“我这里有急事找他啊，去他洞府没人，心想他如今既是入了术堂，或许可能会在这里也说不定。”

    徐雁枝摇摇头，道：“他还没回山呢，不过算算日子，应该也就在这两日了吧。”说着她又看了孙友一眼，笑道，“你这家伙以后可别在这里说石头的坏话，否则的话被其他人听到，立刻就给你脸色看哦。”

    孙友笑道：“徐师姐说的是谁啊？”

    徐雁枝笑道：“青竹妹妹啊，她可是常来找我的，不过可惜今日一早她要陪着她师父下山去流云城一趟，这才没过来，否则有你好看的。”

    孙友怔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眼中目光似有几分深意，但终究还是笑而不语，然后施施然起身告辞而去。

    ※※※

    沈石离了许家，带着小猪走街上走了一段，本想是不是直接就回小屋凌春泥那儿，但转头一想如意袋中还有些此去蜈蚣山得到的部分灵材，都是在遇到许兴前采药猎兽得来的，虽然品阶不高，但数量还是有一些，也能值上一点灵晶。

    想到这里，他便转头先去了城南南宝坊，在热闹非凡繁华无比的长街上，如今的他已经养成了几分习惯，径直就去了神仙会。

    才踏入神仙会商铺大门，沈石便再度感觉到那一股熟悉而又亲切的气息迎面扑来，这种热闹中带着喧嚣，混杂了无数人欲望希望渴望的场景，是他从小就看着长大的，每一次看见便会有几分额外的亲切感觉。

    而他这里才进来不久，便有个中年男子迎了过来，正是陈理，笑脸相迎并寒暄起来。沈石心中也是惊讶了一下，心想此人的目光当真敏锐，或许每个人都会有一点与众不同的能力罢。

    寒暄过后，陈理问明沈石的来意，很快便带着他来到商铺后头的一处柜台上，招呼一个人为沈石清点要售卖的那些灵材灵草，并以最快的速度为他结账交割灵晶。

    沈石看着这一幕，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因为此次交易的数额确实不算大，才几十个灵晶而已，只能是口中连连道谢。反而是陈理一直微笑说话，哪怕是那数额出来之后他脸上笑意也仍然丝毫未变，仍是与沈石谈笑风生，并只说日后沈石再有过来，只管找他就是。

    沈石对这位陈理也是暗生敬佩之意，心想做生意做到这等地步，还有何事不可为？神仙会中当真是藏龙卧虎，连一个普通属下都有这般见识眼光，委实令人惊讶。

    两人又是闲聊了几句，沈石便告辞准备离开，而与此同时，在神仙会商铺最深处的那楼梯上，却是走下来了数人，当先两人并肩而行，一个白发秃头正是名望极高的巫大师，另一人气度不凡鹤发童颜，看那相貌居然是多年前曾到过青鱼岛一次的阵堂元丹境大真人乐景山。

    这两位看来也是多年熟识的老友，彼此谈笑闲聊，态度很是随和，而跟在乐景山身后的是一个清丽女子，便是钟青竹。

    她一路跟着师父走了下来，目光无意中扫过神仙会商铺大堂，突然间却是看到前方一处柜台便，沈石居然正在那里，此刻正转身向外走去。

    她眼睛一亮，脸上掠过一丝惊喜之色，随即快步走到乐景山身边，低声请示了几句，乐长老看起来对她也是十分宠爱，笑着挥挥手，便让钟青竹自去了。

    钟青竹随即快步走下楼梯，但转眼一看沈石此刻已经走到了大门口外，连忙快步跟了过去，等她走出门外时，举目四望，发现沈石在长街上已经走出了两丈多远之地，不过显然还在视线之内。

    钟青露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正要开口叫唤他时，忽地脸上神情微微一动，像是在这个瞬间心底深处想到了什么，最后却是沉默了下来。

    她站在那门口凝视着沈石背影，看着他正在快步向前走去，而那只小黑猪也是活泼欢喜地跟在他的脚边。

    人潮之中，那个清丽的女子仿佛眼中再也没有了其他人，只剩下了那个男子的背影，片刻之后，她微微低首，眼中掠过一丝幽幽光芒，然后就这样沉默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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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一往情深

    第一百六十四章一往情深

    人世里来来往往，转眼间缘聚缘散。

    人世又如海，人如水滴，擦肩流过，不曾有半点痕迹。

    那一步一步踏出的脚步，走过了人生，走在了心间。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了往事，点点回忆，就像是那个黑暗洞穴里的一面星辰石般，有淡淡美丽优雅的星光，绽放幽幽的光芒，温暖着过往曾冰冷的人生。

    他的背影依然熟悉，哪怕已隔了多年，可是看去还是那个在黑暗洞穴里，牵着自己的手走在前头，向着无尽黑暗深处摸索走去的男子。

    原来多年以后，还记在心间的不是黑暗不是恐惧也不是那冰冷，而是他手心里，淡淡的温暖。

    人海里，他在前方走着，她在后头跟着，恍惚中又回到从前，哪怕此刻阳光正是灿烂，哪怕人潮汹涌，哪怕天光明亮，但是在她眼底，依然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几许柔情，忽上心头。

    她的唇边，有些许温柔的笑。

    驱散了几分阴霾，笑自己自寻烦恼。

    于是她加快脚步，向他走去，清风过处，正是人间风景最好，暖暖春光似到。

    却不知这一路走来，他们已过了人海，忘了怀抱，终于是到了那幽幽寂寂僻静街道。

    老槐绿枝，横压白墙，独自偷偷探出几分，似冬日春意，锁在深院。沈石远眺前方，熟悉院落僻静宅门，仍是悄然伫立，他嘴角露出笑意，大步走去，街道幽静，一如往日。

    钟青竹紧走几步，忽然心中一动，却是停在一旁。阳光挥洒落下，她怔怔地看着街道前头，那个男子走到那一处小小屋宅门前，举手敲门。

    须臾门扉拉开，笑声便至。

    有温柔美丽妩媚动人的女子，欢喜无限倚在门边，笑意盎然如春花盛放，又张开双臂，紧紧拥抱，把脸庞贴在他的胸膛，如小鸟依人，有那般温馨安心的笑容。

    阳光忽如冰雪，寒意冻在心头。

    钟青竹慢慢举手，掩住嘴巴，寂静幽冷的街道上没有半点声息，那一声凄厉呼喊只瞬间震荡回响在她的心间。

    她脸色苍白如纸。

    她手掌轻颤不止。

    忽然她猛然转身，面墙而立，不敢再多看一眼，可是眼前模糊了一片，有冰冷湿润的感觉，一点一点，浸染了脸颊腮畔。

    莫名之中，她突然明白，那不知从何而起的柔情，原来早在心底深处，一往而情深。

    却已是，再也回不了头。

    ※※※

    她有几分心疼，轻轻喘息，扶墙而立，仿佛下一刻就要跌倒。悠悠轻风吹过，掠起缕缕发丝，人世寂寞里，似只剩一人孤独伫立。

    往事如潮水，汹涌要将她淹没，从未有过的，她忽然格外想念那黑暗洞穴里的点点星光，可是或许那终究还是假的，只是冰冷的石头而已。

    不值钱的……石头而已。

    她慢慢站直了身子，咬紧了牙关，擦去了眼角泪滴，仰起头，看了看天空。

    天色蔚蓝，高远辽阔，却不知天际之上，可也有人悄悄凝望着人间？

    然后，钟青竹转过了身子，再度望向前方。

    那里已没有了人。

    白墙门扉，紧紧闭锁。

    一枝老槐，横出墙头。

    她苍白着脸，慢慢向前走去，一步，一步，从沉重到快捷，从迟疑到果决，阳光落在肩头，清风随她左右，灰尘如受惊躲闪，静默似黑暗降临！

    漫漫长街，刹那之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独自前行的身影。

    有愤怒如闪电，闪烁明眸；有阴霾如乌云，沉沉压境。

    走过长街，来到了那扇门前。

    那一扇，紧闭的门前。

    她停住脚步，她抬起手掌，向那门扉拍去。

    只是她眼中忽有茫然之色，手指落下在那门扉寸许处外，缓缓停下，再也不动。

    她就这样静静地站在这一扇紧闭的门扉之外，不言不语，怔怔地看着。

    一墙之隔的小院里，趴在老槐树下的小黑，耳朵动弹了一下，似有几分迷惑之意向那门边看了一眼。

    时光悄然而去，钟青竹白皙的手也终于缓缓落下，她微微低垂了头，发白的唇轻轻颤动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只是那些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只藏在了深心之中。

    随后她静静转身，悄然远去。

    从头到尾，她就这般沉默而安静地来了又去，一如她少年时，孤独小心的那段人生。

    ※※※

    十二月初十日，晴。

    时近年底，冬意愈浓，俗世人间里也渐渐开始有了年味，不过这两样东西在仙家胜境金虹山上，都是没有的。修士本就不是凡人，一心向道，无惧冷暖，不在意冬去春来，年复一年，只求着长生仙道超脱生死。

    下山数日后的沈石，在这一天回到了金虹山上。回到宗门的他先回了一趟洞府，稍事休整后看看天色还早，便出门前往术堂的五行殿，打算去面见师父。

    只是当他走到五行大殿门外的时候，老远便看到一个人影徘徊在大殿之外的石板路上，来回踱步，不时举目四望，看去似乎心事重重，却是孙友。

    沈石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走了过去，没过多久孙友也看到了沈石，顿时脸上掠过一丝喜色，快步走了过来，笑道：“好小子，你可算是回来了，让我等得好苦。”

    沈石笑道：“我这也是为了生活奔波劳累，哪比得上你这家伙坐拥金山享用不尽来着。”

    孙友翻了个白眼，啐了他一口，随后目光扫了周围一眼，看着左右无人，但脸上仍有几分小心神色，拉了沈石走到一旁某个僻静角落，低声道：“那事你对蒲长老说了没？”

    沈石看了他一眼，道：“当然没有，咱们之前不是约好的，我要等你的消息么？”

    孙友连连点头，随后却是凑近沈石耳边，压低了声音在他耳朵旁边轻轻说了一阵。沈石细心地听着，脸色沉稳不变，但中间微微颔首，过了一会孙友说完，退后一步，看着沈石道：“如何？”

    沈石点了点头，道：“足够了。”说着他笑了一下，忽然又道，“这些消息，难道真是王亘师兄告诉你的？”

    孙友微微一笑，道：“不是，王亘师兄秉性高洁，不肯做丝毫越轨错事，甚至就连我想孝敬他的玄月灵丹，也是坚辞不收，在指点我几处修炼功法疑惑后，便让我先行退回了。”

    沈石“哦”了一声，目视孙友，果然孙友笑了一下，又继续说了下去，道：“不过隔日我在山中某处偶遇郑哲师兄，他与我一见如故，又顾念昔日在青鱼岛上五年相处之谊，是以与我相谈甚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随口告知了我一些门中私下流传的密事而已。”

    沈石想了一下，微笑道：“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当年在青鱼岛上五年时间，郑哲师兄应是王亘师兄的左膀右臂罢？”

    孙友笑道：“正是。”

    沈石点了点头，道：“如此就好，这事我知道了，找到机会我就会在师父面前提一下。”说着他转过身子刚想走去，忽然脚步又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孙友一眼，道，“不过那事你应该知道的吧，就算我对师父说了，但成败仍是未知之数，我可不能向你保证一定就做成的。”

    孙友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略带自嘲般的笑容，淡淡地道：“我知道的，但有几分胜算对我来说，已经比之前好太多了，就算是一场赌局，我也要去赌一场！”

    沈石笑了笑，道：“没事的，放心罢。”

    说完，他伸手拍了拍孙友的肩膀，随后转身向五行大殿那边走去，孙友在背后目送他进入大殿后，又站立了片刻，这才伸了个懒腰，像是放松了一般，嘴角浮现了一丝奇怪的笑意，转身离开。

    阔大却冷清幽静的五行大殿，看去与沈石下山前的情景没什么两样，有时候沈石走在这座大殿里，心里会情不自禁地去想莫非千百年来，这座大殿一直都是这般冷清的么？

    有没有在过往某个时候，这座巍峨而气势非凡的大殿里，曾经有精彩的故事惊艳的英才出现过，又或是曾有人留下了可歌可泣的传说，凿刻在这座大殿的历史中，然后在漫长的时光里渐渐无声无息地悄然湮没？

    平日经常在这里的徐雁枝，今日不知去到哪儿，一直都没看到她的身影，不过沈石如今身为术堂执掌长老的亲传弟子，身份自然不同，对这座大殿也比往日熟悉了许多。所以他一路走来，穿过前方大殿进入后堂，果然便在之前来过一次的那间书房里找到了正躺在躺椅上闭目假寐的蒲司懿蒲长老。

    “师父，我回来了。”沈石走过去恭恭敬敬地说了一声。

    头发雪白的蒲老头睁眼看了他一下，笑道：“回来了石头，这次下山收获如何？”

    沈石笑道：“本来是想去蜈蚣山那里好生搜刮一番的，只是中间遇到了一些事耽误了，算来收获一般，不过有一样东西收获倒是不差的。”

    说着笑呵呵地从腰上如意袋中往外掏东西，一坛一坛摆在地上，一共是五个酒坛。

    蒲老头眼睛大亮，一跃而起，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沈石的肩膀上，笑道：“好小子，果然老夫没看错人。以前徐雁枝那小丫头每次下山，不是忘了给老夫买酒，就是小气吧啦的只买个一坛回来，哪像你这般豪气！”

    说着眉开眼笑，随手拎起一个酒坛拍开，便是放到嘴边骨碌碌灌了老大一口，末了长叹一声，脸上露出无比满足的神色，活脱脱一个老酒鬼的模样。

    沈石笑着走到一旁，拉了张椅子在蒲老头身边坐下，笑道：“师父，你慢慢喝，以后我每次下山都记得给你带酒就是了。”

    蒲老头呵呵一笑。

    沈石脸上笑意不退，随即像是十分随意地道：“对了，师父，刚才我过来的时候，在五行殿外看到了一个人，是孙友啊，你知道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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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阳谋

    第一百六十五章阳谋

    “孙友，那是谁啊？不认识。”蒲老头摇摇头，又喝了一口酒。

    沈石笑了笑，道：“是我的一个好朋友，同年拜入宗门认识的，除此之外，他还是孙长老的嫡亲孙子，在如今孙家这一代中排行第二，他爹也是孙长老的二子。”

    蒲老头怔了一下，手中提着的酒坛缓缓放下，看了沈石一眼，道：“孙明阳那老货的孙子？”

    沈石点了点头，道：“是。”

    蒲老头眼中光芒微闪，不过脸上神色倒没什么变化，道：“你小子倒是会交朋友，怎么了，有事？”

    沈石“唔”了一声，道：“过来向我诉苦的，说是孙长老名下还有一个亲传弟子名额，值此四正大会即将来临之际，孙长老决定照顾自家子弟，打算收一个孙家人入门。不过最后那名额是选了他大哥孙恒，如此一来，他前途便是一片渺茫，是以心中失望恼怒，又无人可以诉说，这才来找我吐苦水的。”

    蒲老头嘿嘿一笑，喝了一口酒，摇摇头却没有说话。

    沈石又继续说了下去，道：“弟子还听闻到一个消息，如您收我为徒时的规矩一样，孙长老名列五大长老之列，同样要请一位以上的元丹境长老前辈旁观考校一场，听说孙长老是请了灵兽殿的金湛长老，然后那场考校是让孙恒师兄在山上进行一场对战，对手就是……”说到此处，他忽然住口不言，脸上露出几分奇怪的表情。

    蒲老头瞄了他一眼，道：“对手是什么？”

    沈石咳嗽了一声，道：“听说，孙长老为孙恒师兄安排的对手，是一只黑纹龟。”

    蒲老头一呆，似乎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愕然道：“什么？”

    沈石撇了撇嘴，脸上神情看去也有几分嘲讽之意，道：“一只黑纹龟，灵兽殿堂下养了很多的那种。”

    蒲老头怔了片刻，忽然一跃而起，怒道：“这老货怎地如此不要脸！”

    黑纹龟是灵兽殿下兽场中圈养的一种常见低阶妖兽，性子温和战力低下，基本上遇到敌人时都是脑袋四肢往那硬壳里一缩，就此龟缩不出，任凭别人折腾去了，毫无还手之力。灵兽殿圈养这种黑纹龟，所为的也就是黑纹龟成年后的龟壳算是一种可以炼器入料的灵材。

    只是这样一种孱弱的灵兽，几乎只会挨打不会还手，却选了来当做孙恒考校的对手，这其中意味不言自明，当然就是随便走个过场，这个弟子我是收定了的意思。

    本来按理说，孙明阳长老自己收徒弟想怎样就怎样，谁也管不了也没什么理由去多管闲事，但偏偏前一阵子术堂这位蒲长老打算收沈石为徒时，孙长老却是出来说了几句话，而且还从旁说了一个去珊瑚海海域中寻找银光海葵珠的考验。

    这前后两场考校的难度，实在是难度差距太大，对比太过鲜明。

    蒲老头挥着酒坛嘴里骂骂咧咧好一阵子，看起来很是恼火，不过过了一会之后，他脸色忽然一沉，却是看向沈石，道：“这事我从来没听说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石神色自若，坦然道：“孙友告诉我的，而且这事确实还未公开，孙长老大概是打算过几日在那场考校进行时先做了再说，事后自然谁也没什么好说的。孙友或许是心怀不满，加上自己也是孙家子弟，所以从孙家那边亲近孙长老的人口中，知道了这个消息。”

    蒲老头“哦”了一声，忽然笑了一下，道：“你这个朋友跟你倒是交情深啊。”

    沈石笑了笑，道：“我与孙友交情是不错，不过他这番说法，应该还是想让我将这些话转告于您，看您会不会有可能出面去插手此事，也说不准成功与否罢，但是他或许总有这么万一的希望呢。”

    蒲老头原本神色有些玩味，但听到这里，却又是一呆，明显表情停滞了一下，皱眉道：“臭小子，你……你怎么说得如此干脆坦白，难道不应该是想方设法旁敲侧击地看看老夫心情，然后再试着怂恿老夫过去和孙老头干上一架么？”

    沈石摇摇头，从旁边拉过一张椅子请蒲老头坐下了，同时道：“弟子虽是愚钝，但那般做事等如是算计师父，我做不出来。而且师父你一直待我亲厚，有什么事弟子便摊开了明说就是，何必遮遮掩掩，反似那下作小人？”

    蒲老头看了沈石一眼，忽然咧嘴一笑，却是将沈石拉过来，用手轻轻一拍他的脑袋，笑道：“臭小子倒是聪明得紧。”

    沈石失笑，随后笑道：“那师父你对此事心下如何打算？”

    蒲老头哼了一声，道：“孙老头纵然不是好人，但道行上却是实打实的元丹境，这是要让老头子我去硬扛一位元丹真人啊，有没有什么好处，先说来听听？”

    沈石摇头道：“没好处啊。”

    蒲老头大怒，一拍椅背，恼火道：“混账，没好处你也好意思让我去吗？”

    沈石想了想，随即试探着道：“那恶心一下那位孙长老算不算？”

    蒲老头一皱眉，道：“怎么说？”

    沈石道：“孙长老给他嫡孙安排的那场考校本来就是一场笑话，谁都能看出是走个过场而已。师父你若是插手，无非就是两个结果，一是过去非议此事，但最后孙长老不甩你还是做了，这中间惹他生气恼火烦躁也是肯定的，算是恶心了他一把；第二呢，就是师父你神通广大，居然把这一场考校搞黄了，那孙恒拜不了师，则孙家年青一代第二人也就是孙友或有希望上位。如此一来，孙家内部两房之间必然针锋相对，日后争斗怕是不少，想必孙长老对此也是会头痛异常吧，这算起来，却是大大地恶心了他一把。”

    说到最后，沈石抿了抿嘴，下结论一般点了点头，道：“唔，反正就是一定会恶心孙长老一把就是了，所以做不做就看师父你到底怎么看那位孙明阳长老了？”

    蒲老头瞪了沈石一眼，道：“臭小子你怎么这么坏，孙明阳那老货跟你有仇吗？”

    沈石摇头道：“没仇啊，而且弟子这般道行境界，跟他老人家比起来真是天壤之别，哪里能谈上什么仇怨。”

    蒲老头笑道：“那你为何想帮那个孙友？”

    沈石淡淡地道：“一来么，孙友是我朋友，我确实想帮他有个更好的前程；二来么，孙长老那般人物，却是在师父你收我为徒的时候故意为难咱们，你老人家无所谓，我可是去海底累个半死甚至还险些有性命之危啊。仇怨是说不上的，但是咱们师徒两个私下在这里说话，我偷偷的看他不顺眼行不行啊？”

    蒲老头抚掌大笑，状极欢畅，指着沈石笑道：“你这小子……哈哈哈，不错不错！”

    沈石耸了耸肩，笑而不语。

    ※※※

    流云城，钟家宅院。

    凌霄宗门下在流云城中最负盛名的四大附庸世家里，如今候家已经败亡，家业也被其他世家瓜分，昔日荣华风吹云散，那是不消说了。而剩下的三大世家里，孙家有孙明阳老祖在上，如日中天，声势一时无二；而许家看似低调，但族中家规肃然沉稳厚重，又有许多奇人异士收入麾下，隐藏实力不容小觑，隐隐可与孙家抗衡。

    相比之下，这最后一个钟家，情况便糟糕得多了，家道中落这个词，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有人安在了钟家的头上，人才调零家业萎缩，一直到了今时今日，在凌霄宗宗门里突然有了两个钟家出身的女儿被广泛看好，这才算是有了几分起色。

    只不过一个偌大世家，全部的希望如今居然都落在两个年轻的女孩身上，钟家如今的窘迫境况也就可想而知了。并且再怎么说，钟青露钟青竹二人毕竟还都只是凝元境的普通弟子而已，纵然或许她们有不凡天资，日后前程可期，但鸿蒙修真界里天才俊杰何其之多，可是漫长岁月下来，真正能从幼木长长参天大树的人物却是万中取一那般稀少。

    心性、境遇、机缘、勤奋甚至是运气，想要成为站在众生之巅高高在上的人物，都是极艰难的，所以虽然有钟家二姝，但在流云城里，如今看好钟家的人也并不是太多。

    钟家虽然家道渐颓已有多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业还是有一些的，比如钟家的这份祖宅就很是阔大体面，算是流云城中最像样的大宅之一。不过世易时移，当日的煊赫如今早已消亡，钟家大宅的很多地方也是露出破落的模样，从里到外，都是如此。

    在大宅后院的某处僻静地方，修着一座二层小楼，外面还圈起了一道围墙，笼住了一片小花园，看去环境优美幽静，是个不错的住处。

    这里便是钟青竹娘亲在钟家的居所，每次钟青竹回来看望母亲的时候，也多是住在这里。不过这一天，钟青竹的娘亲柳氏却是有些担心自己的女儿，因为前两天钟青竹回来之后，一反平日最多只停留半日左右时间的习惯，却是在这里一直住了数日，看着还仍无去意。

    这几日中，钟青竹在柳氏面前并没有多少异常神色，说话时也多是闲聊些日常琐事，就好像平日里母女谈心说话一般，但是除此之外，柳氏却是看到自己这个女儿在独处时候，便一直都是神情幽冷地孤坐一旁，怔怔出神，也不知心底在想些什么，只是看来看去，她却总觉得女儿清秀的眉目间，似乎总有一股黯然郁结之气，挥之不去，就连平日里清亮的目光，仿佛也黯淡了许多。

    枯坐小楼，倚窗远望，小园花径独徘徊。

    这或许便是钟青竹这几日里，在家中做的最多的三件事。

    柳氏渐渐的有些担心起来，她本是凡人，性子柔弱，当年带着钟青竹投奔钟家这里，也只是做个下贱的厨娘，没什么地位。只是日后钟青竹大放异彩，于凌霄宗门里声势大盛，这才让她过上了好日子，但不管怎样，在她心里，青竹仍是自己那个心爱而需要呵护的女儿。

    所以这一天，当她在门前看到钟青竹独自一人又在二楼窗前坐了一个时辰一动不动不言不语的时候，终于是忍耐不住，打算上楼去好好问问她。只是正当她下决心准备上楼的时候，却忽然听到小园门外传来一个声音，道：

    “弟妹，可在家么？”

    听那声音，却正是钟家家主钟连城来到了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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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劝嫁

    第一百六十六章劝嫁

    柳氏吓了一跳，连忙过去开了门，果然看到钟连城站在门外，旁边还跟着一个下人提着大袋小袋一堆东西，面上多用红纸包裹，显得很是喜气。

    钟连城的脸看去仍是那副略显酒色过度的模样，看到柳氏，便笑着点了点头，但柳氏却显得有些紧张，低头垂首道：“大老爷，你怎么来了？”

    昔年柳氏带着年幼的钟青竹刚来投奔钟家的时候，母女两人的境遇可谓凄惨，而钟家收留了她们后，其实也没给她们多好的生活，不过就是一间陋室一口饭吃，而柳氏还要在厨房帮忙干活。平日里也没什么人会看得起她们，至于在这个家里高高在上的家主钟连城，那更是眼角都不会向她们瞄上一眼，不过饶是如此，柳氏心里还是对钟家很是感激，毕竟当年若不是钟家收留了她们母女二人，或许无家可归无路可走的她们就未必能活到今天了。

    当然了，今时不同往日，随着钟青竹意外被真人看重选入凌霄宗，并渐渐展露了修道天分，特别是在突破到凝元境成为亲传弟子后，又迅速地被阵堂的乐景山长老收为弟子，前程大好，便是在整个凌霄宗年青一代的弟子中也是属于翘楚人物。如此天资机缘俱是极佳的她，早已被流云城世家圈子里视作钟家未来最大的希望之一，与钟青露并驾齐驱。甚至可以说在钟青露被云霓长老正式收入门下之前，钟青竹更是钟家唯一的希望种子。

    托女儿争气的福，柳氏如今在钟家的地位境遇自然也是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厨娘的活早就不让做了，也从破旧小屋里搬到了这处二楼小院，由此可见钟家对钟青竹的看重，不过柳氏只是一个普通凡人，在她心里，对钟连城仍然是十分敬畏，甚至就连见面时的招呼也仍然是当年自己当下人时叫的“大老爷”而未改。

    钟连城挥了挥手，身后的下人便走过来将大包小包的红袋红筐放在柳氏身旁，随后向钟连城行了一礼后，便退了出去。钟连城笑道：“弟妹，眼看就快过年了，我拿了点年货年礼过来，你先收着，若是还有不够的，回头我再让人送来。”

    柳氏脸上浮起几分感激之意，但口中却是一叠声道：“够了够了，大老爷对我们真是太好了。”

    钟连城呵呵一笑，目光向园子里那栋小楼看了一眼，随即对柳氏道：“对了，我听说青竹前几天回来了，就一直住在家里没回山吗？”他脸上露出几分关切之意，道，“我记得以前她不这样啊，莫非是修炼上有什么意外，伤了身子么？”

    柳氏怔了一下，道：“应该没有吧，我对修行这些事不太懂，不过看青竹的模样似乎也不像是有什么伤病，就是这几日老喜欢一个人独坐，话也不多，我在一旁看了也有些担心呢。”

    钟连城“哦”了一声，脸色稍微严肃了些，道：“原来如此，却不知青竹是有什么心思了？弟妹，你也是直到的，青竹如今是有出息的人了，她再加上青露二人，可是肩负着咱们钟家未来的希望，所以若有什么要我这个做家主帮衬的地方，你只管说话。”

    柳氏连连点头，道：“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钟连城哈哈一笑，意似豪爽，本来话说到这里差不多也该走了，但是不知为何，钟连城却并无去意，反是又看了那小楼一眼，忽然又对柳氏道：“弟妹，有件事我正好想到了，就与你说一下。”

    柳氏道：“老爷，您请说。”

    钟连城微微一笑，道：“青竹今年已经十九了吧，不知不觉也长成大姑娘了，所谓人生大事婚姻嫁娶，弟妹你有没有想过为青竹找一个夫婿呢？”

    柳氏一怔，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似乎有些没把握地道：“大老爷，我听说像青露小姐和青竹这样的修道人，一般都是很少谈婚论嫁的，就算是有，好像也比常人要迟一些呢。”

    钟连城摆摆手，笑道：“那不过是人云亦云罢了，任她再如何修炼，难道还不一样是你的女儿么？又或者弟妹你忍心看到青竹一心只顾修行，耽误了大好青春？”

    柳氏脸色微变，看起来似乎也有几分醒悟动心，点头道：“老爷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钟连城笑道：“可不正是如此，这样吧，若是弟妹答应的话，我就费心帮你走动看看，在流云城这么多世家里挑选出一位年轻俊彦，保证无论家世身份还有道行境界的，都不会辱没了青竹，同时也能让我们两家人互为姻亲友好，彼此扶持，日后这日子必定过得蒸蒸日上红红火火，你看可好？”

    柳氏怦然心动，她本就是一个普通妇人，自小就是相夫教女三从四德，对钟连城也素来敬畏，所以这一刻脸上已经有了几分欢喜之色，眼看就要开口时候，忽然只听一声呼唤从后头传来，却是钟青竹的声音，道：

    “娘，你在这里做什么？”

    柳氏与钟连城同时转身看去，只见钟青竹不知何时离了那座小楼，沿着小园花径走了过来，几日不见，她依然清丽如昔，只是眉目如画间却是多了一丝忧愁，添了憔悴，看去仿佛清减了几分。

    走到近前钟青竹目光在娘亲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望向钟连城，微微低头行了一礼，平静地道：“大伯好。”

    钟连城眉头微微一皱，心中便有几分不喜，虽说之前他对柳氏看起来十分客气，但骨子里仍是有一种居高临下之意，而柳氏一介妇人，在他面前素来也是十分小心敬畏，反而让钟连城有一丝自己礼贤下士的良好感觉。只是换了这个钟青竹过来，看她神情礼数虽然并无缺失，但一切都只是淡淡的模样，这让一直以来以恩主自居钟连城心里颇有几分不太痛快。

    不过还是那句话，今时不同往日，钟青竹早已不再是昔日那个唯唯若若弱小伶仃的小女孩，现而今她已是凌霄宗内后起之秀，阵堂元丹境大真人乐景山长老的亲传弟子，便是与钟青露比较起来也丝毫不落下风，除此之外的，更重要的是，钟家确实已经败落太久了，哪怕连钟连城自己都已经没有太大的底气了。

    所以他脸上不悦之色一闪而过，很快还是换了一副微笑和蔼的表情，只是在那副发青眼眶苍白脸色的容貌下，还是让人看得有些不舒服，笑道：“青竹，我正和你娘谈事情呢。”

    钟青竹脸色平静，但明眸深处微光闪动，却是将刚才片刻间钟连城的神情看在眼中，她心底微微冷笑，但神情并没有多少变化，而是转头看向柳氏，轻声道：“娘，有什么事吗？”

    柳氏迟疑了一下，便将刚才钟连城说的话一五一十对钟青竹说了，末了似乎还有些不放心，又跟了一句，道：“大老爷也是好心想帮咱们，其实我刚才听了那些话，仔细想想也不是没道……”

    “娘！”

    钟青竹忽然一声呼唤，打断了柳氏的话头，听起来不知为何，声音却是比之前感觉一下子清冷了许多。

    柳氏愕然住口，看向女儿，只见钟青竹面上原本仅有的一丝笑意也消失不见，神情漠然清冷，站在那儿看了钟连城一眼，却是道：“多谢大伯关爱，只是青竹自觉道行低微，求道之心不敢懈怠，婚姻俗事就暂且不想了。”

    钟连城眼角跳动了一下，强笑道：“哈哈，你这小女娃子，这是害羞了么，其实无所谓了，便是那宗门之内，修道中人也多有结成道侣的，而且你若是有了家世良好的相公，借助对方家世资源，对你修行上必定大有好处，如此岂非是两全其美？”

    说着哈哈笑了出来，一副欣慰表情，钟青竹神色看去又冷了三分，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道：“青露姐的岁数，算来比我还大上些许，大伯不如先考虑她罢。”

    钟连城脸色一变，断然道：“胡说，青露她怎么能去……”

    话音未落，他似乎自觉有些失言，话头便戛然而止，与此同时，他却已经看到钟青竹脸上露出几分清冷却略带嘲讽之色的神色一闪而过。

    钟连城勃然大怒，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同时口中怒道：“黄口小儿，不识好人心，日后有你们后悔的日子！”

    钟青竹脸色淡淡，冷冷地看着钟连城大步走去，倒是柳氏却是吓了一跳，向前追了一段路连声道歉，赔罪的话说了一堆，但钟连城却是半点不回应径直走了。柳氏追出好远，这才折了回来，对钟青竹抱怨道：

    “青竹，你怎么能对大老爷这般无礼？”

    钟青竹带了几分不屑轻轻冷笑一声，随即脸色转为温和，上前搀住柳氏的手臂，带着她向住处走去，同时道：“娘，你不用这么怕他的，如今不是有我在么？”

    柳氏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怕老爷，而是感激钟家，当年若没有他好心收留，咱们母女两个哪有今天嘛？”

    钟青竹淡淡一笑，没有去接她这个话头，岔开话题问道：“这件事大伯以前有对你提过吗？我好像从来不知道。”

    柳氏道：“没，就是今天第一次听老爷说的，不过我倒是觉得，真的有几分道理啊，青竹啊，咱们都是普通人家出身的人，你运气好有了几分机缘道行，可是咱们也不能眼界太高了呀，做人还是要知足常乐最好了。”

    钟青竹默然片刻，低声道：“眼界太高了么……”

    柳氏道：“要不，你再想想……”

    钟青竹摇头道：“不必了，娘，这件事以后不必再提，终身大事我自己做主，你别操心了。”说着，她心中忽然又是一动，好看的眉微微轻皱，在心底暗自回想了一下刚才钟连城的话语，心道，“这是他想勾连哪个世家了吗，所以要用我来做棋子筹码？”

    柳氏被噎了一下，原本一肚子的话顿时说不出口，只好在口中低声道：“好吧，好吧，随你就是，可是咱们真的不能跟其他那些公子小姐比啊，还是要安分守己一点。”

    钟青竹慢慢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小园上方的天空，过了半晌，在深心处里，仿佛有个声音幽幽回荡着：

    “不能比么……我又是比谁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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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过去

    第一百六十七章过去

    这一天，天空蔚蓝万里无云，茫茫沧海海天一线，碧波万顷无边无际，海风吹拂，是一个格外晴朗的天气。

    也就是在这样晴朗的一天里，孙恒走出了自己的洞府。

    这一年，孙恒二十岁。

    身为凌霄宗门下四大附庸世家之首孙家的长子嫡孙，父亲是宗门里有数的神意境高手，爷爷更是声势显赫的元丹境大真人，在宗门里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孙家如今的情况也正是烈火烹油鼎盛无比，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家世，可以说孙恒如今是凌霄宗年轻一代青年弟子中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羡慕的人也不过分。

    当然了，凌霄宗乃是天下四正名门之一，门下英杰无数，年轻俊彦也是层出不穷，并不让孙恒一人独美。远的不说，前有“天才”之称的甘泽，后有分别被两位元丹境长老收入门下的钟家青露青竹双姐妹，也算是引人注目。相比起这些人，孙恒一直以来在修道上的表现其实也不能算是太差，不过说到底他还是有一个致命弱点经常会在与他人做比较的时候被提起，那就是他至今仍然没有被元丹境长老收入门下。

    有没有一个元丹境长老当师父亲自传授，在凌霄宗宗门里绝对是一件大事，一件足以大幅提升弟子地位声望的大事。长久以来，孙恒虽然挟显赫家世之威却一直算是低调做人，在这上头不得不说是有些底气不足。

    不过这一切，在今天过后，就会完全不同了。

    当孙恒仰头挺胸，大步踏出，走向那条山道的时候，他心里正是万般豪情在胸，天地虽大也当在我掌中的气势。

    温暖的阳光暖暖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十分舒服，孙恒一路走上观海台时，清风拂面之际，只觉得自己神完气足，无论心境精神气力心性，都是在一个最好的状态，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观海台上依然如平日那般热闹，不过并没有多少人对孙恒格外关注，孙恒对此心底暗暗有些失望，不过他倒是知道为什么，所以并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

    以前的凌霄宗元丹长老收徒是怎样先不去说，但是这一段时间以来，因为即将在半年之后举行的四正大会以及可能进入那个号称天下第一秘境传说宝藏无数的问天秘境，是以在这期间无论哪一位元丹境真人的收徒都变得比平日更敏感起来。

    声势闹得最大的，当然就是丹堂的云霓长老收钟青露为徒，一场丹会震动凌霄宗上下，引来无数人的关注目光；相比之下，术堂那边的蒲司懿蒲长老收沈石为徒，便低调了很多，不过之前也有一些风声传出，包括云霓和孙明阳两位长老也是过去见证了一番。两位大真人通常考校，这阵势着实不小，所以说沈石其实面子也是不小了，当然了，那一场考校中具体的经过如何，是没什么外人知道的。

    接下来，却是轮到了孙恒自己了。

    孙明阳长老，也就是他的亲爷爷，准备就在近日将他收入门下。

    说实话，孙恒身为嫡亲的孙家长孙，再怎么说也不会缺乏修炼教导，更不会缺少灵晶，所以这一次收徒入门更重要的其实还是在于能够顺利地前往四正大会并进入问天秘境磨练一番，若是机缘巧合得到一番造化，日后自然前程万里不可限量。

    只是孙明阳长老要收徒考校这件事，却是一直保密得紧，几乎没什么人知道，孙恒毕竟年轻，还有几分心高气傲，偶尔与三两好友聊天吹牛时，便时不时会自己隐晦地吹嘘一下，说一些诸如什么时候我拜入真人门下，就如何如何的话。甚至于有一次，他在遇到堂弟孙友时，也是忍不住说了几句类似的话语，虽然也不清楚那个从小就一直不对眼明里暗里总是明争暗斗的堂弟是不是明白自己的意思，但孙恒知道，今日过完之后，自己与孙友就再也不会是同一个层面的人了。

    切，一个二房的小子，还跟许家那边一大堆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的关系，也敢来和我争？

    他心中正是这般想着的时候，忽然就像是心有所想眼即所见一般，在他前头不远处，他就看到孙友与另一个男子并肩走过。

    孙恒眉头一挑，对那边叫了一声，道：“二弟。”

    孙友回头一看，顿时像是怔了一下，随即停下了脚步，与那身边的男子一起走了过来，道：“大哥，你这是去哪儿呢，有事吗？”

    孙恒略带矜持地笑了一下，道：“我要去器堂那边找爷爷一下，正好看到了你，就叫了一句。”说着，他看了一眼站在孙友身旁的那人，忽然觉得有些眼熟，道，“这位是……”

    孙友微笑道：“大哥这便不记得了么，他是沈石，当年也是和咱们一批同日拜入宗门的弟子，一起在青鱼岛上修炼了五年的。你别看他平日没什么动静的，如今可也已经是术堂蒲司懿长老的门下亲传弟子了。”

    孙恒“哦”了一声，像是终于想了起来，道：“原来是你啊，我说怎么觉得有些眼熟呢。”

    沈石笑了一下，道：“孙师兄，你好。”

    孙恒淡淡地点了点头，其实若是正常来说，沈石如今已是长老座下亲传弟子，而孙恒还未拜入哪位长老门下，两人之间的身份应该是沈石略高一筹才对，不过在场的三人似乎谁都没有对孙恒这样的姿态有任何疑问，似乎大家都隐隐认同着孙恒生来就是与众不同的地位。

    这时，孙友在旁边看来有些好奇，开口问道：“大哥，你去找爷爷有什么事么？”

    孙恒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哈哈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孙友的肩膀，微笑道：“确实有点机密事，不过现在不方便说，二弟你稍安勿躁，只要再等上半日工夫，应该就能知道了罢。”

    孙友与沈石同时目光转动，对望了一眼，随后孙友笑道：“看起来大哥是有什么大事啊，果然厉害，小弟佩服。那我就静候大哥佳音了。”

    说着，与沈石一起向后退了几步，与孙恒打了个招呼后，便往观海台另一边走去了，看样子是想走到一处鸿钧柱下，也不知这整日闲逛的是要做什么？

    孙恒的心情越发的好了，脸上笑容愈发灿烂，一路大步走去，直奔器堂在观海台边缘的那一座大殿。

    ※※※

    远处，一根耸立巍峨气势雄伟的鸿钧柱下，孙友与沈石并肩而立，眺望着那个逐渐远去的孙恒背影，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如此过了一会，孙友忽然开口道：“石头，你现在在想什么？”

    沈石沉默了一下，耸了耸肩，道：“什么都没想，就等着看罢。”

    孙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有些恼火地道：“你倒是轻松！”

    沈石笑道：“这事关系的是你的前途，和我又没太大关系，你说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孙友翻了个白眼，看去很想一脚踢过去的模样，沈石哈哈一笑，摆摆手道：“你这人怎地这般心浮气躁，跟我在这里等着呗……咦，好像来了吗？”

    孙友一惊，回头瞪大眼睛看去，只见远处孙恒已经走入了器堂那一座大殿里，而观海台上凌霄宗众多弟子走来走去，在人群中某处，忽然不知从何冒出了一个白发山羊胡子的老头，手上拎着一个酒葫，一脸随和随意的模样，不时喝上一口酒水，就那样慢悠悠地也向那座大殿走了过去。

    沈石长出了一口气，心情轻松了几分，回头一看却是吓了一跳，只见孙友牙关紧咬，连面容都有些微微扭曲起来，衣服紧张万分的模样，连忙推了一下孙友，低声道：“喂，你干什么，别做出这幅样子，让人看到了像什么？”

    孙友深吸了一口气，口气中却是略带激动，低声道：“来了，来了，你、你那份师父真的来了啊。”

    沈石笑了笑，没有说话。

    孙友仰天长呼了一口气，似乎终于是从内心中的紧张压力里缓解了几分，然后却是看向沈石，沉声正色道：“石头，不管今日之事到底成或不成，你帮我这份人情，我必定铭记在心，永不相忘！”

    沈石见他说得认真，也是收了几分戏谑之色，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微笑道：“你想太多了，没事的，这事我觉得十有八\/九会成。”他顿了一下，又道，“你前头私下跟我说的那些事，我基本都已经转告我师父了，包括……那只蜘蛛。”

    他微微一笑，目视孙友，孙友含笑点头，看去似乎在这一刻，他的身躯都挺拔了几分。

    ※※※

    两人正在这鸿钧柱下说话，并怀着各自不同的心情平静或是有几分焦急地等待的时候，忽然一个清丽身影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容貌动人，正是钟青露。

    两人都是一怔，只见钟青露走到他们身前，先是看了孙友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异样神色，随后目光是落在了沈石身上。

    沈石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有几分发虚不想看她的眼睛，不过随即也是反应过来，暗自笑了笑，随后微笑着道：“好久不见啊，青露。”

    钟青露默默地点了点头，脸上神情看去有些复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片刻之后，又瞄了孙友一眼。

    孙友干笑一声，举手道：“我去那边看看，待会过来。”说着便自顾自走到一旁去了，只是目光仍然还是不是会扫过这边的两个人，眼神里也带了几分好奇。

    沈石略带了几分惊讶，道：“怎么了，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钟青露默然片刻，道：“石头，我刚刚才知道，那天你离开我家回山后，居然会有那样不堪的传言。可是我当时一回山就为了那场丹会闭关炼丹去了，真的不……”

    “好了。”沈石忽然插口，打断了钟青露的话，当钟青露抬头向他看去的时候，沈石却是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露出了笑脸，笑容温和而平静，微笑着道，

    “没事了，事情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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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异议

    第一百六十八章异议

    钟青露一怔，看起来似乎有些疑惑，不过仔细看了沈石的表情后，却发现沈石似乎确实并没有生气的样子，不由得也是松了一口气，嘴角边露出一丝微笑，道：“真的吗，那就好，我也就放心了。”

    海风轻拂，她的衣裳在风中微微飘荡，巍峨高大的鸿钧柱下，一男一女相对而立，她发丝的飘动间，眼神似也如那盈盈水波，动人心魄。阳光之下，观海台上，此时此刻，她从深心里流露出的那一丝欢喜，仿佛已是这里最亮眼而美丽的风景。

    或许是那绝美的容颜突然有些过于刺眼，沈石忽然把目光略微移开了些，不过钟青露欢喜之余却并没有注意到他些许的异样，反而靠近了一步，微笑着道：“对了，我还没恭喜你拜入术堂蒲长老的门下了。”

    沈石笑了一下，摇头道：“多谢，不过我这个可是冷灶，你自己这边拜入丹堂云霓长老的门下，才是真真正正的大喜。”

    钟青露心中一跳，没来由地却是想到了在丹会的那一天，在炼丹的最后时刻疲倦之极的紧要关头，自己那一刻的心情……

    阳光洒落在身上，有淡淡的温暖，她忽然轻轻笑了起来，深深地看了沈石一眼，沈石有几分奇怪，笑着问道：“怎么了，干嘛这样看我？”

    钟青露凝视着他，轻声道：“其实，丹会那天我在炼丹室里，到了最后……”不知为何，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有些话吐字艰难说不出口，而白皙如雪的脸颊肌肤上，隐隐又掠过了一丝淡淡的红晕，看去却是平添了几分少见的妩媚之意，令人怦然心动。

    沈石到后面实在没听清楚，奇怪地道：“最后怎么了？”

    钟青露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如春花般灿烂美丽，摇曳生姿，掩口轻笑道：“最后那一次炼丹我真是太累了，差点就支撑不住了啊。不过呢，我当时突然就想到你了啊。”

    沈石怔了一下，心底也是一震，愕然道：“啊？”

    钟青露目光如水，看了他一眼又转向旁边，似有几分不经意还有几分隐隐难辨的羞涩，就那么用笑意掩盖了过去，微笑着道：“哦，是啊，我当时就想啊，你一直以来尽心竭力帮我，给了我那么多灵晶灵草的，万一要是我输了，没了前途，你一定会回来跟我拼命吧！这么一想，我顿时就吓坏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就撑了下去，最后把丹药炼成了呢。”

    沈石“哦”了一声，那一刻连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为何有一丝茫然，不过片刻之后，他抚掌大笑，摇头道：“可不正是如此，幸好你最后赢了，不然的话，你记不记得当年咱们在青鱼岛上谈交易时，在你那个洞府里说的话啊？”

    钟青露不假思索，神情欢快，直接笑道：“我记得啊，你当时还在那边胡说什么如果我将来要是没钱还账的话，就要以身相许卖身抵账呢。”

    沈石一指她，忍不住又是笑了出来：“你居然真的还记得啊……”

    钟青露掩口轻笑，两人笑意都是欢快，只是笑着笑着，忽然笑声突然静止下来，两个人似乎同时察觉到刚才的话里有几分不太对劲的地方，彼此对望一眼，却是在片刻间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尴尬之色。

    气氛忽然冷了下来，两个人一时间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沈石抓了抓头，干笑一声，道：“呃，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你别在意。”

    钟青露似乎也有些心慌意乱，脸颊微见红霞，白里透红如温润琥珀一般，妩媚动人，也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石咳嗽了一声，随即正色道：“总之，还是要恭喜你，有了云霓长老为座师，再加上丹堂如此雄厚的实力，日后前程定是远大，也说明我当初的眼光真是没看错人。”

    钟青露微微低头，片刻之后，轻声道：“你也一样，虽然术堂有些弱小，但能拜入一位元丹真人门下，日后必定也是前途光明。这样一来，我们也算是齐头并进了。”

    沈石微笑道：“希望如此罢，对了，你如今既然已经拜入云霓长老门下，应该就不会再缺灵材了吧，那咱们以前的那个交易，是不是就此作罢了？”

    钟青露怔了一下，却是摇了摇头，道：“石头，如果可以的话，这件事你再继续帮我一段时间，可以么？”

    沈石一皱眉，道：“怎么，难道你在云霓长老座下，还会缺这些炼丹灵材？”

    钟青露迟疑了一下，道：“师父那边确实会给我一部分的炼丹灵材，不过你也知道的，炼丹这件事消耗实在很大，而且越往高阶高品的灵丹，损耗越大，失败的几率也同样更大。”她微微低头，声音也低了几分，道，“我知道，高阶的灵草灵材确实珍贵罕见，说起来也是有些强人所难，如果你……”

    “我帮你。”

    一声简单却干脆的话语打断了钟青露的话头，她有些愕然地抬起头，向沈石看了一眼，沈石对她笑了笑，神情温和却是如此的熟悉亲切，恍惚中，在这一瞬间，钟青露猛然又记起了当年在青鱼岛上那两个少年男女的约定。

    “嗯。”她重重点了点头，然后微微笑了出来，笑颜如花，仿佛正是她一生之中最美丽的时节。

    ※※※

    器堂在观海台这里的大殿名叫“鸿钧殿”，与那七根鸿钧巨柱是同一个名字，这二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或是什么牵扯，如今却是已经少有人知，只知道很早很早以前这个殿宇的名字就已经传了下来。

    在四正名门凌霄宗之下七大堂口里，器堂无疑是一个十分显赫的堂口，多年来与丹堂并列号称是凌霄宗两大支柱之一，单论各大堂口的实力，丹器两堂基本就是最强的第一等，灵兽殿与阵堂紧随其后算是第二等稍逊一筹，而接下的宝堂书堂又是差了许多，算是第三等。至于术堂么……算了，还是不提这件事为好。

    器堂正如其名，总督凌霄宗宗门内诸多法器灵器的锻造制作，其中灵工巧匠无数，道行高深藏龙卧虎者也是为数众多，历年来锻制的灵器法器，甚至是出自某些真人大匠之手的顶尖法宝，在整个鸿蒙修真界里也是赫赫有名。

    而如今执掌器堂的长老正是孙明阳，也就是孙恒的爷爷。

    如此家世身份，当孙恒走进鸿钧殿的时候，路上但凡遇到的凌霄宗弟子看到他的，差不多都是露出温和笑容招呼，热情亲切。孙恒也是笑着回礼，一路走来，信心却是又越发足了几分。

    进了鸿钧殿没多远，他便看到了一早等在那边的王亘，对这位爷爷门下的出色弟子，孙恒虽然平日有几分傲气，但在王亘面前还是不敢太过放肆的，连忙便快步走了过去。

    王亘很快也看到了他，笑道：“孙师弟，来了啊。”

    孙恒抱拳行了一礼，微笑道：“麻烦王师兄了。”

    王亘笑道：“客气什么，以后咱们说不定就是系出通脉的同门师兄弟了。师父与金湛长老都已经在后殿了，你随我进去吧。”

    孙恒点头答应一声，便跟着王亘走进了后殿。

    一路走到鸿钧殿后头一处开阔花园里，在一片绿草地上，孙恒便看到了爷爷孙明阳与灵兽殿的金湛长老站在那边，而在他们身边不远处，草地上还趴着一只中等大小的黑纹龟，看去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似乎正是在晒着太阳。

    孙恒嘴角浮起一丝笑容，大步走了过去。

    王亘先他一步来到了两位大真人身后，神色恭谨，开口道：“师父，孙师弟已经来了。”

    站在草地上正在闲谈的孙明阳与金湛都是回过身来，看了孙恒一眼，孙恒虽然平日自信傲气，但在这位不怒而威气势逼人的爷爷面前，被他这么随随便便看上一眼，顿时便有些畏惧起来，道：“爷爷，我来了。”

    孙明阳“唔”了一声，点了点头，道：“还算准时，快过来先见过金师叔祖。”

    孙恒连忙向金湛长老行礼道：“孙恒拜见师叔祖，今日为小子之事，麻烦您老人家跑一趟了，真是罪过。”

    金湛长老拂尘轻甩，微笑道：“我与你祖父乃是至交好友，些许小事不足挂齿。”说着又对孙明阳笑道，“孙少爷年轻有为器宇轩昂，再加上你这名师指点，日后必成大器啊。”

    孙明阳呵呵一笑，摆手道：“别尽说这些好听的，万一这小子信以为真了，还真以为自己有多厉害呢。”

    说着，他转头看了孙恒一眼，脸色一肃，沉声道：“恒儿，之前一应规矩要求，包括入我门下还要愈发勤奋修炼，不得有丝毫懈怠，否则就算你是我亲孙儿，我也断然不会宽容，你可都记在心里了？”

    孙恒正色答应道：“是，孙儿都记住了。”

    孙明阳满意地“嗯”了一声，又看了金湛长老一眼，随即微笑地道：“好罢，既然如此，今日入门的考校，我选了黑纹龟一事，金兄可有疑义否？”

    金湛长老笑了笑，摇头道：“并无疑义。”

    孙明阳哈哈一笑，转过头来，道：“既然大家都无疑义，那么……”

    “咦，好大的一只乌龟啊！”突然，一个突兀的声音从旁边陡然传了过来，众人都是一惊，转头看去，只见满头银发山羊胡子的蒲老头拎着一个酒葫，酒香四溢，笑容可掬地慢慢走了过来。

    虽说看着慢，但是转眼间这个老头却是一下子便到了跟前，看了一眼周围错愕的人们，包括脸色猛然间变得难看的孙明阳，蒲老头的笑容却是越发高兴起来了。

    他啧啧两声，忽然像是很随意一般，一脚踏在了那黑纹龟的龟背上，那黑纹龟吓了一跳，顿时将脑袋和四肢都缩回了龟壳中，然后众人便看见那个不请自来的术堂老头，模样要多刺眼有多刺眼地站在那里，踩着那只乌龟，拎着酒葫喝了一大口酒，然后对着孙明阳长老哈哈一笑，笑容亲切友好，笑着道：

    “老孙呀，我有一点异议行不行啊？”

    绿草地上，瞬间一片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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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换一个

    第一百六十九章换一个

    这一天早上，钟青竹起床后还是和前些日子一样，神情素淡平静地独坐小楼，倚窗远望，满园花草青天白云，都倒映在她一双明眸之中，化作一道道幽静的风景，隐隐晃动流转着。

    坐了好久之后，她忽然站起身子，走下小楼，在屋中找到了母亲柳氏，说自己准备离开回金虹山去了。

    柳氏一时有些错愕，因为这些日子以来钟青竹一直都没提回山这件事，就这么一日日的住下来，倒算是母女两人这些年来难得的团聚日子。柳氏心中很是有些不舍，不过相比起过往钟青竹修道时每次回来看望她都是只呆上一时半日工夫就要匆匆回山，这一回陪了自己这么多天，柳氏心中其实已经很是满足了。

    而且在她心底，一直以来也认为女儿去金虹山修道才是天大的正事，所以虽然恋恋不舍，但还是赶忙为女儿收拾行装。

    说是收拾，但是钟青竹如今已是凝元境的修士，又拜入了阵堂乐景山长老座下，哪里会需要柳氏在忙活，只是母亲一片心意，哪怕拿过来的大部分都是些根本用不上的凡俗东西，比如吃的穿的用的，钟青竹还是露出几分淡淡的笑容，一一收下了。

    只是在一切收拾妥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钟青竹忽然还是拉住柳氏，放轻了声音但神色却很郑重，道：“娘，要不咱们搬出去住吧。”

    柳氏一惊，道：“什么？”

    钟青竹道：“我不太喜欢住在钟家这里，而且你别忘了以前钟家上下这些人是怎么对你呼来喝去的。咱们搬出去，我在城里另外替你买下一处房子，你住在那里，或者再增添几个丫头侍候着，我也时时回来看你，这样的日子岂不比自在的多？”

    柳氏摇了摇头，道：“傻丫头，你知不知道如今那城里的房子多贵啊，我听说随便一小间宅子，普通的修士都买不起呢。”

    钟青竹笑了笑，神情轻淡，道：“娘，灵晶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自然有办法。”

    柳氏默然片刻，却还是带了几分坚决之色，道：“我不走。”

    钟青竹眼中带了几分不解，低声道：“娘，你这是为什么？”

    柳氏叹了口气，道：“青竹，我大概知道你心里为何想搬走，可是咱们做人不能忘本，当年我们母女两个孤苦伶仃地投奔钟家，到底还是钟家老爷大发善心，收留了我们……”

    话才说到这里，柳氏便看到钟青竹脸上有几分厌倦之色，在心底叹息一声，但还是坚持说了下去，道：“是，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觉得钟家苛待了咱们，说起来确实开头那些年，咱们在钟家的日子不好过，被人当下人一般呼来喝去，做牛做马干了多少脏活累活，这些娘都知道。可是……说到底，若是当初没有钟家收留咱们，咱们母女两个能不能活到现在也不好说的。”

    “给一口饭吃，虽然或是剩饭；给一间屋住，哪怕破旧漏风，可终究还是能吃饱安居，不再流离失所，不用惶惶终日。娘没什么学问，也没什么本事，但这件事我觉得是咱们欠钟家老爷的，而且自从你出息之后，钟家对我们也好多了，甚至最后还给了我们这个小楼花园，娘真的已经心满意足了。”

    “所以，我不走。”

    柳氏最后对女儿这样说道。

    钟青竹在母亲面前默默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抱了一下娘亲，随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这里。

    走出了钟家大宅，一路行去，钟青竹心中总有几分茫然之意，仿佛多日下来的心绪依旧难平，心心念念间总在那一份煎熬失落中起伏。

    她本要回山，却不知是不是被娘亲离开时的那一番话说的又是一阵心烦意乱，怏怏提不起精神，就这样在繁华热闹的流云城中信步走去。

    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漫无目的仿佛也不知身在何方，只是在看到街道两侧那些商铺店面的时候，她偶尔会想到沈石曾经与她提起的过往，在荒郊野外游历狩猎之后，他常常会流连于这些生意商铺所在，是因为他从小就在这样的地方长大么？

    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一条一条街道，在脚下悄然而过，从喧闹到平静，她渐渐远离了人群，走过陌生的街头，在下一刻，她忽然停住脚步，似有几分恍惚，沉思片刻后轻轻回头，看向刚刚路过的那一条街道。

    那是僻静无人而幽清的一条长街。

    似有，几分眼熟。

    ※※※

    金虹山，观海台，器堂后殿花园。

    僵冷的气氛持续了好一会儿，一直没有人开口说话，周围的空气像是要凝固一样，让人有些不由自主的紧张。

    不过比起其他人，蒲老头显然对此毫不在意，甚至干脆一屁股直接坐到了那只足有一张小桌般大的黑纹龟背壳上，悠悠哉哉地又喝了两口酒。而在他身下，那只黑纹龟似乎也被这场中无形的气氛吓到了，好半晌都没敢探出头来，一直龟缩在硬壳中。

    过了一会，孙明阳长老面如寒霜，冷冷地看着蒲老头，道：“老蒲，你什么意思？”

    蒲老头喝了一口美酒，很没形象地随手抹了抹嘴，叹息一声似乎感叹于酒水美味，随后笑了笑，对孙明阳道：“老孙头啊，我觉得你不该不懂罢？也罢，反正老夫我可是个行事光明正大的人，明说了吧，你要收徒随便你收，可是这场考校我看不过去，太容易了。”

    孙明阳白眉一挑，脸上隐现怒容，而站在一旁的孙恒则是脸色略显苍白，又是吃惊又是疑惑地看着蒲老头，实在想不到自己到底哪儿得罪了这样一位元丹境的大真人，居然会专门跑来为难自己。

    这场中气氛瞬间又是紧张了几分，两大元丹境真人隐有对峙之态，那无形威势甚至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人轻轻咳嗽了两声，算是打破了这份紧张的沉寂，让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能在这个时候开口出声的，正是在场的第三位元丹境大真人，灵兽殿的金湛长老，只见他往蒲老头这里走近，拂尘轻摆，却是带了几分苦笑，低声道：“老蒲，你这是做什么，都是同门师兄弟，大家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蒲老头怪眼一翻，坐在乌龟壳上连起身懒得起，口气中带了几分嘲讽之意，道：“是啊，你也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了，那前些日子老子要收徒弟的时候，那一档子破事，老金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啊？”

    金湛长老顿时语塞，他也是名列五大长老之一的大真人，平日里地位也是超然，在凌霄宗里也是德高望重势力深远的人物，前些日子那件事虽说也是一件小事，但事情牵扯到几位长老，哪怕是带了几分赌气斗气的意味，他事后也是有所耳闻。

    这个时候他心里也是有些腻歪，心想你们这两个人怎么说也都是元丹境的大真人了，怎地为了这么个小事居然……摇了摇头，他也懒得再多想，便回头看了孙明阳长老一眼，却只见孙长老此刻面色冷峻，目视蒲长老没有半分退让之意，金湛与孙明阳乃是多年老友，心里叹了口气，只得又回头对蒲老头道：

    “好了好了，那事能不能就算了啊，就当看在我面子上？老蒲啊，咱们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为了这点小事去为难这些年轻小子，说出去你面子也无光啊。”

    蒲老头冷笑道：“按你这么说，他为难我徒弟就应该，我为难他孙子就是面子无光了？”

    金湛长老一瞪眼，道：“蒲老头，你休要在胡搅蛮缠了啊。”说着，声音又放低了一些，道，“这事对咱们这些老头子无所谓，但是对年轻人可是一辈子的大事，老孙他向来看重这个孙子，何必搞得翻脸？事情真要闹大了，就是掌教师兄那边也须不好看。”

    蒲老头眉头一皱，似乎对掌教真人被扯出来而第一次感到了些许顾忌。

    金湛长老一看有门，连忙道：“这样吧，回头让你那徒弟过来找我，老夫做个和事老，给他点好处，两相抵消，大家和和气气也就算了，毕竟都是同宗同门嘛，何必闹得那么难看？你说对不？”

    蒲老头哼了一声，目光闪动，却道：“你说的好听，万一别人也是不当你是一回事呢？”

    金湛长老回头看去，孙明阳同样哼了一声，脸色却是和缓了一些，冷冷地道：“金兄与我多年好友，他的话就是我的意思。”

    金湛长老微微一笑，转头看向蒲老头，笑道：“好了罢？行了老蒲，别闹了。”

    蒲老头撇撇嘴，道：“罢了，算是你给老金几分面子。”

    此言一出，场面气氛顿时松弛下来，孙恒脸上露出笑容不说，便是孙明阳也是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从刚才开始，他心里最怕就是这向来性子疏狂的蒲老头突然发疯，一定要盯着自己孙子不放，万一出个什么妖蛾子想法说是要让孙恒也去珊瑚海下走一趟，那就糟了。

    让孙恒去吧，孙明阳还真没信心孙子能过这一关，可是不让孙恒去了，又显得自己孙子不如蒲老头的徒弟，甚至自己也有点怕蒲老头的意思，这才是左右为难。

    不过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放下心来，正回头准备招呼孙恒赶快把那只黑纹龟给杀了早点了事时，忽然又听到身后传来蒲老头的声音，在那边淡淡地道：

    “喂，老金啊，既然老夫都来这里一趟了，总得稍微改一点意思意思吧。再说黑纹龟便是放在一阶妖兽中也是最弱的一种，这传出去也太难听了，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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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肮脏事

    第一百七十章肮脏事

    “换一个？”金湛长老一皱眉，眼中便有隐约几分不快之意，心中暗想你这老货难道是要来消遣我的么，说是好好的放人家孙子一马，结果又找出什么借口来生事，当下脸色便也淡了下来，道，

    “换什么？”

    金长老的神情变化虽然细微，但蒲老头就在他身旁，当然也是看在眼中，不过他也没什么在意，只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道：“换一只‘铁网蛛’来，说出去至少也是二阶妖兽，马马虎虎也能应付一下别人口舌了。怎么着，老金，我这主意你不喜欢么？”

    金湛长老一怔，随即失笑，脸上神情顿时温和了不少，笑骂道：“就你这老货多事，明明一件好事非要折腾，罢了罢了，铁网蛛就铁网蛛呗，我替老孙答应了。”

    蒲长老哈哈一笑，仰首喝酒，随后微笑不语，只是坐在乌龟壳上一动不动，而过了这么久，或许是外头一直没什么动静，这只黑纹龟小心翼翼地又从龟壳里探出了头，向四周开始偷偷张望了起来。

    金湛长老笑着摇头转身，走向孙明阳处，向老友看了一眼，果然也看到孙明阳长老站在那边，神情自若，嘴角还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对着金湛长老也是微微颔首，显然没有任何的异议，连带着看向那蒲老头的目光，孙明阳此时也温和了一些。

    从妖兽品阶上来说，黑纹龟是战力孱弱性格温和的一阶妖兽，铁网蛛则是排在二阶妖兽之列，看起来蒲老头要求换这种二阶妖兽来代替黑纹龟还是故意有些为难孙恒，但在场的这几位元丹境大真人哪一个不是见识广博阅历丰富的人物，这其中的曲折缘由只一听便明白了。

    关键之处，便是在铁网蛛这种二阶妖兽的身上。

    铁网蛛分布颇广，与许多界土中皆可看见，常见于沼泽、森林、山脉等地域，性孤僻胆小，喜阴晦潮湿，以吐丝结网猎捕小虫小兽为食。这种二阶妖兽色泽黑厉，望之狰狞凶恶十分可怕，但实际上却是一种天性极其胆小的妖兽，一旦受到惊吓或是遇到实力与自己差不多的对手，就会立刻惊慌失措掉头就跑，甚至于有时候因为太过惊慌而不顾一切乃至丧失灵智。平日里有经验的妖兽猎人遇到这种妖兽时，往往都是正面直接打上两下，铁网蛛便会掉头就跑，然后猎人只需轻轻松松跟在后头将浑身颤抖破绽大露的铁网蛛轻松打死即可，是一种十分容易对付的妖兽。

    从实际战力来说，铁网蛛确实要比黑纹龟稍强一些，但这种小磨盘般大小的妖兽古怪的天性，却让它在实战中弱的可怜，真要来说的话，反而是对付黑纹龟比铁网蛛要更麻烦一些，因为铁网蛛惊吓之后就是待宰羔羊任人宰割，而黑纹龟虽然只是一阶战力弱小，几乎也没有反手之力，但是它会最后一个大招——缩进龟壳。

    要知道，黑纹龟之所以会被人类圈养，就是因为它的龟壳坚硬无比能够充当灵材，所以仓促间要破开黑纹龟，实际上真的是要比对付铁网蛛更难一些，哪怕铁网蛛的品阶比黑纹龟还要更高一阶。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妖兽中也是千奇百怪无所不包，不过至少眼下看来，蒲老头提出这个异议，虽然看似提高了难度，但实际上应该还是给了孙明阳与金湛两位长老不小的面子，也就难怪孙、金二位长老脸色缓和了下来。

    孙明阳站在原地沉吟片刻之后，便点了点头，随口便吩咐站在身旁不远处听令侍候的王亘道：“就依你蒲师叔的话，去提一只铁网蛛过来。”

    说着又回转身子，与金湛长老一起走到蒲长老身旁，口中叹了口气，但神情却是温和，摇头笑道：“你这老货啊……”说着摇了摇头，似乎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其实如今的这些凌霄宗元丹境大真人大长老们，早百多年甚至更早一些日子里，也曾经都是同门同宗的师兄弟，也曾经都像现在的年轻人一样在金虹山上孜孜不倦地修炼大道，多少年下来，有人关系亲密有人相对疏远，但真要说起来，多少年都是旧相识了，又怎么可能真的会有深仇大恨，最多也不过是为了一些权势利益明争暗斗一番罢了。就算是前些日子在珊瑚海孤岛之上，蒲老头与孙明阳出手小试牛刀争斗了一番，其实二人也都是各有分寸，否则的话两大元丹境真人真要全力出手的话，哪里会那么平静，只怕整个珊瑚海海域都得被这两个神通广大道法通天的大真人给打得天翻地覆去。

    如今既然蒲老头看着施放了一点善意，孙明阳又不是死脑筋，自然也要投桃报李，片刻之后慨然道：“老蒲，前些日子是我心急了，那件事你不要放在心上，日后若是他们年轻人同进那问天秘境时，我会交待他们同心协力的，毕竟大家还都是同门师兄弟啊。”

    蒲老头哈哈一笑，忽然身子一动，三人略感诧异，同时向下看去，却是那只黑纹龟趴着久了，胆子也大了起来，居然就伸出手脚慢吞吞地在草地上向前爬去，蒲老头坐在那小桌子一般大的龟壳上，似乎对这只黑纹龟根本算不上什么负担，直接就驮着他向前爬去了。

    蒲老头倒是觉得有几分有趣，嘿嘿笑了起来，拍了拍身下的乌龟硬壳，笑道：“有点意思啊。”

    另一边，王亘答应了师父之后，便转身向外走去，铁网蛛所结的蛛网坚韧异常，也是一种常见而用途广泛的低阶灵材，是以凌霄宗灵兽殿那边也有圈养一些，过去领取十分方便，根本不用再想法子出去寻觅猎捕。

    只是他才走了几步，经过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的孙恒身边时，忽然眉头一皱，却是看到本来神采飞扬自信满满的孙恒，不知从何时开始，忽然脸色变得异样苍白起来。

    王亘的脚步微微一顿，双眼之中精光猛然闪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是直到最后，他的目光也是轻轻扫过了孙恒脸上，没有再多停留片刻，脸上也没有更多的异常表情，就那样大步走去了。

    ※※※

    鸿钧殿外，便是平坦开阔的观海台，七根巨大的鸿钧巨柱下，许多凌霄宗弟子来来往往悠闲漫步，看起来并没有多少人会知道这个时候在鸿钧殿里正在进行着一场考校，虽然说真要计较起来，这一场考校的性质其实与当初丹堂里举办的那场丹会是一模一样的，但是二者之间的影响差距确实天壤之别。

    在最靠近鸿钧殿的一根鸿钧柱下，沈石与孙友站在那边，背靠石柱，望着一片安宁祥和的鸿钧大殿，好像正在等待着什么。

    看了那大殿一会，沈石忽然开口道：“孙友，我有件事一直不太明白啊。”

    孙友转过头来，道：“什么？”

    沈石道：“你那位大哥如果真如你所说，对蜘蛛有这般可怕心障的话，身为孙家嫡孙，又向来被你爷爷看重，这件事孙长老也就是你爷爷，为什么居然会一无所知？”

    孙友默然片刻，随后淡淡地道：“因为这事并不光彩，一直以来都只有我大伯和我大哥两人知道，他们也不愿告诉爷爷，以免得坏了他那个嫡孙英明神武的印象。再说了，以我们孙家的权势和他的地位，只要稍微注意一些，又怎么可能真的会有独自对付蜘蛛妖兽的机会？”

    沈石看了他一眼，道：“但是你却知道了？”

    孙友笑了笑，脸色不知为何，忽然有几分苍白，似乎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道：“是啊，以前那事发生的时候，我年纪小又性野调皮，正好钻到一处狗洞里看到了。”

    沈石眉头一挑，带了几分疑问之意，道：“那事？”

    孙友默然片刻，随后抬起头直视沈石，轻声道：“那是我们孙家的一件龌蹉肮脏事，你想听么？”

    沈石看着孙友，孙友也并无回避之意，两人对视片刻之后，沈石忽然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随即转过了身子，道：“算了，我不想听。”

    孙友默然，背靠石柱，随后神情似乎轻松了些，像是长出了一口气。

    只是过了片刻之后，他忽然又开口道：“那事发生的时候，我这位大哥年纪幼小，受了绝大惊吓，所以就留下了这个心障，说起来还是挺可怜的。”

    “哦？”沈石平静地道，“是不是有些后悔了？”

    孙友想了想，脸上似乎有一丝犹豫之色掠过，但随后便消失不见，淡淡地道：“没有。”

    沈石看了看他，道：“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想一想当初是谁给你的那块‘火蜈香’好了。”

    孙友身子一震，面上掠过一丝惊讶之色，愕然道：“什么，你早就知道那……”

    沈石打断了他的话头，淡淡地道：“你该不会一直以为，我会认出那火蜈香却不知道这种香料的禁忌吧？”

    孙友怔了片刻，随即苦笑一声，但面色很快释然，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沈石的肩膀，点了点头，轻声道：“谢了。”

    沈石笑了一下，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只见旁边不远处有人走过时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了过来，却是一个女子，带了几分惊奇，站在那边道：“咦，沈石，孙友？你们站在这里做什么？”

    沈石与孙友同时抬头看去，只见那边站着一个女子，却又几分眼熟，沈石顿了一下，却是愕然道：

    “贺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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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敲门声

    第一百七十一章敲门声

    看着走过来那个笑意盈盈的女子，青春倩丽仿佛全身都泛着亮眼的光芒，容貌轮廓间也隐约还有几分记忆中的模样，沈石心中忽然有一阵莫名的唏嘘。

    一直以来，他在凌霄宗宗门里的人际关系交往圈子都不算是很大，来来去去基本上也就是那几个朋友说得上话，至于其他的同门师兄弟当然也不会是完全形如陌路，但最多也就是点头之交罢了。

    而在他当年那个朋友圈子里，贺小梅其实也算一个，虽然比不上钟家姐妹两人与他交往密切些，但平日见面笑谈也是有的。倒是在上了金虹山，特别是他从妖界归来之后，或许是有秘密压在心头，沈石有意无意中对自己来往的同门又压缩了几分，至今说得上话的朋友差不多也就是孙友和钟青露钟青竹三人，当然如今拜入了术堂蒲司懿长老座下，又多出了一个师姐徐雁枝。

    除了这几人外，沈石对以前的朋友关系都相对疏淡了许多，与贺小梅也并不怎么来往，事实上金虹山这么大，凌霄宗门人弟子众多，如果不是特意前往洞府拜访的话，平时也确实不怎么好遇上，倒是前一阵子沈石在高陵山受伤被送回时，事后却是有听说贺小梅居然来看望过自己。

    有这一层关系在，沈石心里便有几分暖意，笑着对这个走来的美貌女子打招呼道：“好久不见啊。”说着，他目光往贺小梅身后扫了一眼，果然在她身后不远处，看到了另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不用说，便是那蒋宏光了，看来这么多年过去，这人居然还是一直与贺小梅交好，却不知他们两人关系如今到底怎样了？

    不过这几步走过来，前面的贺小梅神情中带着几分惊喜笑容，跟在他后头的蒋宏光却是面色不虞，像是有几分不太痛快的样子，看起来那副模样居然和前些年记忆中的相差不多。

    对于这样一个男人，沈石与孙友自然没什么兴趣去打招呼，都只是瞄了一眼之后便移开了目光，与贺小梅说话，而孙友这家伙似乎还更坏一些，本来看去还淡淡的，结果在看了一眼蒋宏光后，忽然对贺小梅一下子热情了不少，拉着她走过来，站在沈石旁边，闲扯笑谈间，几句话便逗得贺小梅掩嘴轻笑，而站在她身后的蒋宏光顿时脸色又难看了几分，望向孙友的目光里也是多了几分敌意。

    孙友对蒋宏光的敌意视若不见，沈石在一旁看得也是好笑，不过心里也对蒋宏光此人隐隐将贺小梅视作自己禁脔之物的举动有几分不屑之意，只是此事毕竟与自己无关，而且贺小梅本人似乎也没什么察觉或是有什么反感之意，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当下便笑着对贺小梅道：“我们在这里闲聊呢，你呢？”

    贺小梅嫣然一笑，道：“我现在就是在器堂鸿钧殿里做事啊，说起来好些日子不见你了，上次去高陵山脉里受的伤好了没？”

    沈石笑着点点头，道：“好了好了，说起来是我的不对，听说你上次还过来看我了，结果我这一段时间忙了一下，都忘记去找你了，真是抱歉。”

    贺小梅瞪了他一眼，徉怒道：“知道对不住我还不拿点东西过来意思意思吗？”说着自己又笑了出来，嘻嘻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啦，你这人平日大概最喜欢去找青露师姐和青竹师姐两个人吧。”

    “喂……”沈石被她噎了一下，孙友在旁边却是笑出声来，凑过来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贺小梅笑道：“不告诉你。”

    孙友哈哈大笑，但笑声中却是眼底隐有深意地看了身旁的沈石一眼，沈石摇了摇头，然后语带诚恳地道：“小梅，说起来咱们确实也算是老朋友了，如今又是同在宗门山上修行，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来找我和孙友，只有力所能及的，我们都会……”

    “小梅她如今修行顺畅，好像也没什么特别需要别人帮忙的。”一个平淡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响了起来，却是蒋宏光似乎有些按捺不住，在贺小梅身后淡淡地道。

    沈石与孙友都是脸色微变，向他看了一眼，蒋宏光却是面容冷淡，冷冷与他们对视，眼中敌意愈浓。气氛似乎在刹那间有些紧张起来，贺小梅连忙笑着打圆场，道：“哪里哪里，咱们修道之人，所需资源所耗灵材那都是数之不尽的，不过以后我要是真有什么难处需要帮忙的时候，你们这两个家伙可千万别装死啊？”

    沈石与孙友都是点头，沈石笑而不语，孙友更是拍了拍胸脯，昂然道：“笑话，你看我是那种人吗！”

    贺小梅吐了吐舌头，模样娇媚，嘻嘻一笑，道：“好了，不跟你们扯了，我那边还有事呢，回头咱们找个时间再聚一次，好好聊一回啊。”

    沈石点了点头，一番话下来，对贺小梅印象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那个开朗活泼的少女，带来了几许旧日的温暖，微笑点头答应下来。

    只是这边贺小梅正好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从前方鸿钧殿后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尖厉高亢的尖叫声，听起来竟有几分凄厉，仿佛夹带着巨大的恐惧之意，瞬间竟是将观海台附近的所有声音都压了下去。

    一时间，所有人都是被吓了一跳，纷纷转头向鸿钧殿方向看去，贺小梅也是大吃一惊，愕然道：“这是谁啊，怎地会……”说话间，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身边人一眼正想询问，忽然又是一怔，只见站在身旁的孙友与沈石两人，虽然也是都在同一时间看向鸿钧殿那里，但面上神情却是隐隐带了几分异样之色。

    ※※※

    流云城中，僻静小宅。

    凌春泥有几分慵懒地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小小庭院，还有外头更远更高处那一片天空，不知为何，心底有几分烦躁之意。

    是因为想念他么？还是因为在这小宅中困居日久，有些烦了呢？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院子里的草地上跑了过来，一下子滑到地上滚了几下，然后又凑到那棵老槐树树干下蹭了几下身子，发出满足的声音，看去很是可爱好玩。

    望着窗外小黑的身影，凌春泥嘴角露出几分笑意，若不是有这只小黑猪作伴，只怕自己的日子会更加苦闷吧，当日沈石将小黑留在这里，也就是有了这点心意在。

    凌春泥微微歪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边慢慢浮起几分温暖笑意，心中想着，上次他离开之前，曾经说过再来的时候，或许外头的风声已经不会再那么紧了，若有机会的话，便带着她出去散散心。

    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啊？

    凌春泥清楚地记得他当时是这样笑着抱着她轻声问道。

    是啊，去哪里好呢，鸿蒙世界这么大，听说有无数瑰丽神奇的地方，可是自己从小就几乎只在这流云城附近长大，或许……要先去一次那传说中的天鸿城吧？

    嗯，决定了，下次他来的话，就求他一起去一次天鸿城！

    凌春泥偷偷笑了一下，心底有几分温暖心意，似乎连心跳都忽然快了几分，忍不住用手按了按胸口。只是抬手之间，她眼角余光扫过，却是看到了什么，忽然一怔，将左手伸到了眼前，仔细看了看。

    那是一只白嫩、细腻和柔软的手掌，肌肤光泽如雪，温柔美丽，不过不知怎么，此刻在她左掌无名指的内侧，却有一小块半指甲大小的小小肌肤上，出现了一点异状。

    那是一种有些奇怪的模样，色泽有些灰暗，看起来不像是被无意中划破肌肤受伤所致，因为没有痛感也看不到破裂伤痕，就是在一片葱白指间肌肤上，多了一小块灰暗如枯木一般的小小灰皮，与周围光滑细腻的肌肤格格不入。

    凌春泥看了两眼，好看的秀眉微微皱起，心里便有几分不喜。她本就是个十分爱美的女子，更何况如今与沈石在一起后，心中对自己的美貌更是在意，恨不得一生一世都如此美艳柔媚。沉吟片刻后，她试着去擦拭揉\/搓了几下，只是那指间的灰暗虽然狭小，但那色泽倒像是从肌肤内里渗透出来的一般，哪怕她再用力，却也是抹不去的。

    凌春泥摇了摇头，收了手掌，心情虽有几分不快，但很快还是平静了下来，毕竟这点小小瑕疵虽然不好看，但一来确实微小，二来也藏在隐蔽之处，平常人还真注意不到，连她自己都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一小块灰皮呢。

    反正以后注意些，别给沈石看到了呀。

    她嘴角露出几分挂念的微笑，暗暗点了点头。

    不过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原本在院子里草地上懒洋洋躺在地上的小黑，忽然身子一顿，随后却是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像是忽然之间感觉到了什么。

    庭院幽幽，青天白日，几许微风从不知名处吹来，年老的槐树枝叶在风中微微颤抖着。风吹过枝头，吹过草地，吹过了窗前那个女子的容颜，掠起了她温柔容颜鬓边的几丝黑发。

    宅门紧闭，四下寂静。

    “哒哒、哒哒。”

    几声敲门声，如石子突然掉进\/平静的水面，一下子打破了这片沉寂，回荡在院子屋前。

    凌春泥先是一怔，随即面露喜色，一下子站了起来，难道是他回来了？可是随即她忽然又是一怔，却是看到院子里的小黑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像以前沈石回来的时候那般欢快地冲到门边，而是冷冷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扉，隐隐透出了几分敌意。

    凌春泥瞬间悚然一惊，霍然回头，望向那座关着的门。

    门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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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无妄灾

    第一百七十二章无妄灾

    “哒哒、哒哒……”

    又是一阵轻细却清晰的敲门声，从紧闭的房门那边传来，凌春泥慢慢走到了院子里，在距离房门丈许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盯着那扇大门，一言不发，只是微微发白和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像是显露出几分她心底莫名的紧张。

    院子里，依然还是一片寂静，静的仿佛连心跳声都能听见。

    小黑站在凌春泥的身旁，一动不动，同样是凝视着那扇门。

    敲门声片刻后沉寂了下去，然后好一会儿都没有想起，门里门外一片安静，一墙之隔，仿佛是各自分开的两个世界。

    或许，只是走错了门的过路人？

    或许，在敲门没有回应之后，门外的人就会离开？

    凌春泥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可是就在她在这片安静中渐渐平静下来以为外头的人已经走掉的时候，突然，那“哒哒”的敲门声，第三次响起了。

    敲响了门扉，回荡在耳边和庭院中。

    凌春泥咬了咬牙，忽然大声道：

    “是谁？”

    敲门声随着她的声音瞬间沉寂，似乎门外的人在听到她的声音后也是有片刻的迟疑，停下了敲门的动作，然而凌春泥等待了一会后，门外的人却并没有开口回答的意思，反而是在片刻后，再度响起了敲门声。

    凌春泥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仿佛连呼吸都有些急促，然而这里终究只是一间普普通通的房子，木门白墙，只是看着像样而已，真要是此刻在门外的是一群前来寻仇的修士，这门墙决然是挡不住人的。

    是猛兽盟吗？

    是那些凶狠可怕的恶人终于追来了吗？

    在这一刻，凌春泥从未如此地想念沈石，仿佛只有那个男人才能给她这世上最后的安全感，可是在片刻之后，她忽然又惨然一笑，微微垂首，如果真是猛兽盟大举追索而来，那么沈石就算在这里，不也就是白白多死一个人么？

    忽然间，她心底不知那儿涌起的一股勇气，在心里念叨着死就死吧的话语，虽然身子还是有些紧张的颤抖，可是她突然就冲了过去，大步跑到那一扇从未如此脆弱的大门边，拔开门栓，双手猛地用力一拉，将这门扉一下子奋然拉开。

    “吱呀……”

    伴随着那一声略显急促的怪响，两扇门扉被霍然拉开，门外的人影瞬间映入了她的眼帘。

    那里只有一个人，身影苗条容貌清丽，却是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仿佛是被凌春泥这突如其来地冲出开门微微吓了一跳，她原本平静却隐隐有几分异样神色的脸上，却是掠过了一丝细微的惊讶，清亮的眼眸随即落在凌春泥那妩媚丰腴的身影上，看见了她的容颜。

    门里门外，隔着一条门槛，两个女人忽然间就是那样沉默地站着，彼此对视。

    没有人开口说话，又或是有人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就这样诡异沉寂地站着，望着，过了好一会之后，凌春泥才突然醒悟一般，愕然道：“你是？”

    门外的女子默默地看着她，不知为何，她的脸色似乎也有些苍白，在听到凌春泥的问话后，她先是默然片刻，然后缓缓抬起了头，一双眼眸中的眼光似乎开始缓缓亮了起来，甚至于隐隐开始有些刺眼，看着凌春泥，道：

    “我叫钟青竹。”顿了一下后，她静静地看着凌春泥，又道，“你呢？”

    凌春泥一时之间，心神仿佛竟被这个女子的目光所慑，下意识地说道：“我叫凌春泥。”但是话才出口，她立刻便察觉不对，立刻后退了一步，脸上带了几分警惕之意，看着钟青竹，道，“姑娘，你来这里是所为何事？”

    钟青竹刚想说些什么，忽然一阵低沉的咆哮声却是从凌春泥身后院子里的草地上传了过来，两个女子都是一怔，齐齐向那边看去，只见绿草地上，一只生有獠牙的小黑猪正站在那儿，似乎严阵以待，并慢慢露出利齿做凶恶状，对着门扉这里虎视眈眈。

    “小黑？”钟青竹一眼便认了出来，随即身子微微一震，脸色却是又苍白了几分，原来、原来他真的已经……就连小黑他都留在这里了。更有甚者，看着那只做出愤怒凶恶状的小黑猪，钟青竹忽然间只觉得心中一阵茫然，怔怔地看着它，低声道：

    “小黑，原来连你也看我不……”

    话音未落，钟青竹忽然又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一皱眉，而凌春泥也是同时发现，小黑虽然正在对着大门方向咆哮低吼，但是那目标似乎意外的不是对着站在门口的这个美丽女子，一双猪眼愤怒盯着的，却是在那钟青竹背后的街道。

    “呼！”

    蓦地，一声厉啸从外面的街道上陡然响起，伴随着几声呵斥怒骂，还有突然出现的纷乱冲来的脚步声，钟青竹霍然回头，但身子却猛然直接前跃，在半空中一个转身已经进了大门，而就在这片刻间，两个女人从敞开的门扉中看到了外面原本僻静的街道上，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多了数十个人影，都是面容狰狞凶恶的修士，正大步向这间屋子冲来。

    “猛兽盟！”

    凌春泥失声惊呼，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而与此同时，外头那人群中，为首的一个壮汉狞笑怒吼道：“两个贱人，受死！”

    说话声中，远远的一道白光便打了过来，威力所罩之处，竟是将凌春泥与钟青竹都笼在其中。

    钟青竹面色一寒，身子瞬间飘动，随手一翻便已将门扉重新关上，身子飘后的时候目光看了凌春泥一眼，却是下意识地伸手一带，将凌春泥也抓着向后退去。

    两人身影才过去片刻，那一道白光轰然而至，直接将那木门砸裂了七八道缝隙出来，声势威力都是吓人。

    小黑看去倒是不怎么害怕，对着门外一声吼叫，猪蹄还在草地上磨蹭了两下。

    而突然被人攻击的钟青竹脸色却不是很好看，寒着脸看了凌春泥一眼，皱眉疾声问道：“猛兽盟？”

    凌春泥手捂胸口，脸色苍白，道：“他们是我仇人，是要来杀我的。”

    钟青竹秀眉一挑，冷哼了一声，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之色，身子随即一动，转身似乎是想就此离开，而凌春泥在回答之后，听着外头纷纷扰扰不知有多少凶恶修士冲来，再看到凌春泥的举动后，脸上已经有了几分绝望之色，但她并没有开口恳求的意思，却是猛然转过头，向那屋子里跑去。

    草地上的小黑像是呆了一下，看起来有几分犹豫，不过迟疑片刻后，它还是也转过身子，追在凌春泥身后也向屋子中跑去了。

    看到小黑的举动，钟青竹脸色更冷，但她明显不愿在这里无故多沾染什么是非，一言不发就是身子飘起，眼看要掠上墙头就此远走时，忽然墙头上猛地人影一闪，那道白光瞬间再度闪现，从她头上劈了下来，而伴随而来的则是一声狞笑，那个容貌狰狞的壮汉出现在高高的墙头，恶狠狠地道：

    “滚回去罢，贱人！看老子今天不好好整治你们，把你们先奸后杀，好好收拾一下，为我那黑虎兄弟出一口气！”

    一言既出，门里墙外顿时一片呼喝狞笑声，此起彼伏。

    钟青竹身子一挫，动作平滑自若地避开了那道袭来的白光，重新飞回院子里的地上，只是脸上神情瞬间冷若冰霜，连目光也一下子冷了下来。

    ※※※

    金虹山，观海台上。

    沈石与孙友并肩而立，站在观海台一侧边缘，倚靠着雪白的白玉栏杆，凭栏远眺，只见眼前一片碧波万里，沧海茫茫，天地开阔无线宽广，海风习习，云彩深处似乎还有几许清脆仙鸟鸣声传来。

    而之前曾在观海台鸿钧柱下与他们两人说话的贺小梅蒋宏光二人，此刻已经不见了人影，看来是离开了，而剩下他们两人并肩望海，脸色都是一片平静。

    过了一会，孙友忽然道：“我本以为这是不可能的事。”

    沈石笑了笑，道：“事在人为吧，谁也没法什么事都预料到的。”

    孙友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脸上神色没什么变化，但是略显紧绷的肌肉似乎还是透漏了少许他此刻异样的紧张心绪，又或者是，兴奋？

    随后，他或许是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妥，顿了一下后，却是笑着对沈石道：“对了，刚才贺小梅生气离开的时候，你看到蒋宏光那厮恼羞成怒的嘴脸了吗？”

    沈石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这人也是的，人家也没故意来惹你，你何必非要故意和贺小梅说那些暧昧亲近的话语，去刺激别人？”

    孙友嘿嘿一笑，却是哼了一声，道：“我就是看不惯蒋宏光那家伙，一副贺小梅非他莫属的鬼样子，我还不晓得么，那厮就是想着贺小梅家世豪富，便想着纠缠成了道侣然后分享那无数资源灵材，从此一步登天。”

    沈石摇了摇头，不过也没出言反驳他，反倒是孙友又冷笑道：“要我说，贺小梅也是有些傻气，这样人的面目都看不清。不过……唔，好像刚才她被我刺激了几句，蒋宏光那厮在旁边啰啰嗦嗦的，她似乎也有点受不了被管的那么死了，这才吵了起来。本来么，那两个人根本就不合适，都是蒋宏光非要纠缠而已。”

    沈石失笑，道：“你还是自己小心点吧，我看蒋宏光离开时看你的眼神，那是把你恨之入骨了。”

    孙友嗤笑一声，道：“谁还怕他那种小人？他要是自己奋力修炼自立自强的，谁也不会看轻他，说不得我还敬他几分，像这般一心只想吃软饭的……哼！”

    他一声冷笑，不在多语。

    沈石也是摇头，正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两个人都是若有所觉，同时转头看去，只见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大步走来，气态沉雄仪表不凡，路上经过的普通凌霄宗弟子多数都是恭敬见礼，正是王亘。

    只见王亘一路走到他们前面，沈石与孙友对望了一眼，沈石神色还好，孙友却是眼底隐隐又显露出几分紧张之色来，不过片刻之后，他便将这一抹异色掩盖过去，微微一笑，对王亘道：“王师兄，你找我们有事么？”

    王亘先是看了沈石一眼，随后目光落在孙友身上，脸上神情淡然如水，看不出有什么心思变化，只淡淡地道：“孙师弟，师父唤你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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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阵盘

    第一百七十三章阵盘

    呼啸声中，几十个人影瞬间出现，有的从大门冲进院子，有的越墙而过，转眼间便将原本幽静的这处小宅团团围住，看着那个个面带狞笑的猛兽盟修士，钟青露脸色一冷，清冷目光转过看向周围，秀眉微皱下，脸色略显凝重，但并没有露出什么明显的畏怯之色。

    这时外头远近各处，同时也响起了好几个喧哗吵闹之声，似乎有些骚动，这里本都是僻静居家的所在，突然被猛兽盟这一堆人呼啸而来，显然也是惊动了不少人家，不过随即呵斥怒骂声响起，听着像是猛兽盟的人在外头凶狠反骂，而外头的动静很快也安静了下来，似乎这周围的邻居对猛兽盟这个盘踞在流云城多年凶名不小的修士门派也有几分畏惧。

    钟青竹背靠那栋小屋，距离房门不过半丈，而在她身前院子内外上下，此刻已经都是猛兽盟的修士，一眼望去，其中不少是炼气境的修士，手拿兵刃刀斧，凶相毕露，看来对这等事也并非是陌生；而在人群之中，还有五六个人明显气度与众不同，看起来像是凝元境的道行境界，其中又以此刻高高站在墙头的一个壮汉与站在他身旁的另一个马脸汉子看去为首。

    墙头之上的那个壮汉，便是之前发出一道白光将钟青竹逼退的人，此刻那道白光已经转回到他的手上，现出原形，却是一把白色短剑，看去仅仅只有尺许来长，与这壮汉的身材完全不相匹配，但剑刃之上宝光闪烁，却是一柄品相不错的灵器。

    钟青竹眉头又是微微一皱，没想到这些猛兽盟的乌合之众里居然还有能使用灵器的修士，她说来也算是从小在流云城这里长大，虽然多数时候是在钟家，但是从小作为下人丫头，她反而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城中大小琐事，在这上头却是比那位钟家大小姐钟青露的眼界要更开阔几分。

    此刻她目光扫过这周围众人，特别是看到那墙头的壮汉与马脸男子，很快便看出在他们衣服袖口都绣有一只大狗图案，这自然便是猛兽盟中赤狗门的人。

    而墙头那壮汉在看到钟青竹之前动作轻盈地避让开自己那一记飞剑之后，也是一怔，似乎有些诧异，居高临下看了钟青竹一眼，忽地皱了皱眉，却是掉头对身旁的那个马脸汉子道：

    “咦，这小妞好像跟原来说的那个不太一样啊？”

    马脸男子的脸很长，容貌也是显得古怪丑陋，闻言哼了一声，道：“不是她，是刚才跑进屋里的那个才是正主。”

    壮汉“哦”了一声，钟青竹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周围虎视眈眈神色不善的猛兽盟修士，冷着脸道：“让开，我不参合你们的事。”

    那壮汉刚想说话，却只听他身旁的马脸男子忽地冷笑一声，眼中露出几分淫邪之色，目光溜溜地在钟青竹那苗条诱人的身段上打了几圈，笑眯眯地道：

    “既然姑娘到了这里，那必定是和那贱人有所关系，也就是我们猛兽盟的敌人，兄弟们，先擒下了，回头让老子好好问问她，然后……！”

    “哈哈哈哈……”一阵怪笑从周围的猛兽盟修士中爆发出来，向钟青竹看来的目光视线里顿时多了灼热，看起来似乎人人都在此时想到了什么，有些恶形恶状的家伙更是已经看去有些失态，狂笑声中，一下子便当先冲了出来。

    刀光剑影，寒光闪动，倒映出钟青竹不知是生气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而有些发白的脸庞，而周围一下子已经冲出了六七个人影向她这里扑来，随后跟着的一波还有不少人，如一群饿狼般眼看就要将她淹没吞咬。

    钟青竹忽地一声冷哼，身子一转，非但没有后退逃逸，反而直接迎着那五六个扑来的男子冲去，这一下反倒将那几个人吓了一跳，脚步微微一顿，但随即又是嗷嗷大叫着挥舞兵刃砍下扑来，让站在高处的那个马脸汉子吓了一跳，在那边吼了一句：

    “都给老子小心些，别划破了面皮，不然老子饶不了你们！”

    话音未落，钟青竹身影一飘已经闪到冲得最快的一人身前，身子微侧便已躲过那劈下的大刀，同时手肘一抬，肘部如锤，准确无比地直接撞在那人的手臂关节上，瞬间一声清脆之极的骨折声响彻这个院子，带着几分令人毛骨悚然之意，让周围人的步伐刹那间为之一顿。

    “啊！”

    一声满含痛楚的狂叫声瞬间从此人口中吼了出来，整个人踉跄而退，但是还未等他退上两步，便突然又觉得身子一轻，竟是被那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抓住一只手臂，如拎鸡一般，直接甩了起来，径直砸向后头，顿时将那个方向一排人都打的人仰马翻。

    猛兽盟众人一时大惊，显然没料到这个陌生的年轻女子竟然如此棘手，而此处小院相对于人多势众的猛兽盟来说，显然也是有些过于拥挤狭小了，一时间虽然呼喊喝骂之声此起彼伏，声势逼人，但院子里钟青竹身影如风，来去自如，那些炼气境的修士恶徒在她面前竟无一合之敌，转眼间便被她打伤了数人，所到之处人仰马翻，让猛兽盟的气势为之一挫。

    墙头之上，壮汉与那马脸汉子都是脸色一沉，对望了一眼，壮汉道：“凝元境的，什么来历？”

    马脸汉子脸色阴沉，摇了摇头，道：“认不出来，不过能跟这贱人混在一起的，想必也没什么靠山，不管他，先抓了再说。”

    壮汉点了点头，忽地一声怒吼，却是直接向院子中扑了下去，同时白光再度亮起，居高临下向钟青竹劈去。

    听到他的吼叫之声，院子里的众多猛兽盟修士顿时向后退去，一下子让开了一片空地出来，只剩下钟青竹站在那里。钟青竹目光向上一瞄，却见那白光已然斩下，这是凝元境修士使用灵器的一击，威力与之前那些走狗截然不同，还未劈实，钟青竹便觉得风声扑面而来如有实质，甚至连脚下地面也隐隐有晃动之感。

    她脸色一冷，没打算硬接，正要避让的时候，忽然身子一侧风声忽起，竟是有一道细芒破空冲来，无声无息间已然近在咫尺，而眼角余光处，那个马脸汉子却是不知何时已经偷偷掠下了高墙，在一旁使出了这阴毒无比的一招。

    惊变之中，钟青露一声清啸，强行扭过身躯险险避开了那道阴毒细芒，但却是让不开了壮汉那道劈下的白光飞剑，只听一声痛哼，血光乍现，那飞剑已经劈在她的左肩之上，瞬间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喷涌而出，转眼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周围的猛兽盟修士瞬间鼓噪起来，哈哈大笑，一拥而上，而那壮汉与马脸汉子显然过往早就用过无数次这般阴毒的配合手段，不约而同地向钟青竹抓去。

    只是钟青竹脸色虽然瞬间雪白，却是于间不容发之际身子一滑，如一尾青鱼穿行浪花之间，在白光落下之前那一刻，无声无息地飘了出去。

    那马脸汉子忽地脸色一变，低声道：“‘青鱼游’……居然还会这种道术神通？”

    与此同时，院子之中那壮汉一剑劈空，也是有些意外，随即就要继续追杀，但只见钟青竹身子一飘再掠，却是直接飞掠进了那间屋中，而房门在她进去之后，也是啪的一声大响，直接关上了。

    这屋子不过是普通民宅，木门木窗的看起来根本无法抵挡这么多修士，那壮汉一声低吼，便待率领手下强攻过去，但忽然身子一顿，却是被人一把拉住，回头一看，那马脸汉子不知何时已经落了下来，一边拉住了他一边对着那屋中沉声说道：

    “这位道友，看你道行匪浅身手不凡，不知师承何处，还请告知？”

    那小屋门窗紧闭，里面沉寂了一会，然后一个清冷的声音冷冷地道：“金虹山，凌霄宗。”

    此言一出，小院中顿时一片寂静，猛兽盟众人面面相觑，为首的那壮汉与马脸汉子脸色都是顿时难看了起来，过了片刻，马脸男子开口道：“若果然是凌霄上宗的道友，请问姑娘可有证明之物？”

    这一次，小屋中又是好一阵的沉寂，半晌没有动静，这意外的变化却是让猛兽盟诸人又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

    小屋之中，凌春泥站在一旁，愕然看着站在前方半边身子已经红了的钟青竹，小黑却是不知何时也偷偷钻进了这屋里，站在她的脚边。相比起有些紧张的凌春泥，钟青竹虽然伤得不轻看去也有些骇人，脸色更是雪白一片，但神情却依然镇定，进屋之后立刻目光看向周围，扫过这间小屋的每个角落，只有其间在看到那一个床榻时略微停顿了一下。

    这时外头那马脸男子的问话声第一次响了起来，钟青竹却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右手伸入腰间如意袋，迅速取出了一个圆形古铜色似铁铸一般的奇特圆盘，盘上刻有诸多玄奥图纹，中心处一根粗短小柱，上面竟是虚空悬浮着一颗黑色圆珠。

    “阵盘！”

    凌春泥吃了一惊，阵法一道深奥玄奇，向来少有修士能懂，特别是在散修之中更是稀少，但是阵盘这种东西却是修真一道中鼎鼎大名的东西，鲜少有人不知道的。凌春泥看向钟青竹的目光顿时便有了些许不同，而此刻钟青竹取出阵盘后，直接一把摘下那黑色圆珠握在手里，然后则是将那阵盘放在这小屋正中之处。

    (表弟订婚喜酒，又要去一整天，不过春节刚过，再请假或是拖延感觉也有点不好，就努力一下把今明两天的文稿在今天一起先写了。稍后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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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夜遇

    第一百七十四章夜遇

    差不多是在同一时候，钟青竹开口冷冷地对外头的人报了自家来历，果不其然，外头猛兽盟的众多修士顿时一惊，一时间不敢造次，毕竟在流云城甚至是整个海州地域上，金虹山凌霄宗的名声可谓是赫赫之威。

    趁着外头猛兽盟修士犹豫时候，钟青竹又从如意袋中取出好些事物，有小旗、符印、符箓、铁砂、黑石乃至一些凌春泥甚至闻所未闻也认不出来的奇怪法物灵材，迅速无比同时熟练之极地将这些东西放在在小屋中一些特定角落里，有的显眼清晰，有的则是在阴暗角落。

    在这中间，屋外猛兽盟的人再次问起，却是想要让钟青竹自证身份，但钟青竹这一次却闭口不答，只是快速布阵。

    凌春泥站在一旁看着她的举动，忍不住压低了声音，低声道：“钟姑娘，你真的是凌霄宗的弟子吗？”

    钟青竹看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她的意思，而是又把手中一面玄黄小旗插在了窗口下方墙壁三寸地方。

    凌春泥犹豫了一下，道：“你、你莫非也是像孙友一样，是沈石托你过来找我的吗？”

    钟青竹的动作瞬间停顿了片刻，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双眼目光雪亮如清冷月光落在冬夜雪地里，片刻之后，她冷哼了一声，只低低地说了一句：

    “孙友……”

    凌春泥见她神色不善，似乎感觉与自己所想的不太一样，情不自禁地向后又退了一步，这时外头的猛兽盟等人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又大声喝问了一句，语气里已经有些不太客气了。凌春泥咬了咬下唇，虽有几分紧张也有几分畏惧，但还是压低声音对钟青竹道：

    “钟姑娘，他们是来抓我的，和你无关，你何不表明身份然后离开呢？”

    钟青竹这时已经放完了手中所有的那些小小物件，转身站起，脸色苍白如纸，但神色间却仿佛比平日里更加骄傲清冷，淡淡地道：

    “你以为他们这样重伤了我，还会让我走吗？”

    凌春泥吃了一惊，道：“难道他们还敢对你怎样？”

    钟青竹哼了一声，像是懒得再去多说什么，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屋外的猛兽盟诸人像是终于忍耐不住，猛地一阵呼喊咆哮，瞬间轰鸣之声大作，却是开始冲撞房门木窗了。

    钟青竹脸色一寒，目光扫过屋内，随即抬头一看，却是看到屋顶有一根横梁，身子才要移动，却是想起了什么，看了凌春泥一眼，眼神似有几分挣扎迟疑，但片刻之后在外头那些凶恶肮脏的吼叫声里，她还是一把抓住凌春泥的手臂，低声喝道：“上去。”

    只是还不等她有所动作，忽然脚边一动，却是一只小黑猪扑了过来，抱住了她的脚踝，嘴里“哼哼哼哼”一阵乱叫。钟青竹低头一看，不知为何，看到这只小黑猪突然心里就想到了某个身影，一时心乱如麻，加上身上伤口流血痛楚，又痛又怒，连带着看小黑也越发不顺眼起来，恨恨一跺脚，抖落那只小黑猪，随即一脚踢在小黑肉墩墩厚实无比的屁股上，恼道：“他不是说你皮厚耐打吗，你先撑一会，等阵法成了自己找个角落躲起来！”

    说罢也不再理会小黑，一把牵过凌春泥纵身一跃，便掠上了那根横梁上，然后灵力往那手中黑珠立时灌注而去，片刻之间黑珠便亮了起来。

    像是与之呼应一般，地上的那个阵盘上，道道阵纹次第亮起，忽地光芒大盛，十几道光线腾空而起，交错纵横，每一道光线竟然都恰好与钟青竹之前布下的那些小物件法物连接在一起，构成了一座奇异的法阵，连带着将这一间小屋都仿佛增添了几许灵气。

    像是会呼吸一般，那灵力光芒明灭不定，亮起又暗，如是者连续七次。

    留在地上的小黑看起来有些茫然，两只小猪耳朵都耷拉了下来，抬头看了看横梁之上，过了一会摇了摇头，嘴里咕哝了几句，看起来很是无奈的样子。

    屋外喧哗之声越发响亮，咚咚之声不绝于耳，门窗哪里经得住这些修士的冲撞，没几下就只听砰砰碎裂之声，一下子被同时打破开去，几个人影随即便冲了进来。

    然而最先冲进来的猛兽盟门人才刚踏进一步，忽然眼前便是一黑，一道黑影凭空出现，如一颗黑色石头般直接装了过来，“砰”的一声低沉大响，那人大叫一声，直接被撞飞了回去。

    周围猛兽盟众人都是大吃一惊，一起顿住脚步，但随即便看到了这搞鬼的竟是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小黑猪，顿时大怒，嘴里咒骂着一个个挥舞兵刃就砍了过来。

    小黑掉头就跑，四蹄翻飞，跑得飞快。

    还不等猛兽盟众人反应过来，就只见它“嗖”的一声窜到墙角，只是猪头张望一下，却发现这里似乎并不像是可以躲避的地方，一时嘴里嗷嗷叫了两声，沿着墙边又是飞快窜了出去，一路跑着正好前方就是那座床榻，这只猪一声叫嚷，直接跳到了床上，然后径直钻入了被窝之中，再也不见身影。

    这一番动作敏捷如狐动若脱兔，就是不像是一只猪，只把猛兽盟众人看得都怔了一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一声呐喊，挥舞兵刃就向屋中杀来。

    横梁之上，凌春泥惊魂未定之际，却见身边的钟青竹放开自己后，猛地一握手中那颗黑色圆珠，同时目光冷冷看向下方，也不知她是如何操控又是用了什么手法，黑色圆珠上光芒次第起伏亮起，这间小屋里忽然响了一声低沉的“嗡”声，如一只沉睡的猛兽突然醒来一般。

    半空之中，忽地一道火光亮起，凌春泥看得真切，似乎是一道符箓猛地燃烧，瞬间几道火球冲进人群，一下子让猝不及防的猛兽盟众人人仰马翻，而另一头一道诡异的黑光亮起，却是从另一个方向于离地仅尺许处横扫过来，直接切断了两个修士的腿脚。

    类似的阵法禁制，很快次第激发出来，或偷袭或暗算，令人防不胜防，同时似乎也有障目之功效，这猛兽盟众多人等，竟然都没发现头顶横梁上的钟青竹与凌春妮两人，只是胡乱地在屋中与这个不知名的阵法拼命搏斗，但很快又有好几个人受伤。

    这诡异却威力强大的禁制，瞬间让猛兽盟众人大乱，而领头的壮汉与那马脸汉子显然也是识货之人，在僵持片刻之后，几乎是同时惊怒交集地喝了一声：“阵法！”

    “快退！”

    屋中的人顿时如潮水一般纷纷退出了屋子，倒地受伤的那几个人也被道行不差的壮汉与马脸汉子顺手带了出去，片刻之后，不久前还纷乱一片的屋子中，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横梁之上，凌春妮带了几分不可思议与紧张，看着那些猛兽盟修士狼狈退了出去，手捂胸口，回头刚想对钟青竹说些什么的时候，脸色忽然又是一变，却是陡然失色，看到这个今天第一次见到的年轻女子身上，鲜血竟然直到此刻仍未停止流出，染红了半边身子后，顺着鲜血淋淋的衣襟流到了横梁上，然后又一滴一滴地滴落到屋中地面。

    血花四溅，在半空中飞起一抹诡异的妖艳颜色。

    她低声惊呼了一句，伸手就想去扶钟青竹，然而钟青竹身子虽然看去有些微微的颤抖，但不知为何强自一躲，却是让开了凌春泥的搀扶。

    凌春泥怔了一下，慢慢收回了手掌，而有些昏暗的光线里，钟青竹苍白着脸倚靠在一根梁柱边，面无表情，但是在那平静之中，却仿佛透着几许淡淡而说不出的矜持骄傲。

    哪怕，那鲜血仍在流淌；

    哪怕，那血衣浸染贴身。

    可她终究还是紧咬了牙，安静地坐在那里，独自一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凌乱狼藉的屋子地面，神情清冷，一言不发。

    就像那传说中，孤傲却寂寞的孔雀。

    ※※※

    天色忽到黄昏，夕阳西下，眼看就要坠入深海，而金虹山前将暗未暗，眼看着夜色就要降临。

    贺小梅独自一人从山道上走过，脸上神色有些紧绷，看去心情不是很好。

    白天的时候，她在那观海台上与蒋宏光大吵了一架，虽然时候蒋宏光很快还是就向她赔了不是，但是平常一般都会很快原谅他的贺小梅，在今天却不知为何一直赌气不想理他，就这样独自走开，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也是一人回转洞府。

    走着走着，贺小梅心中也是有些烦躁不安，其实那蒋宏光这么些年来一直在她左右，那份倾慕的心思她当然也有察觉一二，只是有的时候，虽然她性子大大咧咧开朗活泼，但同样也有受不了蒋宏光那种视自己为禁脔，每当看到别的男子接近自己便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真要说起来，毕竟共同修炼同门这么多年，差不多都一直在一起交往，贺小梅心里要说对蒋宏光这么一个相貌堂堂的男子完全没感觉，那也是假话，只是蒋宏光那种性子有的时候实在让人受不了，贺小梅明里暗里说了他好几次，但蒋宏光每次都是嘴上答应，却从未有所改变，似乎生怕别人抢走贺小梅一样。

    一念及此，贺小梅心里也有几分委屈，因为蒋宏光的缘故，这些年来她在金虹山上几乎就没认识多少个男性同门，有限的几个多半也是当年在青鱼岛上的旧识，比如沈石孙友这样的。而今天就是因为沈石孙友在场，而蒋宏光那种怪脾气又发作起来，这才让贺小梅终于忍耐不住，跟他吵了起来。

    走着走着，天色暗了下来，贺小梅的心情也有几分低落，摇了摇头，向着自己洞府走去。她的家世很好，所以当日在挑选洞府时位置也不错，是跟孙恒孙友这等名门子弟在一起的那一片最后地带，相比之下，蒋宏光的洞府就差多了，与沈石一样都是很差的地段位置。

    一路走到那面向阳的山坡，顺着山道贺小梅向前走去，此刻的山道上一片寂静，夜色垂落下来，空无一人。贺小梅默默向前走去，只是才走了两步，忽然脚步一顿，她猛地转头向山坡那边望去。

    幽幽海风吹过，山坡下方已经是一片昏暗模糊不清，被夜色黑暗所笼罩，但是就在那边远处，在这个时候，却是传来了一阵奇异的声音，如泣如诉，嘶哑哽咽，带着绝大痛苦又似有无穷恐惧，在那山坡下方的黑暗角落中，压抑不住地颤栗着哭泣，如夜鬼嚎哭，令人毛骨悚然。

    贺小梅只觉得背后脖颈上一下子凉意冲起，脸色都白了三分，只是片刻之后，她却突然觉得那声音里竟然似有几分熟悉的感觉，好像平日里什么时候听过一般。站在原地怔了一会，贺小梅犹豫片刻后，咬了咬牙，却是壮着胆子，慢慢向山坡下边的那团黑暗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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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冷意

    第一百七十五章冷意

    夜色沉沉，山坡下面的地方看去是被一团黑暗笼罩着，平缓的草坡下十几棵树组成了一个小树林，而那个奇怪的如泣如诉并挟带着痛苦绝望的哽咽嚎哭声，就是从那小树林边缘某处传来。

    贺小梅小心翼翼地走下山坡，在这金虹山上凌霄宗门，无上仙境仙家之地，当然不可能会有什么妖魔精怪出现，所以贺小梅心里虽有几分忐忑，但并没有太过害怕，而且随着她渐渐走近，那声音传入耳中大了起来，越发地让她觉得有些熟稔，只是这仓促一时间实在想不起来以前在哪儿听过。

    渐渐的走下了这片平缓而绿草盈盈柔软的山坡，来到了那小树林边，一片阴影晦暗中，贺小梅果然看到了在林子外头一棵大树下，有一个身影蜷缩着坐在那边树跟下，双手把头紧紧抱在一起，埋在双腿之中，看不清那容貌神态，不过那种奇怪的声音确实就是这个人影所发出的。

    借着一点微光，贺小梅打量了一下那个人，很快发现此人身上所穿的正是凌霄宗亲传弟子服，看去应该也是个年轻男子，只不知到底受了什么刺激，竟会变成这幅模样？

    “喂？”

    在走到离那男子丈许远之外的地方，贺小梅停下脚步，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男子身子猛然一震，似乎也是被贺小梅吓了一跳，只是不知为何他竟然没有抬头看来，反而是身子蜷缩得更紧了些，同时一些断断续续带着颤音的话，从他那边传了过来：

    “不、不要过来……娘！娘……你不要过来……我……啊……”话声时断时续，吐字含糊不清，贺小梅仔细听去也就听懂了几个字，浑然不懂那人到底在说些什么，但从那男子颤抖的身躯和声音里，贺小梅却发现这个人似乎非常的害怕与恐惧，而看着那个男子的外表身形，贺小梅忽然怔了一下，在脑海里有一个人的模样与眼前这个男子似乎有些重合起来，但是一时之间她却是不敢相信，因为平日里她所知道的那个男子，分明就是一个从来都自信骄傲谈笑自若乃至仪表风姿出众的年轻人，以他的家世背\/景，就算是在这凌霄宗里无数年轻英才俊杰中，也能称得上是天之骄子之属，又怎么可能会变成这幅模样？

    可是贺小梅看来看去，越看越是狐疑，越看越是眼熟，终于还是忍不住，又向前走了几步，大着胆子叫了一句：

    “孙恒？”

    那蜷缩的男子身子猛地一震，然后带着几分恍惚茫然，慢慢地抬起头，向贺小梅看了过来。

    微光阴影中，那张连犹带泪痕，面容苍白几无血色，但轮廓容貌却是熟悉的样子，贺小梅一下子怔住了，此人竟然真的就是孙家的那位大少爷孙恒。

    昔年贺小梅那一批新人弟子拜入凌霄宗后，进入青鱼岛修炼，至今已过八年有余，而当年的那些年轻少年男女们，在修道一途上的进境包括人生之途，也有了明显的高低差距。事实上，随着时间的流逝，凌霄宗宗门里私下其实已经暗中有了一种共识，那便是贺小梅这一批的新人弟子中，实是多年来罕见的英才汇聚的一批，被视为天才之资的便有好几个，其后可堪造就的人才也是涌现颇多。

    这几年中，凌霄宗门下风头最近的几个年轻人，基本上也都是这一批弟子里出来的，甘泽、钟青竹、钟青露等等都不用说了，孙恒也是其中名声十分响亮的一人。

    不凡的天资，潇洒的仪表再加上引人注目显赫的家世，孙恒毫无疑问是这一批天才弟子中最被看好的几个人之一，贺小梅往日也是与他一起在青鱼岛上共同修炼过的，虽然不算是特别熟稔，但就那么大一个岛，来来去去总会碰面，也算是相识了。

    只是眼下这场景，却是让贺小梅一下子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了，在今日之前她根本不会想到那个终日处于人群焦点仿佛时时都高高在上的孙家大少爷，居然会变成这个样子，茫然之下，她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愕然问了一句，道，

    “你、你这是怎么了？”

    孙恒的眼神看去似乎比贺小梅还更茫然一些，怔怔地看着她，却并没有说什么。贺小梅皱了皱眉，不过既然看到是孙恒，她胆子也就大了起来，见周围确实只有他一个人，便走了过去，同时口中继续问道：

    “孙师兄，你是有什么难事么，怎地变成这幅模样了？”说话间，她已经走到了孙恒身边，平日里她便是个开朗爽利的性子，此时看着孙恒又是可怜，便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

    谁知她的手刚碰到孙恒身上时，孙恒却突然一颤，似乎瞬间被雷击了一般，“啊”的一声大叫，带了无穷惊恐之意，竟是一下子跳了起来，双眼圆睁，盯着贺小梅，骇然大叫道：

    “娘，娘亲，你，你又回来找我了吗？”

    叫声中，只见孙恒脸上肌肉扭曲，一副恐惧的模样，贺小梅看着他的神情，不知为何只觉得背后似有一股寒意涌了起来，正疑惑间，那孙恒忽然又像是听到了什么莫名声音一般，猛然转头，看着那小树林深处的黑暗，全身发抖，一下子抓住贺小梅的手臂靠了过来。

    贺小梅吃了一惊，第一反应便是这孙恒色欲熏心想占自己便宜，后退一步就要甩手，然而那孙恒竟然抓得极紧，她甩了一下居然没甩掉，反掌便想一个耳光打过去，只是与此同时她忽然只觉得孙恒双手冰凉无比，耳边更传来他哀切恐惧的声音：“娘，娘，蜘蛛，救我啊，有蜘蛛啊……”

    贺小梅一怔，手上这一巴掌便有些打不出去，仔细看了一眼孙恒，发现这男子似乎确实是在一种诡异的情绪中，并非作假，她呆了片刻，低声自语道：“这……难道是魔怔了？”

    看着孙恒的样子，贺小梅犹豫了一下，在心里挣扎片刻后，轻叹一声，放低了声音，柔声道：“孙恒师兄，你醒醒，我是贺小梅啊。”

    孙恒抓着她的手紧紧不放，贴近了她，一言不发，身子兀自还在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口中终于吐出一点声音，但翻来覆去的却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娘……娘……”

    贺小梅心头一软，或许是她本就是善良的性子，看到孙恒如此可怜的模样，实在有些于心不忍，叹了口气，慢慢伸手过去，轻轻抚摸拍打了几下孙恒的背部，然后轻声道：

    “好了，好了，没事了。”

    或许是她温柔的声音起了作用，又或是孙恒折腾了这么久终究有些疲倦，在她的安慰话语动作中，孙恒脸上的恐惧慢慢减退了下来，神情安定了一些，只是双手依然还是紧紧抓着贺小梅的手掌，一时半刻也不愿放开。

    贺小梅无法，想了想后，对他柔声道：“这样吧，天色已晚，我看你也累了，我送你回去吧。”

    孙恒怔怔地看着她，就像是一个迷路痛苦的小孩，片刻之后，他带着几分茫然，点了点头。

    贺小梅嘴边泛起一丝微笑，拉着孙恒转身向山坡上走去，或许是掌心中那一点温暖，在这冰冷的夜风里如此明显温柔，孙恒情不自禁地跟了上去。

    两个人的身影慢慢地沿着山坡走去，就这样渐渐的消失在夜色中，海风吹过，青草摆动，山坡上下一片安宁寂静，似乎在这里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

    ※※※

    同一片夜色下，同样的冷清夜风里，流云城中的僻静小宅，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钟青竹与凌春妮这两个在今日之前素不相识的女子，已经在这间小屋中待了好几个时辰。屋子外头的猛兽盟修士已经前后向这里攻打了数次，但是钟青竹不知布下的是什么阵法，神奇玄奥，防御之强悍令人咋舌，竟然以一人之力借着阵法相助，挡住了外头这数十人的攻势。

    在这中间，凌春泥因为自身境界太低，唯一修炼过的功法还是半张《梦昙图》这等毫无用处战力的法诀，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战力，所以这几个时辰下来，她都是安静中带着紧张，在一旁看着钟青竹不停驱使着那阵法抵御着猛兽盟众多修士的攻击。

    这半天看下来，凌春泥心中已然对这个素昧平生但年轻美丽并自称也是凌霄宗弟子的钟青竹生出几分敬佩之意，同时也有几分羡慕，在她心中其实何尝没有梦想过自己也能修得大道，获取一身本领无上神通，然后自由自在再也不受欺辱呢？

    只是钦佩归钦佩，此刻屋中已经一片黑暗，但是横梁之上钟青竹手中那颗圆珠散出的淡淡光芒，却是照亮了附近少许地方。借着这点微光，凌春泥也是看到了钟青竹此刻的模样，心下却是渐渐的有些担忧着急起来。

    钟青竹的情况，至少在凌春泥看来，非但是不好，甚至简直可以说是非常糟糕了。白天那一记重伤失血极多，染红了半边身子，此刻伤口上的血当然已经止住了，但是在微光之下，钟青竹的脸色白得吓人，甚至隐约可以看到她已经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身躯，隐隐在晃动着身子，仿佛下一刻就有可能直接从这横梁上掉下去。

    在如此重伤的情况下，独自与众多敌手硬扛了这么久，钟青竹此刻显露的实力已经足以震惊许多人，不过凌春泥并没有想到这些，因为她很快就看到钟青竹的身子猛然摇晃了一下，似乎终于有些支撑不住了。

    她忽然一探身，却是在横梁上移了过去，从旁边一把抱住了钟青竹的身子。钟青竹身子微微一震，几乎像是下意识地反应一般就要挣扎甩脱，但从她耳边，忽然传来了凌春泥低低的声音，道，

    “钟姑娘，我不认识你，所以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为何来找我的。可是现下这局面，你至少也让我帮你一下，不然真要是你支撑不住了，咱俩的下场都是一样凄惨。”

    钟青竹的身子顿了一下，清秀的脸庞在黑暗的阴影中隐没了大半，看不清她此刻苍白脸庞上的表情，只是最终她还是安静了下来，没有再继续动作，但也没有说任何话。

    凌春泥心底微微松了一口气。

    于是两个女子就这样在黑暗中并肩坐在狭小的横梁上，凌春泥轻轻抱着钟青竹的身子，让自己的身躯稍微靠后些，支撑着她。

    冰凉的手，冰凉的肌肤，冰凉的身子。

    在那某一刻，在她们各自的心里突然都掠过一个不经意的念头：怎么她的身子，也是这么冷呢？

    夜风吹过，她们仿佛都觉得有些寒意，而屋外那股凛冽的杀意，仿佛又要卷土重来。

    这夜色苍凉而凄冷，于是她们悄悄地，在黑暗中又不知不觉地贴近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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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人生

    第一百七十六章人生

    黑暗里，靠的那么近，仿佛能够听到身畔人的呼吸与心跳声，已经残破多有碎裂痕迹的窗扉门墙，从裂缝里隐约可以看到外头的敌人又在蠢蠢欲动。

    凌春泥轻轻抱着钟青竹那单薄却柔软的身子，沉默了一会后，忽然轻声道：“会不会有人来救我们呢？”

    钟青竹面上没有什么喜怒哀色，也看不出有什么其他更多的表情，只淡淡地道：“应该不会有人来的。”

    凌春泥吃了一惊，道：“为什么？”

    钟青竹向屋外看了一眼，平静地道：“他们这半天下来动静这么大，如果有人会来那么早就该来了。到现在还没人过来查看究竟，多半便是这些猛兽盟的人事先在外头封了这条街道，再加上这里本就偏僻少有人来，所以才会如此。”

    凌春泥心下一沉，贝齿轻咬红唇，但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然片刻后，轻轻叹息了一声。

    钟青竹听到了那声叹息，微微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似乎带着几分奇怪而说不清的神色，道：“怎么，你怕死么？”

    凌春泥轻轻地点了点头，道：“是啊，我很怕死的。”

    钟青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轻蔑之色，脸色淡淡地转过头去，只是片刻之后，却听到耳边又传来凌春泥带了几分幽幽的话语声，道：“我好怕死了以后，就那样一个人孤零零的；我好怕死了以后，阴阳相隔，就真的再见不到他了；我舍不得他的，我真的舍不得他。”

    钟青竹怔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想到凌春泥居然会在这般情况下却是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脸上有些温热，可是随即心里又是涌起一股怒意，心想这女子怎地如此不知廉耻？她此刻心情有些激荡，加上身陷绝境，平日的冷静涵养工夫便差了一些，脸上自然而然地便露出了几分。

    凌春泥此刻与她近乎肌肤相接，自然是立刻就察觉到了钟青竹的异样，当她抬头看到钟青竹的眼神神态时，尤其是这些年来钟青竹日渐养出了一股清贵清冷的气质，让凌春泥心中有些自惭形愧，带了几分歉意，低声道：“我……我胡言乱语的，对不住。”

    钟青竹冷哼了一声，扭头转向一旁，不去理会她。

    过了一会，凌春泥的声音才又带了几分小心，低声问道：“钟姑娘，他们什么时候还会攻打过来吗？”

    钟青竹淡淡地道：“不晓得，不过也只是迟早的事了。”

    凌春泥道：“那……你现在伤的这么重，还能支撑多久啊？”

    钟青竹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掠过一丝淡淡的黯淡，但神色间却丝毫没有显露出来，平静地道：“前一次催持阵法，已经耗尽了所有灵力，所以下一次他们进来的时候，我是挡不住了。”

    凌春泥身子一震，脸上掠过一丝惊骇之色，但看钟青竹脸色肃然平静，并无丝毫玩笑之意，怔了半晌之后，随即苦笑一声，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认命了一般。

    钟青竹不知为何，虽然此刻凌春泥正好心地扶持着自己，但看着这个女子她心中总有几分愤怒不满之意，于是冷冷地带了几分讥讽，冷笑道：“是我学艺不精，护不住你，没法子让你活下去，真是对不住了。”

    凌春泥微微垂首，似乎对钟青竹的话语并没有什么反应，过了一会才轻声道：“钟姑娘，你说你也是凌霄宗的弟子，那你认识沈石吗？”

    钟青竹身子忽然僵硬了一下，过了片刻后，淡淡地道：“认识。”

    凌春泥抬起头来，嘴角带了几分温暖的笑意，道：“是吗，那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钟青竹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凌春泥，忽然反问道：“你跟沈石到底是什么关系？”

    凌春泥顿了一下，像是有几分迟疑，但片刻后忽然抬起了头，挺直了脊背，微笑着说：“我是他的女人啊。”

    ※※※

    我是他的女人啊……

    如此的直白而又干脆的一句回答，竟是在瞬间让钟青竹完全不知该如何接口，她怔怔地看着这个女人，看着她脸上在说起那个男人时温暖而倾慕的淡淡笑意，在那一刻，甚至这笑容都让她有些冰凉的身子都温暖了起来。

    钟青竹一时茫然，只觉得心中空空荡荡。

    耳边，传来了凌春泥的声音，道：“反正我看来是真的活不过今晚了，这辈子也许就这样了吧，不过总觉得有些……唔，我跟你说说我的事好吗，就当我们两个死前聊聊天。”

    钟青竹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快，本来正想拒绝，凌春泥却已经自顾自地在一旁说了开去，第一句话便是：

    “其实，我是一个孤儿……”

    钟青竹阻止的话到了嘴边，忽然又咽了回去，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说不出口，于是就这样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这个在今日之前还素不相识的女子，轻声细语地开始讲诉她至今为止短暂平凡却又历经风雨的人生。

    这世上芸芸众生，千千万万，浮世多苦，谁都有与众不同的路。

    于是在聆听别人的人生时，就仿佛打开了窥望另一条完全不同道路的窗口，渐渐的，钟青竹仿佛看到了这世上另一个女子艰难而多苦的历程，一点一滴，汇聚成河，光怪陆离，仿佛是这大千世界她所未曾见过的另一抹深深的黑暗灰色，隐蔽在那肮脏的繁华之下。

    可是冰冷的黑灰中并不全是灰暗，它依然也有温暖的亮色，凌春泥口中说到干娘的时候，笑容便是温和的，只是这样的亮色并不太多，直到一路漫漫走来，到了她口中故事接近尽头的时候，她讲到了那个叫做沈石的男子。

    然后她便笑了起来，那是由衷的温暖的笑容，偎依在她柔软怀中的钟青竹是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了她的心意，然后沉默地听着凌春泥在这寒冷的黑夜里，带着几分幸福去回忆那份温暖。

    一点一滴，仿佛生活中的每件小事，凌春泥都记得清清楚楚，于是她把所有的事都对钟青竹说着，说着，到了后来，甚至于她隐隐已经不是在对钟青竹诉说自己的故事，而是沉浸于对那个心爱男子的回忆中。

    哪怕死亡就在不远处，哪怕夜色正是凄凉，可是只要回忆仍在，也许就不会那么害怕了吧？

    今生诀别之后，捂心向天祈愿，愿来生还能相遇。

    钟青竹越来越是沉默，从头到尾她一个字都没有说，但是那原本眼底的轻蔑之意，却不知何时已经消散而去。

    也不知什么时候，凌春泥像是突然从那一场梦中醒来，怔了一下后，随即带了几分歉意，低声对钟青竹道：“啊……让你听我瞎说了好久，真是不好意思。钟姑娘，你是名门子弟，我出身低微下贱，你可能看不起我，不过我说的不是假话，真的是……”

    “我信。”忽然，钟青竹用一句简短的话语打断了她的话，凌春泥吃了一惊，住口看着她，过了一会，只听钟青竹淡淡地道：“我的出身，也可以用你那低微下贱来形容的。”

    凌春泥吃了一惊，愕然道：“什么？”

    话音未落她刚想继续追问的时候，忽然平静了很久的屋外猛然响起了一声大响，外头似乎顿时热闹起来，那些猛兽盟的修士怒喝声也再度传来。横梁上的两个女人身子都是微微一颤，那最后的关头，就要到来了吗？

    钟青竹在黑暗中呼吸略显几分急促，仿佛在这片刻间连平日向来冷静的她也有几分心乱，只是片刻之后，她突然转过身子，却是看向凌春泥，目光清亮中带着一份冷意。

    凌春泥一时没反应过来，正茫然焦急紧张时候，突然只觉得脖子上一凉，却是钟青竹的一只手掌摸到了她细嫩的脖颈上，而她也同时在钟青竹的眼中看到了一份决绝，耳边传来了她的声音，道：

    “如果下场注定要死，与其受辱而死，不如我帮你一下，可好？”

    凌春泥身子猛然一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头涌起，虽然那只手掌上还没有使出丝毫力气，可是她却像是一瞬间已经艰于呼吸。只是看着钟青竹那清亮的目光，凌春泥心中那一声拒绝却是说不出口。

    真的……已经无路可走了吗？

    真的……就要这样死去，于是再也见不到他了吗？

    屋外喧哗声猛地高涨，仿佛那股杀气已经汹涌而来，夜风如此冰冷，仿佛冷冻了一切生机。这世间如此艰难，险恶原是无所不在，究竟要怎样才有一个温暖而安乐的人生呢？

    凌春泥不知道。

    她的眼前已是无路可走。

    临死前她只看到了那一双清冷清亮的目光，哪怕她依然还下意识地拥抱着这个美丽女子的身躯。

    她想到了他。

    她忽然好生想念他。

    石头，石头，石头……她在心里幽幽念叨着，然后闭上了眼睛。

    不看这冰冷黑暗的世界，于是那黑暗仿佛便稍稍远离，于是那眼前仿佛终于只剩下那个可以温暖她心房的男子，她看到了他的笑容与身影，那般欢喜。

    哪怕这夜色正是凄凉。

    ※※※

    金虹山上，幽谷之间。

    沈石在睡梦间忽然坐起，似有几分恍惚。

    过了片刻脑子清醒少许，他嘴里咕哝了两句，心想这山上事情大致已经做完，明天一早就能下山去了，另外还有那只猪，在梦里看到它黑了一座小山那么高的灵草，真真令人发指。

    “光吃灵草不干活，迟早教训一顿那只笨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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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人情

    第一百七十七章人情

    黑暗里，是谁屏住了呼吸？

    冰冷的手没有丝毫的温度，从肌肤到心脏，仿佛所有的地方都已冻结。生死之间，一步之遥，跨出就再也不能回头，谁又有勇气，踏出那最后的一步？

    屋外的喧哗声陡然高企，猛兽盟修士的狞笑清晰可闻，那扇已经半颓挂在门框的破门，就在这时，被人狠狠地一脚踢开，哄的一声飞了出去。

    横梁之上，钟青竹神色冷峻，对下方的情形看都没看一眼，她的手还放在凌春泥细嫩的脖子上，她还在等待着凌春泥开口回答，可是凌春泥就那样逼着眼睛，虽然身子有些许细微的颤抖仿佛依然还有几分紧张，但从始到终，她都是默不作声地沉默着，没说话，也不反抗。

    那一个瞬间，竟像是无比的漫长，沉默的女人在黑暗中，面对着生死两难的抉择。

    那扇被踢飞的门板，滑过大半个屋子，没有像之前的战斗中一样被阵法所阻挡击落，事实上，这坚持了一天令猛兽盟修士头痛无比同时也是痛恨无比，造成了十几个修士伤亡的不知名阵法，在这一次的进攻中，没有了任何发动的迹象。

    空空荡荡的屋子里，再也没有丝毫阵法的痕迹，没有力量，也没有灵力，一切仿佛都像是一场幻梦，而如今，却是梦醒的时候。

    “砰！”的一声大响，那扇破门板直接砸在了屋子里那张床榻之上，顿时让床铺一阵摇晃抖动，而这与之前突然不同的景象反而让即将攻进来的猛兽盟修士齐齐为之一怔，不约而同地在门外墙边停下脚步，喧闹声也随之一顿，数十道目光从各处裂缝里一起向着小屋里窥探而来。

    屋里屋外，忽然又陷入了一片突如其来的寂静。

    仿佛一根针掉落在地上，都能听见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忽然一个声音从屋中传了出来，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向那声音处看去，点点微光照映下，那个倒在床榻上的门板忽然晃动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一下一下动作慢慢变大，最后终于“哗啦”一声，整个倾覆倒了出来，啪的掉落在地上。

    飞尘四起。

    尘屑之中，那床榻之上，被褥不知何时被掀开，一只小黑猪从下边摇头晃脑钻了出来，站在床沿边上，一身尘土灰头土脸。

    这只小猪向周围张望了一下，猛地又是身子一阵抖动，震落落在身上的尘土，然后瞪了一眼落在地上的那块门板，看起来很是恼火的样子，抬头对着屋外有些诧异愕然的猛兽盟修士大声吼了一声。

    哪怕那些门外的修士凶神恶煞，哪怕那边刀刃寒光闪烁，哪怕对面真的是人多势众。

    可是这只小黑猪看起来好像生气了。

    一只小猪，有啥可怕？

    猛兽盟众修士平日杀人多过宰猪，怎么会去害怕这样一直貌不惊人最多长了两颗獠牙的小猪，最初的惊讶过后登时便无人再理会小黑，众人举目四望，却只见不大的小屋里一片空荡，那两个女人的身影竟是一时之间找不着了。

    正诧异处，忽然有个眼尖的猛一抬头，看到了横梁上方黑暗的阴影里，隐约有两个影子，顿时高声嚷了起来，猛兽盟众人立刻精神一震，到了此时此刻，众人也都明白多半就是这两个女人撑了这么久，终于已经是耗尽了灵力体力，接下来还不正是报仇雪恨的大好时机？

    一阵怪笑呼啸声中，面容狰狞的恶徒们冲进了小屋。

    然而还不等他们有所行动，在众人眼前的黑光忽然一闪，冲的最快的那个猛兽盟修士猛地惨叫出声，生气凄厉，整个身子便向前摔了下去。

    众人大吃一惊，止步望去，赫然只见刚才还站在床榻边沿的那只小黑猪不知何时竟是冲了过来，看去不像一只傻猪反而类似一头疯狗，正是一口狠狠咬在那人的脚踝关节上，利齿之下，瞬间便看到那脚踝令人毛骨悚然地歪折了一个扭曲的角度，再也无法站立的同时，鲜血喷洒而出。

    这一口，差不多就等于直接废了一个修士大半的战力，微光下，这只小黑猪跳到一旁，在阴影中对着众人咧开了嘴，相貌凶恶，血迹沾染着它的獠牙，看去颇为凶残。

    “哄哄，哄哄……”它在低声咆哮着。

    一个壮汉越众而出，正是那个凝元境界并拥有飞剑法器的修士，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小黑，神情中虽有几分吃惊，但并无畏惧之意，反而是直接手臂一抬，白光掠过，飞剑再度出现，便待率领众人围攻而上。

    突然，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尖厉的惨叫声猛地又响了起来，那壮汉吃了一惊，心想难道自己还是小看了这头猪吗？只是他随即定睛一看，却发现那只小黑猪居然还是站在原地未动，而那声惨叫却是从众人身后的屋外传来的。

    一阵轰然喧哗，猛然如怒涛一般传来，瞬间淹没了整座宅院，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刹那间响彻内外，一片混乱中，一个惊怒交集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那个马脸男子的怒吼声，在外头院子里怒喝道：

    “这里是猛兽盟办事，尔等是谁，不怕……”

    话音未落，忽然一声锐啸从天而降，声势凛然，虽未亲见却给人一种绝世宝剑轰然斩下的强大气势，随着这声啸音陡然出现，那马脸男子的话语顿时戛然而止，外头的打斗声瞬间停滞了片刻，随后又是一片更大更混乱的喧闹，只是其中惨叫声连连响起，仿佛正在进行的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厮杀，而是一边倒的碾压和屠杀。

    ※※※

    黑暗的长街上，原本僻静的地方已经被燃起的火把照亮，就在凌春泥那座小院门外，几十个修士围成一个半圆，簇拥着站在中间的两个人。

    为首者是一位老妇，银发凤拐，正是四大世家中许家的那位老祖宗许老夫人，而站在她身旁的则是她的长子，同时也是如今许家的家主许腾。

    火光照耀之下，在他们脚边十几丈外的地上，已经倒下了七八具没有生气的修士尸体，看他们身上的服饰，似乎是赤狗门、山熊堂乃至铁虎门等门下弟子都有，应该就是猛兽盟布置在街道上封锁警戒的探子，只是在许家如雷霆一般突然而又强势的举动下，一切的警戒都变得毫无用处。

    站在长街上，听到了那座小屋里的厮杀声以及传来的怒吼喝骂声，许老夫人与许腾二人的脸上神色都是一片淡然，只是在那个马脸汉子叫了一半又戛然而止的怒喝声传来后，许腾才讥笑一声，转头对许老夫人道：

    “娘，你说这些恶徒可笑不可笑，这房子是我们许家的产业，里面的人便等如是我们许家的客人，他们自己没搞清楚来龙去脉，还真当猛兽盟是这流云城里谁都惹不起的老大了么？”

    许老夫人神情肃然，脸色平静，淡淡地道：“老三倒是会安置人，居然找了这么个偏僻所在，连咱们自家人都差点瞒过去了。”

    许腾看起来与兄弟许兴倒是感情不错，闻言微笑道：“三弟他也是因为小友的缘故，再说这屋中的女子与沈石有些牵扯不清的关系，还惹了猛兽盟这等下作门派，所以小心点也是应该的。”

    许老夫人倒是没怎么动怒的模样，微微点了点头，道：“正好这几日咱们已经把猛兽盟的弟子摸得差不多了，再加上眼下多少也是难得能卖那沈石人情的时候，更不消说前头还有老三重伤于猛兽盟手下的事，一桩桩的，就都了结了罢。”

    她轻轻摆了摆手，夜风吹过，火光乱颤，她一头银发纹丝不乱，淡淡地道：“明天开始，你便安排下去，将那五个下作不开眼的门派从流云城中连根拔了。”

    许腾点头答应了一声，神色间也并无紧张之色，仿佛只是应诺了一件寻常之事，反倒是看起来对另一件事更加关心几分，道：“娘，听你这意思，是对那沈石十分看好了？”

    许老夫人看了他一眼，道：“这些日子从金虹山上传回来的消息你又不是没看到，一个四正名门万年传承的大派，五大长老之一的亲传入门弟子，再加上当日种种表现，若是这等人还不值得交往栽培，那你还看得上谁？”

    顿了一下，她轻呼了一口气，又是淡淡一笑，道，“当然了，年轻天才自来都是层出不穷，最后能踏足真人之位的却是寥寥无几，只是这等事，这等人杰，难道会等到元丹境的时候才让你去交好么？”

    许腾笑了笑，看去对许老夫人这个决定并没有什么反感之意，微笑道：“娘亲说的是。”

    许老夫人哼了一声，凤头拐杖在地上微微一顿，道：“腾儿，你身为家主，目光心胸便当宽广长远，左右不过是一些灵材修炼资源罢了，普通修士或许看得重如泰山，然而身为许家家主，御人之人，些许外物算得了什么，些许珍宝算得了什么？当要铭记人心人才，才是我一族长久兴旺的根基所在！”

    话语说到最后，许老夫人声调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三分，许腾脸色顿时肃然，正色垂首道：“儿子明白了。”

    许家母子二人正在此处说话间，那一处小屋里的打斗喧闹声已经渐渐沉寂了下去，原本沸反盈天的杀气也逐渐消散，过了片刻，只见一个修士大步跑了出来，来到许老夫人与许腾身前，还未开口，许腾已经带了几分急切地道：

    “许旦，屋里情况如何，那位凌姑娘可有受伤？”

    这个名叫许旦的修士看起来就是许家门下的一个小头目，先是恭谨地对许老夫人与许腾行了一礼，随后道：“回禀老夫人，家主，那位凌姑娘并无大碍，属下已经派人护住了。”

    许腾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只是许老夫人凤目转过，却是看许旦似乎言犹未尽，微微皱眉，道：“怎么了，还有事么？”

    许旦犹豫了一下，道：“不过那屋里还有另外一个女子，伤得倒是比较重，听凌姑娘说，似乎她也是凌霄宗里出来的一位亲传弟子。”

    许老夫人与许腾都是一怔，对望了一眼，而许旦站在一旁想了想后，似乎有些踌躇，但最后还是干笑了一声，期期艾艾地道：“呃，除了有两位姑娘以外，里面好像还有一只猪。”

    “一只很凶的猪！”他最后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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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禁脔

    第一百七十八章禁脔

    清早时分，沈石便早早起了床，如过往日子里的习惯一样，活动了一番身子后，又开始了每日例行的画符修炼功课，天长地久多年坚持下来，这些事仿佛都已经像是他的本能了一样。

    沉心静气心无旁骛地做完这些例行功课，稍事休息后，沈石便开始收拾洞府里的东西，将需要随身携带的东西一一装入如意袋中，便打开洞府走了出去，准备下山。

    不过在下山之前，他想了一下后，还是在山道岔路口拐了一个弯，却是向孙友住的洞府那边走去，打算与他交待几句再走。这时因为隔了一个修炼画符的时间，天色早已大亮，山道上也已经出现了不少早起走动的凌霄宗弟子，在这世外仙境一般的仙山里缓缓悠闲走动。

    一路走到那处平缓山坡面向茫茫沧海视野开阔的地方，和缓海风吹过，极目远眺，登时便觉得心胸为之一阔，让人情不自禁有深深呼吸的冲动。沈石露出一丝微笑，看了看那片蔚蓝的大海，然后一路走到孙友的洞府门前，敲响了那座石门。

    片刻之后，比他预想的要快了不少，石门便发出隆隆的声音移开了，孙友的身影从门后现出，带了一丝诧异，道：“石头，怎么今天这么早就来找我了？”

    沈石却也是有些吃惊，以他平日对孙友的了解，这个时候孙友应该还是赖在床上才对，但看他一身衣服整整齐齐，似乎是早就起床整理妥当的模样，倒是令人惊奇。

    沈石上下打量了一番孙友，没有马上回答孙友的问话，反而是沉吟片刻，随即失笑道：“你这小子，该不会是昨天晚上一整夜都没睡吧？”

    孙友窒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道：“睡了啊，不过确实有点兴奋，没睡好，今早翻来覆去的干脆就早点起床了。”

    沈石看着他，笑着摇了摇头，孙友笑道：“你呢，这么早过来，这是有事吗？”

    沈石点了点头，道：“唔，我打算今日便下山去了，过来和你说一声。”

    孙友一怔，道：“这么急？”说着顿了一下，索性回身用云符关了石门，然后一拍沈石的肩膀，道：“那一起走吧，我顺便也送送你，对了，为何这么急着下山啊？”

    沈石转身与他并肩走去，旁边山道上前后都有几分凌霄宗弟子走动的身影，不过各自都有一段距离，能住在这种地段最好洞府里的人，几乎个个都是身后驾驶不凡的人物，看去也多是自信自傲的神情。

    两人上了山道，向外头走去，沈石一边走着一边对孙友道：“不急不行啊，昨天傍晚时候，徐师姐过来找了我一次，说是如今门中众多长老座下新晋弟子收徒的事，差不多人数都定下来了，剩下的便是要开始余下的前往四正大会门中精英弟子的挑选。听她的意思，这个期限大概会在十日之后开始，循旧例会安排在百山界中，以问天秘境探险的规矩令有资格参加选拔的弟子一起考校，从中选最优异者，并且听说咱们这些长老座下弟子哪怕得了资格的，也要过去共同磨砺一番，毕竟对日后真正进入问天秘境也有不少好处。”

    “哦，原来如此。”孙友出身孙氏世家，对凌霄宗门里的事务只会比沈石更加清楚，只听了几句便明白过来，点了点头，道：“这事我还真不知道，不过算算日子，距离四正大会差不多也就只有半年时间了，确实也该挑选了。”

    沈石看了他一眼，忽然微笑道：“你这说话言辞里的感觉，可是与前些日子完全不同了啊。”

    孙友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爽朗，颇有一股扬眉吐气的感觉。

    两人并肩走去，孙友谈笑间还调侃了沈石几句，问他是不是急着下山去见那个凌春泥，沈石笑骂了他几句，也懒得去跟他辩驳，倒是说了这次下山除了要安顿一下凌春泥那边外，也打算抓紧时间再去狩猎一次妖兽，准备些灵材，多备些灵晶灵丹还有最重要的符箓这些东西。末了，沈石带了几分郑重，正色对孙友道：“买房子那笔欠你的钱，可能要再拖延一段时日了。”

    “滚你的！”孙友“呸”了一声，恼火地道：“你小子再跟我说欠钱的事，信不信我跟你翻脸啊？这笔钱你都要还我，这是骂我吧，那你这次帮我的人情，我要怎么还，总不能叫我跪下来向你磕头吧？”

    沈石失笑，摇头不语，孙友凑过来揽住他的肩膀，道：“好兄弟，咱们这么多年交情了，以后此事莫要再提！”

    沈石笑着刚想说些什么，忽然两人同时听到前面某处传来了一阵吵闹声，这大清早的，又是在这片风水宝地的宁静山道上，还真是少见有人会在这里吵架的，一时间倒是让沈石孙友二人吃了一惊，一起抬头看去。

    这一看并没有看到什么，不过前头有几棵年深月久的大树枝繁叶茂，挡住了一段山路视线，两人紧走几步靠了过去，果然在绕了一个弯后，便看到树后那条山路上，一男一女站在那里，正在争论着什么。

    而这两个人，他们居然都是认识的，正是贺小梅与蒋宏光。

    贺小梅家世很好，听说父亲不但是一州大豪，跟凌霄宗宗门里的一些长老也是素日旧识，所以她的洞府便也被安排在这片最好的地段上，与孙友等世家子弟为邻。而蒋宏光身世平凡普通，洞府是在别处，此刻到了这里，应该是他过来找贺小梅的，只是不知为何，平日这两个一直关系不错的人，今日看去却吵得有些厉害，尤其是蒋宏光，英俊的脸上看去有些涨红，神色间颇为激动，甚至连说话的声调都不知不觉提高了许多。看那模样，甚至有点像是在质问贺小梅的样子。

    沈石与孙友彼此对望了一眼，昨日在观海台上时，他们二人都看到贺小梅与蒋宏光之间似乎有些不快，其中多少还有些孙友看蒋宏光不顺眼，故意调侃搞鬼的因素在，但是两人也确实没想到，这一晚过去，他们居然没有和好反而看起来似乎还越吵越凶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蒋宏光带了几分愤怒激动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他死死地盯着贺小梅，咬了咬牙，怒道：“你说啊，为什么不说？”

    贺小梅看去脸上也是少见的神色冷峻，一脸不快，冷然道：“你要我说什么？”

    蒋宏光越发愤怒，一指远处，道：“我一大早就过来了，到你洞府门口，满心想着向你好好赔礼道歉，咱们重归于好的。可是敲门敲了半天，都不见你的人影，等日头都升起了，你却从外头走回来？这是去了哪里，你这一整夜夜不归宿的，到底是去了哪里？”

    说到后面，他双目之中如欲喷火，脸颊涨红，仿佛已是怒极。

    贺小梅一开始看着还有几分犹豫，似乎隐约有几分羞怯歉意，但是被蒋宏光这般言辞粗鲁加上厉色指责的时候，她登时也是怒火上冲，一跺脚，气冲冲地道：“你这人怎么说话的，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蒋宏光惨笑一声，道：“什么意思，我倒是要问问你是什么意思，这一整晚的，你到底去了哪里？”

    贺小梅到了此刻，哪里听不出蒋宏光话里的意思以及他心中所想的，一时间也是脸颊通红，又羞又气，甚至连眼眶里都有隐隐一丝水气流动，看着竟是快被气哭了出来，指着蒋宏光\/气道：“你、你、你……我去哪里，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管我！”

    蒋宏光身子大震，如遭电殛，脸色在瞬间苍白如纸，眼中一片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慢慢又流露出几分绝望痛苦之色，伸出手指指着贺小梅，连那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着，却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贺小梅看着他那张平日里让自己十分心仪的英俊脸庞上，此刻面容扭曲透出了几分狰狞丑恶之色，心中一阵烦躁，甚至还隐隐有几分畏惧之意，一跺脚，大声道：“你脑子糊涂了吧，那就回去好好清醒一下，我现在懒得跟你说了，我回洞府去了。”

    说罢，她一转身便快步向回走来，走了几步便看到沈石与孙友面露惊讶之色地站在那边山道一旁，贺小梅顿时脸上又是一阵尴尬之色，心里更是一阵气恼，低下头一言不发，大步从两人身边走了过去。

    沈石与孙友看着贺小梅快步走远，随即又回头望去，只见此刻那棵大树之下，蒋宏光兀自站在原地，目光呆滞地看着远处走开的贺小梅窈窕身影，看去犹如丢魂失魄一般。

    沈石摇了摇头，心想此人怎地是这般心性，不觉便有几分不喜，加上平日跟蒋宏光也素来不熟，就没有上去劝慰的意思，只转头对孙友道：“我们走吧。”

    孙友看去与沈石的反应相差不多，点了点头答应一声，不过嘴角边却是露出一丝有些幸灾乐祸的笑容，看来他平日看这个蒋宏光也是有些日子的不顺眼了。在两人走过蒋宏光身边时，沈石目视前方没有什么动作，孙友却忽然间忍不住呵呵轻笑了起来，双手负在身后，一笑而过。

    蒋宏光木然站在原地，片刻后慢慢转过身，先是冷冷看了孙友的背影一眼，随即又转了回来，目视前方那一排依山面海优美风景里的洞府，看着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不见的方向。不知何时开始，这个山道上忽然只剩下了他独自一人。

    孤独而冷清。

    就像全世界的人都抛弃了他一般。

    忽地，他猛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一下子跪倒在地，咬紧了牙关，过往无数次在求道修炼历程里的艰苦从他脑海中浮现掠过，那是他吃过的无数的苦头，那是他从小因为家世太差而受的屈辱和白眼，一桩桩一件件，如针一般刺着他的心。

    他嘶哑着声音压抑地吼叫着，猛地一拳狠狠打在厚实的泥土地上，接着伸手如爪，狠狠抓住了一把碧绿的野草，在手心里拼命紧抓着，同时口中从牙缝间，慢慢地透出了几个字，带着痛苦也带着一点疯狂，低吼道：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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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有无杀意

    第一百七十九章有无杀意

    在山上耽搁了半天，又看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男女吵架，虽说对贺小梅突然的夜不归宿也有几分好奇猜想，不过沈石与孙友都没那个多管闲事的意思。一路离开之后，前往金虹山下渡海仙舟的码头，看看天色，差不多也快过了辰时。

    孙友陪着沈石一路下山，路上与他谈笑闲扯，展望即将到来的百山界选拔大会，看去心情大好，沈石当然也能理解这个好朋友此刻的心情，也是从心里为他高兴。至于这一场事关孙家内斗的另一个孙恒，他们两个都是不约而同如有默契地没有提起。

    走到山下，看到那渡海仙舟的时候，沈石便与孙友道别，孙友笑道：“你早去早回，接下来可是大事连连，一直都半年后四正大会这一段时间，可算是咱们修道一途中最紧要的时候之一了。”

    沈石点了点头，道：“我晓得。”说着正准备转身上船的时候，忽然从前头那渡海仙舟上急匆匆跑过来一个人，看去像是在仙舟上的一个水手，快步来到两人身旁。

    沈石正疑惑处，却听到旁边孙友呆了几分讶异，愕然开口道：“许三，你怎么来了？”

    那个名叫许三的男子默不作声，却是示意孙友跟着他走到一旁，然后在无人僻静处一阵低声话语后，他便又面无表情地走回了那艘高大的渡海仙舟之上。

    孙友走了回来，沈石看了他一眼，不由得怔了一下，却是发现孙友的脸色似乎有几分凝重与难看，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人是谁，这是有什么事吗？”

    孙友犹豫了一下，沉声道：“许三是我外祖母许家那边的人，刚才是过来对我说了一个消息，流云城那边那处宅子，就是春泥姑娘所住的地方出事了，像是被猛兽盟的人发现然后被人围攻。”

    沈石身子猛然一震，失声道：“什么？”

    孙友看他脸色震惊难看，连忙急声道：“你别急，虽说中间有些危险，不过最后还是我舅舅他们带人过去救下了，春泥姑娘应无大碍，如今正安置在许家大宅里。所以你要过去看她的话，就直接去许家吧。”

    沈石这才松了一口气，同时心底也隐隐有几分后怕，当下点了点头，道：“好，那我这就过去，同时也要当面多谢许家主救命之恩。”

    说着便转身大步向前走去，孙友多少能体会他的心情急切，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沈石走出了几步，忽然身子一顿，过了一会忽然又转过身来，看着孙友，道：“孙友，刚才那人有没有说，猛兽盟是如何发现那处宅子的？”

    孙友摇了摇头，道：“并未提及此事。”说着他沉吟片刻，又道，“不过猛兽盟那些人算是流云城这里的地头蛇，对城中情况十分熟悉，说不定是从哪些城狐社鼠之类的地方打听到的也说不准。”

    沈石默然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对孙友打了个招呼，便自去了。

    ※※※

    流云城中，许家大宅。

    偌大的家宅楼阁层叠，雕饰精美，而随处可见超过百年时间的一些楼台亭阁，又像是静静诉说着这里曾经经历的风雨岁月，透着一丝厚重沧桑。花园小湖点缀其中，又有几分典雅景色，落叶残花早被扫净，整座大宅都透着一丝干净齐整的气息，仿佛有一股勃勃生机，从这宅院里散发出来。

    大宅西苑一处庭院里，有三间屋子，平日都是安排当做客房，昨夜忙乱之中，却是有人被安置到了这里，除了中间靠北的那间没有人住之外，东厢房西厢房两处，都有人住了进去。

    凌春泥，就是被许家安排住在西厢房这里的客人。

    昨日那一场突如其来的争斗，一直持续到夜深时分，算起来当真是去鬼门关上走了一回，虽然到最后凌春泥自己身体上倒是没受到什么特别严重的伤，但所受惊吓也是不小。在被许家救下之后，带回许家大宅并安置到西苑这里，凌春泥本以为自己会惊惶而彻夜难眠，事实上，在刚刚安置睡下的开始时候，她确实也是辗转反侧，心里也是格外思念沈石，但是也不知什么时候，她躺着躺着就这样睡了过去，进入了梦乡。

    她做梦了，而且不止一个梦，是好多好多复杂艰涩而又模糊含义不清的怪梦，每个梦的时间似乎总是很短，一个梦持续一会便会忽然破灭然后又身陷另外一个梦境，就这样仿佛无穷尽一般地梦着，在光怪陆离的虚幻中茫然漂浮。

    有人说梦如朝露水泡，轻而易举地破灭便消失无踪，而凌春泥在一个又一个的梦境里穿行时，哪怕她偶然想记住些什么，却往往发现自己在梦境破灭的时候便会忘掉其中绝大多数的东西。

    她只是隐约记得，这许多梦中，噩梦居多，但也有一些让她欢喜高兴的美梦，她所记得的温暖和唯一还记得的人，是沈石。

    后来，她醒了。

    醒来已是天亮时分，竟是沉睡了一整夜，凌春泥躺在床榻被褥间，有些许的恍惚与茫然，心想最近这段时日以来，自己不知怎么似乎总有些贪睡慵懒，或许是因为关在家中太久而倦怠了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忽然没来由地心中痛了一下，刚才那念头里，原来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将那一处小屋当做“家”了么？

    可惜现在却已经没有了罢？

    她心中有几分黯然，轻叹一声，坐了起来。目光扫过这间屋子，昨夜到的匆忙，加上人在疲惫惊吓后也实在没有多余闲心，几乎都没好好打量过这里，现在认真一看，便发现这屋里十分宽敞，无论桌椅柜台都是古香古色，透出一股厚重久远的气息，尽显这许氏大户人家的底蕴。

    屋子里到处都显得十分干净，显然是时常有人打扫，并没有因为突然住进人而显露出任何忙乱污点，包括地上也是如此。眼角余光掠过床脚，凌春泥看到了卷成一团的小黑猪就趴在床沿下方地上呼呼大睡着。

    看起来，这只猪显然要比她更加贪睡，并且无忧无虑或者说是没心没肺的，一看便睡得香甜无比，光看它这幅模样，任是谁都不会想到昨晚会有那么一场凶恶的厮杀，而这只小黑猪在最后时候也是大发凶威，在那小屋里横冲直撞掀翻了好多个猛兽盟修士，光是被它咬断脚踝的就至少不下五个人。

    普通的炼气境修士，哪怕是手持兵刃身强体壮见惯厮杀的那些猛兽盟修士，在这只黑猪的獠牙之下似乎也都没有什么抵抗之力，这一点却是凌春泥从未想到的。以前沈石将小黑留在她这里，说是陪她作伴解闷和保护她，但凌春泥向来只觉得是前者，平日小黑整天一副好吃懒做懒洋洋的模样，哪里有什么可以震慑外敌地方了？

    不过昨晚一场战斗，显然充分说明了世上妖兽千千万，无奇不有哪怕就是一只猪你也不可以小看它，不然的话昨夜那些断脚狼狈的猛兽盟修士就是下场。

    她带了几分慵懒，伸了个懒腰，便下了床。走过呼呼大睡的小黑猪身边时，小黑的两只耳朵动了动，似乎往上边翘了一下，不过不知是不是睡得太香不愿醒来，又或是觉得此时此刻不会再有什么危险，小黑的猪耳朵很快又耷拉下来，嘴里咕哝了两声，连眼睛都没睁开，依然在香甜无比地睡着。

    整理好衣装，正有些怔怔出神的时候，凌春泥忽然听到了门外有一个沉稳的男子声音传了进来，道：

    “在下许腾，请问凌姑娘起身了吗？”

    凌春泥吃了一惊，连忙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门，只见屋外站着一个中年男子，面带微笑，正是许腾。身为许氏世家的家主，许腾在流云城中也是素有名声，连凌春泥往日都曾经听说过，当然那时候两人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人，她也根本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位曾经觉得高高在上的许家家主面前，虽然此刻看起来，许腾笑容和蔼温和，倒也和普通人没有太大区别。

    凌春泥不敢怠慢，或许心中还有几分本能地敬畏，垂首低声道：“小女子见过许家主。”

    许腾打量了一下凌春泥，微笑道：“凌姑娘昨夜休息的可还好么？”

    凌春泥点了点头，道：“很好，多谢许家主昨日的救命之恩，小女子感激不尽。”

    许腾哈哈一笑，摆手道：“举手之劳而已，姑娘不必放在心上。说起来我与沈石也算相识，而且当日他也曾出手救过我的三弟，一切都是应有之义。”

    正说话间，忽然从院子另一侧发出一声吱呀声，却是东厢房那里走出来一个丫头，许腾与凌春妮转头看去，只见那丫头过来禀告道：

    “老爷，钟小姐已经起身了。”

    许腾点了点头，挥手让这丫头下去了，随后对凌春泥微笑道：“钟姑娘身上有伤，所以我安排了一个丫鬟伺候着，不过好像她也不是很喜欢，怎样，要不要随我过去一起看看她？”

    凌春泥心里本就有几分挂念钟青竹，闻言连忙点头答应下来，两人走到东厢房门外，许腾如前一般，敲门自报姓名，片刻之后，便听到钟青竹略带几分虚弱的声音从屋内传了出来，道：

    “请进。”

    房门是虚掩的，许腾带着凌春妮推门而入，一进门凌春妮便看到这边屋子里的格局摆设，与自己住的西厢房几乎一模一样，而此刻钟青竹身上的伤处也早已包扎清楚，披着一件绿绒披风，脸色稍显苍白，清丽容貌间略见憔悴，却隐约又似多了几分平日少见的柔弱温和之美。

    看到许腾与凌春妮过来，钟青竹向前欠了欠身，脸上带了几分歉意，对许腾道：“许世伯，我身上有伤不便，无法见礼，还请恕罪。”

    许腾连忙虚扶一把，笑道：“坐着、坐着，快好好坐着，这些虚礼理它作甚？”说着又笑道，“这几年来，我也是早就听说你这个钟家后起之秀的名声了，早欲一见，可惜总不得机会，今日一见，贤侄女果然是人中翘楚，前途不可限量啊。”

    钟青竹笑了笑，道：“世伯过奖了。嗯，关于昨晚之事，我……”

    许腾不待她说完，便微笑着插口道：“贤侄女放心，你昨晚既然交待了，我当里理会得，此事家中都已禁言，也没有派人往钟家送信，以免令堂担忧。你只管在我这里好好养伤就是了。”

    钟青竹默然片刻，眼中还是掠过一丝感激，低声道：“多谢世伯。”

    许腾哈哈一笑，道：“小事而已。”说着又在这里与她们二人闲聊片刻，随即便有事离开了。

    许腾走后，这屋里便只剩下了凌春泥与钟青竹二人，两个女子彼此对望一眼，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默了下来，显得有些尴尬。

    过了一会，凌春泥慢慢走了过去，靠着床沿边上坐下，默然片刻后，轻声道：“你的伤势怎样了？”

    钟青竹看了她一眼，道：“没什么大事了，只是血流的多了些，将养几日就会好的。”

    “哦，那就好了。”凌春泥道。

    “嗯。”钟青竹轻声答应了一句。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

    就在钟青竹觉得有些不太适应这显得尴尬的气氛，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却听到凌春泥坐在那边道：“青竹……姑娘，我想问你个事。”

    钟青竹道：“你说。”

    凌春泥深深呼吸了一下，脸色看去并没有什么变化，一切如常，静静地道：“昨晚最后那时，你把手放在我脖子上，如果……如果没有小黑和许家来人救援，那你会不会真的掐死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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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亲近

    第一百八十章亲近

    钟青竹缓缓抬头，向她看去，只见凌春泥脸上并无异色，神情平静似乎只是随口问了一个普通的问题一般。她沉默了一会，随后嘴唇微动正要开口回答时，忽然凌春泥一仰头，脸上神情露出几分懊恼之色，摇了摇头带了几分歉意，对钟青竹笑道：

    “哎呀，真是对不住，我又说错话了。”说着她叹了口气，道，“青竹姑娘你别在意，我这个人有时候脑子很笨的，所以会说一些傻话。昨日若不是你在场救了我几次，我早就落在猛兽盟的手里了，又还能问什么死不死的话？”

    钟青竹深深地看了身前这个女子一眼，默然片刻后轻声道：“无妨的。”

    凌春泥笑着伸过手来，拉住了钟青竹的手掌，微笑着道：“总之呢，咱们两个也算是机缘巧合共度了一场生死患难，却不知你肯不肯赏脸跟我做个朋友呢？”说着她看去眼光里似乎有些期盼，轻声道，“其实我一直都没什么要好的朋友的，有时也特别想有一个平时能说说话聊聊天的好姐妹，可是……嗯，可以吗？”

    钟青竹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凌春泥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只是她这时望向凌春泥，只见这女子身段丰腴，容颜娇媚，一言一笑一举一动间，一股仿佛出自天然的柔媚之美便自然而然地流露而出，莫说是男子，便是身为女子的钟青竹，在此刻竟然都有几分为之心动。

    她心底忽地一阵没来由的心痛，有那么片刻，她在心中茫然地想着：难怪、难怪他会喜欢这个女子，又或许，他喜欢的便是这样的女子么……

    她一时间有些怔怔出神，没有说话，凌春泥却有些误会，带了几分惭愧与失望，微微低头，低声道：“呃，对不住，是我唐突了。青竹姑娘你出身大家，又是凌霄宗的亲传弟子，前程似锦，我、我真是……你别生气啊，就当我没说……”

    最后一个“过”字还没说出口，钟青竹已经回过神来，摇摇头打断了凌春泥的话，道：“不是那回事，我们……可以做朋友的。”说着她笑了笑，笑容里似乎也有几分无奈，道，“什么家世，什么地位，其实我小时候的出身，也未必便比你好到哪里去了。”

    凌春泥顿时喜笑颜开，显然对能和钟青竹成为朋友十分欢喜，与她说话间顿时便多了几分亲密，而钟青竹虽然一开始也并不是很适应凌春泥的亲切，但是一阵闲聊谈话下来，渐渐的却是对凌春泥的印象有了少许改观，发现这个姑娘似乎与自己之前所想的并不是完全一样，也而且谈吐言辞里，居然和自己也颇为谈得来。

    又或许，自己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多少真正知心的朋友么？

    就这样，凌春泥坐在钟青竹的床边，陪她说了一阵子的话，两人对彼此的认识也渐渐深入了些，只是过了一会，钟青竹忽然若有所感，微微低头，发现凌春泥的一只手掌还握着自己的右手，而那丝异样也正是从她手上传来的。

    钟青竹皱了皱眉，抬头看向凌春泥，道：“春泥，你的手好凉啊。”

    凌春泥一怔，连忙从钟青竹的手掌里抽回自己的手，带了几分歉意笑道：“哎呀，我都忘了这回事了，没冷着你吧？”

    钟青竹摇摇头，看向凌春泥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疑问，道：“我记得昨天晚上那时，就觉得你身子和手掌很是冰凉，那时还以为是受了惊吓，怎地到了现在还是这般？”她打量了一下凌春泥身上衣物，道，“是不是天冷受凉了？”

    凌春泥笑着把双手手掌放在一起搓了搓，然后放到嘴边哈了一口气，笑着说道：“没，我挺好的啊，身上没病没痛的，就是天生这样吧。”说着又把手伸给钟青竹，笑道，“你现在摸摸，是不是又热一点啦？”

    钟青竹伸手轻轻握住凌春泥的手掌，只觉得她掌间肌肤上确实比刚才温暖了少许，只是那一丝暖意如此脆弱，分明还是掩不住更深处的那一层寒意，如水，如冰。

    钟青竹握着她的手停顿了片刻后，然后微笑着说道：“嗯，感觉确实好多了。”

    凌春泥嘿嘿一笑，脸上带了几分温柔狡黠的得意，正想开口再说什么的时候，忽然从她们这间屋外的那处庭院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带了几分急切与焦灼，大声地叫道：

    “春泥，春泥，你在这里吗？”

    床榻内外，两个女子竟是同时身子一震。

    凌春泥一下子跳了起来，那一刻仿佛有一道光彩从她脸上绽放一样，整个人都亮了几分，那一份欢喜那一份笑容，似花儿猛然绽放。

    她猛地回身，快步地向着房门跑去，一把拉开了门扉，屋外的光亮洒落下来，只见屋外院中，青石路上，一个男子站在那里转头看来，正是沈石。

    “石头！”

    凌春泥一声欢呼，跳了出去，神情激动而喜悦，甚至连眼眶里都突然有几分水雾隐隐出现，而沈石也是在看到凌春泥之后，立刻大步走来。两人在小院里路上相遇，凌春泥笑着扑来，沈石则是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她，终于也是放心了心，欣慰笑出声来。

    依偎在那熟悉而温暖的怀抱里，凌春泥瞬间便觉得有一种格外的满足与踏实，仿佛这些日子来的思念惊险，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毫不重要，只要……能在他的怀抱，就足够了。

    她微笑着闭上了眼睛，双手紧紧地抱住沈石的腰身，像是带几分贪婪一般把自己贴紧了他的身子，去呼吸他身上温暖的气息。而沈石也是笑着抱着她，轻轻摸着她的长发，轻拍她的后背。

    低语数句后，他偶然抬头望去，忽然便是一怔。

    只见前方石径尽头，东厢房内，洞开的门扉里那一座床榻上，正有一个受伤而略显憔悴的女子倚靠坐在床上，脸色苍白，怔怔地从那边看着这一幕。

    无人望见的地方，她垂落的手掌悄悄抓住了自己的披风一角，缓缓握紧，直到那骨节发白，深深陷入了肌肤之中。

    ※※※

    久别重逢，中间又出了这么一档子危险事，险些就阴阳相隔再不复见，无论沈石还是凌春泥都是有几分后怕。不过总算还好，眼下看来一切都还算安稳，沈石先是进来谢过了钟青竹，又关切地问她的伤势，钟青竹则是看起来一如平日那般淡然，只说自己无碍。

    沈石匆忙到此，一来便着急着过来见她们二人，虽然此刻心里还有不少疑问话语想跟这两个女子说，包括凌春泥身子如何、钟青竹伤势怎样以及有些奇怪的钟青竹为何会出现在那僻静小屋处，不过眼下却并不是他细说的时候，因为到了许家这里，他还得要去先拜见一下许家几位前辈家主，毕竟这次真是靠他们才救下了凌春泥与钟青竹，真是一份好大人情。

    所以在见过凌春泥与钟青竹，确认她们两人确实都安稳无事后，沈石与她们说了几句话后，便又再度折回许家前堂客厅，那里许腾已经在等他了。

    两人落座，一番感谢笑谈，许腾对这个年轻人十分友好，全然看不出有任何高高在上的傲人气势，对沈石详细说了一番昨夜情况，最后更是带了几分关切，道：“沈兄弟，现在的情势你也是明白，不用我多说了，那位凌姑娘最近最好还是先住在这里，一来养伤，二来安全，也能避免再被猛兽盟那匹恶徒找到。”

    沈石沉吟片刻，也没有在矫情，点头前身，抱拳道：“如此就打扰许前辈了，这般恩德，沈石日后定有回报。”

    许腾哈哈一笑，摆手道：“沈兄弟太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罢了，此外那猛兽盟伤我三弟在先，我们许家本来也正要对付他们，此次不过正好是一个开端罢了，接下来便要斩草除根，将这一伙作恶多端的恶徒从流云城中驱逐出去，还这城里一片朗朗乾坤。”

    沈石心念一动，想了想道：“前辈，若果真如此的话，或许在下也能略尽几分绵力，也算是报答贵家救助之恩。”

    许腾笑着摇摇头，伸手示意他坐下，微笑道：“跳梁小丑尔，何劳沈兄弟你的大驾，不必不必。”

    沈石又恳请数次，许腾只是微笑推辞，话里话外只让沈石与凌春泥等好好在此休息便可，沈石无奈，只得受了他这般美意，同时道若有用得到他的地方，请许家主万万不要客气。

    经此一番叙话交谈，两人的关系感觉倒是亲近了不少，沈石坐了一会，便起身告辞，随后又是去后宅看望了一下许兴。前番受伤道行受损后，许兴整个人看去苍老了不少，不过精神却是不坏，看到沈石过来也是十分高兴，拉着他说了好一阵话，最后也是对他说，对付猛兽盟那件事不用沈石插手，许家自然会搞定，话里行间更是不经意流露出几分许家就是低调太久了，这次若是能好好一展獠牙实力，也能让流云城里其他世家看看清楚之类的意思。

    话到此处，许兴也是笑着夸了几句沈石，只道沈石前程远大，许家这里也是欢喜，毕竟都算是朋友了。沈石含笑答应，如此又坐了一会，便起身告辞，许兴也不强留，唤人送他。

    刚走到门口处，沈石正要向外走去，忽然只见门外人影一闪，一个雪肤冰肌容貌清美的女孩儿走了进来，口中正喊了一声：“爹！”

    话音未落，她便看到了正走出来的沈石，先是一怔，随即一抹嘴角掠起一抹笑容，天光之下，那少女笑意盈盈，轻声温柔地道：

    “沈大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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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暖和

    第一百八十一章暖和

    沈石怔了一下，随即认出眼前这容貌出众的少女正是前些日子见过一次的许兴女儿许雪影，虽说只是一面之缘，但上一次在许家客厅里，这个少女的言谈举止尤其是明白是非跪地救母的举动，还是让他印象十分深刻，也让沈石对许雪影这女孩子的印象很好。

    此刻见她笑意盈盈对自己施礼，沈石连忙欠身让过，微笑道：“原来是许小姐，多日未见，近来可好？”

    许雪影目光盈盈如水，看去心情不错，点头微笑道：“我很好啊，沈大哥你呢？怎么今天突然到我们家里来了？”

    沈石刚要回答，便听到后头屋里传来许兴的声音，却是他听到女儿的声音，此刻在后面床榻上提高声音说了一句，道：“小影，不得无礼，你小小年纪叫什么大哥不大哥的，沈兄弟乃是爹的救命恩人，你要叫一声叔叔才是。”

    许雪影闻言却是抿了抿嘴，看起来有些不情愿，而且似乎平日里她也是甚得许兴宠爱，对这个老爹并没有太过惧怕的意思，只在哪里轻轻哼了一声，嘟了嘟嘴道：“什么叔叔嘛，他明明也没比我大几岁？”

    许兴坐在床上大怒，一拍床垫喝道：“你说什么，还有没有礼数了，没得让沈兄弟看了笑话！平时你娘真是把你宠坏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沈石吓了一跳，连忙回身对许兴摆了摆手，笑道：“许三爷，息怒息怒，何必为这一点小事生气。其实我也确实只比雪影小姐虚长几岁，再说往日在金虹山上，我与孙友平辈论交，他却要叫你一声舅舅，真要说起来，雪影小姐叫我一声大哥也不为过，本该如此，本该如此！”

    他这里一番话说出来，这才让许兴脸色好看了一些，但看过去兀自有些愤愤然，没好气地瞪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女儿。只是许雪影看去巧笑嫣然，却是半点畏惧之意也不见，只笑着向沈石问道：“沈大哥，你还没告诉我，今天怎么来了呢？”

    沈石犹豫了一下，心想雪影小姐也是许家的人，不算外人，便将这其中的事粗粗说了一遍，许雪影听后“啊”了一声，看去脸上有些担忧之色，随即道：“原来如此，对了，沈大哥你现在是要回西苑去看那两位受伤的姐姐吗？”

    沈石点了点头，笑着答应一声，随即回头又对屋内的许兴道：“许三爷，你好好养伤，等过一段时间我再来看你。”

    许兴笑着拱了拱手。

    沈石走出屋外，约莫才走出十多步远，忽然只听后头脚步声急促响起，回头一看，却是许雪影跑了过来，道：“沈大哥，我们家占地颇大，庭院回廊也多，外人初来乍到的难免认不清路，而且西苑距离这里也不算近，让我带你回去吧。”

    沈石一想还真是如此，许家这片大宅传承数百年，不知经历了多少扩建重修，若非长久在此生活起居的人，还真是容易迷路。沈石本意也是想着向走到大宅前院再找个下人打听一下西苑方向，只是想不到这许雪影虽然才是十岁出头的少女，却是个玲珑心窍思虑周全，居然想到了这一层，当下便笑着点了点头，对许雪影拱手道：

    “如此最好不过，我先谢过雪影小姐了。”

    许雪影抿嘴一笑，领着他向前走去，同时微笑着道：“沈大哥，那两位姐姐与你是什么关系啊？”

    沈石窒了一下，犹豫片刻后，道：“她们一位是我的同门师妹，另一位是我的……好朋友。”

    “哦。”许雪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一路穿堂过门，走过几处回廊，曲折蜿蜒里还从一处花园里走过，约莫一刻之后，许雪影果然是带着沈石重新回到了西苑这里。

    沈石看了看来路，心想许家不愧是百年世家，这片大宅当真是阔大豪奢，通往这里的路径都不止一条，只是这条路感觉或许是从后院过来的缘故，更加曲折一些，走的时间也比上一次过来久了几分。

    与此同时，西苑里听到沈石等人的动静，很快有了反应，凌春泥从东厢房那里探出身来，见是沈石，顿时露出欢喜的笑容，在门口挥手叫了一声。

    沈石笑着走了过去，凌春泥先是对他微笑了一下，随后目光落到跟在沈石背后的许雪影身上，怔了一下，向沈石问道：“石头，这位姑娘是……”

    沈石这才察觉许雪影居然并没有马上离开，一时有些尴尬，连忙笑着介绍道：“哦，这位是许家三爷的女儿雪影小姐，我前头去看望了一次许三爷，是雪影小姐送我回来的。”

    凌春泥“啊”了一声，才待说话，便看到许雪影已经落落大方半点没有怕生模样地走了上来，看了看凌春泥，微笑道：“这位一定是春泥姐姐吧，我是许雪影。之前我就想着，能和沈大哥在一起的朋友是什么样的女子，如今一见，姐姐果然是国色天香，我见犹怜的大美女呀。”

    凌春泥脸颊微红，却是没想到眼前这个家世高贵容貌同样出众的少女居然嘴巴这般甜，只是但凡女子总有爱美之心，更何况是被许雪影这样的少女当面夸奖，她心头也是一阵欢喜，不过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笑着道：“妹妹你说笑了，其实你才是天生的美人胚子啊。”

    许雪影走到她的身旁，拉着她的手笑嘻嘻说了起来，只是几句话的工夫，两人看去似乎便亲近了不少，让沈石看着也是有些目瞪口呆，正好又看到在她们身后那房门打开，隐约可以看到钟青竹仍然坐在床上，便先走进了屋去。

    ※※※

    看到沈石走了进来，钟青竹脸色淡淡，看着并没有更多表情，只是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后，便把目光移到了自己身前。

    沈石走到床边，拉过一张圆凳坐下，刚想说些什么，只是看到钟青竹沉默平静甚至隐隐有些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他忽然间却是有一种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感觉，有些茫然，也有几分尴尬。

    屋里的气氛忽然有些冷淡下来，两个人坐得很近，却一时间都没有开口说话。而在那门外不远处，凌春泥与许雪影站在一块儿，倒是不停地说着，不时传来两个美丽女子银铃般悦耳的轻笑声，看起来短短工夫，她们还真的已经成为了性情相投的朋友。

    屋里屋外，一门之隔，气氛却是截然不同。

    沈石暗自皱起了眉头，心里感觉也有些不对劲，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缓解一些眼前这意外的尴尬气氛时，却只见钟青竹目光向门外看了一眼，眼底似有一丝黯然之色掠过，轻声道：

    “她确实很漂亮，而且性子又好，人又温柔，所以谁都会喜欢她，哪怕是那个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她的小姑娘，对吗？”

    “嗯……”沈石下意识地随口应了一声，只是片刻之后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对，连忙道，“春泥她就是这么个人，其实你在其他方面可比她强多了。”说着他笑了起来，随手屈指笑道，

    “你也真是的，怎么会想着跟她去比，你容貌不输她，家世胜过她，更不用说在修道上，天资前途道法境界，连我都比不过你，更何况是她了？要我说啊，你也有点太好胜了吧！”

    说着哈哈笑了起来，钟青竹默然片刻，随后嘴角慢慢露出了一丝笑意，轻轻点了点头，看去似有几分开怀，让屋里的气氛重新缓和了下来，只是那笑容深处，无人看见的深心里，却是辗转起伏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

    转眼一天过去，天色暗了下来，已是入夜时分。

    在许家盛意邀请下，沈石也就留在西苑这里过夜，几点烛火在苍莽的夜色黑暗中亮起，点亮了东厢西厢的屋子。

    西厢房里，好不容易有了独处时间的凌春泥抱着沈石依偎了好一会儿，然后又低声将昨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沈石听了也是仍然有些后怕，轻轻拥着她，心中仍是对此事有些疑惑不解之处。只是眼下也没什么心事去细想此事，随口又告诉凌春泥许家这里打算出手对付猛兽盟的事。

    凌春泥顿时喜道：“此事当真么，若是真的，只要猛兽盟被除去，以后我就不用再躲躲藏藏的了。”

    沈石笑着点点头，道：“应该是如此罢。我本来也想许家主提出，可否在对猛兽盟动手时，让我也加入略尽绵薄之力，也算还他们对你的救命之恩，不过却被许家主推辞了，唉，这个人情有点大，以后不好还啊。”

    说着摇摇头叹息了一声，凌春泥有些担心地看着他，道：“石头，是不是因为我……”

    沈石连忙笑着打断了她的话，摇头道：“和你无关，什么人情再重再大，难道还能强过你的性命么？只要你没事就是最好了。”

    凌春泥轻咬下唇，凝视沈石，忽然一言不发地深深抱了他一下，把头埋在他的胸口，不言不语只是就这样搂着不放。沈石笑着拍了拍她的头，道：“好了好了，没事就好。”

    凌春泥有几分羞怯之意地直起身子，微转过身子，悄悄揉了揉眼睛，等了一会觉得心情平静了一些，这才转过头来，却看到沈石坐在屋中桌子边上，取下了腰间如意袋，从里面取出了不少东西摆放在桌上，其中颇有些正闪烁着漂亮的光芒。

    与此同时，沈石向她招了招手，道：“春泥，你过来。”

    凌春泥走到他的身旁坐下，道：“你这是做什么？”

    沈石道：“我明早打算要出去狩猎一场，随身的符箓东西稍微整理一下。”说着，他从桌子上扫了几十个晶莹剔透的灵晶归成一堆，推到凌春泥身前，道：“眼下你可能要在许家这里住上一段时间，身边还是要带一些灵晶，这些先收着。”

    凌春泥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道：“好吧。”

    说着忽然眼角余光扫过旁边，却是在另一堆灵晶背后看到了一个似乎有些与众不同的小东西，忍不住有些好奇地伸过手去拿了起来，仔细看了一眼，却是一枚深黑色的奇异黑色晶石，点点细小的银点似有似无地点缀其中，仿佛最深沉的黑夜天幕中那无穷无尽的繁星。

    “咦，这是什么东西啊？”她有些好奇地问。

    沈石向这边看了一眼，怔了一下，随即耸了耸肩，道：“一个没用的玩意吧，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凌春泥好奇地看着这枚黑晶，忽然间像是突然有什么发现一般，她猛地双手合十，把这块黑晶夹在手心里，带了几分惊喜与高兴，笑着对沈石道：

    “呀，这块晶石好暖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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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灿烂

    第一百八十二章灿烂

    “暖和？”

    沈石愕然，自从当日在高陵山中镇魂渊下得到这块奇异的黑晶后，除了上一次在金虹山上术堂五行大殿外突然莫名其妙热了一下后，其他时间里这块黑晶从来都是毫无声息动静的模样，犹如一件死物一般。就算是他刚才随手从如意袋中\/将它拿出来的时候，也都是冷冰冰的，哪有半点热度？

    难道就这一会功夫，这块黑晶又有异变了吗？

    沈石仔细看了一眼在凌春泥手中的那块黑晶，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之处，沉吟片刻后，伸手道：“给我看看。”

    凌春泥摊开手掌，将那块黑晶放到沈石的手中，沈石入手之后眉头便是微微一皱，并不是因为他感觉到了这块黑晶有灼热或是温暖之感，恰恰相反，在他手心里的那块黑晶看起来与平时几乎完全没有任何差别，就连最基本的温度也与他记忆里的没什么变化，仍是那种有些偏寒的微凉感觉。

    沈石抬头看了凌春泥一眼，凌春泥脸上仍有笑意，嘻嘻一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很暖和啊？”

    沈石犹豫了一下，道：“奇怪了，我感觉这黑晶不是很热啊？”

    凌春泥一怔，脸上看起来有些惊讶，伸手过来再度接过这块黑晶，抓在掌心里摩挲了一一下，然后抬起了头，道：“不是啊，我握着它觉得很暖和的呀。”

    沈石挠了挠头，一时间也是迷惑不解，只是这块黑晶来历神秘，又明显与当日那个名叫巫鬼的上古鬼物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显然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这块黑晶都不会是普通平凡之物。或许，也正是因此，才会有这种两人感觉迥异的情况出现？

    只是这种异状，怎么看都觉得有些诡异。

    这时凌春泥又把玩了一会那块黑晶，看着颇有几分爱不释手的感觉，同时好奇地对沈石问道：“石头，这块黑晶是什么东西啊？”

    “呃……”沈石一时间还真觉得有些难以回答，这块黑晶牵涉到镇魂渊下太古阴龙与上古鬼物的争斗传承，干系极大，包括那块戮仙古剑残片都是绝不可对外人提起的秘密，一旦泄露，只怕便会惹来极大的麻烦或是自己意想不到的祸事。若是对凌春泥随口说了，怕是反而要为她招灾，所以在犹豫了一会后，沈石还是决定先瞒着她，道，

    “我也不太清楚，这东西是我又一次杀了一只四阶妖兽铁狼王蛛后，在它的巢穴里发现的，当时看着好像有些与众不同，就随手带了回来。”

    凌春泥“哦”了一声，点点头也没再继续追问，只是浅浅笑着一直抓着那块黑晶，看起来真的十分喜欢，过了片刻，她忽然抬起头，带了几分期翼之色看着沈石，道：

    “石头，我好喜欢这块黑晶，如果……如果你不是太要紧的话，把它给我行不？”

    沈石顿时一阵头大，倒不是说小气吝啬，以他如今和凌春泥的关系，若是普通的珠宝首饰之类的，纵然是在珍贵稀罕的，他说给也就给了。可是这块黑晶确实有些与众不同，虽然长久以来宛如死物，但在其中必定是拥有什么秘密，只是现在还不知道而已。

    只是他刚想开口拒绝，在抬头看去的时候，却是望见了凌春泥那柔媚美丽的脸上此刻带了几分恳求期盼的目光与神情，一时间这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来。

    过了一会，他带了几分迟疑不决轻声道：“这……春泥，我看这黑晶也不漂亮啊，要不我回头给你买一件更好看的首饰宝石，你看可以吗？”

    凌春泥微微低头，眼底似有一抹失望之色掠过，不过很快她又笑了起来，看着心情仍然还是很好，轻轻将那黑晶放在桌子上，微笑着摇摇头，道：“没事啦，我就是随便说说的，不打紧，你别放在心上。”

    沈石看了她一眼，只见凌春泥面上神色如常，笑容满面，然而没过片刻，目光便又偷偷向那块黑晶瞄了一眼，露出几分不舍之意。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后，忽然摇摇头笑着道：

    “好啦好啦，这块黑晶就送给你了。”

    凌春泥身子一震脸上顿时一片欢喜，但随即又像是吃了一惊，缩回了半个身子，看了一眼沈石，怯生生地道：“我、我说了不要的。”

    沈石笑了笑，伸手拿过那块黑晶塞到凌春泥的手中，同时口中叹道：“说起来，咱们在一起也有一段时日了，可是我也没让你过上什么好日子，甚至中间还着实吃了一些苦头遇上几次风险，除此之外，我也真没有真正送过什么东西给你的。”他顿了一下，然后双手轻轻将凌春泥的手掌握在掌心中，点了点头，道，

    “春泥，只要你高兴，这黑晶就送给你了。不过……这东西总感觉有些奇怪，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不过平日里看起来确实并无大碍，只是如果你哪一天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或是异样征兆在这黑晶上出现的，一定要尽快告诉我，知道了么？”

    凌春泥一双明眸中亮光闪烁，先是重重“嗯”了一声，片刻后一股柔情从她脸上弥漫而开，望着沈石的目光犹如水波一般，忽地一把扑入沈石的怀抱，紧紧抱住了他，低声道：

    “石头，你对我真好！”

    沈石心中有些感动，不过随即失笑，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微笑道：“你现在才知道啊？”

    凌春泥吐了吐舌头，在他怀里缠绵了一会，这才恋恋不舍地坐起。沈石继续去整理桌上的东西，凌春泥则是欢欢喜喜地玩弄着那块黑晶，过了一会，她忽然又站了起来，去到屋子另一侧的柜子抽屉里翻了一阵，却是找出了一根细长的红绳出来。

    黑晶上是完全的一块，天然而无缝隙，凌春泥便用细细的红绳细心地绑在黑晶中段，打了几个牢牢的死结，便做成了一个最简单粗陋，再普通不过的小项链坠子。

    她低下头，轻按黑亮光滑的秀发，将这红绳黑晶的坠子挂在了脖子上。

    红绳轻晃，黑晶便落在她的胸口，静静地躺在雪白\/粉腻丰腴的肌肤之上，就在心口的不远处，一股莫名的暖意，悄然却清晰地从那块黑晶上轻轻弥漫开来，让她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觉得挥之不去的寒意忽然减退了不少。

    玄黑水晶，雪白肌肤，黑白之间，那般强烈的对比仿佛让那黑晶上的点点银光都活过来了一般，似天际的繁星也开微微闪烁，带着几分神秘的气息。

    “漂亮吗？”

    她像是一个得到最心爱玩具的小小女孩，欢喜无限，站到了沈石身边，柔声问他。

    沈石抬头看了一眼，似乎也有片刻的怔神，那一刻的凌春泥娇媚无限，艳丽之姿仿佛已达到了人间绝色顶点，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媚意横生如系出天然，在这夜色里，便如同最艳丽最灿烂正盛开到极点的昙花一般。

    娇艳不可方物，娇媚令人窒息。

    沈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由衷地道：“好美！”

    凌春泥掩口轻笑，微笑如花，温柔无限。

    ※※※

    这一夜，是凌春泥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睡得最安稳最舒服最惬意的一晚。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日子以来她总觉得身子有些寒凉发冷，一开始是手脚指尖，后来这感觉很快就弥漫到全身。不过要说有什么病痛折磨倒也算不上，平日里其实也没感觉有什么特别的难受，就是偶尔会觉得身子有些冷，再有的，就是晚上睡觉时不太安稳了。

    她独自一人的时候，常常会在孤独冷清的深夜里忽然惊醒，那一刻便觉得格外寒冷。

    或许那是寂寞么？

    因为没有人陪？

    她总是思念着石头，总是盼望着他会在自己身旁，如果能依偎在他怀中，那寒冷凉意一定不复存在。

    只要，有他在……

    于是这一晚，他在的时候，果然是这般温暖，凌春泥只觉得自己仿佛真的就像是一个小孩，沉醉在他的怀抱而不能自拔，如果离开他的温暖，会不会因为心里太冷而就此死去？

    茫然恍惚中，温柔温暖里，她似酣醉不愿醒来的痴人，心口有一团火热，仿佛总比身子其他地方更烫一些。

    那是不是，自己激动的心跳声？

    于是拥着他安然入睡，再没有寒冷凉意，温暖的世界仿佛永无止境，她沉溺于此永无休止。

    就连梦境，竟也与昨日完全不同，再没有连番不断急促变幻的噩梦，那种心悸的感觉一去不回，当她沉眠的时候，这般安心这般温暖，隐隐约约只看到了一片无尽的夜，但是那片黑夜并无寒冷之意，虽然黑暗却仿佛给她一种亲切温暖之感。而在夜幕苍穹的尽头，她甚至还莫名地感觉到似乎有一道奇异的视线正悄悄注视着自己。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只是她仍然没有害怕畏惧的念头，因为那目光同样没有太多的敌意，甚至感觉中那奇异的目光仿佛还隐约有些躲闪，哪怕偶尔被注视的时候，她似乎也觉得那更多的是一种好奇与迷惑。

    这是一个多么奇怪的梦啊！

    凌春泥一觉便到天亮，可是睡意仍是不减，哪怕那迷迷糊糊中听到沈石起身要走说是出城去探险狩猎的时候，她强撑着半支起身子可眼皮还是在打架。

    然后便是沈石哈哈笑着让她在躺着睡去，自己独自走了，接着凌春泥便又在那好久不见的温暖中安然入睡，那心口一片暖洋洋的，真是舒服啊。

    不知不觉，她竟是睡了一天，直到下午时分才渐渐清醒过来。

    兀自带了几分倦意，她慵懒起身，先是怔了半晌后，忽然又有几分羞意，心想幸好石头不在，不然自己这般模样，还不是丢死个人。

    心中一阵温柔掠过，她轻轻走到梳妆台边，台上一面铜镜光滑明亮，倒映出她温柔娇媚的容颜，如花儿一般美丽。

    她对着镜中人笑了笑，拿过一把梳子轻轻梳理秀发，黑色的发丝如水如瀑，在她细腻白皙的手指间流动着，她梳着梳着，神情安宁而平静。

    可是突然，有那么一个瞬间，凌春泥的身子猛地一震。

    她像是怔了一怔，然后放下了梳子。

    伸出手，她轻轻从额头秀发间抹去，乌黑光滑的秀发下，不知为何，她的脸色忽然有些苍白。

    发丝一点点滑落，她的手指在慢慢地移动着，移动着……

    然后在某一处，在那细密秀发的深处，她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所有的动作都僵硬不动，就连整个身子也像是冻结成冰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屈指，在秀发深处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垂下了手，放在了自己眼前。

    屋子里一片寂静。

    铜镜间人影微微颤动。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她的身子颤抖不止，所有的美好如一场幻梦瞬间破灭，所有的温暖都化为虚有。

    颤抖的指尖上，停着一根白发。

    她失去血色的嘴唇颤抖起来，下一刻，她猛然用手捂住了嘴，将所有的哽咽哭泣都盖在口中，晶莹的泪珠在难以置信痛苦绝望的目光中流淌下来，流过脸颊流过了白皙的手掌。

    死一般的寂静里，只听到那一点点带着悲伤绝望的哽咽声从指缝间慢慢透了出来：

    “干娘……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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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愿望

    第一百八十三章愿望

    沈石一早离开了许家大宅，因为考虑到如今凌春泥住在许家里已经算是十分安全，他这次出来便把小黑也带到了身边。出外游历探险，小黑一来可以找寻灵草，二来遇见妖兽时还是一个可靠的打手，唔，应该算是可靠吧。

    至于去狩猎妖兽的地方，沈石考虑过后，最后还是决定再去一次蜈蚣山，上一次到那里遇见了许兴被山熊堂的修士暗算围攻，并没有真正深入山脉深处，所得不多，这次去可以好好探索一下。至于之前曾经传说那蜈蚣山里有鬼物出没，沈石在上次过去时整整一日一夜都没有发现半点踪迹，想必也是不知哪儿冒出来的无聊流言了。

    主意既定，他便带着小黑出城向蜈蚣山行去，一个时辰后便到了蜈蚣山山脚下。与前次一样，因为地势广阔，山林茂密，他并没有看到有其他修士的身影，不过相比这一整座宝地山脉中，抱着同样目的前来的修士包括散修应该是为数不少的。

    沈石振作了一下精神，向山里走去，同时对小黑正色道：“小黑啊，咱们过几天可是要去百山界干大事了，那可是不能马虎的，必须得好生准备。你今天尽点心，好好多找几棵高阶灵草出来，我也多给你几个灵晶，行不？”

    小黑咧嘴哼哼点头，看起来心情不错，沈石顿时也高兴了一些，于是一人一猪便向山里走去。谁知进山之后大半天工夫下来，沈石的好心情便渐渐磨折干净，小黑看去似乎并没有特别偷懒的意思，经常都有嗅来嗅去的模样，但是不知为何，这只往常对灵草极度敏感的小猪在蜈蚣山这里，竟然半天都没找到几棵灵草，偶尔有所发现的，也都是些最普通最低端的一阶灵草。

    反倒是沈石这一路过来，遇见了不少低阶妖兽，格杀之后取得的兽身灵材，价值似乎反而更高了不少。

    如此又过了一阵工夫，沈石终于忍不住对小黑道：“喂，笨猪，你要是不想找就算了，老老实实偷懒罢我也习惯了不会说你的啊，干嘛最近居然学会装样子了？”

    小黑嘴里哼哼两声，看起来神情间也有几分疑惑不解，蹲在沈石脚边，看着眼前这片山野，抬起一只猪蹄挠了挠脖子下巴，嘴里呼呼哧哧哼哼了一阵。

    沈石没好气地看了它一眼，道：“这么大一座山脉，灵气充沛，不可能没灵草的。”说着顿了一下后，神色间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得也皱了皱眉，带了一丝疑惑，自言自语道，

    “倒是这一路上妖兽好像比以前多了不少啊，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这外围山势里没这么多妖兽啊……”

    ※※※

    流云城，许家大宅西苑。

    西厢房里，凌春泥独自一人枯坐良久，眼看着将近黄昏时分，这一天就要这么不知不觉中过去时，她才忽然惊醒一般，从那块铜镜边惊醒过来，猛然又觉得这屋中竟是如此的憋闷，心里烦躁不安，急忙便快步走到哪门口边，一把将房门拉开，走到了院子里。

    傍晚的微风轻轻吹过，带着几分凉意拂在她的脸庞，也让她的心情平复了些许，只是心底深处的那一丝恐惧，却仿佛已经化作一只毒蛇，正死死地缠在她深心处，再也不会松开了。

    她觉得有些艰于呼吸，站在小院里抬头仰望天空，黄昏时分的天空灰暗而低沉，没有半点高远开阔的感觉，仿佛让人觉得便是这天，也要为难她一般。

    “啊……”

    她看了良久之后，忽然间心绪猛然激动，竟是忍不住一口大声叫了出来。叫声才出口，凌春泥便想起这里乃是陌生的许家，顿时回过神来连忙掩口，将大半的叫声压了回去，这一时忙乱中，倒是让心底的绝望减轻了少许。

    不过这一声叫喊虽然压抑住了，但不等于没人听到，所以过了片刻之后，小院这里的东厢房房门忽然打开，钟青竹脸上带着几分诧异之色，站在门口那边看了过来，道：

    “春泥，你怎么了？”

    凌春泥转头向钟青竹看了一眼，强笑了一下，轻轻摇头，道：“我没事。”

    钟青竹微微皱眉，打量了一下凌春泥那明显有些异样的苍白的脸，沉默了片刻后，对她招了招手，道：“你若是无事，进来坐坐吧。”

    凌春泥怔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发现了那根白发后她心境凄苦，又或是此刻她心心念念的沈石不在身旁而她却格外软弱，所以最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走向了东厢房那里。

    进了房间，凌春泥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看了一眼钟青竹，略带了几分惊讶，道：“你这是能下地走动了吗？你的伤……”

    钟青竹此刻身上仍然还披着那间绿绒毯子，在凌春泥进来后她便重新回到了床榻边坐下，听到凌春泥有些疑惑的问话后，她淡淡笑了一下，道：“好多了。”

    凌春泥带了几分不可思议，道：“这么快？”

    钟青竹伸手轻拂了一下那道伤口处，淡然道：“本该如此罢，凝元境后修士肉身便渐趋坚韧强健，回复也较常人强上十倍，只要不是伤筋动骨的大伤，又或是那些附骨蚀肉的剧毒，一般情况下这伤势都会好的这么快，我这个……”她想了一下，随后道：“大概再有三四天时间，差不多就无大碍了。”

    凌春泥眼中多了几分羡慕，道：“有天资道行真是好啊。”

    钟青竹看了看她，道：“怎么，难道你没修炼道法吗，我看你也是炼气境的修为吧，日后只要勤奋修炼，再加上一些机缘，也未尝不是没可能修到凝元境的。对了，你修炼的道法是什么来着？”

    “……”凌春泥一时茫然，半晌之后才呆了苦涩强笑了一下，道，“我在修道上天资太差，也没什么好功法，凝元境……不敢想了。”

    说着，似乎是害怕钟青竹还要追问自己的功法，凌春泥连忙岔开了话题，道：“青竹，你道行这么好，修炼有成，又是名门弟子，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吧？”

    钟青竹怔了一下，看着她问道：“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凌春泥叹了口气，道：“我打小就是在流云城这里长大的，与干娘相依为命，这么多年连海州都没出去过，几乎都是在流云城这里打着转转。听说咱们这块鸿蒙主界辽阔无比，天下间有无数神奇之地，有无数不可思议的奇景异地，我都从来没看到过。”

    钟青竹哑然失笑，随即摇了摇头，道：“咱们鸿蒙界确实十分辽阔，不过你倒是高看我了。”

    凌春泥道：“怎么？”

    钟青竹微笑道：“其实你把我想得太好了，真要说起来，这么多年我其实也没去过什么其他地方，也就是前两年随我师父乐长老去了一次天鸿城，算是大开眼界了一回，真正见识了那天下第一名城的风采。至于其他辽阔界土里的神奇之地，我也没去看过，不过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总有机会去看的。”

    凌春泥若有所思，脸上有一阵茫然掠过，道：“总有机会么……青竹，那天鸿城真的那么好吗？”

    钟青竹点点头，道：“非常壮观，特别是传说中的天鸿十景，确实神奇造化，乃是人间奇景。”

    凌春泥微微低头，轻声道：“好想去看看啊。”

    钟青竹看了她一眼，道：“让沈石带你去好了，反正你们……”后面的话她不知为何住口不言，脸色看去有些怪异，但凌春泥心事重重，却是没有发现，只是眼底深处，似乎隐隐有一道向往的光芒缓缓亮起。

    “天鸿城吗……”

    ※※※

    三日之后，沈石从蜈蚣山探险游历归来，回到许家大宅。

    这三天里，凌春泥暂时并没有发现其他任何衰老的迹象，只是那根白发仍然像是一之毒蛇在不断偷偷噬咬着她的心，但表面之上，她仍是做出了一副欢喜幸福的模样，迎接着沈石的回归。

    只是与三日前出发时候相比，沈石这次回来看去身上颇有风尘之色，似乎是这三日在野外应该有些辛苦或是与妖兽的争斗并不轻松，同时脸色上看去带了几分凝重，似乎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凌春泥压抑住自己心头的不安，做出自己最美丽的笑容与沈石相处，轻声细语地说着话为他宽心，沈石看起来倒是很快笑笑，也将心事遮掩过去。

    凌春泥忍了又忍，告诉自己不要冲动不该随口提什么非分要求，可是片刻之后，她却是终究没能忍住，低声对沈石道：“石头，我们去天鸿城好不好？”

    沈石一怔，带了几分惊讶，道：“天鸿城？你怎么突然想去那里了？”

    凌春泥低眉顺眼地坐在他的身旁，轻声道：“我……我其实，想去那里很久了。”

    沈石挠挠头，犹豫了一下，带了几分歉意，道：“春泥，再过七八日就是宗门里准备去百山界进行四正大会精英弟子选拔的大会，我虽然拜入了师父门下，但按规矩也是要去参加的，算是为半年后的问天秘境历练一番。这样吧，等这次百山界回来，我就带你去天鸿城那里好好玩一次，行不？”

    凌春泥默然片刻，道：“你这次去百山界，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呃，这还真不好说。”沈石摇摇头，“我估摸着至少也得一个月后了罢。”

    凌春泥身子猛然一震，脸色又是一片苍白，沈石吓了一跳，道：“你怎么了，怎地脸色突然这么难看？”

    凌春泥低头不语，好半晌之后低声道：

    “我没事。”

    “哦……”沈石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对凌春泥道，“我有点事要先出去一下，这事……你等我回来再说。”

    凌春泥抬头看他，道：“你去哪儿？”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一股心事重重的模样又是隐约再现，摇了摇头，道：“我去南宝坊那边找个人，你不认识的，就这样吧，等我回来。”

    说罢，便匆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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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失孤

    第一百八十四章失孤

    再度出了许家大宅，沈石一路走到流云城城南的南宝坊，经过那条热闹长街上的神仙会商铺门口时，他向里面看了一眼，有些犹豫，不过最后还是摇摇头走了过去，一直向长街尽头那片南天门广场走去。

    和往日里的情况一样，南天门这个散修聚集摆摊的地方仍然还是拥挤喧闹的模样，无数的修士在这里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又或是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各种灵材而争吵辩论，每一次沈石看到这一幕情景时，常常都会觉得从另一个角度看，所谓高高在上远远凌驾于普通凡人之上的修士，其实也还是普通人，同样也有凡世俗人的七情六欲。

    他在人群里信步走去，看着并无目的，与周围走动的大部分修士看起来并无两样，没过多久，他便走到了这片散修集市的中间地带，在某一处有些眼熟的摊位前停下脚步。八年前，当他还是一个少年的时候，就是在这里的一个摊位上发现了某个平凡无奇的黑罐，并从中发现了妖族秘法阴阳咒的清心篇，这才有了他如今与众不同的修道之路。

    沈石目光转过，忽地一怔，却是看到在那摊位之上，此刻坐着的那人却并非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个老候，而是另一个看去有些皱纹的中年男子。而与此同时，那男子看到沈石在自己摊位前停下脚步，马上热情地招呼道：“这位公子，可是看上我这里的灵材了吗，是哪一样，你尽管挑选，我的东西绝对是好的。”

    沈石皱了皱眉，在他摊位前蹲了下来，目光直视在身前那块绸布上扫过一眼，便知道这上头十件中倒有六七件是假货或是劣货，剩下几件真品也都是常见货色。他摇了摇头，对这些灵材自然没有半点兴趣，而是看着这个摊主，道：

    “老板，我问一下，原来这个摊位不是那个老候的吗，他人怎么不在了？”

    那男子一怔，显然没想到沈石居然会问起这个，带了几分狐疑之色，看了沈石一眼，道：“你找老候做什么？”

    “你认识他？”

    男子点了点头，道：“嗯，算是认识吧。”

    沈石心中一喜，连忙道：“那你可知他现如今在何处？”

    那男子迟疑了一下，呵呵笑了一声，却是摇了摇头，道：“他好像很久没来这里了，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啊。”

    沈石目视于他，那男子表示无奈地摊摊手，只是眼神却有几分躲闪闪烁，过了片刻之后，沈石叹了口气，从腰间如意袋中摸出了一颗闪亮的灵晶，丢了过去。

    那男子一探手直接抓住了那颗灵晶，顿时眉开眼笑，放到眼前仔细看了一眼之后，对沈石哈哈一笑，道：

    “谢公子赏！”

    ※※※

    沈石离开南天门这里的时候，从那个男人口中已经知道了一些关于老候的事，事实上这个男人确实不是很清楚老候的近况，因为从很久以前老候就突然不再来南天门这里摆摊兜卖灵材了。不过幸运的是，往日里此人一直都在老候附近的另一个摊位摆摊，所以与老候也有几分熟悉，居然知道老候平日的住址，基本上那一颗灵晶买到的就是这点东西了。

    按照那男子所给的地址，沈石又一路走到流云城东面，也就是昔日候家老宅的附近。其实当初候胜拜入凌霄宗并成为凝元境的亲传弟子后，父以子贵，老候在候家的地位也是有所提升，在这一点上倒是与钟青竹有些类似，不过候家并没有像钟家那般败落，门中英才俊杰也有不少，所以老候也不像钟青竹的母亲那般风光。

    只是后来候家突然败落，被其他世家将世代相传的基业尽数瓜分，老候也是被迫搬离，也差不多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老候的生活开始发生了不为人知的异变，虽然他因为与候家血脉疏远而没有受到牵连，但是他再也没有去南天门摆摊，也几乎很少人再见过他。

    沈石沿着大街走去，在离那座曾经风光一时的大宅外百十丈远外的一处小巷口停下脚步，在心里轻轻回忆盘算了一下，发现老候的异状应该就是当日高陵山脉中发生异变之后的不久，也就是他发现唯一的儿子候胜有可能再也回不来的时候。

    沈石在心里叹了口气，走进了这条巷子。这条小巷在长街边上，不过相比起以前凌春泥干娘所住的那条肮脏污秽的陋巷，这里明显要热闹许多，有许多人家都住在这里。巷子里的房子多数都是灰暗狭小的，在这里居住的人脸上多半都带有几分麻木疲累之色，只有几个年纪还幼小的光屁股小孩儿，还在这条昏暗的巷子里彼此打闹追逐着，挥洒着与这片地方有些格格不入的天真与欢乐。

    沈石越过了那几个小孩，走到了小巷尽头，在最里面的那扇破木板门上，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低沉的敲门声回响起来，周围有几道麻木的视线向这里看了一眼，但没有任何人有出头干涉的意思，不知为何，沈石觉得心里有些不太舒服，而门里也没有任何反应，他微微皱了皱眉，心想难道前头那男子给自己的是假消息？又或是老候如今已经不住这里了吗？

    他又敲了一阵，门里还是没声音动静，沈石不禁有些着急起来，用力稍大，那木门吱呀一声，却是直接向里打开了，居然是没有上锁的。

    伴随着大门打开，一股异常的恶臭从门里飘了出来，虽然不是特别浓烈呛人，但还是有一种令人很不舒服的感觉，沈石身子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向里面走去，而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只见灰暗狭小的屋里，好像在地上躺着一个人影。

    他心中一动，迟疑了片刻还是踏步走了进去，走到那人身旁扳过他的身子，当那张憔悴无比骨瘦如柴的脸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沈石真的没认出这个跟死人几乎没什么两样的人居然就是老候。

    这个人并没有真的死去，口鼻之间还有残留的一口气，呼吸衰弱，但看起来只要无人管他，应该再过不久他就会死在这无人问津暗无天日的小黑屋中。

    而这个看起来形如骷髅苍老不堪的人，从那仅有的一点脸型轮廓上看，沈石终于还是勉强辨认出这就是老候。

    看着那张脸，沈石半晌没有说话，虽然来这里时多少会想到一些失去独生儿子候胜会对老候造成一些打击，但失孤之后的他会落到如此心丧若死的地步，还是出于沈石的意料之外。

    或许，一个儿子，又或是一个年轻人，终究是不能体会到老人失去一生挚爱孩子的感觉吧。

    沈石在老候的身边蹲下，轻轻叫了一声，道：“老候，你还记得我吗？”

    老候浑浊而空洞的眼眶里，眼珠一动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沈石沉默了片刻，又道：“我叫沈石，是候胜的同门师兄弟，你想起来了吗？”

    老候的目光忽然亮了一下，似乎是在听到了候胜两个字后，猛地收了些许触动一样，然后慢慢地转过头来，有些吃力地看了沈石一眼。

    他的眼神迟钝而无力，并且在看到沈石的脸后很快便闪过一丝漠然失望之色，像是马上又要回到之前那麻木等死的模样。

    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在老候的眼前突然多出了一件东西，那是一只旧布做成的小狗，很是破旧，甚至已经有些不成形状，布狗的一只后腿还有屁股上的尾巴，都已经掉落不见了。

    这只破旧的布狗玩偶就拿在沈石的手上，也不知他从何得来又从哪里拿出来的，就这样放在老候的眼前，而在看到这只布狗后，老候身子猛然一震，眼中陡然现出一股不可思议的光彩，竟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气力，一下子抬起了头，口中发出了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只是或许是太久没有说话，又或是没了力气，沈石并没有听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不过沈石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之色，反而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

    “跟我走吧。”

    老候慢慢转头，看着这个并不熟悉的年轻人，但很快就用尽全身残余的气力，拼命点头。

    ※※※

    流云城，许家西苑。

    “天鸿城的天鸿十景，你都曾经看过了吗，真的有那么漂亮神奇么？”

    凌春泥趴在钟青竹房间的桌边，微微侧着头看着倚坐在不远处床上的钟青竹，带了几分好奇地问。

    钟青竹摇摇头，道：“也不是啊，大概那次过去，我也就看五六处奇景吧。天鸿十景虽然出名，但有些并不是常年能见到的。”

    凌春泥抿了抿嘴，眼中似有几分向往之意，轻声道：“石头跟我说起这个时，说是他在天鸿城的时候只见过三处奇景，分别是龙桥落日、长城揽月和不夜之城，其他的因为时间紧促，也都没去看的。”

    钟青竹淡淡道：“这三处确实是最常见的，据我所知十景中常见的大概有五景，另有三景是随季节变换出现的，一年中只有某段时间才能看到，而最后的两景，其实是已经根本消失，再也看不到了。”

    凌春泥一怔，愕然道：“什么？”

    钟青竹笑了笑，道：“帝宫秋阳，鸿钧巨柱，这两样景色也曾是天鸿十景之列，但是在万年之前的人妖大战后，天妖王庭的帝宫变为一片废墟，妖皇殿前鸿钧巨柱毁的毁，拿的拿，早已不复昔日盛况了。”

    凌春泥点了点头，好一阵子没说话，只是眼眸里目光闪烁，仿佛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她轻轻抬起头来，忽然叫了一声，道：“青竹。”

    钟青竹应了一声，道：“什么？”

    “你知道去天鸿城的话，应该怎么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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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人鬼

    第一百八十五章人鬼

    流云城外，向西偏北百余里，一片丘陵起伏，山林茂密。因为此处并非多产灵草或其他灵材的所在，所以向来少有人至，鸟鸣林幽，就这么年复一年。

    这一日，日头高悬天气晴朗，看起来与平日并没有什么异样区别，但是平日里幽静的这片山林，却忽然像是多了几分肃穆之意，清脆的鸟鸣声几乎绝迹，整座山林像是都沉默了下来，虽然是在白日，却带了一点阴森气息。

    山林前方，忽然有人影晃动，向这里走了过来，正是沈石与衰弱老朽的老候。因为老候的身子太弱，已经完全不能支撑他走上这一大段路途，所以沈石是直接将老候背在了背上，一路走过来的。

    虽然不是自己走过这百余里路，但是这一路颠簸，趴在沈石背上的老候气色看去仿佛又是衰败了不少，吸气少而出气多，总让人有一种随时都会断气死掉的错觉。可是虽然全身上下到处都像是一个死人，但是唯独在这个垂死老头的眼中，竟然还有几分光彩，似乎还在期翼着什么，一直努力地睁开着，向着前方眺望着。

    沈石背着老候一直走到了山林之外，然后抬头看了看这片初看并无异样但细察之后便会发觉阴森肃穆的山林，他脸上的神情也有几分复杂，沉吟片刻后，轻轻将老候从身上放了下来，找了块大石头让他靠着坐在地上。

    老候的脸色依然那么难看，浑浊的视线扫过了这片山林，然后望向沈石，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声音能发出来。沈石也看到了老候眼中的疑问，不过他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开口喊叫或是做其他任何老候期望他做的事，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这片山林深处，然后让开了身子，让老候整个人都显露出来，而自己则是站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

    山风徐徐吹过，高大茂密的树木枝叶轻轻摆动，如绿色的波浪起起伏伏。

    没有鸟鸣，没有兽吼，只有那清冷的风声。

    渐渐的，在那风起的远处，在那片山林之中，忽然隐隐又有一点低微的声音掺杂进来，那声音轻细却诡异，如泣如诉，犹如夜深人静时深山荒野里的鬼哭声。

    鬼哭之声既起，便连绵不绝，从小到大，从低到高，渐渐汇聚成溪流小河，在那风中此起彼伏。

    老候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脸上眼中露出几分恐惧之色，而沈石看去并没有什么畏惧之意，但是看向那片山林时脸上的神情，似乎变得更复杂了些。

    忽然，那林木背后猛地有白影一闪，紧接着竟是跳出了一个骷髅，两点鬼火点燃在眼眶里闪烁着对血肉鲜明的渴望与贪婪，死死地盯着沈石与老候这两个活人，像是再也忍耐不住，从那林子中冲了出来，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老候嘴里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地惊叫，本能地想要逃避但是很快发现自己竟是衰弱到连逃命都不成的地步，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望向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可是他随即看到，站在一旁的沈石并没有任何躲避之意，甚至看起来他连动手抵御这只扑来的鬼物的动作都没有，就是那样沉默平静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随着这只骷髅鬼物的突然扑出，向着那两团鲜活血肉扑去，这片山林里那股奇异的鬼哭声瞬间大盛，似乎有无数暗藏的诡异之物同时被刺激到了，鬼哭之声大作。然而就在此时，突然有一声厉啸陡然而起，就在那片鬼哭声最深处，高亢凄厉，竟是一下子将所有的阴森嚎叫都压了下去。

    鬼哭之声登时大衰，山林重回寂静，而那只扑出的骷髅鬼物也仿佛一下子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一道红色的身影，突然从这片山林深处掠了出来，快如疾风，一下子冲到那只骷髅身后。骷髅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森白的骨架都战栗颤抖起来，然而它什么都还没做，便被两条血红的手臂一下子拗断了脊椎骨，断成两截，随即所有的骨架哗啦啦尽数碎裂，变为一片白色碎骨，掉落到地上。

    山林里一阵骚动，而在沈石眼前出现的那个红色身影，赫然也是一只鬼物，但是这只鬼物看去还有人形，只是全身几乎没有衣物，皮肉鼓胀至少有常人的两倍宽大，并且完全变成了鲜红颜色，望之几乎就像是鲜血淋淋的血肉直接裸露在外。而在这只鬼物的头部，甚至更加的诡异与可怖，右边半脸几乎都是白骨，而左边半张脸却还保持了近乎正常的人形面孔。而两只眼睛上，同样也是左边眼眶里是正常人眼，右边眼眶中却是一团幽绿鬼火，阴阳伴生不人不鬼，利齿獠牙突兀而出，便是传说中九幽黄泉地府之中最可怕的恶鬼似乎都没有这样恐怖的外形。

    老候口中忽地嘶哑一声，双足一蹬，竟是就此吓晕了过去，沈石吃了一惊，连忙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发现并不是断气，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开始按他的人中施救，同时握住老候一只手，试着度几分灵气过去，看能不能让他好受些。

    前头的那只鬼物似乎也吃了一惊，正要向前冲来的时候，忽然听到后头山林里的鬼哭声又有渐起之势，猛一转身，却是对着那片山林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厉啸声。

    那声音刺耳而尖厉，瞬间再度压制了所有鬼哭声音，也让那片山林渐渐安静了下来，随后这只鬼物才转过身来，右边骷髅脸上没有表情，左边人脸上则是露出了几分焦急之色，猛地向沈石这里大步走了过来。

    这时沈石已经放开了老候，站了起来，看到了这样一个恐怖的鬼物靠近的时候，他微微皱了皱眉，似乎仍然还是对这幅可怖的尊容感到不舒服，不过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其他太多的反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是听到了他的叹气声，这只鬼物猛地停下了脚步，就在距离老候五尺之外的地方，半边人脸上露出几分茫然之意，然后慢慢地转向沈石。

    沈石轻轻摇了摇头，道：“他没死，不过……我找到他的时候，就已经和现在是差不多的样子了。”

    那只鬼物的身子颤抖了一下，目光缓缓转回到老候身上，獠牙横生的血口中发出了一声低沉嘶哑的嚎叫。

    沈石慢慢地走到他的身旁，叹了口气，脸上也带了几分悲悯之色，轻声道：

    “他应该是以为你已经死了，候胜。”

    ※※※

    候胜，这个不人不鬼可怕的怪物，竟是当日的候胜。

    没有人能够再从外表上认出他来，哪怕是那半张还勉强保持完整的人脸，可是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会被他身上更恐怖的地方所震骇，再也不会想到其他。而自古以来，更是从未听闻过有这种半人半鬼的怪物，未曾有过沦落鬼道却仍然保留几分神智的事情。

    只是这世上总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眼前的候胜便是如此。此刻，候胜，或者说是这个可怕的鬼物，半张鬼脸上麻木不仁，而半张人脸上却是缓缓流下了一道泪水。他盯着那个衰老不堪像个死人更多过活人的老头，忽然双膝一软，竟是慢慢地跪倒在地，跪倒在已经被吓昏又或是心力交瘁再也支撑不住的老候跟前。

    他口中发出了类似鬼哭的嚎哭声，然后慢慢地俯下身子，将那半人半鬼的头颅磕在坚实的泥土地上，“砰”的一声低沉闷响，地上多了一个浅浅的小坑。

    他已经变成利爪的双手，在地上用力划过，仿佛是绝望地挣扎，抓出了十道深深的抓痕，而鬼哭之声并未断绝，他开始不停地磕头。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砰砰砰砰砰砰砰……

    他越磕越快，哭号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凄厉，那声音里满是痛悔痛恨和无尽的绝望。

    血肉炸开，鲜血飞溅，涂抹了他整张脸庞，越发的恐怖，令人不敢目睹也无法直视。

    而在这凄厉而凄惨的一幕里，忽然有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拉住了他的身子，同时传来沈石带着叹息的声音，道：“好了，后头还要做事的。”

    这句话平凡而普通，但对于外表恐怖的候胜来说，却似乎比什么都有用，他的身子颤抖了一下，终于停下了那甚至是带了一丝疯狂的磕头，慢慢地抬起身子，又看了一身老候后，然后转向沈石，森然的獠牙蠕动了几下，却是从口中跳出了几个嘶哑的字眼，带着有些变异古怪的声调，低声道：

    “多……谢……你！”

    ※※※

    “我当时也没想到会是你。”沈石与满脸血迹外表恐怖的候胜相对而站，默然片刻后，似乎眼中神情还是带了几分难以置信，摇了摇头，道，“我从没有听说过，更没有见过，居然有人在变作鬼物后还能保持灵智的。”

    “我也没想到……”候胜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一些刺耳和古怪，光从外表来看几乎已经很难再把他视作一个人的模样，此刻看去已经稍微平复了一些情绪，开口说道，“我也是渐渐恢复清醒的，但是等我完全回复灵智的时候，我的肉身便已经变成了这幅模样了。”

    沈石沉默了一会，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是……那个镇魂渊下巫鬼干的？”

    候胜缓缓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是一开始是她将我变成鬼物的，自然和她脱不开干系。”

    沈石点了点头，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忽然一声低微的叫声，突然从两人身旁传了过来：

    “小……小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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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珍惜

    第一百八十六章珍惜

    那声音略带几分颤抖，似乎还有几分惊恐，从旁边传来，正是老候的声音。沈石与候胜同时转头看去，只见老候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面上仍有畏惧之色，但目光炯炯，却是盯着站在沈石身旁的那个怪物，看个不停。

    沈石与候胜都是怔住，候胜的反应尤其大，竟是下意识地退后几步，仿佛他这个能生撕骷髅的强悍怪物却在老候这个快死掉的老头面前感到格外的害怕。

    沈石默然无语，看着这两个近乎于人鬼殊途的父子，不知为何，竟有几分感同身受的异样感觉。在这个世上，他唯一的亲人也只剩下了父亲沈泰，可是同样也是父子分别多年，至今甚至都无法知晓父亲是否还活在世上，哪怕当日那个顾灵云说的消息，却也不知道到底能有几分可信。

    他轻轻叹了口气，走到老候身旁，将他扶着坐直了身子，然后轻声道：“他就是候胜，当初在高陵山中，他遇到了一只道法极强的上古鬼物，中了一种诡异咒法，所以才变成了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

    老候的身子猛地一颤，嘴唇微微颤抖着，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个凶恶狰狞却沉默地怪物，畏惧之色渐去，同时看着那怪物仅有的半张人脸，看着那依稀还熟悉的轮廓，浑浊的泪水慢慢涌了出来。

    沈石在一旁继续说道：“我前日到蜈蚣山那里游历，中间遇到了一群鬼物，激斗至一半时，候胜出现喝止了那些怪物，与我相认后，提及于世上并无其他挂念，只有你这个老父还在流云城中，实在放心不下。只是他这幅模样，流云城中又是修士云集高手无数，所以求我能帮他将你带出城相见一场。”

    老候口中发出几声嘶哑而含糊不清的声音，似乎是连话语都说不清楚了，候胜看去有些畏缩，似乎很害怕自己会吓到老父，可是过了片刻后，他便看到了那个老头对着他，慢慢伸出了双臂。

    一双枯瘦的、肮脏的、颤抖的双臂，一个脆弱但熟悉温暖的怀抱。

    从小到大，一如当年。

    那个怪物发出了一声颤抖的吼叫声，跪在地上向前爬了过去，一把抱住老候的大腿，如刺耳如鬼哭般的声音尽情宣泄着自己的悲伤情绪。

    老候老泪纵横，说不出话来，但是眼中已有欣慰之意，轻轻地用枯瘦的手掌摸索着怪物的头颅。

    沈石静静地看着这心酸的一幕，没有说话，过了一会他扭过头，走到了一旁，安静地看着这片天地山林，沉默地等待着。

    ※※※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一阵哽咽哭泣声才渐渐安静下去，几许低语隐约传来，又过了一会，脚步声响起，却是那不人不鬼的怪物候胜走到了他的身旁。

    沈石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向他身后望去，只见老候此刻神情困倦，又像是疲惫至极，竟然是已经闭上眼睛昏睡了过去，只是在睡梦之中，他衰老至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沈石犹豫了一下，看着候胜那张狰狞可怖的脸，低声道：“伯父他……”

    候胜默默地摇了摇头，道：“他会给我回蜈蚣山。”

    沈石默然片刻，心想也不知道老候能不能接受生活在一片亡灵鬼物中间的事实，不过看起来候胜已经决定了，而老候显然也不愿离开儿子，他作为一个外人，也只能点点头。

    候胜深吸了一口气，道：“多谢你，沈石。”说着，他手上也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了一只如意袋，丢给了沈石，同时道，“这是咱们事先说好的报酬。”

    沈石随后接住，只是或许是刚才看了那一幕让他有所触动，所以他犹豫了片刻后，还是看着候胜，道：“候……师弟，你真的不想回宗门去试试么，门里有诸多长老前辈，神通广大，或许他们会有法子的？”

    候胜缓缓摇头，只是低沉着声音，道：“没用的。”

    沈石想想也确实如此，鬼道从来诡异偏门，但有鬼物现世，世间修士往往都是群起而攻之，从未听闻有过救治之说。候胜如今这幅模样，真要回归宗门，怕是还没等他说清楚来龙气脉，就会先惨死当场。

    想到这里，他轻叹了一口气，道：“那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么？”

    候胜沉默了片刻，目光忽然有些飘忽，道：“我清醒过来之后，便发现自己处身于众多鬼物阴灵之中，当时怕得要死，可是渐渐地，我却发现那些低阶鬼物好像很怕我，我竟有一种可以号令他们的力量。”

    沈石皱了皱眉，这种说法从来没有人说过，但是看候胜的神情，显然并非随口说说，而随后，候胜也果然继续说了下去，道：“我很轻松地掌控了所到之处的鬼物，最后藏在蜈蚣山中，但是与此同时，我也隐隐觉得心里好像还藏了一根奇怪的线，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就好像……好像是在我头顶之上，也有个可以掌握我生杀大权的东西一样。”

    沈石忽然脸色一变，凝目看向候胜，候胜点了点头，道：“我觉得，那应该就是巫鬼。”

    “她没死，现在还隐藏在某个地方，或许总有一天，她会再度出来。”

    ※※※

    沈石的脸色不太好看，回想起当日在镇魂渊下那个上古鬼物的滔天凶威，而自己说起来正是陷害暗算她的凶手之一，这感觉无论如何也不好受。

    候胜已经走回到老候的身旁，轻轻将这个老人背在身上，转身向山林迈步走去。当他经过沈石身边时，沈石忽然开口道：

    “你多保重。”

    候胜狰狞可怖的脸上肌肉扭曲了一下，不知是在微笑还是在令人胆战心惊地狞笑，点了点头，道：“你也是，不过我总有种感觉，咱们以后还会再见面的。”

    沈石眉头一挑，候胜看着他，道：“我既然已经落到这个下场，自然不想出来，唯一的心愿就是替我爹养老送终，日后你若有事找我，就去蜈蚣山深处。除非……除非是那巫鬼重新复出，不然我想我们最好还是莫要再见了。”

    沈石点了点头，表示同意，道：“我也是这般想的。”

    候胜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肩头沉睡的老父，叹了口气，惨然一笑，道：“走了，总之珍惜眼前人罢。”

    说着便一路走向那片阴森的山林，山风之中魅影闪动，不知有多少鬼物隐藏其中，一团浓雾飘来，渐渐将他们的身影遮去。

    沈石会转过身子，向着来路走去，来时两人回时独行，天高地阔，却总有几分寂寥之意，他漫步而去，眼中似有几分茫然，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过了一会，在他口中兀自轻轻念叨了一句：

    “珍惜……”

    再回到流云城中时，这大半天都已经过了，沈石看看天色，便也没有再去其他所在，径直回到了许家大宅。

    当他回到西苑屋子的时候，踏进西厢房里时，便看到凌春泥正独自坐在那面铜镜前，似乎正在沉默地凝视着什么。而片刻之后似乎是他的脚步声惊动了这个顾影自怜的女子，凌春泥一下子站了起来，看去竟有几分慌乱的模样，在回身向他看来的时候，失手一翻，却是不小心将那铜镜带倒，从桌子上摔了下来。

    “啪！”

    一声脆响，镜子在地上摔碎，裂成了大大小小十几块碎片，凌春泥与沈石都是吃了一惊，凌春泥“啊”的一声惊呼，连忙蹲下身子去收拾那些碎片。

    沈石走了过来，拉住了她，仔细看了看她有些苍白的脸色，带了几分关切，道：“你没事罢？”

    凌春泥嘴唇颤动了几下，一双明眸中目光有些柔弱，深深凝视着沈石，似乎想说些什么话，但是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带了几分哀婉歉意，低声道：“我没事，对不住，我刚才是……”

    沈石拦住了她的话头，笑了一下，道：“不过就是摔碎了一面镜子，有什么好说的，回头让人来收拾一下就是了。”

    凌春泥笑了笑，却道：“我哪有那么娇气，这种事还用叫下人干么。”说着起身，却是自去那边取了一张纸，然后蹲到地上\/将那些碎片一一拾起，仔细包好再放到了一边。

    沈石微微一笑，心想她出身低微，倒是确实没有大家小姐那种架子，待她走回来便拉着她坐到自己身旁，道：“春泥，你今天过得如何？”

    凌春泥想了想，道：“还行吧，得空了我会去东厢房那里找青竹姑娘说说话，她为人很好，也不嫌弃我出身低鄙，倒是不觉得寂寞了。”

    说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对沈石道：“对了，你知道么，青竹她的见识可比我强多了，虽然她自己说没去过多少地方，但是很多名胜古迹她都能说出一二来，特别是天鸿城，她还跟我把天鸿十景一一都说了呢，真是个好人。”

    沈石一开始先是微笑点头，但随即一怔，道：“天鸿十景？你跟她聊起天鸿城了吗？”

    凌春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急忙摇了摇头，道：“呃，不是……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我们两人随便聊聊。我知道你是山上有事，我就是……就是想听听，我没其他意思……”

    话说到后头，她似乎有些惶急，脸色也不好看，看起来很是害怕沈石生气的样子，而沈石也是被她有些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怔了一下，随即沉默了下来。

    凌春泥偷偷看了他一眼，怯生生拉了拉他的袖子。

    沈石抬起头，忽然长出了一口气，笑了起来，道：“我没事啊，你不用这样的。”说着顿了一下，又微笑道，

    “对了，我刚才想过了，距离我回山应该还有五六天时间，虽然这时间有些紧，不过也勉强足够了罢，要不，咱们两个人这就去一趟天鸿城？”

    (最近几天腰上剧痛，坐卧不宁，勉强坚持写出的文字感觉与自己的预期也有些距离，抱歉，我会尽快调整过来的。话说，老子这么年轻，不会就得了什么坐骨神经痛的毛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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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杂音

    第一百八十七章杂音

    凌春泥一怔，随即猛地转过身来，脸上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似乎有些难以置信，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的欢喜，颤声道：“啊……你、你是说真的吗？”

    沈石看着凌春泥的神情模样，心下不由得也多了几分歉意，笑着点了点头。凌春泥一声欢呼，欢喜无限，沈石与她在一起这么久，似乎还是今天看到她的模样是最欢喜的时候。

    沈石在心里叹了口气，走过去轻轻抱了一下她，道：“春泥，这些日子我一直忙着，没看顾到你的心情，真是有些对不住你了。”

    凌春泥连连摇头，眉宇间娇媚无限，满满都是柔情蜜意，一双手紧抱着沈石身子，把头贴在他的胸口，闻着那熟悉的气息，轻声道：

    “没事的，没事的，我一切都好。”

    ※※※

    翌日清晨，沈石按例早起，做着每日的功课，而最近一段时间颇为贪睡的凌春泥则是一反常态，以不知哪来的勇气与毅力战胜了强大的睡魔，从温暖的被窝中也爬了起来。

    当她推开窗扉的时候，一股略带凉意的晨风吹了进来，凌春泥的身子抖了一下，拉紧了衣襟，脸上却是浮现出一丝喜悦欢快的笑容，低声自言自语道：

    “今天真是一个好天气啊。”

    等到沈石做完画符的例行早课，已经是过了大半个时辰，他站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对一直安静守候在一旁而眼中早已满是期待之色的凌春泥笑了笑，道：“好吧，咱们收拾收拾东西，这就走。”

    凌春泥掩口轻笑，从桌边的椅子上一跃而起，步伐轻快地走到床边去收拾衣物了。沈石身上有如意袋，装纳东西很是方便，再加上凌春泥携带的东西也不算多，不过都是些日常用品，反正都是一股脑放进他的如意袋中，轻松自如。

    收拾好东西之后，沈石却是又转头向凌春泥看了一眼，目光却是落在她丰腴柔软的胸前。凌春泥被他突然这么一看，脸颊顿时微红，用手一挡，嗔道：“坏蛋，你看什么啊？”

    沈石失笑，随后道：“那块黑晶……没事吧？”

    凌春泥这才醒悟，伸手从怀里贴肉处取出那系了红绳的黑晶，只见在粉白细腻同时丰腴隆起的肌肤上，黑色的晶体安静地躺在那儿，散发出一丝奇异而神秘的光辉，与周围的雪白颜色形成了如此鲜明的对比，却又仿佛更平添了几分异样的诱惑与娇媚。

    沈石看了两眼，发现那黑晶确实没什么异样，只是想到巫鬼之事，他心里还是有几分不放心，便对凌春泥又追问了一句，道：“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你自己有没有感觉什么异样之处？”

    凌春泥微笑摇头，目光如水落在他的身上，柔声道：“我很好的。”

    沈石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就是过了一会叮嘱了她一句要小心藏好，不要让人看见了。凌春泥嘻嘻一笑，走到他身旁双手搂着他的一只臂膀，如小鸟依人一般贴在他的身旁，吃吃笑道：

    “你放心好了，这黑晶我知道一定很宝贵的，除了你谁也看不到。”

    “哦，那就好。”

    沈石答应了一声，同时收拾好了东西，便带着凌春泥走出房门，西苑这里在他们西厢房对面的东厢房那边，房门仍然还是紧闭的，沈石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有些犹豫，正是沉吟处，反倒是凌春泥比他干脆些，道：

    “我要去和青竹说一声。”

    沈石迟疑了一下，虽然神情还有几分踌躇，但于情于理也没有自己带着春泥就此不告而别的道理，所以也还是跟在凌春泥身后走到了东厢房门口。

    凌春泥伸手在门上敲响了房门，过了片刻，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钟青竹走了出来，目光先是落到了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凌春泥脸上，怔了一下之后，随即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沈石，神色间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一双清亮明眸的深处，有一道微光轻轻颤动了一下。

    “青竹，我和沈石要出门一趟了呀。”凌春泥看起来这些日子里与钟青竹的关系倒是越发的亲密了，眼下都可以亲昵地拉住她的一只手，笑嘻嘻地对着她说道。

    钟青竹默然片刻，道：“你们这是……要去天鸿城么？”

    沈石一皱眉，而凌春泥看起来更是吃惊，愕然道：“咦，难道你是神仙么，怎地我还没说你居然就知道了？”

    钟青竹淡淡一笑，看着她道：“你前日才跟我说想去天鸿城，那模样都快想哭了罢，今天一早又突然这么高兴像是马上要嫁人的样子，还能是什么其他事呢？”

    “喂！”凌春泥吓了一跳，脸颊顿时晕红了一片，轻轻打了她一下，嗔道：“你别胡说啊，谁想哭了，谁……谁高兴的想嫁人了，你说什么嘛？”

    钟青竹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轻轻一笑，笑意中目光掠过那个幸福的女子，落在一旁沈石的身上。

    沈石对着她笑了笑，只是不知为何笑容中好像有些不太自然，钟青竹沉默了片刻，微笑道：“春泥可是好姑娘，心地也好，你可要照顾好她了。”

    沈石点了点头，道：“放心吧，我明白的。”

    说罢，他对凌春泥打了个招呼，道：“春泥，我们走吧。”

    “嗯！”凌春泥欢欢喜喜地答应了一声，却忽然又凑到钟青竹的身边，压低了声音对她笑着道：“青竹，你在这里等我啊，我过几天就回来了，到时候跟你好好说说天鸿城的景色。”

    钟青竹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目送凌春泥走到沈石身边，看着他们并肩走出了这座小院。当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渐渐消失，她脸上的笑意也随之缓缓沉散，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在这空无一人形单影只的小院里，轻轻地道：

    “那里的景色，我早就看过了，谁要听你说啊……”

    ※※※

    离开西苑之后，毕竟此刻凌春泥还是做客许家，所以沈石还是先去拜访了一下许腾家主，算是知会一声，许家主为人豪爽热情，听说他们二人打算去天鸿城游玩时，便笑着想要赠送些灵晶礼物，沈石当然于情于理都不能收，坚持婉拒了。

    在这中间还有一个小插曲，便是许家的那位小姐许雪影偶然经过客厅附近，听到沈石等人在这里说话，过来打招呼时听闻了此事，居然也有几分动心想去那天鸿圣城看看，不过这份心思当然立刻就被许腾以及她那位老爹许兴给否了，弄得雪影小姑娘一阵子怏怏不乐。

    沈石告辞之后，带着凌春妮离开许家大宅，便踏上了这一场游玩的旅途。

    众所周知，天鸿城乃是整个鸿蒙主界的中心，而去往那座万年古都的最便捷方法，自然便是通过上古传送法阵。海州这里的上古传送法阵就座落于流云城中，十分方便，沈石与凌春泥一路行去，在城中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来到了上古传送法阵之外。

    看着前方那座闪烁着神秘玄奇暗金之光的上古传送法阵，看着那一块块巍然耸立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渡过了多少千百万年时光的金胎石，隔了老远，也能感觉到那一股仿佛带着莽古荒凉的气息。

    凌春泥的手掌有些发凉，看起来似有几分紧张，不过在眼神里，更多的仍然还是期待向往之意。沈石微微一笑，牵着她柔弱无骨而微凉的手，向那座上古传送法阵走去。

    相比起凌春泥期待中略显紧张的模样，一直跟在他们两人身旁脚边的小黑就自然得多了，说起来这只小黑猪也算是经历丰富，从妖界到人界，中间光是跨越异界界土就经过了好几处，更不用说到了鸿蒙主界后，随着沈石回到金虹山凌霄宗，这中间又是坐了好多次传送法阵，比凌春泥的经验丰富太多了。

    此刻的小黑猪，嘴里又叼着一根叫不出名字的灵草，在嘴里嚼着，悠闲无比抬头昂胸地走在沈石的身旁，神情洒脱，看去真是一只帅气潇洒的猪，如果有人看它的话。

    当在金色的光辉中站定，那股庞大的气息降落的时候，凌春泥紧紧握住了沈石的手掌，不知为何，沈石看着她却忽然想起了当初自己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坐这传送法阵时的模样。

    昨日种种，似在眼前。

    往事如烟，却未淡忘。

    他微微笑了出来，同样握紧了她的手。

    下一刻，当金光掠过时，他们的身影同时消失在那一片虚空之中。

    ※※※

    沈石当年第一次乘坐传送法阵时，曾经受到过“蚁噬”的痛苦，对他来说是一段不算愉快的回忆，不过相比起当初那个身无道行的少年，凌春泥虽然境界不高战力更是弱小，但好歹也有个炼气境的道行，所以凌春泥并没有感觉到这种蚁噬的苦楚。

    没有了这一层后顾之忧，沈石便放心地带着她继续搭乘传送法阵。鸿蒙主界极其庞大，天鸿城距离在大陆南边沧海之滨的海州也有十分遥远的一段距离，光是转乘传送法阵，便要折腾好多次。

    走走停停，加上中间休息的时间，在这一日的午时过后，沈石与凌春泥还有那只看去怡然自得的小黑猪，终于是在一片金光闪烁中，从那座上古传送法阵中走了出来，踏上了那闻名遐迩的天鸿城城外阵岛。

    巨大龙桥横跨海面，如苍龙跃海壮观无比，这第一眼的景色，便将凌春泥震了一下，微微张大了嘴巴，带着欢喜抓着沈石的手，笑着指着前面那座巨大白桥。

    沈石笑道：“那叫龙桥，眼下还不是时候，等到黄昏时分，在这龙桥之上遥望落日，那便是著名的天鸿十景之一，龙桥落日。”

    凌春泥脸上露出满足欢喜之色，娇媚的容颜里仿佛都在散发出异样美丽的光芒，正想回头对沈石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两人却听到前方龙桥之上，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吵闹声，同时一个带着几分森冷的男子声音压过了所有杂音，在那远处霍然响起：

    “元始门宋丕在此，阁下够胆的话，就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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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买酒

    第一百八十八章买酒

    “元始门？”

    站在龙桥一侧的沈石与凌春泥都是一怔，对视了一眼，沈石微微皱起眉头，向那声音传来处望去，只见在前方龙桥中段地方，此刻已经聚拢了一堆人，隐隐围成一个圈子。刚才那个男子声音便是从人群里面传出来的，只是周围人数不少，一时却是看不清那说话人的模样以及那场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随着那男子话语声一旦传开，龙桥附近范围的人群忽然都不约而同地静默了片刻，原因自然也是简单，便在于那元始门三字。

    方今天下，鸿蒙诸界，修真之道大盛远迈前代，而其中威名最盛者当然就是号称四正名门拥有万年传承的四大名门，分别是元始门、凌霄宗、镇龙殿和天剑宫，这四大名门大派里都有昔日人族兴起之日六位圣人传下的血脉传承，向来被视为人族修真界里的正统。

    而在四正名门中，元始门又隐隐与其他三大名门有所不同，不仅是因为多年以来这个门派一直实力强大英才辈出，更因为其他三个名门中都是只有一位圣人传承，而元始门却有三大圣人的传承集于一身，而且其中更是有昔日排名第一号称人族之皇的元问天。

    千百年来，虽未有公开头衔冠冕，但元始门向来隐为天下修真之首，无论实力还是势力都是公认的最强门阀，其影响力势力遍布鸿蒙大陆各州，走到哪只要提到元始门的名字，都是如雷贯耳一般。

    如此赫赫声威之名门大派，其门下弟子的身份自然也不同凡响，而此刻听起来却像是有人跟元始门弟子起了冲突一般，倒是让人惊讶好奇。而且听那男子话里自道姓名乃是宋丕，这宋氏一族在元始门中也是有来历的，昔日人族六圣中便有一位宋文德宋圣人，将自家家世传承放在了元始门里，地位与凌霄宗的甘家、天剑宫的南宫家差相仿佛。知不知道这位宋丕到底是不是那个宋家出身的子弟？

    人群里静默了一会，仍然没有人开口说话，看起来之前与元始门弟子起冲突的那一方在听到这边自报师门后也是被元始门的名头一时震住了。沈石沉吟片刻，微微摇了摇头，他自己的师门就是四正之一的凌霄宗，所以元始门的威名虽然显赫，但对他来说其实也并不是特别高山仰止的那般感觉，而这一次来到天鸿城，主要还是为了陪凌春泥好好游玩一次，没意思去多管闲事。

    是以他心念转动间，便拉了拉凌春泥的手，顺便叫上了蹲在脚边的小黑，然后两人一猪走到龙桥一边，打算从人群外围走过去。

    龙桥之上，虽然到了此刻还是静默无声，但从周围聚拢过来围观的人倒是慢慢有增多的样子，看起来好奇之心谁都有之。凌春泥在走过人群时，也是忍不住好奇之意，转头向人群里看了一眼，她虽然道行低微，但元始门声名远扬，她平日也是听说过的，所以对那些元始门弟子也有几分好奇，不知他们是什么模样。

    沈石本来打算要走的，不过看到凌春泥的模样，心想反正也无所谓，干脆便和她一起站着远远地看了一眼。

    目光转动间，凌春泥便从人群间隙里看到了那边圆圈里果然站着两人，分为两边，一边单独一人，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方脸浓眉气度不凡，但此刻脸色阴沉，眉头微皱；而另一边则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身着便服，初看着道行境界似乎都不如对面那男子，但面上神情却是自信骄傲，冷冷地看着那人，倒像是看着一只蝼蚁一般。

    过了片刻，只听那中年男子面色不虞，强自冷哼了一声，道：“元始门了不起么？”

    他这话里兀自有强自嘲讽之意，但是这世上聪明明眼之人何其多，周围人顿时有不少便看出了这中年男子已然心有怯意，一时间几声低低窃笑声便从人群里飘了出来。

    那自称宋丕的男子看起来也是聪明的人，闻言哈哈一笑，神态越发自信或是自大，盯着那男子冷笑道：“阁下这般说话，就是看不起我们元始门了？”

    那中年男子脸色一变，面上神情变化，气势不知不觉又弱了三分。没办法，元始门的势力实力实在太强，别说是毫无根底的散修了，就是普通的修真门派，若是不小心触怒了元始门，在这等修真巨擘面前，也几与蝼蚁无异。甚至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出身小修真门派的修士反而更不敢招惹元始门，因为散修孤身一人，就算恶了元始门最多也就是亡命天涯隐名埋姓罢了，但有了家世门派的牵累，那可就是想跑都跑不掉了。

    这个中年男子光从外表上，一时也看不出来到底是散修还是出身修真门派的修士，不过明显看得出来的是他对元始门这个名头十分忌惮，只是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他也有些难以下台，目光闪烁了片刻后，忽然沉声道：“你名叫宋丕，和元始门里那个宋家有何关系？”

    宋丕淡然一笑，神情倨傲，神色间似有一股与生俱来刻在骨子里一般居高临下的气势，淡淡道：“那很重要么？少爷我正是文德公一脉出身，你待怎样？”

    周围人群里一阵骚动，不少目光都落在了那年轻傲气但仪表不凡的宋丕身上，而那中年男子心里暗骂了一句，心道若是不重要，若是你这小畜生自己不看重，又为何故意在文德公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不过他心中反正也无意与元始门以及宋家一脉为敌，反正早有计较，当此时便趁势哼了一声，朗声道：“我素来敬佩六位圣人，若无他们，焉有我人族今日盛世？万年之下，崇仰之心不曾稍减。既然你是文德公的后人，于情于理，我都不能与你动手，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说着一拱手，却是转身就走。

    这一下大出旁边围观众人的意料之外，包括那宋丕也是呆了一下，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等他想到这其实乃是那男子的脱身之计时，那家伙的身影却已经早就消失了，显然在看似稳步出了这片人群后，他是立刻就加快脚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一溜烟跑了。

    宋丕吃了这一个哑巴亏，脸上神情便有些挂不住，而旁边人群里似乎也有几声窃笑声，不过热闹看过，人群慢慢便散了开去，宋丕冷眼看过周围，却也没法找到那几个笑话的人，气恼之下，又是冷哼一声。

    不过随着人群散去，却有三个原本站在人群中看着并不起眼的修士没有随着人群后退，反而走上几步，来到了宋丕身边，其中一位白衫男子走到宋丕身前，道：“公子，何必与这等人一般见识。”

    宋丕哼了一声，道：“你又不是没看到，刚才是他先惹我的。”

    那人怔了一下，看起来对宋丕这句话有些尴尬，不过他也不是那种傻乎乎的耿直脾气，当然不回去反驳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声道：“公子，出门前宋长老吩咐交办的事，你看……我们继续往海州那边去么？”

    宋丕却是摇了摇头，不知从身上哪里摸出了一把折扇，“刷”的一声打开了，轻扇两下，姿态潇洒，微笑道：“急什么，咱们难得出来一趟，更何况是到了这天下第一名城，怎能不好好玩几天再走？”

    那白衫男子一皱眉，劝道：“公子，可是长老交待说……”

    宋丕摆摆扇子，却是笑道：“行了，不就是让我去凌霄宗知会一下四正大会的那些事么，其实十年一次这都多少回了，凌霄宗那里想必也是早就知道规矩的。再说这时间期限也十分宽裕，算算至少也有十多日呢，就在这里玩几天再去海州罢。”

    说着，宋丕对这三人点点头，便转身向天鸿城方向走去，而那三人面面相觑，领头的白衫男子摇头轻叹了一声，便带着其他两人跟在宋丕的身后，看起来倒像是他的保镖或是随从一般。

    ※※※

    周围有人看到这一幕，沈石也看在眼底，虽然因为站得远没听到宋丕与那三个男子的说话，但看得出来他们应该都是早就一行的。沈石心想得亏是刚才那中年男子见机跑得快，否则且不说他在道行境界上是否能胜过这出身元始门宋家的宋丕，就算压过宋丕一头，但这后来的三个修士一看却都是惯于厮杀拼斗的模样，道行境界也绝不会低，到了最后真要比斗起来，吃亏的也绝不会是宋丕这一边。

    看着那宋丕气焰嚣张得意洋洋地往天鸿城走去，凌春泥在一旁看到沈石若有所思的模样，悄声问道：

    “石头，怎么了，那元始门的人很厉害么？”

    沈石回头呵呵一笑，道：“元始门威名赫赫，当然是极厉害的了，不过刚才那些人我就不知道了。算了，别人家的闲事，咱们懒得管，走罢，进城去！”

    凌春泥“啊”了一声，却是有些不舍，道：“可是你刚才不是说，这里到黄昏时候，有一个‘龙桥落日’的奇景么？”

    沈石笑道：“是有啊，可是咱们好不容易来这里一趟，总不能就在这边白等罢。这样吧，咱们先进城，回头回海州时再找个黄昏时分过来这里看，不就行了。今天我先带你去看一看‘长城揽月’和‘不夜之城’吧。”说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微笑道，“其实我自己也就只看了这几处景色，还是上次杜师兄领我过来的……啊，对了！”

    他忽然一顿，随即一拍掌，哈哈一笑，却是拉着凌春泥就往天鸿城方向快步走去，凌春泥看他欢喜模样，奇道：“石头，你想到什么了？”

    沈石笑道：“上次杜师兄带我来这里的时候，特地领我去买了一种酒，味道清雅甘美，与众不同，我也带你去尝尝鲜。”

    凌春泥“咦”了一声，笑着道：“什么美酒啊，居然让你一直记得？”

    沈石看着远方高大雄伟的天鸿城，回头笑道：

    “竹叶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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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青蛇

    第一百八十九章青蛇

    天鸿城下，那看似一望无际楼宇层叠的街道上，沈石带着凌春妮行走着，当初那一次来到此处是靠杜铁剑带他过来，过了这么久回忆起当初的路线还真有几分麻烦。不过幸好沈石自来性子慎密，记性也不算坏，一路走着记着，绕了几处路口，又找人问了几次路，最后终于是找到了那条卖酒的小巷子。

    小巷的僻静与前番来此时并无两样，两人走在幽静的巷子里，凌春泥有些好奇地看了看周围，对沈石道：“石头，怎么他一个卖酒的会把店门开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啊？”

    沈石笑道：“我也不晓得啊，上次也是杜师兄带我过来，也许是这酒家脾气古怪，又或是他家里的酒水确实不凡，专做那口碑与熟客生意，真要有好酒之人，自然而然也会过来了。”

    凌春泥掩口一笑，道：“这么说来，这户酒家倒是会做生意的很嘛，也不知他的美酒到底是不是像你说的那么好喝？”

    沈石耸了耸肩，道：“咱们两个平日都是不怎么喝酒的，也就是买来随便尝尝，不过我以前喝过一次，感觉还不错。真要说喝酒的话，我那位师父和杜铁剑杜师兄那才是酒中饕餮一般的人物，想必他们是喜欢的，待会我也多买点，给我师父带些回去。”

    正说着，沈石忽然觉得手边有异，低头一看，却是凌春泥不知何时靠了过来，一只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掌，眼中目光盈盈，不知为何却似乎有一点依恋不舍之意，柔情无限。

    沈石微笑了一下，在这僻静巷子里又没旁人，两人自然可以亲近些，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只是他心里也是不经意地掠过一个念头，春泥最近应该是有些孤单吧，好像总有些情绪外露的模样，以后若是有机会，自己还是要多陪陪她。

    在小巷里走了一阵，便看到里面尽头那一扇半门半窗的地方，与沈石记忆中的样子毫无变化，看来是没走错。沈石心中一喜，对凌春泥指了指那边，便笑着走了过去，看那木板窗扉正是虚掩着，便伸手在上头轻轻敲了几下。

    “咚咚，咚。”

    几声低沉的声响在小巷中回响起来，凌春泥站在一旁等了片刻，却发现那窗里似乎没有动静，不禁有些诧异，看了沈石一眼。沈石也是怔了一下，随即想起上次到这里时，杜铁剑过来敲窗户的时候似乎也敲了好几次。他犹豫了片刻后，又等了一会，见那窗扉里确实还是没反应，便试着又敲了几下，并且手上稍稍加力，让声音变大了些。

    似乎这一下有了效果，片刻之后，那木窗之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响，随即一个声音传了出来，道：“谁啊？”

    沈石听到这个声音又是一怔，上一次他过来的时候，听到的是一个低沉男子的声音，可是这一次却是个悦耳的少女口音，好像有些与之前不同。他迟疑了片刻后，还是朗声道：“姑娘，我是过来买酒的。”

    “吱呀”一声，那扇木窗打开了，沈石与凌春泥同时向窗里看去，只见在窗口果然站着一个十四五般大小的少女，容貌平凡，梳着两个大辫子，油光发亮，身上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看了一眼沈石便径直道：“哦，要买什么酒，买多少？”

    沈石连忙道：“我要买竹叶青酒，嗯，先买两坛吧。”

    那少女一皱眉，道：“竹叶青酒是我爹最近私酿的好酒，存货不多，只卖给熟人，寻常客人是不卖的。”

    “啊？”沈石愕然，却是想不到居然还有这种事，而那少女看了他一眼后，眼神平淡，反倒是转眼间看到站在沈石身旁的凌春泥，忽然眼前一亮，目光里顿时流露出几分羡慕之色，似乎哪怕她自己也是一个女子之身，也为凌春泥的娇媚容颜所震惊。

    “这位姐姐，你生的真好看。”片刻之后，那少女居然忍不住赞叹出声，眼神中更是异光闪烁，看起来倒是半点不在意旁边的沈石了。

    凌春泥陡然被人这么夸奖了一句，而且还是这个素昧平生的小姑娘，虽然有些吃惊但心里还是多了几分欢喜，微笑着对她点点头，道：“多谢妹妹夸奖，你也很好看呀。”

    那少女嘟了嘟嘴，道：“哪有，我丑死了，我爹就一直说我将来长大了没人要，干脆一辈子就在这里学酿酒卖酒算了。”

    “呃……”凌春泥一时哑然，心想你那位真是亲爹么，怎么会这样说自己女儿的？

    这时沈石在一旁伸过头来，试着显示一下自己的存在感并努力地想继续原有的话题，道：“姑娘，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就买两坛竹叶青，行不？实在不行的话，一坛也可以啊。”

    那少女摇了摇头，目光都没看沈石，只是以一种羡慕赞叹的目光一直望着凌春泥，看得凌春泥脸颊都有些微微发热了，才随口道：“不行啊，我爹交待过的，竹叶青酒就只能卖给那几个熟客，你认识我爹么？”

    “呃……不认识。”沈石心想当初过来时自己站在一旁，甚至都没看到那酿酒老板的脸，一时间也有些沮丧，心道看来白跑一趟了，只得对凌春泥带了几分歉意笑了一下。

    凌春泥却是丝毫没有在意的感觉，嘻嘻一笑，站在他身边柔声道：“没事啊，买不到就算了，咱们去看其他的景色也好的。”

    “唔……”沈石点点头，便准备转身离开，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后头传来那少女的声音，却是又叫住了他们，道：“对了，这竹叶青酒常人连名字都不知晓，你是从谁口中知道的。”

    沈石道：“是从我一位师兄口中知道的，他前次带我来过这里一次。”

    “请问贵师兄尊姓大名，我看看是不是熟客？”

    沈石心中一喜，心想难道有门，连忙道：“他叫杜铁剑。”

    那少女想了一下，却是摇了摇头，道：“不好意思，这名字没印象。”

    沈石一呆，心想杜师兄当日看起来和这里的老板似乎挺熟的啊，怎么到了他女儿这里就没印象了呢？正踌躇处，忽然又听那少女道：“这位客人，你那位师兄是什么模样的，能跟我说一下么？”

    “呃……他气度英武，相貌还算俊朗，擅使一把大黑剑，哦，对了，他的头发不太多……”

    沈石一边回想杜铁剑的形象，一边斟酌言辞地说着，前头那少女神情都没什么变化，但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忽然一怔，却是开口打断了沈石的话直接问道：

    “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个年纪不大脾气不小，嚣张狂妄看起来豪气干云其实对什么都满不在乎，让人一看觉得骄傲自大，偏偏因为他师父很拽而他自己也很拽，然后对他都没办法，最后还顶着一个大光头的家伙？”

    “这话听起来好像不太好听啊……呃，好吧，你这么一说似乎也有点像。”沈石道。

    “哦，是那个光头叔啊！”少女淡淡地道。

    ※※※

    “啊，你说什么？”

    少女没理会沈石诧异疑惑的神情与追问，淡淡道：“光头叔打小是这条街上出生的，后来得了机缘才去了凌霄宗，不过跟我爹的关系一直很好，又因为从小喝我家酒长大的，所以常常过来。那好吧，算是熟客了。”

    沈石茫然点了点头，不过随即忍不住又问道：“可是你刚才叫他什么？”

    少女翻了个白眼，道：“我爹说了，他从小到大在我们家不知骗了多少酒水去喝，叫我不要跟他客气，往日便是他在这里当面我也是这样叫的，怎么，你是觉得我不对了么？”

    沈石默然片刻，正色道：“没有这回事，你尽管这样叫吧。”

    那少女哼了一声，回身去房里捣鼓了一阵，过了一会提了两个坛子出来，道：“两坛竹叶青，十个灵晶。”

    沈石哈哈一笑，连忙接过，又取了灵晶递进去，凌春泥在一旁也是高兴，不过又有些好奇，道：“石头，为什么这酒叫做竹叶青啊？”

    沈石一窒，这事他还真不知晓，想了一下，笑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啊，杜师兄当日也没跟我细说过，不过这种酒喝起来有一股清雅甘醇的滋味，别有一番风味，就像是人在雨后青竹林中一般，或许是这个缘故？”

    凌春泥“哦”了一声，才想点头，忽然却听那窗里的少女哼了一声，道：“瞎说。”

    沈石怔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倒也不以为意，凌春泥掩口轻笑，对那少女道：“妹妹，他是瞎掰的，让你见笑啦。不过你知道这其中缘故么，能否请教一下。”

    那少女看起来对凌春泥十分友好，与对沈石的态度截然不同，被她这般娇柔轻语一问，登时便高兴了好些，立刻点头道：“好啊，我告诉你。这就之所以叫做竹叶青呢，一是酿成之后酒色略见泛青，有翠绿竹叶之色；二是酒味清雅，有青竹之韵；不过这两点都不重要，之所以叫做竹叶青呢，是因为这种美酒，是我爹用一种名叫‘竹叶青’的毒蛇酿出来的，它其实是一种蛇酒！”

    “啊，蛇酒？”沈石与凌春泥都是吃了一惊。

    那少女看着他们吃惊神色，面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道：“少见多怪了罢！我跟你们说，在鸿蒙主界东南极远之地闽州，穷山恶水毒瘴竹林里，有一种当地特有的剧毒之蛇，名叫竹叶青。其毒性极烈，常人被咬必死无疑，便是修士中了这种蛇毒，若是境界不够也要元气大伤。竹叶青全身碧绿，隐身青竹林中几与竹叶无异，极是隐蔽，性情阴沉毒辣，伺机而动出则必中，往往发现时都已被其所伤，多少年来，当地死在这种毒蛇口中的可不知有多少人了。”

    凌春泥平日对这些毒虫便有些不太喜欢，此刻听了脸色便有些微微发白，只是偶然间她看了那少女一眼，却见那姑娘眼角余光似笑非笑，似有几分深意，正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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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神仙楼

    第一百九十章神仙楼

    偌大的天鸿城，号称万古帝都，名列鸿蒙主界一城九十州的天然重心所在，实是汇聚了几万年来妖族人族两大种族的无数精华而成的名都巨城，这里有世间最多最好的灵材，只有你想不到而没有不存在的奇珍异宝，无数年的奢华富贵，早已将这座伟大的城池浸染到了骨子里，哪怕是一万年前那一场血流漂杵残酷惨烈的人妖大战，也没有改变这一点。

    每一个刚到天鸿城的人，当他第一眼看到这座巨城的外表时，都会被那高耸巍峨并漫长到无边无际的宏伟长城所震撼，特别是从长城之下的城门进城时，那一股古朴沧桑厚重的历史感，仿佛扑面而来，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沈石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但是当他再一次走过那深深的长城时仍然有这样类似的心情，而在他身旁的凌春泥则更是惊喜交集，一双手紧紧地拉着沈石的臂膀，明眸转动目光闪烁，不停地向四周眺望着，口中不时还发出带了几分惊喜的轻呼声。

    当两人刚刚走过城门，明亮的天光照下，此刻站在那一条宽敞热闹行人如织的长街上时，看着她娇媚天生艳丽无比的脸上有这般欢喜与满足的神色，沈石忽然觉得自己这次带春泥过来是做了一个很好很对的决定，这个想法让他自己也高兴了不少，笑着牵起她柔弱无骨的手掌。

    凌春泥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在这片热闹繁华的街头，她仿佛也是发自内心的欢喜与幸福，握紧了他温暖的手。

    然后两个人并肩走去，走在这繁华无比的大街上，走向这一座伟大的城池。

    从城外看天鸿城，第一感觉便是巨大的长城巍峨高耸，然而只有走进了城门踏足城中，你才会真正感觉到这座城池的巨大，无数的长街大道纵横交错，数不清的人流来往行走，每个人仿佛都有各自不同的人生与道路，在光阴交错的空隙里在这座城池中擦肩而过。

    如一条滔滔大河里的两滴不起眼的水珠，他们悠闲而轻松地行走在这里，或微笑相谈，或柔情依靠，时光在这时仿佛也平静舒缓下来，变作一阵温和的轻风，追随在他们的身旁徐徐吹过。

    天鸿城太大而历史又太厚太重，哪怕是沈石曾经博览群书也无法对这座城池说得上是了如指掌，他只能凭借那一点记忆在这片城池里不起眼的角落中，与凌春泥指点笑谈着那从过来历史中留存至今的一点点风姿，包括厚着脸皮向路过的行人诚心询问，就像两个年轻天真的情侣。

    历经风霜的城墙大石，街边不起眼却古老的水井，据说曾是系过昔日天妖神兽坐骑的巨大石桩，还有人族六圣带领大军攻入城中时留下的石碑……

    一路行去，古迹胜景随处可见，不过总的来说，在这人口繁密的所在地方，还是属于人族的东西占了多数，一万年的时光实在是一段很漫长的岁月，已经逐渐地将许多曾经属于天妖王庭的痕迹抹去。

    忽而凌春泥举目眺望，先是一惊，然后带着惊喜拉住沈石，指着前方叫道：“石头，快看那边，好大的一座山啊。”

    沈石抬头望去，果然便看到了一座山脉，一座高大、绵长、巍峨而雄壮的山脉，一座被这个不可思议的巨大城池整个包拢进来的山，同时，甚至也可以说是这人世间最著名的一座山峰。

    不要说是沈石，就连凌春泥也在片刻后反应过来，美目中异光闪烁，看着那座山峰的目光里带了几分向往期待，轻声对沈石道：“那里就是盘古大山么？”

    沈石点了点头，道：“应该就是了。”

    以开天辟地的巨神盘古为名的山脉，这份荣耀与来历自然便是与众不同，事实上，在人族兴起之前妖族鼎盛的漫长岁月里，这座巍峨的山脉就是天鸿城的中心，甚至也是整个鸿蒙世界的重心所在。

    因为统御整个鸿蒙世界的天妖王庭，曾经至高无上的妖皇帝宫，就座落在这座雄山之上。昔日人族围攻天鸿城，最后的决战便是在这座山峰之下，百万人族修士围攻妖族帝宫，展开了一场残酷惨烈可歌可泣的血战，最后一举奠定了人族万年昌盛的基业。

    而在那之后，曾一度以富丽堂皇奢华无比著称，广袤巨大在无数岁月中彰显了妖皇威严妖族荣光，是整个天妖王庭象征的妖皇帝宫，便在战火中化为了一片巨大的废墟。无数的残垣断壁里白骨累累，种种惨状惨不忍睹，而从万年之前更是流传至今有一个著名的传说，便是昔日天妖王庭灭亡之际，煞气直冲天穹，妖皇殒命祖祠被毁，有疯狂的妖逆法师不顾一切，献祭生灵甚至是妖皇血脉于恶鬼魔神，布下不可思议的厉血魔咒，将这一整座赫赫名山尽数诅咒，化为了幽冥鬼蜮。

    昔日实情究竟如何，到如今已经语焉不详又或是变作了无数版本各异的传说流言，但这座盘古大山确实是被一股极其强大而凶历的力量所诅咒，在那片广大的帝宫废墟里，有无数的凶横鬼物妖兽潜伏其中，像是为万年之前毁灭的天妖王庭守护着最后的一点光辉。每当有人进去探险，便会受到凶狠无比的攻击，危机四伏，凶险莫测。

    而昔日人族攻下这座城池后，传说乃是人族六圣中的一位圣人，施惊天道法用莫测神通，布下了一座鸿钧大阵，将这一整座山峰尽数禁锢起来。万年之下，圣人已逝但道法犹存，将所有鬼魅都禁锁于山脉之中，如一座天生巨大的牢笼，不能外出一步。与此同时，妖皇地宫虽然化为一片废墟，但昔日天妖王庭何等辉煌，妖皇帝宫又是蕴藏了难以想象不可思议的巨量宝藏，所以随着岁月变迁，这座名山渐渐变成了鸿蒙大陆上最负盛名但也最危险的一处险地，无数的修士梦想着进入这座大山得到不可思议的宝藏，但其中陨落在山中再也没有出来的人，同样不可计数。

    当沈石与凌春泥走近那座山脉时，哪怕还是隔了颇远的一段距离，哪怕眼下还是在白天阳光明媚，但是在那座山峰周围，天色不知为何总让人觉得与周围有些不同，天色暗了一些，云彩低了一些，还有一阵阵隐隐约约带了几分凄厉的鬼哭厉啸声，远远地从盘古大山的山脉深处回荡而起。

    凌春泥脸色微微苍白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不适，又或是有些紧张与下意识地微微害怕，抓着沈石的手握紧了几分。沈石看了她一眼，轻轻拍拍她的肩膀，道：“没事吧？”

    凌春泥深深呼吸了几下，看着像是平静了一些，然后点了点头，轻声道：“好了。”

    沈石看了一眼那座高大山脉，远远望去，那座雄山似与其他山脉并没有太多不同，同样都是有众多茂密的树木，巨石耸立，巍峨奇秀，不过除此之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从山脚一直到山峰高处，随处可见有楼台亭阁殿宇的残垣断壁，有些殿堂的残迹废墟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原本此处该是何等的雄伟壮观，但如今却都化作了一片被风吹雨打的萧瑟残墟。

    沈石想了想，遥遥指了一下那座山脉高处，道：“听说在这座盘古大山的最高处，就是整座妖皇帝宫里最雄伟的妖皇殿，是妖族妖皇居住的地方，不过现在等闲是看不到了。还有那两处奇景帝宫秋阳与鸿钧巨柱，如今也是化为乌有，再也看不到的。”

    凌春泥点点头，遥望着这座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的古老山脉，看着那一片片透着凄凉的废墟石垣，道：“听说这山里有无数鬼怪妖兽，凶险之极，可是还是有很多修士想进去探险么？”

    沈石笑道：“是啊，反正只要妖皇地宫里有那些宝藏传说，自然便有贪心之人想要进去的，据说这山上有无数昔日惨死的冤魂厉鬼，怨气冲天聚而不散，都是妖族天妖王庭破灭之后的诅咒啊。甚至还有传说，在这座帝宫之下的山腹深处，妖族还曾经修建过一座比地表帝宫更加庞大十倍的地宫，里面更是珍宝无数，是号称古往今来天下第一号的传说宝藏，不过这一万年多年来，可从没人真正发现过就是了。”

    凌春泥油然而生向往，看了沈石一眼，笑着道：“真的有么？”

    沈石哈哈一笑，拉着她转身走去，口中道：“谁知道呢，反正我当初从书上看到这些话时，总觉得不太靠谱。”

    凌春泥嫣然一笑，随他走去，偶尔间想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座盘古大山依然沉默无言，无数废墟凄凉静默，仿佛在这人间沉眠了无数岁月，至今未醒。

    ※※※

    名城巨都，自然无数人汇聚于此，英才俊杰自傲不凡，出人头地寻觅机遇，形形色色无数人等，都在这座巨大的城池中浮沉拼斗。

    这里人最多，人才也最多，更有无数势力云集于此，包括那向来神秘实力深不可测，号称是鸿蒙第一商会的神仙会，也将自己的总堂设在了天鸿城中。

    这里的神仙会商铺数量是其他地方的十倍计，分散在天鸿城里各个繁华街道上，每日里金山银海的利润难以想象，就像是一只巨兽饕餮，吞吐着无数灵晶，掌握了无法想象的力量。

    神仙楼，就是神仙会最核心的总堂所在，同时也是天鸿城中最高大的一座建筑之一，站在这栋雄伟高楼上，可以远眺盘古大山与巍峨长城，俯视城中无数街道还有那看起来如蝼蚁一般的过往行人，让人觉得自己如在云端，便如神仙一般。

    当沈石与凌春泥从神仙楼附近的长街上走过，在密集的人群里微笑着看着那也已经算是天鸿一景高耸入云的神仙高楼时，在那座楼里高高在上的某一处所在，有一个矮胖子正拿了一面丝巾，擦了擦汗，凭栏眺望，从窗口看了一眼这城中景色，忍不住也是赞叹一声。

    他的目光扫过了脚下那些街道，看过了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群如蝼蚁一般，然后轻轻笑了笑，嘴里嘟嚷了两声，听起来似乎是念叨了一个名字说了几声，然后转过身来，有些费力地挪动着自己的身子，继续向那通往更高处的楼梯走去，继续向上行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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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夜色

    第一百九十一章夜色

    “扑棱棱棱棱……”

    忽有一阵振翅之声从楼外高空中传来，片刻之后，只见一只羽毛鲜艳有金红黄三色交织的漂亮小鸟从那楼外空中飞了进来。而之前这楼里除了那个矮胖子之外，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个看去三十多岁的修士，神情精练气度不凡，一眼看去境界道行都远在那个气息浊乱\/顶多只有炼气境的胖子之上，但不知为何，这个年轻些但道行很有可能已经修炼到了惊人的神意境境界的修士，对这个矮胖子却是十分尊敬的模样。

    此刻，原本看到矮胖子有些疲惫样子的修士看着正想过去搀扶一把，但这只小鸟突兀出现后，那修士脸色登时一沉，似要有所举动，只是就在这个时候，那个矮胖子倒是笑了一声，挥了挥手，道：“小齐，没事的。”

    齐姓修士原本将要迈出的步伐硬生生顿了下来，站在原地，那只羽毛鲜丽十分漂亮的小鸟在这楼梯附近的上空盘旋了一圈，随后拍打着翅膀落了下来，却是毫不客气地直接停在了矮胖子的肩上，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那张胖脸，这只小鸟居然带了一丝不耐烦，开口说出了人话：

    “沈泰，你怎么这么没用啊，爬这一点楼梯居然用了这么久时间？”

    这矮胖子当然便是沈石失踪多年未曾见面的父亲沈泰，这些年来他一直都是在为神仙会做事卖命，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小齐便是他的一个手下，只是不知道在向来以力为尊的修真界里，他是怎么做到让许多道行境界都远高于他的修士都听命尊重于他的。

    站在沈泰身后的小齐眉头一皱，脸色似有几分不快，沈泰却是笑了笑，不以为意，道：“没办法，我道行低啊，而且又不像你一样，有一对翅膀想飞去哪儿就去哪儿。”

    “哼！”停在他肩膀上的小鸟居然哼了一声，然后抬起翅膀，鸟喙自去梳理身上羽毛，没再理他。

    沈泰倒是多看了它一眼，微笑道：“我看你今天心情不错啊，这是终于想开了吗？其实天地万物，但有灵智者，除了那些传说中的神仙，又哪里真有长生不灭者的。老水鬼活了多久了？一千年还是两千年？也算是善终了。”

    小鸟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这只小鸟便是当初沈泰在血月界与水鬼部落合作时遇见的那只异种鹦鹉，因为水鬼这种诡异的生物实在难以打交道，所以大多数时候与沈泰打交道的都是这只小鸟。只是就在不久之前，收养这只会口吐人言的小鸟的水鬼部落首领，一只老水鬼年老体衰过世了，这只小鸟或许是伤心，又或是其他缘故，在一次与沈泰会面交谈后，便离开了水鬼部落，自此跟在了沈泰身旁。

    说话间，沈泰又向上走了几层，在某一层楼处看到了突然平坦开阔的楼面以及前方一处挂着“仙人堂”三字牌匾的大门外，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应该就是这里了罢。”

    他让小齐先在一旁候着，然后又整理了一下身上衣物，端正神色，便向那扇门走去，只是走了两步，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向肩上那只小鸟看了一眼，笑道：“你也要跟我一起进去么？”

    小鸟探了探脑袋，道：“里面是谁啊？”

    沈泰笑了笑，道：

    “大人物！”

    ※※※

    闲逛一天，转眼已近黄昏，眼看着天色渐渐昏沉下来，沈石便拉着凌春泥离开了繁华街道，向那城池一角走去。

    巍峨雄壮从地面看去仿佛高耸入云的长城，在逐渐降临的傍晚天色里显得越发高大，宛如顶天立地的巨人，冷冷俯视着脚下如蝼蚁一般的凡人们。每当夜晚临近，仍然还赶往长城的人们，大多都是怀着相同或是类似的目的，因为只有在天气晴朗的夜晚，站在那高高的长城顶上，便能看到天鸿城中著名的两大奇景：长城揽月和不夜之城。

    向着长城顶上攀登的石阶漫长而陡峭，看去十分危险。道行足够或是身怀法宝的修士当然不用那么麻烦，直接御空飞行就能直上长城之巅，不过沈石与凌春泥都还没有这个能力，只能步行向上。

    沈石的情况还好一些，毕竟他有凝元境的道行境界，而且这些年来的境遇让他的根基打的牢固无比，在突破凝元境后也有几番际遇，所以非但实际战力远胜普通同阶的修士，在肉身力量上因为妖界三年的磨练以及阴龙真血的浸染之功，这些日子修炼下来，同样也渐渐显露出高人一筹的迹象。

    相比之下，凌春泥的情况就比他差多了，事实上，她虽然也能算是一个修炼过的修士，但是不知为何她的道行境界始终停滞不前不说，而所修功法对她自身的增强效果也几乎毫无作用，甚至于在这些日子里更隐隐有几分倒退的迹象，落到几与凡人无异的模样。

    沈石这些日子与她在一起，或多或少也察觉到了一些她身子情况不好，手脚总是有些寒凉，也曾关切询问过她，但凌春泥多数时候都是笑而不语，只说自己资质太差，不是修道的料。反正这一趟回去之后，还是要帮她重新挑选一门新的功法才是，或许会有所帮助吧，沈石在牵着她有些冰凉的手往上走的时候，心里掠过这样一个念头。

    凌春泥悄悄抓紧了些沈石的手掌，感觉到那手心里的温暖，也隐隐感觉到了一些沈石的心情。她微微低头，但很快微笑展露欢喜，看去正是娇媚无限。

    只是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在胸口轻轻抚摸了一下，衣襟之下肌肤之间，有一块黑晶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团奇异的暖气正缓缓地笼罩在自己心房上。这块黑晶不同寻常，凌春泥已经确认了这个事实，因为这些日子以来，这块黑晶除了能让自己有些冰凉的身子温暖起来之外，不知为何，以前修炼梦昙图以致于让自己周身冰凉游走全身的那一丝丝一缕缕奇异的阴气，都在隐隐与这块黑晶有所呼应。

    那感觉，就像是黑晶仿佛也在呼吸，一呼一吸间，全身的阴气也随之如潮汐，一起一伏。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或许是并不觉得难过的缘故，又或是不想让沈石知道自己修炼梦昙图有可能衰老的心思，她一直谨守着这个秘密。

    而在距离他们这里石阶数丈开外的地方，忽然有数道光芒从下方亮起，随即快速冲上半空，正是几个修士御空而行。沈石与凌春泥同时转头看去，只见那白光之中，夜色之下，那几个修士纵身飞行，当先一人尤其年轻，晚风之中衣襟飘飘，神色淡然却带了几分自傲自信之色，那份气度气质，似乎人生万事尽在掌握，正是今日早些时候在天鸿城外龙桥之上，看到的那位出身元始门宋氏一族的年轻人宋丕。

    跟在宋丕身后的还有三人，看去虽然岁数大些，道行境界也不弱，但四人中却还是以宋丕为首。只是他们这些人显然不可能是能够自由飞行的元丹真人，而彼此之间也都没有搭乘帮手，便等于是说平日里素来少见的飞行法宝，这四人却是人手一个。

    沈石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心想元始门号称四正之首，宋家又是六圣一族，看起来这份底蕴果然深厚无比，光看这份做派，似乎比凌霄宗里那个甘家的公子甘泽都要风光多了。

    想到甘泽，他忽然有些许的分神，自从他回山之后，虽然这些日子逐渐安顿下来，与孙友钟家姐妹包括贺小梅等人也逐渐了交往友谊，唯独是对那位甘家贵公子，却一直没什么来往。倒不是他淡忘了此人，事实是甘泽虽然名气很大，并且身负年轻这一代天赋最高的天才之名，但是这些年来反而日益低调沉敛，极少露面，沈石回山这么久，居然还没遇见过他。

    对甘泽的记忆，他只留存着当初少年时，两个人同船前往妖岛捕猎妖兽时的那一段回忆，当初的两个少年虽然并未有多么明显的深情厚谊生死之交，但是似乎总有几分不宣于口的默契，让沈石偶尔想到这段回忆时，也有几分温暖。

    再过一段时日，凌霄宗安排在百山界的选拔大会便会召开，以甘泽的身份地位，前往四正大会那是断然无疑的，想必到了那个时候，会正式再看到他吧，也不知道他如今怎样了？

    他心里这般想着，宋丕等人速度极快，转眼已经飞过了他们身旁，当狂风骤起擦身而过的瞬间，自傲自信仰头眺望那片将黒未黑的夜空，只觉得自己未来前程便如这片苍穹一般宽广远大，万事万物皆在掌握之中，人生到此意气风发的他，眼角余光边掠过那两个正缓慢攀爬石阶的男女。

    凡人，蝼蚁……

    狂风之中，这个年轻人心底不期然地掠过类似这般的念头，挟带着风声逍遥直上，然而鬼使神差间，他却忽然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便只见那片暮色里，那女子温柔微笑，娇媚无方，如一朵盛开娇艳的昙花，亮丽到令人心跳停息的地步。那盈盈眼波转过，似嗔似喜，望来如水，如浴清泉，而当他下意识还想细看时，风声吹起，他已飞过那段石阶，直上九天，奔向那高高苍穹，长城之巅。

    天地忽然一暗，夜幕终于降临。

    几点繁星，于天际悄悄闪亮，夜风吹过，这夜色正是清朗，苍茫人海间，几许沧桑故事，又是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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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耳光

    第一百九十二章耳光

    风声呼啸，几道人影从空中落下，站到了巍峨高耸的长城之上，在这个有些寒冷的，城墙之上的风很大，但附近仍然可以偶尔看到几个人影走动，显然多半也是为了到此欣赏那两处与长城有关的奇景的。

    袖袍轻拂，身子潇洒，宋丕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古老的城砖与满是沧桑痕迹的墙道上掠过，中间在那一段缺口也就是通往下方的石阶处，稍微停顿了片刻。

    身后三个随从里那个中年男子走上一步，道：“公子，此处还有些闲杂人等，再说天色尚早，不如我们往前走上一段，寻个清静所在，到时再好好看看这传说中的天鸿奇景。”

    宋丕微微皱眉，似有几分犹豫，不过片刻之后还是点了点头，四人便往前头信步走去。他们这里气度俨然与众不同，此刻还在城墙上的人多半也是修士，不过看他们的样子，倒像是全然不把所有人放在眼中一样。

    在他们走后又过了一阵子，石阶上又出现了两个身影，正是沈石与凌春泥二人，一路攀爬石阶，终于是好不容易登上了这长城之巅。

    沈石看去气息还算正常，凌春泥却是胸脯起伏带了几分喘息，不过眼中光彩夺目喜悦之色闪烁，看起来倒是十分欢喜，额外又添了几分娇媚，笑着对沈石道：“可算是上来了！”

    石头笑着点点头，拉着她走到一旁，站在这长城之巅，与在地面仰望的感觉又是不同，除了那在巨大建筑面前感觉到自身渺小的错觉外，在这高耸入云的城上，夜风苍茫夜幕低垂，就连星星看去似乎也近了许多，有种让人想要乘风远去的飘逸之感。

    或许，仙人就是这样的感觉？

    站在众生之上，翱翔于天地之间？

    可是谁又真的修成了仙，要知道就算是昔日人族六圣那样的圣人，被无数人崇仰敬畏的神仙一般的人物，最后还是归于黄土。而后来的人，也只有在这样的夜晚这样的高处风中，偶然会感觉到那般心怀。

    沈石抬头看了看天色，“啊”了一声，道：“糟了，看起来今晚好像没月亮啊。”

    凌春泥也是抬头，果然只见漆黑的夜幕苍穹上，点点星光稀疏闪烁，却不见明月升起，看来这一晚不凑巧，是看不到传说中的长城揽月景色了。想到这里，凌春泥脸色不禁流露出了几分失望之色，沈石看在眼中，哈哈一笑，轻轻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带她往前走去，同时微笑道：

    “没事的，这么大的长城，难道还会跑走不成？这长城揽月的奇景在这里不知存在了多少万年，今日没有，日后机会还怕不多么？总有一天，咱们再来看上一场就是了。”

    凌春泥默然片刻，眼神中似有些许黯然，不过随即展颜微笑，眼中脸上，满满都是幸福欢喜，轻轻伸手抱住沈石的腰间，依偎在他身旁，点头道：“嗯，我知道了。”

    站在长城之上，没有了长城揽月，但还有另一道奇景不夜之城。

    星光之下，清冷夜色，两个人一起走到了前方一处城墙边上，向着那城下望去。

    一片华灯，万点灯火，如一场辉煌灿烂的光海，就这样猛地出现在眼前，从脚下漫延而去，直到远方无边无际，煊赫繁华不夜天，便在此时。

    那灯火美丽庞大的令人有窒息之感，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去想象在那每一盏灯火背后的世界与或许从未见过的人们又是怎样的人生？茫茫灯火之海中，只有在这座巨大城池中心那一大片地方是漆黑一片，不用说，那便是盘古大山的所在。

    沈石从背后搂着凌春泥的腰肢，一起眺望着这人间奇景，一边轻声道：“听说很早以前，天妖王庭还在的时候，那一片盘古大山上的妖皇帝宫，是这整座天鸿城里灯火最璀璨耀眼的所在，那些奢靡的天妖皇族们日日高歌饮宴，通宵达旦，是真正的不夜之城呢。”

    凌春泥靠在他的怀里，呼吸间闻到他身上温暖的气息，眼神朦胧，仿佛饮酒也将欲醉，只盼着这一夜永不过去，这时光永留此间。

    ※※※

    忽然一阵有些仓惶急乱的脚步声猛然从背后响起，同时“哎呀”一声听似慌张的声音，打破了长城之上这个小小角落里的温馨，同时一阵风声撞了过来，竟是冲向他们两人的背后。

    凌春泥吓了一跳，一声轻呼还没反应过来，沈石已经皱起眉头，抱着她向旁边猛地退开几步，两人随即转头看去，只见却是一个年轻人在刚才那处踉跄两步，口中带了几分酒气，但眼中却是闪过一丝惊讶之色，似乎并没有想到沈石居然能够带着凌春妮在这短暂片刻间躲了过去。

    他身子晃了两下，看来是脚步不稳，沈石目光略微低垂，向那人下盘处看了一眼，只见那两只脚在地上却没什么移动晃荡，脸色便有些沉了下来。

    只是还没等他这里发作，忽然只听另一边有个声音传了过来，却是呵斥了几句后，夜色里，从前方走来三人，为首者正是那位元始门宋家出身的宋丕。

    只见他微笑着走到沈石与凌春泥身前，拱手笑道：“二位受惊了，我那下人平日贪杯，今晚又喝多了一些，走路不稳，冒犯失礼之处，还请二位见谅。”

    他虽然话里客气，但拱手间身子纹丝不动，神情里更有倨傲之色，仿佛就是随口说上两句就已经是很给了别人面子，同时一双眼睛只是略微打量了一下沈石后，便落在凌春泥那娇媚动人的脸庞上，仿佛再也挪不开了。

    沈石看过那几人一眼，只见除了那宋丕之外，之前撞过来的那下人也已经走了回去，虽然看似被骂了一顿，但那人脸上却不见有何沮丧之色，反而是跟身旁另一个年纪差不多也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一起，嬉笑看来，眼中反有几分兴奋之色。

    除了这三个人外，还有一个年纪稍大些的随从跟在宋丕身后，看去脸上神情有些与众不同，带了几分无奈也有几分叹息，不过似乎平日也见惯了自家公子的做派，所以也就是那样淡淡地看着，并没有多说什么。

    沈石收回目光，很快感觉到凌春泥往自己身上又贴近了几分，同时微微低头，看来也是对那宋丕灼热的目光有些讨厌。沈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抬头看了这几人一眼，淡淡地道：

    “喝多了就小心一些，刚才的事就算了，告辞。”

    说着，他带着凌春妮转身便欲离开。宋丕眉头一挑，脸色微沉，不过也没等他有何言辞动作，旁边另一个年轻随从却是已经一个箭步跳了出去，挡在了沈石与凌春妮面前，冷哼了一声，带了几分不屑之意，道：

    “大胆，我家公子是何等身份，你竟敢如此无礼？”

    沈石双眉一皱，刚要说话，忽听身后那宋丕又是一声轻笑，施施然走上前来，“啪”的一声也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把折扇，打开后在这夜色寒冷的风中扇了两下，然后微笑着道：

    “宋文，不得无礼！”说着，他不看沈石，只是望向凌春泥，轻扇两下一副潇洒神态，微笑道，“这位姑娘，在下名叫宋丕，乃是出身于中州元始门宋氏世家，家祖便是昔日人族六圣之一的宋文德。今日与姑娘一见，深感庆幸，只觉得你我之间或有夙缘，心向往之，冒昧请教姑娘闺名，还望告知在下。”

    凌春泥先是一惊，随即却是转过脸去，脸上露出几分厌恶之色来。她虽然道行低微也没怎么出过海州，但从小长大，她一直都是生活坎坷，偌大的流云城繁华喧嚣，她却是早在那片繁华热闹下看到了另一面的黑暗龌蹉。这个年轻公子哥话说的漂亮又是一副潇洒模样，再加上那显赫身世，望之仿佛就是一个俗世翩翩佳公子，只是或许这模样能骗到一些更天真的小姑娘，对她却是没什么用处的。

    金风玉露宿世良缘，还是素昧平生勾三搭四？

    她之所以忍着不说话，只是因为害怕那个人的家世而已。

    沈石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冷地看了一眼挡路的那个年轻人宋文，又转眼看向宋丕，忽地沉声道：“你这是想找事？”

    宋丕怔了一下，似乎直到这时才注意到这个在他看来不太起眼的年轻人，事实上他刚才瞄过沈石脚边那只小黑猪的时间都比看沈石用的时间多一点点，在他眼底，这样的人以前他遇见太多了，年轻人有血性又怎样，最后还不是要在权势之下低头？

    他笑了起来，微微摇头，道：“阁下何出此言，我不过是与这位姑娘闲聊几句，如何能说是找事呢。”

    话音刚落，便听他身后刚才那个装醉的年轻随从冷笑一声，却是又接了一句，道：“臭小子，你敢这样对我家公子无力，我看你才是找事吧？”

    说着仿佛借着那一丝也不知是否存在的酒意，此人猛一踏步竟然就冲了过来，却是一巴掌直接向沈石脸上抽了过来，而宋丕在此时目光刚好转开，微笑着看向凌春泥，似乎对身边此人的动作正好没有看到。

    一切，仿佛都是如此的天经地义一般。

    那一记挥手风声极烈，看似普通暗地里却已带了几分劲道，甚至隐隐已有凝元境的道行，光是这样一个普通的随从都是凝元境的修士，宋家的势力实力可见一斑。

    就像是他们经常遇到也经常听到的，很快的，一声带着痛楚的惊呼声猛地响起，除了那一记常常听到的清脆耳光声并没有响起。

    “轰！”

    一声低沉的轰响传了开来，宋丕宋文等人忽然一怔，这声响却不是平日里他们在中州欺压那些散修取乐时的声音。目光转动力，却只见沈石与那年轻男子身影交错的瞬间，忽然火光猛地明亮一闪，一声闷哼，那男子身子大震而退，而沈石手起掌落，面无表情地直接打了下去。

    “啪！”

    他的手掌直接打在了那人的脸上，一记清脆的耳光响彻这片长城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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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文武不齐

    第一百九十三章文武不齐

    长城之上在那片刻间忽然一片安静，包括宋丕在内的几个人一时间都有几分愣神，甚至就连被摔了一记耳光的那个年轻随从看起来都有几分错愕乃是难以相信的模样。如此过了一会，忽地一声惊呼响起，却是站在宋丕身旁的宋文面带急切之色，看着那被打的人，叫道：

    “宋武，你没事吧？”

    而在一旁的宋丕脸上也是陡然一沉，一股戾气似从眼中掠过，这一记耳光突然而清脆，在他看来几乎和打在自己脸上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冷哼一声身子一动，就要向前踏步而去。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个身影却是挡在了他的面前，宋丕一看，眉头皱起，喝道：“伍成，你这是什么意思？”

    被他叫做伍成的便是宋丕这一行人中岁数最大看起来也相对最为沉稳的那个中年男子，并且听起来也是唯一一个不姓宋的人。事实上，宋丕算是元始门宋氏世家的嫡系子弟，宋文宋武则是同胞兄弟，在身份上算是宋家的旁支，打小是跟在宋丕身边的。只有伍成与宋家无关，他出身平凡，得了机缘拜入元始门，一路修炼至今，性子谨慎沉稳，做事尽心尽力，颇得元始门中一些前辈长老的看重。

    这一次往凌霄宗送信，事情不算很大，宋家派出宋丕过来，多少也就是增添几分历练开开眼界，至于伍成同行而来，便是有些照看的意思。

    四人之中，伍成的境界道行最高，但是宋丕等人平日仗着家世，向来都是骄横惯了的，往常宋丕喜欢装作潇洒温和，做那俗世翩翩佳公子的作态，对他态度也是平和，但此刻气往上冲，顿时便不管那许多，直斥伍成。

    伍成却没理会背后的宋丕，与宋丕火冒三丈的模样不同，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却是落在了被打的宋武身上，当目光看到宋武胸口一片焦黑的痕迹时，比起宋丕等人的怒火滔天，他脸上却是立刻多了一丝谨慎，看起来甚至比白天在龙桥上发生冲突时还更慎重一些。

    他拦住宋丕，又一把抓住嗷嗷叫着想要冲过去大打出手的宋文，目光盯着沈石，沉声道：“这位朋友，何以随便出手伤人？”

    沈石面无表情，随手将花容失色的凌春泥拉到身后，冷冷地看着他，道：“是他先动手的。”

    “呸！”一声怒喝从伍成旁边传来，却是踉跄倒退了几步的宋武这时已经缓了过来，只觉得胸口剧痛，衣物上焦黑一片之下，血肉肌肤看起来都伤了不轻，他自小跟着宋丕，有那元始门宋家的名头罩着，别人不看僧面也看佛面，向来对他们这些年轻人礼让几分，哪里吃过这个亏。一时间又痛又怒又是羞恼，甚至也没去细想为何平日里一记几乎毫无威胁的火球术可以瞬间伤到自己，只怒喝道：

    “不长眼的混账，受死！”

    话音未落，他已经再度冲了过去，只是中间身子摇晃，看来胸膛处受的伤还是有些影响到他，而一旁的宋文看到兄弟冲上，一声暴喝也是跟了过去，伍成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一下子却是再也拉不住，眼中焦急之色一闪而过。

    他们这里气势汹汹的扑来，沈石脸色也是阴沉下来，凭良心说，元始门名列四正之首，隐隐有天下第一门阀的威势，再加上六圣之一的宋家，这种家世背\/景放到眼前，一般来说他也是不愿去招惹的。

    只是别人打上了门直接往你脸上招呼，觊觎了你身边的女人，如此的肆无忌惮气焰嚣张，又哪里还有退路？

    他手上轻推，将凌春泥向后推开几步，然后看着前方宋文宋武两兄弟扑来，手上劲风凛冽，却是各自多了一把宝剑，剑光清亮锐利，望之不凡，显然是上好的灵器法宝，而且看那样式一模一样，似乎还是一对的。

    而在远处，宋丕看到宋文宋武已经向沈石冲去，身子便停了下来，脸上掠过一丝冷笑，也不说话，只是忽然咳嗽了一声。这声音传了开去，伍成那边没什么反应，宋文宋武却是同时露出一丝狞笑，手上剑芒同时泛起更亮光芒，疾风般刺来，照亮了这两张年轻的脸现出几分狰狞，竟是转眼之间已经下了死手。

    沈石自从开始修道之后，这些年来几乎都是在搏杀厮斗中渡过来的，不说那妖界三年的磨砺，便是更早一些在青鱼岛的时候，他也是经常去妖岛上狩猎妖兽来赚取灵晶，哪怕是从妖界回来直到现如今，这中间修炼之途的大半时间几乎也都是伴随着狩猎冒险。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沈石虽然眼下道行境界并不算特别高深，但对厮杀斗法的经验却是丰富无比，不但超过了寻常大多数的名门世家弟子，甚至就连一些整日舔血的散修也未必比得上他。

    只一眼间，沈石立刻便感觉出这宋文宋武两人的气势与之前已是截然不同，那股杀意看似隐晦却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忽地手臂一震，指缝间便突然现出了数张黄色纸片。

    伍成拦住了宋丕却没拦住宋文宋武两兄弟，心下虽有几分犹豫但也并没有多少过于担忧，不管怎样他也是出身于元始门的弟子，这么多年来本门天下第一的念头也是早已深入心中，刚才所做的不过是性子沉稳，下意识地想问清楚沈石来历而已，等看到宋文宋武扑上，他也只是暗地里摇头，心想门里这些世家的公子少爷们也实在是太过跋扈了，好歹也先开口问问清楚再说啊。

    所以他一开始没拦住那两兄弟，便也没有进一步动作，但是此刻陡然看到沈石手上那几张黄色符纸，脸色便登时一变，低声轻呼了一句，道：

    “符箓！”

    话音未落，甚至在他刚想提醒宋家兄弟二人小心的念头还在产生之前，伍成便看到一团火苗猛地在地面那个年轻人手上燃烧起来，一股灵力喷薄而出。

    那速度之快让他心头猛然一跳，甚至有那么片刻间他有点怀疑是否自己有些眼花。

    什么时候，五行术法的施法速度竟然会如此之快了？而那符箓催发的速度又是何等的迅捷？

    说时迟那时快，转眼之间沈石手臂刚刚抬起，宋文宋武脸上刚刚露出狞笑，两边相距眼看只有不到数尺之远的时候，宋文忽然身形猛地一顿，本来与兄弟宋武齐头并进的势头一下子如陷泥沼，犹如千斤重担猛地压在身上肩头，一下子落后了宋武数个身位。

    五行术法•沉土术！

    宋武还没反应过来，眼中满是热切嗜血的目光，挥剑向那沈石砍去，平日里在中州，元始门势力无孔不入，宋家声望如日中天，跟着宋丕公子，他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被人当面摔了耳光，真是奇耻大辱！

    剑芒之下，定要将此人千刀万剐，反正有公子门阀在，也不会有什么后果在。正经是为了出一口恶气，待会将这不长眼的恶徒杀了之后，等公子将那个女人玩腻了，自己也要过来好好狠狠地玩几次，才能念头通达！

    心念之下，片刻间他甚至想到了久远日后的事情，嘴角笑意更浓，吼叫着将剑芒劈了下去。

    只是剑光之中，他忽然心中一动，感觉自己身边好像少了些什么？

    宋文呢？

    回应他的是一支忽然从黑夜深处不知从何而来的水箭，穿破了黑暗瞬间凝结成形，尖锐无比地刺破了这片虚空，准确无比地钉在了他砍下的剑尖之上。

    “叮！”

    一声清脆的锐啸声骤然而起，宋武身形大震，心口一阵气血翻涌，那水箭术的力量竟是异常强大，直接将他的身形打退了几步，而片刻间他眼前一花，却看到沈石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欺身而近。

    背后，伍成带了几分惊怒的声音猛然响起，几道风声乍起，伴随着一声大喝：“手下留情！”

    什么情况……

    宋武在这电光火石般的瞬间还是没有反应过来，便只觉得眼前一黑，再一看沈石却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目光冰冷毫无表情，仿佛在这一刻竟是一块真的石头一般，左手径直一拳，砸在了他的胸口。

    那里有一处旧伤，是不久之前被一个火球砸出来的，而这一次，那个拳头毫不客气地再次重重砸在了那处伤口上，同时响起的还有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断折声。

    宋武在刹那间嘶嚎出来，声音犹如一只绝望的疯狗般凄厉，他的整个身子就像一只虾米般本能地蜷缩成团，那一瞬间无比强烈而可怕的剧痛瞬间击垮了这个从小几乎没怎么吃过苦头的宋家子弟，涕泪俱下中他的脑海里已经是一片空白，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而在片刻之后，他在强烈的痛楚与眩晕中仿佛感觉自己的身子猛然一轻，竟是飘了起来。紧接而来的，仿佛是两声有些熟悉的怒吼声。

    那是伍成与宋丕的声音。

    一看情势不对，他们二人立刻便是出手相救，然而那沈石的施法速度快得令人愕然，而一旦出手之后之狠辣果断，也是令人咋舌。

    只一照面间，宋武便已身受重伤，瞬间失去了战力，而当他们脸色大变冲出救人的时候，忽然便只见那宋武的身子被沈石一把拎起，如提小鸡，直接向他们二人这里砸了过来。

    风声呼啸，宋武一下子被丢了过来，伍成与宋丕身子硬生生地顿住，连忙伸手接下，然而还不待他们做出下一个动作，伍成猛然心头一抽，看到沈石的身影已经如疾风一般，冲到了落后几步的宋文身旁。

    这几下惊变陡生，宋文也是心中震骇，看到沈石冲了过来，心里一阵慌乱，但出身名门的训练终究还是有几分底子，手中灵剑一横，便已挡在身前，灵芒亮起，护住全身。

    沈石却是视若无睹，直踏中宫，宋文怒吼一声正要祭出剑芒御敌时，忽然间一声惨叫猛地从他口中发出，身子一下子向旁边歪倒下去。

    一道黑影，如鬼魅一般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脚边，似这个漆黑的夜里神秘的鬼影，无声无息的一只黑猪，张开雪白森然的獠牙，和它的主人一样，毫不客气地一口咬了下去。

    那骨折崩裂的声音甚至比刚才还清脆可怕！

    沈石面色毫无改变，手上动作更无丝毫迟疑，一只手直接按上了宋文的小腹。

    “咚、咚、咚！”

    在这长城之上，接住宋武的伍成与宋丕眼中，便看到了那一幕，几乎是连续最多只相隔短短一息时间的低沉闷响，在宋文的身下以令人齿酸乃至头皮发麻的频率，迅速地散发开来。每一声的闷响，伴随着一道火光或是一记冰冷的水色，而宋文的身子如弓弦一般，每一次都幅度巨大的颤抖了一下。

    仅仅几次之后，宋文的身子便无力地垂落，脸色完全惨白如死人一般，脑袋一歪，昏死了过去。片刻之后，那低沉闷响渐渐沉寂，他的身子也从沈石的手掌上，缓缓地缓落摔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沈石默然无言，慢慢地转过身子，看着那还站着的两个人，神情冷漠，而伍成与宋丕的脸上兀自还有一丝愕然。

    长城之上，夜风萧萧，寥落星光里，夜色正是一片萧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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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年轻即正义

    第一百九十四章年轻即正义

    “呵呵呵呵……”

    忽地，一阵打破了这暂时的沉寂，却是在那头的宋丕怒极反笑，看起来他手下宋文宋武几乎是在转眼之间即落败的事并没有让他有所畏惧，反而是脸上带着几分愤怒之色，正是冷冷盯着沈石，冷笑道：

    “好手段，好手段，阁下从来都是对一见面的人便下如此重手的么？”

    沈石看了他一眼，连与他分辨的话都懒得去说，再怎样的重手，哪里又能比得上刚才那肆无忌惮地下死手。

    相比起宋丕，伍成的神情便谨慎许多，同时看向沈石的眼神里也有几分忌惮，不过也仅仅只是忌惮罢了，身为一个元始门正经出身的亲传弟子，与宋文宋武这两个只是宋丕随从的半吊子家伙还是有所区别的。在他的脸上，同样并没有什么畏惧之意，此刻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沈石，沉声道：

    “阁下，你可知刚才你所伤的这两个人是什么身份？”

    沈石眉头一挑，道：“看你的意思，莫非是想说这两个废物有一个了不起的身份在，我便只能挨打不能还手，任凭他们打我骂我伤我，甚至抢掠了我的女人去，我也不能做什么了么？”

    他神情冷峻，嘴角更是露出一丝说不出的讥讽之意，冷笑道：“若当真如此，我是要请教一下，诸位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伍成一窒，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刚才他在一旁将那点事也是看得清楚，从头到尾确实是宋丕等三人启衅动手，包括宋文宋武那有了杀心的挥剑，他也是看在眼底。若是在往日里，包括是在中州元始门中，伍成向来是对这些身份贵重的公子哥敬而远之，反正他们就算平日欺负些人也多有眼色，不可能会对门中弟子胡来。

    只是这一次他被派遣出来，多少有些请托照顾的缘由，如今这麻烦上门，便不能装作视而不见，一时间心里也是烦躁，正想着如何回复的时候，却听到身旁的宋丕冷笑一声，道：“满口胡言，装腔作势，分明是你这贼子见财起意，妄想窃我财务，被我下人发现又狼子野心，暴起伤人，如今竟然还敢出言反诬么！”

    沈石与伍成两人同时转眼看去，眼中都有一份惊愕之色，与此同时，只听那宋丕袖袍一挥，身形潇洒，举步向前，长笑一声，道：

    “诛不尽奸邪恶徒，杀不尽豺狼凶人。你且听清了，我宋丕身为元始门亲传弟子，六圣文德公之后人，今日便要为民除害，弘扬我天地正气！”

    “哐啷……”一声轻响，犹似龙吟之声，一柄寒光宝剑出匣，长四尺宽三寸，如一泓碧波横过这片夜色，毫光四射，竟有几分灿烂夺目之威势。

    这显然不是一柄普通的法宝兵刃，不过沈石目光在那宝剑上瞄过一眼之后，随即又是看了看宋丕，然后最后扫过伍成，随后点了点头，忽然又摇了摇头，嗤笑一声之后，却是一个字都没有再说什么。

    而站在一旁的伍成却猛然间只觉得自己脸上一阵燥热，特别是看到对面沈石那带着再明显不过的嘲讽之意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伍成甚至有了一种想要掩面而走的冲动。平日里他与门中那三大世家的公子哥接触不多，偶有一两个交好的，往日看起来似乎也是温和谨慎，哪里有像今日宋丕这般，瞎话张嘴就来的模样。

    眼看那宋丕马上就要动手，伍成心念一动，忽地踏前一步，一把拉住了他，宋丕霍然回首，脸上涌起一股怒意，冷笑道：“伍师兄，我敬你年长，又是三叔公派来的人，所以这一路上才给你几分面子，你可不要自误！”

    伍成心底气往上冲，看着眼前宋丕那一张年轻却跋扈的脸真有种也要一个耳光甩过去的感觉，只是无论身份地位还是性子，他都不可能这么做，只能是强忍心头不快，皱眉道：“宋师弟莫急，先问清楚此人来历再说。”

    宋丕一挑眉，似乎不甚在意，但伍成已经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沈石，沉声道：“阁下，刚才我们已经表明身份，乃是中州元始门门下弟子，此间事是非对错暂且不论，但你打伤我门中弟子，是不是该给一个交代？还请阁下示下名号师门。”

    元始门这三字，当真是赫赫威名，过往日子里每有类似冲突，一旦报出这师门来历，宋丕几乎都会看到对方眼中先是震惊继而犹豫再而退缩的反应，能够坦然不惧的人当然也不是没有，他在中州时也遇到过两次，不过事后大家却都是发现，那两位原来都是自己门中不常露面并且凑巧路过的前辈宿老……

    元始门历史悠久人多势众，又与凌霄宗甘家不同，三大圣人世家元、宋、古三家，历代都有人出任元始门掌门真人，等同于轮流坐庄上台，其中元家实力最强势力最大，在历代元始门掌门人数中占了六成，宋古两家出色弟子又占了三成，而非这三大世家出身的掌门在历史上仅仅只有一成之数。如此年深月久下来，家族势力盘根交错，元宋古三家实力如日中天，便是门中一些长老前辈，也多有门生故旧能拉上关系，所以向来对宋丕这样的人多有宽容。

    此刻宋丕冷眼看去，果然看在对面那贼子在听到元始门名号后脸色就是一变，心中冷笑又兼得意，正不耐烦伍成多此一举时，忽听那边沈石看着伍成，脸上神情像是飘过一阵愤怒之色，正气凛然，大声怒道：

    “狂妄！你们非但冒充元始门弟子，更胆敢诋毁文德公，玷污圣人清誉，简直是丧心病狂！”

    他一声长啸，踏前一步，手掌间已是再度多了一张黄色符箓，朗声道：“朗朗乾坤，天理昭彰，我今日便要替前辈圣人找回一个道理！”

    伍成愕然，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而忽然只听身旁风声大起，却是宋丕大怒之中已经直接掠身扑去，喝道：“悖逆狂徒，吃我一剑！”

    看着那宋丕扑去，转眼与沈石战到一处，伍成忽然只觉得自己心底猛地泛出一阵无力之感，顺带着还有几分茫然感觉，似乎对这周遭世界乃至人生都有几分陌生起来。看着前方那两个年轻人，他茫然了好一会，才带了几分错愕低声自言自语，苦笑了一声，道：

    “这……这就是现在的年轻人了么？厉害，厉害，好生厉害……”

    ※※※

    甫一交手，沈石立刻便发觉宋丕与之前宋文宋武截然不同，非但是道行境界远胜那两人，看起来至少也在凝元境中阶甚至有可能到达了高阶之境。而他虽然看去愤怒，但出手之后沉稳利落，几乎是每一个动作细节都有一种无懈可击的模样，显然是自小便在最好的近乎完美的修炼教导中学出来的。

    而他手上那把不知名却极锋锐璀璨的宝剑，更是一把不可小觑的法宝，挥动之间，灵力四溢，如刀如间，犹如孔雀开屏一般竟是发散开去，直接便笼罩了近乎一丈方圆的地方。

    除了在妖界三年里，经常与敌对的妖族厮杀搏斗外，回到人界后的沈石多数时候其实是与各种凶狠残暴的妖兽战斗居多，与人类修士当然也有几次斗法搏杀，包括刚回到归元界后因为老白猴与石猪的缘故杀死天剑宫门下玄剑门弟子钱义那一次。

    只是眼下看来，钱义与这个宋丕相比，无论从哪方面都相差甚远，不管是境界道行还是法宝灵器，有的时候，你不得不承认世家弟子真的是比大多数人高出一筹，不管这其中的原因究竟是家世加成还是其他什么。

    锐锋扑面，剑芒如雪，在宋丕喝斥声中，灵力陡然大盛，千百道剑光如莲花盛放，转眼间遮蔽了沈石身前所有地方。

    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道剑光。

    在漆黑的夜色中霍然而现。

    白玉莲花剑！

    站在一旁的伍成眉头一挑，缓缓颔首，宋丕此人性子脾气如何且不说，但在道行上看起来还是对得起他的姓氏的，这白玉莲花剑乃是元始门在凝元境上一门极有名的道法神通，传承悠久，早就已是千锤百炼无懈可击，练到最精深处时甚至能突破凝元桎梏，对神意境的高人直接造成威胁。这门功法共有十层境界，光看宋丕此番施展，那剑芒莲花看起来完整明亮，花瓣条理分明，竟是有了至少八成的神通。

    这可当真是罕见的天分，要知道白玉莲花剑第九第十两种境界，自古以来能修成的便只有日后惊天动地一般的奇才，几乎每一个人都至少修到了元丹境。宋丕年纪轻轻能修到这种地步，未来前途真是不可限量。

    只是伍成正惊叹处，忽地又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眉头一皱，怔了一下，低声道：“不对，那把剑是……”

    花色如霜如雪，看着妩媚动人但身在其中，沈石却只觉得前方压力如山，还未近身便似千万条利刃呼啸扑来，仿佛下一刻自己就要被千刀万剐。

    他悚然一惊，登时收起了起先因为宋文宋武而生出的一点点轻视之意，元始门立门万年，始终牢牢把握四正之首显位，其中底蕴确实是深不可测。

    不过此时的他，也并不再是当年那个刚刚回到人界还留在炼气境的平凡修士，虽然在境界道行上他似乎比宋丕还低了一筹，但是这么多年以来，他很早以前就已经不再是靠道法神通去压制比拼了。

    他走的，是另一条路。

    一条式微、艰辛、困难而曲折，并且很多时候出人意料的术法之路。

    黄色的符纸在他的掌间忽然消失了，面对着呼啸而来白玉莲花，沈石的衣襟发丝都在向后飘舞，但是不知为何，他竟然没有退缩之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迎着那片白色光芒，如山如岳灿烂如花之中，忽然在掌心里，重新飘起了另一张符箓。

    那是单独的一张符箓，颜色不是一阶术法的黄色，也不是二阶术法的青色，而是三阶术法符箓所特有的淡紫色符纸。

    三阶五行术法•冰剑术。

    灵力瞬间爆裂，符纸剧烈燃烧起来，迎着那一片莲花白影，在这长城之巅的夜色里，淹没了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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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来历

    第一百九十五章来历

    三阶术法•冰剑术！

    这是沈石拜入术堂长老蒲司懿座下后，蒲老头传授给他的两个三阶术法之一，一攻一守，主攻的是冰剑术，另一个是偏辅助防御的闪烁术。不过三阶五行术法艰深繁难，远远胜过了普通的二阶术法，沈石得到蒲老头传授多日，也仅仅是在近日才刚刚修成了冰剑术，而闪烁术的虽然本身没有攻击之力，但修炼难度甚至还在冰剑术之上，哪怕他有阴阳咒的加成助益，却也是直到现在也没有参悟出来。

    而这一晚，可以说是他第一次正式以三阶术法迎敌，冰剑术更毫无疑问的是他眼下最强的手段之一，事实上，就连他自己对在阴阳咒加成下的冰剑术威力有完全清晰的了解，因为他毕竟刚刚修成不久。只是此刻的宋丕一上来便陡然使出了元始门神通道术白玉莲花剑，再加上他手上那柄不知名的宝剑显赫不凡，竟似有对这门神通极大的助益功效，那如山剑影如莲花绽放，瞬间就已将沈石几乎压制住了。

    沈石也没有想到宋丕竟然会有如此实力，或许还是之前他当机立断迅速打败宋文宋武两人，让他心里多少有些轻敌之意，不过目睹了这威势极大的一剑劈来之后，多年以来在生死厮斗间磨砺出来的宝贵经验立刻让沈石做出了本能的反应。

    所有的轻视之心立刻抛到九霄云外，沈石几乎是在刹那间便立刻动用了自己除了那龙纹金甲外最强悍的手段应对，随着淡紫色的符箓瞬间被灵力焚烧殆尽，那一股沉寂的气息在他身前手间，一下子如同一只沉眠的妖兽般惊醒而起。

    “咝、咝、咝、咝……”

    细微却清晰带了几分诡异的声音，忽然从沈石身畔响起，一丝丝一缕缕凉气陡然出现，如细霜，似幽雪，以沈石为中心，在他站立的地面周围三尺之地，瞬间一片雪白，长城之上，所有人几乎都在同一时刻，只觉得身子周围的气温猛然下降了许多。

    狂风呼啸，剑芒如山，宋丕看去仿佛就像是一个光辉耀眼的战神俯冲而下，气势无与伦比，那一柄宝剑化出千万剑芒，无可匹敌。而在剑芒洪涛之中的沈石，全身寒气飘起，神情肃穆，忽地一声轻喝，声如裂帛，双手十指次第屈伸，如点兵，如布阵，寒意气流如随心意，旋转而动，由轻微至浓烈，由无形变有质。

    那虚空之中，雪白寒霜里，忽有一声脆响，如冰块碎裂冰川战栗，似有无形力量唤醒妖魔，从天穹取来鬼神之力，转眼之间，一片尖锐刃尖从那无数霜雪惨白中陡然出现。

    那一刻，天地忽然静默。

    紧接着刹那之间，忽如古老梵歌低低吟唱，苍莽气息从天而落，夜色黑暗如在咆哮，无形气旋轰然而开。沈石身周的冰寒气息瞬间大盛，恍惚间竟有无数冰霜雨雪纷飞，如至那万年永冻风雪无尽的极北雪原。

    咝咝之声大作，冰雪狂飞，无尽寒意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在他身前，凝出了一柄晶莹剔透的三尺冰剑。

    站在一旁观战的伍成大惊失色，骇然不能自己，以他的道行眼界，自然不会没见过其他修士施展三阶以上的五行术法，甚至就连冰剑术他也绝不是第一次目睹，然而这一天这一晚，在这长城之巅，眼前这一幕几乎完全颠覆了他过往对五行术法的印象。

    什么时候开始，区区一个三阶五行术法，竟然在施展时能有如此声势，看去竟似有天地共鸣之威，而那一股冰寒气息，更是直接从那万千剑影中直接透了出来，以白玉莲花剑这等强大无比的道法神通威力，竟然也压制不住。

    这真的是五行术法吗？

    伍成心中猛地掠过这样一个念头，然而这心思只是如电光火石般闪过，下一刻，他的呼吸便猛然屏住，双眼目光紧盯着那两团光影交错的地方。

    白光越发灿烂，那柄在宋丕手中的宝剑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自行颤抖起来，剑芒威势越来越盛，反倒是宋丕在那光辉之中，忽然不自觉地眉头微皱了一下，脸色也突然略见了几分苍白。

    而在沈石身前凭空出现的那一柄透明如水晶般的三尺冰剑，剑刃忽起，甫一抬动，登时便卷起了那漫天风雪，冰霜寒意无穷无尽，直向那如山剑影，在沈石已经也有微白寒霜染上的眉头目光下，毫无畏惧地冲天而起，向着那如山剑影当面直击。

    一团璀璨耀眼的光辉，猛然在尖锐的呼啸风雪声中绽放而出，就连天际星光，似也在那刹那间黯淡几分。

    漫天剑影，忽如被风雪冻住一般，在虚空夜色里凝固不动，唯有那一把毫光四射的宝剑丝毫不为所动，仍是气势万钧地斩落而下，但迎接它的是一柄冲破风雪呼啸而来的水晶冰剑。

    宋丕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脸色越来越是苍白，但是那柄宝剑上的光辉却是越来越盛，看着竟有几分像是要压过了那漫天风雪。沈石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变，眼中掠过一丝惊诧之意，同时不知为何他，他的眼角也是连着抽动了几下，呼吸间也沉重了不少。

    然而除了两个施法者这细小难以察觉的细节，最引人注目的仍然还是那半空之中光彩夺目的两把剑。

    莲花花瓣次第盛开，剑芒白如良玉，而风雪之中，水晶冰剑破开虚空刺破花瓣，有了片刻沉寂之后，忽然一声清脆之声陡然而起，水晶冰剑的剑尖，准确无比地在万千剑影中，直接刺中了宋丕手上那柄宝剑的剑尖。

    两把剑，一把灵器仙刃，一把术法之剑，就这样，在这片光彩夺目璀璨耀眼的光辉中，撞在了一起。

    “嗡！”

    一声刺耳却震人心魄的声响仿佛化作一波狂暴的音波向四面八方疯狂涌去，挟带着无尽风雪寒意，水晶冰剑原本完美无瑕的剑身上瞬间龟裂出了十几道令人触目惊心的裂痕，甚至有一大块冰晶直接从剑身上掉了下来。

    但是另一方，宋丕的身躯陡然大震，双目猛然圆睁，仿佛是在瞬间所有的血色都从脸上消散而去，片刻之后，他忽地一声大叫，连退三步，手臂颤栗，竟是再也握不住那柄宝剑，脱手飞出，而他还未及说话，一仰头已是一大口血雾喷了出去，为半空中犹未消散的冰霜风雪染上了一丝鲜红血色。

    剑影风雪徐徐散去，露出了两人身影，宋丕已是委顿在地，气色衰败，而沈石看起来仍然还是站在远处，只是脸色也比刚才苍白了不少，同时不知为何，他刚才施法的一只右手，却是有意无意地负在了身后。

    站在他身后原本有些目眩神迷看着这一场激烈斗法的凌春泥，忽然眼角余光看到了什么，一时间猛地张嘴，花容失色，但随即用手紧紧捂住了嘴巴，身子微微颤抖了几下。

    ※※※

    光影缓缓散开，忽地人影晃动，却是伍成一个箭步冲到倒地的宋丕身旁，一把抱住了他，同时面色肃然，全神戒备地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沈石。

    而沈石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忽然若有所觉，抬头一看，只见天上一道光芒掠过，却是那把冲天而起的宝剑掉落下来，正在他的身前。

    他左手伸出，一把抓住了这柄不知名的宝剑。

    长城之上，又是一片沉默，伍成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面无人色的宋丕，眼中有些许迟疑之色，但随后缓缓站起，走上两步，站在了宋家那三人身前，沉默无言地看着沈石。

    沈石的脸色有几分苍白，但神情还算镇定，目视伍成，同样没有说话。

    “哗啦啦啦……”忽地一阵清脆之声，却是那残留在半空的水晶残剑，突然化作无数冰晶碎片，尽数掉落在地上。

    只是沈石伍成两人都没有向那堆残片废墟多看一眼，如此对视了一会，伍成忽然开口道：“好手段，好法术。”

    沈石慢慢放下手上的那柄宝剑，看去仿佛有些随意地抓在手上，剑尖向下，还轻轻划到了地面青砖上。

    “过奖了。”他淡淡地道。

    伍成目光一闪，目光看着沈石，眼神里似有几分异芒闪过，似有凌厉之色但又有几分迟疑，片刻之后，他还是没有异动，只沉声道：“这位朋友，是道法高深不同寻常，只是真当我们元始门无人么？”

    沈石目视于他，只是淡淡一笑，却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直截了当地道：“你要怎样？”

    伍成目光落在他手上那柄宝剑上，眉头一挑，道：“这柄剑是宗门宝物，不能落在他人手上。”

    沈石静静地看着他，伍成没有多说什么，但神色坚决，片刻之后，更是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踏出了一步。

    沈石忽然左手一抛，伍成猛然错愕，却只见沈石是直接将那柄宝剑丢了出去，同时口中淡淡地道：“这种东西，我是不要的。”

    只是话虽如此，他将那宝剑丢出去的方向却是刁钻，一抛手不是往前丢也不是往后丢，竟是直接扔出了长城之外，那柄宝剑在半空中似乎转动闪烁了几道光芒之后，顿时便陷入了长城之外的黑暗，竟是从这万丈之高的地方丢了下去。

    伍成勃然变色，怒道：“你这是何意？”

    沈石冷笑一声，道：“他要杀我，我丢了一柄宝剑，你又待怎样？”

    伍成气往上冲，正要有所动作，忽然只听一声低沉咆哮，却是从那沈石身边传来，他悚然一惊，低头看去，只见一只小黑猪忽然无声无息地又出现在沈石脚边，张着雪亮獠牙，眼中满是恶意狰狞，正是冷冷低吼着盯着自己。

    以他的道行境界，竟然完全没察觉这只小黑猪来去踪迹，伍成不由得气势一沮，原本想要动手的念头登时淡了。以沈石刚才动手的术法威力，再加上这只神出鬼没但战力难测的黑猪，自己还真的未必能讨得了好处去。

    沈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冷哼一声，却是转身走了。

    伍成心念电转，片刻间忽然便为自己找到了借口，这宋家三人伤势沉重，自己要照顾他们，更重要的是那把宝剑来历不凡，当务之急显然是要立刻找回来，相比之下，与这来历不明的对头动手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一念及此，他顿时念头通达，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但仍是有几分不甘，突然开口大声道：“阁下道法高深，难道不敢留下名号来历吗？”

    夜色里，沈石转身带着凌春妮已经渐渐走远，仿佛有一会功夫的沉默，随后忽然却传来了他的声音，平静而洒脱，仿佛带着一股自信自傲，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一般，道：

    “天剑宫，南宫莹。”

    伍成一怔，先是惊讶随即醒悟但又是愕然，低头道：“原来也是四正名门的弟子，难怪。只是南宫英……这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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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洪流

    第一百九十六章洪流

    走下长城没入黑暗之后，远离了元始门那几个人，沈石带着凌春妮的脚步陡然加快，迅速离开石阶边趁着夜色走到一处黑暗的角落里，沈石的身子顿时便是一晃，看去竟似有些脱力，险些摔倒在地。

    一旁的凌春泥一路上都在不停地看着他，脸上满是担忧之色，此刻一看到沈石有些支撑不住的模样，立刻一把搀住了他，扶着他走到墙边，也不管地上干不干净，就先坐在了这个阴暗无人的角落上。

    微光里，沈石的气色看去有些难看，凌春泥一把抓住他的右手，赫然只见那只不久之前还在施展术法的手掌上，不知为何竟是出现了数十条大大小小的血缝伤口，不住的有细小的血珠正在缓缓地渗透出来，有些地方甚至隐约可以看见些许森然的白色，令人触目惊心。一眼望去，甚至能让人想到那种名叫千刀万剐的酷刑，只是受刑的地方只有这只手掌而已。

    凌春泥半张了嘴，像是想要惊呼却又强自忍住，只是两行泪水终究还是忍不住划过脸颊，怔怔地看着沈石。

    沈石坐在地上，靠着身后的墙壁，闭目深深呼吸了一阵，只觉得体内灵力从丹田气海到周身气脉经络里，像是全数失去了控制一般，突然所有的灵力都变得狂暴起来，如无头苍蝇一般在体内疯狂冲撞着。

    他周身气脉痛如刀割，其中反应最剧烈痛感最甚的地方正是右手手掌，在一段时间里他甚至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对这只手掌的掌控，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钻心的剧痛。

    他坐了一会，强忍着这种突兀出现的不适试图调息静气，但很快发现情况似乎没什么好转，心中一沉之后，他脑海中念头急转。这种体内灵力剧烈反噬失控的情形，过往他从未听说过，并且从他修炼以来所听所闻乃至自小看过的众多书籍中，也从未有过类似的记载。

    换句话说，这种诡异的情形显然在其他修士身上并没有出现过，或者说是极其罕见，而师父蒲老头在传授他三阶术法冰剑术时，也根本没提起过这种事，显然问题也不在冰剑术这种三阶术法上。

    那么唯一的原因，一定是在他身上，是他身上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才导致了这般诡异的灵力反噬。但那又会是什么……

    沈石脸色苍白，呼吸沉重，耳边已经传来凌春泥几乎带着颤音的哽咽声，低声道：“石头，石头，你没事吧……”

    沈石忽地猛然睁眼，倒是吓了凌春泥一下，可是还不等她问些什么，沈石却已沉声道：“春泥，你帮我看着周围，别让人过来，我调息一下。”

    说罢，他立刻又闭上了双眼，再不言语。凌春泥愕然片刻，随即咬了咬牙，慢慢站了起来，挡在沈石的身前，看向周围。这时已是深夜，星光黯淡乌云低垂，在这座古老、庞大却无比陌生的城池里，在这个不知名却阴暗的角落，寒意与孤寂似乎突然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每一处的黑暗仿佛都像是阴险的妖兽窥探着他们，每一缕吹过的冷风都仿佛是可怕的敌人脚步，凌春泥忽然好生后悔，她莫名地有些憎恨自己，为什么在那流云城中分明有那样温暖安稳的日子，自己却不知足，还有几分贪念要来到这里。

    她咬了咬自己的唇，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有几分憔悴苍白倚靠坐在地上角落里的沈石，心中忽地一痛。万千柔情掠过，只在心头流转，然后她轻轻转过了头，对着这片无比巨大的黑暗城池，就那样沉默地站着，护卫着身后的那个男人。

    哪怕她看去那样弱不禁风，仿佛一吹就倒，可她心里却莫名有种决绝，怔怔地看着前方黑暗，在心里轻声道：“你为我如此，那除非是我死了，谁也不要伤了你。”

    ※※※

    沈石此刻的心里当然不会知道凌春泥心里有这般念头心思，在最初正常的调息努力失败之后，沈石并不是个蠢人，相反他一直以来都是个细心谨慎的聪明人，所以几乎是在转眼之间，他便想到了自己身上的关键之处。

    阴阳咒。

    一定是也只可能是这种神秘的妖族秘法，过往人族修士施展五行术法时，或许会有灵力消耗过大而脱力败亡的例子，但绝不会有灵力失控反噬的情形。而从另一方面来说，回想起不久之前与宋丕那一战的经过，沈石也隐隐想到，三阶术法的威力必定是远高于二阶术法的，但似刚才在长城之上那般竟似与天地共鸣有那等骇人威力的，显然不太可能。

    而他自己能够施展出那等威力无与伦比的冰剑术，显然是在得到阴阳咒中的“天冥咒”篇功法后，得到了极大的加成助益效果。而在他体内肆虐的那种灵力反噬情形，也正是在那一记冰剑术之后很快出现的。

    难道阴阳咒这种妖族秘法果然是有缺陷的么，又或者说是这种秘法只适合妖族修炼，而人族修炼后就有这种异常可怕的后遗症？沈石在片刻间心里掠过无数念头，但此时此刻体内经脉欲裂，右手上剧痛无比，尤其是那种痛感甚至已经开始慢慢向手腕手臂上漫延，他不用看都知道那些似千刀万剐般龟裂的伤口裂痕，已经有向周身漫延的趋势。

    沈石狠狠一咬牙，已经再也顾不上太多了。

    沉心静气，他不再去以人族正常的道法调息，而是全身心念瞬间聚集至他眉心的那一团神秘窍穴里，那里静静隐藏着另一份犹如第二个丹田般的气穴。

    既然是由阴阳咒引起的诡异反噬，那么最后就只能去赌一把，也用阴阳咒去治！

    加成各种术法威力强大的是天冥咒，但是还有另一篇咒文，看去只是养神平和的清心咒，才是开启沈石眉心窍穴，奠定他修炼基础的根基功法。

    周身的剧痛仍然还在继续着，但是眉心窍穴里那一团凝练无比的灵力却忽然轻轻一颤，在沈石开始勉强运起清心咒后，这里一直平静的灵力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开始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一片清凉温和的气息，从他眉心窍穴里散布出来，片刻之后，在他神念引导之下，眉心窍穴里的那团灵力猛地散开，以他头颅眉心为中心，散布冲进了他周身气脉。

    所过之处，从沈石丹田之中散逸而出的失控灵力顿时与这种清凉灵力发生了对峙争斗，只是相比起他丹田那一派的灵力，从他眉心窍穴里出来的灵力精纯无比，凝练程度至少是另一种灵力的数倍以上，在短暂的争斗之后，眉心灵力便迅速压制了丹田灵力。

    这过程短暂但对沈石周身经络气脉的伤害却是不小，有那么片刻，就像是千刀万剐的刑罚真的落在了他的身上，全身无一处不痛楚，仿佛千万把利刃同时割在了他的身上皮肉之中。

    沈石闷哼了一声，瞬间大汗淋淋，身子剧烈颤抖，险些便晕了过去。

    总算他这些年来屡受磨折，心性历练得十分坚韧，在这种强烈无比的痛苦中，险险地硬撑住了，没有让自己体内的灵力彻底失去控制。

    而另一边也算幸好，他眉心中的灵力看起来对气脉里的丹田灵力十分强势，迅速地压制了之后，又因为份属同源，不消片刻竟然是卷掠而过，反而将那些散逸而出的丹田灵力尽数吞噬合流，变为自身的一部分，然后再度向前冲去。

    如此这般的情景，在他体内数百条的气脉经络中同时发生，似小溪汇入江河，犹如万川直奔沧海，一点点一滴滴，在过往日子里十分平静平和的清心咒，在这个夜晚忽然隐隐有了几分如洪水怒涛惊雷闪电般的力量。

    灵力洪流轰然奔涌，冲过了每一条经脉，带走了每一滴每一点的灵力，不剩半点残渣，在那无声却汹涌的咆哮里，冲向那最后的归宿——

    丹田！

    失去了灵力的气脉经络，迅速地恢复了平静，不再有剧烈的痛楚传出，沈石从可怕的恶刑里挣脱了出来，神智渐趋清明，同时感觉着自己体内那股奇异的灵力潮汐，如巨涛洪流一般，心里忽然掠过了一个有些难以置信的念头。

    他不敢多想，只是尽力去催持操控着那些越来越强大势头越来越猛烈的灵力，与此同时，或许是因为反噬的灵力被眉心灵力吞噬合流并带走，他右手掌处的龟裂血痕在迅速地消失，开始回复正常。

    但是沈石的心里并没有感觉到轻松，他甚至比刚才还要更紧张几分，因为如万川归海一般，所有的灵力如同奔腾呼啸的洪水，已经冲到了他的丹田之外。

    万川归海是天地常理，但河水江水入海时，何曾有过万马奔腾惊涛拍岸般的狂暴景象？而此刻沈石的体内，却就是如此。

    沈石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甚至隐隐有些害怕，自己的丹田也许根本无法在这等狂暴的洪流中支撑下来，到时候等待他的便是根基尽毁的悲剧下场。只是此时此刻，甚至就连他自己都已经无法在阻止那些剧烈的灵力洪流了。

    下一刻，他屏息静气中，在那清心咒的催持之下，第一次真正汇聚了他周身体内，所有灵力再不剩半点分毫的灵力洪流，轰然灌进了丹田之内。

    ※※※

    凌春泥默默地站在沈石的身前，望着这片夜色冰凉如水，晚风吹过她的发梢时候，有些许的寒意。

    周围一片寂静，仿佛连掉落一根针的声音都能听到，天地幽然，似乎只剩下了她与身后沈石两个人。

    她看了一眼沈石，见他神情似乎有些奇怪，汗珠不停地滴落，有那么一刻似乎极度痛苦连脸上肌肉都扭曲了一下，但旋即似乎轻松了下来，神情平静了不少。

    凌春泥有些担忧，但看着沈石模样，特别是他右手掌的伤处明显开始好转了，她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好像情形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吧。

    然后，她忽然一怔，转身看去，却是有一阵低沉的车轮声碾压着路面，从她前方不远处的路上驶过。淡淡微光里，那好像是一辆平凡的马车，沉默却孤独地行走在这片夜色里的街道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平静地在车前驾驶着车辆前行，而马车的车厢里布幔垂落，遮蔽的严严实实，让人看不清里面究竟有什么。

    黑暗的长街里，忽然有一抹亮眼的鲜艳颜色掠过，一只非常漂亮有着金红黄三色羽毛的小鸟振翅飞过天际，然后扑打着翅膀落在了那车厢顶上。

    它低头用鸟喙梳理了一下翅上羽毛，似乎有些无聊模样，转眼四望，目光扫过周围，在某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一掠而过，看到了那个站在路边有几分惊讶神色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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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回转

    第一百九十七章回转

    黑暗的夜色里，有些许的微光，阴暗的角落中阴影晃动，似沉默而孤独的命运。

    小鸟在车厢顶上歪了歪头，忽地“呱呱”叫了两声，它的外表羽毛那般鲜艳美丽，但叫声听起来却似乌鸦，低沉嘶哑仿佛还带了几分不详的意味。

    凌春泥的身子没来由地颤抖了一下，看着那只奇怪的鸟儿，心里有些紧张。

    轱辘轱辘的声音，是车轮碾过青石路上的声响，马车平稳地向前走着，车厢里安静无声，在车前的那个男子看去也似乎完全没有留意这边阴暗角落里情况的意思。反倒是那只小鸟停了片刻后，忽然又飞了起来，落在了马车车厢前面，然后探头探脑地去够那车厢前垂下的布幔，甚至还提起一只爪子想去抓着。

    只是看过去那只小鸟的动作始终还是有些笨笨的感觉，东抓西抓老是有力使不上，对着那块布幔干瞪眼，看起来有些气恼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忽然从车厢里传出了一声低笑，笑声温和而低沉，然后一只手伸了出去，轻轻地将布幔掀开了少许，露出了一条缝隙。

    那小鸟一昂头，露出几分傲气，似乎对车厢里的人施以援手不以为然，一副就算你不过来我也能随随便便进去的神情，然后两只脚掌扑棱棱几下，嗖的一声便钻进了车厢里。

    布幔重新落下，隔绝了车厢内外，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赶车的那个中年男子转眼向四周黑暗的夜色看了一眼，随即便继续驾驶着马车往前而行，逐渐消失在那片黑暗的长街上。

    看着那辆马车渐渐远去，凌春泥一颗提起的心这才慢慢放下，算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发现就是这一会工夫，自己的掌心里居然是渗出了好些冷汗。

    夜风吹过，长街之上的凌春泥打了个寒颤，居然有几分冷意。

    就在这时，忽然一声低沉却清晰的轻哼声从她身后传来，凌春泥吃了一惊，连忙转身望去，只见坐在墙角地上的沈石缓缓睁开了眼睛，片刻之后，居然是站了起来。

    凌春泥先是一怔，随即大喜，惊喜交集地道：“石头，你这是好了么？”

    沈石笑了笑，神色间有一丝犹豫之色掠过，不过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道：“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

    凌春泥手按胸口，好似整个人都松弛下来，道：“还好还好，你刚才那模样，可吓死我了。”

    沈石笑了笑，走过来轻轻抱了她一下，随后沉吟片刻后，道：“春泥，出了这档子事，那几个人的身份多半还真的就是元始门出身的弟子，咱们说不得……只好暂时先回去了。”说着他脸上也多了几分歉意，轻轻摸了摸凌春泥的秀发，柔声道，

    “春泥，真是对不住，我知道你其实很想在这天鸿城里好好游玩……”

    “不，不要了！”凌春泥一声略带急促的话语却是打断了沈石的话头，看着沈石有些诧异的目光，凌春泥咬了咬嘴唇，微微垂首，低声道：“都怪我，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和那些人起了争执，说不定以后还有无穷后患，那可是……可是圣人之后啊。我、我、我一点都不想玩了，早知道，真的就不该出来的……”

    说到最后，凌春泥看去眼眶似乎都有些发红，沈石摇了摇头，却是失笑，搂着她拍了拍她娇嫩的脸颊，微笑道：“关你什么事，那等恶徒肆意横行，难道错处反而是咱们的么？这你可就错了。再说了，圣人之后又如何，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除了我师门凌霄宗这里的甘家人丁不旺外，其他五大圣人世家全是子嗣繁衍众多，万年之下，怕是每家都有不下万把人了吧，那宋丕也未必就一定是地位贵重的人物。”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很软脸上掠过一丝笑意，道：“再退一步说了，就算他们厉害，咱们惹不起就躲得远远的呗，天下这般广大，他们也未必就能找到咱们了。”

    凌春泥“唔”了一声，看起来像是稍稍安心。沈石拉着她向外走去，同时口中道：“事不宜迟，再怎么说元始门也是四正名门之一，不可小觑，咱们还是连夜就走吧，免得多生事端。”

    凌春泥点了点头，随他走去，只是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心里却是转过一个念头，心想在这之前沈石对那些人自报师门来历时，为什么不说是凌霄宗，反而说了是‘天剑宫’啊，而那个叫做南宫莹的人又是谁，为何这名字听着有些似女儿家的名号呢？

    她从背后看着沈石的背影，嘴唇轻动了一下，却是欲言又止。

    问那么多做什么呢，只要现在在一起，欢喜快乐，不就是最好的么？

    她这般想着，然后微笑起来，牵着他的手，目光只放在他的身上，随着沈石的步伐，渐渐走向那黑暗的远方。

    ※※※

    离开天鸿城直上阵岛，乘坐上古传送法阵离开，如此连续转乘两次之后，沈石便放下心来。就算那元始门或是宋丕再怎么神通广大，想要连夜搜索两次传送后的地盘，也是不可能的。

    若是没有凌春泥在身边，沈石或许还不会如此谨慎小心，但凌春泥道行确实太差，一旦出事面对那等强横修士时便几乎没有自保之力，不由他不小心翼翼。也正因此，他甚至是在恢复过来之后的第一时刻便当机立断带着凌春妮连夜离开天鸿城，就连自己体内刚刚平复下来的情况也未细察。

    不过确定自己这边两人确实安全之后，沈石放下心里，便重新审视自身体内，在经过再三确认检视之后，沈石带了几分惊喜交集的心情，发现在自己醒后那份初步的判断并没有错误。

    他居然是晋阶了。

    从凝元境初阶的境界，已经突破到了凝元境中阶。

    修士修行，除起步之炼气境外，余下凝元、神意、元丹三大境界，丹田气海都未有太大变化，最紧要关键之处，乃是在于万川归海收纳于丹田之中的灵力。

    凝元之境，灵力如气雾，飘渺弥漫收拢于丹田中，从初阶至中阶至高阶，灵力一层层凝练精纯，臻于突破之势，轰然而化为金液水流，便至神意之境。当此境界，灵力之精纯十倍于凝元，修士得以修炼强横神通，道法精进，已有惊天动地之力。

    而天赋异禀勇猛精进者，又复修炼直往元丹，修行至深处时，精练无比之丹田灵水尽数凝聚浓缩，化为一颗奥妙无穷之元神灵丹，至此便可飞天遁地，有鬼神莫测之神威。

    那般高深神奇的境界，对沈石来说还是太过遥远，但是此时此刻在他身上所发生的，却是清心咒催动他眉心窍穴里那团神秘凝练的灵力后，突然在安抚了体内气脉中那些失控的灵力后，却是逐一吞噬合流了所有灵力，然后不知为何尽数倒流，冲进了他的丹田气海之中。

    在那无数灵力灌注至丹田的那一刻，沈石只觉得全身大震，整个身躯仿佛都被一股无比强大的力量瞬间向四面八方撕扯一般，眼看着下一刻就要有五马分尸那般凄惨的下场，可是就在那关键时刻，他丹田之中忽然有一道金光闪烁而起，竟是龙纹金甲缓缓闪亮，片刻间贴在他丹田气海四壁之上，竟是以一种坚不可摧的气势将他的气海牢牢护住。

    灵力疯狂涌入丹田，却无法找到发泄口子，再加上进入丹田之后那团眉心灵力仍在不停疯狂地吞噬着周遭灵力，渐渐地，沈石感觉到体内丹田中的灵力竟然压力慢慢减轻，然后从那般狂暴的洪流巨涛模样里，一点点变成了平缓湖面，最后波澜不惊，完全稳定了下来。

    而到了此处，他再去细看时，便发现体内灵力竟然已经从品质上完全上了一个台阶，无论精纯还是凝练程度都远胜凝元境初阶，达到了凝元境中阶的水准。唯一有些美中不足的是，沈石很快发现，自己从修炼以来一直存在的眉心那处神秘窍穴里，那里的灵力近乎完全消散不见了。

    只有当他仔细内视检视后，才发现在眉心中还残留了仅有的一丝丝，几乎等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

    这是福是祸，沈石自己也分不清楚。

    不过，原本他以为还要多年修炼才有可能窥探到的凝元中阶，居然就这样达成了，实在是让他有些难以置信。回想起这个过程，沈石心中满是疑惑，难道这中间全是阴阳咒这种神秘妖法的功效么？

    带着这满心疑惑，沈石与凌春泥在第二日白天时，回到了流云城中。

    沈石心里有太多疑问，包括境界还需稳固，以及这般诡异的进阶对自己的道行乃至施展诸般五行道术究竟是否有所影响，林林种种，都让他无法安心。所以最后沈石还是将凌春泥送到许家大宅，让她暂时再次居住一段日子，自己早早便回金虹山去了。

    临走之时，他笑着与凌春泥约定，下一次再好好去天鸿城游玩一趟。

    凌春泥笑着答应了，包括那两坛竹叶青酒，沈石也给她留了一坛。只是当她回转过身子，抱着那只酒坛慢慢走到自己房间里时，不知为何，她却突然有一种很想哭的心情。

    或许是听到了看到了什么动静，当凌春泥默默回到屋子的时候，她身后的房门处忽然又被人推开，却是钟青竹站在那边，神情平静而素淡，看了看她，随即目光又落在那坛竹叶青酒上，忽道：

    “这是什么？”

    凌春泥擦了擦眼角，好像一下子高兴了起来，对钟青竹招了招手，微笑道：

    “青竹，过来啊。这是一种美酒，名叫竹叶青，你想喝么？”

    “竹叶青……”钟青竹口中低低念了一句，眉头微微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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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坦白

    第一百九十八章坦白

    钟青竹走进屋子，在凌春泥身边坐下，先是看了她一眼，随后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凌春泥道：“刚到。”

    钟青竹微微皱眉，带了一丝不解，道：“不是才去一日吗，天鸿城那么大，怎地这么着急就回来了？”

    凌春泥欲言又止，最后苦笑一声，道：“出了点事，再加上石头师门那里也有事，所以我们两个商量之后，还是先回来了。”

    钟青竹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道：“嗯，本门去百山界的四正大会精英弟子选拔确实没几天了，算算日子，确实有些紧。”

    凌春泥有些担心地看了钟青竹的脸色一眼，见她气色虽然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但是仍是略见苍白，不由得带了几分关切地道：“青竹，你也要去吗，身子没问题么？”

    钟青竹神情素淡，道：“自来惯例，为免长老座下弟子懈怠，所以像我和沈石这样得到名额的弟子也是要过去的，而且众人齐聚一堂，多少也有促进之意。否则万一是被其他普通弟子比下去了，不但自己丢脸，连师长面上也无光彩，还是很要紧的。”顿了一下，她又道，“差不多就这两天，我也该回山去了。”

    “原来如此。”凌春泥点了点头，这时她已经顺手去掉了那坛竹叶青酒的封塞，随手取过两个杯子，倒满了递给钟青竹一杯。

    一股清冽醇美的酒香气息，顿时四散弥漫，漂浮在这间屋子中，哪怕是向来极少喝酒的钟青竹，闻嗅起来竟然也觉得有几分甘美，不由得愕然道：“这酒好像极好，就是你刚才说的竹叶青么？”

    凌春泥微笑道：“是啊。对了，刚才我说这名字的时候，看你好像有些诧异，是以前听说过吗？”

    钟青竹摇了摇头，道：“这倒是不曾听闻过的，就是这酒名里倒有两字与我姓名相合，一时有些诧异罢了。”

    凌春泥忽地失笑，摆手道：“哎呀，这可不是好事啊。”

    钟青竹有些奇怪，道：“怎么？”

    凌春泥便把昨日自己和沈石在天鸿城中去买这竹叶青酒的经历粗略说了一遍，最后说道这酒名时候，也把这竹叶青其实来源于一种剧毒青蛇的由头说了，末了摇头微笑道：“你看这酒说是以竹叶青蛇所浸泡酿制而成的，你说与自己名字相合，岂不是说自己与那青蛇相似么？”

    钟青竹仔细一想，倒也是微微失笑，摇了摇头，抬眼见凌春泥正小心翼翼地将那酒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片刻之后，但见她双眼微眯，随即目光一亮，却是啧啧两声，道：“咦，这酒真的挺好喝的呀。”

    钟青竹垂眼看去，只见自己身前那只杯中，酒色青青如翠竹，色泽澄澈，酒香扑鼻，仿佛还能倒映出她些许沉默的容颜。她凝视片刻，忽然举杯，却是一口饮尽。

    凌春泥吓了一跳，道：“啊……你怎么喝得这般急？”

    钟青竹放下杯子，紧闭双眼，酒入喉咙直下胸膛，似一条灼热火线在体内燃烧而起，却是将原本的清冽滋味都驱散不见了，只剩下那一股如烈火般的炽热与刚烈。

    原来一样的酒，不一样的人喝下去，就连滋味都各不相同么？

    钟青竹闭着眼，脸色略见苍白，脸上嘴角边，却是微微露出一丝淡淡而略带苦涩的笑意，然后只听她轻轻地道：

    “好酒啊……”

    ※※※

    沈石离了流云城许家大宅，一路出城直奔沧海之滨，再搭乘渡海仙舟回到金虹山上时，已经是将近午时时分。

    走在雄伟阔大的山峰上，无论是山道还是平坦开阔的观海台左右，来来往往的凌霄宗弟子人数都是不少，不过沈石明显地可以感觉出众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开始有些肃穆紧张起来，显然即将到来的百山界之行对绝大多数宗门弟子来说，是一个足以改变一生命运前途的大事，所有人都极其重视。

    上山的时候，沈石并没有遇见熟人，一路走到观海台上时，他沉吟思索了片刻后，还是决定先去五行殿那边一趟，不管怎么说，尊师敬道还是第一位的。

    术堂向来冷清，五行殿内外也是门可罗雀，今日的景象看起来与平日也没有什么区别，沈石一路走到五行大殿里，左右张望一下，发现并没有多少人影，今日似乎连师姐徐雁枝也不在此处。

    他想了想，便走入了五行殿后堂，几个回廊拐角之后，果然是在后殿花园的一棵树下找到了正懒洋洋躺在一张躺椅上的蒲老头。

    “师父。”沈石露出笑容，叫了一声，快步走了过去。

    蒲老头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懒懒地道：“哦，是你啊……嗯？”忽地，他一个机灵，却是身子一震，一下子坐了起来，目射\/精光，沉声道：“这是什么味道？”

    沈石吓了一跳，把手上刚刚从如意袋中取出的那坛竹叶青酒仔细看了看，愕然道：“不对啊，这封的好好地，没看到有漏气裂缝什么的地方啊。”

    蒲老头目光向他手上酒坛一瞄，登时精神大震，眉开眼笑，招手道：“好徒弟好徒弟，快过来，下山一趟居然还真的记得能给为师带点美酒回来，没白收你这徒弟嘛。”

    沈石走了过来，同时鼻子使劲闻嗅了一下，但在酒坛没有开封的情况下，还是没有闻到半点酒味，心想师父这鼻子怎地如此厉害，便是小黑跟在身旁的时候，也没见它对酒香有所反应啊。想到这里，他回头一看，却见一路跟着自己的小猪这时是懒洋洋地躺在一旁的草地上，肚皮朝天正是惬意地晒着太阳，或许是猪对酒水不感兴趣么？

    走到近处，蒲老头接过那坛子酒，径直开了封，也不那杯子就那么往嘴里一倒，只听咕噜咕噜吞咽声响起，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随后蒲老头发出一声长长满足的叹息声，道：“好酒啊，好酒，这竹叶青酒果然是酒中极品。”

    沈石一怔，吃惊道：“咦，师父你好生厉害，居然一喝就知道这是竹叶青酒？”

    蒲老头摆摆手，笑呵呵地道：“废话，你师父我什么好酒没喝过。杜铁剑那臭小子也好杯中之物，有时候有事求我的时候，便常常提着些酒水过来，其中有两次就有这竹叶青酒。”

    沈石这才醒悟，笑道：“原来如此，我本来还怕这酒未必能合师父口味，所以不敢多买，想着先给你尝尝。既然您喜欢这酒，下次我有路过天鸿城的时候，便帮您多带些回来，让您一次喝个舒服。”

    蒲老头哈哈大笑，老怀大慰，用力一拍沈石肩膀，笑嘻嘻地道：“唔、唔，不错不错，年轻人有眼色，比你那个木鱼脑袋不开窍的师姐强多了。”

    沈石一时无语，笑道：“师父，你这么说师姐可不太好。”

    蒲老头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道：“谁说的，你要知道，老夫我辛辛苦苦教导徒弟，花费了多少心血，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子女徒弟但有良心，孝顺孝敬几分也是自然之理。可是你看看，你那个师姐现在整日就跟花痴一般……”

    “咳咳咳……”沈石连忙咳嗽几声打断了蒲老头这越来越没身份的话，笑道：“师父，算了不说这个了。”

    蒲老头哼哼两声，看起来似乎对徐雁枝平日不愿给他买酒喝仍然耿耿于怀。沈石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又看了看蒲老头的脸色神情，迟疑了一下后，还是正色道：“师父，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一下。”

    蒲老头看了他一眼，道：“什么事？”

    沈石神色看去仍有几分犹豫不决，但过了一会后像是下了决心，道：“是这样的，弟子这次前去天鸿城，在买酒之后顺路想去那长城之上观赏景色，但是途中却是与人有了一番冲突。”

    “嗯？”蒲老头点点头，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继续喝着酒，同时嘴里有些含糊不清地道：“哦，打架了是吧？”

    “呃……算是吧。”沈石想了想，老老实实地道，虽然总觉得这打架二字听起来总有几分小孩子瞎胡闹的感觉。

    蒲老头一抹嘴，脸上神情仍是淡淡的，道：“对头有几个人，打输了吗？”

    这一次沈石又仔细想了想，然后道：“四个，不过我打赢了。”

    蒲老头“哈”的一声，用力一拍沈石肩膀，眉开眼笑道：“干得不错，没替师父丢脸。”

    不过顿了一下，蒲老头忽然有正色道：“臭小子，你别告诉我那几个家伙都是普通凡人或是炼气境不上台面的废物角色啊，真是那样你打赢了也没用。”

    沈石苦笑一声，迟疑了一下还是将那晚在长城之上与宋丕等人冲突的情况与蒲老头说了一遍，同时眼底留意着师父神情，只见蒲老头一开始听着都没什么，特别是听到宋丕宋文宋武等人的道行境界都在凝元境上的时候，神色间似乎还越发高兴了几分。

    只是到了最后，沈石提及这四个人只怕是出身元始门，而那宋丕甚至很有可能是出身昔日六圣之一宋文德宋家的嫡系后人时，蒲老头的脸色才第一次有了变化，看上去略微凝重了些。

    “宋家的人？”

    蒲老头挠了挠满头白发的头，瞄了沈石一眼，忽然道：“事情起因是什么？我看你似乎也不像是会主动去惹事的人。”

    沈石心底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对师父坦白，便将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包括凌春泥在内的事也没怎么隐瞒。

    蒲老头听了之后，怔了片刻，盯着沈石，脸色看着有些严肃，沈石心中有些忐忑不安，若有可能，他确实不想将凌春泥的事告知师父知道，但是元始门这件事手尾并不算是特别干净，虽然他并不后悔出手，但对方家世不凡，而且四正大会在即，只怕到时还是会有什么枝节横生而出，所以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对师父坦白此事。

    沉默半晌后，见师父还是盯着自己看个不停，沈石心里越发紧张，垂首低声道：“师父，是不是我真的错了，给你添麻烦了吗？”

    蒲老头忽然呸了一声，却是一巴掌拍在沈石的后脑勺，脸上重新露出一丝笑容，笑道：“臭小子，看不出来，你这家伙年纪轻轻的，居然比你师姐还、还、还……”连说了三个“还”字，蒲老头看起来似乎一时也不知道该说沈石什么才好，只是摇头不止，不过看起来似乎并没有特别恼怒生气的意思。

    沈石心下稍安，看了师父一眼，试探着问道：“师父，那元始门那些人的事……”

    蒲老头哼了一声，怪眼一翻，嗤笑道：

    “元始门宋家又怎样，了不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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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人约黄昏后

    第一百九十九章人约黄昏后

    沈石怔了一下，看着蒲老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蒲老头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晃了晃脑袋，然后呵呵一笑，摆摆手道：

    “好罢，好罢，不管怎么说也是圣人之后，再加上元始门那边跟咱们凌霄宗也有不同，所以……好像还是有点麻烦的。”

    沈石无语，心想您这变脸也变得太快了吧，这时忽然又只见蒲老头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忽地一沉，看向沈石，道：“喂，臭小子，你该不会把宋家那群废物打趴下之后，然后又大大咧咧嚣张无比地自报师门，说是凌霄宗术堂弟子某某的吧？”

    沈石走上去凑到蒲老头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蒲老头脸色原本有些凝重，但是忽然间先是一呆，随即神情间顿时变得有些精彩起来，过了一会转眼看向沈石，嘴角边却是露出一丝笑意，指着他笑道：

    “你这个臭小子，居然、居然……”说到一半，他忽然面色一正，正色道，“你这家伙，怎么这么坏！居然还敢栽赃天剑宫的南宫家。”

    沈石咳嗽一声，道：“一个是以前那南宫莹欺压过弟子，顺口便说了出去；另一条是当时虽然不得不出手反抗，但弟子也怕给师父您老人家招惹什么麻烦。”

    蒲老头看了他半晌，忽地一笑，点点头道：“不错，臭小子机灵的很，不是个木鱼脑袋。这事你跟我说是对的，那宋家虽然有些势力，但老夫也还兜得住，这事你就别管了，我来处置。”

    沈石心底松了一口气，面带恭谨感激之色，垂首道：“多谢师父，只是可能又给您惹了麻烦，弟子惶恐。”

    “呸！”蒲老头却是哼了一声，嗤笑道，“都被人欺负那样了，如果还跟死鱼木头一般逆来顺受，老头子我第一个就把你逐出门墙去。好了好了，此事到此为止，再过几天就要前往百山界了，你也去好好准备一下才是。”

    沈石点点头答应下来，施礼之后，恭恭敬敬地转身离开。

    蒲老头站在原地，目送自己这个徒弟渐渐远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后，沉吟片刻，又提过那坛子竹叶青酒喝了一大口，随后忽然咧嘴一笑，却是状极欢畅，也不见他如何身形动作，一下子便整个人落到了那张舒服的躺椅上，哈哈一笑，笑道：

    “同等境界甚至还高出自己一二小阶的对手，一个打三个居然还赢了，哈哈哈哈，好小子，好小子！”

    他这里笑得畅快，看起来心情极好，只是片刻之后，忽然却有另一个声音从旁边某处传了过来，沉稳浑厚，却是冷哼了一声，道：“你倒是看得开，那宋家若是真的查到是他干的，有心追究的话，也是有些麻烦。”

    随着声音传来，一个高大身影从旁边一棵大树后转了出来，居然正是如今凌霄宗的掌教怀远真人。

    蒲老头看起来与自己这位掌教师兄平日里的关系是极好的，此刻四下无人，他甚至连在躺椅上都懒得起来，面上笑意不减，只提了提那坛竹叶青酒，对怀远真人笑道：

    “这酒真是不错，来一口？”

    怀远真人看起来显然不爱好这杯中之物，摇了摇头，蒲老头也不勉强，自顾自又喝了一大口，随后微笑道：“前因后果你刚才也听到了吧，而且这些年来元始门那几家圣人之后的世家子弟平日里是什么德行，我就不信你没听说过？反正我是相信我徒弟的话。”

    怀远真人沉默了片刻，淡淡道：“那三家子弟中也不尽然都是欺压良善的纨绔子弟，还是有几个出色人才的。”

    蒲老头哈哈一笑，瞄了怀远真人一眼没有说话。怀远真人既然这么说了，听起来像是为那三家开脱，但实际上却等于变相承认了也有几分相信沈石的话语。

    负手走来，道袍拂动，望之气质如出尘仙人与旁边嗜酒贪杯的蒲老头有天壤之别的怀远真人来回行了数步，神色平静目光深沉，似乎在思索沉吟着什么。蒲老头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白眉略皱，忽然又道：

    “呃……四正大会在即，如果确实你这里有些不便的话，要不就只管推到我身上来吧，我来顶着，大不了我这个劳什子大长老之位先退下来，也免得你难做。”说着他顿了一下，面色随即一正，对怀远真人正色道，

    “不过我话可是要对你说清楚了，这徒弟我是非常喜欢的，老了老了我好不容易就这么一个称心的徒儿，而且这事我也不认为他哪里做错了，你可别想着替外人来欺负我徒弟！”

    怀远真人眉头一皱，看了蒲老头一眼，只见蒲老头此刻面色一片正经，看起来一副不开玩笑要当真的模样，忍不住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

    “就你废话多，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惩治沈石了？”

    蒲老头哈哈一笑，脸上神情立刻一派轻松，重新躺了回去，笑道：“我这不是有点担心你这个掌门要顾全大局么？万一搞不好拿我徒弟去做替死鬼，我可是不答应的。”

    怀远真人负手道：“大局自然是要看的，毕竟大会在即，又都是万年名门。不过我好歹也是一门之首，四正掌教，真要说起来，若是那元风堂为首的元家出面，我也还稍微顾忌他三分；至于这底下至少已经有一千多年都没出过顶尖人才、无人出任过元始门掌门的宋家么……”

    他淡淡一笑，面上少见地现出几分傲然之色，双眼目光里那独有而神秘如星辰般起起伏伏的光辉幽暗闪烁，竟似带出了几分睥睨天地之意，微笑着道，

    “他宋家算老几？”

    ※※※

    沈石离开了五行大殿，心情轻松了许多，感觉就连行走脚步都轻快了一些，心里又把这是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最后耸了耸肩，却是对跟在自己身边的小黑笑着说了一句，道

    “小黑啊，你说这说到底，好像还是有靠山比较舒服啊，对不对？”

    小黑“哼哼哼哼”叫了几声，低头在地上东闻西嗅的看起来怡然自得，似乎是随口敷衍了沈石几句。

    沈石心情很好，也不在意，哈哈一笑，便向前走去，过了一会，他们又回到了观海台上，看着那七根巨大的鸿钧巨柱巍峨耸立，沈石沉吟了片刻后，却是转过身子，向观海台边缘处那人气很旺的灵药殿走去。

    或许是临近百山界之行的缘故，今天看起来灵药殿这里来来往往的凌霄宗弟子比平常时候还要更多了几成，沈石大致也能猜到其中缘故。百山界选拔精英弟子是参加四正大会进而进入问天秘境的第一步，能否改变命运一步登天，很可能眼下就是许多人一生中最关键的时刻。

    在这过程中，自身的道行修行毫无疑问是最重要的，但是在此关键时候，各种灵丹妙药绝对也是不可或缺的强大助力，多带一份灵丹，多备一份灵材，也许胜算便大了一份，脱颖而出的机会也就多了一点。

    走入灵药殿中，沈石登时便看到一幕热火朝天的买卖景象，为数众多的凌霄宗弟子都聚集在柜台前，大把大把的灵晶跟不要钱似的从他们的如意袋中被取了出来，然后换成了一份份一瓶瓶的灵材灵丹。

    原本在那些高大货架上货源充沛的灵丹妙药，特别是一些公认最有效最实用的灵丹，哪怕是价格昂贵，此刻竟然也都有售罄的迹象，有些是干脆已经卖光了，而剩下的一些存货不多的灵丹，也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被人以众多的灵晶所买走瓜分。

    整个灵药殿中，充斥着一股火热的气氛，让人不自觉地也有些紧张起来，好像那百山界之行已然近在眼前。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看了一会那些人山人海拥挤的柜台前，沉吟了片刻后还是没有挤过去，事实上以他看到的情形，沈石觉得就算自己好不容易挤进去，但是轮到自己购买灵丹时，只怕也剩不了多少好东西了。

    他目光转动，在灵药殿里侧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一样，只是此刻殿内人头攒动，一时间似乎也难以找到目标，不过在看了一会之后，忽然他目光一亮，却是在柜台后某处货架便看到了一个窈窕清丽的身影，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笑容，大踏步走了过去。

    “青露。”

    他站在柜台外面，远远地叫了一声，同时用力挥手彰显了一下自己的存在，人声鼎沸的灵药殿里，他这一声叫喊并不显得如何突兀，还有更多的声音压过了他，不过在那货架之下，那个女子似乎还是听到了什么，微微一怔后转头看来，明眸清亮容色美丽，正是钟青露。

    她转头看向那叫声传来处，便望见柜台外头沈石笑着站在那边挥手，先是一怔后，忽地眼中掠过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喜悦之色，放下手中丹药，走了过来，同时示意沈石走到柜台另一头远离买卖的地方，那里人少也清静些。

    隔了一张柜台，沈石看了她一眼，只觉得一段日子不见，钟青露仿佛又比自己记忆中好像漂亮了些，但真要叫他说出来也不知是哪儿漂亮了，只好笑着点点头。

    钟青露对着他却是直接多了，双眼目光盈盈，看着左右无人，却是微笑着道：“你干嘛老是看我，这是我脸上长花了么？”

    沈石哈哈一笑，摇摇头道：“没有没有，就算是花也是比别人好看多了的花儿。”

    钟青露脸颊掠过一丝红晕，轻轻啐了一下，道：“贫嘴。”

    沈石笑了笑，忽然自觉好像有些不太对劲，挠挠头不敢再说。钟青露随后看了他一眼，眼中带了几分关切之色，道：“石头，你这是过来想买些灵丹的么？”说着她看了看周围包括远处那些热闹的柜台，好看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低声道，“可是你来的有些迟了啊，好的丹药差不多都被人买走了。”

    沈石“唔”了一声，刚想说话，钟青露却是在片刻沉吟后，道：“丹堂这里是有规矩的，凡是放在灵药殿里的灵丹，必须公平对外售卖，弟子不得私下扣留，所以这一块我没法子帮到你。不过我师父为了此次百山界之行倒是赐下了几份她亲手炼制的罕见灵丹，功效都是不同凡响，回头我去你洞府一趟，将这些灵丹分你一半吧。”

    沈石吃了一惊，道：“这怎么行，不用不用。”

    钟青露微微一笑，神色间很是平静，仿佛一切都是天经地义一般，道：“你帮了我多少次，我这次也不过就是稍微回报你一点罢了。”

    沈石低头沉吟了一会，随后对钟青露道：“这样吧，你师父的灵丹我还是不好要的，但今晚你还是来我洞府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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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礼重情意轻

    第二百章礼重情意轻

    钟青露怔了一下，抬头向沈石看了一眼，只见沈石微笑着看向自己，她犹豫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沈石颔首，道：“行，那咱们就晚上见，我先走了。”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灵药殿，小黑懒洋洋地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摆摆地跟了上去。望着他从灵药殿里离开的背影，钟青露明眸之中目光闪烁，也不知道心里在想着些什么？

    离开了灵药殿，沈石便没有再去其他地方，而是径直下了观海台，顺着山道一路走回了位于那座僻静幽谷之中的自家洞府。多日没有回来，山谷里的景色看去仍然一如往日，树荫森森绿意盎然，古藤老树交错之间，远处那条瀑布的水花声远远飘来，几许鸟鸣，几许冷风，似乎置身于此总让人有一种时光停滞的感觉，就像是这座幽谷里的东西，永远都不会变化，一直都是这般。

    沈石走过青苔满布的山道，空气里一如平日般的带有几分潮湿，最先看到的并不是他自己的洞府，而是在他印象中已经闭门很久从未有过动静的那一座隔壁邻居。

    这座陌生而从无变化一直紧闭的洞府，与沈石自己的洞府是这座幽谷中仅有的两座洞府，或许是因为这个山谷阴暗潮湿，确实不被大多数凌霄宗弟子喜欢，所以在这里开辟出来的洞府也少得可怜。沈石在这里住了也有一段时间了，但是从未见到这座隔壁洞府里有人迹出没，包括今天也同样是石门紧闭。

    也许这里根本就没有人住着吧。

    沈石心里转动着这个念头，脚步轻快地走了过去，绕过山道拐角，听着前方水花声渐渐响亮起来，很快便看到了那座属于自己的“家”。

    洞府门前已经掉落了许多落叶，看去让石门外表略显的有几分颓败，洞府主人不在，这山上可没什么人会过来帮他打扫门庭的。

    不过沈石倒也不是很在意，大步走了过去，心里泛起几分亲切感觉，随手袖袍挥舞几下，几道劲风从袖底吹拂而出，便轻轻松松地大部分落叶枯叶吹到了路旁，顿时让门前石径看起来整齐干净了不少。

    取出云符开启石门，伴随着隆隆之声，石门缓缓移动而开，不过沈石并没有立刻进门，而是脚步微顿了一下后，却是低头对小黑笑道：“小黑，都回来了，你也随便出去玩玩吧，记得别处这山谷就好。”

    小黑猪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提议无可无不可，不过过了片刻后，它转头看了一眼瀑布那边的方向，似乎提起了几分兴趣，然后掉头就往瀑布那儿的幽谷深处跑去了。

    沈石看了那边一眼，这座幽谷深处有一条瀑布垂流而下，他在这里居住时间不短，当然也曾经过去看过两次，不过看起来应该只是一条普通平凡的半山小瀑布而已，流下的水汇聚成溪，蜿蜒流过山谷底部。不过小黑猪平日里呆在这山谷里的时候，有事没事倒是都很喜欢溜到那瀑布附近玩耍，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回转过身进入洞府，沈石反手却是先关上了石门，有仙家道法辟尘的洞府，看去几乎没有什么灰尘遗落，一切都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干净整洁。沈石左右看了看，随即向洞府深处走去，但这一次他并不是如同往日一般走到日常起居的卧室，而是走进了卧室隔壁另一间占地甚至更宽大一些的空房间。

    这间石室里两侧石壁上都被挖出了数道长而整齐的石槽，还有石架两座，看着规制便是凌霄宗宗门里标准的为门下弟子准备的库房之处。沈石站在石室中央环顾四周看了一会，似乎在观察估算着什么，过了一会之后，他点了点头，随即却是伸手，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如意袋来。

    这个如意袋看着平凡普通，但却不是他平日悬挂于腰间常用的那一个，而是数日之前在流云城外某处小树林边，他与已经沦为半人半鬼怪物的候胜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交易之后，候胜赠予他的东西。

    沈石看了手中如意袋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后，忽地手腕一翻，倒转袋口同时灵力神念沉入其中，开始翻动取物，片刻之后，但只见微光从那如意袋上一闪而过，开始有一只只一件件东西从这只如意袋中被倾倒而出。

    那赫然是一只只的灵草，种类繁多形状各异，数量更是令人惊讶的众多，只是沈石的脸色始终平静，只是看着那一只只一把把一捆捆的灵草不断地从那如意袋中倾泻而下，很快就在这间石室中堆积起来，并且不断地加高膨胀。

    一股灵草特有的清香药味，也在石室中弥漫开来。

    此时此刻，若是嗜食灵草的小黑在此，只怕早就忍不住口水直流眼冒精光地扑上前去了，幸好沈石早有预见，一早就将那吃货支开。而这个惊人的如意袋是候胜给他的，算是答谢他帮候胜找到父亲的谢礼，这一笔交易却是他在蜈蚣山游历探险时，无意中遇到候胜时，两人私下达成的。

    这其中当然不可能会是一帆风顺般的顺利，但不管怎么说，或许是共同经历过镇魂渊下那可怖的一幕，又或是毕竟说起来昔日也曾有同门之谊，沈石还是帮了候胜一把，让他们父子团聚。

    只是想到他们父子在一起了，沈石心里却是轻轻叹息一声，也不知道自己的老父沈泰如今究竟是身在何处？

    如意袋能装许多东西，类似灵草这样体积不算大的灵材，更是能装不少，如意袋倾倒了好一会儿，才算是将所有的灵草全部都倒了出来，而此时在这间石室里，已经出现了一个半人高底盘足有四五尺、全部都是由各种灵草堆积而成的药堆。

    看着这一堆灵草，饶是沈石也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当日在蜈蚣山中，候胜为表诚意，当真也是下了血本，而自己这……算不算是一夜暴富呢？

    不管怎么说，看着这一对灵草，沈石的心情还是变好了许多，然后他便蹲下身子，开始收拾、分辨、归纳、整理这数量庞大的一堆灵草。

    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活，耗神耗力并且还要求极高的见识眼力，不过幸好对沈石来说，这件对大多数修士而言都是天大难题的事反而不算是太难。

    一根根一只只的灵草，在他的手上过着，几乎每一种他都只是看上几眼，便能迅速地辨认出这种灵草的种类、名称、品阶、药性乃至品相好坏，然后再一一摆在旁边空地上分门别类地放好。

    石室里平静无声，只看到他忙碌的身影不停地在药堆与石室空地间来回走动着，然后从那堆灵草上不停地抱走移动。

    就这样，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那堆灵草药堆缓慢但不间断地低落下去，而分布在这间宽敞石室空地上的灵草则是逐渐多了起来，渐渐占据了所有空间地方。放眼看去，这石室里仿佛已经铺上了一层全部是由灵草构成的地毯，足以令许多低阶修士都为之眼红。

    ※※※

    当沈石终于挑拣完毕，整理好所有的灵草后，当那一堆庞杂而繁多的灵草完全被分门别类放置好后，沈石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一堆药草数量当真不少，粗粗估算下来，总数目应该是在一千出头，不过在灵草品质上成色还是差了一些，其中的七成有余都是最普通的一品灵草，然后二品灵草占了剩下的两成多，而能真正值得重视、能够充当一些重要丹方主材的三品灵草，还是少得可怜，沈石翻找了半天，大概也只找到不到五十株。

    不过沈石对这个结果并没有任何的不满，事实上事情也本该如此，三品灵草本就罕见，能有五十之数已经算是惊喜了，光是这个数目，再配上一些辅料灵材，其实就足以炼制出价值不菲的灵丹。而那些一品二品的灵草，其实也能值上不少灵晶，并且其中有许多种本身就是许多丹方的辅料之材。

    不过除此之外，比三品更高的四品以上灵草，沈石却是一株都没见到，也算是一个小小的遗憾吧。

    沈石站在事实里环视周围，沉吟了一会后，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过了片刻之后，他微微点头，去过了之前那个如意袋，却是开始行走于满地的灵草之中，目光明亮而专注，时不时会弯腰拿起一类灵草，全部都装入如意袋中。

    如此走走停停，挑挑拣拣，地上的灵草又开始逐渐减少，当沈石在石室中来回走了三四圈后，地上灵草的数目差不多已经少了一半，包括最重要的三品灵草，也差不多是装了有八种三十株左右的数目到了他手中的如意袋里。

    到了这时，沈石看了一眼手中的如意袋，微微点头，然后将如意袋收了起来，随后又取出了另一只如意袋，这一次却是利落多了，没有再仔细辨别的意思，而是将石室空地上所有的剩余灵草都装入了其中，随后随手放在了旁边一处石架之上。

    如此堪堪整理完毕，沈石松了一口气，正想走回卧室休息一下时，却听到从那石门处传来了一阵声响，像是有人正在门外敲门。

    沈石一怔，快步走过去移开石门，霍然便只见洞府之外天色幽暗已过昏黄，而一个女子在那晚风夜色里，俏立于他洞府之外，秀发垂肩容色温柔，正微笑着看着自己。

    却是钟青露已然到了。

    沈石呆了一下，没想到自己整理那一堆灵草，居然是在不知不觉间过了这么久，连忙笑道：“你来了啊，快请进吧。”

    钟青露微微一笑，走了进来，明眸转眼向他洞府四周看了一眼，忽地眉头微微一皱，道：“咦，你在这里都住了这么久了，怎地还不多添置一些东西啊，看去好生简陋。”

    沈石哈哈一笑，他在这洞府里确实没怎么投入心思，不过也不在意，带着钟青露走到桌边坐下，笑着道：“我这不是懒么，以后，以后一定慢慢添置就是了。”

    钟青露噗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看起来却是一副不太相信他的样子，一双明眸扫过附近洞府地方，倒像是有几分心里打算的模样。

    沈石却没仔细在意钟青露的神情动作，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只如意袋，轻轻推到钟青露的身前桌上。

    钟青露怔了一下，道：“怎么？”

    沈石微微一笑，道：“送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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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夜深有三人

    第二百零一章夜深有三人

    “送我的？”

    钟青露看起来有些惊讶，抬头看了沈石一眼，沈石微笑着点点头，示意她自己去看一下那一只如意袋。

    钟青露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将桌上的那只如意袋拿了起来，先是随手翻看了一下，然后分出一丝灵力神念，沉浸入如意袋中。

    片刻之后，她面上神色忽然一变，像是吃了一惊，紧接着惊讶诧异之色越来越浓，过了一会之后猛然抬头，明眸里满是愕然之色，看着沈石，道：“石头，这里面……你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灵草？”

    沈石沉吟了一下，还是觉得候胜的事不说为好，便笑着道：“我不是常常下山游历探险么，找到些灵草就给你带回来了啊。”

    但是钟青露显然还是一时半会接受不了突然会在自己面前多了这么多的灵草灵材，怔了一下后，忍不住还是追问了一句，道：“光靠你一个人去采集药材，不可能会有这么多收获的吧，你到底怎么找到这么多灵草的？”

    沈石笑而不语，只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心底忽然一动，却是想到了另一件有些被自己忽略的事，正如钟青露此刻追问的，如此大量众多的灵草，蜈蚣山里的候胜，他是如何找到的？

    昔日在高陵山脉中，小黑显然也得到了不少灵草，而从前因后果来看，应该是当日有妖兽血脉的那些猪妖以先天对灵草的敏感喜爱帮小黑找到了许多。只是低阶妖兽或许可以勉强说还有几分灵智，但是候胜自己半人半鬼，而在蜈蚣山他不知以什么手段降服的可全是浑浑噩噩只知贪恋生灵阳气嗜食鲜活血肉的那些亡灵鬼物。

    这样的亡灵鬼物，灵草对它们根本毫无用处，它们也向来对灵草没有半点反应，又怎么可能会去向野猪妖兽一般寻找灵草？

    又或者说，难道是……蜈蚣山里的那些鬼物，竟然会有灵智的吗？

    沈石忽然没来由的心头一紧，但随即又觉得有些好笑，自己摇了摇头。

    他这里神情微微变化，钟青露却是都看在眼里，奇道：“石头，怎么了？”

    沈石回过神来，哈哈一笑，摆摆手微笑道：“没事，反正我不会是去偷蒙拐骗抢掠而来的，你放心就是了。这些灵草我之前也是看过了，其中三阶灵草应该是足够炼制不少的三品灵丹主材的份量了，其余一阶二阶灵草数目也是充裕，不但可以配足那几种三品灵丹的辅材，就算日后你炼制其它的灵丹，我想大部分的辅助灵草灵材，这里也应该可以够你使用很长一段时日了。”

    钟青露白皙柔嫩的手掌轻轻按在自己面前的如意袋上，手指微微弹起抚摸着那柔软的布面，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一双明眸如星辰般幽幽发亮，深深地看着沈石。好半晌之后，她微微垂眼，脸上依然还保持着几分平静，只是脸颊雪肤之间，仿佛有一抹极细微的红晕与喜悦之色一闪而过，轻声地道：

    “我明白了。”

    沈石笑着点点头，心里忽然又觉得钟青露最后说的这几个字听起来有些古怪，似乎应该说是“知道了”才对。不过钟青露并没有给他细思多想的时间，在说完那句话后，她神色一正，却是再度将神念探进那个如意袋，这一次她的神情看起来却是严肃了一些，似乎在仔细分辨着什么。

    过了一会，只见钟青露抬起头来，对沈石正色道：“石头，这里面灵草数量确实充足，其中三阶灵草主材八种三十株，足以炼制八种三阶灵丹了。不过再过几日就是百山界之行，时间上多半是来不及的，我就抓紧这几日时间，选其中急需的灵丹炼制一两种，然后你我公用，也好为百山界试炼增添几分把握。”

    沈石笑着点头，道：“好啊，我本来也就是这样想的，剩下的灵草你都收着，留着日后练手用。”

    钟青露嘴角露出一丝欢喜的笑意，绝美的容颜上仿佛散发出一道炫目亮眼的光彩，随后却是半嗔半笑地瞪了沈石一眼，啐道：“别说的好像我会全吞了一样，现下只是时间不够，等到半年之后咱们真正要去问天秘境的时候，凡是能炼制出来的灵丹，需要或是不需要的，我一定都会给你配齐，忘不了你的！”

    沈石哈哈大笑，钟青露却忽然察觉到什么，脸颊微红，觉得自己刚才最后那句话好像有些不太妥当，不过看沈石的神情，却似乎并没有发现或是注意的样子，这才心里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为了赶快忘掉自己心里的那一丝尴尬，钟青露连忙又问道：“对了，石头，你想想去百山界那边，最需要的是什么灵丹，我看看能不能在这几日抓紧些炼制一点出来。”

    沈石点了点头，随即眉头微皱，想了一会，道：“百山界试炼说到底，还是为了让我们这些弟子提前适应一下类似问天秘境里的情形，虽说问天秘境向来变化万千，不可度测，但多年来都是四正弟子深入异境，在凶险磨折中寻觅机缘。此次百山界差不多也是如此，据说是在那边圈出了一大片妖兽横行危险无比的地域，令我们自行探险，时间与问天秘境一样，都是一个月。以我看来，在这般情况下，如果要准备丹药的话，应该是以回复养神、疗伤返气一类的丹药最为重要。”

    钟青露缓缓点头，沉吟片刻后，道：“你说的有道理，既然如此，再加上这如意袋中有的灵材，不如我先炼制两种三品灵丹，一种是能蓄元养神、快速回复灵力的‘合气丹’，另一种是活血疗伤颇有神效的‘金虎丹’，你看如何？”

    沈石想了一下，点头道：“行，这两种灵丹都不错。”不过随即他又看了钟青露一眼，倒是带了几分诧异，道，“好像你拜入云霓长老座下也没太久时间啊，居然已经修成了这么多种灵丹炼制之法么？”

    钟青露微微一笑，看着沈石，眼底深处仿佛有一丝细微而难以察觉的温柔掠过，微笑着道：“因为我好学勤练啊，当然这也多亏你一直帮我的。”

    沈石爽朗大笑。

    ※※※

    两人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中间聊了一些这些日子分别以来山中琐事，不过更多的还是在谈论即将到来的百山界试炼以及半年之后重中之重的问天秘境之行，不管对谁来说，这都是一场有希望能够完全改变一生修行命运的大事，充满了无限的希望与憧憬。

    沈石与钟青露自然也是一样。

    说着说着，时间又是飞快流逝，钟青露忽然惊醒，自己过来已是天黑，在这里耽搁了这么久，岂非早已是深夜时分了。

    被她这么一说，沈石也醒悟过来，两人打开洞府走出石门，抬眼一望，果然只见这幽谷山林之间早已是一片漆黑，高耸山峰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黑影，只有头顶一小片可以看见的夜空里，几颗星星正在闪烁星光，为山谷里投下仅有的些许微光。

    石门一侧，传来一阵香甜的呼噜声，沈石与钟青露先是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却只见一只小黑猪不知何时就蜷缩在石门旁边一处草堆里，幕天席地也不见有半点怕冷畏湿的模样，大大咧咧地睡着了。

    沈石摇摇头笑了一下，也不去管它，反正小黑这体质皮糙肉厚的令人发指，睡哪儿也不可能会出事。钟青露则是看着这片夜色微微摇了摇头，可是嘴角又是独自轻轻笑了一下，片刻之后，她转身对沈石道：

    “天色已晚，我先回去了，在去百山界试炼之前，我会过来把炼好的灵丹给你的。”顿了一下之后，她像是不放心，又追着说了一句，道，“呃……不过炼制灵丹这件事，你也是知道的，毕竟也有不低的失误几率，到时候如果给你的丹药不多，你可不能骂我。”

    沈石失笑，道：“我怎么会骂你嘛？从当年在青鱼岛上到现在，你什么时候见我为了炼制灵丹失误而说过你什么了？”

    钟青露的眼睛在黑暗中仿佛一对美丽的宝石，有淡淡温柔的光泽，抿了抿嘴，微笑了起来。

    “我走了啊。”她轻声对沈石道，听起来仿佛像是有些害怕打破这片深夜里的清静。

    沈石看了一眼这片山谷里的黑暗，犹豫了一下，道：“天太黑了，我送你回去吧。”

    钟青露目光闪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却是摇了摇头，道：“咱们都是修士，又是在这金虹山上，怕什么天黑么？我一个人可以走的。”

    沈石挠挠头，心念转动，最后还是觉得让她一个女儿家独自一人在这一片黑暗中独走山道，感觉有些不对，便坚持道：“反正也不远，一起走吧。”

    说着便随手用云符关了石门，示意钟青露一起向山道走去，钟青露站在他的身后，默默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笑起，却是两只手背负在身后，轻轻交缠，脚步莫名轻快起来，跟着他一路走去。

    夜色清冷，山林寂寂，老树古藤交错投下的阴影仿佛也带了几分阴森寒意，不过这些对他们两个人似乎都没有太多的影响，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有时说上两句，有时平静无言。

    夜风吹过，树梢枝头枝叶轻晃，黑暗里的这跳路，却隐约有几分温柔。

    转眼间，他们走出了幽谷，顺着山道一路走到了山体前方，到了这里视野便浑然开阔，整片灿烂夜空豁然开朗，漫天繁星闪闪发光，照耀人间，连山道都明亮了许多。

    钟青露心底有些犹豫，心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叫沈石回去，毕竟从这里回转自己的洞府，那一段最黑的路已经走了过去，再往后的路，应该会好走很多吧。

    只是就在这时，他们两人却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突然从山道下方传了过来，那里是通往金虹山山脚码头的方向，星光之下，那片夜色阴影里的山道中，忽然走出了一个身影，赫然正是钟青竹。

    在这个清冷的深夜里，她却是不知为何直到此刻才回转宗门。而此时此刻，她也看到了前方的那两个人，一时愕然，停住了脚步。

    夜风冷冷，星光之下，在这深夜时分的山道之上，三个人带了几分惊讶，又似有几分奇异的尴尬气氛，各自站在原地彼此相看着，许久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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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却是故人来

    第二百零二章却是故人来

    星光清冷，山道之上，三个人默然相看。过了片刻之后，钟青竹沉默地走了过来，钟青露看了她一眼，微笑而略带几分惊讶地道：“青竹，你这么晚了是去哪儿？”

    钟青竹却没有回答她的话，目光轻轻在钟青露脸上一扫而过，落在了沈石这里，却是露出几分怪异之色，道：“你们呢，怎地夜这么深了还在此处？”

    “哦，是我让青露去我洞府那边的。”沈石开口，却是意料之外的坦白，钟青竹脸色微微一变，只听沈石接着道：“我这次下山找到了一些灵草，想着拜托青露炼制一点灵丹出来，也好为近在眼前的百山界试炼做准备，没想到灵草繁多，整理了一下便到天黑时分了。我看天色太暗，我那洞府幽谷里山道又不算好走，就送她过来的。对了，青竹，你准备的如何了，要不稍后我也分你一些丹药吧？”

    钟青竹微微低头，脸上容色看着似乎缓和了一些，不过还是摇了摇头，道：“不用了，我之前已经都备好了。”

    沈石“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言语，倒是钟青露在旁边看着钟青竹好半晌，这时忽然皱了皱眉，道：“青竹，我怎么看你好像气色有些不太好，这是受伤了么？”

    沈石与钟青竹都是一怔，沈石欲言又止，钟青竹则是看了沈石一眼，随后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对钟青露摇了摇头，道：“一场小病，已经好了，不碍事的。再过几日就要前往百山界试炼了，你们两人可有什么念想么？”

    钟青露微笑道：“百山界那边有什么值得念想的嘛，不过都是一场考校锤炼罢了。用我师父的话说，咱们这些弟子过去，最要紧的就是熟悉熟悉那种气氛，习惯一下日后有可能在问天秘境中独自面对凶险诡异的状况，进而去争取各自机缘。”

    钟青竹“唔”了一声，颔首道：“我师父那边，对我的交待差不多也是如此。对了，石头，你师父那边有说什么吗？”

    沈石想了想，道：“我师父没说太多，就一句话。”

    钟青露有些好奇，道：“是什么来着？”

    沈石看起来忽然有些窘迫和不好意思，不过片刻之后在两女明眸四道目光注视下，还是老老实实地道：

    “他老人家说了：命最要紧，活着就好。”

    钟青露与钟青竹都是同时一怔，心想那位术堂长老的想法还真是与众不同，门下弟子进入问天秘境居然还有不鼓励竭力探险寻觅机缘的，反而只说些保命活着的隐含消极的话语。

    过了一会，钟青竹首先想到了什么，道：“其实蒲长老说这话，也不是完全没道理的，历来问天秘境之行，虽有种种机缘造就无数人才俊杰，但真要说起来，每一次进入问天秘境里，意外陨落的四正精英其实历年来也为数不少。”

    钟青露也是点了点头，道：“不错，问天秘境神奇无比，据说每一次进入秘境，便会是一个全新世界，完全没有旧日轨迹可循。并且其秘境之中，有诸多凶险，天险绝地强横妖兽，往往层出不穷，若是运气不好，确实也有可能死在秘境之中。”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似乎沉吟回忆了片刻，随即又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每十年一度的问天秘境之行，神意境弟子不论，但是凝元境弟子四正每家约莫都在八十人左右，一共是三百二十人进入秘境，但差不多等到出来时，都会有个零头的人数留在秘境里，再也出不来的。”

    沈石眉头微微一挑，看向钟青露，道：“零头？”

    钟青露有些无奈地耸耸肩，道：“这事很少人会主动去说，但确实如此，至于那零头的数目么……两个人是零头，二十人也是零头了，说不准的。”

    三个人一时之间都有些沉默下来，在此之前，问天秘境一直都是所有人心中最憧憬渴望的无上圣地，而事实上确实也是如此。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四正弟子在问天秘境中得到了匪夷所思难以置信的传承道统，进而勇猛精进，在鸿蒙修真界中写下了浓墨重彩，书写了无数传奇。

    别的不说，光是最近这三千年来，四大名门的所有掌教真人，便全部都是进过问天秘境并得到了强大机缘的英杰人物。凌霄宗怀远真人门下弟子杜铁剑为何名气这般大，声望如此高？很大的原因便是他乃是众所公认地进入问天秘境后得到大机缘的幸运儿，以过往事例看，杜铁剑几乎是天生掌教真人的运程，他走的路，正是无数先辈英才所走过并成功的道路。

    总之，在天底下所有修士包括四正名门弟子的眼中，问天秘境便是一座高山仰止的仙家胜境，虽然其中或有风险甚至可能致人死地，但是相比起收益来说，这点小概率的风险完全不足为据，完全值得去搏上一回。

    而无论是沈石、钟青露还是钟青竹，他们三个人心中的想法，也都是如此。

    “百山界再见吧。”

    沉默了片刻后，钟青竹轻轻说了一声，然后转身去了。钟青露看了她的背影一眼，随即对沈石微微点头，也向着山道上方另一个方向走去。沈石抬头看了看夜空，只见星光清冷，忽有几分莫名寂寥，不知是不是对未来那个神秘神奇的异境有些感怀，不过他同样没有再感叹什么，目光扫过那两个夜色星光下女子的背影，转过身子，向着自己的来路走去。

    晚风吹过，涛声幽幽，金虹山上，山道寂寂。

    三个人就此分道扬镳，各自而去，而在他们头顶之上，那片夜色依然深沉无边。

    ※※※

    转眼间匆匆又过数日，在日渐肃穆沉凝的气氛里，凌霄宗上下终于迎来了早已定好的前往百山界试炼的这一天。

    这一日，晴空万里，天高海阔，是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金虹山上海风清爽，树绿花香，平日就十分热闹的观海台上，此刻但见站了黑压压一大片人群，尽是凌霄宗亲传弟子。

    此番前去百山界试炼，所为有二，其一乃是挑选半年之后四正大会并进入问天秘境之精英弟子，其二也是为了问天秘境寻觅机缘，于百山界造一类似环境令弟子磨砺一番。

    二者相辅相成，一举双得。

    人群之中，神色各异，有兴奋有期待有凝重有紧张，三两成群，彼此相识的各自私语闲聊，但是总的来说，广场平台之上这般众多的人群里，却还是隐隐约约分出了两大块。

    一边人数众多眼看着占了人头九成以上，一边人数极少，竟只有不过二十人。

    然而单论气势，那一小群二十个弟子所在的人群非但不显得势单力孤，反而甚至隐隐能有与那大群人分庭相抗之势。站在这边的弟子，一个个俱是面色从容不迫，气质风度皆在水准之上，反倒是人数众多的人群那边，不时有为数不少的目光会偷偷望向这里，眼神中不乏羡慕、嫉妒乃至向往的各种神色。

    人少的这二十人，便是身份有些特殊的长老座下弟子，他们不需要考校便已经得到了前往四正大会和进入问天秘境的资格。在为数众多的凌霄宗弟子眼中，这些人似乎已经隐隐有一些与自己不再相同的地位了，或许再过几十年上百年，今天站在这里的那些人里，便会有异常强大的修士出现。

    沈石此刻理所当然地也站在这一小群人当中，不过与周围那些神色自若自信乃至有些自傲的同门相比，他的心情略显复杂。很多年来，从他刚刚开始修炼直到不久之前，他一直都是在一种平凡乃至被人漠视的情况下修行的，他几乎罕有任何出人头地的机会，也没有太多出风头的情况，甚至可以说沈石自己其实已经很习惯于站在一个平凡人大多数人的人群之中了。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今天这个时候，他忽然会站在了这二十个人的中间。

    也就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分外强烈地感觉到蒲老头收自己为徒是一种何等的福缘，哪怕是当日自己拜师时甚至都没有今天的感觉更加鲜明与强烈。

    钟青竹与钟青露也站在这二十人之中，还有孙友，也是在此，看到他们的身影，沈石的心情稍微缓和了一些，同时也有几分莫名的欣慰，当年那一批拜入青鱼岛的新人弟子中，似乎果然是这些年来最强大天分最高的一批人。

    不过在所有人对他报以微笑时，第一个走上前来与沈石打招呼的却并非是他所熟稔的这三个朋友，而是忽然出现在他身旁的另一个年轻男子。

    他温和地看着沈石，然后笑了起来，微笑着对沈石伸出了手，道：

    “好久不见啊，沈石。”

    沈石怔了一下，看着这张有些陌生可是细看之后却突然觉得有几分眼熟的脸，记忆在脑海中徐徐翻动，片刻之后，他忽然怔了一下，随即带了几分诧异也带了几分惊喜，笑了出来，道：

    “甘泽？”

    甘泽笑着点了点头，那只手还停在他的身前，沈石深深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对视，仿佛都在片刻间看到了对方清澈目光里倒映出来的，那曾经在记忆深处还弱小，坐着大船前往妖岛历练的少年时光。

    片刻之后，两只手握在一起，两个人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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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拜山信使至

    第二百零三章拜山信使至

    观海台上方半空之中，虚空还站立着不少身影，其中有些是借助法宝灵器飞在空中，有些人却是直接悬浮虚站着，正是元丹境真人才能拥有的神通。

    这一场百山界试炼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以说是审视凌霄宗下一代年轻弟子们潜力天资的一场大考校，虽然眼下观海台广场上那众多年轻弟子们道行还浅，但是谁能说日后不会出现几个天纵奇才的人物呢？

    是以凌霄宗宗门对此也是相当重视，虽然也有些元丹境长老不问世事没有过来，但二十二位真人中，到场的就有十四位之多，其中地位最高的五大长老因为要掌管宗门事务，此时更是全数到齐，就一起站在高处。

    俯视着下方那片黑压压年轻而充满朝气的人群，五位长老的脸上神情看去都不差，不管怎么说，凌霄宗未来的前景还是一片欣欣向荣，掌教怀远真人更是手抚长须，微笑颔首。

    旁边孙明阳长老与金湛长老微笑着低声说话，云霓长老则是神情素淡，不过看过去眼神也是比平日要柔和了几分，而五大长老中最后剩下的一个蒲老头，则是站在怀远真人身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起来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而在这些为长老真人的身后，还侍立着好些个年轻人，无一不是出众人物，道行境界俱在神意境之上，其中如今最负盛名的凌霄三剑杜铁剑、甘文晴与王亘三人，也都在列。

    可以说今日此地观海台上，已经汇聚了凌霄宗八成以上的菁英人物。

    人群中，王亘气度沉雄不动如山，杜铁剑却是性子活络一些，不知什么时候便凑到了甘文晴的身旁，与她有一句每一句地闲聊着。甘文晴倒也没有什么厌恶烦躁之色，只是偶尔眼底会有几分小心尴尬之色，偷偷瞄眼看向前头的那几位师长，却发现他们好像根本没注意这里。

    而杜铁剑笑容可掬，阳光落下甚至让他的光头都有些闪闪发亮，连带着整个人又帅气英俊了几分，哪怕没做什么，似乎也隐隐都是这群凌霄宗门下弟子中最出色而光彩夺目的人了。

    正在这时，忽然下方一道人影飞了上来，一个方脸浓眉中年男子出现在众人眼前，先是向掌教怀远真人行了一礼，随后飘到孙明阳长老身旁，低声说了几句话。

    旁边的金湛长老看了他一眼，微笑着对孙明阳道：“孙师兄，你门下果真是精英汇聚，令公子更是人中龙凤啊。“

    孙明阳哈哈一笑，摇头笑道：“金老头，你胡扯些什么，没得骄纵了他们。”这中年男子，正是孙明阳长老的嫡长子孙宏，也就是孙家如今的当家人，他一身道行早已修炼到神意境巅峰，在凌霄宗宗门的声望也是非同小可，只是在年岁上比凌霄三剑大了不少，所以多年来一直被人视为潜力并不如杜铁剑等人，不过在日后掌教真人大位的争夺战力，他也是一个不可小觑的有力人选。

    孙宏笑着对金湛长老点了点头，然后站到一旁，孙明阳则是向怀远真人走去，怀远真人回过头来，微笑着道：“如何？”

    孙明阳道：“孙宏回报，下面诸事都已齐备，众多凝元境弟子也已清点完毕，除长老座下弟子二十人外，其余有资格参加考校弟子共五百七十三人，皆已在场，只等掌教下令，便可动身前往百山界。”

    怀远真人微笑颔首，目光向孙长老身后恭立一旁的孙宏看了一眼，笑道：“孙宏不错，做事确实有能，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孙明阳微微一怔，看起来倒是没想到掌教怀远真人居然会突然开口夸赞自己儿子，并且是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当着宗门里这么多重要人物的面前，毫无疑问，这对孙宏的声望绝对是一个极大的增强，毕竟作为一派掌教，怀远真人如今在宗门里的声望是无人可比的。他脸上掠过欢喜之色，而站在他身后的孙宏也是身子微微一震，露出几分惊喜模样，连忙俯身抱拳，朗声道：“多谢真人夸奖，这都是弟子应该做的。”

    怀远真人笑而不语，微微颔首，而站在一旁的其他人此刻也是纷纷看了过来，眼神中神色各异，一般而言，元丹境真人到了那般境界，气度涵养城府那都是有的，神情多是平静中带有几分玩味之意，反倒是那一众神意境弟子里反应相对大一些，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不过最引人注目的当然还是如今备受关注的号称凌霄三剑的那三个人。

    杜铁剑笑呵呵的，依然在甘文晴身边低声说着什么笑话，像是一个毛头小子有些笨拙地想要惹自己喜欢的女子发笑开心一样，似乎半点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形；甘文晴脸上则是多了几分无奈，白了杜铁剑一眼，却是欲言又止；而站在另一边的王亘却是神情不变，如刚才一般还是面带几分微笑，气度沉雄站立如山，同样看不出有什么心情变化。

    怀远真人目视下方，只见广场之上那数百人的年轻弟子站立一片，朝气蓬勃，忍不住也是心中欢喜，点了点头之后，便道：“那就开始罢。”

    孙明阳应了一声，随即转过身，刚要布置下去的时候，忽然眼角余光一闪，却是看到又有另一个身影飞了上来，却是怀远真人除杜铁剑外的另一个弟子康宸。

    只见康宸快速掠至怀远真人身前，先是向四周师长们行礼之后，然后对怀远真人道：

    “师父，山下有人拜山，自报家门说是元始门弟子，带着元始门掌教祖师元风堂真人亲笔书信前来。”

    怀远真人一怔，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那还是需要见上一面。这样吧，”他转过头对孙明阳长老道，“孙师弟，此去百山界试炼也不是第一次了，就请你暂且主持一番，可好？”

    孙明阳笑道：“小事而已，师兄只管放心。”

    怀远真人微笑道：“有你在，我自然放心了。”说着对康宸道，“那你去将来人请至云霄殿里，我稍后便至。”

    康宸答应一声，转身正要离开时，忽然却听站在旁边的金湛长老开口询问了一句，道：“对了，那来人是什么身份，可是这几年来元始门中风头最劲的那几个出色弟子中的哪一个么？元俊楚、元修誉这元家双璧？还是古阳溪这古家后起之秀，又或者是据说是三大家之外普通弟子中崛起之几百年来最有天分才情的女弟子宫小扇？”

    康宸摇了摇头，道：“都不是，那位元始门弟子自报家门，说是昔日六圣文德公宋家出身，名叫宋丕，同行的还有三人，其中两个也是宋家子弟，看着像是随从，另一位名叫伍成，弟子也从未听说过。”

    在场诸位凌霄宗元丹真人都是一怔，金湛长老想了想，显然也是没听说过这宋丕的名头，耸耸肩也就不再言语，反倒是一直懒洋洋没精打采的术堂蒲司懿蒲老头，忽然眼睛一亮，却是没来由地突然来了精神。

    康宸告辞而去，孙明阳长老准备下去布置，怀远真人便要回山，半空之中众人正要离散时候，忽然只见那蒲老头突然走到怀远真人身边，笑道：“师兄，我平日里有些懒散，今日突然觉得这样很是不对，今天就让我跟你一起过去看看呗。“

    怀远真人呆了一下，看起来有些吃惊，目视蒲老头，愕然道：“今天这是什么日子，你居然会转了性子？“

    蒲老头哈哈大笑，随即正色道：“看你这话说的，老夫好歹也是五大长老之一，关心一下本门外事有何不妥？走了，同去同去。”

    说着颇有点没大没小的拉扯了一把怀远真人的袖袍，便向金虹山山顶飘去。

    怀远真人与他同出一脉，向来对这个小师弟十分顾念照顾，闻言也是摇头失笑，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淡然而行去了。

    ※※※

    观海台上，沈石与甘泽闲聊一会，都觉得对方分别多年，与自己记忆里的印象大为不同，颇有刮目相看之意，不过一番言语下来，当年那份同船的交情倒是更显得有几分朴素珍贵起来。

    如此过了一会，便听上头雷声风声互动，正是孙明阳率领几位元丹真人和一众神意境弟子飞了下来，在他的指挥布置下，观海台上的弟子纷纷转向，开始列队走向山道，前往山下的码头。

    沈石走在人群里，忽然只觉得身边香风忽起，却是钟青露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身旁，面带微笑，在这海风温阳里，她的容貌越发出众美丽，清丽脱俗。

    沈石对着她笑了一下，钟青露却是白了他一眼，口里说了一句道：“笑什么笑？”不过口中虽然如此说，她自己倒也是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然后趁人不注意，拿出一个小包裹塞给了沈石。

    沈石接过用手隔着布袋摸了一下，只觉得里面似有几个小瓶，同时听到钟青露轻声道：“三瓶‘合气丹’，一瓶‘金虎丹’，每瓶三粒，时间这么急，我也就只能炼制这么多了。”

    沈石笑着点了点头，随手往腰间一放，却是无声无息中已经落入了如意袋中。

    钟青露又看了他一眼，道：“你怎么与那甘泽看起来有几分交情的模样，这几年来在金虹山上，他那人可是出了名的孤傲，等闲不与人交往。”

    沈石一怔，心想当年在青鱼岛上见到甘泽的时候，没感觉他是这种性子啊，而且刚才那一番聊天，也没觉得甘泽如何看不起人了，所以摇摇头，道：

    “这还是我回山之后第一次见到他，不过当年在青鱼岛上时，我与他曾经同去妖岛捕猎，算是有过一点交情吧，或许是这样他才过来与我说话的。”

    钟青露“哦”了一声，目光里微微闪动，却是看了站在队伍另一头的甘泽一眼，眼底似有几分疑惑掠过，不过也没有再说什么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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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悄然赴险地

    第二百零四章悄然赴险地

    百山界是一个异界，是鸿蒙一百零八界土中的一个，这一界地域广大，山脉众多，自古以来灵气充沛，因而多有妖兽异族，包括灵草、灵矿等诸般灵材乃至出产灵晶的灵脉也是为数众多，是一处资源十分丰富但同时十分凶险的界土，与鸿蒙诸界里的许多界土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但百山界又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异界，它的特别之处在于这一界自从被人发现以来，唯一一个向外通行的路径便是这一界上唯一的一个上古传送法阵，直接通向鸿蒙主界，而这个入口之处，是在凌霄宗金虹山下周围海域众多小岛之中，一个名叫“玄龟岛”的小岛上。

    众所周知，金虹山附近千里海域自古以来都是被凌霄宗牢牢控制在手中，这玄龟岛自然也不例外，甚至于传说中凌霄宗当今辈分道行最高、唯一突破到天罡境的那位火烨祖师，多年来就一直是在玄龟岛上静修，等如是亲自看守这至关紧要的一处法阵所在。

    抓住扼紧了这一处关键法阵，所带来的后果与好处自然也是显而易见，偌大一个百山界，便等同于凌霄宗一派的后院花园。千百年来，从来只有凌霄宗门下弟子才能通过玄龟岛上的传送法阵进入百山界，在那处异界中历练、探险、磨砺乃至于搜集寻觅各种修真灵材、珍罕灵物。

    凡俗人间芸芸众生，为数众多的普通修士们往往为了些许灵材而苦苦追索，鸿蒙主界里但有出产灵草灵矿的宝地，往往便是修士云集之处，不知有多少人为了一点灵草灵矿而拼命寻觅，并为此丢失了性命。

    而凌霄宗，这个四正名门的豪门大派，却等于直接拥有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异界界土。在这一个异界中，所有的出产都是他们的，所有的灵材宝物都任由他们索取，当然前提是凌霄宗弟子有这个能力找到并从无数凶横强大的妖兽异族手中夺取而来。

    事实上，不止是凌霄宗，方今天下万年传承最强大的四大名门，号称四正的元始门、镇龙殿和天剑宫，同样都拥有类似的一处只属于他们自己门派的异界，他们占住了关键地点，直接将山门势力扎根在一处上古传送法阵的周边灵脉上，然后便拥有了一整个异界作为自己门阀传承发展的支撑。

    万年以来，四正名门始终长盛不衰，门派实力坚挺无比，除了英才辈出之外，各自拥有一个如同金山宝库般的“私有”异界，同样是一个极重要的缘故，在源源不断充沛无比的灵材支持下，门中弟子天才英杰的成才几率，如何能不水涨船高？

    千百年来，世间修真门阀不可胜数，起起落落，纵然其中也有盛极一时的强大门派，但最终都不能像四正名门这般传承万年。这其实当然并不公平，也有无数人对四正名门嫉妒讥讽，但是一切的杂音都不能改变这个现实，那就是这样收纳占据异界为私有之地的行为，其实就是万年前人族六圣创立四正名门之后，他们亲自所为。

    所以万年之后，四正名门已然屹立于人族修真界的顶峰，从未有衰退之象。

    百山界是凌霄宗的私产禁脔，物产丰富地域广大，但这一界并非是安稳舒惬任凭凌霄宗弟子予取予求，在这一界土中有各种各样强横无比数量庞大的妖兽，还有数量不菲奇诡难测的土著异族，一直以来都是凌霄宗修士的大敌，多年以来陨落死在这一界的凌霄宗弟子人数，也并不是一个小数目。

    不过随着时间流逝，强大的凌霄宗还是渐渐占据了上风，他们通过玄龟岛上的上古传送法阵来到百山界，并以百山界这一头的上古法阵为中心，在一片群山环绕的土地上建起了一座名叫“凌霄城”的城池，然后这座城为根基，凌霄宗的势力向百山界四面八方延伸而去，无数的凌霄宗弟子在这一界中往来奔走探险磨砺，为自己的修炼之途增添光彩收集灵材，也将无数宝藏如同养分一般源源不断地收拢回凌霄城，继而反哺凌霄宗，奠定了万年名门的根基。

    ※※※

    下了金虹山，来到码头之上，早有渡海仙舟等待于此，数百人的大队凌霄宗弟子鱼贯而上，人群之中，钟青露已然走开到一旁，沈石此刻却是和数日不见的孙友站在一起。

    他站在甲板上船舷边，感觉着脚下漂浮在海面上微微摇晃的船体，还有迎面吹来的海风乃至在头顶上空乘风翱翔发出清脆鸣叫的海鸟，恍惚间他忽然有了一种像是回到了当年在青鱼岛上的时候，年少的自己也是乘船前往妖岛，为了一点点灵晶而竭尽全力与妖岛上的妖兽战斗狩猎的情形。

    他这边正是有些想得出神，却听到身旁的孙友道：“石头，你应该还没去过百山界吧？”

    沈石摇了摇头，道：“我才回山多久，一直忙着，没去过。你呢，莫非你已经去过了？”

    孙友笑了一下，道：“我也没去过，其实百山界那边虽然并没有明文规定什么，但因为那里妖兽横行异族凶恶，向来十分凶险，所以一般而言门中弟子在神意境的才会过去，如此方能有些把握。不过事无绝对，据我所知凝元境的弟子去百山界的也不乏其人，有些是接了那边的任务，但危险相对较小的；有些却是天资横溢又胆壮气盛，执意前来这般危险境地探险磨砺。不过这边的出产确实相当丰富，加上又没什么宗门外修士的争夺，所以只要有本事能在凶恶妖兽异族中活下来，所得的倒是确实要比在鸿蒙主界那边丰厚得多。”

    沈石若有所思，微微颔首，笑道：“原来如此，倒不知道百山界那边的妖兽到底凶险到什么地步，如果勉强可以应付的话，咱们以后说不定也能结队过来探险一番啊。”

    孙友耸耸肩，道：“再说罢，这事可不容易，听说百山界那边靠近凌霄城附近的地域还好一些，早就被宗门里历代祖师长老犁了多遍，没什么强横厉害的妖兽异族。但是再往深远处，那就不好说了，毕竟这一界也有点像是蛮荒险地，人迹罕至所在之处，平日少见的三阶四阶高阶妖兽都时有出没，要是万一遇上什么罕见不世出的亘古凶兽，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沈石想了想，点点头道：“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对了，你刚才说有人在凝元境便去百山界探险了么？是哪一位师兄如此强悍？”

    孙友道：“历代以来一直都有啊，反正都是对自己有自信的人物，不过去了之后么，活着回来和死在那里的人数其实是差不多的……”

    沈石脸色微微一变，沉吟片刻，看了看周围，却是低声道：“当真如此险恶？这等身份过去的人，想必都是门中菁英人物，难道宗门这里的师长前辈们没有照看一二？”

    孙友面色淡然，平静地道：“修行之道本就艰险多难，更何况这路都是自己选的，生死由天，谁还能管你那么多。”

    沈石哦了一声，看向孙友的眼神倒是有些不同，微笑道：“那我还是有些小看你了啊，本想着你们这些大世家子弟前往那等危险之地探险，说不定还会有人照顾呢。”

    孙友同样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正色道：“所以你日后还是重新看我才对。不过话说回来，像我们这等的世家子弟，其实还真的很少过去那种地方探险。你想么，出生入死去百山界，最后目的是什么，还不就是为了收集各种灵材增进自己修为么？”

    沈石想了想，道：“这样说也不错，不过在于妖兽的争斗中也有一点好处就是了。”

    孙友呵呵一笑，道：“那就是了啊，说到底还是为了各种灵材，我只要坐在家里在金虹山上安心修炼，只有资质不是太差，自然而然就会有人送来诸般灵材，你说我干嘛要犯贱过去百山界啊？”

    沈石哑然，看着孙友，只见他一脸贱笑，片刻后忽然一脚踹了过去，口中笑骂了两声。孙友让开了，也不在意，走过来搂住沈石的肩膀，笑道：“玩笑玩笑，不要当真，其实嘛，真要去百山界历练还是有好处的，不过世家子弟却是去的人不多就是了。以前在凝元境过去百山界的，当然都是天分才情极高本领极大的人物，轮到咱们这一辈么，其实人数并不多，跟咱们一批的，好像还真没几个……”

    他想了想，似乎在回忆什么，片刻之后道：“哦，想起来，好像有两个人去过。”

    沈石有些好奇，道：“谁啊？”

    孙友道：“一个是甘泽啊……”

    沈石吃了一惊，随即心里对甘泽的好感倒是多了几分，当年在青鱼岛上的时候，甘泽便与他一起前往妖岛，而论起家世，甘家单以清贵论甚至还在孙家之上，毕竟乃是创派祖师六圣之一的家族。想不到多年之后，甘泽这种行径性格一如往日。

    想了片刻，沈石点了点头，顺口又问道：“甘泽这人还是不错的啊，对了还有一个人呢，是谁？”

    孙友却是看了他一眼，眼神中似乎忽然闪过一丝有些奇怪的光芒，但神情间并没有什么变化，微微一笑，道：“这个人去百山界的事可是没什么人知晓的，我也是偶然才打听到的哦。”

    沈石怔了一下，看孙友的神情似乎有些怪异，一时间带了几分好奇与惊讶，问道：

    “到底是谁啊？”

    “钟青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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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昔人有旧迹

    第二百零五章昔人有旧迹

    “青竹？”

    沈石身子一震，面上愕然之色一时间难以掩饰，目视孙友，孙友却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再多解释什么，只是目光飘了出去，望向这船上另一头。

    沈石顺着他的眼光看去，便只见在距离自己这边不远的地方，几个女子站在那边，钟青竹也在其中。数日不见，钟青竹脸色大致已经恢复了正常，容颜清丽如昔，只是细看之后或许依稀还能看到一丝细不可察的憔悴，不过无碍她的美丽。此刻的她，看去仍如平日那般素淡寡言，倚靠在船舷边上，多在听旁人说话，少有自己开口的时候。

    或许是感觉到了什么，在片刻之后，钟青竹微微转过身子，也想沈石孙友这个方向看了一眼。远远的目光对视片刻后，沈石微微颔首示意，钟青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后，然后露出了一个轻轻的笑容，对他点了点头。

    沈石收回目光，只是心里却忽然有些异样，钟青竹算是他在宗门里认识最早也最久的一个人，真要说起来，是在他拜入凌霄宗的第一天时候，他们就在拜仙岩上有过那一场意外患难了。在那之后，他与钟青竹的关系一直很好，平时见面也多是有说有笑，可以说是相处融洽，交情最好的一个朋友。

    可是不知为何，他此刻却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这个女子了，而记忆深处某些曾经留意过的片段，此刻也不知不觉悄然泛起，在他心头无声无息地滑过。

    “咚。”

    忽地，一声低沉的声响从他们的脚下传来，偌大的渡海仙舟摇晃了一下，开始缓缓离开码头，却是向着沧海深处驶去了。

    ※※※

    大船乘风破浪，航行于广袤无边的沧海之上，万顷碧波荡漾，浩浩荡荡无边无际，海鸟翱翔，清鸣声声。

    甲板之上，众多凌霄宗弟子脸上多有兴奋之色，看着渡海仙舟逐渐加快速度，驶过一座又一座的小岛，浪花前方，谁又会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什么呢？

    沈石在甲板上信步走去，他对百山界的试炼当然也有期待，不过因为身为蒲老头弟子的缘故，他早已得到了进入问天秘境的资格，而且平日又是常常下山历练，对这乘船海景也早就看惯了，便也不再像一些普通弟子那般激动。

    相比之下，他更在意的还是想知道一点到了百山界之后究竟如何试炼的具体细节，不过消息灵通的孙友在与他闲扯了一阵后，便又跑去和其他人聊了起来，看着那边的人似乎也是流云城中有力世家出身的子弟。沈石看着孙友一路谈笑游刃有余的模样，心里想着或许像他这般其实也是一种本事罢。

    独自走了一段，沈石忽然看到前方一侧船舷边，有一个女子独自靠着船舷眺望海天，正是钟青竹，而之前曾和她在一起的那几个同门师姐妹此时却不知去了哪儿。沈石看了看左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钟青竹的身旁，叫了一声。

    钟青竹像是吓了一跳，身子微微一震，本有几分微怒还皱起眉头，但转眼一看是沈石，怔了一下后，神色却是顿时缓和下来，道：“怎么是你？”

    沈石笑道：“过来随便走走，正好看到你在这儿。”说着看看周围，又道，“刚才你那几个朋友呢，怎么都没见人了？”

    钟青竹淡淡一笑，道：“她们也算不上我的朋友，无非就是想着套套近乎，等百山界试炼开始后，或有几分援手呼应。”

    沈石本想顺口说若是规矩允许，多几个助力朋友，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但随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了一下，轻声道：“莫非是这次的规矩改了？”

    钟青竹摇了摇头，道：“改没改我不晓得，不过听说宗门里这次是决心完全以问天秘境的规矩来，划出一片广袤地域，所有弟子进入后各自行动，神意境以上前辈长老一个都不会进去，直到一月之后各人自行出来。”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随即却是又意味深长地道，“不过想来这船上的毕竟还是同宗同门，在那百山界里，应该不会做的太过分的罢。”

    沈石目视于她，忽然笑了一下，道：“那若是日后咱们到了问天秘境里面，其他人、包括咱们这些同门，会不会乱来啊？”

    钟青竹笑了笑，倚靠船舷，海风吹动她的发丝轻轻浮动，一双明眸闪亮清澈，看着沈石，却是柔声反问道：

    “你说呢？”

    沈石摇摇头，却是没有再说什么，走上一步，站在她的身旁，也是扶着船舷向甲板之外那一片茫茫美丽的沧海望去，便只见海风拂浪，水花如碎玉。钟青竹默默凝视了他一眼，然后也是轻轻转头，与他并肩而立，嘴角边却是悄悄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容。

    两个人都没有继续细说下去，但实际上，刚才的那个话题算是一个颇为禁忌的话题，一直在四正名门中无数弟子之间悄悄流传着，多少年来，从未停歇过。

    问天秘境是一个神奇莫测的地方，传说是由昔日六圣之首有人族之皇的元问天所建，但是也有传说，说问天秘境根本就是一个本已存在的异界，只不过元问天找到了掌握前往秘境的异宝或是途径而已。

    这个人世间最神秘也是最神奇的秘境，十年方才有机会开启一次，每一次会有两个入口，分别由凝元境弟子和神意境弟子进入，道行再高或是再低者，都无法进入其中。秘境开启之后，时间持续一月之久，到期之后，所有弟子便会自行被无名力量推出秘境，到时能否得到机缘宝藏，逆天改命，就看这关键一月了。

    只是长久以来，因为进入问天秘境后，等同于完全同外界中断了联系，加之问天秘境每一次都会变化出完全不同的新世界出来，加上地域又十分广袤阔大，所以进入秘境后有不少人其实是在独自探险的。

    但是只要有人，便总有或大或小的几率会相遇，而若是在当时发现了什么珍罕宝藏天材地宝，甚至是最令人垂涎的上古传承逆天道法神通等等，此等重利之下，加上外界根本无法知道在秘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所以很长一段以来，在秘境那光彩夺目的声名下，一些或隐或现的黑暗故事，其实也一直在流传着。

    甚至一直有传言说，那些过往莫名其妙陨落在问天秘境里的天才弟子们，很大的可能并不是没于秘境里的各种凶险，而是死在同样进入秘境的其他弟子手中。

    这样的传言一直都有，但是四大名门千百年来从未承认过，大家都是万年传承的名门正派，都是六圣后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令人发指肮脏龌蹉的恶心事？

    秘境事，秘境了！

    多少年来，一直都是这样了。

    海风吹过，或许是想到了半年之后那一场吉凶未卜的问天秘境之行，他们两人一时有些沉默。过了片刻之后，沈石忽然开口道：“青竹，听说你以前去过百山界探险？”

    钟青竹怔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道：“是，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石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道：“那里真的十分凶险吗？”

    钟青竹迟疑了一下，道：“靠近凌霄城附近的地域，其实和鸿蒙主界的大城外差不多，没什么厉害的妖兽异族。不过越往外走，危险也就越大，各种匪夷所思强横无比的妖兽层出不穷，确实难以应付。”

    沈石眉头微微一挑，道：“那你以前是走到哪儿了？”

    钟青竹摇摇头，道：“我最多只到过凌霄城外五百里地，就再也无法深入下去了。”

    沈石缓缓点头，钟青竹看着他，秀眉微皱，道：“怎么，你莫非是也想……”

    沈石笑了笑，道：“听说百山界的出产可是相当丰厚啊。”

    钟青竹默然，片刻之后轻声道：“你缺灵晶么？”

    “缺啊，当然缺。”沈石理所当然地笑着说了一句，道：“咱们这些修道之人，怎么可能会嫌灵晶少呢，而且我又不像你和孙友这样是世家子弟，有家世在后头撑着，所以能多挣点就想多拿些了。”

    钟青竹低头沉默了一下，幽幽道：“就像你以前在青鱼岛的时候，常常去妖岛那样吗？”

    沈石微笑道：“是啊。”

    钟青竹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道：“那好吧，如果你不怕的话，以后我们一起去一次试试看，好不？”

    沈石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不过随后笑着道：“可以啊，等这次百山界试炼好了，咱们就约一次，好吧？”

    钟青竹抬起头来，脸上已是带了几分微笑，点头道：

    “好啊。”

    ※※※

    时间在闲聊与希望、憧憬还有向往中，一点点流逝过去，渡海仙舟破浪而行，在雄伟的金虹山脚下广阔海域中绕了一个大圈，于千百座小岛中穿梭而行，最后逐渐驶近了一座占地颇广远远看去前小后宽，望之有几分类似一只绝大海龟的岛屿。

    不消说，这自然便是凌霄宗里如雷贯耳的玄龟岛了。

    那一座对凌霄宗来说乃是重中之重的通往百山界的上古传送法阵，应该就是座落于这座岛屿上的某处。从船上看去，只见这岛上林木繁茂，树林森森，一时间却是看不清楚那岛内的情况。

    等大船在岛边一处码头上停靠了，立时便有主持事务的长老师兄过来，元丹境大真人当然不会亲自动手喊叫指挥，亲力亲为者多数都是神意境的师兄，而数百人的凝元境弟子们此刻都是老老实实听从指挥，在师兄们的指挥下列队向玄龟岛深处走去。

    人群之中，沈石带了几分好奇看着这座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小岛，而孙友则是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与他并肩而行，口中低声道：“娘的，累死我了，跟这些人打交道，废心费神不说，就连口水都废得厉害。”

    沈石失笑，也懒得理他，两人一路走去，逐渐深入森林，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却是来到了玄龟岛中心处，只见前方猛然竖起一道山脊，突兀而起，山脚之下一片金光，正是十几块巨大的金胎石汇聚而成的上古传送法阵，散发着古老而苍莽的气息。

    距离这法阵数十丈开外的千丈绝壁之下，开辟了一处洞穴，幽深莫测，看去似乎像是有人在此修炼的洞府一般，不过不知为何，没有人胆敢靠近那里。沈石目光在那处洞府上看了一眼，心想莫非那里就是自己当初曾见过一面的火烨祖师的洞府么？

    正想着的时候，在他身边的孙友忽然轻轻撞了他一下，沈石转头看去，却见孙友脸色有些奇怪，微微抬眼示意他向前方山壁看去，沈石抬头眺望，细看一阵后忽然脸色一变，只见在那山壁之上，千丈绝壁之间，竟有一大块地方与周围有些不同，现出了大量纵横交错的痕迹，明显不是天然生成，看去反而很像是过往某个时候，有道法惊人的修士在此大打出手，以无上神通惊天道法留下的惨烈痕迹，最显眼处是直接将那块山壁从中硬生生挖掉打飞了一大块，令人看了毛骨悚然。

    除此之外，甚至还有一条巨大裂缝裂开山体，直贯而下，竟是直接延伸到那个沉默幽深洞府的上方仅仅不到一丈之处，看过去近乎于是有人用出了狂暴一击，惊天动地开山裂石，像是要直接毁掉那个洞穴一般。

    路过这里的众多弟子，也有不少人注意到了那边石壁的异状，沉默之中，不知有多少目光在那异样的石壁上流连。

    那是什么时候所留下的痕迹，又会是什么样的人物，竟然会在这凌霄宗宗门最紧要之一的地方，大打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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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正气冲霄汉

    第二百零六章正气冲霄汉

    “哼哼哼哼”，忽地一阵低沉哼叫声从沈石脚边传来，却是一直跟在他身边形影不离，但一路上还算安静老实的小黑忽然低哼了几声。沈石低头看了它一眼，却发现小黑不知为何，看着似乎有些不安，两只眼睛也是望向石壁那边，只是更多的好像是在看着那个石洞。

    沈石俯下身子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小黑在他手掌安抚之下，倒是很快平静了下来，片刻之后目光从那洞穴上移开，神态也就恢复了正常。

    站在一旁的孙友倒是有几分奇怪，对沈石道：“呃，我前头还没注意到小黑呢，话说百山界那边可不算是安稳，你带它过去不怕有危险么？”

    沈石笑了笑，目光在小黑身上转了一下，心想以这种猪的皮厚程度，就算咱们两人遭逢凶险受伤流血了，只怕它也不会有事，不过口中还是笑道：“还好吧，它平日里也算机警，带过来就算见见世面了，没事的。”

    孙友一想倒也确实如此，这只小黑跟着沈石也算是东奔西走了，连当日最危险的高陵山中那一幕都经历过了，百山界虽然危险，但对它来说倒也算不上特别不能去的地方。

    沈石这时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拉过孙友低声问道：“对了，有个事正好想起来，你知不知道日后去问天秘境时，能不能把小黑这样的随身宠物带进去啊？”

    “啊……”孙友一呆，仔细想了想，一时间看起来也是有些迷糊，皱眉道，“这事我还真不知道，以前都没注意过，回头我帮你问问吧。”

    沈石点点头，心想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和小黑一起过来的，日后若是去问天秘境小黑不得其门而入，自己还真是会有些不习惯罢。

    下方的凌霄宗弟子陆续前行，纷纷走向那一座庞大而金光闪烁的上古传送法阵，而在头顶半空之中，则是有两人并肩悬立于虚空之中，正是孙明阳长老与金湛长老。

    此时其他的元丹长老真人大多已经回转各自洞府，掌教怀远真人等也去云霄殿处理事务，此间事便是以孙明阳长老为首主持。金湛长老则是因为向来与孙明阳交好，所以也跟着过来看看。

    不过此刻两位名动天下声名显赫的凌霄宗大真人，目光却都没有怎么注意脚下那数百个凌霄宗亲传弟子，他们不知为何都是有些沉默，在半空中负手而立，一言不发地望着那片留着众多裂缝伤痕的石壁。

    岁月流逝但时光却仿佛在这面石壁上稍微停留了脚步，风雨侵蚀多年也没有掩盖住石头上的那一笔笔一道道令人触目惊心的痕迹。

    孙明阳沉默了很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金湛长老脸上神情看去也有几分微妙，追忆中带了几分惘然，不过看得出来他道心坚定，倒是没有在过往的记忆中沉浸太久，很快便振作了一下精神，对孙明阳道：“火烨师叔近来可好？”

    孙明阳点点头，道：“师父他老人家还好，不过多是在洞府中静修，等闲不见外人，连我这些日子以来也没见过他几次。”

    金湛长老颔首道：“火烨师叔乃是本门的定海神针，有他老人家在，再大的风浪也不用担心。”

    孙明阳眉头微微一挑，心底忽然觉得这个老友口中说的话似乎别有深意，忍不住转头向他看了一眼。不过金湛长老脸色从容淡定，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异样神色，站在那儿像是又想到了什么，对孙明阳微笑道：

    “说起来，元始门的信使现下应该到了罢，也不知道掌教师兄现在在做什么了？”

    ※※※

    凌霄宗掌教怀远真人此刻当然是在金虹山上，准备回到云霄殿接见元始门来访信使的他本是与术堂蒲司懿蒲老头一起回转，不过在途中的时候，门内主持丹堂的云霓长老却是赶了过来，与他商议一件事情，怀远真人与她交谈了几句，见一时说不清楚，干脆便请云霓长老与他一起前往云霄殿。

    两人所议之事其实也不是什么密不可闻的大事，四正大会十年一度，汇聚四大名门精英俊杰齐聚一堂，以“四正”在鸿蒙修真界里的地位威望，自然便也是全天下有数的盛事之一。

    如此难得之盛事之下，除了德高望重的四正首领会商议事、派遣弟子进入神秘玄奇的问天秘境探险磨砺寻觅机缘外，同时也是一次让四正名门中的菁英弟子们互相交流的一次机会。所以从很多年前开始，每一次的四正大会上，除了固有的那几个事项外，为了鼓励各自门下弟子交流往来，还会举办一些类似切磋道法、交易灵材法宝等活动，其中有一项非常受诸多弟子欢迎的便是四正名门与天下第一商会神仙会合作，由神仙会出面来办一场规模宏大的拍卖会。

    在这个拍卖会上，神仙会往往会拿出数量不菲的珍罕之物，毕竟天下四正名门的弟子，等于便是这鸿蒙修真界中最顶层的一群人，身家豪富者不计其数，事实上以往年经验来看，确实也有一些天材地宝被人争抢之后，拍出了令人咋舌的高价，要知道在拍卖会上的珍宝，有些是令元丹真人都会为之心动垂涎的。

    除此以外，四正名门中的弟子往往也会拿出一些自己收藏之物互通有无，叫唤售卖均可，算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而为了给这样难得的机会增添光彩，四大名门本身，其实往往也会拿出一些各自素来颇有名气的特产宝物进行拍卖。

    在凌霄宗这里，素来以灵丹妙药著称，丹堂之中所炼制的几种珍罕高阶灵丹在整个鸿蒙修真界中都享有盛誉，所以多年以来每逢四正大会，凌霄宗都会拿出一些罕见的高阶灵丹以供拍卖。

    云霓长老便是主持丹堂之人，此次过来找怀远真人，与他商议的便是这次四正大会上丹堂需要拿出什么灵丹出来，毕竟高阶灵丹珍贵无比，甚至有的时候可以说是无价之宝，加上凌霄宗丹堂多年来的声望名气，那灵丹从来都是供不应求。

    不过高阶灵丹所需的灵材，自然也都是天材地宝一级的宝物，大部分的主材都是极其罕见稀有，再加上能够炼制高阶灵丹的炼丹师更是罕见，所以这种灵丹，便是凌霄宗本身也绝不会太多。

    怀远真人与云霓长老一路走到云霄殿，一直都在低声商议此事，他们的说话倒是没有避着蒲老头，不过蒲老头明显对此丝毫不感兴趣，一直都是满不在乎地跟着，半点没有插嘴的意思。

    走上云霄殿上石阶，怀远真人与云霓长老的话头却依然没有停下，看去怀远真人的神情似乎有些凝重，负手走着，对云霓微微皱眉道：“……还是有些不妥，‘太乙玄阳丹’太过珍贵，不宜出手，而且这种灵丹的主材‘玄阳火龙’多年未见，再想找到那一份玄阳龙肝，怕是很难了。”

    云霓点了点头，道：“不错，我也是这个意思。只是本门十一种六品灵丹，三种七品灵丹里，真正不为主材发愁的，也仅有三种而已，并且其中还有一种的丹方中需要用到一门极偏门罕见的低阶辅料，所以成丹之数也是不足。”说到这里，容貌娇美不见半点岁月痕迹的云霓妙目转动，看了怀远真人一眼，声音放低了几分，听着仿佛带了几分平日少见的温柔，道，

    “师兄，要不我们将那四正大会的灵丹数量稍减几份，可好？”

    怀远真人怔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未说话，却是旁边的蒲老头忽然失笑了一声。两人同时转头看去，云霓哼了一声，没有说话，怀远真人则是瞪了蒲老头一眼，道：“好好的，你笑什么？”

    蒲老头看看怀远真人，又看看云霓长老，却是笑而不语，不过面色坦然中，脚步却是悄悄往边上走远了几步。

    怀远真人懒得跟这个老货计较，摇摇头伸手示意请云霓长老进云霄殿，同时沉吟了片刻后，还是对她道：“四正大会毕竟不同寻常，若是其他三门不减宝物而咱们贸然减少高阶灵丹，怕是会引来别人闲话，毕竟这四正大会兴盛才是对我们四正名门最好的。这样吧，你先准备至少四种高品灵丹，其中至少要有一种七品灵丹备用着，到时候咱们看看情况再说，你觉得呢？”

    云霓沉默了一会，随着他走进云霄殿里，眉头微皱着似乎在心中思索衡量，过了一会之后，她才缓缓点头，道：“那就依师兄所言。”

    怀远真人颔首笑了起来，看去带了几分欣慰，抚须微笑道：“有师妹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云霓眉头一挑，脸上似有一丝细不可察的异样神色掠过，不过正好此时在云霄殿内，起先已有一众人等早已等待于此，此刻看到怀远真人的三人走了过来，都是纷纷站起，一起俯身见礼。

    “元始门弟子宋丕、伍成、宋文、宋武拜见怀远真人。”

    怀远真人哈哈一笑，走了过去，朗声笑道：“不必多礼，诸位师侄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他这里走到主座上坐了，旁边的云霓长老与蒲老头也在他下首位置坐了下来，见礼过后，本是该客套寒暄问候友人状况可好等等的时候，但是这三位凌霄宗大真人刚刚坐下，抬头才仔细看去的时候，忽然都是一怔。

    只见这一行元始门四个弟子中，倒有三人看去情况有些不太妥当，虽然粗略一看似乎并无太多异样，但这怀远真人与云霓、蒲老头这三个人是何等的身份地位，那眼力见识何等毒辣，几乎都是在一眼之间便看出了几分不对劲。

    除了那个叫做伍成的元始门弟子外，宋丕、宋文、宋武这三个人，均是气息不稳，这对元始门这等名门出身的弟子来说，绝不可能是修行上出了问题，多半便是近日里刚刚受了什么伤势，然后用了药效不凡的灵丹将伤势强压住了，所以看去与常人差不多。

    尤其是那为首的宋丕，脸色隐见苍白，呼吸稍显急促，看起来更是有些异样。

    怀远真人与云霓长老对望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有几分诧异之色，有些奇怪既然是身为四正名门元始门的弟子，怎么看起来一副好像在过来凌霄宗这里路上却是吃了好大亏的模样。只是宋丕等人看起来面色恭谨，却并没有说到其他事的意向，怀远真人与云霓长老都是有城府有涵养的高人，自然便也不会去多问些什么。

    当下，两位真人便打算视而不见了，反正既然元始门诸人不说，那必定就是有他们的缘由，只是在他们这边刚刚想要开口的时候，忽然一声略带惊讶的声音，却是从他们旁边座下传了过来。

    “咦，几位师侄，你们这是在哪里受伤了吗？”

    众人一怔，转眼看去，只见在怀远真人与云霓长老下首，术堂蒲司懿蒲长老面露诧异之色，面上带了几分关怀之色，看着宋丕等人。宋丕与伍成都是一怔，看样子似乎没想到这位蒲长老目光如此锐利，一时间有些赫然，过了片刻，还是伍成干笑一声，也不敢在这几位大真人面前随口胡言，只得点了点头。

    “啪！”

    一声大响，却是蒲老头拍案而起，面露怒容，白发轻扬，望之一身正气凛然，令元始门诸人惊愕而生敬仰之心，令凌霄宗怀远云霓二位却是错愕而为之侧目。只听他愤然而正色道：

    “岂有此理！何人如此大胆，竟然打伤了几位师侄，这还有没有把我们四正名门放在眼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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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为伊怒挥拳

    第二百零七章为伊怒挥拳

    宋丕与伍成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至于宋文宋武本就是随从，一直也是站在宋丕的身后，根本就没坐下过。老实说，宋丕虽然因为家世清贵与众不同而颇有几分自傲，但再怎么说，面对着同为四正之一的凌霄宗而且还是元丹境大真人，他也是心中存了几分敬畏之意。

    直到此时，忽见这位素未蒙面的前辈真人竟是如此古道热肠侠肝义胆，立场如此鲜明神态义愤填膺，这份情义比起同为四正之一那个天剑宫的南宫某某，真是云泥之别。

    一时之间，宋丕心神激荡，面上露出感激之色，抱拳对蒲老头道：“多谢前辈关爱。”

    蒲老头一挥手，道：“无妨，你且说一说到底是谁伤了你？”

    “咳咳。”忽然旁边传来一声轻轻咳嗽，却是怀远真人似乎呛了一下，微微皱眉看了蒲老头一眼，蒲老头却是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好像没注意到他。怀远真人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一时却有些无可奈何。

    前辈真人垂询相问，看来又是如此照顾，而且伍成倒还罢了，宋丕这些日子以来却是一直有一股邪火憋在心头，长这么大他还真没吃过这样的亏，此刻被蒲老头这般一问，迟疑了一下，便也不顾伍成在一旁有些犹豫阻挡的眼色，径直将在天鸿城里与某人的冲突经过说了一遍。

    他这里既然开口说了，怀远真人倒也不再多事，而是神情恢复了平静，仔细听他说来。由宋丕自己所说的事情经过，可以听出大部分情节与当日沈石回山的时候所说的大致一样，不过具体几处关键地方，却是截然相反。

    比如沈石说是宋丕见色起意调戏女子，到了宋丕口中便是自己深夜观景见义勇为拯救落难女子；沈石说是元始门这边气势凌人率先动手，宋丕则说是自己一忍再忍忍无可忍终于奋起反击，与那敌贼大战三百回合一不小心不慎落败云云……

    听着听着，蒲老头脸上渐渐露出一丝颇堪玩味的笑意，不过并没有出言打断宋丕的话，而怀远真人与云霓长老二位则都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对视一眼后，都是微不可查地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这些元丹境大真人，那都是多少年风雨经历闯荡过来的，什么人什么事没听过没见过，宋丕毕竟还是年轻，虽然言辞间口沫横飞正气凛然，但听到这几位元丹真人的耳中，却是一下子便听出了好些个漏洞。

    若真是落难被拐被骗的女子，如何会大半夜的却像情人一般去那长城之巅观赏景色？若此论不成立，那宋丕随后那一大段什么见义勇为的话自然也就难以让人相信。还有什么一忍再忍委曲求全的话，大家都是四正名门的人，放眼鸿蒙修真界，四正门人而且还是圣人之后的嫡系子弟会这样子的，至少这三位大真人是还没听说过的。

    末了，宋丕说完事情经过，只觉得自己这股气真是窝囊，越发恼火起来，却没注意到几位凌霄宗大真人的脸色颇有几分奇怪，不过也没等他仔细想清楚，蒲老头已经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师侄你受苦了。不过那与你做对的对头，究竟是何来历，你可知道么？”

    宋丕深吸了一口气，在那片刻间还是犹豫了一下，不管怎么说，天剑宫南宫家这个名号同样是一个强大而声望显赫的家世，哪怕与他宋家相比也不落下风。只是他抬眼间正好看到蒲老头向他这里看来，目光殷殷似有几分鼓励之意，真是前辈高人风范，大家都是四正同门，这位蒲长老的态度不知比那天剑宫好上多少了，再加上他心头本就郁闷，当下念头一转，便朗声说道：

    “不瞒几位真人，那人乃是天剑宫南宫家出身，离去时自称乃是南宫英。”

    “南宫英？”一声低语从旁边传来，却是从刚才开始一直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云霓长老皱了皱眉，沉思片刻后，转头对怀远真人道：“师兄，这名字我没什么印象，你知道有这个人么？”

    怀远真人脸色平静，但目光却是先瞪了蒲老头一眼，随后转过来和颜悦色地对云霓道：“我也没什么印象啊。”顿了一下，他又接了一句，道，“不过南宫世家那边也是人丁兴旺，子弟枝繁叶茂人数众多，说不定是个新晋崛起的年轻人，我们不晓得也不奇怪。”

    云霓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这时蒲老头看起来是皱眉怔了一下，随即对宋丕道：“原来是南宫世家的人，难怪这般嚣张。”

    “可不是！”宋丕恼怒地道，“蒲长老你不晓得，当时那人是何等嚣狂，都不把我们其他四正名门放在眼里了。”

    此言一出，蒲老头都为之一怔，怀远真人与云霓同时眉头一皱，此刻就连怀远真人看过来的目光，似乎也冷淡了少许。

    旁边伍成却是吃了一惊，他性子比年轻气盛心高气傲的宋丕要沉稳许多，但是同样想不到这宋丕吃了大亏心里头竟是如此恼怒，却是说出这样一番明显有着挑拨意味的话头来。可是对面那是什么人，那三位是何等样的人物，说这些话岂不是……

    他心里一时急切，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额头瞬间见汗，不过看起来凌霄宗三位元丹真人好像都是颇有城府涵养之人，一个个都没说什么，只有蒲长老在最开始的少许惊讶后，随即似笑非笑地对宋丕道：

    “原来如此，南宫家那厮可着实可恶，不过倒不知宋师侄你有何打算么？”

    宋丕虽然恼怒，但也不是完全失去理智，闻言沉默了片刻，却是长叹一声，道：“不瞒几位前辈，宋丕无能，以致令师门家族蒙羞，那南宫家盛名在外，家主南宫磊更是天剑宫掌门，名动天下，弟子我……”说到这里他，他脸上颇有几分不甘之色，但还是咬牙缓缓摇头。

    “哼，南宫磊么？”蒲老头却是嗤笑一声，面上露出几分少见的轻蔑之意来，竟似乎是对这与怀远真人比肩的天剑宫掌门人看去并无丝毫敬意，冷笑道，“那老货啊，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老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说着他又轻哼了一声，声音放低了几分轻声自言自语道：

    “怕他个鬼，就凭他还敢嚣张，六十年前还妄想跟我师兄抢女人呢，最后还不是被我们打的落花流水！”

    宋丕等人都是一怔，凌霄宗这边，蒲老头最后一句话宋丕等人没听到，但他们两位何等道行，耳聪目明早已远胜凡人，自然是听得个清清楚楚。云霓长老脸上神情忽然有些微妙的古怪，一抹淡淡的红晕掠过转眼即逝，随即转头却是先看了怀远真人一眼。

    怀远真人看起来也是一阵诧异中带了几分莫名的尴尬，对自己这个白发苍苍却仍然口不择言肆无忌惮的师弟大感头痛。他也感觉到了云霓看过来的目光，干笑一声，但这一次却不知为何没有回头看她，而是眉头皱着看着有些恼火，正想要呵斥几句蒲老头，却只听蒲老头已然接着前面的话语，对宋丕等人摆摆手，正色道，

    “你们元始门宋家也是圣人之后，何必惧怕他们南宫家？虽然说此事确实不宜闹得太大以免伤了四正之间的和气，但是你们也不必太过畏缩，回头四正大会的时候，你私下去找他们的麻烦，寻回这个场子就是了，怕什么怕！”

    说到最后，他微笑以对，看着宋丕，眼中满是关爱鼓励之色，让宋丕顿时心里一阵温暖亲切，连连点头，诚心诚意地一拜到底，道：“多谢蒲长老。”

    旁边，怀远真人欲言又止，摇摇头苦笑一声，以手扶额，却是把头默默地转到一旁，像是不愿再看了。

    ※※※

    随后又说了一阵，宋丕等人献上元始门掌教元风堂真人致怀远真人的亲笔书信，怀远真人收下后便让他们先行下去休息，稍后他自然也有回信让宋丕等人顺便带还给元风堂真人。

    待元始门诸人离开云霄殿后，气氛似乎稍微安静了下来，但过了一会，蒲老头却不知为何忽然自己坐在那边呵呵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他就是忍不住摇头自己在那边乐呵着。

    怀远真人摇摇头，一时也懒得去说他什么了，只是没好气地道：“你都多大岁数了，怎么还这样？”

    “他怎么了？”一声温柔悦耳的声音，却是云霓在旁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怀远真人一时默然，蒲老头哈哈一笑，挠挠白发，也不言语，站起身来似乎就想离开。而云霓长老看起来似乎也并不是特别在意元始门这些年轻弟子的事情，在随口问了一句后，她便将这事略过了，看起来她反而是把注意力放在另一件事情上。

    “你们两个别走，我有个事情问你们。”云霓缓缓站起，容颜娇美，清丽如昔，仿佛青春一直都在她身上从未流逝一般。

    “刚才有个人说，当年曾经有人去把南宫磊打了一场，那是怎么回事？”

    蒲老头一呆，下意识转头向怀远真人看去，忽见自己这位师兄片刻错愕之后，却是面带怒色，狠狠看了自己一眼。蒲老头瞬间额头见汗，但眼珠一转，脚步便向后无声无息地向后退去。

    怀远真人大怒，心想你这厮好不要脸，惹出祸事来转眼就想开溜，怎地和年轻时还是一模一样，正要出言喝止的时候，忽然眼前一花，却是一个风姿绰约美丽动人的女子，如在岁月里凝固了美丽聚敛了青春，轻轻拦在他的眼前，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

    “师兄，那个当年把南宫磊打跑的人，是哪一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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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赠君好人名

    第二百零八章赠君好人名

    玄龟岛上。

    众多凌霄宗弟子陆续走到了上古传送法阵之中，巨大的金胎石散发着古老而温和的金色光辉，洒落在这群人族修士的身上。

    人群中，原本在观海台广场上那隐隐有两个大小不同的人群圈子，到了这里或许是因为各自站位错乱，又或是因为传送法阵的地盘虽然不小，却终究比不上观海台上那般宽阔，所以一众凌霄宗弟子都站得比较紧密些，那两个圈子也就不知不觉地消失不见了。

    沈石对此倒是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之前在观海台上不时被众多目光注视乃至审视的样子，对他来说并不会是一种让人舒服的心情。反倒是站在他身旁的孙友看去反倒是神情自若，应付这等场面比他老练多了，不愧是大家子弟出来的。

    此刻孙友像是感觉到沈石正在看着自己，转过头来向他笑了一下，道：“再过一会就要去百山界试炼了，这些日子来你都做好准备了么？”

    沈石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腰上的如意袋。他向来性子谨慎沉稳，心思周密，此次去百山界并不是一件小事，据说很有可能会在试炼中遇到不可小觑的强横妖兽，虽说除了灵草灵矿之外，妖兽本身也往往是一种很珍贵的灵材，但在那之前，还是要活着回来才是真的。

    所以沈石在这一段时间里，基本上都是在为这一趟百山界试炼做着准备，其中的重中之重当然就是准备各种自己能用的符箓。各种制作符箓的原料他在回山前已经在流云城中大量购置回来，这几日中，除了每日必修的功课，他几乎都是呆在洞府中制符。

    所以到今日为止，在他如意袋中，囤积的符箓数目可以说是他修道以来最为充沛丰富的时刻，再加上他自己平日收集的一些丹药以及钟青露所赠的那三瓶三品灵丹，沈石现在自己都觉得眼下是自己修道以来最强大的时候了。

    除此之外，通过这几日的修炼，沈石体内的灵力气息也逐渐稳定了下来，沈石也终于确定了自己是完全晋阶至凝元境中阶而并没有其他异样的后遗症。唯一有些令他不安的就是原本在眉心窍穴处的那团灵气已然几乎化为乌有，仅仅只剩下一丝极其微弱甚至可以忽略不计的残余灵气。

    不过在他这几日的修炼中，沈石很快发现在清心咒的作用下，那个神秘的眉心窍穴里的灵力，却像过去一样，开始每天一点一点地增长起来。虽然这增长速度极其缓慢，但只有能够继续修炼，沈石的心情便安定了许多，甚至于他进而想到了更多，这一次意外的进阶，显然与大多数修士的修炼之途完全不同，眉心窍穴里的那团灵力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或许，以后当他修炼到更高境界时，也会发生类似的情况么？

    最后，便是当沈石境界提升之后，他很快发现自己对五行术法的操控上又有了不少进展，最明显的便是他丹田之内的灵力大幅增长，在操控术法特别是之前因为威力太大而反噬自身的三阶术法冰剑术时，已经基本没有了吃力的迹象。换句话说，他如今再度施展冰剑术时，已经不会再有反噬的危险，只是在沈石心里还是隐隐有几分不安，因为在过往时候，他真的从未听说过三阶术法居然因为威力太强而反噬施法者的事情。

    一切，还是因为那一篇神秘莫测的阴阳咒吗？

    ※※※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忽有一股若隐若现的庞大气息突然出现，从天而降，直落在这一座上古传送法阵之中，刹那之间，只见所有的金胎巨石一起大放光芒，金色的光辉冲天而起，一道古老苍莽的气息仿佛像是一个巨人从古老的太古时代缓缓走过，周围的虚空之中连光线都开始微微扭曲而晃动。

    片刻之后，天地轰然而响，金辉大涨，瞬间淹没了一切。

    当沈石恢复清醒，感觉自己像是沉睡了很久，却又有一种仿佛不过只是刚刚闭上了一次眼睛的错觉时，当他再睁眼的时候，便发现眼前的世界已经与不久前自己所看到的完全不同。

    这里还是有一座金胎石所建成的上古传送法阵，但是天已经不是那个沧海之中晴朗蔚蓝的天空，而是变成了一片有些灰暗阴沉的苍穹，周围不再是那个风光秀美的海岛，而是一座以巨石所建的城池。

    凌霄城，凌霄宗在自己后院异界百山界里所建的根基城池，就在他的眼前，而他已置身于这座城池之中。

    走出上古传送法阵，几百个凌霄宗弟子都站在附近，而上头的命令也很快传了下来，众人再次稍作休息，几位主持试炼的元丹真人会碰面一次，做最后的商议，随后便将带领大家前往早已划好的山区中修炼，同时也会将今年这次试炼的规矩说明。

    听到消息的凌霄宗弟子们都是谨遵令喻，大事当前，也没人会不开眼的到处闲逛，所以基本上都是呆在这传送法阵附近。这其中有为数不少的凝元境弟子，其实都是第一次来到百山界这里，包括沈石自己也是如此，所以当他们带着好奇仔细打量这座城池的时候，很快便发现这座凌霄城其实并不是一座规模很大的大城。

    事实上，凌霄城比流云城都要小上很多，以这座上古传送法阵为中心，前后观望，便几乎能看到四面高耸城墙。城中所有建筑，与城墙一样，都有着鲜明的坚固粗粝痕迹，并不精美，但十分坚固。

    而在众人各自自由活动的这一会时间里，沈石与孙友并肩随意在这附近走动着，沈石看着周围，对孙友笑道：“凌霄城这里居然是这样，倒是和我想象的有些差别。”

    孙友笑道：“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这般想着，不过我听说以前建城之时，还是在创派之初，门中开山祖师甘景诚甘祖师便道这城池当重实际，轻浮华，禁奢靡，所以多年以来，宗门里历代掌教都谨遵甘祖师之命，在这百山界里一切以实际需求为重，从不大兴土木。”

    沈石点点头，道：“如此甚好啊，反正这里是自家后院，也不用给其他外人看的。”

    正说着，孙友目光忽然看向一处，“咦”了一声，却是用手臂轻轻捅了一下沈石，示意他向那边看去。沈石转眼望去，却是看到前方一处石屋墙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凌霄宗弟子，正是好些日子没见的贺小梅与时常跟在她身旁的蒋宏光。

    那两个人的情绪与神态看去似乎都不是太好，贺小梅眉头紧锁，一张俏脸上似乎有几分烦躁之意，浑然不见了她平日那般快活开朗的模样；而蒋宏光则是面色铁青，看来气性更大，只是兀自还强忍着什么，压抑着一直试图对贺小梅在说些什么话。

    说着说着，贺小梅脸色越来越难看，忽然一跺脚，看起来是恼了，对蒋宏光怒道：“你这人怎么如此万古，真不知道好好的为何竟然变成这样了？我早就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没什么事情瞒着你的，更不用说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蒋宏光脸色不太好看，冷笑了一声，道：“那你为何不说清楚，那一天晚上你彻夜不归，到底是去了哪里？”

    贺小梅看起来显然是被这个问题问过无数次也早就不胜其烦，怒道：“该说的我都说过了，有些事我就是不想告诉你，你又怎样？”

    蒋宏光\/气往上冲，沉声道：“那是你心里有鬼罢！”

    贺小梅气得脸色发白，但片刻后还是强忍了下来，道：“我再跟你说一次，那天是有人受伤，我送他会去照顾了一下，没其他的缘故。”

    蒋宏光盯着她，双手握拳，只觉得心里像是被蚁咬冲噬，一股酸意涌上心头，愤然咬牙道：“照顾一下，还是照顾了一整夜？就算是这样，你为什么又不肯告诉我那人是谁？”

    贺小梅看了他半晌，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乃至疲倦之色，摇了摇头，道：“你什么性子我还不明白么，一旦知道了那人的名字，你就一定会去找他的麻烦。我说了，那人是我们的一个同门而已，而且他当时也并没有求我相助，不过是我多管闲事照顾了一下他罢了。真要为此给人家惹麻烦，我做不出来。而且……”

    她定定地看着蒋宏光，眼眶略有些发红但目光却突然坚定起来，蒋宏光在她注视之下，蓦地有些心慌起来，下意识地开口道：“小梅，你听我说，我是真的太喜欢你了，所以受不了你和别人……”

    “我和别人怎样？”贺小梅看着他，语调低沉而缓慢地道，“蒋师兄，你并不是我的什么人，我和别人怎样了，其实真的轮不到你这样来管我。”

    蒋宏光身躯一震，瞬间面如死灰，手臂都有些微微颤抖起来。

    贺小梅看着他的模样，眼中似乎掠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还是坚定了下来，轻声道：“蒋师兄，你的心意我是明白的，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但是咱俩的性子在一起，确实还是不太合适，所以以后我们还是……先不要再见面的好。”

    （上一章写快了没注意，岁数写得太大了些。几个老头年轻时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年纪已修改为六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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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规矩

    第二百零九章规矩

    蒋宏光整个人看去似乎都被贺小梅那一句话说的崩溃了一般，面色惨白，嘴唇颤抖，仿佛多年梦想一朝破灭，天塌地陷了一样。那脸色，让贺小梅看了都不禁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心里有些害怕起来。

    蒋宏光茫然而粗重地喘了几口气，忽地低声向贺小梅带了几分哀求之意，道：“小梅，小梅，你不要这样，我们一起过来这么多年了。这些年的情谊，难道你说断就断吗？”

    贺小梅嘴唇蠕动了一下，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而蒋宏光却以为她被自己说动，连忙带了几分激动，踏前一步，一把抓住贺小梅的手，道：“小梅，最多我不再追问那件事了，我再也不问了。我们各自原谅对方一次好不好，重、重新来过……”

    话音未落，贺小梅像是悚然一惊，面色转冷，后退一步从他手掌里用力抽出自己的手，低声道：“蒋师兄，我说过了，我没做错什么，不需要你的原谅。还有刚才的事，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希望你能自重，不要再来打扰我。”

    说着，她掉头就欲大步离开，蒋宏光僵立原地，如遭五雷轰顶，但是过了片刻，他仿佛还是接受不了这个现实，面上肌肉扭曲，霍然又是向贺小梅冲了过去，一把抓住贺小梅的手臂，连声道：“小梅，小梅，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啊……”

    贺小梅看着蒋宏光此刻神态言辞间竟有几分状似疯狂，心中暗自有些震骇，下意识地便想远离此人，同时也暗自后悔以前如何会与他走得这么近。只是她挣扎几下，蒋宏光却是死命抓着她不放，几番下来她竟是挣脱不开，而蒋宏光的身子反而向她有抱过来的趋势。

    贺小梅花容失色，旁边注意到这里的沈石孙友二人也是愕然，一时间都分不清楚到底这两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那石屋拐角处猛地踏出一个人影，一个箭步跨到贺小梅身旁，只听着一声沉喝，那人手起掌落，挟带了几许劲风，竟是一掌直接将蒋宏光的手臂打开了去。

    贺小梅陡然得到救援，手上一松之后连忙惊叫一声，向后退开，而蒋宏光与旁边的沈石孙友二人同时都是一惊，定眼看去，却见这突然出现救助贺小梅的凌霄宗弟子，赫然竟是孙友的堂兄，前些日子在考校中莫名失利从而断送了大好前程的孙恒。

    孙家子弟外表容貌都长得不错，孙友如此，孙恒也是如此，只是从旁看去，他的脸色似乎还是有几分憔悴苍白，看来那一场打击实在非同小可，让他直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不过相比起刚刚落败然后失魂落魄几乎丧失神智的状态，孙恒的精气神明显要比当时好了太多，看去基本也没什么大碍了。

    只见孙恒一掌挡开兀自纠缠不休的蒋宏光，贺小梅随即便像一只受惊的小鸟般向后退去，面上还有惊惧之色。孙恒看到贺小梅的神情，脸上顿时掠过一丝怒意，踏上一步，却是用自己的身子将贺小梅挡在身后，目视蒋宏光，冷笑道：

    “一个男人欺负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蒋宏光被他突然这么横插一杆子，也是诧异，但随后看到贺小梅躲到了孙恒背后，眼神惊慌不敢看着自己，而一只小手甚至还抓住了孙恒背后的衣襟，刹那之间顿时心中一股酸意涌上心头，脸色气得惨白，更是狠狠盯着孙恒看了一眼，随即压低了声音，对贺小梅怒吼道：“是他吗，是不是他，你说，到底是不是他？”

    贺小梅下意识地摇头，身子微微颤抖，看起来是真的被蒋宏光吓住了，而孙恒看着贺小梅的模样，面上怒意更盛，忽地大步向前，却是直接伸出双手用力一推蒋宏光。

    蒋宏光没料到孙恒会突然如此粗鲁地直接动手，猝不及防下被他用力一推，身子向后连着踉踉跄跄退了三四步，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刚想抬头呵斥，忽地喉咙一紧，却是孙恒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颈下衣襟，贴近了他的脸，厉声道：

    “以后你离她远一点，不然的话，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说完，他用力一甩手，蒋宏光又是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孙恒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回贺小梅身边低声询问道：“你没事吧？”

    贺小梅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两下，随后慢慢摇了摇头。

    一旁的蒋宏光看到那孙恒与贺小梅貌似亲昵的动作，气往上冲，脸色惨白，只觉得脑海里嗡嗡作响，就要冲上去与那孙恒拼命，但片刻后忽然只见孙恒转身过来，冷冷地看着他，不知为何又是气势一窒。

    算起来孙恒与他也是同一批拜入凌霄宗的新人弟子，当年在青鱼岛上也是共同度过了五年，所以蒋宏光当然是认识并知道孙恒的显赫家世。只不过平日里无论是他还是贺小梅，都与这位孙家的大公子并没有什么来往交情，大家都相安无事罢了。

    然而今天孙恒却是突然出现并在他和贺小梅之间横插了一脚，而看贺小梅的神情，与孙恒显然也不算是陌生人，蒋宏光心中气极。只是他很快便想到了孙恒背后的家世，更重要的是孙恒还有一位在凌霄宗宗门里德高望重权势极大的亲生爷爷孙明阳，若是贸然得罪了他，那么自己日后在凌霄宗里，还能够立足么？

    蒋宏光瞬间面如死灰，眼中露出几分绝望之色，看了看孙恒，又看了一眼贺小梅，眼中流露出几分哀求之色，而贺小梅却是在他目光看过来的时候，咬了咬牙，带了一丝厌恶之意转开了头。

    蒋宏光终于是完全绝望了，嘶哑着嗓子张着嘴说了两句，但声音如此低沉模糊，却没人能够听清他究竟想说些什么，过了片刻，他终于是踉踉跄跄地转身走了。

    看到此人离去，孙恒摇了摇头，转身看了一眼贺小梅，刚想伸手去安慰她一下，但随即又犹豫起来，最后还是慢慢将手掌放下，轻声道：“好了，没事了，我送你去一旁休息一下吧？”

    贺小梅默默地点了点头。

    孙恒松了一口气，半转过身子刚要踏出脚步，忽然却是一怔，看到了站在不远处那边的沈石与孙友。

    三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撞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气氛似乎有那么片刻间突然的僵冷。孙恒的目光很快落到孙友的身上，眼底深处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仿佛是嫉妒中带着几分深入骨髓的痛苦，让他的身子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沈石轻轻对他点了点头，孙恒脸色有些漠然，但最后还是颔首示意。至于孙友，他的目光同时十分复杂，夹杂着多种难以言明的情绪，默然无语。

    随后，孙恒带着贺小梅转身离开，再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

    “我没想到他居然还会到这百山界来。”并肩走在上古传送法阵周边的路上，孙友忽然对沈石这般淡淡地道。

    沈石点了点头，道：“那件事过后的几天，我也听说了他的模样，那时我也觉得你这位大哥怕是要好久才能恢复过来，倒是没想到比我预想中的要快多了。”

    孙友忽然带了几分自嘲之意，摇摇头笑道：“若是我爷爷和我大伯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你说会不会又改变心意了？”

    沈石看了他一眼，安慰道：“你莫要想太多了，眼下你已成长老座下亲传弟子，便是占了上风，日后只需努力修行，若是命好去问天秘境再觅得一点机缘，那自然谁也不能抢了你的东西去。你无须也不必为此而担心费神，否则的话便是自寻烦恼了。”

    孙友沉默半晌，缓缓点了点头，只是目光之中，始终还是有一份阴霾挥之不去。

    凌霄宗众人在这里等了一阵工夫，约莫半个时辰后，果然只见以孙明阳长老为首的好几位凌霄宗元丹境大真人再度现身出来，而数十位神意境的宗门高手也跟随在他们的身后，其中正是以杜铁剑、甘文晴、王亘等凌霄三剑为首，而孙恒的父亲孙宏也在队列中占据了显眼位置。

    片刻之后，此番百山界试炼的详细规矩就传了下来，应该是这些元丹真人在不久之前刚刚最后商议确定的。

    试炼的地点是在凌霄城东面四百里外，以一座“黑鸦岭”为中心划出了方圆足有千里之大的阔大地域。此处灵气充沛，多灵草灵矿，亦多各种凶横妖兽，可谓风险利益皆高的所在。

    所有参加试炼的凌霄宗凝元境弟子都将进入这片地域，但时间比众人想象中要缩短了一半，只有十五日。在这十五日中，不会有任何超过凝元境的凌霄宗修士进入这片地域，而到期之后决定所有弟子能否获得前往四正大会资格的标准，同样也是出人意料之外的粗暴而简单。

    “收获，从黑鸦岭里面带回的各种灵材，灵草灵矿包括妖兽妖躯上有用的部位，凡是可以折算灵晶可以充当修炼资源的灵材，全部都算在内。谁带回的越多，就算谁胜。”

    孙明阳长老的话语声回荡在每一个凌霄宗弟子的耳边，让绝大多数人脸上都有惊讶之色，有些人眉头紧皱，有些人却是露出几分沉思之色。

    而孙明阳长老的话仍然还在继续：“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日后一旦进入问天秘境，同样是不会有任何限制的规矩，一切都要靠你们各自的机缘、本领和……眼力。”他笑了笑，顿了一下后，又平静地道，

    “此外，那黑鸦岭中自有特异之处，凡是出产自那里的灵材，我们都有法子检定确认，所以想要拿自身挟带的灵材滥竽充数者，就莫要自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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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呼吸

    第二百一十章呼吸

    上古传送法阵边，众多凌霄宗弟子一片沉默，过了一会之后，忽然在人群中传出一个声音，却是有人大声问道：

    “请问孙长老，既然诸位师长前辈们都不能进入黑鸦岭，那么若是在试炼中，有人暗中出手抢夺灵材怎么办？”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显然能够在凌霄宗里修行的弟子几乎都没有笨人，很多人也已经想到了这一个紧要所在。黑鸦岭既然在十五日中不可能会有凌霄宗长老进入，那便等同于一个所有人都是无依无靠的境地。在这种环境下，显然道行越高的修士越占便宜，并且在没有约束的情况下，出手抢掠弱小他人的灵材，似乎比去和凶横妖兽搏斗以及漫山遍野却搜寻稀有罕见的高品灵草来的更快方便迅捷了。

    孙明阳看起来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似乎也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个问题，只见他面不改色脸色平静地道：“我再重申一次，十五日内，除开不许伤人性命外，无论在黑鸦岭里发生了什么，只要从里面出来身上有多少灵材，我们便全数计算，其余事一概不管。”

    凌霄宗弟子人群里一片静默，过了一会，孙明阳见众人大概已经稍微平静之后，才淡淡地道：“难道你们忘了，问天秘境里的情况只会比现下这样更加严苛十倍，如果连这点困难都应付不了的话，我觉得你们也无须再去问天秘境了，否则的话，到时候糊里糊涂地死在秘境之中，半生修行付诸流水，何苦来着。”

    人群中，沈石缓缓颔首，虽然他与孙明阳长老并不是很亲近，但孙长老的这番话他却是十分认同，眼下在这百山界，凌霄宗至少还会限制不许出人命，并且听刚才他话里的意思，若是觉得自己支撑不住，应该也可以提前退出。但是日后去问天秘境的时候，便不会有这么轻松了，首先整整一个月时间，都必须呆在秘境里，在寻觅机缘的时候，其实在秘境中坚持活下来，也是一件并不简单的事。

    同样的，问天秘境里断绝内外联系，加上地域广大，所有的四正弟子都不知自己会身在何处，到时候在某个僻静角落里发生了什么意外，莫名其妙地陨落，那也是常有的事。

    孙明阳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只见众弟子中并没有人再出言询问什么，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对站在身旁的孙宏道：“开始罢。”

    孙宏点头答应，随即便是以他为首的十几位神意境高段弟子纷纷走上前来，领着这数百人的凝元境弟子往城门走去。

    黑鸦岭距离凌霄宗四百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近，所以在城门口处，凌霄宗还是安排了一艘浮空仙舟，这同样也是一件罕见的法宝灵器，极其稀有，放眼天下或许也只有四正名门这般的豪门大派才能拥有了。

    众人依次上了仙舟，随即便见这飞天仙舟周身灵光璀璨，缓缓浮起，竟是平稳之至。随即在半空中调转船头，瞬间飞驰而去。

    飞舟之上，沈石靠在船舷边向下眺望，只见坐这浮空仙舟与渡海仙舟又是完全两个感觉，偌大的凌霄城很快在身下变作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而连绵起伏的山脉则在眼前不断出现。

    到处都是山脉峰峦，放眼看去，视线所及之处几乎根本没有一块大一些而相对平坦的平地，想必百山界的名字也是由此而来。看了一会，沈石收回目光，却看到身边孙友脸色似乎有些凝重，眉头微皱着，并没有关注船外景色，而是默默地望着甲板上的另一侧。

    沈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片刻之后，他的眉头也是皱了一下。

    在那边甲板上一角，贺小梅与孙恒正是站在那儿，看去贺小梅的脸色比刚才要好了一些，不过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似乎有些郁闷心结。倒是孙恒的神情看起来却与平日有些不太一样，素来眼高于顶颇有几分自傲之意的他，此刻站在贺小梅身边，眼中却是流露出了几分关切之意，虽然贺小梅看起来对他神色也是寻常，甚至还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但孙恒好像很想让她高兴一些，所以一直在她边上轻声说着些什么。

    只是像他这样的世家嫡子，向来富贵高傲惯了的，从来只有别人来讨好他，何时轮到他去讨好别人了。所以沈石在一边看了一会，很快发现这位孙家大公子似乎在讨好女孩子这方面很有几分迟钝，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笨手笨脚的，但是孙恒不知为何，看着贺小梅的目光里始终十分柔和，一直在坚持对她说着，并不以为尴尬。

    或许是他的努力真的有了几分成效，那边的贺小梅听着听着，抬头看了一眼孙恒的模样，忽然摇摇头，却是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但随着这一个笑声，她的神情还是轻松了不少。

    孙恒看去一下子高兴了起来，他们两人的神情都放轻松了许多，不过从他们这里并没有发现，反倒是沈石与孙友因为所站角度，都是不约而同地看到了在他们两人的侧后方远处，蒋宏光铁青着一张脸，双目如欲喷火一般，正死死地盯着那两个人。

    ※※※

    沈石缓缓收回目光，旁边的孙友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同时转过身来。

    两人对望了一眼，一起倚靠在船舷上向外望去，只见绵绵群山峰峦叠嶂，奇秀险峻的山体景物里不时还传来几声不知是什么妖兽的凄厉嘶吼声，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沈石轻声道：“你也看见了？”

    孙友点点头，道：“嗯，看到了。”

    沈石道：“要不要过去跟他们说一声？”

    孙友沉默了片刻，道：“说到底，蒋宏光还没有做什么，我们也不能光靠猜想就去指认他，而且……”他顿了一下，看去带了几分自嘲般的苦笑，道，“我们还是少管闲事吧。”

    沈石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道：“好。”

    说完，两个人也是好一阵没说话，孙友看去心情有些低落，过了一会对沈石打了个招呼，自己便去旁边随意走走。

    沈石看着自己这个好友的背影，心里也是有几分感叹，心想虽然自小荣华富贵，起点较常人高出许多，但世家之中其实也并非风平浪静，总有诸多麻烦形影不离。相比之下，沈石自然而然却是联想到了同为流云城附庸世家里名声显赫的许家，那一家子的家风氛围，似乎倒是让人比较舒服，平日里也并没有看见什么内乱纠葛。

    当然了，或许还是自己与许家并没有太多太深入的来往吧，有些事并不会那么清楚的知晓。不过想到这里，他很快又想到了至今还在许家暂住的凌春泥，一时间不禁有些思念，也不知她现在好不好？

    等这次百山界试炼完成后，还是要尽快去流云城再好好看看她。

    心念正是转动间，忽然沈石只听着前方船头的一群凌霄宗弟子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欢呼声，他心中一动，探头往船外前方一看，便只见这巨大的浮空仙舟速度忽然减缓，然后正是从高空慢慢降落下去。

    而在前方大地之上，一座绵延数百里的阔大山岭，有着与周围山脉似乎鲜明异样的一抹黑色，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黑鸦岭。

    看着那片黑色的山岭，沈石的双眼微微眯起，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

    平缓轻细而悠长的呼吸，在有些昏暗的房间里微微响动着，门窗紧闭的屋子，仿佛将外面的世界与这里都隔绝开来。

    芙蓉帐下，柔软床褥间，凌春泥正在沉睡中。

    天色早已光亮，可是她却依然贪恋着这床帐间的温暖，睡意无时无刻不在她的左右，特别是当心头记挂的那个男子不在身边时，她仿佛就觉得自己特别的脆弱，特别的贪睡，哪怕有那么片刻的清醒，却也不愿睁开眼睛，就这般带着些许甜蜜的笑容，蜷缩在温暖的被子间。

    在梦里，她有时会看到他啊。

    有时会在一起啊。

    他温柔的目光在梦中的时候，从未离开过她的身子，仿佛这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凌春泥好喜欢那种感觉，虽然有时候也觉得有些怪异有些好笑，但还是好喜欢，这一场梦，却是舍不得醒啊。

    于是她有意无意地继续酣睡着，温柔的手臂搂住柔软的枕头，就像是拥抱着他的身子。在她单薄的衣裳之下，丰腴雪白的肌肤间，一只黑晶躺在她白腻的胸口上，却是正在缓缓散发出黑色而奇异的光芒。

    那黑光里似有点点银色光辉，像是黑暗苍穹里的漫天繁星，点点滴滴闪烁不停，渐渐地，那闪烁的频率竟仿佛有些与凌春泥的呼吸声慢慢相同，就像是……仿佛那黑晶也在和她一样，像一个人一般，安静地呼吸着。

    或许还有一点点细微的异样处，凌春泥正是安然地沉睡着，而那块黑晶的闪烁光芒间，却仿佛隐隐有几分试图想要从梦里醒来一般。

    点点银光，在她的胸口闪动着，回荡着，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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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吸血壤

    第二百一十一章吸血壤

    绵延千里的黑鸦岭是一处地域极其庞大的山脉，其上多有黑石，不知其所含成分，但隐约有一种稍显灼热的异味飘散在这片地域空气中，令人有少许的不舒服。从地段上看，黑鸦岭距离凌霄城约莫四百余里，正好是处在一个十分微妙的位置。

    若是以凌霄宗内对百山界周边地界的凶险程度多年以来的判断来说，一般而言，离凌霄城越远的地方，妖兽便越强，异族越诡异，凶险会成倍增加。而以凝元境弟子的能力标准，凌霄城周边至五百里地，基本上就是一个上限。

    越过这条无形界限，对凝元境弟子来说便会十分凶险，而在五百里之内的地域探险磨砺，相对来说便安全一些，毕竟凌霄宗周围地界曾经被宗门里的大能真人们扫荡过多次。当然了，这些都只是相对而言，运气不好的话，哪怕只走到三百里、四百里地，同样也会遇到游荡过来的高阶妖兽而不行殒命；而若是道行气运都是出奇强大的弟子，就算是偶尔踏出五百里地外，也有过有惊无险满载而归的惊人例子。

    而黑鸦岭这片山脉，说是距离凌霄城四百里地，但实际上这片山脉十分庞大，以五百里地为界限的话，约莫是有三分之二的山体是在这片相对“安全”的范围里的，但还有剩下三分之一的山体，却是突破了极限，向五百里地界限外围延伸出去。

    由此，摆在这些即将参加试炼的凌霄宗凝元境弟子的眼前的选择，其实就多了不少，是要老老实实呆在相对安全的界限这边去寻觅灵材，还是狠心一搏去界限之外寻觅必然更丰富但风险同样高涨的财物呢？

    没有人能够马上给出答案，包括主持这次试炼的诸位元丹境真人们也没有对此多说什么，不过或许在这次试炼中包含了那一部分十分凶险的区域，就已经多少说明了一些吧。只是路毕竟还是要各人自己去走的，没有人能够代劳。

    浮空仙舟很快飞到了黑鸦岭上空，随后或许是想效仿问天秘境里几乎所有进入的人都会随机分散到完全陌生未知的位置，凌霄宗这次也没有让这些参加试炼的弟子们一股脑的都在同一个地点下船，而是十分耐心地以稳定的速度和数丈高的高度，在黑鸦岭山体边缘行驶着。

    每隔一会，便会有人安排一位试炼的弟子跳下去，对凝元境的修士来说，这点高度丝毫不成问题，如此一来，每个人的位置都被分开了，而迎接他们的，便是这片黑色陌生的异界山岭。

    轮到沈石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不少，浮空仙舟上参加试炼的凝元境弟子人数也已经少了一半，在他认识的人中，孙友已经在前头先下去了，倒是钟青露和钟青竹仍然还在船上。

    当听到站在船头的孙宏手持名单念到自己的名字时，沈石朗声答应了一声，走了出去，同时眼角余光也很快感觉到有几道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除了青露和青竹，还会有谁注意我呢？

    沈石心里有些奇怪，不过并没有回头去仔细查看，而是大步走到了那一处跳跃出船的出口边。与此同时，小黑口中轻轻哼叫着，一路小跑跟着他跑了过来。

    站在那边的孙宏看了沈石一眼，面无表情，倒是随后目光落下，在小黑猪身上瞄了一眼，眉头却是微微皱了一下。

    沈石心里有些没底，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前辈，这只黑猪一直都跟着我的，我能带它一起去么？”

    孙宏似乎一时间也有几分迟疑，想了一下，随即皱眉道：“规矩上倒是没说不能带宠物过去，那你就带上吧。但是日后若是真到了问天秘境那边，有秘境境障的限制，你这只黑猪未必能带入秘境，自己可是要想好了。”

    沈石心头一松，连忙点头，行了一礼，道：“是，多谢前辈提点，弟子明白了。”

    孙宏点了点头，道：“你去吧。”

    沈石叫过小黑，向下方先看了一眼，只见浮空仙舟速度平缓，脚下不远处便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当下也不犹豫，直接抱起小黑，便纵身跃下。

    ※※※

    伴随着耳畔一阵急促风声，大片的绿色枝叶在眼前猛然放大，几乎是在转眼之间，沈石就几乎像是一块真正的石头一般，掉入了这片丛林之中。

    “砰”的一声闷响，附近的地面似乎也震了一下，沈石已经落在了地面上，身子借势往前滚了两圈，便卸去了冲劲，随后站了起来。

    随意查看了一下周身，如意料之中一般并没有任何损伤，凝元境修士的肉身经过日复一日的修炼锤打，对这等冲撞之力已经早已足够承受了。而在他身边的小黑，那一身的猪皮坚韧程度却是只有在他之上的，看去半点不适之态也无，此刻已经精神无比地跳了起来，在这片林中附近到处闻闻嗅嗅，看起来十分好奇的样子。

    沈石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发现浮空仙舟在这片刻间已经继续往前飞走了，只在视野中看看停留了片刻，便消失在了茂密的树林前方。

    沈石定了定神，深深呼吸了一下，随后开始向四周看去。

    只见此刻他所置身之处，是一片十分茂密的树林，高处是年月深久的大树，低矮处多有灌木藤蔓荆棘，看起来倒是和他往日见过的普通森林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不过在林子当中有一片小小的空地，正是他刚刚跳下来落入林中的时候，强大的冲力砸开了一小块草皮地面。在那个地方，好像露出了一点与众不同的颜色。

    沈石沉吟片刻后，慢慢走了过去，在那块明显还有他落下时痕迹的地面边仔细看了看，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随即蹲了下来。

    周围的树木草丛看起来都没什么古怪，唯一有些与外界不同的地方，或许就是这草丛下的泥土了罢。他轻轻用手分开草根，拔掉一点野草荆棘，然后便看到了一片深紫色中泛黑的土壤。

    这种颜色并不好看，给人一种十分恶心的感觉，同时沈石还明显地闻到了一股令人不太舒服的气味，就是从这些怪异颜色的土壤上飘散而出的气息，并不明显，但确实存在。

    沈石想到了自己在浮空仙舟上从远处看到黑鸦岭的时候，那一片黑暗的山脉颜色，似乎就是和自己眼前这种紫黑色的色泽十分接近。

    他伸手轻轻按了按这片黑色的泥土，触手处软硬适中，也没有什么特别异样的感觉，看起来似乎这就是一片泥土颜色有些不同寻常的普通地方而已。不过不知为何，沈石在这个时候表现得异乎寻常的有耐心，非但没有像许多同门弟子一样，进山之后立刻就开始了追逐各种灵材的探险之路，反而是蹲在原地又沉思了一会，像是在回忆什么一样。

    过往十几年间，曾经阅读过的典籍书卷在他的脑海中像是一条小河般迅速地流淌而过，他的神色间并没有太多变化，过了一会，他忽然眉头皱了一下，沉吟片刻后，一伸手去如意袋上摸了摸，取出了一柄锋利的匕首，翻碗之间，只听“嗖”的一声，一下子插入了泥土之中。

    匕首十分锋利，泥土也不坚硬，所以入土时十分顺畅，几乎感觉不到太多的阻碍，沈石神色不变，手腕翻动，转眼间便挑开了一大块泥土，现出了土层下方的情景。

    几段草根还残留在被挖出的泥块里，可以看到泥土的颜色除了地表上方是深邃的紫黑色外，在土层之下，越往下去，颜色便开始缓和起来，紫黑色仍然还是主体，但缓缓变淡，并且逐渐多出了一种淡淡的红色。

    越往泥土深处，红色便越发明显，而当沈石不停地挖到一尺深度的时候，便能看到这里的土层中，红色已经浓如鲜血，甚至已经取代了紫黑色成为了泥土的主色。

    沈石很快停下了手，盯着这片诡异的土壤仔细地看了一会，随后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轻声自言自语道：“果然是‘吸血壤”么……”

    ※※※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掠过几分思索之色，过了一会后他点点头，像是心中有了决断，便开始动手将挖出的泥土填回到这个土坑中。

    在回填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中看到一些土块里夹杂着的几段被自己匕首切断的草根，忽然发现那些在泥土上方与寻常之物并无两样的野草荆棘，在土层下方的根茎却都是黑色的，并且在一些被切断的伤口处，流出的一点汁液也赫然是类似人体鲜血般的殷红颜色。

    他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片刻之后，他收回了目光，加快速度将所有的泥土填回了这个土坑，然后站起身来，又用脚在土层上严严实实地踩踏了几个来回，看起来便像是一块普通而没什么异样的土地了，再过几天附近的野草荆棘生长漫延过来，便会很快遮盖掉这里的痕迹。

    他转过身，向前走去，同时对在一旁兀自闹腾的小黑打了个招呼，把它叫了过来。

    “走吧，小黑。”他目视前方，神色间看着平静，但却又似有几分说不出的淡淡锋锐，道，

    “我们去前头看看吧。宗门里这次居然安排了这样一处地方，或许……”他笑了笑，仿佛是在自言自语，道，“或许是他们这一次，居然是下了狠心，会容忍死上一些人么？”

    (清明时节，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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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小山谷

    第二百一十二章小山谷

    向前走了一段路，沈石脸色平静但目光一直都带了几分小心，扫视着周围这片树林周围。只是林子中一直很安静，树木荆棘野草绿意盎然，偶尔有山风吹过也会随风轻摆，看去是一处十分舒服的地方。

    只是沈石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的感觉。

    他微皱着眉头，沉吟片刻后继续向前走去，不过右手手掌已经轻轻垂在身侧，就在系在腰间的如意袋边不远处。

    从刚才沿着黑鸦岭外围飞行的浮空仙舟的速度以及放人下来的频率来看，沈石心底回想起来，感觉每个进入黑鸦岭的凝元境弟子彼此之间至少会相隔一两里地，有的地方若是有些山谷沟涧什么的，距离就更远了。

    换句话说，在开始的这一段，除非有某些财大气粗的试炼弟子直接用上了飞行法宝，不过当然这样的举动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毫无疑问并不是个聪明的法子，否则的话，应该至少在最初的这半日里，大多数人是独自一人，不会与他人相遇。

    空气里隐隐约约飘荡着那种怪异的味道气息，让人不太舒服但还算可以忍受，沈石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了一眼小黑，却发现那只小黑猪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的感觉，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颇为兴奋地在林中小跑闻嗅着。

    按理说小黑的嗅觉比寻常人敏锐许多，对黑鸦岭这里的古怪气息不可能感觉不到啊，而且反应也应该更强烈才对，怎么看起来完全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沈石想来想去，始终有些迷惑不解，最后也只能归结于这只猪身上古怪太多，或许天生只闻灵草药香而对其他恶心气息无视了吧。

    不过想到这里，沈石倒是记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来，招招手把小黑叫了过来，随即蹲下身子摸摸它的脑袋，和颜悦色地道：“小黑，这次来黑鸦岭可与平日咱们出去游历探险不一样了，若是能多找到一些灵草灵材，咱们也好交差，你别偷懒好吧？”

    小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猪头，居然意外的好说话，反而把沈石惊了一下，略感诧异地多看了这只小黑猪一眼。

    不过仔细想了想之后，沈石还是觉得有点不太放心，心想这只猪平日奸猾惯了的，说不定最近一段时间又聪明了几分，万一学会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种无赖大\/法那就糟了，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防猪偷懒……咝，好像也没什么好法子来着。

    沈石挠挠头，干脆轻轻拍了一下小黑的脑袋，道：“小黑，按照过往的惯例，也是为了激励门下弟子，每次在这样的试炼中，宗门里都会在最后的结果出来后，取收获最高的五个人给予奖励，那些东西很不错的，我很想要。到时候若是真能挤进前五之列，我就给你……”他想了想，决定大出血一次，正色对小黑道，

    “要是你能多找些灵草灵材什么的，咱们进了前五，我就一下子送你五十颗灵晶，好不好？”

    小黑身子一机灵，露出几分激动神色，但看起来却好像还有几分疑惑，沈石看了它一眼，眼珠转了一下，随即醒悟过来，哈哈一笑，伸手到如意袋上一抹，片刻后顿时只见宝光闪烁，晶芒乱晃，明亮亮晶莹透明的一堆灵晶在他手上出现。

    小黑微微张嘴，看着沈石手里的一大把灵晶目瞪口呆，双眼发光，顿时一丝口水就下来了。

    沈石嘿嘿一笑，心想这小黑果然是对数数还不在行，光用说的五十颗一点概念都没用，拿出来给它一看，这耀眼夺目夺人眼球的一大堆灵晶摆在眼前，立时便有奇效。

    “整整五十颗哦！”沈石一脸正气地摸着小黑的脑袋，道，“看到没，这么大一堆呢，可以买下一整座山的灵草了！这次便宜你了，咱们去找灵草好吧？”

    小黑猪张着嘴拼命点头，然后掉头如离弦之箭，一下子冲了出去，干劲满满，冲劲十足。

    沈石笑着站了起来，向前走去，同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着那只黑猪的背影喊道：

    “小黑，把嘴闭起来，别流口水了啊。”

    ※※※

    黑鸦岭是一座占地方圆十分广大的辽阔山脉，山峦起伏间，山里的地形也是十分复杂，险峰深谷毒雾瘴气各种危险之地俱有，同时许多地方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紫黑色的怪异土壤，让人从远处看去时，会觉得这一整座山的大部分地方都是黑色的，黑鸦岭的名称也是由此而来。

    这一层不同寻常的黑色泥土，便是沈石在仔细辨认后确认下来的吸血壤。按照沈石过往在某本古卷上看过的记载，这种泥土十分罕见，据说曾在上古时代某个时期中肆虐过一段时间，但随后不知为何就此消亡了下去，日后在鸿蒙诸界中只有零星发现吸血壤的消息，却是想不到就在百山界中，居然还有这么一片规模不小的吸血壤。

    吸血壤这种泥土，性属阴寒，泥中带血，平日看去并无异样，最多不过是若有活物野兽死亡之后尸身落在这种泥土上，便会很快被腐蚀殆尽，精血为土壤所吸食，而对各种长在其上的树木植物，却并无影响。

    但是小片吸血壤问题不大，若是吸血壤数量范围扩大到极其巨大的一个界限之上后，那就会变成另一个极其凶险的地方，无数阴气聚拢加上不知多少精血冤魂汇聚，这种天地间十分诡异的东西便会渐渐化为天下至阴至寒的所在，到了这个时候，这一大片吸血壤的中心地域，往往便会成为天生的最适合鬼物的鬼蜮，进而诞生出超越人类想象的凶历鬼物。

    传说中，黄泉之下九幽地府中的大地，便是一片茫茫不见尽头渡过了无穷岁月的吸血壤，在那里鬼物横行黑暗永恒，是千百万年来人世间最可怕的地方。

    眼前的黑鸦岭上，吸血壤当然不可能会有那等恐怖的规模，实际上从远处看黑鸦岭一片黑色，但走到近处山中，便会发现那一片片紫黑色其实并不是完全连接在一起，而是各自分开一块块大小不等的地域，似乎冥冥中也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约束着这些吸血壤，不让它们融合放大。

    这样众多但规模偏小的吸血壤，对修士明面上的影响已经不算太大了，不过沈石并没有掉以轻心，吸血壤毕竟是至阴之物，从这里跳出一些防不胜防的鬼物，那也不是什么令人太过惊讶的事。

    只是这样一来，对参加试炼的凌霄宗弟子来说，这一场试炼的难度感觉有些偏大了啊。沈石心下有些淡淡的困惑，不过那些问题他也没有细想，反正想也无用。

    相比他心中的众多念头，小黑猪看起来便热情而单纯多了，此时此刻，黑猪看起来已经有几分化身为黑鸦岭小疯狗，干劲十足地在周围这片树林中到处飞奔，闻闻嗅嗅寻找灵草，这股劲头也是让沈石多了几分感慨，心想有多久没看到这货这般卖力了。

    只是虽然如此，但不知为何，沈石与小黑的收获却并不算好。他们在这片山林里跋涉了一个时辰左右，但找到的灵草居然只有三株，其中还有两株是最普通的一品灵草，只有一株是勉强看得过去的二品灵草。

    这情况显然有些不太对劲，沈石环顾周围这片森林，心想无论如何，在小黑异常灵敏的嗅觉下，在这里找到的灵草也不该这么少才对。而小黑这时也跑回到他的身旁，看去连它也有几分困惑起来，对着沈石哼哼叫了两声。

    沈石摇摇头，对小黑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小黑看起来有几分沮丧，伸出猪蹄随意刨了刨脚下泥土，黑色的土层散开，一股稍微浓烈了几分的气息随之散发出来。

    小黑低哼了一声，看起来有几分厌恶之意，跳起来走到了沈石的另一边身侧。沈石眉头微皱，看了一眼那地上的泥土，眼中若有所思。

    或许……这吸血壤的气息，对小黑并不像是表面上看来那般完全无碍？

    这种传说中的古怪泥土真是太诡异了，沈石摇了摇头，沉吟片刻后，道：“我们走吧，去前面看看。”

    ※※※

    这一次，沈石并没有再在途中停留太久时间，而是带着小黑一直笔直前行，路上小黑倒是还有意想跑出去过再找找途中有没有灵草，但都被沈石唤了回来。

    这一片山林中的灵草收获如此之少，不是因为吸血壤对小黑的嗅觉有暗中绝大的影响，就是这里以前被以前的凌霄宗弟子过来扫荡过，所以灵草数目所存不多。不管是哪样，继续在这片山林里寻觅灵草都不是一个好法子，所以沈石果断地放弃了这片看起来相对安全的山林，而是继续向黑鸦岭深处走去。

    前方应该会有更大更凶险的地方，但想来收获也应该会更多。

    如此约莫又走了半个时辰之后，沈石便发现自己走出了那片山林，那片吸血壤的边际似乎也只延伸到这片山林边缘，才走出来，沈石便忽然觉得身子突然一松，像是之前那一段时间原来总有一颗石头压在心上一般，这一下被突然搬开了。

    在他身边，小黑看起来也是突然高兴了起来，下意识地把身子抖了抖，哄哄笑呵呵地叫了两声。

    不过沈石从浮空仙舟进山的时候，差不多已是午时，随后又在那片山林里耽搁了好长一段时间，此刻看去天色已经是有些昏暗下来，看着接近黄昏傍晚了。

    沈石转头向四周看了一眼，只见背后是那片刚刚出来的山林，而前方是一处山丘，左边则是往下凹陷的一段山谷，看去并不甚深，稀稀疏疏地长了些草木。

    不过借着天光，沈石清楚地看到了那座山丘在半山腰之上的地方，已经有一些熟悉的紫黑色显露出来，正是吸血壤的模样，反倒是那座山谷下面倒是干净一些。

    他沉吟了片刻，便带着小黑往山谷走去。

    顺着山势往下走，山谷不算太深，但居然十分绵长深邃，到了谷底往前走着，一直到天色黑了下来的时候，沈石与小黑都没看到这座山谷的尽头。

    山风呼号吹过，黑暗沉沦而下，天际苍穹之上，第一颗星星露出了头。

    而黑鸦岭上，夜色笼罩之下，这第一个神秘而危险的夜晚，也在此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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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血豺蝠

    第二百一十三章血豺蝠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的时候，沈石带着小黑仍然还没有走出这条看似浅显但却出奇绵长的小小山谷，而且随着他不断地向黑鸦岭山脉深处行进，山谷两侧的山体也逐渐开始高大起来，在夜幕之下的山谷底部，已经变成了漆黑一片，只有星光偶尔会落入些许，照亮少许地方。

    沈石回头望望来路，心里估算了一下，感觉自己应该是已经往黑鸦岭山脉深处走了十几二十里地了。这样算起来，这条不起眼的小山谷还真是够长的，而且看起来这个像是一道浅沟一样的山谷明显并没有被附近的凌霄宗弟子注意到，不然按理说走了这么一整天下来，附近这一片的凌霄宗弟子所搜寻的地域，也差不多到了应该有交集的时候。

    一路走来，这座山谷底部都没有那种紫黑色的吸血壤存在，有时候沈石经过谷底抬头看到两侧的山体时，经常都会看到那种黑色的泥土，但不知为何，它们各自分裂成一块块大小不一的区域，从不重合融合，也没有漫延至谷底。

    眼看着周围一片漆黑，沈石沉吟了片刻后，还是决定不再冒险前行。于是把小黑叫到身旁，正准备在附近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息的时候，忽然他猛一抬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向着前方黑暗处看去。

    那个方向，是在这座小山谷的侧前方偏北的一座小山峰上，距离他这里大概有百余丈远，隔着这么长一段距离，又是深夜时分，按理来说沈石应该很难发现什么异常才是。但是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带了几分惊讶与难以置信的神色，沈石看到那座小山的中段某处，忽然亮起了一点光芒。

    一点火焰的光芒。

    好像是，某个胆大包天又或者是无知无畏的家伙，居然在这片妖兽横行凶险无比的荒山野岭中，在这片漆黑的深夜里，居然点亮了一个火把的样子。

    沈石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愕然地看着那个方向，片刻之后，他忽然又察觉到了什么，脸色忽然微微一变，却是转过头来，看向自己背后那一片被黑暗笼罩的绵延群山。

    “嗦嗦嗦嗦嗦嗦……”

    轻细而奇怪的声音，从那山风中飘了过来，似夏夜虫鸣，却有诡异的频率，迅捷而繁多。那一抹夜色的黑暗，忽然间像是突然浓烈了几分。

    在他脚边的小黑忽地低声哼叫了两句，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安。而还没等沈石去安抚它时，那空中的奇怪声响陡然清晰起来，从远到近，迅速变大，越来越是响亮，渐渐地如一片最深沉的黑暗忽然出现在沈石所在这座山谷的上方。

    还有无数猩红的红点，在这片黑雾中闪闪发亮。

    片刻之间，沈石已经认出了在自己头顶的这些东西是什么，那是一大群数量几乎无法计算的黑色蝙蝠。说是蝙蝠，其实与普通常见的蝙蝠又有不同，它们的体型至少是普通蝙蝠的两倍大，而头部却形似豺狗，尖牙利齿森然发亮，而一张狗脸上的一对眼睛，更是猩红如血，闪烁着嗜血而诡异的光芒。

    这群数量庞大难以计数的狗头蝠群层层叠叠成群结队，如一片乌云般黑压压地从黑鸦岭深处飞了出来，铺天盖地发出诡异的呼啸声，却是向着前方那一处山体里，那个黑夜中唯一的光亮所在飞扑过去。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从头顶上方猛然飘逸下来，沈石一把抱住小黑，扑进旁边一处及膝高的野草丛中，藏身其中一动不敢动。小黑像是也知道目前的情况，老老实实地趴在沈石的怀里，只是一双眼睛十分明亮，偷偷透过草丛的缝隙，看着那一片天空里罕见的蝠群。

    蝙蝠群转眼越过山谷上方，没过多久就已扑到那个火光亮起的山峰中段，片刻之后，从那个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之极的尖叫声，带着难以形容的惊恐嚎叫，仿佛还夹带着哭喊求救声，在这片深夜里显得如此清晰。

    沈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只见此刻山谷上方已经空空荡荡，显然所有的蝠群都已飞了过去，看起来速度颇快。而那边小山上那个不知名的人的叫喊声越发凄惨，动静也越来越大，看起来正在拼命抵抗着，但只看那漫天蝠群的气势，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沈石心中正有几分犹豫时候，忽然只听前方山谷另一侧的山岭上，猛然传来一声叱喝，随即竟是有一团更明亮的火光在蝠群扑去的那个山头百丈开外的地方猛然亮起。沈石顿时一怔，那声音听在耳中，他忽然觉得竟有几分耳熟。

    熊熊火光猛然亮起，似乎顿时惊到了那片蝠群，顿时只听振翅之声大作，黑云如恶魔一般再度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打了个转，便向那后头的光亮处扑去。

    远远的借着那片明亮火光，沈石依稀看到有一个人影在火焰下忽地冲了出去，快速无比地向黑暗深处掠去。只是天空里的蝠群看着似乎却是嗜血之极，被火光惊动后，竟然有紧追不舍的态势。

    沈石心念疾转，目光向那片后起的火光处盯了一眼，片刻之间他便是下了决断，猛一纵身冲了出去，小黑吃了一惊，连忙也大步跑着跟了过来。

    沈石并没有冲向那团火光亮起的地方施手救人的意思，面对这无可计数的庞大蝠群，一个凝元境的修士战力再抢，也不可能独自相抗。他跑去的方向是与那火光亮起的山体隔着山谷相对的另一边小山上。

    山风在他耳边急速地吹过，蝠群的尖啸声仿佛还在对面的山上狂啸着，此刻那团亮起的火光已然黯淡下去，但是蝠群却在黑暗中尖叫着飞舞着，像是在那片山林中追逐的某个多管闲事的人。

    蓦地，无数黑暗的身影带着嗜血的气息正在疯狂飞舞的当口，从这座山头的对面，隔了一个山谷远的另一座小山上，竟然在这个夜晚里，亮起了第三把明亮的火光。

    那是沈石点亮的火焰。

    他在点燃火光之后，直接往空中高高一抛火把，然后头也不回地就向前方冲了出去。漆黑一片的黑夜里，那个冲天而起的火焰是如此的刺眼与明亮。

    无数的蝠群在追逐中陡然一窒，片刻之后鬼啸之声大起，所有蝠群腾空而起，一起转向，向着沈石这边的方向扑了过来。而在蝠群背后的山林中，原本已经有些狼狈的某个身影，诧异停步，转过头带了几分惊讶，在黑暗中向着沈石这边的方向看了过来。

    蝠群飞舞如黑夜恶鬼，叽叽喳喳诡异的声音如利刃磨骨，铺天盖地而来，沈石一早跑了出去，但蝠群在那个火把落下后的片刻间，竟然就锁定了他这个方向，然后一窝蜂般地向他追逐冲来。

    小黑猪“呜”的一声惊叫，四蹄翻飞，速度陡然连升了几个台阶，瞬间绝尘而去，一下子超过了沈石跑到了他前方老远的地方去了。沈石看得愕然发呆，嘴里骂了一句，但脚下却不敢稍停，一鼓作气拼命向前方跑去。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种古怪的蝙蝠很可能是一种叫做“血豺蝠”的异种蝠类，生性嗜血，以吸食活物精血为生。平日里常常成群结队生活，但是这么大一群的血豺蝠，还真是他闻所未闻的。

    他这边紧促跑着，堪堪掠出百余丈后，耳边便听到后头的呼啸声似乎越来越近，应该是蝠群渐渐追上了他。沈石心中一沉，但并不慌乱，而是右手立刻伸向如意袋中，看起来打算去取出什么东西一般。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又是在与他相隔了一个山谷的对面山峰上，一团明亮的火光“腾”的一声冲天而起，照亮了周围一片地方。一个身影，在火光中远远地向他这里似乎看了一眼，然后同样是迅捷无比地向前方冲去，迅速地离开了这片火光笼罩下的位置。

    血豺蝠群“嗡”的一声，在半空中似乎有些少许的混乱起来，不过这些嗜血凶历的妖兽，灵智并不算高，所以在片刻之后，它们终于还是遵从了本能，大群集体转向，再度扑向了对面山体上的那个人影。

    沈石缓下脚步，转头看向对面山峰，片刻之后，他的嘴角边慢慢浮起了一丝笑容。

    随后，他没有继续停留，而是想到了什么，立刻带着小黑继续沿着这片山谷边缘向前飞奔而去，这一次，在隔了百十丈远之外的地方，他一扬手，一颗火球从他手心里激射而出，照亮了夜空。

    血豺蝠群轰然再度转向，向他这里扑来，而这一次，沈石已经再没有丝毫惊慌之意，哪怕是向前奔跑的时候都是带了几分微笑与自信。

    蝠群带着嗜血的气息追逐在他的身后，但是就在堪堪要追上的时候，正如那心底莫名的感觉一样，一团火光，恰如其分地正好又在对面山峰上亮起，这一次，同样石壁刚才亮起火光的地方靠前了很远一段距离，显然对面的那个人，也在不停地向前奔跑。

    就这样，在并不知晓对方身份的情况下，隔着这样一条小小山谷，沈石却与对面那片黑暗山峰里的某个人达成了一种难以想象的默契。没有任何的交流，没有任何的约定，完全就是靠着一种感觉，这两个人竟然就这样不约而同地各自在对方最危险的时候出手，将这一大群穷凶极恶难以力敌的血豺蝠群，如遛狗一般，在这座山谷的上空不断地牵引着飞来飞去。

    在这片夜色里，火光此地亮起，或许是被血豺蝠群的威势所慑，并没有其他的夜行妖兽靠近这条山谷，所以在这片地域里，仿佛就成了那两个奔跑的人所表演的惊人一幕的舞台。

    夜风呼啸而过，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当夜色有些许微淡的时分，忽然从那半空中，“啪嗒”一声，掉下了一只面貌狰狞丑恶的血豺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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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红佛芝

    第二百一十四章红佛芝

    当远方天际透出微光，黎明开始降临的时候，广袤的黑鸦岭上绝大部分地方仍然是处于一片寂静之中，除了某个偏僻狭长的小山谷深处。

    “噼噼啪啪”轻重不一的声音，山谷里不停地回响起来，在这黎明刚刚降临的清晨中，显得格外的刺耳。一大群黑压压铺天盖地的血豺蝠群，仍然是被那嗜血的本能所驱驰着，追逐着前方那鲜活的奔跑着的血肉，但是从半空中，已经不断地有血豺蝠因为筋疲力尽而摔落到地上。有的血豺蝠兀自还在地上攀爬挣扎，有的则是在最后蠕动着那丑恶的身体后痛苦地死去。

    这个晚上，栖息在百山界黑鸦岭这里的这一大群血豺蝠，遇见了它们从未见识过的异常情况，在过往无数岁月里，庞大的血豺蝠群一旦飞出捕猎，往往都是在发现猎物后一拥而上，以巨大的数量以及凶狠的撕咬铺天盖地一般将猎物包围，然后迅速地吸血食肉，继而满载而归。

    这样的战斗从来都是短促而激烈，哪怕猎物本身是强壮硕大的高阶妖兽，但在巨大数量优势的血豺蝠群攻击下，也往往支撑不了多久，所以一直以来，这里的血豺蝠在它们出来捕猎的黑夜里，在黑鸦岭外围这一带，几乎就是无敌的象征。

    但是它们从来也没有经历过，耗时漫长甚至达到了几个时辰的苦战。

    在那条山谷的两侧山林间，各有一个狡猾之极的人类，在那个黑暗的夜里，竟然达成了几乎难以言喻的默契，以火光次第亮起这样简单的法子，却是将如此可怕而凶恶的血豺蝠群，一直牵扯在这座山谷上空，飞来飞去，却一直无法真正抓到那两个人。

    直到天亮，这些凶残丑恶的血豺蝠，整整一夜都没有落下休息的飞行，终于让这些可怕的妖兽耗尽了体力。

    随着天光亮起，噼啪的声音渐渐密集，不断地有黑色的身影从那大群的蝠群中掉落下来，到了最后，甚至已经开始是一堆一堆、一片一片地摔落在地上。

    那一片黑色如乌云的蝠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迅速缩小，半空之中，哀鸣尖叫之声响彻山谷，令人毛骨悚然。

    山林之下，沈石停住了脚步，回头向那半空中看了一眼。

    大半夜的奔走，在生死边缘不停地徘徊，虽然现在回头看看那法子真的十分简单，但这一夜几乎没有休息始终绷紧的精神，对他来说依然还是感觉到了几分疲惫。

    但是一切看起来，还是值得的。

    半空中，残留的蝠群已经像是终于发现了什么，它们那小小的脑袋中不高的灵智终于也发现了事情到了绝望的地步。盘旋的蝠群已然不再追逐那两个狡猾之极的敌人，它们在空中飞翔了片刻后，尖叫声此起彼伏，最后忽然乌云齐聚，却是猛地腾空而起，一起向着黑鸦岭深处飞去，再不回头，仓皇而遁。

    远远看去，那一大群铺天盖地而来的巨大蝠群，在此刻离去的时候，规模已经小了许多，大概只剩下了一半左右。

    而回首眺望那座山谷下方，漫长狭长的谷底通道中，一路过来，到处都是黑色的血豺蝠尸体，仿佛让这片谷底都抹上了一层深沉的颜色。

    天空慢慢亮起，清晨的山风从远处吹了过来，虽然空气中兀自还带着一点难闻的气息，但还是让人有一种心满意足的松弛轻松。沈石长出了一口气，站在山谷边上一座小山丘上，看了看已经渐渐晴朗起来的天空，忽然若有所觉，转过头却是向着山谷那一侧看去。

    山谷对面，正是一片茂密的山林，树林边缘一棵大树后，这时走出了一个年轻的男子身影，正好也向他这里看了过来。

    隔了一个山谷，两人的目光远远相接，沈石也在那一瞬间，看清了那个人的面容。

    甘泽。

    站在山林之下的甘泽，此刻也看到了对面山头上的沈石，明显他也是吃了一惊，但是片刻之后，他眼里却是露出了几分释然，一抹笑容浮上脸庞，对着远处的沈石，他伸出了手臂，用力挥了挥手。

    沈石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心里也是有一种莫名的异样感觉，回想起昨夜那一场难得默契的战斗，再看看对面的甘泽，他也是微笑出来，然后同样对着他招了招手。

    片刻之后，在这条山谷两边，两个年轻的男子并没有再耽搁什么，各自转身，继续向前走去，没入了这片山林之中。

    只有几许晨风，依旧吹拂在这个已经安静下来的山谷中，仿佛还在回忆着昨夜那一场喧嚣而奇异的战斗。

    ※※※

    血豺蝠群凶暴无比，在深夜时分可以说是这片山林中最强大的存在，但是这种强大的战力其实是建立在其庞大无比的数量上的，单就个体来说，单独一只的血豺蝠其实并没有多么厉害，在品阶上也只是被归到最低的一阶妖兽而已。

    除此之外，血豺蝠这种妖兽身上也没有什么可堪大用的灵材部位，唯一能勉强用到的应该是血豺蝠那一身还算坚韧的蝠皮，但是也不算好用，在诸多灵材中有太多东西可以取代它了，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

    所以说其实血豺蝠就是平常探险游历的修士们最讨厌遇到的妖兽之一，一来血豺蝠成群结队遇上了十分危险，搞不好就要丢掉性命；二来就算千辛万苦打败了这种妖兽，结果却会发现根本无法得到像样的报偿，等于是白忙一场。

    所以无论是沈石还是对面山林里的甘泽，在分手之后，都没有回头去理会那些掉落在山谷里死掉的血豺蝠的意思，而是直接向黑鸦岭深处走去。

    不过在他们走掉过后不久，这一片已经平静下来的山谷里，到处都是血豺蝠尸体，其中甚至还有一些生命力顽强的仍然还在挣扎。而在山谷后方的山道上，忽然慢慢探出了一个身影，像是带了几分小心翼翼，有些紧张地看向前方那一片满地的血豺蝠。

    离开那一座无名山谷之后，沈石继续向前行去，不过随着他逐渐深入，一路上吸血壤时隐时现，山势起伏不平，在这中间他多数时候是绕开有吸血壤的地方，有的时候实在是被吸血壤挡住而无路可走的时候，他才会带着小黑快速通过，并不在吸血壤上过多停留。

    而随着他往黑鸦岭深处越走越深，情况也渐渐有了变化，首先最明显的一个便是，小黑找到的灵草数目，开始有少量增加起来，同时灵草的品质也有少许提升。

    半日功夫，小黑带着沈石在没有吸血壤的山势间行走，前前后后发现了十二株灵草，其中一品灵草七棵，二品灵草五株，比起昨日的收获来说，应该算是不错了。

    或许是因为在那外围地界上，以前曾经被过来探险的凌霄宗弟子已经扫荡过了么？

    沈石心中有这般的猜想念头，不过这个念头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就在不久之后，沈石便听到了前方一处山石的背后某处，传来了一阵争吵声，而在眼下这种环境里，想必那边必然就是凌霄宗参加试炼的弟子了。

    这一场黑鸦岭的试炼考校，从根本上来说是为了半年之后的问天秘境之行而准备的，传说中的问天秘境地域极大，过往进入过那里的四正名门弟子出来之后，几乎都是众口一词地这般形容，最夸张的甚至有人说那里面的地域可以与整个鸿蒙大陆相比。

    当然这确实有些夸大了，不过总结起来里面的地域总不会小到哪里去，而凌霄宗为此也准备了这场试炼，黑鸦岭的地盘也不算小，不过在经过一日一夜之后，其他门下弟子看起来终于是开始有了互相接触的迹象，只不过听起来，与昨夜沈石与甘泽那一场默契而合作无间的战斗不同的是，这里的相遇似乎并不令人愉快。

    沈石沉吟了片刻，还是决定过去看看，他带着小黑放轻脚步，走到了那块巨大的山石边，然后找了个隐秘的角落，偷偷探出头去，向前看了一眼。

    巨石背后，看起来是一处山间缓坡上绿油油草甸的模样，几棵孤零零的大树长在中间，而两个身着凌霄宗弟子服饰的男子，此刻便在一棵大树下，相隔数尺对峙在那里，互不相让，彼此怒目而视，看去剑拔弩张。

    沈石目光转动，先是扫过那两个人，发现这两人的面容都是十分陌生，显然与自己往日里并无交集，不过片刻之后，他忽然目光一亮，却是看到了在那两人不远处的那棵大树之下，于一块隆起如虬龙般的树根缝隙之间，却是长出了一株奇异的花草，紫茎蓝叶，色泽亮丽，顶端结了一枚红色果实，有小半拳头般大小，饱满鲜艳，最神奇的是这颗果实，竟然并非浑圆形状，而是凹凸不平，看着竟有些如佛像一般，而且隔了老远，居然仿佛都能闻到些许淡淡的香气。

    在沈石身边，小黑忽然骚动了一下，猛地蹄子在地上刨动了几下，顶了顶沈石的腿脚，看起来有些兴奋。

    沈石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同时远远地看向那棵灵草，眉头轻轻一挑，道：

    “原来是‘红佛芝’……”

    红佛芝在神仙会所出的鸿蒙药典上，被分在了三品灵草之列，但是这种珍贵灵草的价值在所有的三品灵草中绝对是名列前茅，甚至有的时候会超过了一些普通的四品灵草，绝对是一种价值不菲的宝贝。

    此刻就连沈石见了，都有些眼热前来，而那两个凌霄宗弟子显然也是为此起了争执，在那么对峙中彼此绝不相让，最后甚至开始恶语相向。

    沈石听了一会，好像意思是其中某个人先发现了红佛芝灵草，但随即被附近另一个修士发现，珍宝在前，加上又有这一场以收获定输赢甚至可以关系到未来修行命运的试炼考校，自然谁也不可能相让，就这么对峙起来。

    眼看着那两个人越吵越凶，甚至马上就有动手的意思，沈石微微皱眉，心中念头转动，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眼角余光看到在那边大树之后的草甸某处，猛然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虽然那只是一瞬间，但是沈石却是立时认出了那个身影，因为那是他十分熟悉的一个人，赫然正是钟青竹。

    沈石心中猛地一惊，接着却有片刻的失神，几乎是在看到钟青竹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想到了昨日在进山的时候，自己跳下浮空仙舟时，钟青竹还在船上。也不知后来她究竟是何时下的浮空仙舟，但是沈石却知道，自己进山之后，大部分时间里还是保持了一个相对直线前行的方向，而钟青竹此刻却突然出现在这里，那么往深处想去，似乎……只有一个理由了：

    她下船之后，不知为何并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平稳而谨慎地向黑鸦岭深处直线行进，而是突然加快速度，并且以一种横向斜跨的奇怪的方向前行，直到今天此刻，与沈石在这一次意外地相遇。

    这是为什么呢？

    她这是想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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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微笑

    第二百一十五章微笑

    沈石藏在大石之后，看着远处突然出现的钟青竹的身影，心中惊讶之余，也是有些疑惑不解。不过在钟青竹这一边，显然并没有注意到那块巨石背后的阴影处，看起来她似乎本来也只是路过这里，脚步匆匆像是一个过客。

    但是下一刻，那两个在树下对峙剑拔弩张的两个凌霄宗弟子的身影落入了她的眼帘，钟青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目光扫过那边地上，片刻之后，便看到了那一株迎风摇曳摆动的红佛芝。

    山风徐来，钟青竹眉头一挑，脚步顿时便停了下来。

    在这黑鸦岭外围地方，三品灵草可不算是常见之物，而且眼前这一株还是十分罕见与珍贵的，能够直接作为三品灵丹主材的红佛芝，其价值不言而喻。

    这时，那两个对峙的凌霄宗弟子也发现了钟青竹，两个人的脸色同时都是一变，看起来都难看了不少。灵草只有一株，看上争抢的人数越多，毫无疑问自己得到的几率便越发小了。

    这时，最早发现这株红佛芝的那个凌霄宗弟子，看去面色有些偏黄，脸上掠过一丝怒色，喝道：“这灵草分明是我最早发现的，你们难道真的要如此厚颜无耻吗？”

    听到这黄脸男子的喝问，那边紧随他而来、眉心有颗黑痣的凌霄宗弟子却是冷笑一声，带了几分不屑之意，讥笑道：“被你看到的东西就是你的么？宗门里法宝无数灵丹妙药那么多，你随便看到一个也就全是你的了吧？”

    黄脸弟子一窒，但三品灵草在前，他也绝不肯随便让步，怒道：“强词夺理，眼下乃是试炼考校的时候，一切都以在这黑鸦岭中的收获为重。你们这样无礼抢夺我的宝物，难道一点都不顾同门之情吗？须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那边黑痣弟子嗤笑一声，显然大大的不以为然，正要反唇相讥，忽然却看到那第三个出现在这场边的清丽女子，却是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径直就向那红佛芝走了过去。

    “你想做什么！”

    这一次，却是那两个对峙的凌霄宗弟子异口同声地对着钟青竹喝问出口，同时脸上都露出几分警惕之色，盯着钟青竹。

    钟青竹身形微微一顿，像是感觉到那两个人强烈的敌意，但目光随即又看了一眼那株红佛芝，眼神中似乎有几分异样之色掠过，看起来似乎有些犹豫迟疑。

    而在这时，那个眉心有黑痣的凌霄宗弟子眼珠一转，忽然却是转头对那不久之前还和自己互相对峙的黄脸弟子沉声道：“夜长梦多，再僵持下去只怕还会有更多的人路过此处，到时就麻烦了。不如你我二人先将她驱走，然后平分此物，你可愿意？”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是一怔，面有异色，而躲在巨石背后看着这里情形的沈石也是忍不住多看了那黑痣男子一眼，心想此人的心思倒是灵活，也颇有决断，还真是一个不可小觑的人物。

    由此也可见，像凌霄宗这等传承万年的四正名门，宗门下弟子中可谓是藏龙卧虎，不知何时就会有什么英才俊杰之士脱颖而出，像类似这黑痣男子之类的人，沈石以往就根本从未听说过此人名声，但陡然相遇，临机处变也是不凡。

    被那黑痣弟子这般一个提议，最早的那个黄脸弟子脸上登时露出了几分犹豫挣扎之色，这要求比他最早想要独吞红佛芝的愿望当然是倒退了一大步，但是眼看这场中已有三人，自己那个愿望想要达成不免有些渺茫起来，反倒是黑痣男子这个建议颇有几分可行。两人对上一人胜算自然大了许多，而分到一半的三品灵草红佛芝，其实也算是不小的收获了。

    心念转动间，黄脸弟子一咬牙，道：“好，就依你所言！”

    那黑痣弟子哈哈一笑，身子转动，却是一下子站到了黄脸弟子的身旁，然后两人并肩而立，共同看向前方眉头皱起的钟青竹，气势大涨。黑痣弟子呵呵一笑，脸上神情大为轻松，对钟青竹微笑道：

    “这位师妹，眼下的局势想必你也是看得清楚了罢？我们两个对你一个，大家都是凝元境的道行修为，你绝无胜算。就算你天赋异禀战力惊人，但是想要一下子胜过我们两人，只怕也不会轻松吧？若是在这里就来一场苦战，万一道行受损，大家都是得不偿失。今天不过才是试炼的第二天，接下来的日子还长着呢，说不定还有更好的灵材在黑鸦岭深处等着我们去拿，我看你就不必再跟我们两人争这个红佛芝了罢。”

    这一番话说下来，连沈石都不禁有些佩服起来，心想且不论这两边到底实力如何，光是这些话，说的可谓是威逼利诱面面俱到，尽显口舌威力，而看那钟青竹的脸色，显然也是被此人说的有几分心动，清丽的容颜上犹豫之色闪过，沉吟不决，似乎隐约真的有几分退让之意。

    那眉心有黑痣的男子心中一喜，正想再劝说几句，让钟青竹看清形势不战而退，谁知就在这个时候，站在他身旁的那个黄脸弟子本来就因为红佛芝要被人分去一半而心里郁闷，此刻看着钟青竹没有马上答应，貌似还犹豫不决似乎对本属于自己的珍宝有染指之意，顿时无名火气，怒喝道：

    “你到底走不走，再不走小心老子直接抢了你的如意袋，看你还敢嚣张！”

    钟青竹目光瞬间一凝，眼神陡然锋锐起来，看向那黄脸男子，而站在一旁的黑痣弟子脸上也是刹那间满是错愕之色，接着转头看向自己身边这个临时的同伴，半张了嘴巴，一副像是看到了猪一般队友的晦气霉运神色，片刻之后翻了个白眼，仰天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嘴里低声骂了一句。

    钟青竹脸色沉了下来，看向那黄脸弟子，忽地冷冷地道：“你想抢我的如意袋？”

    黑痣弟子看起来似乎还想着试图最后挽救一下，在这时连忙插口，急道：“这位师妹，大家都是同门，以和为贵，何必弄的……”

    “呸！”一声啐骂，却是那黄脸男子打断了他的话，盯着钟青竹，一脸恼火之色，看起来心中郁闷到了极处，此刻都发泄在钟青竹这边身上，冷笑着道：“看你长得姿色还算可以，行事却如此无礼，真是没有家教，莫非是小娘生的？”

    钟青竹脸色陡然一寒，似乎被那“小娘生的”几个字刺激到了一般，猛地向前踏出了一步，而那黑痣弟子呆若木鸡，片刻后则是颓然低头，以手掩面，看过去一副已经无法直视自己这个同伴的模样了。

    巨石背后，沈石也是一阵无语，心想自己刚才想到的也不完全是对的，凌霄宗这等四正名门，门下弟子众多，其中当然是有藏龙卧虎奇才俊杰，但是看起来，似乎头脑简单性情拙劣的人，也并不是没有啊。这世上果然是什么人都有的，也从来不会有什么完美无缺的门派。

    黄脸汉子猛然见钟青竹向自己这里突然跨出一步，不知为何，刚才看去还平静柔弱人畜无害的这个清丽女子，突然间身上竟像是猛地露出一股锋锐气息，犹如一把钢刃般，令他双眼都有些生疼，竟是在心底莫名涌起了一丝畏惧之意。

    他怔了一下，片刻后突然向旁边横跨一步，却是与那黑痣弟子站在一起，看着钟青竹，沉声喝道：“难道你真想与我们二人动手不成？刚才他说的话，你都忘了吗？”

    黑痣弟子面上露出一丝古怪神色，看了自己这个临时的同伴一眼，在心里苦笑了一声，不过眼下这个局势，他想来想去还是与这黄脸弟子合作平分红佛芝才是最佳选择，毕竟三人之中情势如此，他也不可能再去和钟青竹联手了。

    所以他深吸了一口气，对钟青竹道：“这位师妹，你还是先退一步吧，我看你气宇不凡，日后成就不可限量，何必为了这区区一株红佛芝而耽误自己。”

    黄脸汉子嘴角抽动了一下，冷哼了一声，却是低声道：“区区红佛芝……哼，要是看不上，你们都别跟我抢啊！”

    黑痣男子身子一晃，差一点忍不住转身就要一脚踢了过去，好歹他还保留着几分理智，深吸一口气强忍了下来，但脸色也已经气得有些发白。

    钟青竹目光冰冷，看着对面并肩而立的两个人，目光里却并未有多少畏缩之意，反倒是一只手臂，正缓缓移向了自己腰间的如意袋口。

    黑痣男子脸色一变，以他的心意，在这里与人动手实在是最差最烂的选择，看到钟青竹的举动，他心中一沉，正要再以言辞压迫她几句，让她认清形势的时候，忽然却看到钟青竹的手臂在快到腰间时突然一顿，那一双明眸目光里也是猛地亮了起来。

    她微微仰头，目光越过了他们两个人的身子，看向了他们的背后。

    黑痣男子与黄脸弟子同时感觉到了什么，吃了一惊，转身看去，只见在这片草甸边缘处，一颗巨大的石头之侧，走出了一个男子的身影，在他的脚边，还跟着一只看去有些懒洋洋的小黑猪。

    在这两个人惊讶的目光里，沈石一路走到了钟青竹的身前，温暖明亮的天光下，青翠碧绿的草甸上，清爽的风儿吹动她的发梢，几缕秀发迎风飘起。

    她的眼底深处，忽有一丝温暖，一缕温柔。

    沈石对着她点点头，然后转过身子，站在了钟青竹的身旁，与她并肩而立，站在了一起。没有任何的言语，更没有如那两个人讨价还价为了利益而争夺的言辞，沈石就那样站在了她的身旁，然后朗声道：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身为凌霄宗弟子，竟然威逼同门，侮辱师妹，更意图抢掠，这成何体统！”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愤愤不平地喝道，正气凛然，一如平日教导他的师父，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钟青竹，微微笑了一下。

    钟青竹脸上原有的寒霜，忽如温暖柔和的春风吹过，尽数散去，在这陌生而危险的山野中，在这绿草茵茵的草甸上，她贝齿轻咬红唇，容色如鲜花般美丽动人，轻轻的看着那个男子，嫣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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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牵扯

    第二百一十六章牵扯

    突然出现的沈石，毫不客气地直接入场并且立场鲜明地直接站到了钟青竹这一边，让围绕这株三品灵草红佛芝的争夺场面顿时又是为之一变，情势也越发紧张起来。

    最早发现红佛芝的那个黄脸男子脸色已经难看的快要滴出水来一般，而眉心有黑痣的那个凌霄宗弟子脸色也不好看，并且眼中隐隐有了几分不安之色。

    片刻之后，那黄脸弟子怒目瞪着沈石，寒声怒道：“你要怎样？”

    沈石向那红佛芝看了一样，随即又望向钟青竹，钟青竹微微一笑，走到他的身旁，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沈石随即笑了一下，道：“这红佛芝，我们要了。”

    此言一出，场面上顿时一片紧张，那黄脸男子看起来像是被这接二连三连续出现的跟自己抢夺宝物的外人气得昏了头，再也忍受不住了，怒喝一声，道：“去死吧！”呵斥声中，他却是已然掏出了一柄长刀法器，直接向沈石与钟青竹这边劈了过来。

    沈石倒是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说打就打，吃了一惊，但是在一瞬间他只觉得身边风声乍起，却是钟青竹的身子一下子从旁掠出，居然抢在他的前头，挡住了那个黄脸弟子。

    “当”的一声清脆响声，半空中的那个黄脸弟子辈震退了一步，刀光之下，钟青竹身影再度现出，面不改色神情平静，手上已经多了一柄灵剑。

    沈石向她手上的灵剑看了一眼，发现那灵剑也是一把凝元境修士才能使用的法器，不过看过去并无什么出奇之处，应该是平日里常见的普通法器，质量不算太差但也没有多少奇特过人之处，正是天下大多数修士所持有的法器。

    通常而言，凝元境修士所能催持之灵器仙刃叫做灵器，而在神意境这个档次修士才能使用驱驰的，便又高了一筹，可以称之为法宝了。法宝自然比灵器要强大许多，也有许多不可思议和强大的特殊功用，而限于道行修为的限制，凝元境中的修士所持的灵器多为普通常见但并无太多额外神奇功效的灵器，这样的兵刃通常都是在著名修真门派中量产，比如凌霄宗的器堂便出产不少，其中又以刀剑最为常见。

    这一类的灵器，一般而言就是能够发挥修士灵力的强大力量这个功效，当然这世上总有无穷造化，就算是凝元境这一层次，也有传说中能够发挥出神意境威力的强大异宝，不过那样的东西已然可以说是突破境界局限的天材地宝，向来是可遇不可求的绝世珍罕之物。

    而眼下无论是钟青竹还是那个黄脸弟子，显然看去所持有的都是凌霄宗本门器堂所锻制的灵器兵刃，在那边乒乒乓乓战到一处。而沈石看了两眼，忽然发现了一个自己很长时间以来居然都忽略的事情，那就是……他居然没有灵器兵刃。

    自从昔年得到阴阳咒之后，这么多年沈石的修炼之途便一直是有些与众不同，在平日斗法对敌乃至狩猎妖兽的时候，几乎都是以五行术法为主，最多辅以符箓，这样便往往能够解决战斗。而长久下来，他几乎就没有想过为自己准备一柄灵器武器，直到他看到这两个人各持兵刃对战，才忽然间触动了自己这一点心思，一时间有些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而钟青竹抢先出手，与那黄脸弟子战在一处，两人的刀剑灵器在半空中连续碰撞，几个回合之后，虽然那黄脸弟子看去居然是道行不低气势沉雄的模样，但渐渐地占到上风的却是钟青竹。

    沈石在一旁暗暗点头，心想青竹早早被阵堂那边的乐长老收入门下，这些年来果然道行精进，不可小觑。

    而站在一旁的那个眉心有黑痣的弟子却是也看出了几分不对来，如今这场面上已然是泾渭分明的两方，他也没想到那个同门女子看去道行竟然比自己想的似乎还要更强几分。只是若那黄脸弟子败北，自己再想染指红佛芝只怕就更难了。心念转处，他右手一扬，也是抽出了一柄长剑灵器，就要加入战团。

    不过他才迈出脚步，忽然便见眼前一个人影闪过，却是早已在注意他的沈石挡在了他往钟青竹那边的道路上，微微一笑，道：“这是要群殴了么？”

    黑痣青年徐雷心里“呸”了一声，心想我们堂堂凌霄宗修士，斗法厮杀怎地被你说的跟流氓打架似的，不过转念一想，好像从本质上来说似乎也差不太多的样子啊。不过眼下当然不是想这些奇怪念头的时候，他冷哼一声，便要挥剑杀上，至少要过去帮那黄脸弟子一把。

    谁知身形才动，便看见那最后出现的青年忽然一挥手，半空中猛地响起一声锐利破空的呼啸声，从虚空中猛地凝出一束水箭，直接向他面门冲了过来。

    五行术法•水箭术。

    徐雷吃了一惊，倒不是因为这普通的一阶术法水箭术，而是因为沈石的施法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在转眼之间便将这一个法术施放了出来，让他吓了一跳。

    本来一介普普通通的一阶五行术法，在凝元境修士的眼中已经根本毫无威胁可言，但是看着这异乎寻常奇快无比的施法速度，徐雷却是心中猛地有些不详的预感，对着当面冲来的水箭一下子提高了几分警惕，猛地顿住身形，手中灵剑转攻为守，直接封在了身前。

    “咚”的一声闷响，他的身子猛地一震，虽然没有被震退，但是在他心中却是又是大吃一惊，这水箭术中所蕴含的力量似乎有些异乎寻常的大了，他不记得以往遇见过的一阶五行术法里，会有这种威力啊？

    不过这样一来，他的去势便被沈石挡住，而几乎是在片刻之后，他看到沈石在施放了水箭术后，几乎没有任何的回气歇息，甚至没有回头的意思，突然间却是另一个手上猛地向后甩了一下。

    徐雷先是一怔，正奇怪处，忽然却听到远处那边，正在与钟青竹战斗的黄脸青年猛地发出了一声带着错愕的低哼。

    ※※※

    黄脸弟子名叫黄安，人如其名脸色有些偏黄，以前有时也因此被交好的同门笑话过，不过道行还是不差的，虽然至今还是在凝元境初阶境界，但是一直以来他的修炼都还是勤奋，门中认识他的人也普通认为他日后的成就不会停滞不前，假以时日，修至凝元境高阶应有希望，运气好的话，若有机缘，神意境也不是不能冲击一番。

    黄安平日里为人也算低调，虽然性子上有些急躁，但也没有结下很多仇家对头，算是凌霄宗宗门里一个普普通通十分常见的弟子，不是最出众出色的那一小部分天才，也不是毫无希望晋阶无望的废物。

    他并不认识钟青竹，也不认识沈石，不过在于钟青竹的交手中，他渐渐感觉到对手虽然看去是一个柔弱的女子，但道行并不在他之下，甚至于哪怕在兵刃交接中单纯的力量上，对方居然都强过了他。

    难道她的境界居然已经超过了自己，达到了凝元境中阶么？

    可是看她的年纪，分明应该是才上山没几年的新人弟子啊。

    心中正是惊愕时候，眼看那钟青竹又是一剑劈来，黄安深吸一口气，正要侧身让过回身反击时，突然他猛地觉得原本敏捷矫健的身子一下子像是猛然被压上了一块万斤巨石，瞬间沉重无比，原本要跨出的一步，竟是是跨步出去了。

    而钟青竹的那把灵剑，却是毫不客气地按照原有的轨迹劈了下来。

    黄安大吃一惊，怒吼一声，在这片刻间使出了全身气力，硬是顶着那股沉重压力挣扎着向旁边跳了一步，但身形踉跄里仍然还是受到了几分影响，只听“咝咝”轻响，手臂边已是被划破了一道伤口。

    这一次突生异变，几个人都是吃了一惊，不过随后大家就回过神来，只见挡住那边徐雷的沈石，神态平静动作纯熟，施放出几个术法便将徐雷逼在一旁过不来的同时，居然是在这战斗空隙中，仍然以不可思议的极快速度，往钟青竹这边的战场上时不时地丢上几个术法过来，当然施法的对象，都是倒霉的黄安。

    五行术法•沉土术；

    五行术法•火球术；

    五行术法•风刃术；

    巫法•血毒术……

    几个五行术法牵扯了黄安极大的注意力，并且让本来占了上风的钟青竹迅速有了压倒性优势。

    徐雷恼羞成怒，怒吼一声想要去阻止沈石，但很快发现沈石的道法神通乃至于战斗方式，都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他根本就不与自己直接厮杀搏斗，每一次都是释放术法逼退自己，然后如闲庭信步一般，游刃有余地随手施放术法去支援钟青竹，哪怕看去钟青竹已经占到了上风。

    这场面，几乎等同于沈石一个人化身为二，一边牵扯住了徐雷，另一边却是不断发出威力不可小觑的术法，向黄安不停地激射而去。如此一来，黄安便等于是以一敌二，而且对手两个人的道行实力，似乎每一个都在自己之上。

    这后果不问可知……

    他几乎是在转眼之间便由最初还能勉强抗衡的局面一下子就陷入了狼狈之极的窘境，败象毕露，连连后退。

    而沈石在再一次逼退了十分焦躁冲过来却无计可施，不得不在威力强大的火球下再度退后的徐雷后，忽然一个转身，手上有几个奇异动作，却是在这远处，对那边的黄安施放了另一个看起来很罕见的法术。

    一团黑气，猛地在黄安眼前凝聚而出，散发出一股令人胆战心惊的腥臭气息，黑如墨汁，然后直接落向他的胸口。黄安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对这团黑气有所畏惧，向后退去，但是这边被那黑气牵扯了注意力，却忘了钟青竹才是自己这里的头号大敌，一个眼花，只见灵光一闪，却是一柄长剑已经穿破虚空，直插自己的咽喉。

    黄安大叫一声，面如死灰，身子微微颤抖，眼看却是躲不过去了，而那剑尖上的寒气，仿佛也在刹那间刺破了他的喉咙。

    不过在下一刻，那柄灵剑忽然一顿，却是停在了他脖颈之外寸许之处。

    黄安额头上满是冷汗，一动也不敢动。

    钟青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收剑后退了几步，黄安咬咬牙，再没有多说一个字，到了这般境地，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所以他立刻转过头，直接大步离开了这里。

    草甸之上，片刻之后便只剩下了三个人。

    钟青竹与沈石走到一起，随后共同转身，看向那边最后剩下的徐雷。

    气氛有片刻的沉寂，风吹过处，无人言语。

    片刻之后，钟青竹举起了剑，沈石则是微微皱眉，手上燃起了一团火焰。

    徐雷大吃一惊，一个激灵直接向后跳了出去好几步，然后大声叫道：

    “不打了，我认输！”

    “住口！”一声断喝，却是从那边的沈石口中叫了出来。

    徐雷心中一阵羞怒，心想你胜便胜了，怎能还如此侮辱于我，连话都不让我说了么？谁知抬眼一看，却见那边沈石目光盯着自己脚下，徐雷连忙低头一看，顿时又是心头一跳，只见自己脚边不知何时却是多了一只黑色的小猪，利齿獠牙看起来锋利无比，此刻已经是张开了大嘴，放到了自己右脚脚踝上。

    沈石若是叫的再慢一声，这一口就要直接咬了下来了。

    那一刻，徐雷看着小黑的满口利牙，只觉得汗流浃背。

    小黑张大了嘴保持着正要咬下去一口两段的气势，然后慢慢地抬头看了看周围，片刻之后低哼了一声，退后一步合上了嘴，口中咕哝了几声，看起来有几分不满，然后慢悠悠地向沈石脚边跑了回去。

    徐雷转身就走，一刻也不敢多呆。

    远远的他似乎听到后头传来沈石在那边对那只小黑猪说道：

    “小黑，你是一只猪啊，又不是狗！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怎么最近老喜欢去咬别人的脚呢？”

    “哼哼哼哼……”传来了几声小猪哼哼声，听起来似乎有几分倨傲矜持，似乎是在不耐烦地敷衍它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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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妒火

    第二百一十七章妒火

    看着那两个人迅速离去，绿意盎然的草甸上最后只剩下了沈石与钟青露二人。沈石摇摇头，转身看向钟青竹，只见她此刻也已经收起了那柄灵剑，站在那青草丛中，也是向他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相触，钟青竹轻轻笑了一下，道：“多谢你帮忙啊。”

    沈石摇摇头，微笑道：“小事而已，咱俩是什么交情嘛。”

    钟青竹目光微闪，明眸凝视了沈石片刻，沈石从她身旁走了过去，来到了那棵大树下，看了一眼那株红佛芝，然后转头对钟青竹招手笑道：“青竹，你快过来取了它，不然万一又来人到了此处，就麻烦了。”

    钟青竹怔了一下，转身走到他的身边，却没有立刻上前摘下这红佛芝，而是眼角余光微微瞄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太肯定沈石的心意。犹豫了一下后，她轻声道：“可是刚才你也出力了，按照前头那两个人的说法，不如咱俩平分这红佛芝罢。”

    沈石笑了一下，摆摆手道：“我们俩又不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分那么清楚做什么？刚才我不过是怕你一个人被他们欺负才出来的。这次试炼以收获为重，红佛芝价值非凡，足可顶普通一二品灵草百棵以上，你快收起来吧。”

    钟青竹嘴唇轻轻颤动了一下，怔怔地看着沈石，他的笑容爽朗而温和，多少年过去，那轮廓眉宇间却仿佛依旧没有多少变化，依稀还是当年在青鱼岛上的那个少年。

    那个曾经救过自己，在黑暗中曾经一直陪着自己的少年！

    她忽然低下了头，转过了身子，仿佛有那刹那间的失态却不愿让人看见，那一刻的茫然，隐约间她的肩头仿佛还轻轻颤抖了一下。过了片刻，钟青竹像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轻轻吐出了一口气，然后也没有再说什么，蹲下身子，摘掉了红佛芝。

    看到钟青竹将那红佛芝放入如意袋中，沈石点了点头，道：“此地多待无益，我们先离开此处吧。”

    钟青竹也无异议，两人带着小黑，便一路向前走去，绕过那块大石，重新回到了山林之中。

    随处可见的紫黑色土壤依然铺满这片山上，在把那片难得的青草地抛在身后向前走了一段路后，沈石开口对钟青竹道：“青竹，我记得昨日进山的时候，从浮空仙舟上下来时，你应该是在我之后的罢，怎么这么快我们两人就遇上了，你不是直线地往深山处行走么？”

    钟青竹默然片刻，却没有直接回答沈石的话，而是带了几分好奇，看了他一眼后，问道：“石头，刚才与那两人的斗法中，我看你那一派举重若轻的模样，所用的，莫非都是五行术法么？”

    沈石略微犹豫了一下，刚才他所用的当然基本上都是五行术法，不过其中也夹杂了一两个巫术，只不过如今这些诡异的巫术在鸿蒙修真界中怕是早已销声匿迹无人识得了，看起来倒也与五行术法差不太多。所以沉吟了片刻后，沈石还是笑着点了点头，道：“基本都是了。”

    钟青竹微微点头，道：“术堂果然不愧是咱们凌霄宗的七大堂口之一，虽然看去凋敝多年，但真要教导出人才来，还是不容小觑。”

    沈石哈哈一笑，道：“你这是在夸我么？”

    钟青竹也是微笑起来，目光如水，看了他一眼，道：“本来么，刚才那两个人，一对一我自信必胜，但若是一对二的情况，若是不动用我所学阵法的话，单以本身道行对战，只怕也是有些吃力。”她明眸目光闪动，凝视沈石，微笑道，“但是你加入帮我之后，一边牵扯住一人，另一边居然还有余力助我，这份本领可是当真厉害。我想除了你，随便换上其他哪个人，都不会赢得这么轻松罢。”

    沈石笑道：“想不到你倒是会夸人，我都被你说得有些飘飘然了。”

    钟青竹抿嘴一笑，走在他的身旁，笑意盈盈，却是与平日清淡的神情很是不同，容色间少见的欢喜与开朗。

    ※※※

    眼看着又走一段山路，约莫快绕过前头那座小山时，沈石心中正想问问钟青竹接下来准备怎么走，又或是有什么打算的时候，忽然间两人却是同时听到前方一片山林中猛地传来一声响亮之极的怒吼声，声震山野，群山回荡，听起来像是一种非常凶猛的妖兽处于盛怒之中所发出的咆哮。

    沈石与钟青竹对望一眼，都是微微皱了皱眉，但两人面上都并无退缩之意，反而加快了一些脚步，向着那片看起来十分茂密的树林走去。

    紫黑色的吸血壤独有的那种怪异气息很快传了过来，显然这片林中是吸血壤分布掩盖的地方之一，而那头不知名的凶猛妖兽的吼叫声仍然还在不断地传来，只是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少许。

    站在林外，沈石沉吟了片刻，对钟青竹低声问道：“你听得出来是什么妖兽么？”

    钟青竹仔细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道：“听不出来，不过看这声势，只怕不会是低阶妖兽。”

    妖兽的品阶若是高了，那么多数其本身的妖躯就价值不菲，很多地方可以直接当做灵材，而若是运气好的话，遇到结出妖丹的高阶妖兽，那一枚妖丹更是价值不菲。当初沈石与小黑在高陵山脉中杀了一只铁狼王蛛并取得了一枚妖丹，拿到神仙会便直接估价在数千灵晶之多，说是一夜暴富也不为过。

    不过话说回来，高阶妖兽的战力当然是远胜于低阶妖兽，而凝结妖丹的妖兽的战力，更是又上了大大一层台阶，凶横无比，普通修士极难应付，一个不小心都有陨落的风险。当日在高陵山脉中那一次，沈石也是因为机缘凑巧，那只铁狼王蛛正好吞噬了一个古怪之极的血人，也就是候胜，并且吞而不死，在它腹中大举捣乱，沈石再从外头内外夹击，这才将那只四品结丹的妖兽杀了。

    所以此刻站在树林之外，沈石与钟青竹两人看起来都有些犹豫，沈石性子谨慎，若是自己独自一人或许还有心进去窥探一下，但是钟青竹在身边，他便觉得有些风险，便对她道：“里面若是高阶妖兽，只怕十分凶险，要不你先呆在这里，我进去看看是到底是什么妖兽，再出来和你商量。”

    钟青竹明眸转动，看了他一眼，眼中温柔之色一闪而过，微微摇头刚想说话，忽然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那山林中传了出来，随即便有一个略显狼狈的身影，从那片林子深处带了几分踉跄飞驰掠出，一下子落在距离他们所在不远处的山林边缘。

    沈石与钟青竹都是吃了一惊，转头看去，而那人显然也没想到这林外突然出现了两个人，也是吓了一跳的模样，转身看了过来，片刻之后，他看到钟青竹先是一喜，但笑容还未泛起又看到了站在钟青竹身边的沈石，顿时脸色又是沉了一下，随后开口叫了一声，道：

    “青竹师妹，你怎么也到了这里来了？”

    这个从林中出来的男子，沈石正好也认识，居然就是曾经见过几次面的吉安福，倒是没想到他居然也来参加这次百山界试炼了。

    钟青竹对着吉安福点了点头，神情平静，答应了一声，而沈石却是心思细密，将刚才吉安福从林中出来后的脸色变化都看在眼底，又见他似有无视自己之意，目光只落在清丽动人的钟青竹身上，心里便是冷笑了几声。

    那边钟青竹上下打量了一下吉安福，道：“吉师兄，这林中可是有高阶妖兽么，怎么看你出来时似乎有些气息不稳？”

    气息不稳这种话，当然就是给点面子的客套话，吉安福出来的时候带了惊惶踉跄，明显是吃了不小的亏。不过这个时候他看去倒是神色平静，似乎刚才林中之事并无大碍，对钟青竹点点头，道：“正是，适才我搜寻这片山林时，无意中在林中深处发现了一只三阶妖兽‘残金熊’，力大无穷，不可力敌啊。”

    “残金熊。”沈石的目光亮了一下，精神为之一振。这种名字有些古怪的妖兽是熊类妖兽中的一种，生性古怪，平日里除了会捕杀一些低阶妖兽动物果腹外，最喜欢的居然是吞食金铁器物。平日里残金熊都是生活在荒僻野外，若无人类修士经过，自然不会有现成的兵刃金铁给它们吃，所以这种妖兽往往会在山野中寻觅些含有各种金银铜铁等的灵矿灵石吞食下去。

    如此长久以往，残金熊的体内便会有结出一种特有而奇异的金属团块，因为残金熊天生爱吃些珍稀灵矿，又不能完全将其消化，所以不少罕见而珍贵的灵矿便含在其中，若是运气好的话，甚至可以在这种妖兽的体内发现极度稀有的五品以上珍贵灵矿，几乎可以说是一种会走动的矿藏。相比之下，残金熊本身一些可以充作灵材的妖兽部位，价值反而并没有它体内这些金属团块来得高。

    沈石心念转动，随即向身旁的钟青竹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钟青竹也向他看了过来，两人凝视片刻，沈石微微一笑，轻声道：“进去看看？”

    “嗯。”钟青竹点了点头。

    沈石没有再多说什么，便向山林中走去，吉安福看到这形势怔了一下，张口刚要说话，却只见钟青竹转过身来，对着他微微一笑，道：“多谢吉师兄告知我们这件事，虽然残金熊十分厉害凶狠，不过我们还是想过去试一下。”

    吉安福看着山林下那两个人身影，心里猛然一阵莫名地妒火泛起，暗自咬了咬牙，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见钟青竹居然直接转过身子，加快脚步走到了沈石身边，与他一起并肩向林中深处走去。

    她竟然半点也无邀请自己一起前去杀妖的意思，仿佛这件事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一般！

    那一男一女的背影，在树荫下看去异样的般配，仿佛天生一对般，但看在吉安福的眼中，却是如此的刺眼。

    他铁青着脸，妒恨之色再也掩饰不住，从背后冷冷地看着沈石与钟青竹走入了那片山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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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蚀肤

    第二百一十八章蚀肤

    走进茂密的树林，一股轻薄但无处不在的异样气息顿时弥漫在身体周围，那是吸血壤独有的古怪气味。沈石看了看周围，发现这片林子中到处都是被吸血壤所覆盖，他微微皱了皱眉头，随即看到钟青竹走到自己的身边，便对她道：

    “青竹，这里地上这一层泥土应该是罕见的吸血壤，虽说一般而言，修士站在上面短时间里并无大碍，不过咱们还是不要在这里呆得太久。”

    钟青竹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地下那些紫黑色的土壤，然后与沈石向前走去，同时道：“听说残金熊在三阶妖兽中算是战力极强的一种，力大无穷不说，皮肉更是坚韧无比。若是罕见的能够结出妖丹的残金熊，那实力更是强悍，听说连普通的灵剑法器都伤不到它。”

    沈石颔首道：“确实如此，如果这林中的残金熊真是结出妖丹的妖兽，光凭咱们两人，怕也是对付不了的，那就只有退走了。不过……”他笑了一下，看了看背后已经被林木遮断的来路，微笑着道，“你觉得如果真是有了妖丹的残金熊的话，刚才那人还能那么轻松地跑出林子么？”

    钟青竹想了想，道：“你说的倒是有些道理。”只是片刻之后，她忽然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道，“不过我怎么觉得，好像你对吉安福吉师兄的口气态度，似乎有些不太好啊。”

    沈石哼了一声，闷着声音道：“你就当我看他不顺眼，行了吧？”

    钟青竹看起来却是有了几分好奇，道：“奇怪了，你好好的为什么看他不顺眼啊？”

    沈石翻了个白眼，道：“我嫌他没我英俊潇洒，结果还整天在我面前晃，所以看不顺眼行不行啊？”

    钟青竹站在那边，先是一怔后，噗嗤一声掩口笑出声来。

    沈石撇撇嘴，心想我又不是瞎子，从回山之后数次与那吉安福见面，那家伙的脸色神情都是那副鬼样子，更不用说那一次与钟青露一块回钟家时，吉安福站在钟连城身边的模样了。说实话，自从那次莫名其妙被人泼了一身脏水后，沈石在事后回想起来，就颇为怀疑那个恶毒的传言多半就是与吉安福有关。

    当日在钟家，在场的无非就是四个人，除了自己，钟青露后来也曾与自己说过此事，抱歉之余也说明当时因为要准备丹会所以一上山便闭关炼丹，那么能传出这传言的就只剩下钟连城与吉安福。而这传言里虽然多数诋毁沈石，但真要说起来，对钟家的名声也并非好事，只要钟连城不是蠢过头了，想必也不会故意宣扬的满门皆知。所以剩下来嫌疑最大的那个人，真是不问可知了。

    只是这样有些虚渺的传言，根本找不到证据，沈石纵有再大的本事，也封不住悠悠之口，只能是硬着头皮吃了这个暗亏。然而事后回想此事，他会对吉安福此人有好脸色才怪了，正经是眼下没机会，若是有那么个时机下绊子的话，沈石绝对是抢着伸出脚去。

    不过看着沈石的神情，钟青竹默然片刻之后，眼中却是多了几分温柔之色，同时也伴随了几分笑意，看起来似乎有些犹豫，不过随后还是微笑道：“他这个人呢，眼高于顶却志大才疏，平日里又喜欢……嗯，喜欢和一些生的漂亮些的同门女修交往。不过因为他在丹堂那里，有时候我需要买卖些灵材的，他会帮上些忙，所以平日我也是对他稍微假以辞色，反正都是同门么，敷衍一下就好了。”

    沈石听了有些意外，不过随后也有几分没来由的欣喜，笑道：“原来你心里都清楚啊，那就最好不过了，我本来还想着怎么跟你交待一下呢，就怕我嘴笨说不清，反倒是让你误会就糟糕了，这样也好，免得我枉做小人。”

    钟青竹仔细看了他一眼，笑道：“这样啊，那你刚才还说人家没你英俊潇洒么？”

    沈石一时有些尴尬，摸了摸头，道：“那不是随口瞎说的么，逗你玩的，别当真了啊。”

    钟青竹笑意更浓，看去仿佛连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林中光影闪动，树影摇曳，她仿佛就是这片幽静森林里最美而清丽的身影，笑着说道：“哈，看不出来，原来你也会逗女孩子嘛，我本来一直以为你就是一块不开窍的笨石头呢。”

    沈石向她看去，忽然间有片刻的停顿，那一个瞬间，她微笑如甜美的花瓣，在这闪烁光影浮动纷飞的林间，竟是从未见过的美丽，就好像多年以来，她小心翼翼地收藏着这份温柔，藏在深心，直到这一刻，才不知不觉无意中，悄然绽放出来。

    如夜之幽兰，静谧盛开，在无人寂静处，无声无息却绚烂的美丽。

    沈石的脚步在身前停了一下，下意识地顺口接了一句，道：“胡说，我怎么可能会像石头？”

    钟青竹目光如水，扫过他的身影，眼中有一丝朦胧的温柔，低声道：“平日里都叫石头了，那自然就是石头了呗。”

    沈石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又忽然觉得这一刻，两人间的气氛似乎突然有些奇怪起来，他心底怔了一下，随即感觉似乎哪里有些不太妥当，正想着也许不该再这般说下去的时候，忽然从前方密林深处，却是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吼叫声。

    跟在沈石脚边的小黑，抬起了头，看去似乎有些警惕之色，往吼叫声传来的方向低哼了两下，沈石没来由地却是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连忙对钟青竹低声道：“小心，那残金熊可能就在前头了。”

    钟青竹明眸里目光闪动，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

    两人带着小黑，又向前走了一段，约莫是有几丈地后，这片林中忽然出现了一片打斗过后留下的痕迹，几棵大树或倾斜或破洞，有一棵甚至直接懒腰遮断倒在一片茂密荆棘丛上，同时地面上也是一片狼藉，脚印兽印随处可见。

    沈石与钟青竹对望了一眼，钟青竹轻声道：“刚才吉安福应该就是在这里遇见那只残金熊的。”

    沈石点点头，仔细向周围张望了一眼，见周围树林里一片幽静，却没看到有任何妖兽的身影。他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心想从刚才那一阵吼叫声来看，那只残金熊应该就在这附近不远处，只是此刻却不知躲哪里去了。

    难不成那只妖兽已经离开了此处不成？

    正沉吟处，忽然在他脚边的小黑猛地一声低吼，随即在沈石身子丈许外的一棵大树背后，一个黑影突然冲了出来，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声，向他这边扑了过来。

    刹那之间，怒吼声响彻整片森林，压过了其他所有声音，那一团黑影看去巨大无比，就像是一座小山般重重砸下。

    常人若是遇到这个场面，只怕当场就吓得呆若木鸡半点反应都没有，不过沈石与钟青竹自然不是普通人，哪怕在凌霄宗宗门里，他们在凝元境弟子中也算是不凡之辈。所以当那黑影冲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几乎同时都反应了过来，在转头看去的同时，身子已经向后退去。

    那一团肉山一般的黑影冲撞过来的时候，沈石与钟青竹已经退到了一边，避让开了这气势过人的碾压，随即便看清了这黑影乃是一只身躯庞大如小山一般的大黑熊，光看身高，熊立而起对着他们大声嘶吼面露凶容的这只妖兽，沈石甚至仅仅只能够到它的胸部左右。看着它利齿獠牙，全身毛皮在深黑色泽中，还隐隐有几分异样的金属光泽，显然，这便是他们要找的那只残金熊。

    钟青竹脸色一沉，反手已经抽出了寒光四射的灵剑，刚才这残金熊冲出来的气势虽然凶猛无比，但是她与沈石都是识货之人，一眼便看出这只残金熊凶则凶矣，但实际上若是真的结出妖丹的成精残金熊，身躯至少还要再大上一半，同时身上皮毛中的异样金褐光泽，也会更加明显。

    这果然只是一只没有结出妖丹的普通三阶残金熊，虽然战力看去十分凶猛，不过钟青竹并无惧意。只是在她就要上前的时候，忽然却被身边的沈石一把拉住。

    钟青竹怔了一下，道：“怎么了？”

    沈石看了看正在前头怒吼咆哮样子凶恶的残金熊，没有马上回答钟青竹的话，而是忽然踢了一下小黑猪的屁股，低声道：

    “上。”

    小黑猪一个踉跄窜到了前头，看去有些无奈，但随即见残金熊目光扫了过来，低吼声不断，它像是突然也来了精神，居然对这只三阶妖兽半点也不畏惧，哪怕自己的身材与对方差了十多倍大小。

    小黑就这样站在残金熊身前半丈远的地方，猛地也是发出了一声吼叫，对着残金熊露出了自己那相比之下小的可怜的獠牙。

    残金熊的吼叫声猛地一窒，像是吓了一跳，又像是太过意外，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这只身上颜色与自己倒有几分类似的小黑猪。

    小黑吼吼叫了两声，看起来非常的嚣张，对着残金熊龇牙咧嘴，把那只残金熊看得一怔一怔，似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两边居然是短暂对峙了起来。

    趁着这个机会，沈石对钟青竹低声道：“这样普通的残金熊，皮毛也算坚韧，你能打破它的毛皮伤到它么？”

    钟青竹看了那边似乎已经有些生气，再度开始咆哮的残金熊，点了点头，脸上有一份自信之色，道：“没问题。”

    沈石微微笑了一下，道：“那就好办了。”说着，他走到钟青竹身边，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钟青竹眉头一挑，似乎有些意外，然后转头看了沈石一眼，眼中似有几分惊讶之色，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道：“行。”

    那边，被小黑突然挑衅的残金熊看起来已经从惊愕中回复过来，同时对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黑猪暴怒已极，一声怒吼，巨大如肉山一般的身躯再度冲了过来。

    小黑猪身子一歪，哧溜一下跳到了一边，快捷无比地让了开去。而与此同时，站在一旁的沈石忽然一扬手，在这片林中半空中，却是一下子凝出了一团看去有些诡异的黑气，然后迅速地落在了残金熊宽厚的背部之上。

    巫法•蚀肤术。

    “咝咝咝”的诡异声音，猛地从残金熊的背后散发出来，黑气笼罩住了约莫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而与此同时，忽地一道身影掠过，却是钟青竹不知何时已经掠至一旁，在林中天光之下，那柄寒光四射的灵剑劈空而至，直接向这团黑气中插了进去。

    “啪！”一声闷响，残金熊原本坚韧无比的厚皮此刻竟然像是完全失去了作用，变得如薄纸一般，被这柄灵剑瞬间插入身体，直接没入了大半剑柄。

    残金熊瞬间身躯一颤，仰天发出了一声可怕而带着痛楚的怒吼声。

    而感觉到手头的那剑刃锋利去势，连钟青竹也不禁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向站在远处面带微笑的沈石看了一眼。

    这究竟是什么术法，竟有如此诡异强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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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    矿晶

    第二百一十九章矿晶

    半截灵剑剑刃陡然刺入身躯，哪怕残金熊皮糙肉厚也是禁受不住，顿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声，返身一记熊掌便拍了下去。不过钟青竹身形灵动，虽然是近在咫尺，但只见她的身影晃动间，忽似有一尾青鱼跳跃游动，轻轻巧巧地便避了过去，抽出灵剑闪到了一旁，正是她所修炼的凌霄宗神通道法“青鱼游”。

    沈石在远处看到这一幕，微微颔首点头，平日里他与钟青竹虽然交情不错，但多年来都只限于平日往来，从未有过同行对敌的经历。今日这一路下来，从红佛芝那边再到这里的残金熊，沈石与她一路同行，也算是对钟青竹的实力有所了解了。

    总的来说，钟青竹在突破至凝元境后所选修的神通道术应该就是“青鱼游”，这门神通在十七种凝元入门神通中最是灵动敏捷，于对敌中无论是进攻或是自保都有奇效，不过修炼起来也不容易，钟青竹能够将之修炼到如此纯熟隐有大成的境界，这份天赋、毅力都是不可小觑，同时想必各种辅助的灵材灵丹等也必定消耗不小。

    不过她如今已是阵堂乐景山长老的入门弟子，想必自然会有各种资源灵材，单以道行论，她现下看起来应该是到了凝元境中阶的顶峰，比刚刚突破到这一境界不久的沈石还是游刃有余些，只怕距离更高一层的凝元境高阶境界，只有一步之遥了。

    随即沈石又是想到当日自己找到凌春泥时，也曾问过那一天春泥青竹二女被猛兽盟围攻遇险的事，从凌春泥的口中所言的来看，除了本身道行境界与青鱼游神通都不可小觑外，钟青竹还有一个极厉害的杀手锏，那不是阵堂秘传的阵法之术。

    当日凌春泥几无战力，而钟青竹只身一人，依靠仓促间在那小屋中布下的阵法，竟然能强抗猛兽盟数十修士的围攻，其中甚至还有数个同样是凝元境修为的修士，这样的战力当真是非同小可。

    沈石远远地看了钟青竹一眼，心想难怪这些年来，在自己这一轮新人弟子中，虽然号称菁英荟萃乃是近二百年来最强的一批新人弟子，但是钟青竹的声望却始终仅次于甘泽，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场中钟青竹闪身退后，残金熊怒吼着还待追击，却发现眼下黑影一闪，却是那只小黑猪又挡在了身前，对自己龇牙咧嘴咆哮低吼。残金熊一巴掌拍过去，吼声声想将这个讨厌的小黑猪打开，然而这一次小黑居然没有闪避，反而是直接一头撞了上去。

    “咚”的一声沉闷大响，小黑猪身子震动，后退了三步，同时晃了晃脑袋，看起来有些眩晕的模样，不过很快便恢复了过来，迅速变得完全没事一般；而那只残金熊如此硕大的身躯，却也在这次明显不成比例的对撞中，身不由己地向后退了一步，哪怕那是一只熊，此刻也能看到那份错愕与惊讶。

    小黑精神大振，对着残金熊咆哮一声，再度冲了上去，森林中怒吼声瞬间交织在一起响彻周围，而场上的局势很快也变得清晰起来，残金熊无论在身材和力量上，看起来都占据了上风。只是无奈小黑看去虽然比它弱小不少，但一介不起眼的肉身，却是坚韧得令人发指，任凭残金熊如何击打，最多也只能是将小黑击退几步，身躯震颤几下，除此之外竟是无法伤到这只诡异的黑猪。

    小小的黑色的身躯，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堵墙，挡在了凶猛无比的残金熊身前，让它根本无可奈何。

    而另一侧，沈石也没有空闲着，他的嘴角甚至已经挂上了一层轻松的微笑，双手轻扬，平静地开始施放着一个又一个的五行术法，中间时不时还会出现一个诡异的巫术术法。

    沈石经过天冥咒强化的五行术法在威力上都是不俗，不过最常用的几个一阶攻击术法在面对残金熊的时候，特别是这种妖兽又是尤其以皮糙肉厚而闻名的，对它造成的伤害实际上并不算很大，但已经足够牵扯住残金熊很大一部分注意力。而与此同时，沈石这里最让残金熊头疼的，其实反而还是那些防不胜防的辅助术法，包括沉土术以及几个巫术术法在内的法术，时不时就落在残金熊身上，黑气翻腾间，让这只凶猛无比的妖兽不断地发出怒吼却又无可奈何。

    而拥有青鱼游神通身形最是灵活的钟青竹，看起来也是十分淡定，在小黑正面拖住那只残金熊后，她只在每次沈石施法、黑气落在残金熊身上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掠过去刺上一剑，随即一击即回。

    每一次出剑，她都能在残金熊身上留下一道深邃的伤口，就这样没过多久，随着鲜血喷涌而出，气力仿佛也随之而去，这只强大的三阶妖兽的动作便缓慢了下来。

    残金熊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发出愤怒的嚎叫后，却是有了退缩之意，转头想跑，但是却被正面的小黑猪死死缠住，如此几番缠斗，约莫又拖了一盏茶工夫之后，残金熊终于是被这个两人一兽的组合，硬生生地给磨死了。

    当最后致命的一剑顺着那道腾起的黑气刺入残金熊的心口时，这只妖兽吼叫出了最后的一声，然后倒在了地上。钟青竹收剑后退，目光在残金熊的尸体上看了一会，眼眸里光芒闪动了片刻，随即回身向沈石看去，而这一次，她的眼神中似乎多了几分与平日不太一样的情绪。

    沈石走了过来，看起来神情十分轻松。在刚才的这场战斗中，他所做的只是以敏锐的目光恰到好处地施放几个术法，虽然看去并没有对残金熊造成多少严重伤害，但实际上却是掌握整个战局的那个人。而在境界突破到凝元境中阶，并在这些日子里稳固根基后，他体内的灵力有了一个长足的增长，应付这等强度的战斗几乎已经毫无吃力之感。

    看了看躺在地下的残金熊，还有那只不知何时窜到巨大熊头上耀武扬威的小黑猪，沈石笑着摇了摇头，对钟青竹笑道：“你没事罢？”

    钟青竹微微摇头，凝视了他一眼，微笑道：“我自然没什么事，只是没想到这一场战斗居然如此轻松。”她明眸里光芒闪烁，看着沈石，似乎有些刮目相看的味道，停顿了片刻后，道，“我从来没想到，五行术法居然有这么强。”

    沈石摆了摆手，笑道：“也没强到哪里去，最主要的伤害还是你的。”

    钟青竹抿了抿嘴，道：“没有你的术法在先，我不可能那么轻松伤到残金熊的。”说到这里，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沉吟不语。

    沈石对她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走到残金熊身边打量了一阵，便蹲下身子着手取物。残金熊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当然就是这种妖兽日常吞食各种灵矿后聚集在体内的矿晶，而矿晶所在之处也都是固定的，几乎都在小腹之内。至于这矿晶到底价值几何，其实也是有几分碰运气的成分。

    最后沈石是从残金熊体内取出了一大两小三块矿晶，看去色彩斑驳，明暗不一，这是由于残金熊并不是只吃一种灵矿，基本上平日里只要它能找到的灵矿，能够下口的，这种妖兽都会吞食下去，所以到了最后它体内的矿晶几乎就是一个大杂烩。

    走到一旁，沈石将三块矿晶放在空地上，这是钟青竹也走了过来，反倒是小黑看起来对这矿晶完全不上心，只是悠闲地趴在沈石脚边，嘴巴里不知何时又掉了一根灵草，才地上慢悠悠地嚼着。

    钟青竹看了看那三块灵晶，只见上头凹凸不平，除了有着鲜明的金属光泽外，各种不同的矿物犬牙交错纠缠在一起，她却是看不出来什么，只得微微皱眉，对沈石道：“石头，这矿晶里有好东西么？”

    沈石目光炯炯地盯着这三块矿晶辨认了好一会，中间还将其中个头最大的那块矿晶翻转了几下，随即皱眉道：“看起来大部分都是寻常的一品灵矿，有少数二品的矿藏，但也不多，似乎价值不高。不过……”他顿了一下，却是用手指指了一下最大的那块矿晶上的某处，道，“这个地方色泽碧绿，有草根叶脉之形，看起来颇像是三品灵矿‘草石晶’，应该是最值钱的了。”

    残金熊体内的矿晶就是这样，每一次的收获看起来都像是一次赌博，运气好的甚至能发现极其珍罕价值连城的五品六品天材地宝，运气不好的也就是一些寻常灵矿，这一次看来，沈石与钟青竹的运气很是一般，就算有某些草石晶，但看过去似乎分量也不多，在一大块矿晶上只占了小小一处地方。

    钟青竹点了点头，道：“我对灵矿不太熟，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是如此了。”

    沈石想了想，道：“这样吧，大块的你收下，两个小的我要了，虽然这上头的灵矿一般，但也是一份收获吧。”

    钟青竹却是摇了摇头，道：“这次能胜那只残金熊，你的功劳要占了七成，而且我前头已经拿了红佛芝，那一枚三品灵果可比这些值钱多了，还是你都收了吧。”

    沈石还想再劝钟青竹收下，但钟青竹执意不肯，最后沈石也不强求，哈哈一笑便将这三块矿晶收入如意袋中，随后顺口对钟青竹笑道：“看起来咱俩这一路同行合作还不错啊，干脆这样罢，接下来咱们就一起走，再有什么收获的，不管如何，咱们都一起平分，你看怎样？”

    钟青竹微微怔了一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犹豫之色，似乎正在思索什么，片刻之后，她深深看了沈石一眼，仿佛在沉吟中心念转动，最后像是下了一个决定，深吸了一口气，对沈石道：

    “石头，我带你去这黑鸦岭深处的一个地方，那里……很是危险，你愿意跟我一起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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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灵果妖兽

    第二百二十章灵果妖兽

    “嗯？”沈石吃了一惊，有些诧异地看了钟青竹一眼，刚想发问但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头一看，只见那只死去的残金熊尸体倒在地上，从伤口上流出的鲜血已经染红了周围一片土地。原本就是紫黑色的土壤此刻看去在那片鲜血周围的颜色愈发的诡异，深邃而发暗，殷红的鲜血正不断地渗入这片泥土，仿佛像是有一个饥渴的恶鬼正在土地之下大口吞咽着，而与此同时，周边这片林子中那股原本单薄的异样气息，忽然也浓烈了几分。

    沈石皱了皱眉，轻轻一拉钟青竹，道：“这里不好久留，我们先出去，路上慢慢再说。”

    钟青露看了一眼地下的情况，点了点头，两人稍微收拾了一下，便离开了这里，小黑跟在他们的身后，在离开这片林间空地时最后还回头看了一眼，只是当它目光扫过那片鲜血浸染而发黑的泥土地上时，很快露出了一丝厌恶之色，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向沈石追去了。

    向林子外走了一段路，离刚才那个地方稍微远了些以后，那股令人恶心烦闷的气息才轻淡了下去，让人觉得舒服了不少。沈石到了这里才松了一口气，对身边的钟青竹道：“青竹，你刚才说的是要去黑鸦岭的哪里？”

    钟青竹想了想，却是带了几分小心之色，仔细看了看周围确定无人后，然后才对沈石轻声道：“这黑鸦岭地势复杂，山脉广阔，妖兽与灵草都是不少，但总的来说，品阶上都不算太高，一般就只在三阶。像前头我们拿到的那株红佛芝，在黑鸦岭这里便算是相当不错的收获了。更高阶的灵草与妖兽当然不是没有，但十分罕见，说是可遇而不可求也不为过。”

    沈石颔首，随即眉头微挑，看了钟青竹一眼，略带了几分诧异地道：“你怎么对黑鸦岭这里如此了解？”顿了一下，他心念微动，看着她道，“莫非你以前来过这里？”

    钟青竹笑了笑，道：“是啊。”

    沈石恍然大悟，心想难怪她对这里的情势如此熟悉，同时耳边又听钟青竹对他说道：“我是过往来到百山界历练时，曾经到过这里数次，并且在其中一次探险中，我无意中发现了一处幽密洞穴，你猜里面有什么？”

    沈石看了一眼钟青竹的神情，只见她白皙清丽的脸上含着一丝笑意，似有几分平日没见过的温柔之色，心头跳动了一下，下意识地略微移开了目光，不过心中还是转念思索，片刻之后带了几分试探之意，道：“难道是珍罕稀有的上品灵草？不对，如果只是灵草的话，你一定已经摘走了，不会还留在原处。这么说来，莫非是高阶的、而且是有妖丹的厉害妖兽？”

    上品灵草，高阶妖兽，无论哪一种都是可以令修士怦然心动的存在，而具体到此番凌霄宗的百山界试炼中，无论是这其中的哪一种，如果能够得到的话，必定会在众多试炼弟子中脱颖而出。要知道，修真界的灵材资源，从来都是重质不重量，高阶的灵材珍贵稀有，以一抵百、以一抵千的事例随处可见，甚至有的时候遇到极度珍贵的天材地宝时，以一抵万都是有价无市。

    所以沈石听到这里，再想到钟青竹的表情，忍不住便往这上头想了过去。

    钟青竹微微一笑，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柔声道：“其实是两个都有。”

    沈石悚然一惊，失声道：“什么？”

    钟青竹像是早已预料到沈石的反应，脸上半点没有流露出异样之色，只是微笑着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个男子，有那么一刻，她心中忽然没来由地却是想到了很早很早以前，他和自己两个人在那个死一般寂静绝望的地底洞穴中的日子。

    她眼中温柔之色又多了几分，道：“当日我看到那个洞穴后，在查探中发现这洞底深处生长有一株‘天氤朱果’。”

    沈石身子一震，惊道：“天氤朱果，那是六品的极珍灵药啊！”

    钟青竹点了点头，道：“正是，不过除此之外，在那洞中却还有一只极厉害的‘铁翼黑蝎’。”

    沈石怔了一下，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道：“五阶妖兽，铁翼黑蝎？”

    钟青竹脸上也是有一层忧色掠过，颔首道：“正是。当日我发现它们的时候，铁翼黑蝎就守护在那棵天氤朱果边寸步不离，我想尽办法也无法将它诱开，而且铁翼黑蝎本身也是结出妖丹的五阶妖兽，正面对上我根本就毫无胜算。其实真要说起来，当日若非那只铁翼黑蝎始终不肯远离那棵天氤朱果太远，只怕我能不能逃得一命也是难说，总之到了最后，我也只能是无奈退走。”

    沈石面色变幻，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关切之色，沉吟了片刻后，突然道：“你说的那个洞穴，应该不在这附近吧，是不是在黑鸦岭最凶险的那一片地域山势中？”

    钟青竹微微垂首，沉默了片刻后，轻轻点头。

    沈石张开嘴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后终究还是欲言又止，过了一会之后苦笑了一声，道：“青竹，你一个人何必去冒这么大的险，万一，万一……”

    后面的话，他却是摇摇头闭嘴不言，只是钟青竹却是眼波转动，抬眼深深凝视着他，连声音似乎都忽然有些飘渺起来，柔声道：“你想说什么，万一我怎样呢？”

    沈石摇摇头，道：“这等蛮荒凶险的所在，你一个人过来实在太危险了，若真的遇到什么强横妖兽或是毒物险地的时候，连个帮你的人都没有。最好……最好还是找一两个同伴，至少也有个照应才是。”

    钟青竹微微低眼，轻声道：“可是我想不到在金虹山上，有那种我可以托付性命的人啊。”

    沈石怔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是他随即心中一动，却是想到了前日自己再一次与钟青竹聊天说话间，两人半开玩笑一般地说了一个约定，约好以后若有机会，便一起来着百山界探险游历一次。

    那个时候的她，微笑着轻轻点头，仿佛没有半点犹豫的样子，最后说了一个“好”字。

    没有可以托付性命的人吗……

    沈石心底有片刻的茫然，下意识地抬头向她望去，却只见钟青竹安静地站在身旁，明眸闪亮而清澈的目光，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林中明亮的天光落在她从未如此温柔而美丽的脸上，仿佛倒映出了一丝炫目的光晕，就像是那传说中金虹山巅之上，那一道令人目眩神迷的彩虹，而她就是那虹光中清丽的女子。

    沈石心头猛地一震，在这一刻似乎突然感觉到了什么，脸上有突兀而来的几分苍白。

    而钟青竹则是微微笑着，目光温和却不带有丝毫悔意，凝视着他，嘴角挂着那一丝淡淡满足的笑容。

    ※※※

    流云城，许家大宅。

    日上三竿的时候，流云城中早就是一派繁华喧闹景象，不过在传承多年底蕴深厚的许家中，庭院深深里，却仿佛与外头的喧嚣隔绝开来，显得有几分幽静。

    西苑厢房里，有些昏暗的屋中，凌春泥还躺在床上，温暖的被褥间仿佛有无穷大的魔力，让她念念不舍不愿起身，连眼眸都困得有些不愿睁开。

    一抹阴影之中，她丰腴的胸口上，那一枚奇异的黑晶紧贴着她的肌肤，点点银光在黑色的晶体表面缓缓转动闪烁，有些像是夜幕里的星辰，又像是一棵棵诡异的眼睛，正悄悄窥视着晶体外面的世界。

    “咚咚咚，咚咚咚。”

    忽然，一阵响亮的敲门声从门扉那边传来，打破了这厢房里的寂静，黑晶上的银光瞬间黯淡了许多，而凌春泥看着也似乎被吓了一跳，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

    门外，传来了一个悦耳而开朗的女孩笑声，道：“春泥姐姐，我是雪影啊，我来看你了，快开门呀。”

    凌春泥在有些昏暗的阴影中呆坐了片刻，像是从那一丝倦意茫然中清醒过来，随后连忙下了床，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裳，便过去开了大门，同时顺带着也把旁边的窗户打开了。

    明亮的光线从门窗里一下子照进这间屋子，顿时将原本有些昏暗的气息驱散，让整个屋子都亮堂了起来。小小年纪却已经初见美丽的许雪影，笑着走了进来，对凌春泥道：“姐姐，都这么迟了，你怎么还没起来啊？”

    凌春泥脸颊微红，有几分尴尬，轻轻吐了一下舌头，笑道：“我……我也不知怎么了，最近特别困觉，老是不想起床，让妹妹你见笑了。”

    说着让许雪影先在屋中圆桌边坐下，然后自己稍事梳洗一番，这才走了过来。

    虽然看着有些匆促，也没有认真打扮梳妆，但是当凌春泥坐在许雪影面前时，许雪影仍然还是为之一震，眼前这个女子，仿佛是从身体深处的骨子里透出的娇媚美丽，无须任何的装饰便似有勾魂夺魄的媚力，几乎已不像凡人，举手投足间，那魅惑仿佛便无所不在，哪怕许雪影自己也是个女子还只有十多岁出头，此刻竟然也在一瞬间看得有些怔住了，神为之夺。

    凌春泥见许雪影半晌没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不由得抿嘴一笑，带了几分好笑，伸手过去轻轻拧了一把她白嫩的小脸颊，笑道：“你发什么呆呢？”

    许雪影身子一颤，像是这才惊醒过来，又是惊讶又是有几分没来由的害羞，脸颊都有几分红晕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呃，姐姐你好漂亮啊，就算我是女子，也都看呆了。”

    凌春泥失笑，这些日子来她暂时寄居许家，平日里只有许雪影与她交好，常常跑来找她聊天说话，算是这里与她交情最好的一个人，而她也十分喜爱这个聪明漂亮的小姑娘。此刻看着雪影那张白里透红微微含羞的美丽小脸，她心头也是一片柔软，忍不住笑着将她抱住，忽然亲了一下许雪影的脸颊，带了几分促狭之意，笑道：

    “好妹妹，你也是好美的，只不知日后有哪个男子有幸，能与你山盟海誓相伴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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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一起去

    第二百二十一章一起去

    许雪影惊叫一声，双颊通红跳了开去，看着又羞又气，对凌春泥嗔道：“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嘛，好好地……干嘛亲人家！”

    凌春泥笑了起来，却是不以为意，伸手拉过许雪影坐下，摸了摸她柔顺光滑的秀发，虽然那身量容貌还未完全长开，但是这身体中那蓬勃而朝气的青春气息，却是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的。

    她就像是一朵即将迎来最美好时光的花蕾，盼望着嘴灿烂美丽的春天，未来的路是那般美丽，当凌春泥的手指从她乌黑的发梢间滑过时，眼底有不经意的几分黯然与羡慕。

    “我只是感叹妹妹你这般年轻美貌，我见犹怜啊。”

    许雪影偷偷看了她一眼，倒也没有真的生气，笑了笑却是红着脸，道：“可是我还是觉得春泥姐姐你更美呢，我都不知该用什么言辞来形容了，或许……唔，要是有一天，我能想你一样漂亮就好了。”

    凌春泥的手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傻瓜，像我有什么好的呢？”

    说着，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许雪影，道：“其实我才是真正的羡慕妹妹你，家世清贵，父母双全，又兼有长辈疼爱，最后更不消说连将来的前程都为你安排好了罢。”

    许雪影笑着摇了摇头，道：“那些有什么值得说的嘛，又不是我自己的。”

    凌春泥失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蛋，然后目光有几分迷离飘渺，似乎心绪也飘向了远方回忆起了某些往事，过了一会才轻声道：“你还不懂的，其实这些东西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

    许雪影耸耸肩，看起来不想再说这个话题，随口岔开话题，问道：“对了，春泥姐姐，最近怎么没见沈石大哥回来看你啊？”

    问这话时，许雪影看起来十分平静自然，只有一双清亮的眼眸目光里，却是隐隐约约露出了一丝紧张期待，不过凌春泥显然没注意到这些许的异样，听到沈石的名字后，她脸上现出了几分思念之色，轻轻叹了口气，道：“最近凌霄宗宗门里有大事，唔，听说是要举行一场试炼考校，许多弟子都必须参加的，石头那也不例外。所以可能要耽搁一段时日，才能看到他了吧。”

    许雪影怔了一下，随即缓缓点头，道：“哦，原来如此。”

    凌春泥看了她一眼，微笑道：“雪影妹妹，以你的家世，将来是不是也要拜入凌霄宗门下啊？”

    许雪影颔首道：“应该是如此了吧，我们许家多年以来，凡是天资可堪造就的家人，一般都会拜入宗门里的。”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一般，突然笑了起来，对凌春泥道：

    “对了，姐姐，你知道吗，其实我小时候，差一点就被我娘送人了呢。”

    “啊？”凌春泥一听还真是吃了一惊，据她所知，许家老三许兴夫妇膝下，就只有许雪影这么一个孩子，怎么可能会将她送走？

    看到凌春泥惊讶的神色，许雪影笑着道：“看吧，果然连你也不太相信，可是当年真的就只差一点哦。大概是在我五岁的时候吧，有一天我娘带我出去散步游玩，本来都好好的，可是后面忽然在路上遇到了一个算命的江湖相士。”说到这里，许雪影想了一下，看起来像是正在回忆，然后伸手对凌春泥比划了一下，道，

    “那人大概这么高吧，我记得他容貌似乎长得还不坏，第一眼看过去也不像坏人，哦，对了，他手上还拿着一只青杆，上面写着几个什么字来着……我忘了，算了，不理它。本来那相士遇见我娘的时候，是想给她算命骗几个钱的，可是谁知他后来看到了我，听那天同去的一个丫鬟说，一看到我的时候，那相士脸色突然就变了，看起来好吓人，神情也好激动，就指着我大喊大叫起来，把我们一行人都吓坏了。”

    “那相士跟疯了一样，在那边胡言乱语，我都吓哭了，其他的丫鬟也很害怕，都想立刻就走。可是不知为何，平常十分胆小的我娘亲，那天却犯了糊涂，居然站在那边跟那相士说起话来，看着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还有点相信那相士的意思。按那个江湖相士的说法，说什么我天生异禀非同小可，乃万万人中绝无仅有之根骨，修行普通的道法神通根本就是暴殄天物，唯独是他们周家……呃，据说那相士自称姓周来着。说是唯独他们周家祖上传下来的一门奇门秘法，多年来因为并无合适根骨的年轻女孩无法修炼，今日遇到我，却是天生造化绝世夙缘云云，甚至还疯言疯语自说自话地说，难道是什么转世轮回，祖宗显圣之类的疯话。”

    凌春泥听得目瞪口呆，道：“这说得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许雪影笑道：“可不是，当日我们都是这么想的，可是我娘亲那时候真是有些糊涂了啊，那江湖相士说要带我走，我娘亲居然有些举棋不定想答应的意思。幸好当时我身边有个丫头机灵，眼看形势不对劲，连忙偷偷跑回家禀告了家里的老祖宗和大伯以及我爹，随即全身震动，众人一起赶到将那江湖相士骂走，我爹也狠狠将我娘亲骂了一顿，过了好久才消停下来的。”

    凌春泥听得摇头，道：“这样骗子的话，哪里能相信么。”只是她随即心中一动，抬眼看向许雪影，道，“不过奇怪啊，敢这样在你们许家头上拐带嫡亲小姐的骗子，以你们家的权势，就算不当场打死也要好好整治一番吧，怎么听起来好像也没怎么着那个骗子，轻轻松松地就放人走了吗？”

    “咦？”许雪影怔了一下，微微皱起眉头，想了片刻，道，“姐姐你这么一说，我也好像才想到此处，是有些奇怪啊，按理说不应该这么轻松放过那人的啊？”

    凌春泥摊了摊手，道：“谁知道呢。”

    许雪影想了一会，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先放下了这个念头，道：“我记得那个相士离开之前，还在那边高声叫嚷着什么，说是……唔，对了，说是我现下年纪确实太小，也不方便修炼秘法。等日后我稍大一些，一定还会来还这份机缘云云。”

    凌春泥哈的一声嗤笑，掩口笑道：“那骗子居然还不死心啊。”

    许雪影也是笑着摇头，道：“可不是！不过这么多年来，再没人见过那个骗子就是了，其实也没人会将那人的疯言疯语放在心上。反正呢，我再过两年等到了年纪，就要去拜仙岩，上金虹山，拜入凌霄宗门下了。到了那个时候……”

    她的声音微微低沉，目光闪动，心底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只能看见她的嘴角边，微微挂上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

    黑鸦岭，深山林中。

    山风从幽静的树林上方吹拂而过，带动了几许树梢指头摇摆，借着天光明亮，叶绿影摇，散发出一股蓬勃的生命气息。

    而在林中树下，在那突如其来的沉默后，沈石与钟青竹站在那儿，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奇怪的尴尬起来。

    明明什么都没有说，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但似乎就是有一些东西，已经悄悄的变的不一样了。

    或许，就是因为刚才那一眼所看见的温柔么？

    沈石不知道，或者是此刻有些心烦意乱外加茫然的他还是有些不想知道，过了一会，他干咳了一声，道：

    “呃，青竹，我们两个人是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如果在这黑鸦岭中一起走的话，你可以……”

    “我信你的！”钟青竹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平静却坚决地说了这几个字。

    沈石怔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钟青竹脸颊有些微微的红晕，但是目光却再也没有躲藏避让的意思，就那样坦然平视着自己身前的这个男子。

    沈石默然，然后点了点头，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身向林子外头走去。

    小黑跟了上去，走过钟青竹身边时，似乎有些好奇地伸出鼻子在她脚边闻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看这个清丽的女子，随即哼哼两声，一路小跑地向沈石追去了。

    钟青竹看着沈石的背影，轻轻呼出了一口气，仿佛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然后抬头看了看天空，只见那树林上方的天穹虽然有些阴沉，但看去仿佛还是比之前开朗高阔了少许。她微微笑了一下，带着几分坚持，仿佛给自己鼓劲一般咬了咬唇，也跟了上去。

    走到树林外头，吉安福已经不见踪影，不知是离开了这里还是绕到了这片树林里的其他地方，不过沈石与钟青竹都没有在意他。沈石站在那边沉吟片刻，等钟青竹过来后，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对钟青竹道：

    “青竹，按你这么说来，你这次行走的线路并非直行，也是为了去……那边？”

    钟青竹点了点头，道：“是。”

    沈石犹豫了一下，问道：“那地方究竟在哪里？”

    钟青竹伸出手指向着前往远远一指，葱白的指尖仿佛在刹那间越过崇山峻岭，直指那山脉深处。沈石看向那个方向，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道：

    “是在……凌霄城五百里界限之外的那片最凶险之地？”

    “是的。”钟青竹看着他，问道，“怎样，你去不去？”

    沈石默然片刻，抬起头看到她淡然平静的目光，忽地心头一阵豪气上涌，笑了一下，道：“去！你都能去，我又为什么不敢呢？”

    “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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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尾行

    第二百二十二章尾行

    黑鸦岭方圆千里，占地阔大，多数地方都是崇山峻岭，其间还偶见有深湖大溪，再加上妖兽横行层出不穷，在这里行路并不容易。而此番入山的大多数试炼弟子中，绝大多数人也不可能会有极其珍贵的凝元境修士就能够使用的飞行法宝，所以大多数参加百山界试炼的凌霄宗弟子，都是在山岭间行走寻觅着，在灵草与妖兽的双重诱惑与风险下，为了将来那个梦想而努力。

    沈石与钟青竹差不多也是如此，他们的身家看起来都还算可以，但同样也没有那种可以御空而行的宝物，所以接下来的几天，沈石与钟青竹两人一直都是在黑鸦岭山脉中跋山涉水。

    不过或许是因为两人达成了一致，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所以他们行走的速度倒是不慢，原因就在于他们二人几乎都无视了这一路上可能有的收获，再没有刻意去寻觅灵草，遇见妖兽也多是避让绕过，一心只是赶路。

    说到底，相对于天氤朱果与铁翼黑蝎这二者来说，黑鸦岭中绝大部分的灵草妖兽的价值，都是完全不能相提并论了。都不要说这二者兼得，只要随便得到其中一物，那么在这次百山界试炼中的收获，不说直接冠绝群伦，但是进入最重要的前五甚至前三之列，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

    关键就在于，天氤朱果与铁翼黑蝎自然是极好的，但是一只强大无比的五阶妖兽，就凭自己这两个人，最多再加上一只小黑，真的能打过吗？

    听起来这中间的实力差距之大，可不是完全靠勇气能够弥补的。

    所以在路上行进的时候，沈石便向钟青竹直截了当地问了这个问题，究竟是什么让钟青竹居然有信心对一只五阶妖兽产生了觊觎之心？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遇上这种战力强大之极的五阶妖兽，我当然也是只有退避三舍，或许甚至连逃都逃不掉。”钟青竹也是十分坦然，并不讳言自己与那铁翼黑蝎的巨大实力差距，不过随后她又继续说道，“但是我当日看到那只铁翼黑蝎的时候，似乎它的情形有些不太对劲。”

    按照钟青竹的说法，当日她来到百山界这里探险，深入黑鸦岭人迹罕至的蛮荒山脉深处，遇上了不少厉害的妖兽，在一次战斗后无意中发现了那个十分隐蔽的洞穴，并在小心翼翼地查探之后，发现这洞穴里的情形很不寻常。

    首先，这个不算小而且相当深邃的山洞里，竟然没有任何妖兽，似乎这附近所有的妖兽都下意识地避让开了这个洞穴；其次，这个山洞周围至少百余丈范围里，找不到任何一棵灵草，哪怕是最低级最普通的一品灵草也没有，似乎所有可供灵草生长的灵气，在这个洞穴附近都消失不见了。

    怀着这点诧异与好奇之心，钟青竹偷偷摸进了那个洞穴，在走了几次弯路错路后，她终于是在这洞穴深处，发现了一个规模极大的地下岩穴，那一株珍贵无比传说对人族修士的修行有奇效的天氤朱果，就生长在那里一处地面之上。而与此同时，另一只身躯庞大相貌狰狞的五阶妖兽铁翼黑蝎，就寸步不离地守在这株灵草旁。

    “那只铁翼黑蝎看起来，似乎情况不是很好。”钟青竹回忆着当时情景，对沈石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铁翼黑蝎背上的双翼至少折断了一只，另一只也有不小的破损，而且身上的蝎甲上有不少地方呈现出一种深褐颜色，看去脏兮兮的，并不像是平日挖土穿行沾染上的，倒是加上那些污点周围有不少甲壳碎纹裂缝来看，更像是一团团的血污。”

    “受伤了吗？”沈石皱眉说了一句，心里却是第一时间想到了当初在高陵山脉中，自己找到小黑后随即在那个神秘山谷里看到的铁狼王蛛。那一次凝出妖丹的铁狼王蛛同样也是十分强大的四阶妖兽，但因为候胜这个诡异的原因，一开始便是受了不轻的伤势，所以最后沈石可以说是以弱胜强，在剪除了那些小蜘蛛后，他带着小黑杀掉了那只铁狼王蛛。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对付一只受了重伤的铁翼黑蝎，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

    钟青竹点了点头，道：“我也是这般认为，不过当日我毫无准备，单以眼下这点实力，那只铁翼黑蝎哪怕受了重伤也非我能敌，多亏那妖兽对天氤朱果似乎十分看重，半步不想远离，这才让我侥幸逃得性命。”

    沈石带了几分关切之意看了她一眼，随即沉吟了片刻，道：“奇怪了，为何那只铁翼黑蝎对天氤朱果这般看重呢？”顿了一下，他又说道，“以前我在一些古籍上也曾看到，说是有一些高阶妖兽已有了不凡灵智，往往会特地寻觅吞食些罕见的高品灵草，吸收其中精华进而增进道行妖力，还有可能变异妖躯有玄奥进化，传说最厉害的结果甚至可以有微小的直接提升品阶的可能。”

    “五品妖兽晋阶六品吗……”饶是钟青竹素来冷静，闻言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过随后她又皱起秀气好看的眉头，对沈石道：“既然如此，为何当日铁翼黑蝎不立刻吞食那天氤朱果，反而是紧紧看守着？”

    沈石苦笑了一下，摊手道：“这个我也不晓得啊，刚才说得也是我自己的猜测想法，到底是不是如此，还是要过去再看一下。”说完，他心念忽然一动，道，“不过或许有可能是那天氤朱果并未完全成熟，药性未臻最高，所以那铁翼黑蝎才坚守不去的？”

    钟青竹默然片刻，缓缓颔首，道：“这倒是大有可能。”

    沈石活动了一下身子，微笑道：“算了，别多想了，反正过去看看就知道了。如果能成那自然最好，咱们这次的试炼考校就算是提前完成了；就算不成，那妖兽看紧朱果不会紧追，咱们的危险想必也不会太大。”

    钟青竹“嗯”了一声，点点头与沈石继续向前走去，只是走了几步之后，忽然沈石开口道：“青竹，有个事我想问你一下。”

    钟青竹心头忽地一跳，道：“什么？”

    沈石道：“当日你遇见过一次铁翼黑蝎，败退而走，你自己也说实力相差极大。但是为何这一次我看你又要过去，莫非是……”他转过头来，眼中目光炯炯有神，道：“莫非是你已经想到了什么法子可以对付那只铁翼黑蝎了吗？”

    ※※※

    钟青竹犹豫了一下，随后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道：“也算是吧。当日我回去之后，反复想到此事，几番琢磨后，确实想到了一个法子。”

    沈石精神一振，连忙追问道：“什么法子？”

    钟青竹道：“阵法。”

    “阵法？”

    钟青竹颔首道：“是，那只铁翼黑蝎轻易不肯离开天氤朱果，所以只要保持一段足够的距离，我就能在那洞穴里布下几处阵法。不过以我的道行修行，还无法布置能够一举杀死五阶妖兽的强大杀阵，所以就想着用几个阵法一起消磨那妖兽战力，试着看看最后能否磨死它。”

    说到这里，钟青竹的目光转了过来，看向沈石，道：“只是真要说起来，这法子并不算是很有把握，阵法之力能否耗尽铁翼黑蝎的妖力，甚至能否困住它，我也说不准，最麻烦的是我自己并无远攻之能，之能手持灵剑近身缠斗，那样又太过危险，一个不小心就有性命之危。直到我看到了你之前在斗法中使用的五行术法……”

    沈石恍然大悟，几乎是在转眼间就明白了钟青竹的意思，以阵法之力去缠住困住铁翼黑蝎，然后两人再一起从旁攻击消耗，特别是沈石自己的五行术法可以站在足够安全的地方远远攻击，威力不低不说，他还有几种诡异的巫术术法，一起用上的话，哪怕那是一只五阶妖兽，只要它身受重伤状态不佳的情况下，还真不是没可能耗死的。

    一念及此，沈石连连点头，笑道：“不错不错，被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有些希望了啊。”

    钟青竹微微一笑，轻声道：“是啊，我也觉得我们两个人这般配合，真是不错呢。”

    沈石抬眼向前望去，只见两人此刻走到了一处山崖高处，前方还有山脉连绵起伏，最远方乌云沉沉处，或许便是那最危险也最吸引人的所在。他哈哈一笑，随脚一踢，踢飞了脚边一块碎石飞出山崖，落下了高耸山峰，笑着对钟青竹道：“快走快走，咱们争取早点到了那里，不然万一被那铁翼黑蝎吃了朱果，那可就后悔都来不及了。”

    钟青竹嫣然一笑，跟在兴冲冲的沈石背后走去了，小黑跑过来在山崖边上看了一眼，只看到下方似乎有条大溪从山谷下流过，也没什么好值得注意的，哼哼两声，便一溜烟地也追了上去。

    ※※※

    石子从高空落下，“噗通”一声掉入溪水中，哗的一声溅起了老高水花，却是洒在岸边正在洗手整理容颜的一个女子身上。

    那女子正是贺小梅，只见这一次突如其来，贺小梅猝不及防，惊叫一声向后退去，但身上衣服还是被溅湿了一点。她看起来有些恼火，抬起头看了看高处山崖那边，却只见没有半个人影，不由得愤愤骂了一句，道：“谁这么缺德的，竟然这样随便乱丢石头？”

    话音未落，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动静，似乎刚才自己惊动了什么，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贺小梅皱了皱眉，看起来像是有些无奈，转过身子向后看去，同时口中道：

    “你到底是在做什么啊，为什么这几天一直都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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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魅影

    第二百二十三章魅影

    山野的风吹过这片山崖下的谷底，在溪水的水面上掠起一阵的涟漪波纹，空旷的山谷里石壁高耸，靠山的这一边林木茂密，间中依稀还可以看到那些紫黑色的吸血壤同样分布在林中深处。

    可是没有人。

    那一阵脚步声似乎像是幻觉，凭空出现又无声无息地消失，当贺小梅转过身子的时候，只看到山林幽幽，林木在山风里微微摇晃着，却看不到任何人影。

    贺小梅怔了一下，脸上神情有些错愕，随即皱起眉头仔细回想了一下，心想难道刚才是自己的幻听么？只是刚才的脚步声听来如此的清晰，好像不太像是听错的样子啊。

    她沉吟了片刻，看着眼前不远处从谷底一直延伸出去直到整座高山的密林，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提高了声音，却是对那片林中叫了一声：

    “喂，有人在里面吗？”

    “吗……吗……”的回音，在这座山谷里回荡起来，盘旋徘徊了好久方才散去，只是山林寂寂，并没有任何的反应。

    贺小梅撇了撇嘴，不过还是松了口气，走回溪水边洗了洗手，然后随意在水边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她的手轻轻摸了一下腰间的如意袋，脸上露出了几分愁色。

    进入黑鸦岭这几天来，她独自一人在山岭里寻觅灵草猎捕妖兽，仗着平日还是踏实的修炼根基以及遇到的妖兽基本上都是低阶种类，再加上她的家世确实很好，身为苍州大豪的父亲对她十分疼爱，所以在贺小梅登上金虹山晋阶凝元境后，明里暗里很是给了她不少防身的灵器宝物，所以一路过来，贺小梅还算轻松，并没有遇到什么特别严峻的局面。

    不过她所发愁的是，自己这几日下来，所得的收获有些太少了。

    如意袋中的收获里，从打败的妖兽身上取得的灵材并不算多，而且因为遇到的妖兽品阶都不高，所以这些灵材的价值也高不到哪里去。至于另一个大头灵草这方面，贺小梅自小娇生惯养的长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说，要一些灵草自然也是早早有人就准备好了，她自己却是根本没可能去认真学过如何辨认种类繁多的灵草，以及那些注定是辛苦活的寻觅采药了。

    如此一来，她如意袋中的收获也就只有那区区一点了，就算她不知道其他凌霄宗弟子的收获如何，不过看着自己这点收获，贺小梅心里不用比较也知道怕是自己上不了台面的。

    她心里有些焦灼起来，看着眼前的溪水有些发呆，这一次的试炼事关半年后四正大会最紧要的精英弟子名额，若是此番不能入选，对未来修行之途可以说是少了一个绝大的机缘。贺小梅年纪轻轻，对未来正是无限憧憬有无限希望的时候，怎么可能不忧心忡忡？

    “或许，应该找个同门作伴同行吗？”

    贺小梅皱着眉头，低低自言自语了一句。进入黑鸦岭山脉已经数日，原本分散开的凌霄宗弟子因为逐渐深入山脉时间久了的缘故，彼此之间相遇或是路过的情形也就逐渐多了起来，贺小梅这几日也遇见过好几个同门试炼弟子，只是都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所以最多也就是擦肩而过了，甚至她还发现，有一两个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中隐隐还带有几分小心警惕之意。

    贺小梅不是傻瓜，她知道那种目光背后是什么含义，也知道原因是什么，这一次试炼近乎于在这片山脉中与世隔绝地进行，师长前辈们几乎完全不插手，而试炼的结果又是如此重要，那么同门之间的竞争甚至于是彼此之间直接的争斗乃至抢掠，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或许眼下只不过是试炼刚刚开始数日的时候，距离结束还早，没到那样刺刀见红白热化的时刻吧。

    在遇见的同门里，贺小梅至少看到了有两拨人是超过一人的队伍，结伴而行不管是两人或是三人，显然在这次试炼中会有更大的优势，不说发现灵草什么的，就单是遇到各种凶横妖兽时候，各自呼应结阵对抗的队伍，显然会比单独一人好很多。

    想到此处，贺小梅心头没来由的就是一阵烦闷，在之前为这次试炼准备的时候，她其实也是想过与人结队而行的，至于人选，当时自然就是常常跟在她身边的蒋宏光，可是想不到后来却发生了那一连串的事，两人最后在那百山界凌霄城中彻底翻脸，也造成了现在贺小梅孤身一人进入黑鸦岭。

    一想到这些，贺小梅就觉得自己有些牙痒痒的，对那蒋宏光又多了几分厌恶之意，说来奇怪，以前年纪小的时候，蒋宏光整日跟在身旁笑着哄着她，贺小梅都不觉得有什么，对此人的感觉也一直不坏，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的交情一直保持了下来。可是如今说翻了彻底分开，贺小梅回想往事，便一项项都觉得蒋宏光此人面目可憎，简直都不明白自己以前怎么会跟此人混了那么久？

    想到郁闷处，贺小梅恨恨地一跺脚，谁知就在这时，忽然从那片森林里传出了一阵咆哮吼声，贺小梅顿时一惊，站了起来，仔细聆听了片刻，忽然眼前一亮。

    听着声音，倒有些像是一种凶猛的妖兽，说不定品阶不低，自己这里的收获实在有些太少，再不冒险与高阶妖兽战斗一下，只怕真就要没希望了。她拍了拍腰间如意袋，虽然感觉不到形状，但是想到了这其中装着的不少老爹给的那些护身法宝，顿时也是精神一振，心想有了这些东西，再差再差，自保也是没问题的。

    一念及此，便向那林中快步走去，很快身影就消失在林子之中。

    而在她身后，山谷重新恢复了寂静，某一片树影深处，过了一会后一个模糊的身影仿佛在树林中一闪而过，在阴影中向贺小梅行进的方向看了一眼，默然无声地等待了片刻，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随后悄然无声地跟了上去，同样很快消失在那片林子深处。

    ※※※

    沈石与钟青竹在确定了目标之后，便迅速摒弃了其他杂念，带着小黑一路前行，直插黑鸦岭深处那最凶险的一片山脉地域。

    在这路上，他们没有任何停顿的意思，既不曾停留寻觅灵草，也没有猎捕妖兽，有时候遇到一些妖兽挡路的时候，他们也是能避则避，多是绕行而开，所有一切的目标，都放在黑鸦岭深处藏有天氤朱果和铁翼黑蝎的那个秘密山洞里。

    如此一来，他们两人的行进速度当然就比其他在这片山脉中的凌霄宗弟子快了许多，若是有人能够在高空清晰地看到在这片庞然大山中如蝼蚁般散落各处的凌霄宗试炼弟子的话，就会发现沈石与钟青竹这两只小小的蚂蚁，已然是从大部队中脱颖而出，一路前行，与后头的人远远拉开了距离。

    如是者，过了四天。

    一路跋山涉水翻山越岭，昼行夜息，他们两人终于是踏足到这片黑鸦岭的最深处，越过了那条距离凌霄城五百里的无形界限，进入了这次试炼中最凶险的地方。

    到了这里之后，沈石很快就发现周围的环境气氛似乎开始有些变化，最明显的印象就是，原本是无处不在的吸血壤居然少了很多，当然还是有，不过分布的状况多数都是在一些角落地方，并且每一块吸血壤的面积都不大，就连空气中那股异样的气息也几乎淡薄的闻不到了。

    除此之外，这里的山林树木明显比外头的年岁更长，古木老藤比比皆是，森林也是原始气息浓厚，隐隐给人一种遮天蔽日的感觉。

    到了这里之后，钟青竹便领着沈石继续前行，沈石有些奇怪为何钟青竹看起来会对这片山脉的地势看起来这般熟悉，若只是当初来过一次，似乎不应该有这样的熟稔，或许……她前前后后来过很多次吗？

    这个念头在沈石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并没有深思，因为这事他之前并没有详细问过钟青竹，而且如果钟青竹对道路熟悉的话，其实对他们反而是更有好处的。

    来到这片地域深山里，在行走的路上，妖兽渐渐多了起来，并且高阶妖兽出现的几率明显多了起来。平日里少见的三阶妖兽，在这种地方变得常见，而罕见的四阶妖兽，沈石也是连着看到了好几只。

    在那条无形界线内外，仿佛真的有一种两个世界的感觉。

    不过看起来，钟青竹似乎对这里的局势很有分寸，她带着沈石走的是一条没有路的道路，一路之上弯弯曲曲，但居然是在这种危险局势下，绕开了大部分的强横妖兽，偶尔遇上些实在避让不过去的拦路虎，在沈石与钟青竹以及小黑的一起出手下，最后也将它们变成了如意袋中的一部分收获。

    在这个过程中，沈石与钟青竹两个人在斗法中的配合，开始逐渐熟悉起来，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们两人对即将到来的那个山洞之行，又暗地里多了几分信心。

    当出发后的第五天，也就是他们两人在这片危险地域中又走了整整一日后，钟青竹终于是带着沈石，找到了那个秘密洞穴。

    一处位于高山脚下背阴处，巨石挡路并有参天老树遮挡，无数绿色古藤垂落遮住洞口的地方。

    山林幽寂，看到那处洞穴，钟青竹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回头对沈石笑了一下，道：“就是那里了，除了洞里最深处的铁翼黑蝎，这洞穴内外，周围百丈之地，没有一棵灵草，也没有任何妖兽胆敢靠近，我们可以放心大胆的进去了……”

    沈石点点头刚想说话，忽然间神色蓦地一变，却是带了几分愕然诧异之色，与此同时，钟青竹也是猛然一惊，因为就在这个时候，在他们的前方，在那个神秘隐秘的洞穴里的方向，却是传来了一声低沉而有力，甚至隐隐有些惊心动魄般的低吼声：

    “吼……”

    整座山林，仿佛也在这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

    (又犯了老毛病，忘点发布键了……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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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示警

    第二百二十四章示警

    沈石与钟青竹同时停下了脚步，彼此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沈石愕然道：“这声音……难道是那只铁翼黑蝎？”

    钟青竹皱眉思索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迟疑了一下后，却是摇了摇头道：“应该不是。”

    不是铁翼黑蝎，那么就是这个隐秘山洞中，此刻至少已经有了另一只妖兽进入其中，并且光听刚才那一声低吼的气势回响，只怕这只妖兽的品阶也绝不会太低，搞不好至少也会是一只四阶以上的妖兽。

    沈石看向那个山洞方向，只见洞穴周围到处都是树木古藤，浑然天成几乎看不到那洞口痕迹。若非钟青竹熟门熟路为他指出，就算他从这附近路过，只怕也是难以发现。而在之前，钟青竹在说明此处的情形时分明也是说得清清楚楚，因为天氤朱果与铁翼黑蝎的存在，这一处洞穴周围根本没有其他灵草和妖兽。

    没有灵草生长在洞穴附近，想必多半是因为珍罕无比的六品灵草天氤朱果天生造化，将周围百丈之地的地脉灵力尽数吸纳，所以让其他灵草根本无法生长；至于妖兽不敢靠近，自然就是强横无比的铁翼黑蝎震慑之力，五阶妖兽之强大已经足以成为一方霸主了。

    但是眼下分明却有了其他妖兽进入洞穴之中，那么在钟青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这个洞穴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那只铁翼黑蝎已经重伤死去，所以其他妖兽这才敢进入洞中？”沈石忍不住低声对钟青竹问道。

    钟青竹也是身子一震，看起来面上青气一闪而过，若真是这样的话，只怕这次过来的两件宝物都是危险了。天氤朱果自然会被其他妖兽吃掉，而铁翼黑蝎身为五阶妖兽，身前自然凶横无比，但死后无论它的妖丹还是兽躯，对其他妖兽都是大补之物，也不太可能会逃脱兽吻。

    不过随后沈石又沉思了片刻，却又摇了摇头，道：“按理说应该不会，以你之前所言，铁翼黑蝎虽然身受重伤却依然紧守那株天氤朱果，说明那棵六品灵草对它必定有绝大好处。之所以没有立刻吞食，想必是因为什么咱们不知道的缘故。不过若真是遇到了生死关头紧要时刻，我想那只铁翼黑蝎情急之下，必定不会空放着这一株灵药而无动于衷，而若是它吃掉了天氤朱果，以这六品灵草的绝世药力，甚至有可能让它为之晋阶，那就更不可能死掉了。所以……”他顿了一下，对钟青竹道，“以我看来，多半那天氤朱果与铁翼黑蝎都还在洞中，只是这洞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异事，这才引来其他妖兽进洞窥视。”

    钟青竹面色稍缓，看起来她对天氤朱果与铁翼黑蝎这两个宝物在心中也是十分看重的，闻言沉吟了一会，随即抬头看向沈石，眼中带了几分询问之意，轻声道：“石头，那依你看，咱们接下来要不要进去？”

    沈石默然，好半晌没说话，以目前的形势看，这隐秘山洞里必定已经有其他高阶妖兽进入其中，并且数量种类都不清楚，但毫无疑问的，眼下的这处洞穴已经比之前预想的要危险的多。

    以他谨慎小心的性子，其实此刻对在没有探清洞内情势前就贸然进入已经有几分犹豫，不过当他抬头看到身旁钟青竹的神情时，却是在心底轻叹了一口气，道：“你想进去么？”

    钟青竹看起来也是迟疑了一下，不过随即咬了咬牙，道：“石头，这洞中之物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绝世珍宝，就算是元丹境大真人看了也是要断然出手，说是一份大机缘也不为过。咱们修道多年，日后能否再有机会遇到这样的机会都很难说，我……想进去。”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面色略显苍白，但神情坚决语气坚定，竟然已经是没有半点动摇的意思。而在说完之后，她的目光也落到了沈石脸上，眼中露出了几分渴求期待的光芒。

    沈石又是一阵沉默，片刻之后，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迎着钟青竹的目光，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却是欲言又止，随后点了点头，神情平静了下来，道：

    “好，我们一起去。”

    钟青竹仿佛怔了一下，虽然这看起来是一个她心中十分渴望的答案，但是在真正听到从沈石口中说出的话语时，她仍然似乎是在心里受到了不小的震动。

    一起去么……

    哪怕哪里险恶如此，生死未卜？

    就这样一起去么？

    山风徐徐吹过树林，枝叶轻摆，绿色的藤蔓阴影下，那个熟悉的男子走了过来，站在自己的身旁。

    风吹过鬓边发梢，有微凉的感觉，或许还有些小小的痒，是在眼角深处。

    她忽然抬头看了看天空。

    深深呼吸。

    让突然激动而快速的心跳悄悄平复一些，让自己千万不要冲动，不要像是一个傻傻的女孩那般眼眶湿润。

    他站在身旁，就在那触手可及的地方，那身影此时看去如此的宽厚，仿佛多年以来从未离开，恍惚中就像是回到了当初的拜仙岩上，又似在那黑暗无限的地下冰冷洞穴中。

    有他在的时候，便会有一丝温暖么？

    她缓缓低头，深深地向他凝视而去，那一眼，似漫天光华万千情思都聚拢其中化作温柔，在这幽寂而空旷渺无人烟的山野中，悄然而深沉，无声无息。

    目光里，只看到那个男子转过头来，对着她温和宽厚地笑了一下，道：

    “好了么，我们走吧？”

    “嗯。”她低低地答应一声。

    ※※※

    “除了原本想用来对付‘铁翼黑蝎’的几种阵法外，我还会布置一种‘空幻阵’。这种阵法本身并无攻击防御之能，但可以扰乱周围其他人类或是妖兽的感知目光，只要道行境界不是相差太大或是有其他特殊宝物存在，而我们自己又着意隐藏气息并且隔上一段距离的话，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在两人下定决心开始小心翼翼地向那个山洞摸索而去的路上，钟青竹在沈石身边轻声说了这一番话，而沈石听了之后微微颔首，空幻阵的名头他之前也曾听说过，据说是阵法之道中一种十分艰深的阵法，因为并无攻击防御的功效，只能在有限条件下隐蔽行迹，并且限制还不少，比如阵法固定某处不可移动，容易被道行境界极高者发现，还有一些敏锐特殊的法宝容易针对等等，所以向来修炼的人不多。

    不过想不到钟青竹居然会学会了这门阵法，倒是让沈石对她额外又有些刮目相看，以他丰富的阅历，当然知道一些平凡无奇的东西实际上在某些时候便会发挥出极大的功效，比如他曾经学会的一个看似极为鸡肋的普通一阶术法——火障术。在高陵山镇龙古殿中，当万千鬼物在狭窄的通道中疯狂追杀他和小黑的时候，如果不是这种术法不断拖延了鬼物的脚步，只怕他如今早已变成镇魂渊下的一道鬼灵了。

    与此类似的，其实还有御风术，同样也是没有攻击防御之能，但是在某些时候，御风术能发挥的作用却是令人难以想象的。

    一念及此，沈石心中已经在片刻间想到了几个如果布置使用空幻阵的情形，当然那山洞里的情形至今未知，什么都不好说，不过沈石还是感觉自己的信心稍微多了几分。他回过头，对钟青竹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钟青竹迎着他的目光，没说话，神情也是平静，只有一双明眸中，清澈的目光盈盈如水。

    没过多久，两个人便来到了那一处洞穴之外。

    先是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洞口外围情况，在确认周围并没有隐藏的妖兽后，两人的目光便落在了那洞口里面。拉开几条从参天大树上垂落下来的粗大藤蔓，看着那有两人多高的洞口，光线只能找到最外面的一小段地方，更深处便是一片幽暗。

    沈石与钟青竹对望了一眼，片刻之后，钟青竹轻轻点了点头，神色坚决，没有半分犹豫。

    沈石转过身沉吟片刻，却是先抱起了小黑，然后对它轻声道：“小黑，这洞中可能十分危险，待会你跟着我们不要乱跑，哪怕你……嗯，闻到了什么灵草香气，知道了吗？”

    小黑抬头看了沈石一眼，歪歪头想了一下，然后猪头点了点。

    “除此之外，”沈石继续对它说道，“你鼻子灵，走在我们前面，如果发觉有什么妖兽挡路的话，就赶快告诉我。”

    小黑哼哼了两声，看起来并不紧张，起码比它身边这两个人轻松多了。

    沈石松了口气，然后转头看了钟青竹一眼，道：“那我们进去罢。”

    钟青竹深吸了一口气，道：“好。”

    绿色的藤蔓掀起又落下，两个人影放轻了脚步，缓缓踏入了这个神秘而未知的山洞，在他们的前方，小黑的身影第一个没入了黑暗。

    ……

    “哼哼哼哼！”

    当洞口的藤蔓落下依然还在摇摆轻晃的时候，当沈石与钟青竹的身影刚刚踏入黑暗不久甚至感觉只过了片刻工夫的时间，在这片空寂的山林里，那个洞口里，便突然想起了小黑一阵突兀而急促的低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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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围攻

    第二百二十五章围攻

    刚刚走入山洞还在洞口不远处，身影才踏入黑暗些许地方的沈石与钟青竹，几乎是在瞬间同时身子一震，在原地立刻停了下来。而在他们身前尺许之地外，小黑的猪头盯着洞穴深处的那片黑暗，整个身子微微低伏，目光炯炯有神死死盯着那边，竟是摆出了一副时刻就要冲上去大战一场的模样。

    尽管对进入这个山洞或许会遇到种种危险包括各种强横的妖兽敌人都有心理准备，但是刚进山洞就遇到警示，还是让他们二人吃了一惊，而且看小黑的模样，神情间与这些日子一路过来遇到的低阶妖兽时的神情完全不同，已经是带了几分慎重戒备之意，显然以它异乎寻常敏锐的感觉，所感知到前方的敌人是一个十分强大的对手。

    沈石与钟青竹对望了一眼，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阴霾，只是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自然没有到了这山洞洞口听了一声兽吼便吓得退回去的道理。沈石深吸了一口气，右手轻轻扬起，指缝间已是多了一张符箓，而钟青竹也是默不作声地抽出了灵剑，面色素淡神情冷峻地望着前方那片黑暗。

    洞穴深处的黑暗，幽深难测，仿佛一潭深不可测的水泊，连边际也不知道是在何处。那里仿佛看不到任何的光亮，也不知是不是有隐没在黑暗深处的冰冷目光，正冷冷注视着他们。

    洞里洞外，黑暗两边，空气仿佛变得有些凝固起来一般，令人有难以喘息的紧张感。

    如此过了一会儿，小黑忽然抬起头，向空中闻嗅了几下，神情间似乎有几分惊讶疑惑之色，不过随即整个身子似乎松弛了下来，然后转过头，却是对沈石哼叫了几声。

    沈石一怔，蹲下身子摸了摸小黑的头，然后又看了一眼那片洞穴深处的黑暗，对钟青竹道：“小黑说，那边的妖兽退走了。”

    “退走了？”钟青竹愕然道。

    沈石面上也有疑惑神情，目光看着那洞穴深处，皱眉道：“应该是的，奇怪，一般的妖兽遇见这种情况，多半便是主动攻击了，而且从刚才小黑的反应来看，那只妖兽多半还是高阶妖兽，没理由退走的啊。”

    钟青竹缓缓收起灵剑，眼中露出几分思索之色，走到沈石的身边想了想道：“小黑知道那是哪种高阶妖兽么？”

    沈石看了小黑一眼，摇了摇头，道：“应该是分辨不出来。”顿了一下后，他沉吟道，“妖兽遇人而退让向来少见，或许低阶弱小的妖兽还会见到一些，但在高阶妖兽身上便十分罕见，除非它觉得自己实力差我们两人太多而退缩……”

    这话说到这里，沈石自己与钟青竹两人都是摇头，显然这可能性太小，随后钟青竹忽然眼睛一亮，看向沈石，而沈石似乎也在这个时候想到了什么，转头向她看来，眼中神采奕奕，目光也明亮起来，轻声道：

    “又或者是……那洞里有什么东西，让这妖兽觉得比吃掉我们更重要！”

    什么东西，竟然能压过妖兽生来凶残嗜血的本能，让它们放弃掉可能是到口的血肉食物？那答案在沈石与钟青竹的眼中仿佛已经是不言自明，而片刻之后，他们的眼神里已经又多了一份急切之色。

    钟青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简简单单但语气坚决地道：“我们走罢。”

    沈石点点头，转过身子，继续向洞穴深处迈出了脚步。

    ※※※

    这一次的行进过程，比刚进入洞穴的时候似乎要顺利了不少，沿着不算阔大但也并不狭小的洞穴通道，两人一路走去，途中也没有再遇到拦路的妖兽。至于在洞口附近隔着一层黑幕所遇到的那只不知名的妖兽，似乎也是一路快速行去深入洞穴深处，根本没有回头理会他们两个人的意思。

    这座山洞并不是深入地底的模样，洞中的道路虽然坑坑洼洼又有乱石随处可见，但总的来说还算平坦，似乎是深入山腹。而且随着他们的深入，渐渐的发现这洞穴中并不是完全漆黑一片，偶尔可见镶在洞壁上某些会发出微光的石头，还有时不时从给某条石缝间隙里透出的光亮以及不经意吹来的细风，都显示这座洞穴其实并不是完全封闭的。

    修道之人的视力本就胜过凡人许多，再加上这些点点微光，虽然有些微弱，但还是足够沈石与钟青竹看清这洞中道路，至于小黑，似乎又比他们两人更胜了一筹，走路走得逍遥自在，十分轻松，似乎这点黑暗困难对它来说根本无足挂齿。

    如此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正当沈石暗自惊讶这山洞深邃有些超乎自己想象的时候，忽然从那山洞前方的远处，猛然又出来了一阵奇异的尖啸声。

    那声音乍听之下犹如儿啼，然而尖锐凄厉，竟有种震动心魄令人眼前一黑的感觉，沈石与钟青竹都是吃了一惊，下意识地站住脚步。

    那尖啸声里似乎是带了极大的愤怒与凶狠，回荡在这个黑暗的洞穴之中，在漫长的甬道中回响着，钟青竹听了片刻，转过头来，微微靠近了沈石一些，轻声道：

    “是铁翼黑蝎。”

    沈石默默地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对钟青竹低声道：“若是靠近了那妖兽所在之地，不要着急动手，先看看附近地形，若有可能的话，先布置一个空幻阵看看局势再说。”

    钟青竹点点头，道：“嗯，知道了。”

    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在黑暗中又继续向前小心摸索地向前走去，前方的黑暗与微弱的光线似乎总在交错闪动间转换着，让人有一种行走在阴阳边缘的错觉。或许只有小黑从不为之所动，一直平静地走在两人前头。

    直到空气中，忽然有一阵淡淡的幽香飘来。

    有一缕异样的光，从前方闪现。

    钟青竹的声音轻轻地说道：“石头，到了。”

    仿佛一路上从未有太多变化的甬道忽然就到了尽头，沈石微微眯起了双眼，在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处巨大的岩洞，纵横至少有百余丈之大，而在岩洞的中央头顶石壁极高处之上，却是洞开了一个约莫有四五尺之宽的洞口。

    明亮的天光从那高处的洞口上照射下来，化作了一束粗大的光柱，仿佛从天而降照亮了岩洞下方一片地方，最明亮的一片圆形光亮处里，生长了一株三尺高的绿叶紫瓣红果灵草，除此之外，偌大的洞穴里再无任何植物。

    所有的光辉，所有的光亮灵气，这个洞穴里所有的光明，仿佛都汇聚在这一株灵草之上，有风吹过，碧绿的叶子轻轻摇动。

    天氤朱果。

    沈石几乎是在第一眼看到那株灵草时便认了出来，这种绝世稀有品阶高达六品之上的珍罕灵药，几乎是每一个修道中人的梦想。哪怕是以他这般谨慎冷静的性子，在看到天氤朱果的时候也是忍不住的一阵热血沸腾。

    还好，还好，这株绝世灵药看起来还未有事。

    不过下一刻，沈石的目光从那天氤朱果上离开时，看到那朱果旁边的情形时候，顿时便是脸色大变。

    在那从天而降的明亮光柱下，紧紧守在这株天氤朱果旁边的赫然是一只身躯巨大的妖蝎，光看身高便至少接近三丈，而背上铁褐色的蝎甲间伤痕随处可见，残留着一只伤痕累累的铁翼，还有一只则是连根折断。在巨大而狰狞的头部上，诡异而众多的复眼闪烁着凶狠而残忍的光芒，口中不断地发出那凄厉的尖啸声，对着周围嘶吼着。

    显然，这只可怕的妖兽便是铁翼黑蝎。

    在它的身前，准确的说，是在天氤朱果前方那片空地上，此刻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倒了六七具尸体，看过去全部都是平日难得一见的强横妖兽，此时却已经横死当场，手脚断裂者有之，开膛破肚者有之，一股浓浓的血腥气正弥漫在这座洞穴之中。

    光柱照亮了天氤朱果周围一片地方，给了这株灵草最明亮的光芒，然后缓缓外扩，周围的光线便开始缓缓减弱变暗，越往岩洞边缘处，光线便越是昏暗。而此刻，在那光暗交界的地方，仿佛有一道无形却可怕的包围圈，将那一束光柱、灵草乃至于铁翼黑蝎，都牢牢围在当中。

    黑暗里，阴影闪动，低吼阵阵，竟有数十头妖兽在明暗不定的周围聚拢着，目光都是盯在那铁翼黑蝎与天氤朱果之上。而这其中，光从那些隐约可见的一些身影以及气势来看，此刻在这洞穴之中包围铁翼黑蝎与天氤朱果的，赫然全部都是四阶妖兽以上的强横凶物，四阶以下的连一只都没有。

    沈石的心无法抑制地激烈跳动了起来，额头背上瞬间渗出了冷汗，只觉得周身一阵冰凉。转头向钟青竹看了一眼，只见她美丽的容颜上，脸色也是一片惨白。

    任何一只四阶妖兽，成年之后都必定会凝结出妖丹，其实力远胜于普通妖兽，往往都是一方霸主。随便来一只，只要是状态基本完好的情况下，都不会是沈石与钟青竹这样的凝元境弟子所能抵御的，而眼前这一幕，在这个洞穴之中，一眼看去光是狰狞嘶吼咆哮不止的四阶妖兽，至少便有二十只以上。

    更不用说，在岩洞的最中心，还有那只强大无比的五阶妖兽铁翼黑蝎。

    若是放在平日，以四阶妖兽的妖力与感知，怕是早就发现了沈石与钟青竹已经靠的十分近的踪迹，但是此刻的洞穴里，所有的四阶妖兽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它们的精神全部都落在了光亮最深处的那一株天氤朱果和铁翼黑蝎上。

    怒吼声此起彼伏，咆哮声低沉却仿佛震动心魄，摆在眼前的光影间凶横身影无数晃动不止，气势如山如海铺天盖地，仿佛只剩下了死路一条。

    钟青竹的身躯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如纸，似乎在瞬间已经失去分寸，但是就在这时，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一把抓住了她，正是沈石。

    钟青竹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猛地惊吓了一下，就想开口惊呼，沈石悚然一惊，另一只手迅速掩住她的嘴巴，然后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退往旁边黑暗最深处。

    她的身子一片冰冷，仿佛在瞬间似乎回到了当初那个最可怕的黑暗洞穴之中，全身开始无声无息地颤抖起来，直到忽然从她的身后，在她的耳边，有一个声音沉稳却温和地说道：

    “别喊，小心，有我在。”

    钟青竹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目光仍是望着前方那一幕可怕的情形，有淡淡的失神，但是身子开始慢慢平缓安静了下来。

    他的气息，在这片黑暗里，在他的怀抱中，轻轻拥抱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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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果瓣

    第二百二十六章果瓣

    黑暗阴影里，细细的呼吸声。

    仿佛还有隐约的心跳声音。

    她的身体安静了下来，站在他的身前不再颤动，柔软的嘴唇贴着他的手心，有一种奇怪的温柔感觉悄然传来。阴影中，前方那可怕而群兽咆哮的一幕，仿佛突然变得遥远了不少。

    一股淡淡的幽香，从她身上传递过来，沈石有片刻的失神，然后清醒过来，将自己的声音压到最低，在她耳边轻声道：

    “好些了么？”

    钟青竹没有说话，但轻轻点头。沈石随即发现自己的手还捂住她的嘴巴，连忙松开，只是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这动作有几分熟悉，当初在流云城中凌春泥遇到那些追踪而来的猛兽盟修士时，他为了救她将她拖到一旁，似乎也是这样的举动。

    脑海中，凌春泥娇媚微笑的容颜一闪而过，沈石默然片刻后，轻轻向后退了一步，离钟青竹的身子远了几分。

    钟青竹转过身子，向沈石看去，黑暗中，那个男子的面孔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朦胧与模糊，无论是此刻的神情还是目光变幻，都让人有些看不真切，可是那身躯的气息与不久前坚实的拥抱，仿佛那份温柔倚靠依然还在心间。

    她微微垂首，忽然觉得自己的脸颊上有一阵没来由的火烫，她心中惘然，忽又有几分小小的欢喜，只是过了一会，她还是收拾心情，将所有的心意都藏了起来，轻声道：

    “我没事了……多谢你。”

    “嗯。”

    前方阴影里，传来沈石有些低沉的回应，但并没有更多的话语，让钟青竹有隐隐些许的小小失望，不过她很快就将这点失落抛开，道：“石头，这里有这么多高阶妖兽，咱们打是肯定打不过了，怎么办？”

    沈石看了一眼岩洞中间光亮处，那些剑拔弩张咆哮对峙，看着大战似乎一触即发的众多高阶妖兽，也是一阵哑然，不过他毕竟这些年来见识过众多生死关头的磨砺，眼下还是保持着几分理智冷静，沉吟片刻后，便拉着钟青竹又向后退了几步，贴上了背后岩洞的石壁，尽量地离那些妖兽更远一些。

    “先在这里布置一个‘空幻阵’。”沈石轻声道，“这些高阶妖兽看起来暂时还未注意到我们，但这么多妖兽，其中未必没有感觉敏锐的异种，我们先用空幻阵隐匿行迹，看看局势再说。”

    钟青竹点了点头，看起来并无异议。随即她先是向远处那些妖兽看了一眼，确认在那边紧张之极的对峙之下，并没有任何一只妖兽注意到岩洞旁边的动静后，她便伸手从腰间的如意袋中开始向外取物。

    岩洞边缘这里，光线已经很难照射得到，几乎就是一片漆黑，所以哪怕沈石站得离钟青竹很近，但此刻也没看清楚她手上取出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不过想来应该就是布阵所需的各种法物阵盘之类的东西。

    取出这些法物之后，钟青竹在黑暗中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手臂开始挥杨震动，一件件不知名的器物从她手间无声无息地飞了出去，落下，远近不同，绕着他们两人的身子周围，形成了一个不算规则的圆环圈子。

    约莫是扔出了十一二件器物后，钟青竹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后向后退了一步，与沈石一起紧贴着有些冰凉的石壁，在她的手上，一道亮光如烛火，在这片阴影里一闪而过，随即湮灭。

    一切，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这里的黑暗依旧，阴影晦暗，看去甚至显得比刚才还阴森了几分，但是原本两个人隐约可见的身影，在这时却忽然间完全消失了，仿佛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就像是这片阴影深处的黑暗忽然又无声无息地浓了几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咆哮声中，那一束明亮光柱之下，被众多高阶妖兽包围的铁翼黑蝎在凶狠愤怒地一声咆哮过后，忽然若有所觉，猛地回头向这洞穴之中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身前周围那些为数众多力量强横的妖兽，给它的压力看起来实在极大，所以在片刻之后，铁翼黑蝎便移开了那诡异的复眼目光，重新回到了那光明深处，对着前方再度怒吼威吓起来。

    ※※※

    空幻阵既成，沈石便猛然感觉到自己身旁不远处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灵力弥漫而起，将自己与周围的黑暗有隔开的错觉。可是一眼看去，周围的黑暗仍然恍如一体，不见有半分改变。

    在他脚边的小黑似乎有些不安，低低地哼叫了几声，沈石连忙安抚了它一下，不过这时钟青竹在他身旁道：“阵法已成，现在只要那边的妖兽不是靠的太近，又或是我们这里弄出太大的动静，加上又在这片黑影里，行迹更加隐秘，应该是发现不了咱们的。”

    沈石松了一口气，转眼看了看周围，感受了一下那若隐若现的灵力阵法，笑了一下，道：“这阵法之道果然玄奥神奇。”

    钟青竹在黑暗中看了他一眼，道：“我也只是初窥门径罢了，阵法艰深，日后还有诸多大阵，听说门中不少前辈祖师浸淫此道白首穷经，最后也并未有多少人真正得道。”

    沈石道：“你这么聪明，又有天分，将来一定会有不凡成就的。”

    钟青竹默然，眼神清亮澄澈，看着他那张因为黑暗有些模糊的脸。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在远处的兽群那边，突然在一阵怒吼咆哮彼此示威对峙中，传来了一个有些与周围气氛格格不入的怪异声音。

    “啪！”

    那是一声很清脆也很响亮的声响，就像是什么东西突然裂开了一般。

    所有的妖兽，包括隐匿在岩洞边缘黑影里的沈石与钟青竹，此刻都是瞬间转头看去。

    那声音，来自于光辉最明亮处。

    在那光柱之下，铁翼黑蝎紧紧护卫的那株天氤朱果之上。

    碧绿欲滴犹如翡翠的叶片茎杆上，最上方结出的唯一的一颗红色果实，在它的下半部果肉上包裹着五片紫色的类似花瓣的东西，而此刻那声响，正是其中的一片果瓣突然松开，爆裂，向外围展开。

    随着这紫色果瓣突如其来的分裂，一股极其浓烈的香气瞬间弥漫出来，飘散在了这个岩洞中的每一个角落，哪怕沈石与钟青竹此刻站在岩洞边缘如此之远的地方，竟然也能清晰地闻到那股异香，并且香气入鼻后，便是一阵神清气爽，精神为之一振。

    他们悚然一惊，彼此对望了一眼，而在远处岩洞中心那边，铁翼黑蝎显然也是身子一震，但是反应最大的，却还是在明亮光柱周围包围着的那一圈高阶妖兽。

    “吼……”

    刹那之间，这周围将近二十多只的高阶妖兽像是受到了什么极大的刺激，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怒吼出来，那一股气势犹如排山倒海，又似血海狂涛，席卷了这座岩洞内外，威势之大，让远处的沈石与钟青竹都被波及，下意识地感受到一阵胸闷。

    伴随着这一阵阵怒吼声，岩洞里原本就已紧张的气氛陡然间绷紧，几乎是从四面八方，都有凶横强健的高阶妖兽开始向光柱里面迈动脚步，靠近过来。

    借着那洞中从天而降的明亮光柱，那些原本徘徊在周围光影交错间有些模糊的身影，现在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沈石远远望去，脸色也是越发地难看，那边现身的妖兽果然和他之前预料的差不多，几乎都是清一水的四阶妖兽，暗风狼、玄甲兽、破元懒乃至更为罕见的青雷狮王，一只只都是战力强横的高阶妖兽，其中甚至还有几种身形怪异的妖兽连沈石都没认出来。

    远远看着那些为数众多嘶吼咆哮的高阶妖兽，哪怕隔了老远距离，沈石还是忍不住眼角抽搐了一下，背后油然而生一阵寒意。面对这样的阵势，别说像他这样的凝元境修士了，怕是连神意境的高手过来也是要落荒而逃，或许只有元丹境道法通天的大真人才会有一战之力吧。

    他这边远远的尚且有些头皮发麻的感觉，那只首当其冲，趴在光柱之中守卫天氤朱果的铁翼黑蝎，这个时候所承受的压力更是不问可知。

    看着周围吼叫声此起彼伏，多只妖兽像是终于忍耐不住，从四面八方开始缓缓进逼的情形，铁翼黑蝎似乎也陷入了狂怒之中，犹如凄厉儿啼般的尖啸声猛然响起，似乎意图再度震慑群兽。

    然而，在那股从天氤朱果上散发出来的异香诱惑下，原本被铁翼黑蝎威势所慑的妖兽们却仿佛被激发了血脉深处的凶蛮，竟然没有像之前那样退让，反而仍是不停地向前试探着逼近，看起来都有些忍耐不住的样子。

    片刻之后，一只位于铁翼黑蝎身侧后方，通体灰色皮毛坚如钢铁，身躯高达丈许的暗风狼，像是终于忍耐不住心中的渴望，怒吼一声，第一个腾空而起，向那铁翼黑蝎扑去。

    周围兽群一阵骚动，气势仿佛瞬间点燃，就像一团火焰被猛地泼进了一桶滚油，刹那间吼叫声四起，眼看一场乱战就要爆发的时候。蓦地，尖锐刺耳的尖啸声刺破了所有的空间，身躯庞大的铁翼黑蝎轰然转身，原本一直蜷缩贴服在身子后侧的那一只巨大蝎尾陡然绷直，如闪电一般对着半空中直刺而出。

    暗风狼吼声瞬间转为哀鸣，充满了绝望之意，身躯仿佛还想在半空中转动，然而那蝎尾如恶鬼追魂一般，电光火石间便突刺而来，将那暗风狼一身铜皮铁骨视若无物，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偌大的兽躯被蝎尾硬生生地洞穿而过。

    恐怖而尖利带着绝望的哀嚎声，瞬间响彻整个岩洞，令人毛骨悚然，也让周围激动的兽群猛然停下脚步。

    “啪嗒”一声，蝎尾缓缓收了回去。

    被洞穿身躯的暗风狼重重摔落在地上，不停地抽搐起来，与此同时，这只四阶妖兽的伤口处开始迅速地变黑腐烂，一滩滩泛黄的血水从血肉中流淌而出，没过多久，狼头垂落，竟是就此死去了。

    铁翼黑蝎这一刻看去仿佛如同这洞中神灵一般，可怕而无比强大，冰冷的复眼冷冷地扫过周围的妖兽，口中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只是不知为何，远处的沈石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似乎这只最强大的五阶妖兽身上，它的身躯隐隐有种比刚才虚弱了几分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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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爆丹

    第二百二十七章爆丹

    刹那之间，这岩洞中一片寂静，所有兴奋、骚动、狂躁的高阶妖兽们都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子静默下来。

    从天而降的光柱依然明亮耀眼，照在了粗糙的洞穴地面上，那里除了刚刚死去的那只暗风狼外，另外还躺着好几具妖兽的尸骸。这残忍而血腥的场景，像是再一次地提醒周围的妖兽，它们所面对的是一只何等可怕的强大对手。

    死亡的恐惧，仿佛化作无尽的阴影笼罩在这些已经有了灵智的高阶妖兽头顶之上，令它们不敢再轻举妄动。

    而在远处，躲藏在空幻阵中的沈石与钟青竹对望了一眼，虽然都没有说话，但是从彼此的眼神里，他们还是看出了那一份对铁翼黑蝎恐怖实力的惊悸。一只四阶妖兽暗风狼，就这样在一照面间直接被迅速地杀死，要知道虽然暗风狼在所有四阶妖兽中并非算是最强大的物种，但是再怎么说，那也是四阶妖兽，是可以凝结出妖丹的强大存在。

    但是就是刚才，暗风狼甚至连妖丹都没来得及祭出，便直接被铁翼黑蝎刺死。在两个人中，钟青竹的反应还更大些，脸色在那片阴影中也是有些惨白。回想起当日自己来到这里的情形，完全可以想象如果不是这只铁翼黑蝎为了看守天氤朱果，那么哪怕钟青竹有十条性命，也只能丧命于此了。

    暗风狼的死，一时间震慑了周围妖兽，但是空气中弥漫飘散的那股异香，那颗朱红带着淡紫色的天氤朱果，却仍然有着无与伦比的致命吸引力，让这些高阶妖兽们不肯放弃。

    它们没有继续前行，却也没有往后退去。

    不知多少道凶狠贪婪渴望的目光，狠狠地盯在天氤朱果与铁翼黑蝎的身上。

    面对这种情形，铁翼黑蝎显然不会满意，它的啸声再一次尖锐起来，带着凶狠的愤怒，复眼冷冷地扫过最接近的几头妖兽。在它强大的气势面前，那几只原本跃跃欲试的妖兽顿时被压住了气焰，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而被这几只妖兽带动，旁边的妖兽也情不自禁地有后退的迹象。

    眼看着，似乎铁翼黑蝎再一次占到了上风，或许在这妖兽的世界中，实力为尊是严苛无比的定律，残酷残忍却不可动摇。

    一切，仿佛都有缓和的迹象，那个包围的圈子，眼看就要再度退回到光影交错的边缘地带。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在这一片异常紧张的沉静中，突然，所有的人所有的妖兽耳边，又再度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啪！”

    在光明的最深处，那一株灵草之巅，天氤朱果的第二片果瓣，绽裂开来。

    ※※※

    灵药特有的清香，在果瓣再度裂开的那一瞬间，几乎是毫无征兆地陡然增强了一倍，远远看去，那天氤朱果的表面在果瓣卸下的部位，红彤彤饱满欲滴，色泽如人世间最顶级的玛瑙宝石，甚至于在光柱落下照在这颗灵果上的时候，在这片灵果周围的一片地方，那光芒隐隐有扭曲朦胧的模样，看去如梦似幻，仿佛不似人间之物。

    “吼！”

    下一刻，仿佛所有的妖兽全部的凶性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激发了出来，无数的凶兽仰天长啸，怒吼咆哮，哪怕是铁翼黑蝎愤怒尖啸，却也再也遮挡不住周围那仿佛已经将要陷入疯狂的众多高阶妖兽。

    没人知道，为什么这颗天氤朱果竟然有如此奇诡而强大的魅力，能吸引如此众多的高阶妖兽，哪怕是面对铁翼黑蝎这样的五阶妖兽、面对很可能就死败亡死去的危险也不肯放弃后退。

    狂吼声中，兽群如欲沸腾，包围圈再度紧密，缓缓向内部逼去。铁翼黑蝎的四面八方，到处都是凶恶狰狞的对手敌人，而它仿佛也终于第一次有些慌乱的迹象。

    但是它的身躯，仍然是牢牢钉在天氤朱果的旁边，半步不离，没有一丁点退缩之意，似乎这颗天氤朱果对铁翼黑蝎来说，同样也有着无法比拟的重要。

    哪怕，是面对如此众多的高阶妖兽。

    五丈，四丈，三丈，两丈，一丈……

    步步紧逼的兽群，低吼咆哮的声音，有如实质令人全身颤抖的杀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铁翼黑蝎兀自巍然不动，然而一只蝎尾高高翘起，背上仅有的那只残破的铁翼，也缓缓竖立起来，显然是到了最紧迫的时候。

    蓦地，一声巨吼声响彻洞穴，在兽群中身躯最为雄伟刚健的那只青雷狮王霍然跃起，当先向这只铁翼黑蝎扑了过去。而这个举动瞬间点燃了原本紧张到快要崩裂的局势，咆哮声如洪水决堤，汹涌而来，刹那间不知道有多少个凶兽身影狂吼着扑了过去，而回应它们的，是最尖利最高亢的尖啸声。

    前方的兽群瞬间混战成一团，原本坚实无比的岩石地面在这些强横无比的凶兽力量面前，顿时变得如同豆腐一般脆弱无比，无数的石块泥土纷飞四射，尘土飞扬，甚至转眼间已经看不清楚那场中最中心处的天氤朱果，只能看到一个个强悍无比的凶神身影在半空中飞腾扑杀，怒吼声此起彼伏。

    巨大的石块从岩洞中心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咚咚作响，打在各处石壁之上。沈石与钟青竹这边自然也不能幸免，不过在空幻阵的掩护下，他们避让开了绝大多数的石块，哪怕偶尔有实在避不过去的石头也硬接下来。这些打飞的石头毕竟不是那些妖兽本体，虽然来势汹汹力量不小，但以沈石与钟青竹的道行，还是能够接得住。

    而他们最关心的，也并非是这些突兀飞来的石块，而是那岩洞中迅速激化乃至狂乱的战斗，数十只高阶妖兽混战到一起，其中大部分的首要目标，都是那只铁翼黑蝎。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那只铁翼黑蝎终于显露了一只五阶妖兽的强悍实力，面对如此之多四阶妖兽的围攻，它蝎尾扫荡，螯肢挥舞，在尖利的啸声中，但凡靠近铁翼黑蝎身躯的妖兽几乎无一例外都被它强大的力量击退，有些身材弱小些的妖兽甚至直接就被击飞。

    酣战之中，忽然一个黑影从铁翼黑蝎侧后方一个诡异的角度猛然跃起，趁着铁翼黑蝎正在防御身前数只妖兽的进攻，竟然是躲过了剧毒的蝎尾防御，一下子落到了铁翼黑蝎的背上。咆哮声中，那光影剧烈颤动间，可以看到那是一只强悍的破元懒，一爪怒抓，竟然直接抓破了坚硬无比的蝎壳，插入了铁翼黑蝎的背部身躯中。

    铁翼黑蝎陡然发出一声狂暴尖利的吼叫，全身大震，而周围的无数妖兽像是被瞬间打了鸡血一般，所有妖兽的眼睛都红了起来，疯狂地向铁翼黑蝎扑去。

    铁翼黑蝎没有管那些扑来的妖兽，蝎尾在半空中倒转，猛然刺下，竟是一下子直接刺穿了破元懒的身躯，将它钉在了自己的背壳上。

    然而这只破元懒看去比之前那只暗风狼要强悍得多，虽然受到了难以想象的重创，胸口的伤处甚至已经开始流淌出可怕的黄色毒血，但是它看起来也是凶性大发，猛然间吼叫一声，一张口，一颗清光闪烁的圆丹飞了出来。

    妖丹！

    远处的沈石与钟青竹瞬间身子都是一震，而在混战之中的兽群却意外地平静了片刻，所有妖兽的目光都落在了那颗妖丹之上，落在了那看起来已经必死无疑的破元懒身上。

    包括了那只受了重伤的铁翼黑蝎，它像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尖啸声猛然高亢起来，身躯扭动，似乎想要把这只破元懒甩出去，而周围的妖兽竟也有后退的迹象。

    然而时间便如电光火石，在这颗妖丹刚刚出现的那一刻，破元懒仿佛陷入了临死前最后的疯狂一般，狂吼出声，伴随而来的，是一记可怕的爆裂巨响以及从那颗妖丹上绽放出来几乎令人无法直视的强烈光芒。

    狂暴的气息以破元懒的妖丹为中心，如天雷轰鸣炸裂开来，化作狂烈无比的飓风向四周席卷涌去，所过之处，地裂石碎，惨不忍睹。

    自爆妖丹！

    这只破元懒在临死之前，以狂野的凶性不顾一切地自爆了性命交修的妖丹，那威力至少是它平素实力的五倍以上，瞬间震慑全场。破元懒自己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便粉身碎骨，而周围稍微靠近些的妖兽轻则皮开肉绽鲜血横流，重则断手断脚躺倒在地。

    巨大的气浪席卷而过，半晌方息，众多妖兽惊魂未定，而硝烟最深处，渐渐露出了铁翼黑蝎的身影，顿时吸引了所有的目光视线。

    除了那只已经粉身碎骨的破元懒，铁翼黑蝎便是最靠近那颗自爆妖丹的妖兽，在如此强大的威力下，哪怕是五阶妖兽看去也有些吃不消。光辉之下，铁翼黑蝎似乎从未如此的狼狈过，它的背部原本坚硬的蝎壳上，直接被炸出了一个数尺之宽的大洞，血肉一片模糊，而原本纵横无敌的那只蝎尾，竟然也被炸去了一半。

    整只铁翼黑蝎看去都被那尘土抹上了一层晦暗的颜色，再没有五阶妖兽不可一世的气势，就连冰冷的复眼中，此刻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

    岩洞里，尘土徐徐落下。

    自爆妖丹毫无疑问是这些高阶妖兽们最后也最恐惧的下场，所以每一只还活着的妖兽此刻都有些怔神，带了几分茫然看着这恐怖的一幕。

    然而，就在这令人悚然的时刻，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无法抵挡的诱惑，如恶鬼的狞笑，如阴灵的嘶吼，在这一片静谧中，再度清脆的响起了第三声：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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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血蝎

    第二百二十八章血蝎

    几乎所有的妖兽在这一瞬间，都是不约而同地转眼看去，看着在那战场最中央战况最激烈的所在却奇异地毫发无损的天氤朱果，那红色欲滴的果实上，第三片紫色的果瓣缓缓绽裂开来。

    空气中的异香，仿佛已到了快要沸腾接近燃烧一般的浓烈，每一口的呼吸，仿佛都让全身的血液为之抽搐而汹涌，那已经不是普通的灵药清香，与之相呼应的好像是在这洞中每一个生命最深处的呐喊。

    果瓣垂落……

    果实鲜红如血。

    刹那之间，所有的妖兽一起仰天长啸，整座山丘岩洞同时震颤起来，随之而来的无法形容的混乱，每一只妖兽都跟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任何挡在它们身前甚至哪怕仅仅只是接近了它们身躯的其他妖兽，都会被这些已经红了眼的高阶妖兽们疯狂攻击。

    在这一刻，利齿獠牙狂吼咆哮一片混乱间，再也没有了围攻搏杀，有的是赤裸裸血腥无比的血肉横飞，让隐匿在一旁的沈石与钟青竹看得心中冰冷，背生寒意。沈石的神情间还算镇定一些，钟青竹则是脸色看去已经十分的苍白。

    而在妖兽战场之中，虽然这个时候所有原本围攻过来的妖兽已经近乎疯狂，再没有之前同仇敌忾围攻铁翼黑蝎之势，但铁翼黑蝎守着天氤朱果，不让其他妖兽染指，等于还是要抵挡为数众多的其他四阶妖兽的攻击。再加上之前破元懒的自爆妖丹，对铁翼黑蝎的伤害也是不可小觑，几个回合下来，这只强横无比的五阶妖兽，已经在滚滚兽潮中左支右拙，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而周围狂吼声中，众多的四阶妖兽们仍是红了兽眼，拼命地向那株即将完全成熟的天氤朱果涌去。

    铁翼黑蝎刚刚用巨大的螯肢打飞一只从旁边扑来的妖兽，但正面忽然眼睛一花，赫然就是那只实力强大的青雷狮王咆哮着冲到眼前，看准破绽直接一爪抓在了铁翼黑蝎那只螯肢的关节处，只听一声惊心动魄的脆响，那螯肢竟然被青雷狮王直接打断了。

    若是平日，以铁翼黑蝎的实力当然不可能会打不过比自己差了一阶的青雷狮王，但是此刻它身负重伤，又被众多高阶妖兽围攻多时，眼看着已经到了几乎油尽灯枯的窘境，筋疲力尽的慌乱下，这沉重的一击竟然没有避让过去。

    螯肢既断，铁翼黑蝎瞬间发出了一声可怕至今的高亢尖啸声，仿佛是痛入骨髓，而剧烈的痛楚仿佛激发了这只巨大妖兽体内残余的所有妖力，它庞大的身躯霍然扫动，直接将周围最靠近的三只妖兽撞飞了出去，同时传来一阵阵令人心寒的骨折断裂声。

    青雷狮王毫无疑问是这些四阶妖兽中最强大也最有灵性的妖兽，虽然它同样对天氤朱果垂涎欲滴，但此刻看到铁翼黑蝎仿佛搏命一般用妖躯横撞过来，青雷狮王一声怒吼，却是在间不容发之际，猛地向后一跳，竟然让开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被铁翼黑蝎这么一扫，周围围攻的妖兽都是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几步，但是咆哮声反而越发凶悍响亮，任谁也看得出，这一下多半就是这只五阶妖兽最后的挣扎了。而接下来的，才是抢夺那绝世灵药天氤朱果的关键时刻。

    就在这电光火石令人目不暇接的时刻，在那仿佛让人无法喘息紧张到无法言语的时候，伤痕累累看去几乎已经重伤垂死的铁翼黑蝎，以最后的气力暂时逼退了周围所有妖兽数步时，它巨大的妖头忽然转了过来，那几乎完全没有情绪从头到尾都是冰冷之意的复眼中，燃烧起了一团绝望的火焰，带着一丝疯狂之意。

    “昂！”

    凄厉犹如儿啼般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洞穴，这只五阶妖兽忽地扑向了身边这株天氤朱果。远处，沈石与钟青竹大吃一惊，而近处，所有的妖兽异口同声怒吼出来，一瞬间不知有多少身影扑了过去。

    然而无论是谁，都比不上铁翼黑蝎。

    垂死的五阶妖兽离天氤朱果最近，一口要掉了整株灵药的上半部，当然也包括了那颗令无数妖兽人类垂涎欲滴的天氤朱果，吞入腹中。

    ※※※

    沈石半张着嘴，愕然地看着那场中突然异变的诡异情形，眼睁睁地看着那枚价值连城的六品朱果被铁翼黑蝎直接吃掉，却是束手无策，心中一阵懊恼，而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与自己一起藏在空幻阵中，几乎是紧贴着自己背靠石壁站立的钟青竹，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种心情，或许谁都有吧？

    而且不止是他们两个人类，此刻围在铁翼黑蝎周围的那些高阶妖兽们，同样也是在片刻的目瞪口呆后，瞬间爆发了出来。空气里的异香仍然浓烈似火，刺激着每一只高阶妖兽的神经，所有妖兽的眼睛都是一片血红，然后不顾一切地再度向铁翼黑蝎扑了过去。

    吃不到天氤朱果，那么就啃食了这幅躯壳！

    妖兽的世界里，就是这般的残酷无情！

    转眼之间，咆哮嘶吼声中，一下子就有三四头妖兽挂在了铁翼黑蝎的身躯上，利齿獠牙间，鲜血崩飞，大块大块的血肉疯狂地被撕扯下来，眼看着，一场可怕而惨不忍睹的兽宴就要上演。

    然而就在此时，从那奄奄一息的铁翼黑蝎体内深处，忽然有一道光辉猛然亮起，那是与从天而降的那道光柱截然不同却足以分庭相抗的光泽，带着一丝微红颜色，扫过了铁翼黑蝎的身躯。

    “咔咔咔咔……”

    一阵怪异的响声，似硬壳翻动又似骨骼重生，回响在这座古老的岩洞里，周围的妖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有些安静下来，

    铁翼黑蝎缓缓抬起了头。

    站在远处的沈石忽然屏住了呼吸，远远看去，他竟然看到了那只铁翼黑蝎的身上，所有还残存的甲壳都在缓缓颤抖起来，然后慢慢变作了另一种颜色。

    艳丽如鲜血般的红色。

    整只巨大的妖蝎，原本黑褐颜色的身躯，竟然在这个时候全部开始诡异的变色，而从它的身上，更是不停地飘出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气息，那是天氤朱果的味道，一股仿佛令人窒息的沉重压力，从这只不停变色的妖蝎身上传递了出来。隔了老远，沈石竟然都觉得自己有些胸闷到无法呼吸。

    他的脑海中如电光火石般地掠过一个念头，刹那间毛骨悚然，愕然低声道：

    “这是……这难道是铁翼黑蝎要晋阶了吗？”

    传说鸿蒙世界里无数种妖兽中，共分为七大品阶，最高的七届妖兽乃是自太古而生的洪荒异种，实为不逊于神龙的上古神兽，向来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并且也只有寥寥几种而已。

    所以六阶妖兽，其实就是人们所能见识到的最强的妖兽。到了这种层次的妖兽，实力已经强大到难以想象的地步，普通的人类修士在它们面前根本没有抵抗之力，只有道法通天的元丹境大真人借助一些神妙法宝，或许才能与其抗衡。

    而如此强大的妖兽，在人族统治鸿蒙诸界后，也早就销声匿迹了。

    但是此刻铁翼黑蝎身上所展露的迹象，却分明与传说中强大妖兽进化变异乃至突破血脉极限进而逆天晋阶的情形一模一样。究其根源，显然正是那株绝世灵药天氤朱果的强大灵效所致。

    这样的情形千载难逢，万年难遇，但是此刻却是如此真实地发生在这个洞穴之中。或许是因为这颗天氤朱果的药力实在太强，又或是铁翼黑蝎本身的道行早已修炼到五阶妖兽的巅峰，如此二者合一方有了这逆天之象，但是无论如何，这一幕已经发生了，在所有人和所有妖兽的面前。

    一只空前强大的、足以碾压一切的、全新的六阶妖兽铁翼黑蝎……不，或许此刻已经已经改叫它做铁翼血蝎才对，即将在这洞中重生。

    到时候，等待着周围妖兽的，除了死亡这个下场，已经不会再有其他的路了。

    当然，同时也包括了那两个隐藏在黑暗阴影里的人类。

    ※※※

    黑暗中，钟青竹手脚冰冷，哪怕相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她仍然有一种被铁翼血蝎的气势完全压制住的憋闷感，而绝望仿佛如同毒虫一般，缠在了她的心头拼命啃食着她的自信。

    这一次，真的是来错了吗？

    面对那传说中无比强大的六阶妖兽，所有的四阶妖兽们都仿佛被镇服、恐惧而颤抖着，更何况她这样一个弱小的女子？钟青竹茫然地看着前方的一切，脑海中却没来由地忽然想到了自己的一生。

    那看起来如此匆忙、短暂又夹杂了多少灰暗回忆的一生。

    是因为记得的痛苦比快乐多么，所以过往的回忆这样黯淡，可是其中终究还是有一些闪亮的光芒，她在那微光深处，隐隐约约看到了身边的男子。

    这一路走来好生辛苦，为了自己为了娘亲，为了登上了人上之人的阶梯，有朝一日，会不会站在那最明亮最光辉的最高处呢？

    她为了这梦想的付出，谁又会知道呢？

    还是说，只有在那黑暗之中，记忆里才有些许的温暖么？她微微转过了头，在阴影里忽然眼有泪光，她忽然如此的思念那份温暖。

    于是她伸出了手，轻轻去握住了他的手掌。

    在临死之前，至少有这一份温暖相伴罢。

    她闭上双眼，靠着石壁，像是放弃了所有希望一般，安静地等待着。只是就在这时，她却突然感觉到，自己抓着的那只手掌，突然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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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崩塌

    第二百二十九章崩塌

    那只手掌一如既往的温暖，在这个阴寒冰冷的绝望时刻，总让人有种熟悉的依恋。钟青竹睁眼看去，却只见沈石目光炯炯，虽然眼中也有忧虑急切，但眼神明亮而坚定，仿佛在这个时候，他想到了什么。

    铁翼黑蝎的诡异变化仍然还在继续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威势似乎正在从它的身躯上散发出来，对周围那些四阶妖兽们产生了震慑作用，让包括最强大的那只青雷狮王在内的高阶妖兽们，一时间都不敢轻举妄动，甚至有些稍微弱小些的妖兽已经开始本能地向后退缩。

    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敬畏，哪怕那只铁翼黑蝎看过去仍然是重伤在身，但是在所有妖兽的眼中，即将晋阶六阶妖兽的这只妖蝎却仿佛已经一只脚踏上了高高在上的巅峰一样，几乎无法直视。

    而铁翼黑蝎在吞掉天氤朱果之后，在强大到匪夷所思令人难以想象的强大药力下开始了变异，在这中间，它却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趴在原地一动不动，冰冷的复眼冷冷地扫视着周围的妖兽，仿佛也在等待着什么。

    死一般的寂静在这一刻，笼罩在这个岩洞中的每一个角落，在那道从天而降的明亮光柱下，众多妖兽的身影在光影交错间闪动摇晃，仿佛一个个不安的阴影。只有从铁翼黑蝎身上不时响起的低沉噼啪脆响声以及那深沉从黑到红的颜色缓慢转换里，显示着正发生在这只强大妖兽身上那不可思议而奇迹一般的造化。

    当一只新的六阶妖兽诞生而出，会是怎样的情形？

    这种对最高阶种类妖界的畏惧，在场的其它妖兽们仿佛比沈石与钟青竹这样的人类要更加畏惧与忌惮，渐渐的越来越多的妖兽开始缓慢后退，离铁翼黑蝎越来越远，而站在最前方最强大的那只青雷狮王，也开始左顾右盼，似有了几分退意。

    突然，就在这个时候，钟青竹猛然发现沈石松开了自己的手，隐藏在空幻阵中的他盯着远处那只正在晋阶中的铁翼黑蝎，双眉一扬，忽然举起了双手，一股灵力的波动随即在这阵法中升腾而起。

    钟青竹大吃一惊，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到在那光柱之下，在所有妖兽目光集聚的所在处，铁翼黑蝎身躯上方，忽然出现了一团黑气。

    明亮的光辉中，这团黑气看去如此的刺眼与醒目，虽然相比起铁翼黑蝎来说，黑气显得极其的弱小，但几乎所有的妖兽在第一时间都看到了。

    铁翼黑蝎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正想抬头向上方望去时，那团黑气忽然垂落下来，直接落在了它背部一处蝎壳破裂的伤口处，从那流过鲜血皮开肉绽的伤痕里，钻了进去。

    巫法•血毒术。

    “咝咝咝咝……”一阵诡异犹如虫蚁啃噬般的声音，忽然从铁翼黑蝎的背部上传了出来，在泛红的皮肉与蝎壳间，那团黑气看去仿佛带着邪恶的阴毒，在那条伤痕边弥漫颤抖起来，一滴殷红的血液忽然流了出来。

    在吞食了天氤朱果并且开始晋阶之后，铁翼黑蝎全身的伤口便已经在强大的药力下自动合拢进而变幻颜色，虽然坚硬的蝎壳没有瞬间恢复的可能，但是看着这只妖蝎晋阶的情形，回复到全盛状态甚至更进一步，都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而已。也正是因为如此，强烈的畏惧感令周围所有的妖兽都不敢轻举妄动。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了那团看似弱小的黑气。

    失去了最强大最坚硬的蝎壳保护，这团阴毒并带着深深恶意诡邪的黑气找到了此刻铁翼黑蝎身上最脆弱的一处血肉伤口，瞬间破开了血肉。不过饶是如此，铁翼黑蝎毕竟是强大无比的五阶妖兽，在这团黑气周围的血肉本能地轻轻弹动，几乎是在转眼间便再度愈合，并且将那团黑气直接驱散。

    这便是强悍绝伦的高阶妖兽的身躯，低阶术法对它们几乎无用，哪怕沈石拥有阴阳咒对术法的极大加成，哪怕源自妖界的巫术诡异恶毒，但最后的结果，其实也只是破开了一小滴鲜血而已。

    仅仅只有一滴，殷红的鲜血。

    血滴从铁翼黑蝎背部伤口处，缓缓流淌滴落，所过之处，有几乎细微到看不真切的细细血丝痕迹，相比起铁翼黑蝎庞大的身躯来说，这一滴鲜血似乎毫不起眼，根本无足轻重。

    然而，铁翼黑蝎忽然间抬起了头，冰冷的复眼中陡然有了一丝愤怒与不安。

    周围正在退缩的众多妖兽，猛然间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青雷狮王口中低吼了一声，忽然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个岩洞之中，所有的气氛突然因为这一滴小小的鲜血，猛然发生了逆转。

    原本因为天氤朱果被吃掉而渐渐消散淡薄的那股异香，再一次的出现在这岩洞之中，如火如荼，如点燃的疯狂的火焰，瞬间在周围所有的妖兽眼中再度亮起。

    因为这再度出现的药香，全部都源自于那一滴鲜血。

    血液的香气。

    每一滴血，是不是就像是一颗天氤朱果？那黑红相间的蝎壳皮肉下，还有多少这样的血肉？

    铁翼黑蝎的不安越来越重，它环顾着周围，口中开始再度发出那种凄厉高亢的厉啸声，试图震慑着周围那些在血液香气里渐渐再度开始疯狂的妖兽们，然而看起来，再大的威慑再多的恐惧，也无法抵挡那股香气。

    甚至所有的妖兽在这一刻，都忘了去追索那一团突然出现的诡异黑气是来自何方。

    ※※※

    “吼！”

    仿佛是到了那紧张得令人窒息的寂静最深处，当贪婪的火焰在所有的妖兽眼中越烧越旺一片通红终于到了极限的时候，就像那一根紧绷的弦割破了肌肤割断了血肉越拉越细越来越紧终于到了最后！

    那一声凄厉的兽吼声，打破了可怕的死寂，崩断了所有的弦，预告了这一场血肉横飞最后的盛宴开张。

    如同被激发了血脉最深处的呼喊，所有的妖兽一起疯狂吼叫，不顾一切地再度冲向铁翼黑蝎，哪怕被打飞劈烂，骨断皮开也决不后退，所为的就是疯了一般要在铁翼黑蝎的身上撕开一道口子，看到那血肉，闻到那股香气。

    五阶妖兽可以进阶，那么四阶妖兽行不行？

    行不行？

    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用命去博一次，行不行？

    行不行？

    “撕拉……”

    那是铁翼黑蝎咬掉了一只妖兽的头颅，但是在腹部一侧，被撕开了一道数尺长血淋淋的大口子。浓烈的药香气如同排山倒海惊涛骇浪般瞬间涌了出来，挤满了所有的空间，让周围的妖兽愈加疯狂。

    靠近那道伤口的妖兽扑了过去，不顾一切地疯狂撕咬着那里的血肉与吞噬鲜血，而旁边够不上的妖兽则是狂吼着向铁翼黑蝎身子上其他的地方狂咬乱抓，哪怕铁翼黑蝎每一次的攻击都要打飞甚至打死一两头妖兽，但是更多的妖兽就像是挂在它身上一般，甩也甩不开。

    兽潮如洪水一般，眼看就要淹没了这只铁翼黑蝎。

    藏在一旁岩洞石壁边的沈石与钟青竹，看着这血腥残忍的一幕，脸色都是有些苍白。

    而就在这个时候，看去似乎已经有些支撑不住的铁翼黑蝎，猛然间发出了一声尖利啸声，身躯似乎在原地震颤了一下，那一刻，沈石与钟青竹都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岩洞地面猛然间剧烈颤抖了一下。

    “轰！”

    一声突兀传来的巨响，突然出现在这个岩洞之中，在那片空地中央，所有的岩石土层突然间崩塌，竟然是凭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大洞，铁翼黑蝎连带着所有围攻它的妖兽，瞬间连带着无数飞扬的尘土巨大的泥土石块一起，轰然掉落下去。

    尘土弥漫间，再也看不见那些疯狂的妖兽的情形。

    但是很快的，沈石与钟青竹便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再度传来令人胆战心惊的剧烈抖动，一声可怕的巨响和耀眼的光芒从那崩塌的洞穴里传了出来，甚至连浓厚的尘土都掩盖不住。

    那股气势他们十分熟悉，因为就在不久之前，他们刚刚看到过一次。

    那是一只高阶妖兽在绝望中自爆了自己的妖丹。

    气浪滚滚，整个洞穴仿佛也为之颤抖起来，周围的岩块纷纷落下，空幻阵也受到了强烈冲击，看去岌岌可危，眼看就要藏不住人。

    然而还没等他们两个人平静下来，又是一声巨响，熟悉的感觉可怕的震动，这赫然又是一颗妖丹自爆了。

    在那洞穴之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绝望的妖兽们是不是已经完全疯狂？

    眼前的这一幕仿佛是开天辟地以来都未曾有过的画面，却活生生地在他们眼前上演着。

    “轰、轰、轰……”不可思议而又匪夷所思的可怕巨响声，那光影交错间仿佛扭曲了这个洞穴所有的一切，只有烟尘都掩盖不住的那诡异的浓烈药香气依然飘散在空气中，大地都在不停颤抖着，为那些强大生命最后的疯狂而哭泣。

    岩洞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地表岩石开始出现了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的裂缝，从头顶石壁上掉落的石块同样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仿佛到了下一刻，这座岩洞甚至这一整座山峰，就要为之垮塌，将所有的疯狂与血腥都全部埋葬。

    沈石与钟青竹踉踉跄跄地逃开了原来站立的地方，不停狼狈地躲避着从空中落下的巨石，这一幕仿佛永无止境将要至死方休，如山神之怒降临人间。

    直到突然，有那么一刻，所有的声音瞬间沉寂。

    一片静默，再也没有半点声息。

    山峰岩洞和地面的颤抖，缓缓平复下来，那崩塌的洞穴里可怕的爆裂声就此消失，只有飞扬在空中的尘土依然飘扬着还没落下，兀自顽强地遮盖着那一幕真实的情景，伤痕累累的岩洞，只剩下了一片寂静，和两个劫后余生的人。

    “砰！”

    一块石头从岩洞顶上落下，掉在那崩塌大洞的边缘，摇晃了两下后，滚入了下方。过了一会，一声略带沉闷的回响，从那个洞穴里传了上来。

    空气中，依然还有那浓烈的药香气，如地狱黄泉恶鬼的狞笑，对着他们轻轻招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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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血肉

    第二百三十章血肉

    尘土飞扬，让这个岩洞里的一切都显得有些模糊而不真切，甚至就连那道从天而降的明亮光柱此刻看来都有些黯淡。那个突然出现崩塌下去的巨大坑洞，此刻仍然停留在那里，就像是一张可怕的大嘴，吞噬了不久之前那些为数众多实力强横不可一世的妖兽。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就像是不久之前上演的那血腥一幕只是幻梦一场，可是那个大洞的存在仍然在冰冷无情地提醒着剩下的人，如果这是梦，那梦就还未醒来。

    沈石与钟青竹站在岩洞边缘处，一直等了很久，哪怕这洞中已经重新陷入了寂静，但是谁也不能保证在那个大洞的附近会不会有什么难测的凶险，毕竟不久之前那洞里还曾经爆发着惊天动地的混战。

    可是等了半天，一直到飘扬的尘土都开始渐渐平复下来，岩洞里的光线转为明亮后，除了几块残余的石块掉落声音外，一切仍然都还是寂静着。

    那些疯狂厮斗的妖兽，即将晋阶强大无比的铁翼黑蝎，血腥疯狂的争夺，仿佛突然都凝固了一般，在这个洞穴里消失了。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踏出了一步。

    脚步才动，在他脚边不远处的一块石头忽然被顶开，躲在下面安然无恙的小黑猪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然后一下子跳到了沈石脚边。在沈石身旁，钟青竹也注意到他的举动，脸色微微一变，道：“你要过去吗？”

    沈石点了点头，道：“不管怎样，总要看一下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是个什么情形？”

    钟青竹默然，片刻之后道：“那我们一起去。”

    沈石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然后向前走去。

    他们走得并不快，而且很是小心，这一路地面上到处都是裂痕碎石，犹如刚刚发生了一场惊人的地震，越往前走，空气中那股异常浓烈的药香气就越浓，不过随着那个洞口的接近，他们两个人也渐渐闻嗅到了一股另外的气息。

    那是鲜血的味道，血腥气。

    眼看着就快要走到了那崩塌的洞穴旁边，沈石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脚边的那只小黑猪，眼中掠过一丝犹豫疑惑之色。不知为何，从来对灵草气息十分敏感而痴迷的小黑，在这次来到这个洞穴之后，明明有那么一株品阶高达六品的绝世灵草天氤朱果在，但是小黑的表现却一直显得十分冷静，甚至于……似乎对那株灵草有些冷漠的样子。

    是因为看守和争夺天氤朱果的妖兽太过强大了吗，还是小黑本身对天氤朱果这种灵草不感兴趣？

    心念转动间，沈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过下一刻，他的脚步便已经踏在了那个崩塌坑洞的边缘，这个突然而起的念头便随即丢在了一旁。

    因为在那一刻，他与钟青竹两个人都是身子微微一震，被那坑洞里的情景所震骇。

    那是一个并不规则的圆形大坑洞，坑洞底部距离岩洞地面约莫有四丈多高，看去显得很深，而此刻在天上落下的那道光柱照射下，这个坑洞里展现在沈石与钟青竹眼前的，是一副血腥残酷犹如传说中黄泉地狱里的景象。

    鲜血碎肉，溅满了坑洞之下的每一个地方，几乎再也看不到任何一具完好的妖兽尸骸，所有的血肉看起来都是被一种疯狂的力量所炸碎，如同恶鬼降临，残忍杀死了所有的生命。手脚肢体，碎骨皮毛，还有为数众多的肉块血泊甲壳齿爪，随处都能看见，所有的那些落入坑洞中的妖兽，它们的身躯仿佛都被可怕的力量完全撕碎，浓烈的精血四处流淌，染红了整个坑洞底部，甚至冲淡了这坑洞附近的药香气。

    钟青竹的脸色惨白，忽然间转过身子，紧咬牙关，虽然还没有像普通人那般呕吐颤抖，但脸色也是极为难看。相比之下，沈石倒是镇定一些，虽然看着这一坑可怖的血肉，让他心里也并不舒服，但这些年来看过的惨烈画面包括在妖界三年的经历，使他终于还是忍住了还回头的冲动。

    向下方仔细看了一会，目光扫过这恐怖的坑洞下方，沈石忽然道：“青竹，你在这里别动，我先下去看看。”

    钟青竹吃了一惊，道：“你要下去？”

    沈石点了点头，沉声道：“看样子，这下面的妖兽应该是在刚才的混战中，有不少在临死前都直接自爆了妖丹，加上洞底地方狭小避无可避，就算原本不会死的妖兽也被波及，最后也在临死前不顾一切地自爆妖丹。这一波波自爆下来，所以才炸碎了所有妖兽，变成了这样的情形……”

    钟青竹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脑海中想象了一下不久之前那坑洞下方众多妖兽间疯狂残酷而又惨烈的最后一幕，忍不住身子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沈石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转动看向小黑，道：“小黑，你……”话音未落，却只见小黑尾巴一夹，却是后退了几步，看起来对这坑洞下面的东西十分厌恶，一点也没有追随主人下去查看的意思。

    沈石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后，心想反正下面也都这样了，小黑下不下去其实也没什么，便也就不再管它，伸手攀住洞边石头，便靠着坑洞石壁往下缓缓滑落。

    地面上，钟青竹有几分担忧，虽然对那坑洞下方的情形不太喜欢，但还是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坑洞边缘处看着沈石向下滑去，口中叫了一声，道：

    “石头，小心些。”

    沈石抬了抬头，对着她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下滑了下去。

    ※※※

    随着身体的不断下落，距离坑洞底部越来越近，而下方那流淌着的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在视线中也越来越是鲜艳与放大。空气里的血腥气滚滚而来，像是无形的水波，从他的口鼻上方淹没过去。

    血泊的痕迹，溅洒在坑洞的石壁上，手掌滑过时，便是沾满了一手的殷红血液。沈石看了一眼自己双手上触目惊心的鲜红，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还是继续向坑洞的最下方滑去。

    一点点的移动，终于到了坑洞下方，随后沈石发现，自己竟无可立足之地。到处都是妖兽尸骸残破炸裂后的碎肉血块，混杂堆砌在一起，有一种令人快要发疯般的惨厉。沈石咬了咬牙，闭上双眼镇定了一下心绪，然后才睁开眼睛向前迈步，也管不了那么多，直接踩在了那些血肉之上。

    一脚踏去，身子微微一陷，却是脚底不稳，向下陷进去了几分。肮脏的鲜血与周围的血肉碎块如沼泽一般浮了起来，犹如传说中恐怖的黄泉地狱。

    沈石摇了摇头，脸色很是难看，只要是个正常人在这等恐怖恶心的地方就绝不会感到舒服，但是他终究是心性坚韧，强压下心头的恶心厌恶，看了看周围，缓缓向前走去，同时开始仔细探查这坑洞底部的情况。

    所有的妖兽，好像真的都死在这里了，并且几乎都是死无全尸的那种死法，沈石在尸山血海中走着，一路过来非但没有看到一具完好的妖兽尸骸，甚至就连像样一些的大块身躯碎块都没看到。所有的妖兽尸体都碎裂了，连他都分不清所看到的那些碎块原本究竟是那些妖兽身躯的一部分。

    惨烈到这种地步，让沈石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除了这场景实在太过恐怖恶心外，还有很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如此严重的碎裂，很可能会毁掉大部分这些高阶妖兽身躯上可以当做灵材以资利用的部位。

    他艰难地在血肉中走动并寻觅着，一边寻找着可能有用的妖躯灵材，一边仔细回想着刚才妖兽混战中那些妖丹自爆的次数，只是当时的情景实在是太过混乱，到了最后沈石也只能面前估算出只怕至少也响起了十几声的妖丹自爆巨响声。

    十几声巨响，便意味着爆掉了至少十几颗四阶妖兽的妖丹，这其中的价值让沈石的心脏都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然而这都是毫无办法的事，他也只能在心底叹息一声，继续在这片血海中继续摸索寻找，希望自己的运气足够好，能够找到一些妖躯灵材，或是碰到一两颗幸存下来的妖丹。

    只是这个希望，看起来真是有些渺茫，眼前一片鲜红的血泊，仿佛只有那些恐怖的血肉，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沈石心底有一种想要就此离开的冲动，正犹豫间，忽然他看到了前方某处血肉之下，突然闪过了一道极其微弱的光芒。

    沈石心头猛然一跳，盯着那地方仔细看了一眼，一个大步跨了过去，也顾不得那些鲜血淋淋的血肉，双手飞舞几下子扒开，光芒陡然一亮，沈石一声轻呼右手用力一插而下，在那血肉中猛地抓住一物，霍然抬起。

    站直了身子，他的手在眼前缓缓摊开。

    鲜血从指缝间缓缓流过，在他掌心处，露出了一颗圆亮泛着青色光芒的圆珠，一股若有若无的灵力，从圆珠身上散发出来。

    妖丹！

    竟然真的还有残存下来的妖丹！

    沈石大喜过望，这个收获当真是非同小可，要知道这至少也是四阶妖兽的一颗妖丹，价值远胜于普通灵材，甚至可以说有了这枚妖丹，他冒险越过那五百里无形界限的举动就算是得到了足够的回报。而眼下，在他面前的还有这一大片坑洞地步没有搜索过。

    狂喜之下，沈石忍不住笑出声来，一把将这枚还没辨清是哪种妖兽的妖丹放入如意袋中，然后转身便继续在血肉中寻觅起来，在这一刻，或许是因为心境改变，他甚至觉得这片血肉看起来都不像是刚才看起来那般恐怖恶心了。

    他的身子，在血肉中寻觅翻找着，那情形看去有些诡异，而坑洞下方除了沈石走动的声音，就没有其他任何的动静，有的只是为数众多的血肉碎块。

    直到忽然又有一道微光，在这坑洞的某处闪亮了一下。

    然而那道光芒，不知为何竟是从沈石的背后无声无息地亮起，在一堆血淋淋的血泊碎肉间，闪烁了一下，犹如一双冰冷的眼睛，冷冷地看着那个人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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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黑蛋

    第二百三十一章黑蛋

    坑洞之上，钟青竹强忍住心中的不适，往那下方看了一眼，只见沈石在那一片尸山血海中走着，看起来正在妖兽血肉中寻觅着什么，一时间忍不住还是有些犯恶心，顿了片刻后，才提高了声音向下方喊道：

    “石头，你找到什么了吗？”

    沈石站直身子，抬头对着上方笑了一下，虽然此刻周边血腥的场面还有他身上随处可见沾染的血迹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有些诡异，不过还是看得出，他的神情比刚才轻松多了，对着钟青竹笑道：

    “运气不错，我找到了一颗妖丹了。这底下太脏了，我再找找看，你先在上面休息一会。”

    钟青竹脸上露出欣喜之色，不管怎样，能得到一枚四阶妖兽的妖丹绝对都是一笔极大的收获，当下挥了挥手，答应道：“好，不过你要小心些。”说着她像是又记起了什么，对沈石又喊道：“对了石头，你仔细看看有没有铁翼黑蝎的尸骸，那妖兽从五阶晋阶六阶，说不定身上有什么高阶灵材的。”

    底下沈石远远地答应了一声，不过看了看周围那到处血水横流大小不一的碎裂肉块，他下意识地苦笑着摇了摇头。

    钟青竹收回目光，长出了一口气，看起来下面的妖兽是在那场混战中同归于尽，全部都是粉身碎骨，至少眼下看起来算是安全了。只是她只要一想起不久之前在这岩穴里那一场疯狂的厮斗，以及所有高阶妖兽落入那个大坑洞后几如山崩地裂般的妖兽自爆妖丹，便觉得心里有些不寒而栗。

    这一次，当真是九死一生，只要稍微出点差错，在如此众多的强横妖兽周围，她与沈石几乎都是必死境地。

    心底感叹一声，她站直身子向后退了两步，转眼间看到不远处的地面上，小黑正趴在那里看去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嘴里不知何时又叼了一根不知名的灵草，在那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片刻之后，小黑像是也感觉到了钟青竹的目光，抬眼看了她一下，不过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与表情。

    一直以来，钟青竹与这只跟在沈石身边的小黑猪的关系就十分平淡，哪怕当初曾在猛兽盟围攻的那场战斗中勉强算是并肩作战过，但是事后也没觉得小黑对自己会亲密几分。不过在她心里，对此也并不是十分在意就是了，而且在这个时候看到小黑，不知为何，钟青竹心里却是莫名又想到了在流云城中的某处，还有另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

    她的神情有些淡了下来，默默地转开视线，看了一眼周围岩洞的环境，上次过来的时候，因为铁翼黑蝎守在天氤朱果旁，所以她始终没有真正查看过这里的情形，这时正想着是否该趁此机会看看四周时，忽然从她身边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哼哼声。

    钟青竹有些惊讶地转眼看去，却发现就在刚刚还看去懒洋洋的小黑，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口中低声哼叫着，眼中似带着几分困惑，看着仿佛有些犹豫，又似有几分紧张，迟疑了片刻后，却是迈步脚步，向那个坑洞边缘走了过去。

    钟青竹怔了一下，明眸里目光转动，眉头微微皱起，眼光也随即落下隔了一段距离外的那个大坑洞中。

    空气中的血腥气，浓烈依旧。

    ※※※

    坑洞之下，沈石又翻找了一阵，掀开了不少血肉碎块，沾染了不少肮脏血泊，不过并没有再找到最重要也最珍贵的妖丹，倒是从一些血肉碎块间发现了三两片似乎勉强可以当做灵材的部位，也算是一点收获吧，所以他也是先装入了如意袋中。

    站直身子看了看周围，沈石再次打量了一下自己置身的这处坑洞，忽然发现在这个崩塌的大坑周围石壁上，有不少明显的坚硬之物挖掘的痕迹，有的石壁上的大块石头，甚至是直接被从中劈断的，断裂处的痕迹十分显眼。

    如果单单只是地面崩塌的话，似乎不应该有这种迹象吧，看起来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之前在这里挖过了一回。沈石默然片刻，一时也想不明白，随即目光落到坑洞底部，看了看自己身边这片血泊里的无数血肉，发现自己大概才找了这里约莫不到二成的地方。

    或许其他血肉碎块下还有希望找到保存完好的妖丹吧，想到此处，沈石精神为之一振，转身抬脚，便要继续向前走去。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他的眼角余光里在旁边某处血肉之下，突然似有一道微光猛然闪烁了一下。

    沈石的身子顿时停住，猛转过身，盯着那片血肉碎块里看，但是那光芒仿佛好像是幻觉一般，居然一闪而逝，再也没了动静。

    他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却没有再发现任何异像，迟疑了片刻后，他皱眉缓缓转身，心想难道是自己看错了？不过在原地沉吟片刻后，沈石却又是再度转过身来，向刚才隐隐有光芒闪过的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到底有没有古怪，是不是看错还是那边确实藏了什么宝贝，过去翻找一下不就知道了么。

    往前走了几步，血水肉块在他脚边滑腻恶心地流动过去，很快靠近了刚才那块地方，刚才光芒亮起之处，是接近了这坑洞底部某处侧壁边。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沈石猛然看到在那边的一大片肉块下，一道微弱而略带冰冷的光芒，猛地亮起。

    他心中猛地一喜，然而与此同时，他忽然听到了在自己头顶上方，那个坑洞之上的某处，小黑忽然低沉而略带急促地哼哼叫了起来，那声音里，仿佛还带了几分紧张之意。

    沈石心头没来由地忽然一震，一股寒意瞬间袭来，那电光火石间，仿佛突然所有的血腥气息都刹那远离，在他的视线里，只剩下了那一道冰冷的光芒。

    那一大块的碎肉，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带动了周围其他血泊碎块，如一条血河里的波浪，开始微微翻动，然后那一道光芒，猛然明亮起来，血泊翻涌迅速变快乃至激烈，一声诡异而凄厉犹如儿啼般的尖啸声，陡然而起。

    铁翼黑蝎！

    这妖兽竟然还活着！

    沈石身躯大震，第一反应就是要后退，以凝元境的道行境界在这种强大无比的妖兽面前，几乎根本无法力敌。然而二者之间的距离实在太短，他的身子才刚刚退后，便看到眼前一片血红颜色翻腾，瞬间一大片血肉如同血墙般铺天盖地冲了过来，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那只铁翼黑蝎的身体。

    或者说是，那只铁翼黑蝎的残躯。

    那第一眼看去时，沈石甚至没有第一时间认出这只妖兽，很明显的，铁翼黑蝎不知为何能在刚才那一场可怕的混战中侥幸残存下来，但它也受到了极为可怕的重伤打击。

    原本庞大的妖兽身躯，此刻几乎完全都被炸飞，确切的说，铁翼黑蝎的大部分身躯，都被炸碎不见，变成了这一大堆污血碎块的一部分。此刻在沈石面前的铁翼黑蝎，只有三分之二的脑袋以及一小块脖颈以下的身躯，那边还勉强连接着一只巨大的螯肢，除此之外，其他身体的部位都完全不见了。

    很难想象，一只妖兽在失去了大半身躯甚至连头颅都被削掉了一大块后，在如此重创之下还能活着，但那睁开的冰冷的复眼，却赫然证明只是强悍绝伦的妖兽仍然还挣扎地不肯死去。

    一股凛冽的杀意铺天盖地而来，沈石大骇之下向后退去，那只仅剩下破损残躯的铁翼黑蝎似乎还想攻击，但螯肢微动之后它立刻放弃了这种尝试，取而代之的是猛然一张口，一团耀眼夺目的清光直接飞了出来，向沈石直接撞了过去。

    妖丹！

    铁翼黑蝎的妖丹！

    一只五阶妖兽甚至可能已经晋阶六阶妖兽的妖丹，向沈石发出了强悍绝伦的一击。

    刹那之间，整个坑洞地步的血海肉块中仿佛都翻腾起来，一切的声息都完全寂灭，只剩下了那一团灼热明亮的光芒。

    沈石大叫一声，向后狂退，然而那光团如此迅速，转眼便已到了眼前，退无可退，避无可避，而那股气势还未及身，便仿佛已经快呀压碎了他的胸骨，将他的心脏直接从胸腔中打飞出来。

    沈石毫不怀疑，这可怕的妖丹一旦打在身上，自己的下场就是要化入这底下无数血肉碎块中的一部分，粉身碎骨的惨状就在眼前。

    在这生死关头，他再也顾不上许多，怒吼一声，一道金光猛地从他身体内部迸发出来，刹那之间，一具金光闪闪的金纹龙甲豁然出现，布满了他的全身，看去仿佛他就像是一个疯狂逃窜的战神一般，而下一刻，那枚铁翼黑蝎的妖丹便打在了他的身上。

    “轰！”

    一声巨响，那枚妖丹倒飞而回，而沈石身上的金纹龙甲在身前胸腹上的一大片金色甲片瞬间碎裂，化作金色粉末直接崩裂溃散，同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骨骼断裂声。

    沈石一声闷哼，身躯大震，整个人直接被打飞了出去，在半空中便看到他已然脸色惨白，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当血色仿佛铺天盖地地在他眼前淹没过来的时候，他最后残存的情形隐约透过那片模糊的血色，看到了在那只铁翼黑蝎残躯背后不远处，被血肉遮盖的地方居然现出了一个小小的小洞，里面有一抹与周围污血肉块的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物体。

    远远看着，仿佛像是一枚蛋的模样。

    一枚纯黑色的蛋。

    紧接着，沈石的头颅猛地歪向另一边，身子像断线风筝一般飞了出去，看着已是人事不知昏厥了过去，片刻之后，他失去意识的身躯狠狠地撞在了远处坑洞石壁上，然后重重地掉落下来，落在了那些污血肉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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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小蝎的一生

    第二百三十二章小蝎的一生

    半空之中，那枚清光闪烁的妖丹倒飞而回，直接飞到了铁翼黑蝎残躯的口中，只是这一击之后，原本就已是身躯残破不堪近乎油尽灯枯的铁翼黑蝎看起来又萎靡了许多，复眼里的光芒也黯淡了下去，看起来似乎随时就会熄灭。

    与此同时，沈石的身子“砰”的一声砸在远处对面的石壁上，然后掉了下来，在一片污血肉块中翻转了一下，再没有了动静，但是没过多久，在这个坑洞上方，猛地传来一声低沉怒吼声，一道黑影窜了下来，“噗通”一声落在沈石的身体前面。

    血水四溅，赫然正是一只小小的黑猪，挡在沈石身前，对着那一边虽然大半个身子都已经被炸飞不见当仍然比它大上许多的铁翼黑蝎，龇牙咧嘴露出獠牙，发出愤怒的咆哮声。不过或许是因为铁翼黑蝎实在位阶太高实力太强，小黑虽然护主心切，却也不敢冲上前去，只是站在沈石身前，看去非常的紧张，死死地盯着那只铁翼黑蝎。

    铁翼黑蝎冷冷地向小黑那边看了一眼，冰冷的目光中仍然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它看起来似乎真的已经到了筋疲力尽的地步，所以便没有再去理会小黑。这只强大而顽强的五阶妖兽，在原地趴了片刻后，不知为何，依然坚忍着兀自不肯放弃不肯就此死去，而是艰难地慢慢转过了身子，确切地说，它是用仅剩的一只螯肢，慢慢地划动身边的血肉碎块，让自己的残损的头颅慢慢转动了一个方向。

    它的目光，缓缓地转向了那个原本隐藏在地下深处，随后又被无数血肉尸骸碎块遮住的小洞，落在了那洞中黑色的蛋上。

    “咔咔咔咔……”

    一阵清晰而古怪的声音，忽然从那个小洞中传了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敲打墙壁，仔细听听，又似乎像是初生的鸡雏正在破壳。

    那枚黑蛋，忽然缓缓地震动了一下。

    然后在黑色的蛋壳上，忽然裂开了一条细缝，接着又是一条，细微却持续的声音不停敲打着回响着，那黑色的蛋壳也随之开始颤抖起来。紧接着，突然，一声清脆的声音从那蛋壳顶部传来，“啪”的一声，一块蛋壳裂开，露出了一个小口子，而从黑蛋之中，伸出了一只小小的螯肢。

    铁翼黑蝎的复眼中，在这个时候，第一次出现了异样的变化，那仿佛永恒不变的冰冷如融雪一般消散而去，取而代之的竟是一股温和期待的情绪。它那巨大却仅剩的螯肢，缓缓移到了黑蛋的上方，轻轻地去触碰了一下那刚刚破壳而出的小小螯肢。

    远远看去，虽然二者在体积上天差地别，但两只螯肢的形状，却相似到了极点。

    那轻轻的触碰，竟像是不可思议地温柔，匪夷所思地出现在了铁翼黑蝎这种可怕的妖兽身上，而蛋壳里的东西似乎像是得到了鼓励一般，破壳的声音越发急促而繁密起来。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黑色的蛋壳不停地颤动并被翻起，有一些碎片掉落下来，便落到了那些污血之中，随即便染上了血淋淋的鲜红颜色，像是预示着那刚刚破壳而出的生命，从一开始就染着红色的鲜血。

    随着蛋壳洞口的增大，那一只小螯肢终于伸了出来，随后很快又有一只几乎相同的螯肢破开了旁边的蛋壳伸了出来，紧接着，两只螯肢抓住那些还算坚固的蛋壳，“咝咝咝咝”细微的声音从蛋壳里发出，忽然黑影一闪，一个小小身影猛然破壳而出，爬到了黑蛋之上。

    那赫然是一只黑色的小蝎子，蝎尾蝎壳乃至头颅，竟然都与铁翼黑蝎十分相似，就连在初生还是幼嫩的背部上，居然也生长有两只小小的紧贴身躯的黑色翅膀，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缩小了无数倍的铁翼黑蝎。

    这只小蝎子趴在黑蛋之上，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不过很快就抬起了头，向着不远处的铁翼黑蝎“吱吱吱吱”叫了几声，两只小小的螯肢也伸到了半空中，微微颤抖挥舞着。

    铁翼黑蝎的目光越来越是黯淡了，但是在这个时候，温柔目光已经完全取代了原来的冰冷，它静静地看着那只初生的小蝎，口中颤动了一下似乎想发出什么话语声音，但是还没说出口，它的身子却猛然晃动了一下，差一点就此摔倒下去。

    巨大的螯肢猛地一靠，抓住了那个小洞旁边的石壁，铁翼黑蝎这才勉强支撑住了身子。而这个动静有些大，发出的响声似乎让那只小蝎子吓了一跳，往回缩了缩。

    铁翼黑蝎靠着石壁，似乎喘息了一会，然后慢慢地伸出了那仅有的巨大螯肢，向那只小蝎子靠去。泛着深邃黑色隐隐还有些赤红的巨肢，仿佛只要稍微一动就能让那只小蝎子粉身碎骨，但是在周围一片狰狞的血海中，那只螯肢却显得异样的温柔与轻缓，它轻轻地落在了小蝎子的身上，慢慢的、慢慢的抚摸了它一下。

    从它的头，到它的身体，轻柔如一阵风，又似人类母亲抱着心爱的孩子，那般的欢喜与疼爱。

    “咯咯咯咯……”刺耳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这一次却是从铁翼黑蝎的残躯中传来，它的身子仿佛已经身不由己，又往下滑了一段，连带着从坚硬的石壁上刮下了一片碎石。

    这声响让远处十分警惕和紧张的小黑猪同时发出了一阵咆哮声。

    铁翼黑蝎没有理会那边的小猪，它慢慢地低了低头，目光一直都没有离开那只小蝎子，过了片刻，它忽然一张嘴，一团柔和的光团闪烁了一下后，收敛起来，化作了一颗明亮柔和光润无比的圆丹，落了下来。

    这当然就是铁翼黑蝎一生菁华所聚修炼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妖丹。

    从旁看去，这颗妖丹明显比之前沈石在这片血肉中找到的那颗妖丹要大上一圈，同时丹体浑圆明亮，毫无瑕疵，如同一颗璀璨无比的明珠，瞬间聚集了这周围所有的光亮。而更奇异的是，这颗妖丹之中竟然还有一团虚影缓缓流动，远远看去，像是有一只红蝎抱着一枚鲜艳欲滴的红色朱果，在妖丹之中时隐时现。

    光芒流动间，这颗妖丹很快落到了小蝎子的面前，那只小蝎子看起来有些疑惑有些茫然，不过仿佛是出于一种本能，它伸出自己还是幼嫩的两只小螯肢，抓住了这颗妖丹，抱在胸前。

    铁翼黑蝎的目光里，带了一丝满足与欣慰，它的头颅忽然歪了一下，又在石壁边往下滑了数尺，再度挂落了一堆小石头。只是它似乎仍然还眷恋着什么，越来越是黯淡的眼睛里，死死地撑着不想闭上。

    它仅有的螯肢，撑着那个石壁，仿佛是最后一次的遮挡，然后气力似乎不可阻挡地从这具残破的妖躯中消散，它越来越是虚弱，它曾经不可一世的头颅靠着坚硬的石壁，一次次地慢慢地向下滑落。

    碎裂的石头伴随着刺耳的声音纷纷落下，如同哀鸣。小蝎子看着身边的铁翼黑蝎，忽然尖叫起来，声音格外的凄厉。而在就在它的眼前，那只巨大的螯肢垂落下来，“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如塌金山，如倒玉柱，如天崩地裂，如天地苍穹一般黑暗。

    那一双复眼终于缓缓合上，再也没有了光芒，那一颗巨大的头颅无力垂落，“咚”的一声重重落在石壁上，然后“通通通”在坚硬的石壁刮着碰着，滚落下来，最后“轰”的一声砸落在那一片碎肉血海之中。

    翻腾如波涛，悄然归寂灭。

    终至无声无息。

    ※※※

    趴在蛋壳上的小蝎子，抱着那颗神奇璀璨的妖丹，带着一丝茫然，呆呆地看着铁翼黑蝎在自己的面前就这样倒了下去。

    它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然后慢慢地沿着蛋壳爬了下来，中间一个不小心滑了一下，“噗通”一声掉到了地上的血水中。小蝎子的动作有些别扭，也不灵活，那是因为它最重要的两只螯肢仿佛是出自本能一般，一直紧紧地抱着那颗妖丹。

    鲜红的血水染红了它初生的小小身躯，它在血水中挣扎着前行，慢慢爬到了那只已经死去的铁翼黑蝎残骸边，低低叫了两声，似乎在呼唤着什么。

    可是没有回音，没有任何的回应。

    尸山血海里，除了尸骸，再也没有其他。

    小蝎子慢慢安静下来，仿佛开始接受了自己的处境，虽然仍然还有一些茫然与畏惧，但是它还是在几分不舍与眷恋，不停回头看着铁翼黑蝎的尸骸后，转过身子，开始向外面爬去。

    那个方向的血肉碎块，似乎更多更厚，小蝎子抱着妖丹，向前爬行着，看样子是想钻入那血肉碎块之下，暂时先躲起来。

    坑洞之中，一片寂静，远处的那只小黑猪在铁翼黑蝎死掉之后，明显是松了一口气，这时则是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昏迷过去的沈石身上，不停地去\/舔着他的脸，似乎想通过这种方法去叫醒他，根本就没注意这边的小蝎子。

    而周围，除了污血碎块，似乎什么也没有，小蝎子眼看着很快就能钻进了那边的肉堆阴影中。

    然而就在这时，天突然暗了一下。

    那道从天而降的光柱，忽然黯淡下来，像是突然被一片阴影所遮挡。

    小蝎子愕然抬头，便看到那一片黑暗如夜幕急速落下，深邃如永夜的黑暗中，一道明亮的光芒在它的眼瞳深处一闪而过。

    那是一柄灵剑，从高处带着风声，穿过了虚空直刺而下，在剑身之后，是钟青竹的身影。

    她如离弦之箭，飞驰而下，破开那血肉腥气，灵剑甚至发出了刺耳的啸声，刹那之间，血花四溅，血水翻腾，尖利的叫喊声瞬间发出。

    “轰！”

    她直接落在了那片血水之中，肮脏的污血沾染了她的衣裙，而她全然不顾，明亮的双眼直盯着下方，她双手一起抓着剑柄，狠狠\/插下，一剑从胸口直接洞穿了那只小蝎子，将它钉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小蝎子尖叫着翻滚着，却无法摆脱那可怕的剑刃，两只螯肢颤抖着痉挛着，再也抱不住那颗妖丹，“噗通”一声无力地滚落到那片血泊里，然后整个小小的身躯蜷缩起来，在冰冷的剑刃上战栗着，痛苦地挣扎着。

    然后就这样慢慢地死去。

    一抹温润的清光，在血泊中绽放出来，闪烁着柔和的光芒，那光辉深处，一只小小的红蝎抱住那枚鲜艳的朱果，依然轻轻地浮动流转着，如梦如幻，如蝎子短暂的一生。

    光辉亮起，倒映着周围那片血腥红色，倒映在钟青竹明亮清澈的眼眸中，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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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心语

    第二百三十三章心语

    深山荒岭，夜深时分，一轮冷月高悬苍穹，月华如水，洒落在这荒僻的山头。

    山丘顶峰，大石随处可见，林木稍见稀疏，冷冷夜风萧瑟吹过，树影摆动如鬼影跳跃，散发着一股阴森之意。沈石紧闭着双眼，面色苍白地躺在山顶一块大石边上，依然昏迷未曾醒来，在他身边不远处，小黑站在一旁小心而警惕地看着周围这片黑暗的夜色山林，看去似乎有些紧张和焦灼。

    呼呼山风一阵吹过，拂动了小黑几许毛发，它忽然回头看了沈石一眼，只见沈石的身子仿佛因为寒冷而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是很快又归于原来那样的平静，不再动弹。

    小黑怔了一下，连忙跑了过去，鼻子在沈石的脸上脖颈边到处闻了一会，看他没反应，等了一会又试着用自己的小猪头去拱了一下沈石的脸，只见沈石的头向旁边歪了一下，但仍然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小黑默然片刻，也就没有再尝试什么，而是慢慢地在沈石身边的地上趴了下来，靠着他的身子，似是取暖，又似为他遮挡这夜色的苍凉。

    这般苍凉的夜色，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冷冷月光之下，那片山林摇曳晃动，如一阵阵只在黑暗中出现的阴影浪潮，一波一波，永无止息。

    忽然，小黑的鼻子抽动了一下，那一阵山风吹过它的身旁，仿佛在风里带来了一丝异样的气息。小黑猪看起来似乎突然有些紧张，它一下子站了起来，转过身子盯着山下，看着那片阴影摇曳的黑暗，那是连月光都照不光亮的地方。

    夜色愈冷，山林在夜风中仿佛恶鬼向着夜空呼喊起来，带着冰寒入骨的气息，一波一波地不停涌来，而那股风中异样的气息，也慢慢浓烈起来，变得渐渐清晰。

    那是血腥气。

    如同在尸山血海中走过一回，沾染了无尽鲜血的味道，那般浓烈，甚至像是刺激到了这片黑暗的夜色，让原本清冷平静的黑夜也随之有了翻涌，如惊涛，如狂潮，变得那样的可怖。

    小黑瞪着那片此刻看去仿佛正在狂舞的黑暗，挡在沈石的身前，一动不动，没有丝毫后退畏缩的意思。

    过了一会，在那片黑暗最深处，响起了一阵轻细的脚步声，中间似乎还有些细微的喘息，一个苗条的身影，就那样安静地从黑暗深处走了出来，正是钟青竹。

    月光如水，落在她的身上，苍白却清美的脸容，不知为何却没有那份古老传说中月宫仙子般的美丽气息，反而是此刻她的身影，似乎与那凄厉的夜色融为一体一般，显得格外的刺眼与可怖。

    因为此时此刻，在钟青竹的身上，从头到脚，赫然几乎是每个地方都沾染了鲜血的痕迹，血迹斑斑，仿佛像是刚刚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一样。那股血腥气之浓烈，甚至连她自己都有些受不住。

    一路走了过来，她的脸色始终苍白如纸，身躯看起来似乎也隐隐有些颤抖不稳，反倒是小黑看到她的身影后，虽然没有大喜过望地扑上前去的动作，但看得出也是松了一口气。

    钟青竹慢慢走了过来，衣裳襟袍一片刺眼的血红，在双手衣袖边缘，甚至还能看到一两滴残留的血滴缓缓滴落，染红了一片脚边泥土。回顾她走过来的这条路，隐约可见越来越淡的血色脚印。

    走到跟前，钟青竹先是看了一眼站在前方的小黑，然后目光落在了兀自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沈石身上，看着那张同样苍白的脸庞，她眼中有几分关切之色。

    只是过了片刻，她忽然眉头一皱，像是身子有些不适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扫过自己身上的那片血红颜色，忽然间脸色陡然惨白，随后一下子猛地冲到一旁，甚至是吓了小黑一跳，向旁边跳了一下，然后带了几分疑惑的目光看着钟青竹。

    那个在这个凄冷的深夜里，浑身血迹显出几分诡异的女子，这时正扑到旁边一块大石旁边，身子紧绷着，弯腰对着地面，面上再也没有丝毫的血色，一下子剧烈地干呕起来。

    她的全身不停地颤抖着，仿佛正被无穷无尽的梦魇所包围，又像是置身于最可怕的噩梦中无法醒来，就那样痛苦地哀鸣着，干呕着，在那剧烈的颤动中，她的眼角仿佛有淡淡的水气泪珠。

    ※※※

    过了很久，钟青竹才慢慢平复下来，在那边喘息着休息了一会后，看去终于像是镇定了下来，这才转过身走了回来。

    夜风吹过，她身上的血腥气依旧那般浓烈，让小黑有些不适，低声哼叫了一声。

    钟青竹在小黑的身上站住脚步，看了它一眼，小黑口中咕哝了一声，最后还是让开了身子。

    钟青竹苍白的脸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着像是微微笑了，她蹲下身子，伸出手掌，向小黑的头上摸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她身上莫名的血腥气实在有些过于浓烈，又或是其他的缘故，小黑看起来对钟青竹的手掌有些抵触，轻轻向后退了半步，不过还是很快站住了身子。钟青竹白皙的手掌落在它的头上，在它光滑柔顺的皮毛上摸了几下，随后轻声道：

    “小黑，我知道你跟石头是最好的，一直都在看着他吧？”

    小黑哼哼叫了两声。

    钟青竹笑了笑，然后走到沈石的身旁，也不在意乱石尘土的地上，就那样随意地坐了下来。她的目光看着那个昏迷过去的男子，看着他熟悉的脸庞，许久没有说话，就只是这样深深地凝视着。

    好像，这么多年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这样仔仔细细真真正正地好好看他吧。

    月华如水，照亮了他的眉宇轮廓，过往时光里那一幕幕或久远或深刻，深埋在心底深处的记忆如流水般泛起，在这个清冷的夜里，他的面容似与过往的岁月缓缓重叠。

    她慢慢伸出了手，指尖忽然有些细细的颤抖，看去想轻轻去抚摸一下他的脸庞，他脸上的肌肤，会是怎样的温度？

    只是当手指快要接近沈石的脸颊时候，她忽然看到了自己的手掌和原本白皙修长的手指间，有斑驳不一的血色痕迹，钟青竹像是怔了一下，手掌在半空中停留片刻后，慢慢又收了回来。

    这个时候不知何时又已经趴在沈石一旁地上的小黑，抬头看了钟青竹一眼后，歪了一下脑袋。

    钟青竹安静地坐在沈石的身边，似在沉思，又像是在单纯地看着他，从她渐渐恢复平静的脸上看不到什么更多的异样神色，过了一会之后，她忽然叫了一声：

    “小黑。”

    小黑嘴里动了动，过了一会，露出了半根咬了一半的不知名灵草草根。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呢？”钟青竹转过身来，语气平静神情也很平和，甚至还隐隐带了一丝倦怠的笑容，轻声说道。

    小黑耳朵动了一下，没有什么反应。

    钟青竹看起来不以为意，又或者说她似乎并不是太在意小黑的反应，在说完那句话后，她缓缓抬头，看向这片清冷的夜色与苍穹之上的那轮冷月，夜风冷冷，吹过了她鬓边发梢。

    “其实不奇怪啊，从小开始，就没什么人会喜欢我的。”

    “生我的亲生父亲，想把我卖了去换几个酒钱赌本；去了钟家，端茶送水伺，厨房猪圈，我都干过活的，不过还是经常挨骂；少吃少穿，天寒地冻的时候，我捧着冷水泼到脸上洗脸时，就常常在想，为什么会这样呢？”

    “后来，我跟在青露姐姐身边去伺候她，情况会好一些了。不过青露姐姐那个时候，好像也不是很喜欢我，对了，你知道吗，小黑？”钟青竹慢慢转过了脸，笑了一下，声音柔和却又低沉，道，“你知道么，青露姐姐小时候的脾气也不太好呢，和现在那个千娇百媚的温柔模样可是不一样的。以前她发怒的时候呢，经常就拿我出气，你看，”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白皙柔软的脸颊，温和地道：“看到了吗，小黑，小时候她经常就打我这里呢，一巴掌、一耳光地打着……”

    小黑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还是和刚才一样趴在原地，安静地嚼着嘴里的草根，偶尔会看钟青竹一眼，不过也许是一起呆的久了，它看起来在钟青竹身边倒是自然了许多。

    钟青竹却没有再看小黑，她只是抬起了头，怔怔地看着夜空中那一轮光辉的冷月，过了一会，幽幽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喜欢我，不过不要紧，那些事都不重要了。”

    她的眼中倒影着那轮明亮冷月，如冷冷燃烧的白色火焰。

    “只要像那月亮一样站在最高的地方，就再也不会害怕什么，再也不用担心了，对不对？”

    她微笑着，这样说道。

    ※※※

    夜色深沉，月光洒落照在山头，沈石的眼皮动了几下，然后缓缓醒了过来。

    小黑第一个发现了他的动静，一下子蹦了起来，看起来十分欢喜，笑呵呵地凑过来不停地舔沈石的脸。沈石只觉得身子乏力一阵眩晕，好一会才算好过了些，随即目光越过小黑，却是看到了一身血迹的钟青竹坐在自己的身旁，看去仿佛一夜不眠守在自己身边，此刻正微笑着看了过来，道：“你醒了啊？”

    沈石也笑了一下，随即带了几分困惑看了看周围，道：“我还好，不过……这是哪儿？还有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啊？”

    钟青竹微微一笑，道：“这里是那岩洞的山顶，昨天我带你上来的。至于我身上的血迹，是我下去那坑洞之中，找遍了……所有的血肉碎块沾染上的。”

    沈石怔了一下，看着钟青竹，愕然道：“那地方那么肮，你一个女孩子……”

    钟青竹的脸色看去又有几分苍白，不过她还是强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没事的，我还忍得住。”

    说着，她取过如意袋，当着沈石的面呼啦啦倒出一堆大大小小各不相同的东西，看起来都是各种妖兽身上一些可以充当灵材的部位，同时道：“这些灵材是我昨晚翻找到的，不管怎么说，那洞里死掉的都是些高阶妖兽，所以这些妖躯灵材应该也是价值不菲。除此之外……”

    她顿了一下，目光沉凝片刻，又伸手从如意袋中取出了三颗光滑圆润灵力充盈的元丹，赫然都是妖兽内丹，轻轻放在那堆灵材之上，同时轻声道，

    “我还在那些血肉碎块中，找到了三枚完好的妖丹。”

    （呼应后文，文中细节稍作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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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善恶

    第二百三十四章善恶

    夜风冷冷吹过，夜色正是凄凉，冷月之下，仿佛这片荒僻山岭都披上了一层冰冷水光。

    沈石低头，看了一眼。

    那一堆灵材带血，堆放在他的身前，其中有诸多奇形怪状的部位，有的勉强可以认出，有的血肉模糊甚至连他都看不出最初是什么妖兽身上的部分了。

    这样一堆血肉碎块，在这个清冷荒僻的深夜里出现，在随之而来的血腥气里，显得格外的刺眼。不过沈石对此显然并没有任何的厌恶畏惧之意，或许是根植在他血脉深处那股属于商人一般的意识让他下意识地估价了一番这堆灵材，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最上方同时也是最显眼的那三颗妖丹上。

    那是三颗大小几乎一模一样的妖丹，色泽柔润灵力充沛，一看便知是不凡之物，哪怕是在四阶妖兽的层次上，这三颗妖丹看过去也应该是属于上品。下方那一堆的血肉灵材，虽然数量体积上远胜过这三颗妖丹，但单以价值而论，毫无疑问，这几颗妖丹才是重中之重。

    月光洒落下来，照在三颗妖丹之上，在这些凝聚了强大妖兽不知多少岁月修炼精华的宝物边缘，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美丽光环，如有灵性生命一般，悄无声息地缓缓流动闪烁着，同时也倒映在沈石的双眼之中。

    他看去似乎先是怔了一下，面上露出一丝惊讶之色，然后望着这三颗妖丹深深凝视了片刻，这才慢慢抬起头来，看向钟青竹。

    钟青竹安静地坐在那儿，转眼向他看来。

    两人的目光甫一接触，沈石忽然哈哈一笑，拍手大笑道：“居然有这么多……哎呀！”他忽然低哼一声，却是手抚胸口，面上龇牙咧嘴，露出几分痛苦之色。

    钟青竹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扶住沈石的身子，面上露出几分担忧焦急之色，道：“石头，你怎么了，哪里不对么？”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闭目片刻后像是缓了过来，苦笑一下，道：“刚才不小心扯动伤处了，唔，我胸口痛得厉害，怕是骨头断了好些，这一下怕是麻烦了。”

    钟青竹咬了咬嘴唇，小心地扶着沈石靠坐在旁边石块边，一旁的小黑也跟了过来，东看看西瞅瞅，看起来似乎也想帮忙，不过最后还是有些笨拙地随便用头顶了沈石的大腿一下，然后好像便觉得帮过了忙一样，哼哼两声，心安理得地在沈石脚边趴了下来。

    沈石背靠石头坐下，放松身子长出了一口气，然后看着身旁兀自有些紧张担心的钟青竹，笑了一下，道：“好了，没什么大事，最多就是休养一段时间也就好了。”

    修士修道炼体，肉身自然远比凡人强横坚韧，普通人重伤乃至有性命之危的伤势，对修士来说其实多数都可以忍受下来。钟青竹也是修道中人，当然知道这个道理，而且看着沈石说话的神情语气，虽然面色依然苍白，但看起来确实应该没什么大碍，这才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之后，随口问道：

    “石头，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沈石忽然怔了一下，看起来有些犹豫，似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沉吟片刻后带了一丝迟疑，道：“其实我是……”

    话音未落，忽然从他身边猛地传来一声低吼声，二人一惊，一起转头看去，却只见刚才还一副懒洋洋样子的小黑，此刻却是突然跳了起来，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愕然抬头，看向远处的那片山林，口中不停地发出低沉吼叫声，看起来竟是十分的紧张，甚至半点都不比白日间它看到那只铁翼黑蝎的时候差上半点。

    “咚……”

    仿佛像是呼应着小黑这突如其来的紧张异状，这片凄厉冰冷的夜色里，在那片黑暗笼罩的山林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回响。

    沈石与钟青竹同时感觉到了脚下的山体，忽然颤抖了一下，那声音竟仿佛是远方有一个巨人向着他们的方向，缓缓踏出了沉重无比的一步，让大地都为之颤抖。

    乌云忽起，夜风陡急，冷月悄然被飘来的阴云遮去半边面孔，这夜色愈发凄凉，风声萧瑟，仿佛一股寒意已渗入了肌肤血肉。

    沈石与钟青竹相顾失色，转眼看向那片山林，只见林木在夜风中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如深夜恶鬼的狂舞，露出黑暗中可怖的狞笑。

    在这刹那之间，沈石心念如电光火石般猛然掠过一个念头，身子忽然一震，却是瞬间想到了一个自己之前曾经忽略掉的事情，低声道：“你最初刚找到这里的时候，铁翼黑蝎似乎已经受了重伤，但是……最早的时候，是什么打伤了它？”

    一只全盛状态的铁翼黑蝎，一只强横无比的五阶妖兽，普通的四阶妖兽根本无法与之为敌；而平时如果没有那只天氤朱果，也绝不可能会出现绝大多数都是独来独往的四阶妖兽群起围攻一只铁翼黑蝎的情况。

    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最早的时候，击败了全盛状态的铁翼黑蝎并重伤了他？

    一念及此，沈石忽然只觉得身子瞬间冰冷，但是他终究是心志坚韧，转眼间便回过神来，急忙对钟青竹道：

    “青竹，快把地上那些东西收起来。”

    钟青竹被他突然的叫声吓了一跳，但看沈石一脸的凝重不安，显然也知道似乎事情有些不妙，而且她看起来也十分相信沈石，几乎没有更多的犹豫，点了点头答应一声，立刻便蹲下身子，将地上的那三颗妖丹以及其他所有的血肉灵材，全部再度收回到如意袋中。

    “咚！”

    又是一声仿佛踩踏在大地上沉重无比的脚步声，整座黑暗的山林全部震颤起来，远方黑暗深处，那里的山林高大的树木之巅，仿佛缓缓裂开了一道细缝，如波浪般向两旁涌去。

    就像是，那庞大古老的山林，畏缩着颤抖着，让开了一条道路。

    夜色猛然呼号，夜风席卷天地，凄厉的风声掠过山头林间，如刀般锋利，如冰雪般寒冷。山丘之上，一抹血腥气随风飘散，那是刚刚从那些沾血的血肉灵材上飘来的气息，而沉重的脚步如恶鬼的步点，仍然沉重无比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势，穿越山林缓缓走来。

    那是谁？

    在这片黑暗之中拥有如此可怕的气势？

    百岭千山尽皆沉默，就像是黑暗都臣服在那未知的生物面前。

    高大树木折断的声音，隆隆传来，山林颤抖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沈石与钟青竹只觉得呼吸忽然如此急迫而紧张，有一种难以喘息的压迫之感。

    又过片刻之后，在他们紧张的视线前方，那一片高大茂密的山林中，忽然哗啦啦一排树木齐刷刷向旁边倒了下去，声若流水又似沉雷，露出了那一片最深的黑暗。

    山林深处，在那参天大树般的高度上，仿佛现出了一个巨大的影子，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看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模样，只能依稀看到那巨大无比的轮廓，还有那高处出现的两个巨大而闪烁着冰冷寒光的眼瞳。

    那一双巨眼之中，一片冰冷肃杀，仿佛没有半点人间生灵的情绪，站在黑暗里，冷冷向这里看了过来。

    扫过一切万物，仿佛皆如蝼蚁一般。

    被那巨眼目光扫过，沈石与钟青竹都是心头猛地一跳，刹那间全身如浸冰水，一股寒意遍布全身。那莫名未知却如此可怖的巨大生物，目光扫过这片山丘之上，当夜风吹过时，它仿佛也在寻找些什么。

    沈石只觉得手脚冰凉，眼前这巨、物如此可怖，其强大甚至比那铁翼黑蝎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根本不是自己这边两人所能抵挡。而自己此刻胸骨折断，甚至连逃都无法逃走，一时间甚至心底掠过了一丝绝望之意。

    他咬了咬牙，猛地回头看向钟青竹，急道：“青竹，这怪物太强，你快走，不要管……”

    只是就在这时，忽然他眼前一花，是钟青竹一个跨步，却是挡在了委顿在地上的他的身前，用自己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沈石。

    残冷的月光下，她的脸色如此的苍白，她的身子仿佛也在微微颤抖，只是她依然还是站在了他的身前，没有后退的意思。

    沈石大吃一惊，甚至顾不得自己胸口伤痛，惊怒交集地道：“你疯了么？”

    钟青竹没有答应他，她只是紧咬着唇，背对着沈石面朝着前方仿佛无穷无尽的黑暗，还有那如山岳一般高大凶恶的黑影。

    冷冷的夜风吹在她的脸上，像刀子一般阴寒，似乎下一刻就要割开她娇嫩的肌肤流出那殷红的鲜血。她的眼与黑暗冷冷对峙着，恐惧与绝望如潮水般次第起伏，只是不知为何，在那眼底最深处，仿佛还有一丝莫名的快意。

    是终于到了尽头为之疯狂了么，在这样的时候却感到了一丝轻松。

    她闭上了双眼，伸开手臂，挡住了身后的男子，挡住了那片黑暗。

    ※※※

    夜色愈浓，那如山般高大的黑影不知为何忽然停下了脚步，仿佛是巨大无比的头颅在黑暗中闻嗅了几下，似乎有些迷惑。

    过了一会，这可怕的巨大怪物忽然转过了身，对身前脚下那如蝼蚁般的男女毫不在意，随着咚咚的脚步声走向另一个方向，在这座山丘的另一边停了下来。

    “轰！”

    一声巨响，在黑夜里如惊雷乍起，地动山摇，整座山丘猛然剧烈震动了起来，那个怪物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一下子在地面上直接打出了一个巨大的洞，直入山腹之中。

    沈石远远望去，心里估算了一下，发现那个地方似乎与那个神秘岩洞的方位十分吻合。

    而黑暗里的巨大怪物，这时缓缓伏低身子，似乎将巨手伸进那个黑暗的洞穴里，在寻找摸索着什么，过了片刻，它的身子动弹了一下，然后手臂缩回，很快的，那片浓浓的黑暗中，传来了一阵诡异而令人齿酸的咀嚼声。

    惊魂初定的两个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钟青竹连忙扶起沈石，此刻也顾不得沈石胸口重伤，两人带着同样十分紧张的小黑，踉跄快步地从另一个方向走下山丘，迅速远离那个可怖的巨大怪物。

    只是在逃跑途中，在微微喘息的声音里，钟青竹双手紧紧抓着沈石身子臂膀几乎与他贴在一起的时候，却忽然轻声问了一句：“石头，你还没告诉我，是怎么受得伤呢？”

    沈石沉默了片刻，道：“是我下了那坑洞之后，发现铁翼黑蝎居然还有残躯未死，并在临死之前偷袭我，用……它的螯肢打中了我胸口。”

    钟青竹“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的身影，就这样悄然无声地没入了这片黑暗夜色之中。

    （半夜写文，脑子有点糊涂了，弄错了时间，抱歉。现在已经修改前文前后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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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营地

    第二百三十五章营地

    当夜色过去，晨曦显现，天际第一缕晨光重新落下并照亮这片黑色的山脉时，钟青竹与沈石以及小黑已经离开了那个岩洞所在的山峰并快速地向着凌霄城的方向靠去。

    本来在这样黑暗的夜晚时分，是黑鸦岭这种荒僻山野里最危险的时候，特别是在距离凌霄城五百里的那条无形界限之外，各种高阶妖兽层出不穷，在夜幕黑暗的掩饰下越发危险，可以说是防不胜防，远比白天要凶险的多。

    不过或许是因为在那座山峰附近周围绝大多数的高阶妖兽，都被天氤朱果和铁翼黑蝎吸引到了那个岩洞之中，然后阴差阳错之下落得了一个同归于尽粉身碎骨的下场。所以在这一晚的奔逃中，沈石与钟青竹竟然意外的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与危险的凶兽，当天亮了的时候，他们已经接近了那条无形界线。

    不过这样连夜逃命，对沈石的伤势当然没有好处，他的气色看去又颓败了几分，行路踉跄，很多时候钟青竹都不得不搀扶着他跨过山路崎岖。

    反而是在天亮之后，黑鸦岭这片山脉中出没的妖兽开始慢慢多了起来，不过同样的等阶上没有太高的妖兽，多是二阶三阶，四阶妖兽一整日下来，他们居然没看到过一头。

    虽然一些二阶三阶的妖兽也是难缠，不过相比起可与神意境高手一战的四阶凝丹高阶妖兽，当然还是好对付了许多。所以这一路上有惊无险，钟青竹和小黑时而联手，最后还是安全地回到了界线这一边。

    到了五百里内的地域上，便很明显地感觉周围妖兽出没的强度顿时下降了不少，也没有了那种特别难缠的家伙，有的时候甚至只让小黑出头就已经足以打发过来骚扰的妖兽。这让钟青竹与沈石都松了一口气，很快的两个人就找了个僻静安全的地方，打算先休息一会。

    沈石内观自查，发现自己此刻的情况不是很好，不过也没有之前所想的那么特别的糟糕。眼下他丹田之中的灵力近乎枯竭，几近于无，自然是昨日在那坑洞之中被铁翼黑蝎临死前愤怒一击，而他危急之际被迫用出金纹龙甲所致。

    金纹龙甲是他压箱底的保命杀敌的底牌，威力极强对灵力的消耗也是非同小可，而昨夜铁翼黑蝎那妖丹一击，只是一个照面间却直接就打空了沈石体内所有的灵力包括续战之力，威力可谓是令人惊怖。而且要知道，当时的铁翼黑蝎甚至是已经处于重伤垂死的状态中，若是在它全盛之日时，沈石甚至不敢想象自己会不会还有机会在这种强大妖兽的利爪下逃得性命。不过或许也正是因为铁翼黑蝎是在那种油尽灯枯的情形下，不然怕是自己此刻已经是死人一个了。

    胸口一阵剧痛传来，让沈石的脸色苍白，低低哼了一声。那里是他伤势最重的地方，胸骨处至少断了五六根骨头，虽然仙家妙法奥妙无穷，这点伤势自然会有人医治，但是光看有龙纹金甲护身结果沈石还是落到这个下场，也可以推想出铁翼黑蝎的强悍。

    在确定了周围暂时安全之后，钟青竹回到了沈石的身旁，在帮他细心地处理了伤处并服下了沈石随身携带的药效不凡的灵药后，她也没有再多的拖延，再度拿出了这一次过来的收获灵材，放到了沈石面前。

    两个人推让了几句，最后在钟青竹的坚持与一起商议后，这一堆灵材被分成了差不多的两份，由两人平分；至于价值最高的三颗妖兽妖丹，再加上沈石之前捡到的那一颗，一共四颗妖丹，同样由两人平分。

    算算时日，进入黑鸦岭后的试炼时间已经过了一半，而来到这五百里界线附近的凌霄宗弟子显然不多，或许还是因为这里太过危险了。而在得到了这批灵材的收获后，无论是沈石还是钟青竹都没有了继续的念头，于是在钟青竹与小黑的守护下，一行人开始缓缓往回走去。

    大概在一日之后，他们开始看到了其他进入黑鸦岭的凌霄宗弟子的身影，不过双方大致只是远远的看到对方然后便擦肩而过，彼此之间的气氛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沈石与钟青竹心里多少会明白其中的缘故，如今试炼时间过半，基本上已经到了竞争最激烈乃至白热化的地步，而凌霄宗为了让众多菁英弟子提早适应半年后问天秘境里的那种环境，对凌霄宗弟子间的彼此竞争等如是采取了坐视不管甚至是有些纵容的态度。

    在这种情况下，为了日后修炼一途的希望乃至于那个或许可以改变自身命运的绝大机缘，哪怕是同门弟子，也很有可能发生冲突。

    沈石与钟青竹对自己这次的收获差不多也算是满意了，所以无意去抢夺其他弟子的灵材，但是一路上两人也十分小心，特别是随着他们往回走得越多，出现在这片山岭里的凌霄宗弟子也就越多，虽然暂时还没有遇到对他们下黑手的同门，但其他同门弟子间的争斗，他们两人却是接连看到了好几起。

    这也让沈石与钟青竹二人越发的警惕小心，不过好在这一路回程走来运气不错，并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波折，而沈石的伤势也开始逐渐好转，这其中有他自己根基牢固道行扎实的原因，不过更多的是他服下了进入黑鸦岭之前，钟青露赠给他的一种灵药“金虎丹”。

    金虎丹是三品灵丹，对修士的内外伤都有灵效，而经钟青露炼制的金虎丹更是灵验非凡，沈石每日一颗，三日下来便觉得自己伤势已经好转了不少，比自己原先预料的要快上许多，看这情形，大概在试炼结束后再休养个三五天，就能恢复过来了。

    钟青竹也对沈石在重伤之后的恢复速度之快有些惊讶，不过在询问沈石后，知道其中有不少是钟青露炼制的灵丹功效后，她看着才醒悟过来，点点头答应一声，也就没有再多问什么了。

    其实沈石心思细密，多少也看出钟青竹眼底深处的那一抹疑惑之意，三品灵丹价值不菲，若是散修得到定是视若性命一般重要的珍宝，就算是对凌霄宗这样的宗门弟子来说，金虎丹这样的灵药也是珍罕之物，难以轻易得到。至于拿来直接送人并且一送还不止一颗灵丹，这份人情当真是非同小可。

    只是沈石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向钟青竹解释与钟清露之间的交情，或者说是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晓的“交易”，所以到了最后，他终究还是保持了沉默。

    两个人都没有再在这件事上纠结什么，不过沈石倒是由此想到了自己此番进入黑鸦岭后，一直都没遇见过那些相识的朋友，青露、孙友、贺小梅等，也不知他们如今情形如何。说起来倒是刚刚进入黑鸦岭的那个夜晚中，他却是看到了甘泽，并且与他联手灭掉了那一群十分棘手难缠的血豺蝠群。那个家世清贵无比的甘泽，看去当真是他平生所见的同辈人中最出色的一个男子，无论性格还是能力上，不愧是号称凌霄宗年青一代最出色的天才。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的试炼，自己的那些朋友包括那个甘泽，最后会得到怎样的名次？

    三日之后，沈石与钟青竹两个人还有小黑，终于是一路有惊无险地走出了黑鸦岭，来到了宗门事先约好建在黑鸦岭外围的营地之中。

    此时已经接近这次试炼结束的最后期限，在营地中除了主持试炼事务的孙明阳长老等几位元丹境大真人外，孙宏、王亘等神意境弟子也是为数不少，在人群中沈石甚至还偶然看到了甘文晴的身影，想来是此次甘家独苗甘泽也进山历练，她心中关切所以也来到了这里。

    进入营地之后，沈石与钟青竹很快发现虽然他们两人提前回归，但是却并不是最早回来的试炼弟子，此时在营地中的凝元境弟子人数居然已经有了几十个人，看起来都是相对比较悠闲，多是在营地中闲逛的。

    到了营地这里，气氛自然便与还在黑鸦岭山中的时候不同，那种激烈竞争的气氛也是不见，彼此间的交流也和气了许多。沈石在初步与其中几位弟子交谈过后，大致也弄清了这里的情况。

    提前结束试炼回到营地这里的弟子，差不多接近有三十人，其中有一小部分是在黑鸦岭上与强横妖兽搏斗时受了重伤，无法继续试炼而被送回这里休养，但更多的是自觉收获不菲觉得差不多了，便返回了营地等待试炼结果的弟子。在这其中，当然也有同门竞争的缘故，人数这么多，自然有人运气好也有人运气差，收获参差不齐，若是在黑鸦岭中停留太久，难保自己千辛万苦得到的灵材，不会被运气不好但实力高墙的同门直接抢夺了去。

    所以提前回归营地，也算是落袋为安的一种法子。至于这些收获到底能否足够他们获得这次试炼的最后胜利，也就是见仁见智的事情了。

    反正最后还是都要上交给宗门一并清点，然后当着所有试炼弟子们的面在观海台那里公示。

    除了这些事，沈石特意留心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几个朋友都没有提前回来，钟青露、孙友还有那个贺小梅都是如此，甘泽也是至今还在黑鸦岭上。除此之外，从这些回来的弟子口中，沈石也确认了自己在回来路上看到的那些争斗场面确实并非偶然。

    到了这试炼最后的时刻，出手抢夺同门的灵材以争取更好名次的举动，已经开始普遍发生，这让沈石开始有些担心自己的几个朋友，不过摆在他眼前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在回归营地后，宗门里将会直接清点他这一次的收获。

    所有在黑鸦岭上收获的灵材，宗门都会清点收纳，以此判定这次试炼的成绩结果，所以沈石与钟青竹很快也来到了营地中专门清点这些灵材的地方。

    而站在那里负责此事的是一位气度不凡的男子，沈石与钟青竹都认得此人，却正是孙家第二代的长子家主，孙宏。

    看到沈石与钟青竹走过来的时候，孙宏的目光扫过他们两个人，先是看了钟青竹一眼后，随即在沈石面上略微停留了片刻，面无表情地道：“你们两人，将如意袋拿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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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异态

    第二百三十六章异态

    沈石身子微微一震，站在原地怔了一下，同时眉头微微皱起。在他如意袋中除了这次在黑鸦岭上得到的灵材收获外，还有不少其他东西，有些是他不想也不能让外人轻易看到的，比如那把戮仙古剑碎片。

    只是孙宏站在那里神情淡漠，虽未疾言厉色却也没有退让的意思，看起来并不是随便说说。沈石目光微微扫过周围，只见在营地里这边清点收获的地方，并不是只有孙宏一个人，还有不少神意境弟子也在帮忙，而粗略看过此刻正在做事的几个人手上，有的确实是直接拿过试炼弟子的如意袋检查的，有的则是站在原地等待对方将收获的灵材自行从如意袋中拿出。

    交不交出如意袋，看起来似乎是个无可无不可一般的选择。

    他收回目光，心中念头急转，正想着如何应付眼前这有些尴尬的局面时，却发现身旁的钟青竹脸色也不太好看，站在那边一动不动，似乎也并没有直接将如意袋交出去的意思。

    孙宏等了一会，却发现这两个人竟然都没有动静，双眉一挑，脸色便微微沉了下来。在凌霄宗宗门里，他的地位不低，强大的家世包括位高权重的父亲，加上他自身道行不凡，许多年来一直有不少人将其看做是凌霄宗宗门之下神意境中第一人。

    孙宏自己也是这么看的。

    直到不知何时开始，凌霄宗金虹山上，突然出现了几个天资绝伦的年轻人，有好事者莫名其妙地给他们取了个什么“凌霄三剑”的名号，风头一时无两，竟然隐隐有压过了孙宏的趋势。

    凭什么？

    就凭他们岁数小年轻么？

    境界、道行、实力、家世和人脉，这些年轻人哪一个比得上我？若不是修真中人岁数绵长，元丹境大真人更是长命百岁，硬生生将我压制了多年，又哪里还会轮得到他们嚣张？

    凌霄宗内，众多弟子皆知孙明阳孙长老沉肃威重，往往有不怒而威之势，众皆敬畏。孙宏身为孙长老之嫡子，向来对老父极为敬重推崇，平日里也常以之为榜样，对门下年轻弟子往往都是不苟言笑。

    此刻但见沈石与钟青竹这两个年轻的凝元境弟子居然胆敢无视自己的话，孙宏心中登时大怒，双目之中精光亮起，冷哼了一声，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教训一下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时，忽然却听到在远处营地的大门口那边，猛然传来了一阵骚动喧哗。

    此番试炼是由孙明阳等元丹境大真人主持，但平常的琐事孙长老这等神仙一般的人物当然不会多管，所以孙宏、王亘等出色的神意境弟子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以说是营地中的日常管家一般。

    本来孙宏还不想理会那边的喧哗，准备继续训斥沈石和钟青竹几句，但是没想到那边的骚动过了一会不但没有平息下来，反而越来越响扩大了开来。这一下便是孙宏不能忍的了，他双眉一皱，哼了一声，面容冷峻，随手招过旁边一个人，吩咐道：“过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吵吵闹闹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那人看起来像是孙宏手下的一个弟子，此刻连忙点头答应，快步跑了过去，然而才跑到一半他似乎就看到了什么，忽然怔了一下，脸色大变，居然是立刻就掉头跑了回来，同时面带惊容，对孙宏大声急道：“孙师兄，快来，好像是孙恒他受伤了。”

    孙宏吃了一惊，一直保持冷漠肃穆的神情顿时再也维持不住了。孙恒虽然在拜师考校中意外失败，但毕竟是他的嫡亲儿子，多年来他不知在这个儿子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哪怕孙恒不争气居然败了了孙友那二房小子，他也恨不成器，但此刻陡然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仍然还是咯噔一下，哪里还顾得上沈石与钟青竹，纵身一跃，身子已然如旋风一般急速地从他们两人身边掠过，向远处人群那边冲去。

    沈石与钟青竹对望了一眼，脸上神情似乎都没什么变化，不过心底都是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是有些好奇，转头向那边看去，心想那孙恒不知怎么了。

    营地大门口的方向，这时走进来一群人，脚步匆匆，孙宏道行何等之高，转眼便飞掠过来，一转眼间，便看到人群中有两个人，其中一人正是自己儿子孙恒，脸色惨白气色衰败，看起来元气大伤，就连走路都走不稳了，还要旁边的人搀扶着。而在他身上的衣物上血迹斑斑，看去竟然是半边身子都被染红了，让人有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至于在孙恒身边，一脸焦急担忧之色，咬牙喘息着用力搀扶孙恒身子，快步走来的却是贺小梅。她的模样看起来同样也是不太好，发鬓纷乱脸颊失色，身上衣物也有破损之处，看起来像是与某种强横妖兽激烈战斗了一场，而最令人惊愕的地方，是她原本娇嫩的脸颊边，竟然多了一道数寸长的伤口，看去血迹斑斑，将她原本年轻美貌的容颜一下子破坏了许多，竟是显得有些狰狞丑陋起来。

    看到这有些惨烈的一幕，周围凌霄宗弟子都是有些发怔，不过随即便纷纷反应过来，很快便有人上前接手，各自扶住看去都是受伤的两人。贺小梅来到营地这边，看起来也是松了口气，犹豫了一下便松开了手，然而不知为何，一只气色衰败的孙恒忽然手掌微翻，却是一下子再度抓紧了她的手掌。

    贺小梅怔了一下，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这时旁边众人已经迎了上来，而孙宏身影最快，一下子便到了孙恒跟前，一双眼中精光四射，扫过孙恒身子，眉头一皱后，直接从怀中掏出了一只玉瓶，倒出了一枚清香四溢的灵丹，塞到孙恒的口中。

    同时沉声道：“吃了。”

    面对自己的这位父亲，孙恒看起来颇为敬畏，而且明显这举动也是为自己好，当下便顺从地吞了下去。此时在周围围观人群的背后，沈石与钟青竹也跟了过来，两人在看到孙宏拿出的那枚丹药后，都是微微怔了一下。

    那枚丹药两个人都并不陌生，正是这几日回程途中，帮了沈石大忙稳固伤势灵验非凡的三品灵药“金虎丹”。

    或许不同的是沈石这几日间连吃三颗，而孙恒眼下暂时只服下了一枚灵丹。

    灵丹入腹，很快便有神效，孙恒的气色在转眼间居然便有了少许起色，看起来好了不少，只是这半身血迹踉跄而行的模样，显然伤势还是不轻，孙宏心中颇有担忧，有心要仔细问问情况，但看看周围情形，也知道此时并不是合适地方，便沉声道：“走。”

    说着伸手过去拉住孙恒，正要带他去营地后头疗伤休养，但这时眼角余光一瞄，却是看到儿子的手竟然还紧紧抓着旁边那个看起来是与他一同回来的女弟子的手。

    孙宏怔了一下，向贺小梅看了一眼，贺小梅脸颊微红，咬了咬牙也没说什么，手上用力不动声色地悄悄挣脱了孙恒的手，然后站到了一旁。

    孙恒转头看了贺小梅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身子这时微微一晃，看起来却是有些支撑不住的模样了，孙宏摇摇头，直接将儿子挟起，袖袍一挥飞掠而去，转眼便消失在营地后方。

    贺小梅茫然若失，不过这时周围也有人将她围住，几个平日有些交情的朋友也走了过来，其中也包括沈石与钟青竹，带了几分关怀向她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贺小梅似乎困倦无比，什么话都不想多说，最后还是甘文晴带人过来，将她接走，想来是安置在某个地方疗伤休息去了。

    沈石心中有些疑惑，刚才那一幕他站在一旁从头到尾都看在眼中，以他的慎密心思，自然也留意到孙恒与贺小梅之间虽不起眼但显然不太寻常的那点关系，看起来，这两个人之间似乎比进入黑鸦岭前的交情，意外地又深了一步。

    这是在那片危险重重的山脉里，两个人意外相遇然后共同并肩御敌的原因么？

    沈石摇了摇头，猜不出来，不过他的目光穿过了这里逐渐散开的人群，在这逐渐安静下来的营地里，看向远处那片黑色的山脉，心里却是忽然又莫名想到了另一个人：

    蒋宏光？那个人不是一直纠缠着贺小梅么，这一次似乎并没有看到他啊。

    ※※※

    随着孙恒与贺小梅的相继离开，营地里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沈石与钟青竹走回到了清点灵材的那一边，而此时孙宏当然已经不再这里，倒是让他们两人也松了口气。不过沈石心里多少还是有一些紧张，如此等了一会，走过来一个男子，身材魁梧气度沉雄，但看着沈石的态度却是温和，微笑了一下，道：

    “沈师弟，把你这次收获的灵材拿给我看看吧。”

    沈石心中顿时便是一喜，看着此人，笑道：“多谢王师兄。”

    这人正是王亘，算起来也是沈石修道之途开始时的引路人之一，两人之间也是颇有一点缘分。此刻沈石也不犹豫，连忙从如意袋中开始掏出各种从黑鸦岭上收获的灵材，王亘看着他的动作，神情渐渐有些惊讶，笑着道：“咦，收获不小啊。”

    那一件件残缺不全的灵材，虽然看起来不太显眼，但王亘是何等境界眼光，自然一早便认出这些东西多是四阶妖兽的部位，价值可不一般。特别是到了最后沈石拿出那两颗妖兽内丹的时候，王亘更是眼露精光，打量了两眼后，颔首道：“沈师弟果然了不起，这里的收获怕是前十无碍了，而且大有可能可进前五。”

    沈石微笑道：“师兄过奖了。”

    王亘笑了笑，转身面对钟青竹，道：“钟师妹，你的灵材呢？”

    钟青竹默然片刻，点了点头，然后把手伸向如意袋中，开始向外拿取灵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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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字迹

    第二百三十七章字迹

    一样一样的灵材拿了出来，放在王亘面前，无论是灵草还是妖兽躯体的部位，都有一股黑鸦岭上特有的气息。只是除了那少数的灵草之外，钟青竹此刻不断拿出来的那些妖兽躯壳，几乎无一例外都是残破不堪的碎片形状，血肉模糊的为数着实不少。

    王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仿佛不经意地看了钟青竹一眼，她此刻拿出来的这些碎块灵材差不多都是出自高阶妖兽的身体部位，无论怎么看，都似乎与在旁边不远处的沈石身前那堆灵材异常相似。

    甚至于如果仔细察看的话，两人的血肉灵材中，还有一两块极其相似，很像是出自同一种四阶妖兽身上的东西。而到了最后时刻，钟青竹居然也是从如意袋中拿出了两颗圆润光亮的妖兽内丹，轻轻放在了这堆灵材之上。

    王亘的脸上微微抽动了一下。

    要说这两堆灵材完全没有关系，那真是很难令人相信。

    王亘沉默了片刻，似乎沉吟了一下，随即很快恢复了平静，对钟青竹笑了一下，然后一切如常地开始清点钟青竹的东西。一一点清之后，王亘点了点头，对钟青竹颔首道：“钟师妹收获也是颇佳，不愧是乐长老的得意弟子，看来这一次是前五有望了。”

    钟青竹明眸看了王亘一眼，低头温和地道：“多谢师兄。”

    王亘点点头，取出名册登录清楚，又按规矩叫来周围其他神意境弟子共同验证，以免有人从中错漏或是做假，如此一切都做好后，他才对沈石与钟青竹二人道：

    “好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是。”

    沈石与钟青竹答应一声，然后转身离开了这里。营地中自有安排休息所在，不过男女弟子当然是相隔开的，沈石便与钟青竹作别，只是临别时候，钟青竹忽然却又叫住了他：

    “石头……”

    沈石转过身子，看向钟青竹道：“怎么？”

    钟青竹似乎想说些什么，只是嘴唇颤动了几下，却是欲言又止，眼底深处有一丝黯然掠过，过了片刻，她轻声道：“你的伤怎样了？”

    沈石笑了笑，道：“咱们这一路不是一起走回来的么，你也看到我光是那金虎丹就吃了三颗了，现在差不多已经无碍了罢，只要回山之后再休养一段时日，想来就应该大好了的。”

    钟青竹“哦”了一声，慢慢低下了头，抿了抿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缓步向前走去。不知为何，看着她走开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沈石心中莫名有些难过，仿佛是忽然间一股突然的冲动，他忽然对钟青竹喊了一声，道：

    “唉，青竹啊。”

    钟青竹身子一顿，转身看向他，道：“嗯？”

    沈石顿了一下，笑着道：“此间事了，你可要记得前头答应我的，一起来这百山界再探险一次啊？”

    钟青竹怔了怔，深深地看了沈石一眼，渐渐地，她眼底仿佛有一道光忽然明亮了起来，清丽的容颜上，有淡淡的欢颜笑容在嘴角边流淌而出。片刻之间，她仿佛突然开心起来，笑着重重点头，将所有的阴霾全部都一下子丢开，连笑容都变得温暖了。

    “好！”她微笑着握紧了双手，道，

    “我一定，会陪你去的！”

    ※※※

    流云城，神仙会。

    南宝坊中，喧闹繁华的长街上，神仙会分店大楼如同这片繁华中最光彩夺目的一颗宝石，镶嵌在这座城市之中，张开了大门，迎接着无数来来往往的修士。而在看不到的另一面，同样是海量的灵晶宝物以及各种灵材修真资源，也是在无数人的手中不停地转移着，如同一道无形的河流奔腾不息。

    顾灵云，这个艳丽、成熟、沉着、冷静的女子，便是如今这个繁华之极的商铺的主宰。

    每一日间，某个固定的时候，她都会出来巡视商铺内外，如同一个女王看顾着自己的领地，每当那无数人头攒动的热闹场面出现在她眼中的时候，顾灵云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情绪，她从未对别人说过，当然也从不曾有旁人知晓，只有她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会小声地清醒地告诉自己，那就是权力的味道。

    身为神仙会一家分店的大掌柜，这个看似普通平凡的身份，或许只有身在局中的人才会知道，附着在这个头衔上的是什么样的权势。权力会让人心生畏惧，权势会令人敬重礼遇，比如现在跟在她身后的那个光头老者巫大师，在看着年纪远比他小上许多的顾灵云时，神情中依然十分慎重。

    他们两人身着着普通衣衫，仿佛是两个最普通不过的修士，在神仙会的店堂中穿过，满意地看着这里繁华的景象，当走到楼梯边左右没有什么外人的时候，巫大师才靠近了一步，低声道：

    “顾掌柜，从昨天开始，许家那边已经在城中对猛兽盟所有势力开始动手了。”

    顾灵云的脚步微微一顿，显然对这个消息也是略感意外，沉吟片刻后道：“这么快么，我本以为他们或许还要再等上半月，不过……猛兽盟其实也就那样了，许家真要动手也并无大碍。外面战局如何？”

    巫大师笑了一下，道：“许家应该是在这一段时日里准备好了，发动果断手段狠辣，只一日工夫就除去了猛兽盟十之七八的高手，剩下的人也是四散逃命，已成碾压之势。今日过后，怕是流云城里就再无猛兽盟这个门派了。”

    顾灵云淡淡道：“灭了就灭了罢，反正也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货色。”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道，“不过城里其他世家反应如何，凌霄宗那边的意思呢？”

    巫大师摇摇头，低声道：“凌霄宗和城中各大世家，包括势力最大的孙家都没有什么反应，估计是许家在事前已经与他们打好了招呼。”

    顾灵云点了点头，道：“嗯，他们再怎么说，也都是一个宗门之下的，算了，不用理会了。”

    巫大师点头答应下来。两人随后次第走上楼梯台阶，一路上了高楼，一楼店堂里的喧嚣热闹声逐渐减弱，渐渐的安静下来，而等他们走到顾灵云日常处理事务的四楼上那间大书房外时，底下的吵杂声已经几乎听不见了。

    巫大师跟在顾灵云的后面，继续对她禀告着诸般事项，顾灵云每每在听说过后不久，便直接作出了判断以及说明了如何处置，神态一直从容不迫，显示出极强的能力与强大的自信。

    堪堪走到书房门外，巫大师也正好说完了该说的事项，正要告辞的时候，顾灵云却是一边推开房门，一边微笑着道：“巫大师辛苦了，不如进来喝口茶罢。”

    巫大师笑着正要推辞，但目光无意中向那书房中扫过一眼的时候，脸色顿时一变。与此同时，顾灵云也是眉头一挑，察觉到了什么，立刻转身向屋中看去。

    只见在那书房里，那张硕大的书桌背后，原本只属于顾灵云一个人的那张黑檀大椅，此刻却有一个人影坐在那儿，正在低头写字。

    顾灵云与巫大师同时脸上变色，此处乃是神仙会流云城分店中最重要的所在，戒备森严，平日里敢说连只苍蝇都难以飞入，想不到今日竟然有人闯了进来。

    巫大师一个大步直接踏前，挡在顾灵云的身前，沉声喝道：“阁下何人，为何擅闯我神仙会重地？”

    那边书桌之后的男子却像是对巫大师疾言厉色的喝问恍若不闻，仍是纸笔挥毫写个不停，过了一会只见他手臂猛地一挥，犹如金钩铁划写尽了龙飞凤舞，气势惊人，长笑一声之后，将那狼毫大笔随手一丢，这才抬眼看来。

    这是一个相貌堂堂仪表出众的中年男子，气度过人，隐有仙风道骨，望之而生心折，负手而立处，更是有卓尔不群之姿。黑檀桌边，斜倚着一柄青杆，上面挂着一面白布，似乎还有些字样，看去像是仙人指路四个大字，看起来倒像是个走江湖的相士。

    巫大师见此人如此倨傲，心中更是恼怒，面色一沉，便待出手教训此人一顿，只是就在这时，忽然一只芊芊素手从背后拉住了他的臂膀，正是顾灵云。

    巫大师怔了一下，带了几分不解转头看去，只见顾灵云微微摇头，道：“不可无礼。”顿了一下，她美目向那中年相士看了一眼，随后轻声道，“这位先生乃是本会总堂那里的前辈。”

    巫大师身子一震，再转头看向那中年相士时的目光便有些不同，不过那中年相士看起来却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他，只是对顾灵云微微笑了一下。

    顾灵云沉吟片刻，却是首先对巫大师道：“你先退下吧。”

    巫大师心中颇有疑惑，但不敢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走了出去，同时顺便将房门带上。待他走出屋子之后，顾灵云则是面上露出恭谨之色，快步走到了书桌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

    “灵云见过周老神仙。”

    那周姓相士哈哈一笑，摆摆手道：“不用多礼了。”

    “是。”顾灵云应了一声，面上越发恭谨，微笑着正想说话，只是目光在这个时候无意中扫过那张书桌上的纸张，只见洁白大纸上有数个大字，正是那周姓相士之前挥毫泼墨留下的字迹。之前没有细看，此刻走得近了，只见那纸上墨汁纵横，笔划刚健，下笔轻重不一，笔势漂如浮云，缠连不断犹若蚕丝，让人一看就觉得……

    潦草如狗，惨不忍睹！

    这字如何竟然能写得这般难看！

    顾灵云的笑容顿时为之一僵，正愕然处，忽听旁边那周姓相士哈哈一笑，神态温和，指着那桌上字迹，笑着问道：

    “小顾啊，过来看看我这字写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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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二仙

    第二百三十八章二仙

    “唔……”顾灵云默然无语，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同时眼角余光忽然看到旁边斜倚在黑檀书桌边的那柄青杆，只见上面白布上写的有“仙人指路”四个大字，却是真正龙飞凤舞笔走龙蛇，不同凡响，心想难道这四个字不是他亲手写的么？

    而那边的周姓相士等了片刻，却没听到顾灵云说话，笑着又追问了一句，道：“小顾，你觉得这几个字我写得如何啊？”

    顾灵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微微一笑，正色道：“您这幅字，笔力刚健，张弛有度，既有法规肃然，又如天马行空全无羁绊，正是已到了随心所欲的书法境界，灵云佩服，佩服。”

    说到最后，她的脸颊都微微掠过一丝红晕，看起来十分动人美丽。

    “哈哈哈哈……”周姓相士眉开眼笑，笑声爽朗显得十分高兴，连连点头，笑道：“你这个女娃子，真是会说话啊，哈哈哈哈，不错，不错。”

    顾灵云微笑以对。

    只见那周姓相士笑着将桌上那幅“书法真迹”卷起，然后郑重地交到顾灵云手中，道：“难得你有这般眼光，这幅字我便赠于你了。”说着哼了一声，面露倨傲之色，道，“你可莫要小看这幅字，在天鸿城那边的几个老头子，整天跟我不对付，变着法儿讥讽污蔑于我，气得老夫这么多年，一幅字都没给他们。今天给你，也算是破例了啊。”

    顾灵云看着手中这张白纸墨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怔了片刻之后，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重新露出甜美笑容，微笑道：“多谢老神仙馈赠，这般重礼大恩，灵云铭感五内，回头便令人仔细裱装，挂在这书房之中，日夜观摩您之书法风采。”

    “哈哈哈哈……”周姓相士笑得合不拢嘴，看起来这心情好得无以复加，对顾灵云也是越看越是顺眼，频频点头，一副不错不错可堪造就的神情。不过过了片刻，他忽然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点子，忽然一拍手，道：“咦，老夫忽然想到一事，这幅字若是只挂在这书房里，似乎有些……唔，我看下面店堂那里人数不少，不如挂到那里高墙之上，也好让众多过往修士见识见识，同时为你这分店添加几分气势，你看如何？”

    顾灵云手一抖，险些将手中的那张纸丢到了地上，脸色都白了一下。不过她毕竟是玲珑心思聪慧无比，面上微笑着心念疾转，立刻开口道：“老神仙，此举不妥啊。”

    “哦，为何？”周姓相士奇怪地问道。

    顾灵云正色道：“恕灵云直言，一楼店堂中来往之人，多是粗鄙浅陋之辈，人数虽多却并无多少真正有学识之人，未必能看出老神仙字中真意，说不定还有些眼光浅显之人，目不识货反而口出恶语，反而不美。以灵云看来，老神仙这等人物，写出这般……神字，焉能与凡人共赏，不如还是挂在这书房之中，但有才华过人之辈到此，灵云便当请来此处共鉴赏之，如此才是正道。您看呢？”

    周姓相士抚须沉吟，过了片刻点了点头，道：“你这说法倒也有几分道理。”

    顾灵云如蒙大赦，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道：“您先请坐，我立刻请人去将这幅字裱起来。”

    周姓相士摆摆手，回身在那张黑檀大椅上坐了下来，道：“那也不用这么着急，先放着吧，回头再说。小顾啊，你先过来坐下，咱们聊一聊。”

    “是。”

    顾灵云点头答应了，将手中那幅字小心地放在书桌之上，随后去一旁搬了一张凳子过来，只是在路过书桌边时，她又看到了那柄青杆上的几个矫健如龙气势不凡的大字，忍不住问道：“老神仙，这青杆上的字也是不错啊，可是您所书写的么？”

    周姓相士向那“仙人指路”几个字瞄了一眼，笑道：“那倒不是，这青杆是我家祖传之物，这几个字也是我周家先辈，一位名叫‘周一仙’的人所写的。”

    “哦，原来如此。”顾灵云心想果然如此，心里便对那位‘周一仙’莫名有了几分敬佩，放下凳子在他身边坐下，微笑道，“古人曾说道字如其人，想必那位周前辈定是惊才绝艳风姿盖世的绝代人物罢。”

    “呃……”周姓相士忽然像是窒了一下，挠挠头仔细想了想，道，“应该……也算吧。反正他老人家是不错的了，我也是追慕他老人家的风范，这才改了名字，对了，你可知晓我的姓名？”

    顾灵云怔了一下，道：“灵云只知您的姓氏，平日敬仰万分，也和会中其他人称呼您为老神仙，还真不晓得您的名讳呢。”

    周姓相士微微一笑，道：“也罢，看你与我也是投缘，平日里做事也算得力，很是帮我涨了些脸面，我便告诉你吧。老夫自然姓周，又因追思祖辈风姿，所以便给自己取了名字。”

    “我叫周二仙。”周姓相士微笑着说道。

    ※※※

    顾灵云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言语。

    周二仙目视于她，微笑道：“你觉得老夫这个名字如何？”

    顾灵云抬起头来，笑道：“好。”

    周二仙抚须颔首，颇有自得之意，过了一会，他开口道：“好了，闲扯了这么多，咱们来谈谈正事。”

    顾灵云脸色一下子郑重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平日在这神仙会分店中睥睨四方气势逼人的女子，此刻在这位周二仙的身前却像是一只温顺之极的小猫，道：“您请说。”

    周二仙手指在黑檀大椅的玄黑椅背上轻轻弹了弹，面色转为平静素淡，道：“我看了这数月以来流云城的账本，你做的很是不错，比前一任执掌此处的掌柜至少多赚了三成，不枉我当初将你提拔上来。”

    顾灵云面色恭谨，低眉顺眼，恭声道：“灵云受老神仙深恩，不敢不尽心竭力。”

    周二仙点了点头，道：“不过本会之中人才济济，你虽然十分出色，但也有其他才华之士勇猛精进，不可小觑。”

    顾灵云心中一动，正有些疑惑时候，便听到面前这位老神仙淡淡地说了下去，道：“再过一段时日，总堂会派下一人到你这里，权且先做你的副手吧。”

    顾灵云身子一震，愕然抬头，竟是忍不住一下子站了起来，急道：“老神仙，这……”

    周二仙看了她一眼，神情平静却有一股无形威仪，顾灵云立刻哑了，但丰满的胸口兀自急促地起伏了几下，随即低声道：“老神仙，灵云自问并未做错什么，不知、不知为何总堂要如此？”

    周二仙平静地道：“那人多年来为会中立了大功，并且能力过人，除了老夫看好他之外，同时也得了老夫之外的另外两个老头子的看重。此事虽然并非我去推动，但看这情形，应该是那两个老头子准备要大用他了。”

    顾灵云脸上神情阴晴不定，默然片刻，道：“他这是要过来取我而代之么？”

    周二仙笑了一下，道：“并非如此，老夫前头不是说了么，他过来是做你的副手的。”

    顾灵云心想卧榻之侧站了这么一个猛虎之人，自己以后还能睡着么？

    周二仙看着她的脸色变幻，道：“你也莫要想得太多，老夫就是担心你心思重，所以才过来见你一趟。那人虽有才具，但过往在会中地位低微，向来主持的都是小地小店，未曾真正执掌见识过风云汇集的大分店。这次过来也算是一番阅历，开开眼界，许多事怕是还要你去带他一下。”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脸色微微肃然了些，道，“不过话说回来，若是你真的因小失大，犯了大错，又或是在流云城这里经营不善，那便是老夫也保你不住，那人说不定就真的取你而代之了。”

    顾灵云沉吟片刻，脸色慢慢恢复了平静，站起身来，恭谨地道：“灵云明白了，适才失态，是灵云修行不够，心志不坚，让老神仙见笑了，如有冒昧之处，请您重重责罚，灵云绝不敢有丝毫怨言。”

    周二仙凝视着看她一眼，点了点头道：“嗯，你这个女娃子，果然是聪明人，知道就好了。说起来你也算是我的人，好好做事，老夫自然保你无碍。”

    顾灵云面露感激之色，道：“是。”

    ※※※

    周二仙挥挥手让她重新坐下，神态轻松了下来，与她又闲聊几句后，忽然问道：“对了，之前我让你想法子找人去凌霄宗里的书海看看昔日天妖王庭时的旧书，可有眉目了？”

    顾灵云一惊，连忙带了一丝歉意，道：“灵云无能，此事确实还没有进展。”

    周二仙叹了口气，摇头不语，看起来有些失望。

    顾灵云心中有些忐忑，道：“灵云确实已经联系了几个凌霄宗弟子，请他们私下进入书海查阅，但是据他们说，一来那书海之中古卷典籍实在太多，二来他们翻阅了不少书籍，一直都未找到有关那‘黄明’之人的消息。”

    周二仙点点头，道：“此事确实急不得，慢慢来吧。”沉吟片刻后，他又对顾灵云道，“对了，回头你再跟那些翻书的人交待一下，除了要找黄明此人的消息外，在妖族古籍上另外再帮我找一个人的信息，但有文字记述的，无论是好是坏，都默记下来传到你这里。”

    顾灵云点头答应，道：“灵云遵命，不知您想找的是谁？”

    周二仙淡淡地笑了笑，道：“就是元始门元家的那位祖宗了。”

    顾灵云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但是片刻之后身子猛然一震，却是失声道：“难道是……”

    “元问天。”周二仙站起身子，拿起那柄青杆向书房大门走去，同时口中道，“总之你就留意着替我寻找这两个人的一切消息。若是万一在同一本书卷上同时提到这两个人，那不管如何，不计代价，无论如何也一定要将那本书卷拿出来给我，明白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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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回归

    第二百三十九章回归

    在黑鸦岭外围的营地里休息了一天，沈石自觉身子又恢复了不少，虽然胸口仍是隐隐作痛，但最重要的周身气脉以及受到剧烈震荡的丹田基本都已经痊愈，由此也可见三品灵丹金虎丹的灵效。

    算算时日，距离这次百山界黑鸦岭试炼结束的日子只剩下最后两日了，营地里的气氛渐渐开始显得有些紧张起来，而从山脉深处转回的试炼弟子人数也是渐渐增多起来，时不时就会从远处的山道上看到一两个身影正在往回走。

    沈石这天早上起来，先是在营地里走了一圈，中间看到昨日自己去过的清点收获的那一处地方人头攒动，显然回归的弟子都是第一时间到了那边。而在一众清点的神意境弟子中，人数看起来比昨日多了几个，王亘和甘文晴都在，但却没看到孙宏。

    对于那位现如今的孙家家主，沈石的印象比较一般，也谈不上什么厌恶，不过是因为好友孙友的缘故，感觉上总是处于两条战线的人，所以向来敬而远之。

    不过这一下没看到人，沈石却是很快想到了昨日自己看到的那一幕情景，想到了看去似乎受伤不轻的孙恒，进而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与孙恒一起回来的贺小梅。

    他站在原地沉吟了片刻，便转过身子，往营地中一众女弟子休息的地方走了过去。凌霄宗虽然在营地中因为男女之别分开了两边休息之处，不过修道中人也并非完全不通人情，不会如凡俗尘世中某些蠢笨地方一样，直接禁止男女往来。是以沈石一路也是并无阻碍地走到了宗门里女弟子休息的那一排屋子前，然后向过往的同门打听了一下，便找到了贺小梅休息的屋子。

    当初在金虹山上时，他与贺小梅之间虽然说不上是特别深厚的交情，但总是认识多年的朋友，当他在高陵山脉中重伤回山的那一次，贺小梅也跑过来看望了他好几次，算是一个比较合得来的朋友，所以这一次他想了想还是过来看看。

    走到那屋子门外，只见门窗紧闭，周围也没什么人，显得十分冷清，沈石也不知道贺小梅在不在屋里，便走上前去准备敲门。谁知手臂刚刚抬起，还没落到门上的时候，他却忽然听到那屋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啜泣声，而且听那声音，正是贺小梅在不知为何地哭泣着。

    沈石愕然，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门后忽然又有另外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听着像是个声音浑厚低沉的男子，压低了声音说了些什么，话语有些含糊沈石没听清楚，但似乎是在低声安慰着贺小梅，可是过了半晌，那贺小梅的啜泣声似乎并没有停止下来。

    沈石皱了皱眉，心底有些担忧，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再度抬起手臂，在那门上敲了两下。

    “咚咚……”

    屋内门后，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无论是贺小梅还是那个不知名的男子都没有了声息，过了片刻之后，只听贺小梅的声音在门后传来，道：“是谁？”

    沈石道：“小梅师妹，我是沈石。昨日看到你回来，好像受了一点伤，所以过来看一下，你没事罢？”

    屋内的贺小梅顿了一下，道：“我没什么大碍了，多谢你。”

    沈石“哦”了一声，放下心来，心想看这样子贺小梅应该并无什么，而且没有立刻开门，说不定屋中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他自然也无意去窥探什么，便笑了一下道：“如此就好，那你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说着他便转身离开，只是才走了几步，忽然却听到身后那间屋子中好像一阵吵闹，似乎贺小梅与什么人发生了争执，中间还有某人发出了几声急促而低沉的咳嗽声，听起来似乎身子也不是太好。沈石摇了摇头，心想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怎么了，不过既然贺小梅似乎无意让自己知道，那就不去探究好了。

    离开了此处回到营地前方，便看到营地大门那边的人多了不少，与此同时还陆陆续续有凌霄宗弟子从黑鸦岭上走回来的，看来到了最后两日的时候，不少人都选择了提前回转。到了这个时候还呆在山上的，除非是本身找到的灵材数量太少，否则的话，依然滞留在山中除了要面对妖兽的威胁外，还有同门师兄弟很有可能防不胜防的出手抢夺，危险实在是太大了。

    这个道理并不难想通，而那风险有的时候甚至可能会危及到性命，这世上哪里会有真正的笨人呢，至少在凌霄宗门下，大多数人都是聪明的。

    派往清点收获灵材的神意境弟子又多了起来，其中包括沈石早上过来并没有看见的孙宏，此刻也出现在那边，不过看他的神态脸色，一直都是沉默肃然，似乎心情也不是很好的样子。

    沈石走到营地大门附近，时而看看走近营地的弟子，时而眺望远处黑鸦岭上过来的那条山道，仔细看着那边下来的人影，希望能在人群中看到自己的几个朋友，孙友、钟青露，或者还有甘泽。

    不过直到这一天结束之后，他也没有看到他们其中的一个人。

    与此同时，在营地中众多凌霄宗弟子之间，开始逐渐传开了一个消息，这一次的黑鸦岭试炼严苛严厉，众多师长们果然是遵守诺言一点都没有出手相助的举动，也正因此，据说在那片凶险无比的山脉中，已经开始死人了。

    ※※※

    死的人究竟是谁，传言里并没有说，或者说目前为止还没有人知道，倒是有几个弟子在私下聊天时，绘声绘色确定无比地说听说死掉的甚至还不止一个人。

    这个消息虽然还没有得到宗门的确认，但是毫无疑问地让营地里的气氛又肃穆了几分，沈石隐隐的也有几分开始担心，不过等这一晚过去，明天就是最后一日了，到了那个时候，或许全部的人就应该回来，到时候一切就都清楚了罢。

    当天色黑下来的时候，沈石忽然想到这一天里似乎都没有看到钟青竹，也不知她今天去了哪里，或许也是这一次试炼十分疲惫，在屋中休息了吧。

    入夜之后，这座营地里点起了火把，燃烧的火焰在黑鸦岭山下形成了一个明亮的光点，引领着那片黑暗中的目光。哪怕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营地里也有人值守看望着那条山道，果不其然，这一个漆黑的晚上，同样不停地有凌霄宗弟子陆陆续续地下山回来。

    等到了第二天天亮以后，天光照下时，黑鸦岭像是从沉眠中惊醒，而伴随着山风吹拂，参加这次试炼的凌霄宗众多弟子回归的浪潮，陡然间达到了高峰。

    一个个、一队队甚至是一群群的凌霄宗弟子，纷纷从山上走了回来，其中各种各样的都有，有的气色沮丧多处带伤的，也有的神完气足举重若轻；有的形单影只畏畏缩缩，有的则是朋党结队气势过人。就这样不停地有人回来，将这个原本安静的营地陡然间变成了热闹无比的场所。

    以孙明阳长老为首的几位元丹境大真人今天也出来露面，不过他们很宽容地并没有去干涉这些在黑鸦岭上度过了艰难试炼的弟子，随意他们如何发泄情绪，欢笑哭喊都随之任之，反正只要在登记收纳灵材这边最关键的地方不要出错也就是了。

    清点灵材的地方很快就被围得水泄不通，不少弟子都拿出了数量不菲的灵材，其中颇有不少珍贵之物，让人大开眼界。这世上人人皆有自己的机缘，谁又能说自己一定就会强过别人呢？

    不过沈石的注意力并不在清点灵材那一边，他始终是站在营地大门的附近等待着，只是一直没看到自己的那几个朋友，让他的心情开始有些焦躁起来。

    黑鸦岭上的妖兽并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他也是从黑鸦岭深处历练过回来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从鬼门关上走了一趟，想想自己的亲人不在身边，朋友也就那三四个，沈石实在是不想看到其中哪一个人出事。

    他在营地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大概是在午时左右，他看到了在那条山道上走下了一个人，风尘仆仆衣衫肮脏，连脸都看去有些黑了的模样，不过神色间却是兴高采烈，远远地看到了站在大门外正在眺望的沈石，那人便哈哈大笑声，一路快步走了过来，对着沈石挥手笑道：

    “石头！”

    沈石笑了起来，看着走过来几乎已经像是变了一个人般的孙友，摇头大笑。孙友也是神色高兴，跑过来一把将他用力抱了一下，笑道：“好家伙，你居然这么早就回来了啊，收获一定不错了吧！对了，有没有受伤，看你的气色好像一般啊？”

    一叠声的问话，让沈石都来不及回答，哈哈一笑，道：“我好得很，受了点……轻伤，不过差不多已经好了。你怎么样？”

    孙友竖起手臂做了个强壮姿态，然后拍了拍胸膛，笑道：“这黑鸦岭，对本少爷来说当然就是小菜一碟了。”

    沈石哈哈一笑，推了他一把，然后指了一下正忙碌无比的王亘孙宏那边，道：“好了，你先过去清点灵材罢，回头咱们再聊。”

    孙友点点头，笑着去了。看到孙友平安归来，气色也是不错，沈石心里松了一口气，笑着摇摇头，转过身子向远处山道看去，心想现在也不知道青露如何了。

    不知是不是心有所想，莫名便有呼应，他的目光才转过去，便只见那山道脚下，不远地方，一个女子笑盈盈走了过来，春风吹过她的容颜发梢，如清新花蕾初次绽放，明眸里盈盈眼光如水，没过多久便走到了他的跟前。

    她微笑着，如这个季节山野中最温柔美丽的花朵，眼中带着几分欣慰欣喜之色，看去仿佛也如同沈石一般，露出了几分安心。

    沈石也笑了起来，点了点头，对她说道：

    “你回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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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    运气

    第二百四十章运气

    进入黑鸦岭山脉到结束试炼的这一段时间并不算短，一直停留在妖兽横行的山区，寻觅厮杀时有发生，所以在这几日沈石看到的试炼归来的凌霄宗弟子里，多数都是灰头土脸的模样，最典型的例子便是刚才看到的孙友，而这还算是好的了，更严重些的挂彩受伤也是常见。当然了，沈石自己便属于后者，回来的时候还比大多数人更狼狈多了，只不过他与钟青竹回到营地的时间早，并没有多少人看到。

    只是眼前的钟青露，却仿佛完全与其他人不一样，身上异常清净，犹如一支出水芙蓉一般，清丽娇艳，没有半点风尘之色，看去甚至还比当日刚刚入山之前更美丽几分，此刻笑意盈盈地站在那里，在周围不断走过多是有些狼狈风尘仆仆的其他凌霄宗弟子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她微笑着看着沈石，刚想说话，不过好像很快察觉到周围似乎不断有目光向这边看来，欲言又止，干脆先拉着沈石向旁边走去，等到了距离那大门处远一些其他人看不到的一处僻静地方后，这才上下打量了沈石一番，笑着道：

    “石头，你居然比我还早回来啊，这次收获如何？”

    沈石想了想，道：“唔，应该还算是不错吧。你呢？”

    钟青露神态轻松，顺手轻轻拍了拍腰间的如意袋，微笑着道：“一般吧，不过我想应该也能交待过去了的。”

    沈石点点头，钟青露所说交待的意思，自然应该是可以在她师父丹堂长老云霓面前可以说得过去的说法，如此看来，她此番的收获想必也是不错。只是他又看了看钟青露这一身仿佛不染尘埃的情形，忍不住问道：

    “你……你这一身怎么这么干净啊？”

    钟青露嘻嘻一笑，露出几分小小的得意之色，在她柔和美丽的面容上愈发显出了几分可爱，对沈石笑道：“因为我就没怎么去找山里的妖兽厮斗啊，自然身上干净的了。”

    沈石怔了一下，道：“那你收获的灵材……”

    黑鸦岭千里山脉中物产确实丰富，但灵矿宝石等种类的灵材在这里并不多见，最常见的还是灵草以及为数众多的妖兽。而这两种灵材来源中，灵草不管怎样，也没到那种随地可见的地步，反倒是一般没什么寻觅药草经验的弟子，说不定就会空入宝山，毕竟灵草往往都是个头不显并多生于荒僻角落的所在。相比起来，黑鸦岭山中数量惊人的妖兽，基本上才是这次试炼中凌霄宗弟子们收获灵材最大的来源。

    包括沈石与钟青露，他们也是如此。

    只是这时看钟青露的意思，却是根本没找妖兽的麻烦，居然就以为自己收获的灵材已经足够交差，这倒是让沈石惊讶之余生出了几分好奇，笑着问道：“怎么回事，你居然还能这样啊，没有妖兽的灵材你到底怎么能交差的，快跟我说说？”

    钟青露看起来心情显然很好，而且和沈石站在一起，目光温和，似乎也没有隐藏掩饰的意思，不过当她刚想开口说话的时候，却又看了看周围，见确实没人了，这才靠近了沈石，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

    “因为我进山不久以后，就找到了一件宝物哦。”

    一股幽香，悠悠忽然飘荡，桃腮雪肤，白里透红，暖暖春风吹过，竟似吹弹可破般娇嫩，在眼前悄然出现。近在咫尺，令人似乎猛然间怦然心动，眼中心底，那一刻尽是这春风之中的温柔颜色，别样风情。

    沈石身子微微一震，怔了一下，下意识地便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身前那微笑而绝美的女子，他忽然只觉得喉咙间有些干渴，连忙咳嗽了一声，暗地里深深呼吸了一下，这才恢复了平静，想到刚才她那句话，笑着指着她道：“不会吧，难道你居然找到了什么天材地宝，一下子就……运气没这么好罢！”

    钟青竹双手轻轻背在身后，脑袋微微歪了一下，似嗔似笑地看着他，道：“看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运气就不能好吗！想不想知道我找到了什么呀？”说话间，目光中笑意如水波涟漪，轻柔无限。

    沈石刚想脱口而出答应着，可是猛然间又怔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即笑了笑，却是摇摇头，对着钟青露笑道：“唉，这老天真是不公平，我去山里打生打死的，跟妖兽厮斗了多少场，居然都比不过你到处瞎逛吗？气死我了啊！”

    钟青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抿嘴笑而不语。

    沈石摆摆手，道：“好了，今天人多的很，你赶快先去那边清点一下吧，回头咱们再聊。”

    钟青露耸耸肩，道：“好吧，那回头见。”说着转身向那边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对沈石道，“对了，石头，这次我给你的那些丹药，你可用上了吗，药效如何，还好用不？”

    沈石点了点头，微笑道：“嗯，我服用了金虎丹，灵验无比，帮上大忙了。”

    钟青露笑了起来，不过随即脸上露出几分关切之色，那金虎丹乃是疗伤灵药，若是没受伤自然是不会服用的。不过她明亮的眼眸看了看沈石，见沈石虽然脸色略显苍白，但气色总的来说还算不错，似乎并无大碍，想必是服食金虎丹之后伤势好了不少，便也放心下来，对他点点头，然后转身去了。

    沈石在背后看着她的背影，目送她一路走到清点的人群那边，怔怔有些出神，片刻后呼出了一口气，笑了一下，然后转身也离开了这里。

    他渐渐走得远了，看着前方若有所思，却是没注意到身后远处，在过了一会之后，在清点灵材的地方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如同平静的湖水忽起波澜，隐隐有无数人发出惊讶震撼的声音。

    ※※※

    这一日是黑鸦岭试炼的最后一天，从早到晚，从山里回归的凌霄宗试炼弟子络绎不绝，直到夜幕降临天色变黑的时候，仍然不停有人从山里走出，当然到了这种时候人数也变少了很多就是了。

    燃起的篝火照耀下，原本平静的营地因为众多试炼弟子的归来而热闹了许多，不少人都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互相谈笑着，聊天的重点当然多是这次在黑鸦岭中的际遇，与此同时，也有不少小道消息到处流传着。比如谁收获不少，谁运气尴尬，谁最倒霉遇到了难缠的妖兽第一天就重伤被迫退出了试炼，还有谁如何英勇爆发出平时看不出的战力云云。

    这一次严苛的试炼，就好像是捅破了一张原本在众多凌霄宗弟子间的薄纸，让许多人都看清了自己，也看清了身边的人。

    鲜血生死，永远都是修道求索之道上绕不开去的东西。

    在沈石认识的为数不多的朋友中，喜欢八卦探听消息的人不多，确切的说，其实只有一个，那自然就是孙友。一直以来，除了平日他从泛泛之交的同门里偶然听到的一些大路消息外，稍微隐秘些的传言流言还有小道消息之类，几乎都是从孙友这边听到的。有时候沈石自己都觉得，如果没有孙友，只怕自己在这宗门里怕是要两眼一抹黑了。

    这个晚上，沈石与孙友两个人偷偷爬到了一间屋子的房顶上，并排仰卧着看着头顶的天空。有些寒意的夜风从远处黑压压的黑鸦岭山中吹了出来，将营地中燃烧正旺的篝火拂动摇曳，远远火光照亮了他们两个人半边的脸庞，好像各自都有一张黑白分明的脸。

    “甘泽是在天快黑的时候才从山里回来的。”孙友双手枕在自己脑袋下面，回答着沈石的问题，笑着道，“因为他回来的太迟，所以那边清点的情况还不知道，不过以他一直以来的名声和能力，想必是名列前茅的。”

    “嗯。”沈石对此并没有太多的异议，这些年来甘泽一直都是年青一代中无可争议的翘楚人物，无论是道行、境界、家世、人品、外貌甚至于有些飘渺的运气，据说都是无人能及的，好像上天天生便眷顾这个人，将所有的好东西都落在他的身上，天生便要出人头地，强过其他凡人一筹。

    人与人之间，真的有公平可言么？

    沈石耸了耸肩，笑了笑也懒得去想这个莫名其妙也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他所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对孙友问道：“按你这么说，现在清点收纳灵材那边的情况，你都心中有数了吗？”

    孙友却是摇摇头，道：“那哪能真的完全清楚，最多就是从一两个相熟的师兄那边知道些大概情况而已，而且多半也是语焉不详的。再说了，在场清点的那些神意境师兄么，也是各人负责一摊，真要说知道全部情况的，估计只有那几位元丹境长老了罢。”

    沈石缓缓点了点头，忽然心中一动，心想在这里主持为首的元丹境长老，不正是你亲爷爷么？

    正想着要不要让这个家伙再去打探的时候，沈石忽然看到孙友转过身来，带了几分狡猾之色，呵呵一笑，道：“对了，差点忘记告诉你，我来之前倒是听说了一件事。”

    看他神色颇有几分微妙异常，沈石也是好奇心起，追问道：“什么？”

    孙友嘿嘿一笑，却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低声道：“据说如果不算今日归来的弟子收获的话，你这个家伙倒是排在前头的。老实交代，这次去黑鸦岭中，到底得了什么宝贝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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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石门

    第二百四十一章石门

    能有什么宝贝？多数都是些高阶妖兽的躯壳灵材了，当然价值最高的两颗四阶妖兽的妖丹，那就非同小可了。沈石对孙友随便说了说自己在黑鸦岭山中的际遇，但是在铁翼黑蝎以及那个岩洞中的事情上，他在心中犹豫了一下后，还是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毕竟在那洞中的除了他自己，还有钟青竹，也并不是很方便跟其他人提起这事。

    孙友倒是没想太多，除了对沈石的好运气表示了一点羡慕外，顺带还感叹了一句自己这次流年不利，进入黑鸦岭后连着遇到了几只极厉害的妖兽，虽然最后都仗着他那穿云箭的神通道术胜了，不过也是累得够呛，基本上也就没什么余力去在名次上勇猛精进了。

    “这次就看你的了，听说每次这种试炼之后专门赠给前五的宝物，都是不错的。”孙友叹了口气，拍了一下沈石的肩膀。

    沈石笑了一下，道：“希望是吧。”

    ※※※

    一夜过去，当晨光亮起时，营地中的篝火已经只剩下残烬留在地上，初升的朝霞让那座黑色的山脉看去也显得柔和了一些，而在山脚下的营地里，这新的一天开始，则是预示着这一次来到百山界的试炼，正式结束了。

    那艘巨大的浮空仙舟就停放在营地后方，不过在这一天中，凌霄宗的众人并没有动用这件奇宝的意思，他们甚至都没有立刻起身直接回转凌霄城。在这一天里，营地里的所有元丹境真人与神意境弟子都开始忙碌起来，清点人数一一核查，然后便向黑鸦岭深处飞驰而去。

    因为还有人直到今天，仍然没有回来。

    回到营地里的众多凝元境弟子望着从天空中掠过的道道身影，多数都是沉默，有的人和朋友在一旁低声窃窃私语，而详细的消息，在过了一阵子后，也渐渐地在这些弟子中传散开来。

    有九个进入黑鸦岭试炼的凝元境弟子，至今未归。

    按照此番试炼的规矩，逾期未归那便等同于直接判定失败了，也就是和那四正大会以及问天秘境无缘。不过到了这一步，这个结果早已注定的情况下，众人关心的重点也不再是这一点上，大家所关注的是，直到现在还没回来的这九个人——还活着吗？

    这次黑鸦岭的试炼考校如此严格，山脉中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极有可能死在各种危险之下，比如妖兽，比如毒物，又比如种种奇怪莫名的东西，更有甚者，也许在某些阴暗幽深的夜里僻静的某个角落中，便是同门的师兄弟也许也会变得十分危险，如果在那个时候，有足够令人垂涎的灵材的话。

    然而凌霄宗的前辈长老们对这种局面始终不闻不问，直到试炼结束后，他们才这样进山搜寻一次，也许，只能算是略尽人事了吧。

    一直以来许多藏在凌霄宗显赫声名下安稳修炼的弟子们，在这一刻，脸色神情都有些略显复杂。

    与他们相比，同样是站在营地里某处看热闹的沈石，心态上便比大多数人要平和多了，这些年来他看到过的生离死别与淋淋鲜血早已不知有多少，再软弱的心肠，也会渐渐变得麻木起来。而就他本人而言，其实沈石心里是十分赞同宗门里对这次试炼的做法的。

    修道中人，如何能够不见鲜血？

    黑鸦岭的上空中，剑影闪烁人影穿梭起伏，那是一个个矫健飘逸的身影在搜索着一座座山头树林，没有人会在乎一个普通弟子的心思，这世上更不会因为缺了谁便就此停歇。

    约莫是到了下午时分，进山做最后搜寻的长老前辈以及神意境师兄师姐们都回来了，与他们一起回归营地的，还有五个参加试炼却没有按时回归营地的凝元境弟子。

    这五个人中，有两个人已经是没有生气的尸体，回来之后便停放在营地中心的地面上，周围远远地围了一大圈的凝元境弟子，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再没有人低声细语说些什么了，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那两具躺在地上的尸骸，营地之中一片肃穆沉闷。

    剩下的三个人中，全部都是身负重伤，几乎根本无法自行走路，若非是被前来寻觅的前辈长老们发现，只怕他们的下场也是注定要凄惨无比。这三个凝元境弟子的伤势很重，有的甚至已经伤到了根基，所以很快就被安置，疗伤、包扎和灵丹妙药一起上，仙家手段总是奥妙无穷，假以时日，或许他们还能继续求索仙道。

    比起众多按时回归营地的正常弟子来说，这三个人算是倒霉的了，不过如果和现在躺在营地中间地面上的那两具尸体来说，他们又是极幸运的，甚至于还有比那两具尸体运气更差的人，那就是还有四个人，甚至连长老前辈们入山搜索之后，都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身影。

    那一刻，许多人的心里都默默浮现出了诸如“死无全尸”、“埋骨荒山”的念头。

    在营地的一侧，人群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沈石与孙友并肩站着，脸色都是严肃沉凝。过了一会，他们缓缓收回的目光，孙友忽然低声道：“你发现了吗？”

    沈石默然片刻，抬眼向他看去，只见孙友脸色并没有太多异样，但眼中却有询问之意，顿了一下后，沈石轻轻叹了一口气，同样压低了声音，道：

    “蒋宏光不见了。”

    ※※※

    蒋宏光是那四个失踪的弟子之一，其他三人沈石光听姓名都不认识，当然真要说起来，蒋宏光与他也不算有什么深厚友谊，最多就算是当年同一批拜入凌霄宗，在青鱼岛上一起修炼了五年的同门师兄弟吧。

    只是虽然如此，听到这人生死不知的消息，也并不是一件会让人高兴起来的事情，沈石与蒋宏光也并未有什么深仇大恨，到了这个时候，也最多就是为他感叹一句罢了。

    不过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目光转动间，沈石却忽然有那么一瞬间，似乎看到在人群背后的某处，一个苗条的身影正转过身子，沉默不语地独自离开。

    远远看去，似乎是贺小梅的模样，看她的样子，似乎这几日里又清减了几分。

    随后接下来的两天中，凌霄宗的元丹长老和神意境弟子又两度进山搜索，茫茫千里庞大山脉，想要找到剩下的四个人说是大海捞针也不为过，不过该做的事，总是要做的。

    第二天里，他们居然又带回了一个人，不过已经断气死掉了，只是将尸体带了回来。

    这个人不是蒋宏光。

    到了第三天，整整一日搜索下来，却是一个人影都没找到了。

    而这三天里，同样没有发生任何的奇迹，不曾有哪个家伙突然从深山老林里跑出来回到营地中，笑呵呵地说自己只是忘记了时间耽搁了回程而已。

    生死，就是这么简单而严酷，这么真真切切地摆在所有人的面前。

    到了第四天的时候，便没有人再出去搜寻了。

    营地后头的浮空仙舟，在法力灵晶的催持下，缓缓开始启动升空，所遇的弟子陆续登船，离开了这座营地。

    当劲风吹过仙舟直上天空如梦如幻的那一刻，黑暗的山脉在身后变得遥远而微小起来，渐渐被云气遮挡，再也看不见，如同每个人心中都曾有过的过往，最后总会被人遗忘在某个僻静的角落。

    浮空仙舟载着众多凌霄宗弟子，直飞凌霄城，然后孙明阳长老等也没有让他们在凌霄城中久留的意思，稍事休息之后便通过上古传送法阵，回到了鸿蒙主界里那座玄龟岛上。再往后的便是如同来时一样，乘坐渡海仙舟回到了那座高耸入云的金虹山上，所有人作鸟兽散，各回各的洞府，有伤的疗伤，疲惫的睡觉。

    两日之后，观海台上，宗门便会最后公布这次百山界黑鸦岭试炼的最后名次，排名前列的当有前往四正大会以及进入问天秘境寻觅修道机缘的机会，最出色的五个人，还能获得凌霄宗宗门赠予的五件宝物，以资奖励，并且增强去问天秘境里的实力。

    在山道上与孙友分手后，沈石带着小黑便一路向自己那座位于深山幽谷的洞府走去。山路渐渐崎岖，树荫渐深渐浓，仿佛尘世喧嚣都慢慢在自己身后悄然远去，漫漫苍翠的山道上只剩下了他独自一人，还有看起来十分高兴活蹦乱跳到处闻闻嗅嗅的小黑猪。

    在百山界呆了这么久，加上也受了不轻的伤，沈石到现在也是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心里想着回到洞府里真要好好休息一两天，好好恢复一下。

    不知不觉中，他便走过了山道，走进了那座幽谧的山谷中，远处若隐若现的水花声从山谷深处传来，浓荫蔽日，仿佛一切都和他离开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的变化。

    沈石也早就熟悉了这里的幽静，如同过往每一次走过这里一样，快步地向前走去，山风幽幽吹过，仿佛还带着那一点点特有的潮湿水气。

    只是就在这时，忽然在他身边不远处的小黑脚步一顿，却是猛地站住脚步，低声哼叫了几声，转头看向道路的另一边。沈石怔了一下，似乎有些暂时没反应过来，过了片刻，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也是转头看去。

    在这座山谷中，除了他的洞府之外，其实还有另外一座似乎常年都没有开启过石门的洞府，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在他惊讶的目光里，却是看到那条道边石径尽头的那座洞府石门，居然不知何时，打开了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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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    前五

    第二百四十二章前五

    沈石身子顿了一下，停下了脚步，盯着那边石门上的那道缝隙仔细又看了一下，确认那不是自己眼花而的确是那道常年关闭着的石门居然在今天突然开了一条门缝之后，他心里也是有些愕然。

    很久以来，这座洞府一直封闭着毫无动静，沈石都已经渐渐习惯了在这座幽静的山谷中只有自己一个人，但是眼下看起来，好像自己还真的是有一个邻居。这个事实让沈石心里觉得有些怪怪的，同时心中也是有些迟疑，一时摸不准是不是要过去和这个古怪而素未蒙面过的邻居打个招呼。

    只是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只见那石门处一直保持着原样，并没有人影出入的迹象，看过去那情形，如果不是开了一条门缝，还真的就是和原来石门紧闭时一模一样的冷清，浑然不像有人住在这里。

    沈石往前走了一步，但犹豫了片刻后还是摇摇头，心想既然这洞府主人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与自己接触，想必是个性情爱静的人，自己这般贸然过去打扰，只怕反而惹他不喜。再说了这金虹山上修道中人，除非是真有交情的，不然回到洞府后谁不是闭门进修，也真没几个到处串门的人。

    想到这里，沈石便转过身子，继续往前方自己洞府的方向走去，反正大家都是各修各道，谁也不招惹谁也就是了。小黑跟在他后面，哼哧哼哧地小跑着，看起来对那洞府也没太大的兴趣。只是当他们两个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这片山谷深处时，又过了很久之后，忽然从石门背后响起了一阵轻细的脚步声，然后在石门后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搭在石门之上。

    石门下方发出隆隆的声音，缓缓合上，一切看去都即将恢复到原来的平静模样，在山谷光亮照耀下，可以看到石门边上的那只手掌，并不算大，但整只手掌的皮肤却显得十分粗糙，仿佛是俗世中整日干着粗重农活的农夫的手，轻轻关上了那扇石门。

    “砰”的一声，随着最后一声大响，石门重新严丝合缝地关了上去，又恢复到了以前那副清冷荒废的模样。

    ※※※

    转眼便过了两天，算算日子已是到了公布百山界黑鸦岭试炼最终名次的时候。

    沈石这几日几乎都没有出门，一直在洞府里调息修炼恢复身子，在钟青露所赠灵验非凡的金虎丹助力下，他在黑鸦岭中所受的伤基本也已经痊愈了。

    在这中间，孙友又过来找过他一次，不过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过来闲扯罢了，顺道也看看沈石的伤情，借着这个机会，沈石也向他问了一下自己隔壁那座洞府的主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不晓得孙友这个消息灵通神通广大的人会不会知晓。

    谁知孙友还真不知道旁边住的是谁，当时一脸错愕，也是说自己本以为旁边那洞府是废弃无人居住的，沈石也是无奈，便说了当日自己看到那石门似乎有了动静，孙友便答应下来，回头去找人问问，看看里面住的是谁。

    这一天早起，在自己洞府中沉心静气，做完每日修炼画符的功课，沈石只觉得自己精神饱满，打开石门走出去的时候，凉爽轻风吹过，忍不住先是伸了个懒腰。旁边，一道黑影窜了过来，正是小黑，跑到他脚边用力蹭了几下，十分亲热。

    沈石笑着俯身摸了摸它的头，道：“小黑，走吧，咱们去观海台上看看，这一次到底咱们能有什么名次？”

    说着关好洞府石门，他便带着小黑沿着山道走去，真要说起来，沈石自己其实也对这次的名次有几分期待，别的不说，光是自己拿回来的那两颗四阶妖兽的完好妖丹，便是价值极高，再加上那些零零碎碎但为数不少的四阶妖兽躯壳灵材，这份收获沈石自信在所有参加试炼的弟子中，应该是位于前列了吧。

    若是真的能够进入前五之列，说不得便能得到宗门赐下的一种宝物了，那对自己的实力乃至半年之后的问天秘境之行，绝对是大有好处。

    一路这么琢磨着，他带着小黑向山谷外走去，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座石门紧闭的洞府之外。走到这里时，沈石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目光向那边洞府门口扫了一眼，却只见那边的石门已然合拢闭紧，而洞府之外的石径上，也依然到处都是落叶枯叶，几乎和以前一模一样。

    若非昨日他亲眼看见那石门开了一条门缝，沈石还真的会以为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

    向那边默默地看了几眼后，沈石微微摇头，心想也不知是同门里哪一位性子古怪的前辈师兄或是师姐住在这里，居然如此生僻古怪。不过修道众人千千万万，为求索大道而醉心沉溺着也不在少数，有些人性子古怪些其实也是不足为奇。所以沈石倒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反正大家平素不相往来，不互相打扰，也就无所谓了。

    他一路就这么走了过去，在他身后，那座洞府一篇幽寂，只在这座幽静的山谷里，仿佛化为了那片山脉的一部分。

    一路走过山道，越过层层石阶，沈石终于走到了宽阔平坦的观海台上。

    才一上来，沈石便被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一幕吓了一跳，只见平日就十分热闹的观海台上，此刻竟然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影，看去人数仿佛比平常还要多了数倍，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整个金虹山上凌霄宗弟子都跑到这里来看热闹了一般。

    七根巨大的鸿钧石柱屹立于广场之上，老远的便能看到在观海台最中心处，也就是七根鸿钧柱中最中心的那根石柱之上，悬挂了一张黄色布幡，上面以朱笔写着文字，一行行一列列，清晰可见，无数凌霄宗弟子都围在下面，仰头观望。

    沈石心头一跳，心知那必然就是此番试炼的公示了，连忙向里面挤了过去，同时下意识地向周围瞄了一眼，却只见人头攒动间，暂时也没有看到自己熟识的面孔，孙友、钟青露、钟青竹等人，眼下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或许也是就在这人群中的某个地方吧。

    沈石觉得自己有些莫名的紧张，随即暗自苦笑了一下，心想原来自己对这名次还是颇为看重的，慢慢挤到近处，眼看着那些字迹已经显现可视，沈石连忙抬眼望去，只见那明黄布幡上记录了不少人名以及收获，但是其中最上方，最显眼的一列名字一共有数十人，这些便是此次最关键也是最重要的能进入问天秘境的弟子。除此之外，在所有名字的上方，还有一行最大的字迹，只有五个。

    五个人的名字。

    沈石的心脏莫名地跳动了一下，甚至连身边人拥挤过来都没在意，他只是随着人群摆动了一下，而目光则是紧紧地盯在那黄色布幡上。

    从上到下，前五名次。

    五个人名：

    钟青露。

    钟青竹。

    沈石……

    沈石！第三名。

    沈石屏住了片刻的呼吸，又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了几次，这才肯定确实没有错误，顿时心中一阵欢喜涌上心头，忍不住握拳用力挥了挥手。

    虽然心里早有预料也有期盼，不过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时，沈石还是忍不住的大喜过望，第三名这个名次，甚至还在他预想更上一些，毕竟他原本只是想着能进前五就好。

    而仔细又看了一眼那前五之中剩下的两个位次，第四位也是个眼熟的名字，甘泽，第五个名字却是完全陌生的了，康又菱，听着似乎也是个女弟子的姓名。

    此刻，观海台上人山人海，人人都盯着那黄色布幡之上的前五名次议论不止，这其中的公平倒是不会有人去质疑，毕竟都是元丹境长老亲自监督，而在清点收获时同样也是数人过目，几乎根本无法作弊。

    但是显然在所有人的心中，这一次试炼的结果，特别是最后胜出的前五名次，还是大大出乎许多人的预料之外，而议论最多的，当然就是前两个位次。

    钟青露，钟青竹。

    任谁也想不到，居然会是两个同是出身于流云钟家的女弟子获得了前两位，这几率未免有些太小了罢，但事实就摆在眼前，在这一刻，不知有多少人心里会暗暗揣摩，难道说衰弱已久的流云钟家，居然真的就要靠这两个后辈女子重新崛起了么？

    而沈石也是在兴奋激动过后，慢慢平静下来，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心里也是有些错愕，随即想起当日见到钟青露归来的时候，她好像随口说过什么运气不错，找到了什么宝物之类的话。当时自己也没太在意，只是眼下看来，好像那捡到的宝贝，似乎真的是一个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啊。

    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经历，沈石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心想自己和钟青竹两个人的姓名都差点丢在那黑鸦岭中，好不容易在鬼门关上走了一趟，其中多少凶险，又用了多少心机，这才换来了那些价值不菲的收获灵材。

    可是跟钟青露这边比起来……沈石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心想难道运气果然还是修道中人不可或缺的一个属性么……

    除此之外，甘泽进入前五倒并不是让人多么惊讶，事实上大多数人原本是更看好他会在第一的名次的。不知为什么，沈石看到甘泽在自己下面，心情忽然又有些莫名地高兴起来。

    至于第五名那个康又菱，沈石不太熟悉，便也没去注意，而此刻观海台上，人头攒动，大家都在议论着的时候，忽然从观海台上空传来一声浑厚声音，瞬间压下了所有人声，如钟鼓之音，远远飘荡了出去：

    “公示已出，诸人归位，前五名次者，即往云霄殿拜见掌教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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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兄妹

    第二百四十三章兄妹

    金虹山，云霄殿。

    这个地方在金虹山极高处，是平日掌教怀远真人静修与处理一些门中事务的所在，一般的门中弟子都很少来到此处。不过沈石对云霄殿倒是不太陌生，当初他刚刚从妖界脱困归来，被杜铁剑接回金虹山的时候，第一个来到的地方就是云霄殿，并在大殿之中见到了如今凌霄宗内身份地位最高的两个人。

    一个是掌教怀远真人，一个是宗门辈分最高道行同样也是最强的师祖火烨祖师。

    云霄殿矗立在苍翠的松林之中，林中石径干净整洁，一些落叶都被仔细地扫在路旁，显然是每日都有人打扫。远远看去，那殿宇在古树林间露出一角飞檐，老远便透出了一股厚重古朴的气息。

    一路上走过来，沈石最初是一个人，但没过多久就有人走上了同一条路，那几个熟悉的身影彼此相见后，都是会心一笑。

    钟青露、钟青竹还有甘泽，最后还有一位不认识的年轻女子，看起来应该是比钟家双姝大上几岁，容貌也是秀眉，想来应该就是这次试炼的第五名康又菱了。

    在走上金虹山高处的时候，观海台上的喧嚣声音便已经渐渐被抛在了身后，海风白云，天高地阔，松涛阵阵，令人仿佛进入了仙境一般。周围开始变得寂静起来，偶有声响，都是林中小鸟和从天空翱翔而过的仙禽。

    一路走到云霄殿外，老远便看到大殿之外石阶之上，站着两个人影，并肩而立，神态轻松，看起来像是在等候什么的同时正在闲聊着。待走得近了，只见那两位原来是杜铁剑和康宸二人，正是怀远真人座下的两位弟子。

    这两个人在宗门里的声望地位都是不可小觑，并且他们的道行都在神意境上，尤其是怀远真人的大弟子杜铁剑，多年来更是隐隐有宗门里元丹境之下第一人的声势，非但名列凌霄三剑之首，更是下一任掌教真人候选中最热门的人选之一。

    所以沈石等五个人连忙都是上前拜见，杜铁剑与康宸倒是都并无倨傲之色，神态温和，走了过来笑着与他们见过了礼。杜铁剑还笑着拍了拍沈石的肩膀，笑道：“你小子不错啊，不枉费我当初跑了一趟。”

    沈石点点头，笑道：“多谢杜师兄照顾。”

    杜铁剑哈哈大笑，一挥手道：“这次试炼可都是看你们自己的真本事，我哪有办法照看你们的，反正不错不错。”说话间，另一边的康宸也是走了过来，不过他却是走到了一路上一直沉默寡言的那个女子身前。

    沈石、钟青露、钟青竹还有甘泽这四个人，当年都是同一批拜入宗门进入青鱼岛修炼的年轻弟子，在同门之谊中还多了一层同期交情，彼此间自然就融洽许多，沈石与钟家双女的交情自不必多说，便是甘泽也是素日早就认识的，加上甘泽似乎对沈石也有几分另眼相看，这一路上大家倒是言谈甚欢。

    唯独是那个得到第五名次的康又菱，事后得知她应该是比沈石等人早一轮，也就是提早五年的上一批新人弟子，平日里在凌霄宗内似乎并不算是如何高调有名的出色人物，但这一次却是一鸣惊人，挤进了前五之列。只是隔了这么一层隔膜，这路上不知不觉地便慢慢显露了出来，在最初的见礼招呼彼此通告姓名后，沈石等四人之间的交流显然要多上许多，而康又菱基本都是沉默不语。

    此刻看到康宸走到那康又菱的身前，其他几个人都是向这边看来，之间康宸嘴角含笑，冲着这年轻的女弟子点了点头，微笑道：“做的好啊，小菱。”

    康又菱露出了一丝笑容，叫了一声，道：“哥。”

    旁观的沈石等人都是一怔，想不到康又菱居然是康宸的妹妹，这倒是事前没想过的，只是平日无论是康宸还是康又菱显然都并未将此事故意宣扬，所以这层关系看起来知道的人也不算多。

    不过杜铁剑与康宸的关系显然又是不同，包括那康又菱也是如此，只见他哈哈笑着走了过来，魁梧的身子往康宸与康又菱身边一站，笑道：“小菱，你也做得不错。”

    康又菱身材纤细，看过去才到杜铁剑的肩膀高一些，这时抬起头来，望向杜铁剑，神情却是比看到她哥哥的时候略显出了几分紧张，脸颊微红，甚至在目光里隐隐还带了几分仰慕敬重的神情，浅浅笑了一下，道：“杜大哥。”

    杜铁剑爽朗一笑，对她点点头，随即转身对这五个年轻的凝元境弟子朗声道：“依宗门规矩，此番百山界试炼结束后，收获最高的前五人照例会得到宗门赏赐，你们现在依次随我进殿，掌教真人便在大殿之中。”

    这便是到了拜见领赏的时候了，五个人脸上都有欢喜之色，齐齐答应了一声，随后首先出列的，自然便是此番试炼的首名钟青露。

    杜铁剑对着她微笑着点点头，示意她独自跟着自己，随后便转身向云霄殿里走去，而康宸则是还站在原地，和剩下几个人在一起。不过在他心中，目光扫过这几个人身上的时候，也是忍不住心里发出一声感慨。

    任是谁也想不到，这次试炼之后，前五之列中竟然会有四个都是这一批的新弟子中人，再想想这几年来宗门里总有传说这一批新人弟子天资出众，号称是数百年来最强的一批新人弟子，看来是所言不虚了。只是没想到，他们脱颖而出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

    他心中若有所思，看着杜铁剑带领钟青露进入云霄殿后，随即转过身子，先是指了一下康又菱，然后对沈石等人笑道：“刚才你们也听到了罢，她名叫康又菱，是我唯一的妹妹，如今是凝元境高阶的境界道行。算算入门的时间，比你们早了五年，也算是你们的师姐了。这次大家同入前五之列，日后说不得还要同时进入问天秘境，可算是有缘，以后大家多亲近亲近啊。”

    他这么一开口，以他的身份地位，自然又是不同，沈石与钟青竹、甘泽都是笑着答应，康又菱也不是个小气害羞的性子，两边倒是一下子融洽了不少，彼此重新交流谈笑了一会，沈石与甘泽是男子也没什么，反而是钟青竹与康又菱渐渐走到一起，微笑相谈，看过去居然颇为相得的样子。

    ※※※

    钟青露与杜铁剑进入云霄殿后，并没有很快出来，不过在殿外的诸人倒也并未焦急，此次领取奖赏的规矩大家事先都是知道了，宗门这里一共会给出五件宝物，具体是什么目前还不得而知，听说是法宝、灵器乃至高阶功法秘笈等皆有可能。身为头名者第一个进去，可在五件宝物中自行挑选一件，第二名随后可在剩下的四件宝物中再挑一件，以此类推。

    一般来说，这五件宝物乃是掌教真人直接在宗门宝库中挑选出来的，旁人并不知晓，而掌教真人一般也不会去泄露这些宝物究竟是什么。换而言之，除了头名得主能够完全知道这五件宝物的全貌外，其他人所知的宝物是逐渐减少的，而宗门规矩对这奖赏并无严格规定，等于是说只要这几个人自己保守秘密，旁人是不会知道他们在这次奖赏中得到了什么宝物，差不多就是给他们几个人平添了一张外人不太知晓的底牌的意思。

    看着不远处钟青竹与康又菱两个美丽的女子相谈甚欢，沈石目光也是转了过来，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向四周地面扫了一下，却发现刚才一直跟着自己的小黑，自从到了这云霄殿外的时候，却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不晓得是不是又跑到哪儿玩去了。这里大殿之外，多是古老松林，林木茂盛苍翠，估计多半是跑到林中去了。

    沈石摇摇头，也不去管它，反正小黑如今早有灵性，也不会走丢，过一会自然就会回来，再说了这可是在凌霄宗的中心之处，也不可能会发生什么凶险。差不多也就是在这同时，甘泽走到了他的身旁，微笑着道：“沈石，这次你很厉害啊。”

    沈石连忙笑道：“运气好而已了，其实我本来一直以为，以你的本事，那头名是非你莫属了。”

    甘泽笑了笑，却是带了几分无奈，道：“唉，本门弟子中藏龙卧虎，英才不知有多少，我也不晓得为什么如今会有这样的情形，似乎不管干什么事，我总要做到第一才是应该的。”

    沈石怔了一下，想了想，很快脸上露出了几分同情之意，看着他道：“呃，我之前倒是没细想这事，这么看来，你还真的不太舒服啊。”

    “可不是么！”甘泽耸耸肩，哂笑了一下，不过看去倒也不是很在意，也没有那种苦大仇深的感觉，神情自若，让人不知不觉感觉他真的有一种温润如玉般的气度。随后，他转头看了一眼那座大殿，压低了声音，却是轻笑道：

    “不过咱们再拼命，好像还是比不过运气好的人啊，你说是不是？”

    沈石哈哈一笑，点了点头。到了这个时候，一些事也差不多都被证实传扬开来，凌霄宗对这次名次的排列基本上都做到了公开公正，并无错漏地方，特别是最关键的能进入问天秘境的名额，更是慎之又慎。而在所有人选中，前五之列能够额外领取奖赏，自然更是引人注目。

    钟青露最后力压群雄独占鳌头，所收获的东西现在也传了出来，让人不得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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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公平？

    第二百四十四章公平？

    山神玉，这就是钟青露交了好运，据说是在黑鸦岭深山老林中某个犄角旮旯的地方，无意中找到的东西。

    一种在修真界中罕见无比，位阶更是排到了骇人听闻的六品高位的灵石，而除了这个东西，这次百山界试炼中其他人所有交出的收获，最高的也只有四品灵草或是四阶妖兽的妖丹。

    具体来说，山神玉亦称山神石，是鸿蒙药典中明确记载的一种极珍灵材。这种灵石外貌极似普通顽石，极不起眼，至于如何而来则是众说纷纭，目前比较流行的是神仙会那边给出的一种猜测说法，说是往往在庞大地脉灵气于山体或地底交汇之地，年深月久不知多少岁月后，或有可能凝结出这种奇石。只是山神玉显然并非如此简单，因为在大多数灵力最浓密的灵脉山体中，都没有发现这种奇石，属于是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绝世奇珍。

    并且这种六品奇石，对凌霄宗的价值甚至比天底下所有的修真门派都要更大许多，因为这种绝世灵材虽然是灵石一类，但实际上最大也是最著名的功用，却是拿来入药炼丹，这也是为什么神仙会直接将这种灵石归到了鸿蒙药典中的缘故。

    而凌霄宗门中以灵药炼丹冠绝鸿蒙修真界，其中数种六品以上的绝世灵丹，更是名动天下，令无数修士为之向往而疯狂。这其中之一，便是“太和山王丹”。将山神玉以秘法清理去除外围石壳后，刮下据说是雪白如玉的石心粉末，便是这种六品极珍灵丹的主材了。

    而早在三百年前，凌霄宗便已经没有新炼的太和山王丹问世了，原因很简单，没有主材了。而这一次钟青露身为丹堂弟子，拜在丹堂执掌长老云霓座下，得她悉心教授加上本人也是聪慧聪明，最后再加上那不可思议的运气，居然是在黑鸦岭深山中找到了这种奇物，一旦拿回来，自然是轰动全宗。

    按照神仙会颁发的灵材分类说明，四品灵材已是贵重之物，五品便是珍罕，到了六品六阶的灵材，那便是天地奇珍，可算入天材地宝这一类了。而灵材之中其实也有种类繁多的的细分，大致来说，高品灵草的价值大于高品灵石灵矿，而取自同阶妖兽身上的躯壳部位之类的灵材，价值往往在同阶灵材中最低。

    但是这其中有一个非常特殊的例外，那便是妖兽的妖丹。妖丹天生便凝聚了妖兽全部的灵力菁华，每一颗妖丹的功效都是非同小可，远远胜过同阶其他种类的灵材，甚至有时候勉强都能与更高一阶的其他灵材相比较一番。

    毕竟各种灵材间虽然功用不同效果各异，但每隔一个品阶，这其中的区分却是极为严格的，其中价值相差之大往往达到几十倍之悬殊，而且这种情况越到高品高阶的灵材对比时，就越是明显。

    这次试炼中，钟青竹与沈石两人交出的灵材收获里，都各自有两颗四阶妖兽的完好内丹，这价值当真是非同小可，加上其他那些零散灵材，顿时是让他们两人脱颖而出，直接占据了名次榜上的最前列，甚至连向来实力强大的甘泽也不得不屈居他们之后。

    不过和钟青露的山神玉相比，沈石与钟青露的收获还是黯然失色，妖丹虽然价值非凡，有时候甚至可比更高一阶的灵材，但是四阶妖丹要想和六品的灵石山神玉去比较，显然还是差了太多太多，哪怕是据说钟青露这次拿回来的山神玉，其实只有一小块拳头大小，刨去外围石壳后还能剩下的主材，只怕最多也只能再炼制出三、四颗太和山王丹了，而且这其中还没算上有可能失败的几率。

    不过饶是如此，凌霄宗宗门这里仍然是毫不犹豫地直接将钟青露摆在了第一位，而几乎说有人都对这个名次并没有太大意见，最多也就是感叹羡慕那个钟家的女孩儿，运气实在是太好了一些。

    ※※※

    “六品的绝世灵材啊，啧啧。”甘泽与沈石并肩站在云霄殿外的石阶旁，看着那座大殿，感叹了一句，道：“这运气，真是让人不得不服啊。”

    沈石笑了一下，道：“谁说不是呢，我听说这事的时候，也是怔了半天的。”

    甘泽笑着摇了摇头，目光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开口道：“对了，沈石，我有个事一直觉得有些疑惑啊，今天干脆就问问你。”

    沈石看了他一眼，道：“什么，你说。”

    甘泽笑意微敛，沉吟了片刻后，眉头微皱，看去似乎带了几分不解之意，道：“你看啊，如果钟青露早早就捡到了山神玉，为何不立刻直接回归营地，反而一直留在山中，难道她不怕别人从她手中抢了么？”

    沈石默然片刻，却是反问了他一句，道：“她早早就捡到了那颗山神玉？是什么时候，第几日上找到的，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甘泽怔了一下，随即仔细回想了一下，俊秀的脸上露出几分思索之色，沉吟道：“这事我还真没法确定，都是听旁人说的传言，都说是她进山不久就找到了，不过具体是在哪一日上，好像还真没人说过。”顿了一下，他目光转向沈石，道：“怎么，你觉得她见到山神玉的日子并不是很早么？”

    沈石摇了摇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到底哪一天遇上的山神玉，怕是只有她自己才知晓的。倒是你刚才说的另一件事，说是怕别人向她抢夺宝物灵材的，”他忽然笑了笑，然后淡淡地道，“那是不可能发生的。”

    “嗯？这却是为何，你跟我好好说说。”甘泽看起来倒是被沈石这番话勾起了一点好奇，笑着道。

    沈石看着他，微笑道：“在黑鸦岭山中试炼时直到最后出山归营，我看你虽然没有什么大伤，不过气色也是有些疲惫罢？”

    甘泽笑了一下，点头道：“确实如此，这也没什么好瞒你的，在那山中最后几日，我追上了一只四阶妖兽‘金羽雀’，连着缠斗了两天两夜，用尽了所有本事，这才勉强杀了，拿到了一颗四阶妖丹。”说着，他带着几分自嘲苦笑一下，耸耸肩道，“我本想靠着这颗妖丹或许头名当稳了，没想到最后居然只有排名第四，现在想想，我还真是太自大了啊，见笑了。”

    沈石哈哈一笑，面上无异，但心中却是为之一震，这甘泽如果所说是实的话，等于说他仅以凝元境高阶的境界道行，竟然能够单独与四阶妖兽抗衡并最后杀妖夺丹，这份战力简直可畏可怖，说是天才真是半点都不过分。

    心里为甘泽实力惊叹的同时，沈石口中则是继续说道：“有什么好见笑的，你这份实力才是厉害。不过想必你当日杀掉金羽雀夺得妖丹后归营时，这一场大战过后，状态气色都算不上好吧？”

    甘泽怔了一下，道：“确实如此。”

    沈石看了他一眼，道：“那一路上回来时，想必你也有遇到参加试炼的同门师兄弟，可有人看你落单并气色不佳的时候，上来跟你切磋一下想拿你的如意袋呢？”

    甘泽默然片刻，似乎若有所思，过了一会缓缓摇头，道：“没有。”

    沈石微笑着点点头，道：“这便是了，只要你财不露白，东西都在如意袋中，旁人不晓得你收获多少的时候，但凡稍有理智的宗门弟子，都不会对你出手的。”

    甘泽默然不语，他并不是蠢笨之人，相反，一直以来他都十分聪明，之前没想到这一层不过是种种原因之下自己没注意到而已，此刻经沈石在旁边一提醒，顿时便醒悟了过来，脸上也渐渐露出一丝苦笑之色，低声道：“原来如此，总归还是沾了我这姓氏的光啊。”

    这道理显然很浅显也很明白，甘泽的家世乃是凌霄宗开派祖师甘景诚的嫡脉传承，论实力或许不比如今的孙家许家，但是要论清贵却是远远胜过，在宗门中地位崇高无比，不知有多少人脉潜势力根深蒂固，光是明面上看顾甘家的就至少还有两位元丹境大真人，而私底下还不知有多少。甚至就是掌教怀远真人与火烨祖师，有的时候也不得不给甘家几分面子，否则的话，有人便要一顶帽子扣了过来。

    你肆意打压开派祖师的后人子孙，这是什么意思？

    莫非是对祖师不满么？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甘泽在凌霄宗门内的地位向来十分特殊，不但神意境众多师兄不敢小觑他，甚至就连许多元丹境真人都对他另眼相看。在这般情况下，若没有十足把握，甚至根本不知晓甘泽收获了什么灵材的情况下，根本没有人敢于对他无礼乃至于动手。不然的话，万一一旦动手后却没得到什么宝物，而那代价却是以后在整个凌霄宗内，只怕就要惶惶不可终日了。

    “所以说，道理都是一样的。”沈石微笑着对甘泽说道，“别人不敢动你，而放到钟青露身上，只要她找到山神玉后放在如意袋中没有被人看见，那么随便她在黑鸦岭中走动，其他参加试炼的弟子只要稍有眼色理智的，都不会去动她的。”

    “因为她是丹堂云霓长老的关门弟子，因为她是那场盛况空前的丹会胜者，任谁都知道，云霓长老最是喜爱于她，日后丹堂都很有可能交到她的手上。”

    “那么，谁敢动她？”

    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动这样一个女子，等如是与凌霄宗势力最强最大的丹堂为敌，修士修炼一生，离得开灵丹妙药的助益么？你在凌霄宗里修炼一天，难道不要顾忌这股最强大的势力么？

    “你去看看在那黑鸦岭中最后几天里被人打劫的弟子，是不是都是平民出身，没什么家世背\/景的人？”沈石笑了笑，神色倒是平和，不过眼底也有几分莫名的怅然，道，“所以说到了最后，咱们这么一大群人看起来公平公正地进了深山试炼，其实又怎么可能会有真正完全的公平呢？”

    “差不多就好啦。”沈石摊了摊手，笑了一下。

    前方，大殿的门吱呀一声摇动，钟青露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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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    挑宝

    第二百四十五章挑宝

    钟青露走出来的时候，神情看起来还算平静，不过眉眼间仍然还是带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欢喜笑意，显然在那云霄殿内得到的好处令她十分高兴与满意。与此同时，其他四个等待领取奖赏的人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神色各异。

    钟青露一路走了过来，先是向众人点了点头，随后看向钟青竹，道：“青竹，掌教真人唤你进去了。”

    钟青竹点点头，脸上看去似乎也有几分期盼之色，深呼吸了一下后，便迈步向云霄殿走去。而在她身后，钟青露笑着走了过来，来到沈石身前，顺带着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甘泽，微笑道：“咦，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谈得来了？”

    沈石与甘泽对视一眼，随即都笑了起来，沈石笑着道：“怎么说当年在青鱼岛上也有几分交情了，以后说不得还要同进那问天秘境，我得好好巴结一下甘师兄才行。”

    甘泽哂笑一声，道：“少来了，你如今的名次还在我之上呢。”说着，他转过头看向钟青露，笑道：“对了，钟师妹，里面的宝物如何？”

    钟青露欲言又止，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康宸，正好望见康宸也是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情不自禁地吐了吐舌头，低声道：“我出来的时候，杜铁剑师兄交待了，关于这宝物奖赏的事最好都不要提起，至少在进问天秘境前不能说。”

    沈石与甘泽都是点了点头，既然师长这边有这么交待过，他们自然不会再追问下去，如此几个人在这边又是闲聊一阵。与前头钟青竹在这里时不太一样的是，钟青露似乎跟沈石与甘泽更说得来些，所以一直是跟他们两人说话，反而与站在一旁的那位康又菱并没有多少交谈。

    差不多又过了半盏茶时间，云霄殿那里又有动静，却是钟青竹迈步走出，向这边走了过来，沈石精神一振，知道下一个便是轮到自己了。正好旁边康宸也是笑着说道：“沈师弟，你可以过去了。”

    沈石连忙答应一声，大步向前走去，远远看到钟青竹面色平静如常，不过在相对走来看到沈石之后，她脸上还是浮起了一丝微笑。两人越走越近，相对而笑正准备擦肩而过的时候，沈石忽然却听到从她口中飘来了一声极轻的声音：

    “剑！”

    这声音如此轻细，听起来甚至像是她无意中的一句呢喃自语一般，也许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也许只是她随口轻哼，而下一刻，他们两个人便是擦肩而过，向两个不同的方向背道而驰。

    厚重高大的云霄殿大门，就在沈石的眼前出现了，和他记忆中上一次过来这里的印象，似乎一点都没有改变。

    ※※※

    吱呀……大门缓缓向后退去，沈石走进大殿之中，果然里面的肃穆阔大与自己记忆里的仍然也是没有什么改变，仿佛多少年来这座殿宇都是这个样子，从来没有什么变化过。

    远处的大殿中央，几个人坐在那里，看去除了中间的掌教怀远真人外，两边各有一人，居然分别是云霓长老和沈石的师父蒲老头，这倒是让沈石吃了一惊。除此之外，在他身前不远处的地方，杜铁剑则是站在那儿对他微笑看来，看起来是特意站在这里等他的。

    沈石不敢怠慢，连忙向他行了一礼，杜铁剑笑道：“沈师弟不必多礼，随我来吧。”

    说着便带着沈石走到那三位元丹境大真人身前，怀远真人神情温和，含笑看着他，而在他左手边的云霓长老则是神色素淡，闭眼端坐，看去面无表情。至于在怀远真人右手边的那位白发白胡子老头，这个时候却是眉开眼笑地看着沈石，咧嘴乐得合不拢嘴一般。

    沈石向这几位长辈都见过了礼，最后拜倒在蒲司懿蒲老头的面前，道：“师父……”

    刚叫了一声，便觉得身子一轻，已经被蒲老头托了起来，只听蒲老头哈哈笑道：“不错不错，干得好啊，石头，跪什么跪，不要跪了，哈哈哈哈……”

    他这笑得颇有几分肆无忌惮的模样，一副开心起来便根本不管旁人感受的样子，怀远真人莞尔一笑，旁边原本闭目养神的云霓长老则是有些不耐烦地瞪了这老头一眼，脸上露出几分嫌弃的神色。

    怀远真人笑着摇摇头，道：“沈石，你这次的表现确实不错，以你修炼的时间，能做到这一步实在是难得，可喜可贺。”

    沈石垂首老老实实地道：“都是弟子师父教得好。”

    “哈哈哈哈……”蒲老头在旁边又是一阵得意，看起来真是心满意足，好多年没尝过这种出风头的滋味了。旁边云霓哼了一声，眼底深处一抹傲色，仿佛是在想我这里头名的还没怎样了，你术堂这边区区一个第三名也好意思这么得瑟，真是不嫌丢人的。

    与此同时，怀远真人看起来也似乎有点受不了自己这个师弟的高兴劲头了，向杜铁剑使了个眼色，杜铁剑会意，连忙走过去叫上沈石，然后两人一起走到了旁边一张长案边。沈石目光落下，只见木质的桌面上放着五只木盒，各自打开，不过从左边数起的第一只木盒和第四只木盒中已经是空空如也。剩下的三只木盒中，第二只木盒是一把短剑，第三只木盒是一本卷籍，至于第五只木盒则是一只玉瓶。

    这个时候，只见杜铁剑走到长案的另一边，笑着对沈石道：

    “沈师弟，这桌上的东西便是宗门准备奖励给你们前五的宝贝了，不过依照本门规矩，宝物只摆在此处，可观外形但不可细查，自己确定之后挑选一样。历来只有头名者方有特权，可细查一样宝物之后再考虑从五件宝物中挑选一种，这样做也是尽量对后来者公平一些。”

    说到这里，杜铁剑顿了一下，见沈石缓缓点头，目光看向那桌上三件宝物，又笑着道：“不过今年的情况有些不同，钟青露钟师妹所得之山神玉实在非同小可，经云霓长老提议，最后特许她细查两件宝物后挑选一样，而第二名的钟青竹师妹则是顺延，细查了一件宝物后又挑走了一样。可惜到了你这里，就没有这样的权利了，现在你自己看看，从这三件宝物里挑一件吧。”

    沈石怔了一下，倒是没想到宗门里居然还有这种规矩，不过既然杜师兄如此说了，他自然并无异议。只是他的目光扫过那桌面上剩下的三只盒子，看着那短剑、书卷和玉瓶，心里却是一时间犹豫起来，不知该挑什么才好。

    不能细细查看，等于便是只能粗略看看外表，这可当真是难以决断，不过幸好看起来凌霄宗这几位前辈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待他看了一会没有决断后，杜铁剑便笑着道：“沈师弟，这剩下的几件宝物都是不错的，这柄短剑是一件法器，那书卷则是记载了本门一种神通道术，至于最后的那只玉瓶，想来你也知道本宗向来以炼药仙丹闻名天下，所以那里面便是一瓶名贵灵丹。这三件宝物，对修士都有极大助益，就看你自己怎么选了，再多的话我也不能多说了，哈哈哈哈……”

    说到最后，杜铁剑也是哈哈笑出声来，神情爽朗。

    沈石笑了笑，但还是有些迟疑，虽说杜铁剑稍微介绍了几句，但这三件宝物到底有什么根底，他还是一无所知，短剑法器有何特殊功效，书卷记载的是什么神通，还有那瓶灵丹到底是几品的什么灵药？这个选择还真是难做啊。

    他这里沉吟思索，看起来有些举棋不定，而另一边蒲老头显得有些焦急起来，偷偷地想去挤眉弄眼做些什么小动作，可是身子才一动，那边的云霓长老就冷哼了一声，目光狠狠瞪了他一眼。

    蒲老头尴尬一笑，坐直了身子，却是翻了个白眼，看起来有些不满，嘴里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这么凶，难怪当初……”

    后面的话已然无法听清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云霓长老看起来也没听清，不过以她对此人的认识，料想说的不会是什么好话，柳眉一竖，脸上便有几分不快。

    这里正横眉冷对的时候，沈石自然没注意到，他此刻的精神都集中在那三件宝物上，然后自然而然地，他便想到了在云霄殿外，钟青竹与他擦肩而过时忽然吐出的那个仿佛细不可察的字眼：

    剑！

    她说的，难道就是这把短剑？

    但是钟青竹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是说宝物中有一把短剑，还是说这把短剑看去很不错，甚至是说她刚才运用了唯一一次细查的特权，所看的就是这柄短剑，并且发现这短剑不错？

    可是若真是这柄短剑价值极高，为什么她自己不选走？要知道她自己也仅有一次细查的机会。

    翻来覆去沉吟不决，沈石在桌前犹豫了好久，已经有很久一段时间他没有在一件事情上如此迟疑了，不过在殿宇中的其他几个人似乎都有很好的耐心，并没有人出生催促他。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大殿里一片静谧中，忽然响起了沈石一声客气的呼喊，道：“杜师兄，我想好了，就挑这柄短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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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     复来

    第二百四十六章复来

    杜铁剑眉头一挑，看着沈石，道：“沈师弟，你决定了么？”

    沈石点点头，微笑着道：“是，其实很久以来，我都没有一件灵器法宝，若能有一柄称手的兵刃仙器，想必日后进入问天秘境时，把握也会大一些。”

    杜铁剑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回头向三位元丹境真人那边看了一眼，只见云霓长老平静无波，蒲老头则是嘴上咧开笑容满面，最后坐在中间的怀远真人微笑着微微颔首，都没有说什么。

    杜铁剑转过身来走到长案边，取出从左手边第二个木盒中的那柄短剑，上面看去犹贴着一张黄色符箓，沈石认得那是符箓中很简单但很实用的一种，名叫“辟尘符”，通常都是用来保存物品的。

    杜铁剑随手撕开那张符箓，丢在一旁，只见符箓刚刚离开剑身，原本平静的短剑猛然间便有了变化，一抹明亮的光芒从剑身上泛起闪亮，如深夜里苍穹中一道清冷的月光，悄无声息地洒落下来。

    虽未有剑鞘，但这一刻，这柄短剑却陡然给人一种名剑出匣的感觉，伴随着那道剑芒微光，一股莫名而无法形容的灵力仿佛从剑身上散发出来，就像是蒙尘多年重见天日，它也在深深呼吸一般。

    “此剑名唤‘倾雪’，是昔年本门一位前辈祖师年轻时的随身名剑，锋利绝伦，灵力充沛，更重要的是，此剑还有一桩极珍贵的好处，是一柄极罕见的凝元境便可催持驾驭的飞行法宝。只要你祭炼熟悉之后，从今以后，便可以御剑飞行了。”

    说到后来，杜铁剑也是笑容满面，轻轻拍了一下沈石的肩膀，笑道：“好小子，眼光不错啊，这柄‘倾雪剑’价值非凡，在此番五件宝物中，绝对能排进前二，真是便宜你了。”

    沈石怔了一下，随后还是有一股狂喜涌上心头，这柄倾雪剑在灵剑法器之外，竟然还是罕见的飞行法器，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绝对可以算得上是一件重宝。有了这柄灵剑，他便能御空飞行，哪怕在凝元境的时候必定会有几分限制，飞行速度、时长、高度乃至操控上等等等等都有不足，但是能飞与不能飞，那便是天差地别。

    特别是日后要去那神秘的问天秘境时，传说那秘境中地域极其广大，地势复杂多变，到了那个时候，身怀一件飞行法宝意味着什么，简直是无法估量。

    这柄倾雪剑的价值，甚至已经超出了沈石最初心里最高的期盼，当真是心满意足，再无所求了。

    他恭恭敬敬地从杜铁剑手中接过这柄寒光四射亮如秋水的倾雪剑，越看越是喜欢，真是爱不释手，末了回到那三位长老身前，拜了下去，道：“多谢三位真人赐下宝物。”说着又向杜铁剑笑道，“多谢杜师兄教诲。”

    杜铁剑哈哈一笑，摆手道：“这都是你眼光好，不用谢我。”说着看向怀远真人，道：

    “师父？”

    怀远真人点了点头，道：“去吧。”

    杜铁剑答应一声，道：“沈师弟，随我出去吧。”

    说着，他便带着沈石向外走出了大殿，同时路上叮嘱了沈石几句，并让他将那倾雪剑先行收起，到了外面再叫排名第四的甘泽进殿。

    ※※※

    走到大殿之外，明亮温和的天光重新洒落在身上，暖暖轻风吹过，仿佛都带着一股香甜温柔的春天气息。

    沈石摸索了一下自己腰上的如意袋，满心欢喜，只觉得自己的脚步仿佛都轻快了不少，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丝微笑，然后快步向站在云霄殿外石阶那边的一群人走了过去。

    看到他走出大殿，那边的人都是纷纷转头看来，钟青露与甘泽等人脸上都是露出了笑意，而康又菱则是带了一点好奇向他看来，钟青竹自从出来之后，似乎真的与康又菱颇为相得，此刻又是站在康又菱身旁说话，这时虽然也是转头看来，不过脸色神情都是十分平静，与其他人比起来仿佛波澜不惊，只是在她一双清亮的明眸深处，似乎也有一道微光轻轻掠过。

    沈石走到近处，甘泽第一个笑着开口道：“沈石，怎么样，可挑到了什么好东西了么？”

    沈石哈哈一笑，走了过来，中间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众人，见人人都在看着自己，而站在最后面的钟青竹也是默然凝视着他。沈石顿了一下，然后笑着对甘泽道：“不错啊，里面可是有好东西呢，我挑了一件宝物，很是满意的。”

    甘泽与旁边的钟青露都是笑了起来，纷纷恭喜，康又菱眼中露出一丝羡慕，修道之人能有这般喜悦，显然是和那件宝物十分匹配，日后想必在道行上助益极大。正想着间，她回过头来，却忽然看到钟青竹原本平静的脸上此刻却是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嘴角微微抿起，看去甚至连眼底目光中，都带了一丝淡淡的欢喜之色。

    片刻之后，便是轮到第四名甘泽进入了大殿，之后便是第五名康又菱进殿，只是到了她的时候，其实也就没有挑选宝物这个选项了，五件宝物前面四人已经选走了四件，那么剩下的也只有最后一件可以拿了。

    不过当康又菱走出大殿的时候，沈石远远看去，却见她脸上同样露出十分欣喜的表情，显然她并不是因为最后一件剩下的宝物而有所失望，相反的似乎同样十分满足。而在沈石挑选了倾雪剑后，那大殿中的宝物只剩下了一本记载神通道术的秘笈和一瓶想必不会太差的灵丹玉瓶，却不知这两样东西，甘泽与康又菱各自拿了哪一件。

    说到这里，沈石心中忽然一动，目光却是偷偷看过身边不远处外的钟家两个女子，对后三位的宝物他心中多少有点底，但是前面这两个人挑选的宝物，却又不知道是什么好东西了。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目光在钟青竹脸上停留的稍微久了片刻，而钟青竹像是也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微微偏头，向他看来。

    片刻之后，她的嘴角轻轻翘起，站在那春风之中，无声无息地轻轻微笑了一下。

    ※※※

    宝物领取完毕，康宸便招呼众人下山，毕竟这里是掌教真人静修之地，无事也不会让普通弟子多呆，不过在这中间倒是出了点小意外，因为沈石忽然发现找不到小黑了。

    这么长的时间，小黑也不知道跑到松林里的哪儿去了，半天都不见踪影，沈石在树林外头叫唤了好几声，居然也没什么反应。这一来让沈石不由得有几分尴尬起来，同时也有几分奇怪，平日里小黑听到他的呼唤总是会很快就回到他的身边，今天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在这片松林里不知不觉走得太远以致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吗？

    正当沈石站在松林外头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寻找，可是又怕这么一来拖延了下山时间，万一又惊动云霄殿里的几位真人，那时候面上便不好看的时候，康宸倒是笑着替他解围，道：“沈师弟，不打紧的，这片松林确实很大，这样吧，你进去找找好了，我们在这里等你一会，想必师尊他们也不会为此生气的。”

    沈石有些汗颜，同时向其他几个人抱拳带了一丝歉意道：“对不住了，各位，耽搁大家时间了。”

    康宸却是笑着转头对其他人道：“其实也无所谓，你们在这里也没什么事了，不如先行下山吧。”

    其他几个人都是答应一声，钟青露看了沈石一眼，似乎有些迟疑，不过看看周围众人都要下山，她也没好意思多说什么，对着沈石笑了笑，便也随着众人走了，只留下康宸一人站在那儿。

    沈石对康宸笑了一下，道：“麻烦康师兄了。”

    康宸笑道：“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沈石心想掌教真人座下这两位师兄当真都是好人，无论道行境界还是脾气性格，都是上上之选，真可以说得上是名师出高徒了。心中想着，他脚下不停，连忙便走进了那片松林，只见林中松木耸立，高大参天，苍翠虬劲，隐隐透出了一丝古朴沧桑的气息，显然已经是渡过了漫长岁月的老林。

    叫唤了几声小黑的名字，但是松林中到处都是静悄悄的一片，并没有任何回应，沈石心中也是嘀咕，心想这只蠢猪今天这是怎么了，莫名其妙的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如此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间只听到头顶“扑腾腾”一声声响，沈石抬头一看，却是一只身躯健硕的白羽仙鹤从松林上方飞了过去，看那方向，好像正是自己进林的地方。

    凌霄宗内仙禽颇多，还有灵兽殿这种堂口，有些通灵的仙禽往往会被用来通报消息，这只白羽仙鹤看起来就是如此，而且看飞过去的方向，似乎就是去找康宸师兄的。

    这是有什么事了么？

    沈石向那只白羽仙鹤飞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摇摇头也没在意，继续向松林深处走去。

    ※※※

    然而过了一会，在这片松林之外，康宸站在那只落地的白羽仙鹤身边，展开一张白纸看了一眼后，脸色忽然一变，露出几分诧异之色后，沉吟片刻，先是看了一眼那片松林，摇摇头转过身，却是大步向云霄殿那边走去了。

    云霄殿内，三位元丹境大真人以及杜铁剑都还没有离开，正说话间，便只见康宸快步走了进来，来到他们三人身前，道：

    “师父，两位师叔，羽鹤传信上来，说是山下有元始门弟子前来拜山，想要求见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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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    异变

    第二百四十七章异变

    “嗯？”

    怀远真人怔了一下，旁边的云霓长老与蒲老头也是错愕，过了片刻，蒲老头皱眉道：“你说的是哪个门派来着？”

    康宸苦笑了一下，道：“蒲师叔，我刚才说得很清楚了啊，是元始门。”

    蒲老头哼了一声，面上便有几分不痛快，道：“那些家伙不是半个月前才来过一次么，这么快又上门，是什么意思？”

    怀远真人看了蒲老头一眼，微微摇头，随后沉吟片刻后，道：“毕竟都是四正同门，应该是有事的，康宸，你去请他们过来此处吧。”

    康宸连忙答应一声，转身才要出去，忽听旁边传来云霓长老的声音，道：“这次过来的元始门弟子是什么身份，还是半个月前那几个人么？”

    蒲老头眼中光芒一闪，也是看向康宸，不料康宸却是摇了摇头，道：“回禀师叔，这次来的并不是上次的宋丕、伍成等人，来的是一男一女，自报姓名分别是名唤元修誉、宫小扇。”

    “咦？”两声略带错愕的声音，同时从云霓和蒲老头口中发出，片刻之后，蒲老头皱起眉头，刚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只听怀远真人淡淡地开口道：“康宸，莫要让别人久等，你先下去接人吧。”

    说完后，他微微一顿，沉吟片刻后却是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杜铁剑，道：“铁剑，你也与康宸一起下去接一下。当年在问天秘境里，你与这两个人也算是见过面，有点交情了罢？”

    杜铁剑哈哈一笑走了过来，笑容满面盛情爽朗，一边答应着，一边口中却是笑道：“师父，当年我当然是跟他们见过面了，不过说到交情么……你想说的是他们恨不得打我一顿的交情吗？”

    蒲老头在一旁大笑出声，对着杜铁剑偷偷竖起一个大拇指，怀远真人面不改色，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贫嘴，快去就是了。”

    这金虹山上，放眼凌霄宗上下，唯一能让杜铁剑有点收敛的大概也就是他这个师父了，所以见怀远真人交待了下来，杜铁剑也就不再多话，笑着拎过摆在一旁的那把巨大黑剑，随意扛在肩上便与康宸一道去了。

    很快云霄殿里，便只剩下了三位元丹真人，气氛也安静了许多。当杜铁剑与康宸的身影都出了大殿后，云霓长老首先转向怀远真人，道：

    “师兄，你可知元始门再次派人过来，所为何事？”

    怀远真人缓缓摇头，面上露出几分思索之色，看起来也在沉吟，道：“照理说，最近这段日子里最大的事无非就是四正大会了，但是此事不是已经在上次派人过来说过了么？为何这么短的时间里又派人过来，我倒是也有些猜不到了。”

    蒲老头坐在一旁，忽然哼了一声，道：“元修誉和宫小扇这两个人，据说在元始门中声望极高，乃是公认的年青一代的翘楚人物，比之前来过的那两个宋丕伍成强多了。看这意思，莫非是觉得上次他们两个废物吃了亏，是想替他们出气的么？”

    怀远真人瞪了这老货一眼，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云霓长老嗤笑一声，没好气地道：“蒲老头，你在那边说什么胡话，上次那宋丕被人打了也是在天鸿城中，与咱们有何干系，就算要出气也不是找我们。这次元始门会派这样两个年轻俊才过来，只怕是有什么其他大事罢？”

    蒲老头窒了一下，一肚子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干笑一声，然后抬头看着大殿穹顶，翻翻白眼，一声不吭了。

    ※※※

    沈石在松林中往前走了一段路，只觉得周围一片幽静，偌大苍翠茂盛的松林里，不知为何，似乎连小鸟的叫声都没听到，而寻常松林中最常见的一些小动物，比如松鼠，也都没看见。

    不过要说什么凶险诡异的气息，那也是没有的，这片松林里只是有些特别安静而已，除此以外并无其他异样。再说了，这里本就是掌教怀远真人平日起居的云霄殿附近，在这样一位四正名门的掌教真人周围，哪里可能会有什么古怪的东西存在。

    只是小黑却是到底跑到哪儿去了呢？

    沈石找了半天，还是没见到小黑的影子，心里不禁有些着急起来，而且想着在松林之外，康宸师兄说不定还站在那里等着，再怎么说，让他那样等久了也是一件十分尴尬的事情。

    沈石咬咬牙，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句，忍不住高声叫了一声：

    “小黑，快出来了！不然老子……”

    话音未落，忽然在前方松林深处，一阵哼哧哼哧的声音传了过来，沈石怔了一下，站住脚步向那边看去，果然过了片刻之后，一个黑色的身影从那个方向上的一棵大松树背后屁颠屁颠跑了过来，速度飞快，一下子就跑到了他的脚边。

    正是小黑。

    沈石蹲下身子，带了几分惊讶，只见小黑原本毛色光亮的身子上，此刻却看去一片灰扑扑的，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看起来有点像是去泥塘里狠狠地滚了一大圈回来的模样，灰头土脸的。

    不过小黑看起来并没有受伤或是沮丧的样子，相反的，这只小黑猪似乎颇为兴奋，跑到沈石脚边后，便一个劲地用头拱着他的脚踝，嘴里哼哼个不停。

    沈石皱了皱眉，没好气地道：“你跑到哪儿去了，咱们该回家了啊。”

    小黑抬头看了他一眼，脑袋微微歪了一下，似乎有些迟疑和不解，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沈石已经开口又道：“好了，你回来就好，咱们走吧，康师兄还在林子外头等我们呢，让他久等可是不好。”

    说着，站起身子，便带着小黑向松林外走去，小黑怔了一下，不过随即还是顺从地跟着沈石走了过去，只是在走的时候，它还是回头看了那片松林深处一眼，凝视片刻后，这才回头跑了出去。

    ※※※

    云霄殿上，一行人走了进来。

    四个人中，杜铁剑与一位面如冠玉十分英俊的年轻男子走在前头，而康宸则是陪着另一个身材娇小但娥眉大眼，同样十分美丽的女子走在稍微落后半个身位，一起走到了以怀远真人为首的三位元丹境大真人身前。

    “师父，他们来了。”杜铁剑带着一众人走到跟前，先开口与怀远真人禀告了一句，而在他身后，两个元始门弟子同时躬身行礼，礼仪周全整齐，没有半点疏漏之处，可见是有着极高教养的人物，异口同声地道：

    “拜见掌教真人。”

    怀远真人微笑着抬抬手，笑道：“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不必客气了，起来罢。”

    那边元始门弟子谢过，站直身子，怀远真人又是介绍了一下旁边的云霓和蒲老头，听说这两位也是凌霄宗鼎鼎大名的元丹真人，这两位元始门弟子也是行礼相见。至少在这一开始上，这两个元始门的年轻人礼数周全，态度恭谨却不卑不亢，确实颇有几分大家风范，气度与之前上次过来的宋丕等人，看起来还是高出一筹。

    见礼完毕后，那位元始门男弟子走上一步，对怀远真人拱手道：“怀远师叔，弟子名叫元修誉，这位是在下师妹宫小扇，我们两人受本门掌门元风堂真人之命，有要事前来禀告。”

    怀远真人点了点头，道：“算起来我与风堂兄也是多年未见，上一次相见还是在十年前的四正大会上，甚是想念啊。”随即他目光转到那元修誉年轻英俊的脸上，带了一丝不解，道，“不过元师侄，话说半个月前你们不是才派人送了一封风堂兄的亲笔信过来么，为何短短时日内，又要过来一趟？”

    元修誉面色肃然，抱拳沉声道：“回禀怀远师叔，因为在此期间，本门确实发生了一件大事，并且还是关系到四正大会与问天秘境的大事，所以迫不得已，家师风堂真人才令我前来知会贵宗一声，同时天剑宫与镇龙殿那里，也有人已经去了。”

    怀远真人眉头一挑，倒是带了几分好奇，道：“居然要同时通知其他三正门派么，究竟是什么事，居然如此严重？”

    元修誉深吸了一口气，道：“事情是这样的，前些日子家师修炼中按例温养本门重宝‘莽古蜃珠’，不料却惊觉这件掌握问天秘境开启通道的关键法宝竟然有所异变。家师大惊之下连忙检视推算，最后得出结论，这宝物不知为何受到某种刺激，原本是半年之后才会打开的问天秘境，很可能会提前在一个月内便直接打开。”

    “什么？”

    此言一出，涵养如怀远真人等元丹境真人，也不禁为之变色，一下子站了起来，愕然道：“竟有此事？”

    元修誉有些沉重地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家世风堂真人对此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也曾查阅过本门秘藏的众多典籍，但是最后发现莽古蜃珠确实从未有过如此异状，实在令人不解。不过事实就是如此，问天秘境十年才能开启一次，眼下异变已生，这机会若是错过，便是要再等十年。是以家师令我等弟子过来三大门派，向诸位前辈询问一句。”说到这里，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道，

    “请问真人，可否同意将这四正大会提前半年举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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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    昔日交情

    第二百四十八章昔日交情

    云霄殿里一阵沉默，饶是以怀远真人这般的涵养道行，一时间也对元修誉突然说出的这个请求感到措手不及，而元修誉与宫小扇二人显然也是心中有数，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所以都是神态恭谨地站在那儿耐心等候着，并无丝毫催促之意。

    过了半晌，怀远真人才缓缓点了点头，道：“此事我知道了，难怪风堂兄会派你们两个人过来通报此事，确实……不过此事关系甚大，我还需与宗门里其他一些人商议一番，才能给你们答复。”

    元修誉行了一礼，面露诚恳之色，道：“确实本当如此。只是恕在下冒昧，临行前家师亲自叮嘱过，那莽古蜃珠异变之后，问天秘境距离开启之日真的怕是只有一月左右，所以还是恳请凌霄宗诸位长老前辈，造作决断，以免错过了这难得的机缘。”

    怀远真人颔首道：“我明白了，这样吧，你先在金虹山上住下，最迟一两日间，我就给你一个准信。”

    元修誉与宫小扇都是大喜，异口同声道：“多谢真人体谅。”

    怀远真人笑了笑，转头对站在一旁的杜铁剑道：“铁剑，你带他们下去安顿一下，两位师侄长途而来，辛苦报信，你不可怠慢了。”

    杜铁剑哈哈一笑，道：“师父放心就是。”

    说着走到元始门二人身前，微笑着道：“两位，请跟我来罢。”

    元修誉与宫小扇都是向他看去，宫小扇娇美的容颜上似笑非笑，元修誉看起来倒是神色不变，含笑点头，道：“如此麻烦铁剑兄了。”

    待杜铁剑带着他们下去，云霄殿内三位凌霄宗的元丹境大真人面面相觑，过了片刻之后，蒲老头第一个开口，咕哝了一声，道：“元风堂那边搞什么鬼。”

    云霓看了这口没遮挡的老头一眼，摇摇头望向怀远真人，皱眉道：“师兄，你怎么看？”

    怀远真人沉吟了一会，缓缓道：“元始门的风堂真人并非无能之辈，想来也不可能在这等事上隐瞒遮掩什么，所以只怕是那颗莽古蜃珠真的有所异变了。”

    云霓道：“那我们去还是不去？这异变刚才那两个元始门弟子语焉不详，我看他们的意思似乎连他们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这突然提前半日开启秘境的，会不会……”她默然顿了一下，道，“会不会在秘境中有什么危险变化？”

    怀远真人又沉默了下去，这一次的时间甚至比刚才的更久了一些，过了好一会儿之后，只见他徐徐呼出一口气，道：“召集所有长老议事吧，时间就定在明日一早，也在这云霄殿中。另外，也要知会一下火烨师叔。”

    他这么一说，云霓与蒲老头便不再多言，各自站起答应了一声。

    ※※※

    带着元始门这两位弟子离开云霄殿后，杜铁剑便领着他们顺着松林中的石径向山下走去，当殿宇渐渐落在后方，松林苍翠树荫挡住视线而四周一片安静，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在林间轻轻响起时，元修誉忽然温和地笑了一下，道：

    “多年未见，铁剑兄你看起来好像都没什么变化啊。”

    杜铁剑呵呵一笑，看了他一眼，笑道：“怎么，看起来我还和当年一样吗？”

    “嗯。”元修誉微笑着道，“一模一样的。”

    读卡铁剑不知为何，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事一般，不过听到旁人耳中，却似乎是有些刺耳了。

    元始门两个人里，宫小扇哼了一声，面色上有些不痛快，反倒是元修誉看起来却是既有涵养，面不改色，仍是笑容温和地看着杜铁剑。

    笑了一会，杜铁剑指着元修誉，叹道：“你这小子，倒是变化大得很啊，怎么变得这般斯文了？当年在问天秘境里，我记得为了抢那开天魔剑，你冲上来对着我就是一阵乱砍，差点把我斩成几段就丢在那秘境里了啊。”

    宫小扇面色忽然一寒，眉头皱起，而元修誉却是失笑，摇摇头叹道：“当年年轻不懂事啊。”

    杜铁剑“哦”了一声，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笑道：“年轻不懂事？你这是知道当年不该跟我为敌去抢宝物了吗？”

    元修誉洒然一笑，伸手随意地拂去身边一片从一棵大松树上落下的松针，仪表堂堂，风姿潇洒，微笑道：“非也，我是恨我年轻不懂事，当初看你那般发狠要跟我同归于尽，疯狗一般地冲过来时，我竟然是记挂着两家和气不愿生死相斗而退让了。现在想想真是蠢啊……”

    元修誉面上露出几分遗憾之色，叹了口气，道：“早知道，我当日就应该拼着给你一条胳膊，也要先砍断你的双脚，然后一脚踹开你这家伙，抢了那开天魔剑才对的。”

    宫小扇愕然回头，看着元修誉，娇美的脸上流露出惊讶之色，似乎元修誉所说的事过往她并不知晓，在今天才是第一次听说。

    杜铁剑则是盯着元修誉看了一会，元修誉微微笑着，面色坦然，并不避让他的视线。杜铁剑看了半晌，忽然失笑，却是猛地走过去一把拦住元修誉的肩膀，笑道：“所以我就说嘛，你这家伙还不算太坏，比你家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大哥还是要好多了。”

    元修誉突然被他这么一抱，饶是涵养过人也是呆了一下，看起来有些不太适应，片刻后苦笑道：“铁剑兄，你这是……”

    杜铁剑嘿嘿一笑，搂着他的肩膀笑道：“走，难得过来一趟，咱们也算是多年的交情了，我请你喝酒去。”

    元修誉笑着摇摇头，看起来倒是没有拒绝的意思，不过就在这时，站在后头的宫小扇咳嗽了一声。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去，杜铁剑挠挠头，干笑一声，道：“宫师妹啊，呃，我记得你好像不喜欢喝酒的罢？”

    宫小扇哼了一声，道：“你的意思是我不喝酒，你就要把我丢在这里不管了吗？”

    杜铁剑立刻摇头，看起来对这个身材娇小的女子倒是比元修誉还客气几分，笑道：“那哪里会，我当然是要先将你安顿好了，来来来，我们去客房那边。”

    宫小扇撇撇嘴，先是看了元修誉一眼，见他并无异议后，便点了点头，不过在走了两步后，她嘴角动了动，忽然对杜铁剑道：

    “杜师兄，有件事我想请教你一下。”

    杜铁剑点点头，道：“你说。”

    宫小扇吸了一口气，一直平静坚定的眼神中似乎有那么片刻，忽然柔和了一些，连带着声音也温和了几分，道：“请问当年贵宗与你一同进入问天秘境的那些弟子中，有一位名叫百里绝的师兄，现在如何了？”

    杜铁剑的脚步猛地一顿，像是吃了一惊，眼神里忽然多了几分莫名而复杂的神色，看着宫小扇，道：“百里师……弟？你怎么会突然问到他的,你们认识么？”

    宫小扇默然片刻，道：“当年在问天秘境里，我与他也算是有数面之缘，勉强算是有一份交情吧，只是多年不见，似乎这些年来也没听说凌霄宗里有什么他的消息，不知他近来可好？”

    杜铁剑眉头微皱，迟疑了一下，道：“百里师弟他性子孤僻，又醉心修炼，一心求索长生仙道，从不理会外事，这么多年来大半都只在他洞府之中静修着，所以才声名渐隐。想不到宫师妹居然还记得他，真是有心了。”

    宫小扇怔了一下，道：“这么多年，他都只是自闭苦修吗？”

    杜铁剑点点头，道：“不错，收起来连我都好几年没见过他了。”说着，他转过头对元修誉笑道，“走吧，我带你们下去，回头我找一坛好酒，咱们两个好好喝上一场，看看你这么多年来，酒量可有长进？”

    元修誉大笑，信步走去，只是行走之间，眼角余光仿佛不经意地看了跟在后头的宫小扇一眼，只见她此刻默然无语，眼中仿佛带出了一抹淡淡的失望之色。

    ※※※

    术堂，五行大殿。

    在云霄殿外的松林中找到了小黑后，沈石便带着它一路下山，到了观海台上时，原本聚集此处的众多弟子多已散去，不过还是有不少人在公示布幡前议论纷纷，大家最关注的当然还是能够有资格进入问天秘境的那八十个名额。

    在这其中，身为元丹境长老座下亲传弟子的人，要占去了约莫三成的名额，所以在那观海台上一路走过来，沈石还真是听到了不少对此私下议论的声音，不过沈石自然不会去纠结此事。一来是因为这本就是宗门规矩；二来他自己虽然是长老弟子，但这次百山界试炼中他排名第三，自然是问心无愧，别人就算是歪嘴也说不到他的头上；最后么，真要计较起来的话，沈石也是看过那张榜单的，其实大多数在这次因为长老亲传弟子身份而提前得到进入问天秘境名额的人，都进入了前八十人的名次。

    本来么，如果不是天资出色可堪造就的人才，那些元丹境大真人们一个个都是什么样的人物，何等的眼光阅历，又怎么可能会真的挑中废物当自己的徒弟？

    沈石笑了笑，将那些风言风语抛之脑后，一路走去，却是径直走到了术堂那里的五行大殿之外。与往日一样，这里显得十分冷清安静，不过今日徐雁枝师姐居然出现在这里，一看到沈石，她便笑了出来，显然也是知道了沈石的名次，十分高兴。

    两人闲聊了几句后，徐雁枝便笑着道：“你在这里等着，师父交待过，待会就回来了，找你有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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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厚赐

    第二百四十九章厚赐

    沈石答应下来，便在这五行殿中等待，徐雁枝也是多日未见自己这个小师弟，再加上现在当然也知道了沈石这次出人意料地在百山界试炼中居然得到了第三的名次，她也是十分欢喜。

    术堂这个堂口本就是式微多年，到如今更是除了蒲司懿蒲长老外，几乎就再也没有一个可以拿得出手的台面人物了。这次沈石可以说是意外地脱颖而出，让徐雁枝也是分外高兴。

    在闲聊之中，沈石也是感觉到自己这位徐师姐是真心为自己高兴，居然半点都没有嫉妒之意，看起来性子还真是纯良温和，不由得从心里也是对她亲近了几分。两人说了一会，便只听外头一阵风声，齐齐转头看去，正是白发白胡子的蒲老头背负双手，面上神情轻松地走了进来。

    “师父。”

    两人一起迎了上去，蒲老头看起来心情不错，笑呵呵地点点头，道：“都在了啊，跟我进来罢。”说着，便带着两个徒弟进了五行殿的后堂，到了那间书房里的时候，蒲老头转过身子，对沈石招招手，笑道：

    “石头啊，这次你果然没有让为师失望啊，干得好。”说着顿了一下，又正色道，“比你这个师姐强多了！”

    沈石刚想谦谢，却听到最后一句不由得呆了一下，而旁边的徐雁枝顿时便不乐意了，恼道：“喂，师父你什么意思嘛，你要夸沈师弟就夸呗，干嘛还带上说我一句？”

    蒲老头嘿嘿一笑，也不去理自己这个女弟子，只是眉开眼笑地看着沈石，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哈哈哈哈……”

    沈石有些尴尬地看了徐雁枝一眼，只见自己这个师姐气得嘟起了嘴，看样子是为蒲老头这份偏心而大为愤慨，一跺脚就转身走了。蒲老头像是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看到走到门口正跨出去的徐雁枝，连忙开口喊道：“喂，小枝，记得下山的时候给我买点酒回来啊。”

    下一刻徐雁枝消失在门口，而门外忽然安静了片刻，随即便听到那边传来一声她清脆带着恼怒的声音，大声道：“谁管你的酒啊，不买！”

    蒲老头窒了一下，挠挠头看起来似乎也有点尴尬，干笑了一声，转过头来刚想对沈石说话的时候，忽然徐雁枝的头又从屋外那扇窗口便探了出来，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

    “你要喝什么酒啦，快点说！”

    蒲老头哈哈一笑，神色欢喜，对那边招了招手，笑道：“花雕花雕，随便带了两三坛，呃，三四……呃，五六坛就好了！”

    徐雁枝瞪了这老头一眼，一甩头，就像是一只生气却骄傲的小母鸡般，径直走掉了。

    蒲老头笑着转过身来，往书桌边的那张躺椅上一倒，顺便对沈石招了招手。沈石走了过去，苦笑道：“师父，我看师姐对你也是不错的，你不用这样说她啊。”

    蒲老头怪眼一翻，道：“开玩笑的，我是跟她说笑的，这都看不出来吗？”

    沈石仔细想了一下，然后道：“师父，我刚才确实没看出来。”

    蒲老头：“……算了，咱们不说这个。刚才在云霄殿那边，你挑选了那把倾雪剑，现在在哪儿？”

    沈石连忙从如意袋中取出这柄新近入手的灵剑法器，递给蒲老头，蒲老头接过来瞄了一眼，只见这柄短剑上剑刃锋锐，寒光四射，一股灵力含而不发，不由得又是微笑点头，道：“你眼光不错，这柄灵剑确实很好。”

    说着，他将倾雪剑先递还给沈石，随后想了一下，站起身走到一旁书架上，翻找了一会后，抽出了一本薄薄的小本，然后回身丢给沈石。

    沈石连忙伸手接住，低头一看，只见书页古香古色，但大体完好，封页之上写着三个大字，乃是《御剑术》。

    沈石心中一阵激动，抬起头看向师父，道：“师父，这……”

    蒲老头呵呵一笑，道：“倾雪剑不是凡品，也确有飞行之能，但你总不会以为随随便便就能御剑飞行了罢，这也是一门神通法门，拿回去好生修炼了。以你的资质，这法门也不算难，再加上倾雪剑，应该能在半月之中差不多就领悟，也就可以赶上问天秘境了。”

    沈石连连点头，但是忽然一怔，愕然抬起头来，道：“师父，你刚才最后说什么？”

    蒲老头耸耸肩，对着自己这个最喜欢的弟子，也没有什么保密的意思，直接就把刚才元始门派人过来通知莽古蜃珠发生异变，四正大会乃至问天秘境之行或要提前半年的事，原原本本都告诉给沈石听了。

    沈石听了之后，也是一时无语，这事当真是突然，而在那边重新躺会椅子上的蒲老头则是沉吟了一会，然后道：“石头，你对问天秘境知道多少？”

    沈石默然片刻，摇头道：“弟子也只是平日里听说了一些传言，大概就是这问天秘境号称乃是修真界中第一奇地，秘境中地域广大无边且变幻无穷，据说每一次进入秘境里，竟然都是完全不同的世界，过往经验全不可用。在秘境之中，既有无数神奇诡异的机缘，也有众多难以测度的凶险，并且秘境天生隔绝内外，进入之后便完全与鸿蒙主界失去联络，一切只有依靠自己，大致如此了罢。”

    蒲老头点了点头，道：“嗯，世间流传的大概都是如此，不过你可知问天秘境是如何而来，而为何这么多年以来，开启秘境的莽古蜃珠一直都是由元始门掌握，但十年一度的开启则是四正门派聚于一堂，一起派遣弟子进入秘境？”

    沈石心中其实早前对这几个问题也是心有疑惑，这下听到蒲老头突然主动说起，不由得讶异道：“弟子不知，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缘故么？”

    蒲老头微微一笑，道：“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据说那问天秘境最早是在万年之前的人妖大战中被发现的，而发现它的人正是人族六圣之首的元问天，所以多年以来，这秘境又被人叫做问天秘境。至于说后来这秘境为何每次都要四正名门聚集一处一同开启探险，传说是当年这秘境刚刚开启的时候，凶险无比，是六圣以绝顶神通将其镇压稳固，成为了磨砺凝元神意两个境界弟子的最佳所在。因为当初六圣都出了力气，所以日后六圣传下遗命，没到秘境开启之时，一定就是六圣所传下的四大名门弟子一起进入寻觅机缘。”

    “哦，原来如此。”沈石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只是他心思细密，把师父刚才那一番话在心里想了一遍，却觉得这个流传下来的传言似乎哪里有些不太对劲，但是一时也想不出来，便笑着道，“这么说来，师父你当年也曾经进去过一次了吗？”

    蒲老头哈哈一笑，略带得意地道：“那是，想当年我和师兄进了那秘境之中，那真是……呃，算了，不提当年那些事情了，哈哈哈哈。”一边大笑着像是想起某些开心往事，蒲老头一边对沈石笑道，“总之呢，眼下看样子，这次四正大会很可能是要提前了，毕竟这秘境十年才开启一次，机会十分难得，我估计不止咱们凌霄宗，天剑宫和镇龙殿那边也必然同意。”

    “这事呢，有好处也有坏处。”蒲老头轻轻敲了敲椅子手背，道，“坏处是我本来想在这半年里再传你几门高阶术法，让你在进入问天秘境时多少也多几门防身之术，不过现在看来是来不及了。好处嘛，就在你刚刚收到的这柄倾雪剑上了。”

    “倾雪剑？”沈石看了一眼还拿在手上的这柄寒光四射的短剑。

    蒲老头笑了一下，道：“你只要修炼了御剑术，便能在秘境之中御剑飞行，这绝对是比其他人大占好处的地方，一些难以接近、不好渡过的险域凶地，你仗着这柄飞剑都会轻松很多。不过最后到底能得到什么机缘，还是要看你自己的运气了。”

    沈石点点头，道：“是，弟子明白了。”

    蒲老头笑了一下，随即白眉微皱，沉吟片刻后，道：“时间确实太紧了，如果我没料错的话，既然决定要去，那么最迟本宗人马也要在十五至二十日间就要出发，这么短的时间，我就算给你些法宝灵物，你也难以完全掌握祭炼啊，这可怎么办？”

    沈石不敢打断师父的沉思，便站在一旁等着，过了一会，蒲老头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道：“对了，上次我教你的两种五行三阶术法，你练的如何了？”

    沈石道：“回禀师父，‘冰剑术’弟子已经修成了，足可对敌施展，但是‘闪烁术’实在艰难，再加上前些日子一直忙于去百山界试炼，所以还未修成。弟子愚钝，还请师父恕罪。”

    蒲老头摆了摆手，道：“恕什么罪，你这在五行术法上的天资已经足够好了，这么多年来除了老夫自己，无人能与你相提并论。唔……不过光一个冰剑术，确实感觉有些单薄，那闪烁术又是三阶术法中最难的一种，你仓促间难以领悟也是正常。”说着，他眼珠子转了一下，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沉吟道，“本来我是打算趁着这半年时间，再教你一门神通道术的，不过现在也是来不及了。”

    说话间摇了摇头，蒲老头伸手在身上一抹，沈石一时间也没看出这老头身上到底哪里藏了什么类似如意袋的储物法器，但凭空的就看到他手中多了一只尺许宽的金丝楠木匣子，转手就丢了过来。

    沈石下意识地接住，正疑惑间，便只听自己这位师父在那头笑呵呵地道：

    “这匣中是老夫年轻时用剩下的一些符箓，看你在这上头还有几分天资，而且咱们术堂的人，用这东西见效最快又最是方便，就便宜你了。”

    沈石轻轻打开木匣盖子，当目光落下时候，有那么一刻，他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只见在木匣之中，一捆捆颜色图纹各不相同的符箓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里面，粗略看去，竟然至少有二十捆以上，而看那每捆符箓的厚度，只怕不下于百张。

    换句话说，蒲老头这看似随意丢过来的一盒符箓，竟然已是超过了两千张之多。饶是以沈石的阅历与眼光，这一次也是愕然当场，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看着蒲老头，眼中满是感激崇仰之意，涩声叫了一句：

    “师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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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聚少离多

    第二百五十章聚少离多

    蒲老头丢出那个木匣的时候，原本看起来多少还有几分肉痛的模样，但是此刻一看到沈石那敬仰激动的目光望了过来，登时精神一振，白眉扬起，负手而立仙风道骨，气质高华视人间富贵如浮云，看无数灵晶如尘土，哈哈大笑，潇洒不羁，漫不经心地摆摆手，随意说道：

    “一点小东西，也值当你这么激动？小石头啊，以后你的路还长着呢。”

    “是，师父！”沈石这一刻，对师父的崇敬真是达到了一个新高度，重重点头，深吸了一口气，由衷地道，“师父，能在您门下修行，真是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

    蒲老头嘴角一翘，脸上肌肉微微颤动一下，看起来有点想笑却又随即板住了脸，咳嗽一声，云淡风轻地道：“你知道就好，行了，回去吧。另外四正大会提前一事还未公开，你也不要泄露出去了，抓紧这些日子好好准备，若是能在问天秘境中寻觅到好的机缘，便是一生受用不尽。”

    沈石深施一礼，恭谨地道：“是，弟子明白了。”

    说完，他将倾雪剑与那只装了无数符箓的木匣放入如意袋中，这才缓缓退出门去，待沈石的脚步渐渐远去，终于听不见时，蒲老头一直板着十分正经的脸突然松弛下来，一脸得意之态，片刻之后，却是终于忍耐不住，仰起头哈哈大笑，神情兴奋得意同时口中自言自语道：

    “嘿嘿，老子当年穷光蛋，在秘境里吃了大亏，这次让你们好好看着，我这术堂里最强的地方，就是用灵晶就能买到的符箓，就能把你们堆都堆死了，哈哈哈哈哈……”

    ※※※

    沈石离开了书房，一路走到五行殿前头大殿上，远远的看到师姐徐雁枝站在门口那边，连忙便走了过去，叫了一声“师姐。”

    徐雁枝回过头来，看到是沈石，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石头，你出来了啊。”

    沈石小心地看了她一眼，见徐雁枝脸上似乎还有几分不快之色，心中也有几分忐忑，道：“师姐，刚才师父说的话，都是无心的，你莫要放在心里。”

    徐雁枝哼了一声，道：“那个臭老头，我才不和他计较呢。”

    沈石见师姐似乎确实没有太生气的样子，这才放心心来，随即看到徐雁枝转过身子，看了他一眼，道：“石头，日后你是要进问天秘境的，那秘境之中有无数机缘，但也有无数凶险之事，你自己一定要小心。说着，她神情间有些皱眉凝重，似乎想到了些什么过往记忆。

    沈石点头道：“是，我知道了。“

    徐雁枝颔首，忽然又道：“其实秘境之中的凶险未必都是那些凶横妖兽以及各种天险绝地，若是遇上了同道中人，有时候也未必便轻松了。”

    沈石心中一动，道：“师姐，听你这话里的意思，莫非当年……”

    徐雁枝摆摆手，也不说自己的陈年往事，只是冷笑道：“如今谁都知道，问天秘境中有无数或大或小的机缘，运气好了便足可以改变一生气运，是以无论是谁进入秘境，身上所携带的必定都是全副身家，法宝灵器诸般灵丹灵材，珍罕之物无所不有。而偏偏问天秘境又是隔绝内外，加上那里面世界广大无边，很多时候一个人进去直到时限被传出秘境时，都只是孤身一人探险，但若是在这中间偶然遇到其他人……”

    徐雁枝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看着沈石道：“石头，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沈石点点头答应了一声，心下也是了然，在那种情况下，他自然能想到日后每一个进入问天秘境的四正名门弟子，几乎都可以看做是一个会走路的人形宝库，而偏偏在秘境之中几乎就是处于一种无法无天的境况，只要周围没人，那么到底会发生什么，谁也不可能会知道，而人心，又从来都是那般难以揣测。

    联想到过往也曾在宗门里私下流传过的一些关于问天秘境中的黑暗传言，沈石也是心中微有寒意，不过再怎么说，那毕竟都是些毫无根据的流言罢了，而且与问天秘境中足可以逆天改命的机缘来说，对一心求索仙道在修炼之途上勇猛精进的修士来说，这一点小小的风险根本不算什么。

    “我会小心的。”沈石笑着对徐雁枝说了一句，徐雁枝点点头，道，

    “你明白就好，师父他最喜欢你了，对你寄望甚深，你不要让他失望才好。”

    沈石“嗯”了一声，忽然想到一事，忍不住对徐雁枝问道：“师姐，我看师父这次如此欢喜，莫非是你以前参加这种试炼时……”

    徐雁枝脸颊一红，狠狠瞪了沈石一眼，恼羞成怒地道：“臭小子，你想找打吗！”

    沈石一缩脖子，呵呵笑了一下，赶忙转身走了，徐雁枝哼了一声，也懒得跟他计较，只是沈石走出了一段路后，突然又转过身问了一句，道：

    “师姐，我有个事想问问你，若是在秘境之中，遇到的是咱们凌霄宗的同门弟子，那又如何？”

    徐雁枝沉默了片刻，淡淡地道：“除非是你过命的交情，不然你最好还是只信自己。”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然后转身大步去了。

    ※※※

    沈石一路走回到自己洞府，关上石门后，到了桌边坐下，先是将倾雪剑以及那本御剑术法诀拿出来看了一会，随即又从如意袋中拿出了那只木匣，轻轻打开，顿时那十分壮观的一排排一捆捆的符箓，便再度出现在他的眼前。

    哪怕是之前在五行殿后的书房中已经看过了一次，但是此刻沈石再度看到这个场景时，仍然有一种震撼的心情，哪怕他从小是在大商铺里长大，见多了各种库存灵材的丰裕场面，但是单就符箓这种用途不广数量同样稀少的东西来说，眼前这只木匣中的情景，也是他生平仅见。

    他慢慢地伸出手去，到木匣中拿起了一捆符箓，柔和的触感从符纸上传递到他的指尖，看了一眼那上头的符纹图样，沈石一眼便认出了这是“火球术”的符箓，然后接下来，他很快发现了其他术法的符箓，“水箭术”、“岩刺术”、“沉土术”等等他平日常用的一阶术法符箓全部在列，并且除了这些一阶术法外，他目前修成的三种二阶五行术法“天雷击”、“狂焰术”和“御风术”，居然也分别都有一捆符箓在这木匣之中。

    最后，沈石甚至是在木匣的最后一捆符箓上，看到了一抹象征着三阶术法符箓的青色。他的心忽然跳动得更激烈了几分，连忙伸手拿起，仔细看去，片刻之后，他再度确认了，这赫然正是一捆他目前唯一修炼成的三阶术法“冰剑术”的符箓。

    到了这个时候，沈石如何还能不明白，虽然师父蒲老头在五行殿书房里说的轻松，什么这些都是他以前用剩下的留着没用的东西，但是这一样样一捆捆符箓几乎都是与沈石所修成的术法相配，这要说是蒲老头没有专门用心准备的，真是傻瓜也不会信了。

    别的不说，光是那一捆冰剑术符箓，价值之高，甚至已经远远超出了沈石目前的全部身家。对于眼前这一切，沈石除了满心难以言表的感激之余，剩下的都是满满的兴奋与激动，对即将到来的问天秘境充满了期盼。

    别的人或许不太理解，但是沈石自己却是无比清楚，这一盒超过两千张的符箓在他手中，会发挥如何强大的战力。

    他甚至隐约已经看到，自己在那问天秘境中，不管是对上妖兽还是对上同为修士的对手，那漫天挥舞几乎无穷无尽，同时威力同样强大的符箓术法，会是如何壮观的一个画面。

    “还是元丹真人有钱啊……”

    最后，沈石带着满心的感激与敬佩，由衷地这么自言自语说了一句。

    ※※※

    翌日早上，凌霄宗诸多元丹境真人齐聚金虹山顶云霄殿中，在掌教怀远真人的主持下会商此事，而隐居玄龟岛的火烨祖师并未前来，但据前往传信的康宸回报，火烨祖师对此并无异议，只说一切由掌教真人做主就是。

    至于其他元丹境真人，虽然有不少对元始门那边突然将四正大会提前而感到惊讶，不过基本上也都没什么反对意见，本来么，这事也就是前后迟早半年的事，对谁也没太大的影响，最多也就是有个把人带了几分疑惑，咕哝了几句元始门那边怎么会发生这种异变。

    总之，事情虽然挺大，但凌霄宗内并没有拖延太久，当天下午宗门便发下公告，通知所有的宗门弟子关于此事的缘由，同时也定下了本门精英动身前往元始门参加四正大会的时间，正如蒲老头之前所预料的那般，是在十五日后。

    而这个消息，沈石也是很快收到了，在欣喜之余，沈石心中却是想到了流云城中的凌春泥，也是有些无奈，本想着与她好好厮守，谁知这一段时间来，事情真是一件接着一件，算起来真是没有几天真正相聚的时光。

    算算时间，沈石还是下了决心，赶快趁着这几日下山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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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    看海

    第二百五十一章看海

    四正大会以及随后要进入问天秘境探险，再加上前往中州元始门来往返赴的时间，怕是至少要超过一个半月，甚至比这次去百山界参加试炼的时间还要更久不少。想想也是无奈，沈石自己都觉得有点对不住凌春泥，自从和她在一起后，与她相聚见面的时间甚至还远不如在金虹山上凌霄宗里自己几个相熟的朋友。

    不过这段日子确实也是不得已，展望将来，想必这次四正大会过后，应该就能真正空闲下来了吧。沈石心中这般转着念头，在洞府中收拾整理着行装，同时中间忍不住又想到要在流云城中为凌春泥买一座宅子，总让她一个女子孤身一人寄居在许家，长久下去总不是个事。

    只是想法虽好，眼下却还是有心无力，且不说沈石如今的灵晶积蓄本来就不够，为了在百山界试炼中准备万全还花销了不小的一笔。本想着这次试炼后趁着还有半年时间努力赚取灵晶，谁知事情却如潮水，一波接着一波，竟有种身不由己被推着走的感觉。

    蒲老头那边意外赠下的一匣子符箓，当然是帮了沈石大忙了，有了这高达两千张的符箓，沈石的战力至少能提高数成之多。不过除此之外，即将到来的问天秘境关系到一生修炼的气运，何等紧要，准备再充分都不为过。除了这些符箓外，他仍然要为这次问天秘境之行准备其他的东西，各种灵丹灵药，充沛的灵晶，甚至于当日在离开五行殿时遇到徐雁枝师姐的时候，闲聊起此次秘境之行的时候，徐师姐还半开玩笑半正式地告诉他，若是有可能的话，连如意袋都最好多带一个或是两个。

    因为问天秘境中所谓机缘，其实只是大而化之的统称，细究起来千奇百怪，几乎无所不有，无意中找到上古真仙遗留洞府，接受强大道法传承然后道行大进的，这当然便是一等一的机缘；但是除此之外，过往进入问天秘境的四正名门弟子，还曾经遇到过无数各种各样的际遇，找到天材地宝，发现上古神器，倒霉的一无所获，差一点的收些灵草灵石，当然也有与种种妖兽大战，或殒命或胜利，进而带回些妖丹之类的宝物。

    不过最奇葩的据说是千年之前某个天剑宫的弟子，在进入问天秘境之后寻觅机缘，结果也不知被传送到了哪个荒芜偏僻之地，没有灵草灵石，更没有传说中的真仙洞府，甚至连妖兽都没见到一只，长久时间之后两手空空一无所得。但是到了最后时刻，他居然发现了一条巨大无比的灵晶矿脉……

    这就是传说中宝山在前束手无策的悲剧了，这条灵脉据说无数灵晶堆积如山高不可攀，如沙石一般随地乱丢，晶莹剔透的光芒甚至在夜晚能照亮了半个天穹。若是放在四正名门所在的鸿蒙主界，假以时日，甚至有可能造就出堪与四正名门比肩的强大门派，但是当时的那个天剑宫弟子，却是真真正正的欲哭无泪。

    他的如意袋中带了许许多多的灵丹妙药还有各种灵材法器，为了这次问天秘境之行准备的尽可能充分而周全，但是在那个时候，这些东西全部都成了累赘。到了最后，他只能竭尽可能地往如意袋中塞满了灵晶，只要有一丝一毫的空隙就全不放过，可惜的是那些他带去的灵丹灵材价值不菲，很多东西可是比同体积的灵晶要珍贵多了，几乎完全都不能放弃。

    所以到了最后，这位天剑宫弟子也只能算是在问天秘境中发了一笔小财吧，不过从那以后，在这个令人悲伤的故事发生并流传开后，许多四正名门的前辈师长们都会叮嘱年轻人，在进入秘境时为了以防万一，最好多带几个如意袋。

    只是因为问天秘境神奇诡异，每一次都会变幻出一个全新的世界，在之后无数次的探寻中，再也没有人找到过那座神奇的灵晶宝山。

    ※※※

    在掌教怀远真人与诸位元丹境长老商议并确定提早参加四正大会后的第二天，沈石便准备下山一趟，前往流云城，除了要看看凌春泥与她相聚之外，在他心中也想着去神仙会那里一趟，看看能不能再买一些东西。

    比如说一些容量更大的如意袋……

    离开洞府的时候，他看了看头顶的天空，被绿荫遮蔽的山谷里清幽一如平日，偶然有点点碎阳化作光束从枝叶缝隙间落下，照在蜿蜒曲折的山道上，看来是个不错的天气。

    他伸了个懒腰，深深呼吸了一下略带湿润的空气，小黑猪看起来也有些兴奋，跟在他脚边跑了出来，在周围小跑个不停，到处闻闻嗅嗅着。

    “走吧，小黑，咱们下山一趟。”沈石笑着对它叫了一声，然后迈步向前走去。山道弯折，老树古藤比比皆是，山谷深处的那个瀑布水声隐隐飘来，几声清幽鸟鸣仿佛就在头顶耳边响起。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接近了山谷出口，也看到了这山谷中另一座的洞府，与往日一样，这里一直都是冷清闭门的模样。只是当沈石习以为常地准备路过时候，忽然间目光一凝，却是在那洞府之外的石径上，看到了另外一个身影。

    那是个身材娇小但容貌颇美的女子，此刻安静地站在石门之外，好看的秀眉微微皱起，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座洞府还有紧闭的石门。许是听到了脚步声，那女子转过身来，向沈石看了一眼，沈石打量了她一下，发现自己似乎从未见过她，而且她身上的衣着服饰，看起来好像不是凌霄宗弟子。

    难道居然是外派之人？沈石也是有些惊讶，只是外派弟子又怎么会到了这个偏僻山谷来？正疑惑的时候，只见那女子笑了一下，看起来很是客气地对他打了个招呼，随后道：

    “请问这位师兄，可知道这洞府的主人在里头么？”

    沈石怔了一下，道：“在下不知，自从我住进这山谷洞府后，一直以来旁边这间洞府都是这样紧闭不开的，我也没见过此间的主人。”

    “啊，原来是这样……”那女子默然下去，随后轻轻叹了口气，眼中似乎掠过一丝失望之色，然后对沈石点点头，道，“多谢告知，打扰了。”

    说着，她像是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洞府，随即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向山谷出口走去，很快身影便消失在一片绿树树荫之后。

    沈石这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这个女子的身份，一时间也是有些错愕，不过看起来她倒也不像是有什么恶意就是了，只是不知道自己的这个隔壁邻居到底是个什么身份？沈石摇摇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石门，对那洞府主人的好奇又多了一分。不过眼下诸事繁杂，他也没心思去多想这些，所以也是转过身子，一路走出了山谷。

    前头那女子的身形步伐看起来不慢，才一会工夫，便看不到她的人影了，也不知道是走到哪儿去了，沈石一路沿着山道走到了山体中段，却是在宽阔平整的石阶那边，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青竹？”他笑着打了一声招呼，前方在那石阶上凭栏远眺茫茫沧海的那个女子应声转头，看到是他，原本素淡平静的脸上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丝带着欢喜的笑意。

    海风吹过，海鸟在天空翱翔鸣叫着，路旁茂密林中，树叶如波涛阵阵此起彼伏，她站在风中衣襟飘动，目光温柔，那一刻仿佛是在那里已等候了无数岁月。

    大海扬波，碧涛万顷，天高海阔，天穹如洗，如人间仙境，忘却烦恼忧愁，只剩那一点心境不染尘埃。

    “石头。”她微笑着，轻轻叫了一声。

    声音如微絮，随风轻柔拂过耳边，沈石有片刻的恍惚，不过很快笑了起来，走了过去，笑着道：“在这里看什么呢？”

    钟青竹一指远方那无边无际的碧蓝沧海，道：“看看这片海啊。”说着看着他反问道，“你呢，这是要去哪儿？”

    沈石笑了笑，道：“我下山一趟。”

    钟青竹眉头微微一挑，仿佛顿了一下，随后道：“是要去流云城吗？”

    “嗯，过去看看。”沈石道。

    “哦。”钟青竹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扶栏的那只白皙手掌，轻轻抚摸着坚硬冰冷而略带粗糙的石块表面，过了一会，她又问了一句，道，“你身上的伤好了没？”

    沈石点点头，道：“差不多已经都好了，现在就等着去问天秘境了。”说着，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还伸手做了个勇武的姿势。

    钟青竹噗嗤一声，掩口轻笑，眼中满满都是温柔笑意，海风拂动她鬓边的发梢，有异样的妩媚。

    沈石看了她一眼，笑着放下手来，然后对她挥了挥手，转身迈步，向着山下走去了。钟青竹在他身后，凝视着他的背影。

    沈石走了几步，忽然脚下一顿，然后转过身来，看向钟青竹，叫了一声道：

    “青竹。”

    “嗯？”

    “谢谢你了啊。”沈石犹豫了一下，道，“那把剑。”

    钟青竹抿起嘴角，含笑点了点头，沈石笑着转过身子，大步走去了。

    栏杆之畔，海风之中，钟青竹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子的背影渐渐远去，那一抹温柔笑意缓缓在她的脸上消散，海风似有几分微寒，独自一人站在这山间风中，她的神情重新清冷起来。

    几分自傲，几许轻愁，她慢慢转过身子，重新望向那无边无际的沧海。

    天地世间，苍茫壮阔，人世沧桑，几分情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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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    抉择

    第二百五十二章抉择

    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你。

    如果幻梦中也有感觉，那么在那个昏暗的世界中，凌春泥除了感觉到这道目光之外，还觉得对自己的身体似乎失去了控制，在身躯上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双手双脚这四肢上一片冰冷，就像是被无形的锁链禁锢在虚空中不得动弹；而在身体与头颅这一块，则是有一股莫名的暖气游走飘动着，将那股寒彻心扉的冰冷暂时阻隔在外头。

    那股暖意的来源，就在于她胸口戴着的那颗黑晶。

    这应该是一个噩梦吧？似乎无穷无尽，黑暗深处的那双诡异的眼睛似乎已经越来越近，凌春泥甚至已经慢慢平静下来有些习惯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只是四肢的寒意仍然如此难受，就像是四肢手脚被虚空中伸出的铁链牢牢绑着，再也没有逃脱的希望。

    她在梦里想到过死这个字眼。

    很意外的，连她自己都有些错愕的是，她竟然没有太多的恐惧慌乱，哪怕这片诡异的黑暗在这些日子中不断地在梦境中纠缠着她，她都慢慢地习惯了下来。

    是因为从小到大，有许多许多的事，都这样在忍耐、承受、咬牙、安静中，慢慢习惯了么？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自己的身体，那些已经发生在她这个本应该是最绚烂美丽的时间上的事情。这些日子里，她常常想到了干娘，想起了她去世之前那一段枯槁丑陋的老态。

    每当这个时候，凌春泥便忽然觉得也许死也并不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只是她心中仍然还有几分眷恋，还有几分不舍，还有一个身影仍在深心间。

    那是人间最后也最温暖的情意。

    能不能多呆片刻呢，多看一眼，多抱一下。看他的笑容，依偎在他怀里，那有力的臂膀有熟悉的温暖气息，有他在的日子，从未有过那黑暗中的噩梦。

    好想他的……凌春泥被禁锢在黑暗梦魇中的身子低垂着头，对周围的黑暗无动于衷，心里只是这样偷偷思念着。

    石头什么时候才会来呢？

    要是在一起的时间能久一些就好了。

    ※※※

    天光大亮的时候，流云城这座城池经过一晚的平静，又再度苏醒过来，繁华热闹像是一转眼间便回到了这座城池中。位于城池东面的许家大宅西苑客房里，凌春泥在门窗紧闭光线昏暗的房间中，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明亮、深邃的眼睛，静静地扫过眼前的一切事物，柔软被褥，轻纱罗帐，只是她的身体仍旧保持了一动不动的姿态很长时间，如同一个慵懒的女子，眷恋着昨晚还有余温的温暖被窝。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凌春泥的身躯忽然掠过一阵奇异的颤抖，如平静水面上泛起的涟漪，片刻之后又安静了下来，保持了一小会的原来姿势，然后她缓缓坐了起来。

    罗帐无风轻摆。

    房间中一片安静。

    凌春泥下了床，迈开脚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她的脚步一开始似乎有些轻浮不稳，但很快稳定从容，只是偶尔间还会有一些顿挫停歇，会出现一点看起来十分古怪的扭动。

    然后凌春泥停下脚步，站在这屋子中央，忽然开口说道：

    “你这又是何苦？”

    她的声音柔和悦耳一如平日，只是话语声中，却似乎多了几分清冷。

    这话语似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某人而言，只是这屋中分明只有她独自一人，看起来情形便带了几分诡异。而片刻后也的确没有任何的回应，只有这一个美丽的女子独自站在屋子中。

    凌春泥忽然笑了一下。

    她伸出手臂招了招手，放在远处的一面铜镜忽然便飞了起来，无声无息地跃过半空，片刻后落在那屋中桌上，倒映出前方凌春泥的身影。随后，凌春泥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双手挥洒，却是在刹那间身上衣物尽数崩裂，索索落下，不着片缕。

    镜子之中，赫然倒映出了那一个美丽而丰腴的身子，峰峦起伏白皙动人，有令人惊心动魄的妖媚。唯一还在身上的，便是仍然垂挂在胸口之间的那一块无名黑晶，淡淡黑色的光芒，闪烁流转着。

    然而凌春泥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冷冷地看着镜中的赤裸胴、体，忽然靠近了些，举起了双手，道：“看清楚这些东西了么？”

    镜子之中，那副身躯看似完美无瑕令人疯狂，然而仔细分辨看去，却会发现在那四肢手脚上，在胳膊腿脚一些还不引入注目的地方，有一些小块的肌肤与众不同，那里的皮肤枯干皱缩，几乎失去了年轻女子本该有的活力与弹性，看去就像是……七八十岁凡人老太一般。

    凌春泥的神情很平静，没有惊恐也没有绝望，她冷静得甚至像是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身躯，望着铜镜中的那个身体，淡淡地道：“你以凡人之躯，妄练九天仙法，贪天之功为己有，必遭反噬。若不是有我的‘九幽玄晶’护持，怕是早就血肉枯竭，到了这种地步，你居然还不死心吗？”

    说着她冷冷一笑，道：“我伤势已渐恢复，随时可带九幽玄晶离开，到时不出数日，你便是冢中枯骨一般的丑恶模样，到了那时，生不如死，又有何益？”顿了一下，她的声音放缓了几分，道，“你这具身躯于我确是契合，加上还有几分仙法的根底，虽说是残缺不堪，但是聊胜于无，或许对我还有几分助益，所以我才助你一臂之力。但是真要计较起来，你一只小小蝼蚁般的凡人，又算得了什么？”

    她说完之后，便不再言语，独自屋中，似在沉吟思索，微光落在她的脸上身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时间都在这里凝固了一般，凌春泥一直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某个时候，她忽然一声哼了一声，道：

    “情情爱爱，无聊无趣！”她看起来有几分不屑，仿佛高高在上的神祗俯视着人间，冷笑着道，“也罢，便遂了你这心意。让你最后聚上一次，且日后若有冒犯于我之处，我饶他不死也就是了。”

    话音刚落，她的身子忽然猛地颤抖了一下，像是刹那间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气力，一下子仆倒在地。片刻之后，她的手按着冰冷的地面，嘴唇微微颤抖着，眼底深处有几分隐隐的泪光，如同是刚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很冷，很冷。

    ※※※

    沈石下山渡海，上岸后一路前行，很快便看到的远处流云城的高大城墙轮廓，同时身边大道之上，也能看到不少人来来往往，有不少凡人，也有许多修士，其中有些看着应该就是凌霄宗的弟子。

    多数人的行进方向都是往流云城而去的，天高海阔，天气晴朗，海风习习中，让人心胸为之一阔，心情似乎也变得好起来。沈石走着走着，便想到了如今躺在自己如意袋中的那柄倾雪剑，可惜时间太短御剑术还未修炼成功，否则的话，真要是能御剑飞行，以飞剑的速度，这段路可能就是弹指间即到了，甚至于他都不用再坐渡海仙舟，可以尝试着驾驭飞剑直接越海。

    不过很快的沈石就笑着摇了摇头，倾雪剑当然是价值连城的法宝，但凝元境修士驾驭飞剑，哪怕是练成了御剑术，但限于道行境界，飞行的速度与时间还是不能与神意境的修士相提并论，自己还是想太多了啊。

    不过饶是如此，他的心情仍是很好，脚步轻快地走向流云城，心中掠过凌春泥的容颜，想想又是许多日子未见，也真是有几分想念。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便走到了流云城，穿过城门入城之后，他刚想向东城那边许家大宅的方向走去，谁知忽然却听到前头有人略带诧异地叫了一声：

    “沈石师弟？”

    沈石转头看去，只见在前头路边过来三人，当先一人身材高大魁梧，最显眼的是一张英俊的脸庞上却顶着一个铮亮的光头，露出几分霸气出来，正是杜铁剑。而跟在他身后的两人分别是一男一女，男的温润如玉面带微笑，女的娇小美丽，却有几分面熟，沈石仔细看了一眼，很快认出这女子正是今天早上自己在那座小山谷隔壁洞府外所见到的那个陌生女子。

    这一下着实让沈石吃了一惊，同时也有几分疑惑，开口叫了一声：

    “杜师兄，你怎么也在这里？”

    杜铁剑笑道：“闲来无事，带这两位元始门的朋友来流云城里随便转转。”

    沈石心中一惊，下意识地便想到之前的宋丕，与此同时，只见杜铁剑笑着对他身后的那两个男女道：“元兄，宫师妹，这位是我凌霄宗门下的一位小师弟沈石，天分实力都是不错的，今年也要进入问天秘境去磨砺一番。”

    那两人自然便是从元始门过来的元修誉和宫小扇了，此刻但见元修誉上下打量了沈石一眼，微笑道：“看起来还不错，却不知进了秘境之后运气如何？”

    杜铁剑怪眼一翻，道：“什么运气，我们凌霄宗的弟子从来都是靠实力，从不讲运气的。”

    元修誉明显地被他这话窒了一下，看了杜铁剑一眼，摇头苦笑，一脸的不以为然。而宫小扇则是神情平静，目光在沈石脸上停留片刻之后，便移开转到了别处，似乎像是看到了一个素未蒙面的陌生人一样，并没有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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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    再会

    第二百五十三章再会

    杜铁剑转头看向沈石，道：“沈师弟，你这是要去哪？”

    沈石道：“嗯，进城逛逛，顺便准备一些东西。”

    杜铁剑会意地点了点头，笑道：“原来如此，不过这次确实时间太紧了，如果有什么缺漏的或是不好找的，记得问我一下，说不定我还能帮上点忙。”

    沈石连忙道谢，旁边的元修誉笑道：“杜兄，看来这几年不见，你却是豪阔起来了。”

    杜铁剑哼了一声，道：“豪阔个屁，天底下谁敢跟你们元家的人比啊？”

    元修誉哈哈一笑，摇头道：“粗俗，真是粗俗，好歹你也是凌霄宗掌教真人的大弟子，日后说不定还要执掌四正名门的人物，怎地如此这般粗俗呢？”说着，他还转过头对宫小扇微笑着道，“你说对吧，小扇？”

    宫小扇脸色平淡，看不出什么喜怒变化，连口气也是淡淡的，道：“我不知道，就只记得这粗俗的人当年在问天秘境里抢了你的开天魔剑，然后风光至今，谁都拿他没办法。”

    元修誉笑容一僵，像是差点石化了一般，半天才怒道：“喂，你这人到底会不会说话啊？”

    旁边的杜铁剑却是大为高兴，哈哈大笑，连连点头，道：“宫师妹慧眼独具，一眼就看穿了这斯文败类，不错不错。”

    元修誉呸了一声，道：“什么斯文败类，你给我说清楚了。”

    杜铁剑笑声爽朗，也不理会他，只向沈石挥挥手便大步向前走去，宫小扇跟在他的身后，只剩下元修誉一人摇头苦笑，叹了口气正要走去，忽然目光一转看到沈石，微微一笑之后，却是道：“沈师弟是吧？”

    沈石点了点头，道：“在下沈石。”

    元修誉笑了一下，道：“我叫元修誉，是元始门元家出身，应该是比你早些时日修行吧，刚才听杜兄说你不日也要前往我们元始门，准备进入问天秘境磨砺探险一番么？”

    沈石道：“是的。”

    元修誉看着沈石那张年轻的脸，不知为何有些感叹，笑道：“十年一度，时光如水，想不到转念又过了这么多年。那秘境之中既有机缘也有凶险，不过总的来说，只要耐心大胆，谨慎应对，特别是有些时候若是能够戒急用忍，再加上运气不是特别差的话，总会有些收获的，你自己好自为之罢。”

    沈石微笑道：“是，多谢师兄提点。”

    元修誉点点头，笑着去了。

    走了一段路赶上前头的杜铁剑与宫小扇二人，宫小扇步伐放慢，故意落后了几步，不动声色地看着赶上来的元修誉，淡淡地道：“不过是个不出名的普通弟子罢了，你这也要拉上几分人情关系么？这可是和你们元宋古三家大多数子弟不一样呢。”

    元修誉面色不变，淡然从容，嘴上还是挂着那一丝温和的笑意，同时口中也放低了声音，微笑着道：“左右不过是随口说几句话而已，不痛不痒的，又不费力气。再说了，”他微微一笑，目光向在前方走着的杜铁剑背影看了一下，低声笑道，“那位看来是入了我们这位铁剑兄法眼的人物，纵然眼下还不出色起眼，但留几分人面情谊来，总是不会错的。”

    宫小扇撇撇嘴，哼了一声，却是没有再说什么了。

    ※※※

    与杜铁剑等人分开之后，沈石也没有在流云城中闲逛耽搁，直接就去了东城，一路走到许家大宅上，请人通报进去。

    听闻是沈石回来，许家这里动静可是不小，虽然那位许老夫人没有露面，但家主许腾与卧床多日最近才刚刚痊愈的许兴，却都是出来与他相见。沈石对此也有几分吃惊，不过看到许兴现在已经能够下地行走的模样，还是颇为高兴。

    与过往相比，许腾许兴兄弟对沈石的态度似乎又更热络了几分，言谈间十分亲近，并且在说话中间也谈到了这次四正大会提前之事，沈石本来还有几分惊讶，不过随后想想也是释然。许家再怎么说也是在凌霄宗里根深蒂固的老牌世家，门下子弟无论嫡庶旁支拜在凌霄宗里修炼的不知有多少人，这消息当然是早就知道了。

    不过许腾兄弟两人对沈石热情其实还有另外一方面，只是沈石没往那上头想就是了。这一次刚刚结束的百山界试炼，最后名次也是早早就送到了流云城诸多世家家主的案头手中，可以说这最后的结果震惊了不少人。

    最明显也是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原本已经败落的钟家，这些日子中突然门庭若市起来，过往许多眼高于顶的世家再次开始了跟钟连城的走动联络，而除此以外，试炼中排行第三的沈石，也同时被许多人注意到了。

    许家上下十分庆幸也自得于自己过人的眼光，能在这种试炼中得到这般名次的人物，将来成大器的几率绝不算小，是以许家兄弟都是恨不得立刻就将沈石拉到许家这里，言谈热络亲切，比平日的礼遇甚至都长了许久，让原本只是出于礼貌过来应付一下，准备随即就去看凌春泥的沈石搞得有些头大。

    不过幸好，许家兄弟毕竟都是有眼色有涵养的人物，笑谈了一会之后，还是体谅沈石让他先去西苑客房看望凌春泥，同时也叮嘱沈石日后不要客气，随时都能来家里做客聊天。凌春泥姑娘更是不用走，只要把许家当做她自己的家里就好了。

    最后，许兴在送沈石出来的时候，还看似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说是流云城中的猛兽盟，已经被许家派人连根拔起了，一众为首恶徒多是伏诛，其余作鸟兽散，已经不足为虑。所以若是春泥姑娘闷了的话，现在其实已经可以出去走一走了，也算是许家为春泥姑娘报了一个大仇。

    沈石心中感叹了一声，再次感叹于这许家深厚无比的底蕴，一路谢过之后，来到了许家大宅的西苑。

    ※※※

    如同平日一样，西苑院中一片宁静，梧桐翠绿亭亭如盖，走入院中，仿佛便觉得一股静气将外头的那份喧嚣热闹隔绝开来。

    沈石只觉得自己的心情，似乎也在这一刻忽然平静了下来，小院深深，佳人独处，那一份异样的温柔，仿佛突然间涌上心头。

    往日自己不在这里的时候，她会不会独立院中，倚栏沉思？

    又或是夜深月圆之时，她敛衣独坐，门前石阶，月华清辉，石凉如水。

    会不会偶尔也有思念？

    会不会也曾低语轻呼？

    托腮望月的时候，会不会想同一片月光之下，相思之人又在何方？

    门扉紧闭着，一片安静。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忽有几分莫名的紧张，心里有几分激动，又有些许的愧疚，他走到门口，轻轻敲打门扉。

    “啪啪，啪啪……”

    清脆的敲门声在这片安静的院子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在那座门窗紧闭的屋子中都隐约有些许回声，沈石站在门口，道：

    “春泥，是我，我回来了。”

    那间屋中像是忽然安静了一下，然后片刻之后，就在沈石的眼前，那紧闭的门扉忽然被一下子急速地拉开，一个身影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他。

    正是凌春泥。

    多日不见，再看到她的容颜，沈石忽然在心中竟有了一分奇异的陌生感，但是那娇媚的容颜如此熟悉，仔细看去，却分明正是她，于是带了高兴，露出了笑容。

    凌春泥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男子那熟悉的笑容，然后那身影如一座山岳般在自己眼前踏进，遮蔽了门外的光亮，那双手环绕过来，有熟悉的气息与味道。

    下一刻，他深深地抱住了她、

    将她拥抱入怀。

    于是天高地阔一一远去，于是房屋小院不再留意，眼中心上，不能呼吸不能思索，满满都是他的影子。

    他的笑容。

    他的气息，他的臂膀拥抱身体的感觉。

    如痴如醉，深心里却忽然想哭。

    于是抓紧了他的手臂，抱紧了他的身体，将头深深埋在他的怀中不再抬起，拼命摩擦着，让脸颊都有疼痛的感觉，然后告诉自己，原来这不是梦。

    就算是梦，也千万莫醒吧。

    沈石被凌春泥无声却有些激烈的见面方式吓了一跳，但随即心中柔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微笑着说：“我回来了啊。”

    凌春泥依旧埋头在他怀中，不言不语，只是紧紧抱着他的身子，不肯抬头。

    不知何时，那胸口衣襟，竟有几分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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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光影交错的那一天

    第二百五十四章光影交错的那一天

    门窗打开，明亮的天光从外头落尽这间屋子，清新的风徐徐吹拂，将那股黑暗沉闷一扫而空。温暖的阳光落了下来，带着几分春天甜美的气息，还有外头青草树叶的芬芳。

    翠绿梧桐，树荫轻摆，如窈窕的舞姿，在窗口晃动着，让那个站在窗口的女子娇媚的容颜中，倒映出淡淡炫目的光环，仿佛是这春光最美的风景。

    爽朗的笑声从背后传了过来，沈石从背后双手环抱着她的腰肢，将她用在怀里，然后看着外头的院子，芳草茵茵，春光明媚，笑着道：“你看这天气多好，干嘛老关着门窗，出来走走，没地把自己都闷坏了。”

    凌春泥的脸颊上还有淡淡一丝残留的晕红，柔软光滑的秀发披肩，洒落在他的胸口，那一股气息拥抱着自己的身体，仿佛如醇酒一般，她欢喜地笑了起来，虽然眉间隐约还有一股隐秘的轻愁，但是那份欣喜，却仿佛是从深心里由衷而来。

    “嗯，好啊。”她微笑着说道，“以后……以后我一定多出去走走。”

    ※※※

    清风吹过，光影摇动。

    一壶清茶，两盏小杯，茶香轻拂，烟气袅袅。

    一口饮尽，沈石笑道：“这味道还不错，只是有些清淡。”

    凌春泥笑了一下，拿起茶壶为他斟满，柔声道：“以后多喝茶，少喝酒。”

    沈石笑着摆摆手，道：“什么嘛，我平时忙着修炼历练，这两样都很少喝的。不过说起来，似乎倒还真是酒比茶喝的多一些，师门那边，我师父和杜铁剑师兄平日都是嗜酒的人，所以偶尔也会拉着我喝一点。”

    凌春泥微笑着道：“他们对你都很好么？”

    “是啊，挺好的，我开始修道至今，在宗门里对我最是看重，帮助最大的两个人，就是他们了。”

    “啊，那我就放心啦。”凌春泥掩口轻笑着。

    ※※※

    风过树梢，树影轻摆。

    从敞开的房门走出去，西苑的小院中石径平坦，两边绿草茵茵，青嫩翠绿，一株梧桐高大挺拔，春风吹过，两只小鸟飞舞嬉戏，最后落在枝干之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沈石轻轻握着凌春泥柔弱无骨般的小手，在院子中散步着，暖暖的阳光落在他们的身上，在身后有两道贴紧的身影。

    “对了啊，差点忘记跟你说了。这次我过来，许家主对我说了，他们前些日子已经将猛兽盟诛灭，为首的恶徒大多伏诛，剩下的走狗也差不多都逐出了流云城，算是帮你报了一个大仇了吧。”

    凌春泥点了点头，道：“是啊，这件事前些日子雪影妹妹过来找我时，也跟我说过了，真是太好了。”

    沈石笑道：“这么一来，其实你就可以出去走走啦，不用整天都像只小鸟一样呆在这小院里。”

    “小鸟么……”凌春泥抬起头看了看那边梧桐树上，跳动叫嚷嬉闹的小小鸟儿，然后转过头，对着沈石展颜微笑，开心地道，“还好吧，其实我呆在这里也不难过的。”

    她笑着看着他，看着阳光中那男子明亮、温和、爽朗的脸，握紧了他的手，放在自己丰腴柔软的胸口，贴着自己的心，微笑着道：“一点都不难过啊。”

    ※※※

    碎阳在梧桐树枝叶间漏下，光影树荫在风中摇曳着。

    他们站在树下，凌春泥抱了抱这棵大树的树干，回头问他，道：“石头，你这次是一定要去那里的吗？”

    沈石点点头，道：“是，问天秘境是现在天下间最大的机缘了，不知有多少人想打破脑袋挤进去呢，哪能不去呢？”

    凌春泥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说的也是。”

    沈石笑道：“你放心吧，我看这次就差不多是这几年中最后的一件大事了，等我从问天秘境里回来，不管到底有没有机缘，咱们两个就好好在一起。”说着他顿了一下，伸出手将身前这娇媚无限的女子搂在怀中，紧紧抱了一下，道，“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过得就是神仙一般的日子了。”

    凌春泥失笑，用手轻轻打了一下他的胸口，笑道：“我们两个算什么神仙啊？”

    沈石耸耸肩，亲了一下她光滑柔嫩的脸颊，笑着说：“跟你在一起，那就是神仙日子了。”

    “贫嘴！”

    凌春泥笑着摇头嗔了一句，笑颜如花般娇媚，眼中满是欢喜之意。

    ※※※

    春风吹拂，人在春光里。

    闲散走到小院门口，看看外头庭院深深，更遥远处高墙之外，隐隐还有喧嚣繁华的声音。

    “要不，我带你出去走走吧。”沈石道。

    凌春泥握着他宽厚的手掌，笑着摇摇头，道：“外面那么乱，人太多，不去了。”

    “哦，那好吧。”沈石笑着答应。

    凌春泥又问他：“石头，你这次回来，能呆多久呢？”

    沈石道：“也就一两日吧，四正大会突然提前，很多事变得好生急切，还要整理准备各种灵材丹药，修炼道法，祭炼法宝……哦，对了，我跟你说过这次我得了一件好宝贝吗？”

    凌春泥“咦”了一声，道：“没有啊，是什么？”

    沈石笑着从如意袋中取出了倾雪剑，递给凌春泥，凌春泥小心接过，仔细一看，顿时发出了一声带了几分惊喜的轻呼：“啊，好漂亮的剑。”

    沈石哈哈一笑，道：“漂亮吗，唔，差不多是吧。不过我告诉你啊，这把剑可是厉害的，只要我能练成御剑术法门，就能驾驭这柄宝剑御空飞行了。”

    “真的吗？”凌春泥看去又多了几分惊喜。

    沈石在这心爱的女子面前，不禁有几分得意，笑道：“那是当然了，到时候等我从问天秘境回来，我就带你去城外空旷地方，然后一起试着驾驭此剑，同飞上天。”

    凌春泥仿佛怔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画面，脸上露出几分期盼向往，喃喃道：“我们要……一起御剑飞行吗？”

    沈石点头笑道：“是啊，我答应你的，一定做到。”

    凌春泥深深地看着他，忽然间嫣然一笑，娇媚无限，重重点头，笑着道：“我知道了！”

    ※※※

    温暖春光里，她忽然转头看去。

    树荫青草，小小院落。

    光影交错在春风中，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背阳的她，剩下几分影子。

    一片落叶忽然被风吹下，飘飘荡荡，落在草坪之上，不远处便是一朵小小野花，嫩黄颜色，娇艳美丽。

    凌春泥停住脚步，拉着沈石就在这草地上坐下，沈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舒舒服服地躺倒在她的身旁。凌春泥笑着看了看他，忽然对他问道：

    “石头，你说这两样东西，哪个好看啊？”

    沈石转过头瞄了一眼，只见凌春泥葱葱手指指着那青草丛中，一片枯败落叶与娇嫩黄花，不由得失笑道：“这还用说么，当然是花儿好看了。”

    凌春泥的目光转了过来，先是看了一眼那美丽小花，又落在那风中凋零的落叶上，过了片刻，她笑着点点头，道：“是呢，我也是这样觉得。”

    “不过呢……”凌春泥想了想，像是带了几分孩子般的淘气，又拉了已经转过头去的沈石一把，笑着问他道，“可是那花也有凋谢的时候啊，到了那个时候，怎么办？”

    沈石哈哈大笑，手一拉她的身子，凌春泥轻呼一声，身不由己地歪倒在他的怀里。抱着她柔软的身子，沈石笑着摇头道：“你这脑子里，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花谢就谢了呗，等明年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的还不都是同样漂亮的花儿么？”

    凌春泥的身子忽然僵了一下，仿佛身子也在那一瞬间突然冷了下来。然而片刻之后，那一丝寒意便消散无踪，她慢慢抬头，娇媚美丽的脸上，仍是那温柔的笑容。

    淡淡的阳光落下，不刺眼却很温暖，将他们两个人的身子笼罩在一片光辉之中。

    “你说的对啊。”她笑着，轻轻地道：“等到明年春天的时候……”

    ※※※

    流年似水，光阴如河。

    她站在河里水中，看天色流转，看光影交错，看日升日落，看风起云散。

    看岸上那里，爽朗心爱的男子。

    水翻涟漪，波纹阵阵，一圈一圈，荡漾消散。似她记忆里的年轮，在悄悄拼命地想要记下这一日的画面，记下这欢声笑语，记下他温暖怀抱和令人痴恋不舍的气息。

    记下又有什么用？

    或许明日就要忘却。

    当夕阳西沉，日落月升，当这一日快要过去，夜幕降临繁星出现的时候，她忽然会想，会不会日后就没有自己这个人，那还有谁，会记得这一天呢？

    夜有些凉，有些冷，月华星辉，仿佛千万年来都是这样，照在心间深处，有些寒意。

    于是她忽然忍不住，抱紧了他，轻声问道：“石头，你会不会记得……今天？”

    沈石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点头，道：“会啊，不过以后咱们还有更多更好的日子呢。”

    凌春泥松了一口气，笑着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将自己的脸颊藏进他的身边那片光亮照不到的阴影中，光影交错的那一刻，有风声在屋子外头轻轻吹过。

    夜色温柔，又带几分凄凉。

    （慢慢的写一章，只属于自己的文字。突然好想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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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离别

    第二百五十五章离别

    翌日清晨，天光初亮的时候，沈石便一如往日地醒来，看到身旁的凌春泥还在熟睡，便没有去打扰她。披衣起床，先是去小院中走了一圈，活动了一下身子后，然后又回到屋子里，从如意袋中取出符箓符纸，开始做每日的功课。

    他很快就把所有心思都集中在画符之中，符箓艰难深涩，本就是要十分专注的一门道术，半点分神都很可能会导致笔下出错，然后一张符箓便就此报废。所以沈石在画符的同时，并没有注意到身后床铺那边，凌春泥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一言不发，沉默地躺在那儿，深深地看着沈石的背影，不知为何，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如此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沈石放下手中符笔，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满意地看了看桌上那些几乎完全没有出错的符纹，点了点头后，一一将其收入了如意袋中。片刻之后，他回头一看，却是看到凌春泥躺在床上被褥之下，正是安静地看着他。

    柔软的被子盖在她的身上，露出肩头白腻浑圆的一抹弧线，黑发垂落，有淡淡的慵懒，只有一双眼眸里，目光格外的清醒与明亮。

    “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也不叫我？”沈石走过去坐在床沿，笑着问她。

    凌春泥笑了笑，似乎觉得有些冷，没说话但是把被子裹紧了些。

    沈石又道：“今天我就走了。”

    凌春泥“唔”了一声，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抬眼看了他一下，沈石心中有些奇怪，心想春泥昨日还那般不舍，今天看起来倒还冷静许多了啊。不过或许应该是自己昨天说的话安慰了她吧，他笑着道：

    “时间太紧，这段日子我确实不能在山下待太久。今日我打算去城里逛逛，最后买点需要的灵材后，就回山去了。然后就是全力准备这次四正大会，到问天秘境结束后，我们两个在一起的时间就多了。”

    凌春泥安静地看着他，然后慢慢地露出一丝笑容，那笑意平和而宁静，却隐隐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过了一会，只听她点头道：“好的。”

    沈石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颊，然后站起身子，便准备往外走去，就在这时凌春泥忽然在他身后开口叫了他一声，沈石有些意外，转头向她看去。

    只见凌春泥躺在床上，侧卧向他，道：“石头，既然你说猛兽盟那边已经没事了，那我也不用一直呆在许家这里了罢。我想出去找个地方自己住。”

    沈石怔了一下，道：“你想出去自己住吗？”

    凌春泥点头道：“是。”

    沈石沉吟了一下，道：“其实这倒也不是不行，本来我也有这个意思，不过因为眼下四正大会在即，原想等我从问天秘境回来之后，便带你一起出去另找住处的，看来咱们两个人倒是都想到一块去了。”

    说着，他也是笑了起来，道：“不过现在我事情多，实在没时间陪你找房子啊。”

    凌春泥笑了笑，道：“不用你帮忙，我一个人就行，以前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也能活下来啊。”

    沈石一想也是，不过心里总觉得凌春泥今天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不过仔细看她几眼，却分明又没什么异样，便笑着道：“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当然没问题。对了，找新房子住是要不少灵晶的吧，我给你一点……”

    话未说完，凌春泥便打断了他，道：“不用了，我这里还有点积蓄，至少也够用半年多了吧。”说着，她笑了笑，深深地看了沈石一眼，道：“半年里，你总该会回来的吧。”

    沈石哈哈一笑，道：“那是当然。”

    凌春泥点头道：“那你就尽管去吧，回头我找到地方搬出去后，会在许家这里留一个地址，等你回来后过来找我就行了。”

    沈石见凌春泥诸事安排的井井有条并条理分明，看来考虑此事似乎不是一两日了，也是放心不少，笑着道：“那行，这些日子你就自己照顾好自己，回头我从秘境回来，就来找你。”

    凌春泥微微笑着，平静地道：“好，我等你啊。”

    ※※※

    沈石出门去了，当房门在他身后关上时，屋子中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昨夜的温柔残存的温度似乎依然还留在这间屋子里，那边的桌椅还是他刚刚做过的模样，他的身影似乎依然还隐约在这屋中徘徊，但是很快的，这些温柔的回忆终究还是悄然散去。

    过了很久以后，凌春泥从床上坐了起来。

    细腻白皙的玉足伸下床，直接踏在地面上，然后那娇媚无限的身躯开始向那边的衣柜走去，与此同时，忽然有一阵奇异的声音，从这具躯体中隐隐响起。

    低沉压抑的噼里啪啦声，有点像是逢年过节的鞭炮炸响的声音，又像是那血肉深处无数的骨骼突然在激烈地颤动着，彼此冲撞，改形换位又或是自身重新生发出诡异的变化。

    尽管如此，看去犹如平静海面下正在发生剧烈的洪流涌动，但是凌春泥表面上仍然没有任何异样，她赤裸的身躯依然那般美丽娇媚，有惊心动魄的美丽。

    走到衣柜之前，她轻轻拉开柜门，目光扫视而过，随手拿过了一套白色衣裙。

    那诡异的从她身躯之中发出的异样声音，在此刻陡然高亢而激烈起来，凌春泥的身子晃动了一下，随后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

    在她丰腴胸口处，那枚黑晶赫然光芒大盛，深邃的黑光如同在黑晶表面燃起的一团黑色烈焰，疯狂地蠕动燃烧着，而黑晶本体甚至已经直接嵌入了凌春泥胸口那雪白细腻的肌肤之中，远远看去，像是已经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蓦地，凌春泥低哼了一声，几乎是在同时，黑晶上的黑火疯狂燃起，发出一声如同妖兽狂吼般的轰鸣，瞬间涨大了数十倍，一团巨大的黑火猛然出现在这屋子里，将凌春泥的整个身躯完全吞没。

    那一团黑色的火焰。

    那一个站在黑火中的女子。

    噼啪的异响声在此刻达到了最高峰，不过只维持了很短的一瞬，便很快低落下来，燃烧的黑火也缓缓收敛，逐渐缩小，二者仿佛都如退潮的海水一半，迅速萎靡，再过了片刻工夫，一切都重新安静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黑火。

    只有一具完美无瑕的身躯，站在那儿。

    凌春泥不知何时闭上了双眼，此刻缓缓再度地睁开，目光垂落，扫过自己那无限娇媚动人心魄的身躯，很快看到，那些原本隐秘的枯老瑕疵，此刻赫然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这已经是一具真正完美的肉身，青春娇媚，仿佛永不衰老。

    她嘴角微微一翘，站在这屋中，平静地笑了起来。

    ※※※

    走出房门，一道温暖明亮的阳光从天而降，洒落在凌春泥的身上。

    温暖而柔和的阳光。

    不知为何，凌春泥忽然身子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挡住眼睛，身子就要往后退去，不过在片刻之后，她似乎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将身躯硬生生停顿下来，然后眯起了眼睛，向自己伸出去遮挡阳光的那只手看了一眼。

    完美无瑕的手掌，葱白如玉，白皙修长，阳光落下，在仿佛吹弹可破的肌肤上甚至隐隐有一曾透明的光晕，如此美丽。

    她安静地看了那只手好一会儿，又看了看自己沐浴在阳光中的身躯，一切都那么的平静，安然无恙。

    凌春泥忽然笑了起来，摇摇头似乎有些感叹，抬眼望了望那天空中的日头，笑着继续向外走去。

    她看起来，似乎格外的高兴欢喜。

    就在这时，忽然从西苑小院之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随即一个人影闪了进来，正是许家那位大小姐许雪影。

    娇俏漂亮的小姑娘刚走到小院里，便看到凌春泥一身新衣站在院中，似乎是想要出去的样子，顿时吃了一惊，道：“春泥姐姐，你这是要去哪儿？”

    凌春泥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出去走走。”

    说着，她便信步向小院外头走去，只是走了几步，接近了有些讶异站在那边的许雪影身边时，凌春泥忽然若有所觉，眉头轻皱了一下，口中“咦”了一声，却是停住脚步，转身向许雪影看了过来。

    许雪影觉得今天自己看到的春泥姐姐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太一样，那感觉很难形容，因为无论是容貌神情，她分明就是平日里与自己时常聊天说话十分温和和蔼的那个女子，但不知为何，今天每当自己看到她的眼神的时候，却发现这个女子眼中，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似乎……像是一种俯视而冷漠的感觉。

    只是在这个时候，凌春泥似乎忽然注意到了她，仔细多看了她一眼后，看起来有些意外，道：“你居然有这种天资啊，或许……”她看起来似乎想说什么，不过随即很快住口，摇摇头，仿佛觉得自己有些无聊，笑了一下，便不再多说，随手往许雪影手中塞了一个东西过来。

    许雪影一看，却是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一行字，看起来像是一处地址。许雪影怔了一下，道：“姐姐，这是什么？”

    凌春泥转过身子，继续向外走去，同时淡淡地道：“日后若是沈石再来这里，你就把这张纸交给他就好。”

    许雪影茫然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张白纸，心里一阵糊涂，不明白今天到底这位春泥姐姐怎么了？

    而与此同时，繁华热闹的流云城中，这个时候，沈石已经走进了神仙会的商铺；在城门口处，光头黑剑的杜铁剑看去爽朗高兴，将元修誉与宫小扇二人送到了城中上古传送法阵处，目送他们离去；而在另一个方向的城门下，一脸平静清冷神色的钟青竹，正缓缓走进了流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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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巷尾

    第二百五十六章巷尾

    这一日午时时分，春天里的流云城正是最喧嚣繁华的时候，南宝坊等商铺云集的街道上更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不过相比起南城这边的喧闹，众多世家大族老宅祖屋所在的东城就显得安静了许多，宽阔平坦的大路上虽然行人也是不少，但在一幢幢威严肃穆的老宅前，并没有太多的杂音。

    钟青竹从钟家老宅里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走在路上，在她身后一些钟家仆人对着她的背影都是露出几分羡慕之色，如今谁不知道，钟家两位小姐在凌霄宗里可是风云人物，很是为曾经家道中落的钟家挣回了几分面子，连带着在钟家也再无人胆敢小觑她们。

    不过真要说到过往有小觑轻看什么的，其实也就是单指钟青竹一个人，她出身不是很好，自小与母亲孤苦伶仃地前来投奔钟家时，与钟家普通的下人并没有什么区别。谁能想到日后这个安静内敛的小姑娘，居然会有今日这样的成就？至于钟青露，那可是家主钟连城的嫡亲女儿，自小在钟家可是掌上明珠一般的，哪个仆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轻看她。

    如今时移世易，一切都与以往不同，因为钟青竹的缘故，她娘亲在钟家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钟青竹对钟家其他人感情一般，但自小与娘亲却是相依为命地长大的，这份感情无论何时也是割舍不下，所以今日一旦有空下山回城，第一时间还是回到钟家看望了一下娘亲。

    只是看望过后，她的心情却不是很好，或许是她娘亲柳氏性子软弱，耳根子也同样很软，平日里不知是不是被钟家的人几次三番地说服，在与女儿见面后，时不时地便叮嘱钟青竹要敬重钟家，回报钟家，老是将钟家乃是对我们母女二人有大恩的话语挂在嘴边。

    钟青竹在心中喟叹，但并没有与娘亲去起争执，多数时候都是默然，只是说到后来，柳氏却又跟她提起了婚嫁之事，话里言间的意思大概就是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家主那边找到了十分合适的青年才俊，青竹你应该考虑考虑云云。

    这样的话语却是触动了钟青竹几分忌讳，对娘亲之事托词还不想这些事情，心底却对钟连城又多了几分气愤。谈到这里，她也无心久留，否则的话只怕钟连城又会自己跑了过来说些有的没的，平白又生闷气。所以在陪了娘亲一会之后，她便从钟家走了出来。

    只是走到东城这里的街道上，钟青竹心情已是糟糕了不少，一想到娘亲那些话语，而且她还对钟家始终满心感激，硬是要住在钟家不肯搬走，钟青竹也是觉得十分头疼。如此满怀心思，走着走着，也不知什么时候她一抬头，忽然看到前方一座大宅，却正是许家的祖屋。

    钟青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许家看门的门房迎了上来，这等世家大族的门房下人，眼光都最是宽阔，一眼便认出了这位是以前来过的那位钟家小姐，如今正是风头正盛的时候，哪里敢怠慢，一叠声地便问好笑着，接了进去。

    到了客厅，没过多久，却是许雪影跑了过来见她，钟青竹本意也并非想要拜见许家几位大人，看到许雪影也有几分高兴，然后顺便便打算与她顺道过去看看凌春泥。

    当初有那一场同生共死的遭遇，或许也有了几分情谊吧？

    又或者，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或有几分可能会见到某个人么？

    他平日里向来十分机智，如果告诉他自己正被家中长辈逼婚劝嫁的事，他也许会有什么法子吧，又或者，他听到这件事之后，会是什么心情呢？

    钟青竹有些怔神，只是当她回过神来刚想前去西苑的时候，却看到许雪影并没有迈步的意思，而是站在原地，神情有些古怪。

    “怎么了？”钟青竹奇怪地问道。

    许雪影迟疑了一下，道：“青竹姐，春泥姐姐她今日一早，已经离开我们许家了。”

    钟青竹吃了一惊，道：“她走了。”

    许雪影叹了口气，道：“是啊，我也劝过她，让她不必离开，就这样住下去就好了。可是她执意要走，我也没法子。”

    钟青竹默然片刻，道：“雪影妹妹，你知道她如今是去哪儿了吗？”

    许雪影摇头道：“不晓得啊，听说她是要离开这里，去城中另外找一处地方住着。哦，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取出了一张纸递给钟青竹，随后又道，“这是春泥姐姐留下的，说是日后沈大哥过来的时候，就叫他去那儿找她。”

    钟青竹眉头微挑，目光在那纸上一扫，只见那纸上一行娟秀字迹，看起来写的是流云城中某街某巷某个屋子的地址，当下点了点头，还给许雪影，道：“原来如此，那你先收好吧，以后等沈石过来了你再给他。”

    说着，她转过身子，便向外走去，许雪影在她背后叫了一声，问道：“青竹姐，你这是要去找春泥姐姐么？”

    钟青竹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是无可无不可地道：“看情况罢，若是我有空，或许会过去看看。”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去了，剩下许雪影在客厅里站了片刻，然后摇摇头将这张白纸重新收回到怀中，不过过了片刻，她看起来又高兴了一些，道：“好吧，至少下次沈大哥还要过来一次，到时候我就跟他说一起去看春泥姐姐……”

    ※※※

    长街漫漫，行人如织，钟青竹穿行在人群中，不知不觉已从东城走到了热闹的南城。看着街上南来北往的众多修士在这商铺云集的繁华街道上行走，她却半点心思也不在上面，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一天的心情似乎有些压抑。

    她忽然有些想喝酒。

    想一想，上一次喝过的美酒，似乎就是和凌春泥对饮的，那酒的滋味十分独特，让她至今印象深刻。不过那酒叫什么来着，好像有些记不太起来了……

    钟青竹信步走去，一边在脑海中回忆那清雅甘醇的美酒名字，一边下意识地走上了前往那张白纸上的地址，或许，去找她喝上一点酒么？

    可是，见到她以后，自己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为什么会去想要见那个女人？

    钟青竹觉得自己的心思如此地纠结古怪，甚至连她自己都有些不太明白自己的心意了，不过她最后还是抛开一切念头，走了过去。

    那个地址是在南城，但是离最繁华热闹的南宝坊附近还有一段距离，应该是在南城与西城的边缘某处街道上。钟青竹自小就是在流云城里长大的，对这城中一切十分熟悉，所以没花多大力气，便找到了那条看起来有些冷清的街道。

    站在那条街上，钟青竹自然而然地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凌春泥时的情景，那时候凌春泥所居住的那处房子，似乎也是十分僻静的所在，莫非她也是生性喜静的么？

    还是说，她是打算在这安静的地方找个房子，以后与沈石两个人……

    钟青竹忽地猛然摇了摇头，脸色微微白了一下，神情间似乎稍微有些冷，默然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要将莫名其妙的念头抛之脑后，沉默了片刻后还是继续向前走了过去。

    一路走过长街，路上行人寥寥，很快她看到了白纸上写的那条巷子，果然就在路旁。她一转身拐了进去，巷子两边有几户人家，看去都是凡人小户，再往里走，小巷里便渐渐安静了下来。

    巷尾之宅，那是纸上清清楚楚地写明的住处地址。

    钟青竹继续向前走去，小巷两边都是砖墙石头，似乎附近没有门户的模样，钟青竹眉头微微皱着，觉得有些奇怪。前头，小巷有一处拐角弯了过去，钟青竹心中沉吟思索着，踏步走过了那个拐角。

    然后，她的身子猛然一顿，僵立的原地。

    在她面前的，赫然是一堵两人多高的石墙，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这一条巷子，竟然是已到了尽头。

    轻风萧瑟，冷冷吹过。

    空无一物的巷尾中，钟青竹有些茫然地站在那儿，怔怔地看着这面石墙，忽然觉得有几分寒意，在身上幽幽泛起。

    ※※※

    这一日，沈石在流云城中可是忙活了大半天，走动窜西的尽力在这些灵材云集的商铺中寻觅一些自己需要的灵材，包括一些丹药或是其他东西，不过到了最后，他清点自己收获的时候，发现大多数的东西还是在神仙会商铺里买到的。

    天下第一商会的名头，果然是名下无虚。

    有了师父蒲老头赠送的那一盒符箓，让他胆气大壮，可以说直接填补了他最大的一个短板，毕竟五行术法中运用符箓之道当然威力最强大，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种强大是用无数灵晶堆出来的，而他一直都很穷。

    符箓有了保证，如今他着力准备的就剩下些灵丹妙药，这次回山以后，他打算再去找一次钟青露，或许在前往四正大会前的这段日子里，她应该可以再炼制几份高阶灵丹出来，不过平常一些实用的低阶丹药，也还是要准备的。

    与此同时，他还记得徐雁枝师姐的叮嘱，所以在神仙会这里还额外买了三个如意袋，在购买如意袋付账的时候，沈石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古怪的念头，心想万一要是自己运气不好，在问天秘境中一无所获的话，那么带了这么多如意袋进去，只怕就是一个笑话了。

    总之，一切都是收拾停当后，他便出城回山，看看时候已是接近黄昏。一路赶到沧海之滨，老远便看到有不少凌霄宗子弟同样等在海岸边上，想来都是等待那艘渡海仙舟的。

    不过在人群里，沈石意外地发现了钟青竹的身影，她独自一人站在人群之外，远眺海面，似乎在沉思什么。沈石走过去笑着叫了一声，道：“青竹。”

    钟青竹身子一震，转头向他看来，不知为何，沈石忽然觉得她目光里有些奇怪的情绪在，不由得好奇地问道：

    “青竹，你怎么了？”

    钟青竹默然片刻，摇摇头道：“我没事，挺好的。”

    沈石笑道：“哦，那就好，你什么时候下山的啊，今天这是去哪儿了？”

    钟青竹眉头一挑，明眸里微光闪烁了一下，抬眼向沈石看了过来。

    （上一章写了一个错误，上古传送法阵是在流云城内的……已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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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    顾忌

    第二百五十七章顾忌

    钟青竹刚想说话，忽然只听旁边不远处外的那些凌霄宗弟子们一阵骚动，她与沈石同时转身看去，便只见夕阳之下，一艘大船乘风破浪，从沧海深处快速驶来，正是凌霄宗的渡海仙舟。

    不消一会，巨船便到了海滨停下，所有凌霄宗弟子依次上船，沈石与钟青竹站在人群最后，听到前方三两成群的凌霄宗弟子彼此谈话间，所说的多数都是有关于四正大会以及问天秘境的事。显然，在这些弟子中，为数不少的人也都是即将参加四正大会的凌霄宗菁英弟子，虽然说不上有什么交情，但沈石与钟青竹都在人群里看到了几张有些面熟的脸庞，前些日子在百山界黑鸦岭上，也是碰过面的。

    而至于他们两个人，在这次试炼中一鸣惊人，名次高高在上，更是一夜之间被更多的人知晓认识，所以人群里也有不少人远远地主动向他们打招呼或是颔首示意，表示出了友好，沈石也一一笑着答应。

    末了，当大船重新起航，转向往沧海深处驶去前往那海中金虹仙山时，沈石与钟青竹站到了甲板一侧，迎着习习海风，看着雪白的浪花在船下飞溅扬起，随意地说着话。

    沈石有些感叹地道：“想必他们为了这次问天秘境之行，也是要倾尽所有吧。”

    钟青竹笑了笑，道：“那是自然，谁不是呢？这份机缘一生仅有一次而已。”说着，她明眸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道，“你这次到流云城，想准备的东西都添置好了么？”

    沈石拍了拍腰上，道：“差不多了，现在万事俱备，就等着去问天秘境了！”说着哈哈一笑，神色里流露出几分期盼向往之色。相比之下，钟青竹的神情似乎比他要冷静不少，不过似乎也有点被沈石的情绪所感染，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到了秘境之后，你有把握吗？”钟青竹看着沈石的笑容，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

    沈石心中想起了当日金虹山上五行殿中，师父蒲老头送给自己的那个木匣，想了一下里面不下两千张的符箓，不由得一股豪气涌上心头，笑道：“多少有一点吧，反正我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剩下的就看运气了。”

    钟青竹心中一动，原本到了嘴边的几句话，看着沈石那自信满满的神情模样，不知为何，欲言又止。

    这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机会啊……

    所有人都是全力以赴，不顾一切地为了将来而拼命，在这个时候，哪里能容得下丝毫分心？

    带着一丝咸味的海风从海面上吹过，吹起她鬓边几根秀发，她静静着看着沈石，然后沉默地转过头去，眺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

    沈石似乎察觉到钟青竹有些异样，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笑着问道：“对了，你之前在流云城做什么了，也是去为秘境之行准备诸般灵材吗？”

    钟青竹没有转头看他，目光仍是望向远方，夕阳之下壮观的落日晚霞仿佛都倒映在她的眼中，似一抹熊熊燃烧的灿烂火焰。

    她顿了片刻，微微一笑，平静地道：“我先去看了看我娘，然后在南宝坊那里逛了一圈，添置了一些灵材后，便回来了。”

    ※※※

    夕阳堪堪沉入远方海平面的时候，渡海仙舟到达了金虹山脚下，船上的凌霄宗弟子依次下了船，纷纷顺着山道石阶向山上走去。

    沈石与钟青竹并肩走在后头，不过或许是因为此刻看去天色渐黑，钟青竹的脚步变得有些急促，很快走到了沈石的前头，片刻之后，她回过身子对着沈石笑了一下，温和地道：

    “石头，那我先回洞府去了，这次四正大会突然提前，时间太紧，还有好多东西需要准备。”

    沈石当然了解这是事实，因为他自己也是如此，当下笑道：“好啊，那你先走吧，回头见。”

    钟青竹嫣然一笑，道：“在离山之前，说不定我就一直呆在洞府里不出来了，到时候再见罢。”说着顿了一下，她又深深地看了沈石一眼，迟疑片刻后，柔声道，“这次事关重大，关系到咱们一生修炼气运，再加上听说秘境之中也有众多不可测的凶险，你在洞府中也要仔细准备，务求万全，就不要为其他事情分心了。”

    沈石笑着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钟青竹轻轻颔首，然后不再多说，转身踏着石阶，自行去了。夜色之中，她的身影窈窕闪烁，在黑暗的光影中摇曳行走着，很快消失在山道远处的黑暗中。

    ※※※

    沈石一路走回到自己的洞府，将身上的如意袋放下，取出一应添置的诸般灵材，开始收拾起来。中间他还走过那间在卧室旁边空空荡荡的储藏室，看到了那石架之上孤零零的如意袋。

    在上次与候胜的那笔交易中，他得到了数量不菲的灵草，其中的一部分交给了钟青露炼制丹药，在增进了钟青露炼丹道行的同时，所炼出的灵丹在百山界之行中也是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这一次，他的目光在那个剩下的如意袋上停留了一会，沉吟思索片刻后，便走了进去，将那如意袋拿起，放到了洞府客厅外的那张石桌上。

    明亮的光辉下，他的身影在不停地来回走动着，直到夜深人静时分，才安歇睡下。

    转眼过了一夜，翌日清晨，沈石几乎是习惯性地睁眼醒来。转头看了一眼，发现在床榻末尾角落那边，小黑猪正蜷缩在那里呼呼大睡，不时还有几声鼾声传来，看着睡得香甜无比。

    沈石笑了笑，也不去打扰它，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洞府外头的大厅上。昨夜要收拾的东西太多，所以还没有收拾妥当，地上桌上都摆放了不少灵材，包括几个如意袋也放在那边。

    沈石走到桌边，取过纸笔，开始了每日的功课。

    安静的洞府中，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转眼过了一个时辰，沈石这才放下手中符笔，满意地看了看桌上的那些符纹，站起身正准备再去继续收拾的时候，忽然便听到洞府石门那边，传来了几声低沉的敲门声。

    这么早会是谁过来呢？

    沈石怔了一下，有些疑惑，走过去打开石门，只听隆隆之声响起，石门向一旁退开之后，便露出了站在石门外的一个身影，面带微笑，正是孙友。

    “哈，我就猜你早就起来了。”孙友嘿嘿一笑，走了进来，目光一扫，看着那边桌上地下随处可见的灵材等物，顿时便笑了起来，回头对沈石笑道，“这么早就开始收拾了啊。”

    沈石笑着点点头，道：“时间不多啊，早些收拾后，后头还要抓紧时间祭炼法宝修炼道术什么的。”

    孙友哈哈一笑，连连点头，看起来似乎十分赞同，不过随即目光却是看到了在桌子一侧摆放着的三四只如意袋，顿时便是一怔，讶然道：“怎么有这么多如意袋，你这是……”他眼珠一转，似乎在这一瞬间想到了什么，忽然失笑，道，“我知道了，你是听说了那个灵晶山脉的传说罢？”

    沈石笑道：“是，徐师姐对我说的，还叮嘱我一定要多带几个如意袋，我想了一下，如意袋多带几个也确实不麻烦，而且等到了秘境中后，说不定还真的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了，所以就多买了几个。”

    孙友一拍掌，笑道：“你这话说得好有道理，看来我回头也得多准备几个。”

    沈石呵呵一笑，道：“有备无患嘛。”

    孙友笑着点头，不过笑过之后，他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神情从之前的欢喜看起来忽然有些低沉。沈石很快感觉到了孙友的变化，带了几分诧异，奇道：“你怎么了？”

    孙友犹豫了一下，道：“其实我过来是有另一件事，想跟你聊聊。”

    沈石看他神色不太好，不由得也皱起了眉头，道：“怎么了？”

    孙友深吸了一口气，道：“这次进入问天秘境的名单里，我大哥孙恒也在其中。”

    沈石一怔，一时错愕，讶然道：“什么？”

    当日在观海台上放榜之日，沈石最关心的当然是自己以及几个相熟的朋友的名次，特别是当钟家姐妹和自己都进入前五之后，他更是全副心思都放到了那上面以及后来的挑选宝物上，几乎根本没注意后头的人。

    在他心里原本想着，是觉得孙恒应该没机会进入问天秘境中的，因为当日在百山界黑鸦岭时，当他看到孙恒回到营地后，受伤不轻是被直接送去疗伤了，并未出现在清点收获的地方，还以为他那次应该是试炼失败。

    没想到这次他居然能够得到参加问天秘境的资格，向来或许是事后又去了清点处，并且上缴的收获灵材还不少。

    他沉吟了片刻，看着孙友，道：“你怎么想的？”

    孙友默然，半晌之后才苦笑一声，道：“我本以为当日那种打击，我这位大哥该是一蹶不振，不会再与我相争才是。没想到他竟然会有这等毅力心性，硬是挺了过来，若是此番在问天秘境中他再得到什么机缘的话，只怕我现如今的位置，也未必是真的完全可靠的。”

    沈石轻轻摇头，也是觉得有些棘手，但是思来想去，这局面一时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得劝孙友道：“既然都到了这一步，也只能边走边看了，而且大家都进问天秘境，或许你的机缘比他更深更大呢？到时候孙家上上下下，想不承认你的地位也不成的。”

    孙友默默地点了点头，但看过去仍是有几分忧虑，显然仍未释怀，不过神色间还是开朗了一些。在这里与沈石又说了一会儿话，他便起身告辞。

    沈石有心想劝他两句，但是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种世家大族里的内争暗斗，本就波云诡谲，他也不敢轻易多说什么，便一路送孙友出了洞府。

    只是当石门再度开启，孙友刚刚跨出洞府之外的时候，忽只听外头有人“咦”了一声，沈石与孙友同时抬眼看去，只见钟青露窈窕清丽的身影正从山道上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容。

    (昨天有些感冒症状，咳嗽头沉，不过还好。晚上陪雪MM出去看了一场电影妇联2，进电影院前路过一家传说中的“猫屎咖啡”，就进去小资了一把……然后回家整个人都不好了，整整一个晚上，完全无法入睡，失眠了一夜，我这是对咖啡敏感还是神经衰弱啊？早上六点爬起来码字写了一章，感觉自己快要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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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各分东西

    第二百五十八章各分东西

    孙友看了一眼钟青露，对她点点头，然后便对沈石打了个招呼自行去了。钟青露走到石门边，转头看了一眼孙友离去的背影，皱了皱眉对沈石道：

    “他这是怎么了，看起来好像心事重重的？”

    沈石一时无语，总不能将孙家那些破事拿出来对钟青露说，所以只好干笑了一声，道：“大概也是四正大会快到了，他想着问天秘境之行有所期待吧。”

    钟青露哦了一声，倒是不疑有他。沈石将她往洞府里让，同时笑着问道：“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钟青露笑道：“看你说的，好像我平日里一天到晚都忙成什么样了，什么叫今天有空才过来啊？”说着还瞪了沈石一眼，随即微笑道，“这不还是为了问天秘境么，这一次突然提前了这么多，我是过来看看你这里的丹药是不是还够用的。”

    沈石心中一暖，倒是没想到钟青露居然还有这份心思，点点头道：“还好吧，你上次给我的还剩下一点，然后我自己也准备了一些。”

    钟青露走到石桌边坐下，道：“你自己准备了吗，是哪几种？”

    沈石随口说了几样在流云城中买来的丹药，钟青露点点头，道：“都是一二品的低阶灵丹啊。”

    沈石笑道：“三品以上的灵丹太贵了，虽然灵效非凡，但实在买不起。”

    钟青露想了想，从腰间的如意袋上拿出了一只小玉瓶，递给沈石，道：“我这里还有几枚‘金虎丹’，先分你一半，不过其他的灵丹我也不多了。”说着她看起来面上似乎带了几分尴尬，声音低了几分，道，“去百山界之前，你给我的灵草很多，可是当时时间太紧，我又着急，在炼丹的时候失误了不少……”

    沈石笑着摇摇头，道：“说这些做什么，我虽然不会炼丹，但也知道三品灵丹本就炼制艰难，失误那是寻常事，你已经很好了。”

    钟青露叹了口气，眉宇间似有几分愁意，道：“其实我原本想着，百山界试炼之后，至少还有半年时间，在这中间我们慢慢准备，到半年后无论如何我也能炼成足够咱们两人使用的丹药，至少最要紧的几种三品灵丹是没问题了。可是谁曾想，元始门那边突然就提早了这次大会时间。”

    沈石安慰她道：“算了，这事也不止只对我们两人有影响，其他四正门派，所有要进入问天秘境的弟子都是如此，或许还有人比咱们的情况更加糟糕的也说不定。”

    钟青露被他说得忍不住笑了一下，道：“你这人，干嘛老是和差的人比，那反过来说，也肯定有因为准备妥当占了大便宜的人啊？”

    沈石哈哈一笑，摆手道：“我觉得还是跟比咱们差的人比比，更让人高兴些。”

    钟青露掩口失笑，花枝乱颤，看起来心情倒是好了不少，沈石笑着等了片刻，然后走到一旁拿起了一只如意袋，回身放在钟青露的身前桌上。

    钟青露瞄了一眼，道：“这是什么？”

    沈石道：“一些灵草，是上次我给你的那些灵草里剩下的，加上我平日收藏的一点，都在这里了。”

    钟青露玉手放在如意袋上，神念沉入其中，查看过去若有所思，沈石则是在她身边坐下，道：“不过这一袋灵草多半是杂乱的，与上次我给你那份基本可以配齐丹方的灵草不可同日而语，所以或许你自己还需要看着丹方拾缺补漏一番，将一些缺少的灵草灵材添补进去，如此一来，或许还能再炼制一些灵丹吧。”

    说话间，钟青露看起来已经查看过这如意袋中的灵草，收回手掌，沉吟了一会，似乎在心中计算了一番后，点点头道：“嗯，差不多就是如此，我刚才想了一下，再去置办几种灵草配料会后，说不定还能再炼制一点。不过……”她明眸向沈石看了一眼，抿了抿嘴，道，“不过现在距离咱们动身前往元始门须弥山的时间，大概也就十多日了，时间还是太紧。若是我炼制失误，浪费了这些灵草，到时候没灵丹给你的话，你可不许骂我。”

    沈石哈哈一笑，摆手道：“什么嘛，从小到大，咱们自从有了这约定好，我什么时候骂过你的？”

    钟青露深深看了他一眼，脸颊忽然有一抹红晕掠过，而沈石看着她的模样，很快就察觉自己的话里似乎有些不妥，尴尬一笑，挠挠头连忙岔开了话题。

    ※※※

    半月时间转眼即过，金虹山上，凌霄宗内，随着四正大会的日益临近，宗门里的气氛也是越来越肃穆紧张，尤其是这次将要追随一种元丹境真人前往须弥山，并进入传说中的问天秘境探险寻觅自己机缘的年轻弟子们，更是抓紧了一切时间，苦修的苦修，购物的购物，总之就是将所有能做的准备都竭尽全力做到了力所能及的地步。

    一切，就等着进入问天秘境的那一天了！

    而当动身的那一天终于到来的时候，整座金虹山似乎都陷入到了一股莫名的激动气氛之中，阔大的观海台上到处都是人影，从这里开始，汇聚凌霄宗众多长老菁英，以及年青一代最出众的一批出色弟子，就即将动身前往中州须弥山，前往号称天下第一名门的元始门，参加十年一度的四正大会。

    凌霄宗五大长老中，掌教怀远真人为首，孙明阳、云霓、蒲司懿皆在前往行列，只有金湛长老留在门中镇守山门，除此之外，随队前往须弥山的元丹境长老还有四人，这其中就包括了阵堂的执掌长老乐景山。等于说凌霄宗此番前去元始门，光是元丹境大真人就有八人之多，四正名门的强大实力，由此可见一番。

    除此之外，同行的神意境弟子有二十人，其中当然是以杜铁剑、甘文晴和王亘等凌霄三剑为首，同时孙宏、康宸等道行高深声望素著的弟子也在其中，可谓人才济济；最后便是人数最多的凝元境弟子了，总人数达到了一百人，其中有八十人便是这次将要进入问天秘境的后起之秀，其中同样也是藏龙卧虎，精英荟萃，可以说是凌霄宗未来的希望所在。至于剩下的二十位凝元境弟子，则多是一些前辈长老的亲信门徒，又或是世家门人，帮忙奔走做做琐务的，同时当然也是去见识一下这隐隐算是鸿蒙修真界中的第一盛事。

    所以最后计算下来，此番四正大会，凌霄宗离山参会的人数，总共是一百二十八人。

    无数羡慕的目光，在观海台周围扫视观望，眺看着在那广场中心处气宇轩昂的那一群人，而几位元丹境长老则是漂浮在半空之中，看着这些后辈弟子个个神完气足，犹如人中龙凤，也是面露满意之色。

    辰时三刻，忽有钟鼓齐鸣，声扬四方。一道金虹横贯长天，落于雄峰之巅，白云翻滚如波涛，似潮水向两侧退散开去，露出一片蔚蓝青天。

    天高海阔，仙家灵地，白鹤翱翔，清鸣九天。

    人影逍遥，浮游于九霄之上；剑芒闪烁，穿梭于青天云海。又有浮空巨舟，悬空浮起，乘风而去，如天降仙迹，又似神龙见首不见尾，须臾远去。

    隆隆之声，仙人潇洒，只留下那片虚空云痕，青天依旧。

    ※※※

    漂洋过海一州之地，当然是乘风飞行来得爽快便利，但是如果是想长途前往跨州越陆，那乘坐上古传送法阵仍然还是不二选择。哪怕是元丹境的大真人，道法通天神通广大，同样也是如此。

    所以凌霄宗众人这一大队的第一个目的地，便是流云城。

    而以凌霄宗在海州这里的地位，流云城本身又等如是在金虹山脚下，更不用说无数附庸凌霄宗的世家世代都在流云城中居住，这座城池说是凌霄宗牢牢掌控的也不为过。

    所以这一日，早在凌霄宗众人来到之前，流云城中早就一片肃穆，所有的附庸世家尽数齐聚于上古传送法阵边，控制闲杂人等，暂停旁人传送，一切只等本宗大队人马前来。至于流云城中也早有无数修士以及凡夫俗子都密密麻麻地在远处围观这等盛事，水泄不通。

    而当天降祥瑞，凌霄宗众人纷至沓来的时候，远远望去，犹如仙人降世。流云城中凡人百姓山呼海啸拜倒无数，众多散修修士震撼敬仰，传送法阵之外，以孙家许家为首，众多世家一起恭迎。

    气势之煊赫，一时无两。

    沈石站在凌霄宗人群中，在进入上古传送法阵前，目光扫过侍立在一旁的那些世家门人，很快看到了许家，许腾许兴站在最前头，许老夫人或许是年纪大了并没有过来这里，倒是许雪影到了，站在父亲许兴的身后，明眸里亮光闪闪，目不转睛带着一丝兴奋看着凌霄宗这里。

    远远的，他的目光与许雪影对上了一眼，沈石对着那边笑了一下，许雪影微怔，嘴角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随即也是微笑，还伸起手臂向着沈石用力挥舞了一下。

    沈石笑着也是对她挥挥手，同时感觉到身旁忽然有一道目光看了过来，他转头看去，却是钟青竹在隔了五六个人之外的地方向他这里看了一眼，然后平静而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前方，忽有声响，气息苍莽，古老而神秘的金胎石上，玄奇诡奥的那些符文微微发亮，人群中再度爆发出了惊叹欢呼声。

    人潮如海，汹涌不休。

    ※※※

    而在流云城向西千里之外，远离那繁华喧嚣的荒山野岭处，一个形单影只的女子正独自前行。

    青天在上，阳光明媚，春风吹起她的衣襟，显露出那丰腴美好的身段。

    一只妖兽从不远处的林中跳了出来，露出尖齿獠牙，咆哮低吼，似乎意图扑食这送上门的美味时，忽然黑影闪过，鬼啸凄厉，猛然从林间黑暗的阴影中扑来几道恐怖丑陋的鬼影，瞬间将这只妖兽扑倒。刹那之间，惨烈而血腥的一幕顿时上演，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山野。

    而在前方，那个女子甚至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她只是飘然而行，一路向西，目眺远方，仿佛在那个方向远处尽头，有她所渴望期盼的某件东西。

    一路走着，走着，春风追随着她的身影，山遮水绕，便要走过那千山万水，与身后那座繁华热闹的流云城，那座她自小长大也曾眷恋的城池，终于渐行渐远。

    （第二卷《竹叶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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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桑落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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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老不修

    第一章老不修

    鸿蒙主界一城九十州，天鸿为诸城之首，中州为众州第一。只论方位，中州地域广袤，位在鸿蒙核心之处，内海之滨，与天鸿城相邻，州土近乎包围天鸿城，自古以来便是拱卫帝都的第一大州。

    其州之中，有仙山名须弥，绵延万里高耸入天，虎踞龙盘灵气汇聚，是天下首屈一指之洞天福地。自太古以来，常有仙迹传说，昔日天妖王庭之时，妖皇更视为皇族禁地，自家后园。

    其后人族崛起，人妖大战，血雨腥风席卷天下，乃至乾坤易鼎，无数悲歌离合于人世上演，须弥仙山也见证了这一幕幕人间岁月。万年之下，昔日旧人却已成新的传说，看风雨飘洒，笑人世沧桑。

    昔日人族六圣人威镇寰宇，为首者元问天，雄才大略功高如山，家世出身却神秘如谜，哪怕成就大业定鼎鸿蒙之后，依然无人知晓。世人只知这位“人族之皇”最早便现身于须弥山下，其后游览人间，天赋异禀，气运所寄，结交一众奇才绝伦的兄弟，掀开乱世波澜之篇章。

    更有传说，自灵晶现身于人世，便是这位圣人之首者，以绝伦之智慧，骇人之鬼才，逆天地大势，十日之内便于须弥山之巅悟出人族吸取灵晶之秘法，就此逆转乾坤，定下人族万年大业之根基。

    万年之下，漫漫岁月，这传说究竟到底有几分可信，诸如为何当时天妖王庭时代，元皇竟然会在须弥山出现乃至悟法之时更是在须弥山雄峰之巅，如今自然已是难以考证。然而元问天及昔日一众缔造人族盛世的兄弟，却早被奉上神坛，尊为圣人，享万世之香火，受亿万之尊崇。

    时至今日，六圣在人间已如神祗，其所创之四正名门，更是万年传承，始终雄踞鸿蒙修真界之顶峰，其中占据了天下第一名山须弥仙山之元始门，乃是昔年元、古、宋三位圣人之手创，更是隐隐有天下第一名门的风采。

    ※※※

    四正大会在即，凌霄宗菁英汇聚的一群人自上古传送法阵而来，一路穿行，自鸿蒙大陆南方海州前往中州，仅用一日便已横跨亿万里，站到那中州土地，远远望见了须弥仙山。

    沈石也在人群之中，这也是他头一次来到中州，看到了盛名于世的元始山门。这人世间几乎每一个人族心中，都有几分对昔日人族六圣的敬仰，而在传说中等如圣人显圣彰显神迹的这座名山，更是早就如雷贯耳。

    远远望去，只见那一座雄山屹立于大地之上，直入云霄，绵延万里不见边沿，霞光瑞气蒸腾翻涌，正是一派仙家胜地之雄浑气势，令人心生敬畏。

    须弥山下亦有大城，名曰“崇圣”，顾名而知其义。与海州流云城有所不同，那里虽然有众多凌霄宗附庸世家世代居住，但凌霄宗并未有意掌控那座城池，而这座崇圣城，则是完全由元始门所建，一应管理约束皆为元始门中掌握，等如是元始门下一处门户。

    不过以元始门之强大，崇圣城同样繁华兴盛，因为此州的上古传送法阵便在城中，城池规模不下于流云城，并且因为紧靠须弥山以及与天下第一名城天鸿城十分接近，是以这城中繁华甚至犹有过之，过往修士云集，单是神仙会在此设立的分店便有两个，由此可见一斑。

    当凌霄宗一众人抵达崇圣城时，早已在此等待多时的元始门中弟子立刻便迎了上来，为首者乃是一位瘦削老者，双目如电气势非凡，正是一位元丹境大真人。

    “怀远兄，你可总算来了！”人未至而声先到，笑声爽朗，那老者转眼便已到了人群之前，面露欢喜笑容，对着掌教怀远真人拱手见礼，随即又笑着对其他几位凌霄宗元丹真人打了招呼。

    怀远真人也是面露微笑，道：“十年未见，风河兄神采不减当年，可喜可贺。”

    那老者哈哈大笑，看起来显然与怀远真人交情颇好，当下前头引路，便带着凌霄宗众人前行而去。

    在人群之中的沈石听到旁边有人议论，很快知晓这位元始门过来迎接的老者名叫元风河，乃是当今元始门掌教元风堂真人的同辈堂弟，也是一位声望素著的大真人。

    此刻在崇圣城中，一路上有无数修士向这里投来好奇羡慕的目光，围观人数也是不少，显然许多人都已经知道四正大会即将提前召开，而天下四大名门中的这些如神仙一般的大真人大人物，平日里可是极少有机会能见到的，所以纷纷前来瞻仰一番。

    本来过来须弥山的修士，最多也都是只允许在崇圣城中走动，至于须弥仙山那乃是元始门的山门，自然不容外人随意进入。不过凌霄宗同为四正名门，自然又是不同，在元风河真人的一路相伴下，一出城门，便有数艘奢华闪耀灵气四溢的浮空仙舟直接接应，准备将凌霄宗一众人等接上须弥山。

    轰鸣声中，浮空仙舟气势万千地升腾而起，尽显仙家气派，一些城中赶来瞻仰仙迹的凡人俗子只看得目眩神迷，已经情不自禁地拜倒在地。仙舟之上，几位元丹境大真人自行占了一艘，其他弟子分成几批，各自乘坐，向须弥山飞去。

    其实身为元丹境大真人，神通道法早已强大到不需外物也能遨游天地的地步，不过在这元始门煊赫礼数之下，自然没人不开眼，而且站在仙舟之上眺望名山胜景，看天地苍茫，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云气飘渺，大风劲吹，仙舟之上，怀远真人与元风河真人并肩站在船头，其余真人们则是随意走动，彼此笑谈。眼看着那一座巍峨山脉渐渐靠近，怀远真人笑着对元风河道：

    “风河兄，这次四正大会突然提早，你身为元始门中的大管家，想必是忙坏了罢？”

    元风河哈哈一笑，道：“还是怀远兄知我，这段日子确实是不好过，诸多事务繁琐多杂，都耽搁了几分修行了。”

    怀远真人微笑道：“有你在，风堂真人可是省心不少。”

    元风河笑道：“哪里哪里，怀远兄你过奖了。”

    怀远真人远眺名山，又随口问道：“对了，眼下除了我们，天剑宫和镇龙殿那边的道友，可也到了须弥山么？”

    元风河道：“天剑宫那边，以掌门南宫磊和南宫雷两位真人为首，带领百余人天剑菁英弟子，已于昨日抵达，如今正在须弥山上。至于镇龙殿那边还未到，不过依据之前传来的消息，想来也就在这一两日间了。”

    怀远真人点点头，看起来似乎多了几分感叹，道：“说起来，我与你们这些位老友也都是多年不见，每每都是十年一度大会之上，方能聚上一次，只不过每来一次，咱们便又老了十岁。”

    元风河哈哈笑道：“可不正是如此，所以这般机会实在难得。昨日我接到南宫掌门的时候，他也曾对我言道，说是四正大会虽是小辈们的机遇，但也是我等老朽来之不易的叙旧机会，到时候他应该也会登门拜访吧。”

    怀远真人忽然有一个极细微的怔神，看起来像是诧异了一下，不过他是何等涵养修行，很快几乎便是不动声色地掩饰了过去。只是他这里没什么异样，片刻之后却忽然是从两个人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略带怪异的哈哈笑声。

    元风河有些诧异，回头看去，而怀远真人则是眼中露出一丝无奈，苦笑了一下也是转身。

    只见在二人身后不远处，走过来两个人，一男一女，其中左手女子气度清雅，容貌娇美，元风河这等身份的真人，却是顿时面容一正，露出笑容，向这女子行礼笑道：“云霓真人近来可好？”

    来人正是云霓，她执掌凌霄宗第一堂口丹堂多年，道行高声德高望重，加上本身又是整个鸿蒙界首屈一指的绝顶炼丹大家，有好几种如雷贯耳连元始门也是心生渴望求之不得的高品仙丹，如今世上很可能仅有她一人能够炼制。所以哪怕是元始门这等名门，元风河这等身份，面对她同样也是敬重非常，甚至可以说是在凌霄宗众多真人中，云霓被元始门重视程度都仅次于怀远真人。

    云霓看起来像是随意路过，不过面对元风河的见礼，她也是微笑以对，只不过适才的笑声明显不是一向端庄的她所发出的，所以片刻之后，在场三个人的目光都转到了在云霓侧后方的那个白发白胡子的老头身上。

    蒲老头，不知何时也溜达了过来，然后莫名其妙地在刚才发出了一阵有些古怪的笑声。元风河看着这人感觉有些眼生，随即有些奇怪地看向怀远真人与云霓长老，怀远真人咳嗽了一下，云霓长老淡淡转开头去，过了一会，怀远真人微笑着对元风河道：

    “风河兄，这位乃是我师弟蒲司懿，以前他长年呆在金虹山中静修，不问俗事，近来才出面帮我，所以风河兄少见他的模样了。”

    元风河恍然，以他这等身份地位，其实对四正名门中诸多元丹境真人都是心中有数，哪怕没有见过面也是知晓名字，被怀远真人这么一说，顿时便想了起来，笑道：“原来是术堂蒲长老，有礼了。”

    蒲老头看起来倒是和气，笑呵呵地与他见过一礼。

    元风河随即笑着问道：“蒲兄，不知刚才为何发笑，莫非是在下哪里说错了么？”

    蒲老头哈哈一笑，摇头道：“没有没有，风河真人你没说错什么，我只是听到南宫磊的时候，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元风河一时错愕，奇道：“这却又是为何？”

    旁边的云霓长老冷冷看了蒲老头一眼，怀远真人也是转头看来，只是蒲老头神态自若一脸从容，似乎根本就不把这两位放在心上，面带笑容看着元风河，不答反问道：

    “请问风河真人，昨天南宫磊与你说起此事时，是怎么个说法？”

    元风河觉得有些疑惑，不过想想并非什么隐秘事，便坦然道：“南宫掌门说，待凌霄宗诸位过来时，他便会前来拜访，拜见一下怀远真人……”

    “还有吗？”蒲老头看起来像是漫不经心地又问了一句。

    元风河道：“哦，还有云霓长老等一众好友。”

    “哈哈哈哈……”蒲老头忽然捧腹大笑，状极欢喜，看起来半点也没有元丹真人的那种沉凝气派，反倒像是个幸灾乐祸的小老头般，就差笑得打跌了，模样看起来有些滑稽。

    元风河愕然，转头疑惑不解地向怀远真人看去，怀远真人干笑一声，面露一丝尴尬之色，却是沉默不语。而云霓长老娇美容颜上更是瞬间数变，狠狠瞪了一眼这个老不修，径直快步走了开去。在路过一脸错愕疑惑的元风河真人身边时，迎着元风河带着几分请教的目光，云霓哼了一声，淡淡地道：

    “我不认识这个人！”说罢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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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退隐地

    第二章退隐地

    其他的凌霄宗弟子乘坐的另外几艘浮空仙舟，其实真要说起来，但是一艘浮空仙舟的空间也能将所有剩下的一百二十人全部装上，不过显然，元始门这等豪门气派是与众不同的，除了元丹境长老乘坐的那艘浮空仙舟外，另外还派出了三艘。

    所以哪怕是加上每艘浮空仙舟上都有十多个过来迎接的元始门弟子，但仙舟之上的空间仍然宽敞舒服，这让不少第一次来到须弥山的凌霄宗新人弟子有些咋舌。要知道，凌霄宗本门里，哪怕是上次去百山界试炼时的几百人，宗门里也是直接就一艘巨大的浮空仙舟装了了事，哪里有元始门这等气势气派。

    沈石站在其中一艘浮空仙舟上，观望左右，发现同辈中自己相熟的几个人都不在此，倒是杜铁剑和康宸两师兄弟站在不远处的船头，似乎正在笑着闲聊着什么。看他们的神态都是从容不迫，神情轻松，显然并非是第一次看到元始门这等做派，而偶尔有元始门弟子从旁经过时，对他们两人，特别是外貌显眼的杜铁剑，也往往都是面露敬重之意，似乎这位光头大师兄在元始门这等眼高于顶的天下名门之中，声望居然也是不差。

    沈石转过身来，走到浮空仙舟一侧船舷边，向外眺望而去，只见巨大的仙舟乘风而驰，通体灵光明亮闪烁，无数闪耀着充沛灵力的符文散发着令人惊叹的力量，让这艘巨舟在青天中飞翔。洁白如纱的白云不时在身边掠过，前方那座须弥仙山越来越近，然而哪怕人在半空，极目眺望却仍是看不到这座仙山的顶峰。

    仿佛在他眼前的，便是一座通天之道，直上云霄，与传说中的仙界连结在一起。

    “怎样，这须弥山景色如何？”

    沈石正看的出神，忽然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带着温和笑意的话语，转头一看，却是杜铁剑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到了他的身旁，笑着对他说道。

    沈石连忙对他点头示意，随即感叹了一句，道：“这须弥仙山确实不愧是天下第一仙山，单以气势论，只怕……不在咱们凌霄宗金虹山之下。”

    杜铁剑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道：“瞎说什么，明明就是比咱们金虹山强多了好吧。”

    沈石窒了一下，笑道：“杜师兄，好歹咱们也不能落了自家威风嘛。”

    杜铁剑呵呵一笑，手指前方直入苍穹的那座最高山峰，道：“这是‘摘星峰’，取的乃是山巅手可摘星辰之意，是须弥山脉中的第一高峰，同时也是元始门最重要的山门所在。”说着，他手指微微一偏，又向摘星峰周围指点而去，道，

    “须弥仙山绵延万里，占地极阔大，其中大大小小灵山不可计数，最出名者有七十二峰，其中不乏也有高耸入云的高峰灵脉，单以仙家洞天福地来说，元始门所据这山门，确实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咱们凌霄宗还是比不上的。”

    沈石点了点头，眼前这须弥仙山确实气象万千，不服不行，不过他随即想到一事，笑道：“不过杜师兄，咱们起码还有个百山界做自家私领啊，如果这也算上的话，倒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杜铁剑失笑，道：“沈师弟，你该不会还不知道吧？”

    沈石“咦”了一声，道：“什么？”

    杜铁剑笑道：“你以为私占一界为自家所属的事，只有咱们凌霄宗一家么？”

    沈石脸色一变，愕然道：“杜师兄，你的意思难道是说……”

    杜铁剑撇撇嘴，道：“四正名门统领鸿蒙修真界，又皆是人族六圣苗裔，难道谁还会真的比谁差到哪儿去了吗？不止咱们凌霄宗，元始门、天剑宫和镇龙殿这三家，其实都私下各占了一个完整界土的。”他笑了笑，道，

    “不然你以为，真的光凭这圣人后裔几个字，咱们这四正名门就真的能传承万年、长盛不衰了？还不都是靠着咱们几个门派的那几位老祖宗，当年直接抢占了鸿蒙主界最好的几处洞天福地，且周围还必有紧靠灵脉的一处上古传送法阵，等如是皆以整整一界之力供奉一门。如此一来，灵晶灵材用之不尽，门中弟子自然水涨船高人才辈出，才有了咱们这四正名门的万年风光。”

    沈石茫然，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末了也只能点头叹道：“原来如此。”

    ※※※

    两人并肩站在甲板上，云气在船舷之外飞腾，大风劲烈，但他们都是有道行在身，对常人来说难以忍受的寒冷劲风，他们都是安然无恙地承受下来。与此同时，沈石向那摘星峰眺望了片刻，对杜铁剑问道：

    “杜师兄，我自小听闻传说，昔日六圣之首的问天公，乃是在须弥山之巅领悟大道，并创出从灵晶中吸取灵力之法门，由此逆转我人族运势，进而翻天覆地，创下不世之伟业。这其中的须弥山巅，就是在这摘星峰上吗？”

    杜铁剑含笑点头，道：“正是。待会咱们到了摘星峰上时，你会看到元始门那三位圣人大像，还有许多名胜古迹都有专门围起标注，其中便有一处极有名的‘人皇悟真岩’，就是你说的那个地方了。”

    沈石点点头，但随即有些惊讶，道：“除了问天公参悟大道的这种地方，还有许多其他古人名迹吗？”

    杜铁剑微微一笑，这一次却没直接答话，以他那豪爽性格，居然也先看了看周围，然后略微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几分神秘的笑容，笑道：“沈师弟，你是年轻没见过世面，不晓得元始门这里人的那种想法念头。这山上多的是挂了名号的名胜古迹，亭台楼阁古木河川，几乎你每走到一个地方，都有人能跟你说出一套那里以前有什么来历渊源的。除了咱们人族六圣和元始门历代名人祖师的遗迹手书，甚至还有不少是当年天妖王庭时，一些古老但有名的妖皇或天妖的遗迹也被特意标注了。”

    沈石怔了一下，有些不解，道：“这却是怪了，六圣或是元始门祖师的古迹圈起标明我能明白，但是为何会留下妖族那些东西……”

    杜铁剑微微一笑，眼神里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神色，道：“万年以前，这须弥山可是妖皇行宫，历来只有鸿蒙之主妖皇一族方可居住。而昔年人族代妖，定鼎鸿蒙，问天公号称人族之皇，功勋盖世，却不取大位而功成身退，隐居于须弥山中。所以多年以来，元始门这里出身的子弟，有不少人其实都有种……唔，那个心思，你能猜到吧？”

    说着，杜铁剑对着沈石还眨了眨眼。

    沈石默然片刻，心头波澜泛起，有些错愕也有些好笑，看了看周围，低声笑道：“人族之皇？”

    杜铁剑含笑点头。

    沈石耸耸肩，转过头去，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是看着前方这气象万千的名山仙景，还是有些为之震撼。

    杜铁剑走上一步，靠在船舷上，淡淡地道：“其实真要说起来，昔年人族大胜之后，六圣威名举世无匹，问天公更是威震天下，为无数人所崇仰敬服。当此之时，他若是果然登上皇位建立千载霸业，如天妖王庭一般，也是顺理成章。”只是说到这里，杜铁剑眺望那前锋摘星高峰，一向桀骜不驯的脸上居然是罕见地露出了几分敬佩之色，道，

    “只是圣人风姿，岂能与凡夫俗子相同！问天公那等英雄人物，有盖世之才，挟乾坤之功，万民敬仰千秋霸业如唾手可得之际，却视如尘土，谈笑间潇洒退隐，这是何等豪杰！万年之下，后人思慕，仍是让人心向往之。”

    这简简单单一席话，杜铁剑说着并不算如何激昂冲动，但言辞之间却自有一股令人热血贲张的力量，大风吹面，名山在前，沈石似也见昔日圣人身影耸立人间，谈笑间强敌败退沧桑变幻，一时间竟也是心潮澎湃，忍不住道：

    “师兄，为何咱们金虹山上，不为甘祖师也做些这样事情，比如立像树传什么的？”

    杜铁剑摇了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据说是景诚公生性平和低调，不愿后人做这些事，所以特意传下法旨禁令，所以这么多年来，金虹山上连一座祖师雕像都没有。”

    沈石“哦”了一声，刚想说些什么，忽然皱了邹眉，道：“师兄，你刚才说问天公那等英雄人物，视功名富贵如浮云，可是这须弥山上怎么会有那么多……东西？”

    杜铁剑哼了一声，面上露出几分隐隐不屑之意，道：“那些玩意，不过都是后人所置罢了。想想也是可笑，要我说，那些东西非但不能彰显圣人声名，反倒是给问天公等圣人脸上抹黑的。”

    沈石吓了一跳，心想自己这位大师兄果然是桀骜疏狂，什么话都敢说，这要是被元始门中弟子听去了，只怕就是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他连忙转头看了看周围，见附近并无人注意这里，这才松了口气，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杜铁剑已经笑道：

    “得了，别看了，没人听到的。”

    沈石尴尬一笑，但看杜铁剑却是满不在乎，心里也怕这家伙又冒出什么不敬之言，连忙岔开了话题，道：“师兄，听你刚才说问天公创立元始门后，便退隐了吗，可是就在那摘星峰上的‘悟真岩’处修行？”

    杜铁剑想了想，却是摇了摇头，道：“这倒不是，以前因为对问天公十分敬仰，我还特地问过元始门相熟的人，唔，就是你上次见过的那个元修誉。据他所说，昔年问天公功成身退之后，便离开摘星峰，于须弥山脉深处觅一寻常小山，独自隐居了。”

    沈石“啊”了一声，道：“原来是这样啊。”

    杜铁剑点了点头，道：“是的，问天公隐退之后，就在那平凡小山上遍植青竹，独自隐居。年深月久之后，青竹成林，漫山遍野，但有山风吹过，那里便翠竹起伏如波涛潮汐，清雅美丽，如竹涛一般，是难得一见的美景。”

    沈石悠然神往，杜铁剑又道：“不过听说问天公离世之后，元家后人以及元始门便将那处山峰封闭起来，以为门中禁地，不许外人进入。可惜了，不能前去瞻仰一番。”

    说着，杜铁剑露出几分遗憾之色，沈石笑道：“被师兄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是也想过去看看，确实可惜了啊。对了，那山峰叫什么名字？”

    杜铁剑沉吟片刻，道：“听元修誉说过一次，那山名是问天公自己取的，倒是十分平凡，叫做‘大竹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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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光头恨

    第三章光头恨

    四艘浮空仙舟直上青天，飞驰如电，很快便越过云层，顿时便只见青天如洗，蔚蓝一片，苍穹澄澈如最晶莹剔透的蓝色宝石一般，美不胜收。又有一轮红日挂在天边，光芒万丈，放射出万道金光，照耀着那一座仿佛顶天立地的须弥仙山，格外的壮阔美丽。

    飞近山体，四艘仙舟忽然分开，当先载有一众元丹真人的浮空仙舟陡然加速，船头拔起，继续向更高远的山巅飞去，而剩下的三艘浮空仙舟则是缓缓慢了下来，然后平缓飞近山峰，眼看着苍翠古木烟雾蒸腾犹如仙境一般的山林，就在脚下缓缓清晰起来。

    又过了一小会，便只见眼前山体见出现了一处阔大平台，比金虹山上的观海台还大出不少，白玉栏杆青石铺地，隔着老远便能看到一块大石耸立于上，面向外刻着三个大字：

    迎仙台。

    沈石看着那巨石上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心想这元始门当真是气势过人，别的不说，至少是将自己也结结实实地放在了神仙名分上。随着云气弥漫呼啸轰鸣声中，三艘浮空仙舟一一落下，凌霄宗弟子纷纷走了下来，然后在以杜铁剑等人领头下，聚在一处，便往迎仙台边一处屋舍众多飞檐画壁，看起来建筑十分华美精致的大型屋宅院落走去。

    沈石走在人群里，很快便看到那处大门口的牌匾上，写着“凌霄别院”四个字样。

    与凌霄宗金虹山上的观海台不同，元始门这里的迎仙台虽然也是平整阔大，但周围的建筑并非是门中弟子汇聚的所在。多年以来，因为四正大会向来都在元始门这里举办，每过十年，其他三大名门中的精英人物皆会来此，是以元始门便在这迎仙台周围修建了三大别院，专门供每次四正大会时三派弟子居住。

    除了凌霄宗这里的凌霄别院外，迎仙台周围遥遥相对互成犄角之势的还有两处别院，自然就是“镇龙别院”和“天剑别院”了。

    万里迢迢从海州来到这里，一路辛苦奔波，但一到须弥山便能直接住进安排好的住处，并且这别院之中干净整洁宽敞漂亮，甚至还奢侈到每个人单独一间宽敞屋子独住。而随行接待的元始门弟子也多是温和耐心，几乎将所有接待的细节都做到了一丝不苟的地方，确确实实令人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杜铁剑那些来过这里数次的老油条们且不说，似沈石这样头次来到元始门的新人弟子，却是从心底对元始门产生了几分好感，以至于原本沈石在来的路上与杜铁剑聊过几句，心里还担忧怕是元始门这里的人会不会眼高于顶倨傲无比的担心，此刻也是烟消云散。

    本来么，想想也是，能够传承万年的名门，哪里又可能真的从上到下都如此肤浅？偶尔出来一些个乖张之辈，也不能真的就代表了元始门全貌。

    说是四正大会，但会商的主要角色，当然还是那些元丹境大真人，天下大事纵横睥睨的事，自然是由他们去做，而跟随而来的年轻弟子们，更多的都是为了在四正大会后的问天秘境之行。所以在凌霄别院安顿下来之后，大部分跟随到这里的凌霄宗弟子便清闲下来了。

    ※※※

    按照之前的安排，凌霄宗八位元丹境大真人上了摘星峰山巅，那自然是去见元始门的掌门以及门中其他的大人物，叙叙旧谈谈心，然后顺便聊聊天下大事以及四正大会等等，只等镇龙殿那一派的人马抵达后，便正式召开四正大会。

    而事实上，四正大会的前几日中，对于年轻的新人弟子们其实也并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做的，天下大事轮不到他们担忧挂怀，也就是在别院中或安心修炼，或养精蓄锐，做着问天秘境之行前最后的准备。而大概是四正大会开始的三天后，按惯例会有几场四正门下场面或大或小的灵材宝物交易会，这便是为了加强四正名门诸派弟子间的交流以及互通有无了，很是热闹，从往年看来，往往都会有一些十分珍贵的宝物现身。

    特别是在档次最高参加人数也最少，并且是闭门进行向来不对外公开的元丹境真人那一级的交易会上，更是如此。要知道四正名门便是鸿蒙修真界中最顶尖的门阀大派，在这四大名门中的元丹境大真人，自然便是整个人族修真界中最强大也最富有的人物，甚至在传言中，这一个神秘的交易会已经是被视为整个鸿蒙修真界里档次最高宝物最珍贵的交易会，哪怕是天下第一商会神仙会在天鸿城总堂中举办的名声显赫的“天下珍宝会”，在声名上也有所不如。

    不过这些与沈石这样的年轻弟子是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他在凌霄别院中住了一天，翌日中午，只听外头骚动轰鸣，走出来一看，便看到又是从空中飞来几艘浮空仙舟，缓缓落下，不消说，这便是镇龙殿那一派的弟子过来了。

    沈石信步走到凌霄别院门口，只见那里已经站了好些个人，其中在大门口一侧有个熟悉身影，正是孙友。沈石笑了起来，走过去一拍他的肩膀，笑道：“你也出来啦？”

    孙友转头一看是他，顿时咧嘴一笑，道：“在房间里呆得闷了，出来走走，正好看到镇龙殿的人来了。”

    两人并肩而立，抬眼望去，只见也是有三艘浮空仙舟载着人，缓缓停在迎仙台处，孙友看着那边人影走动，对沈石道：“石头，你之前见过这些镇龙殿的和尚么？”

    沈石摇摇头，道：“没有的。”

    目光所及处，只见那边从浮空仙舟上下来的人，除去随行接待的那些元始门弟子外，镇龙殿一脉的修士大部分都是相同的服饰衣着，身上穿着的是黄色僧袍，头顶光亮，乃是佛教僧人的打扮。

    在鸿蒙诸界人族之中，佛教算是一个历史十分悠久的教派，不过向来声名不显，有传说甚至在天妖王庭时代，佛教便已存世，甚至在妖族之中便有所传播，亦有信众。而在人妖大战之后，人族统御鸿蒙，其中人族六圣之一的姬荣轩不知为何，却是皈依了佛教，并在靠近极北雪原的雪州建立了镇龙殿。门中上下皆信奉佛教，姬荣轩本人也是出家为僧，所以当年六大圣人中，姬氏是唯一没有嫡系圣人血脉传承至今的。

    只不过万年之下，到了方今之世，佛道不昌，稍有声望的便只有镇龙殿一脉。而镇龙殿虽然也是四正名门之一，但在四大名门中，镇龙殿却是最孤僻清净的一门，除了十年一度的四正大会外，镇龙殿门中的僧人几乎从不出雪州，只在那终年苦寒的极北雪域中艰苦修行，颇有几分过往传说中佛门苦修士的味道。

    是以沈石从小到大，却还是今天第一次见到那些佛门僧人，一时间也是觉得十分好奇，只不过看来看去，他的注意力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到了远处那边一个个光头之上，然后情不自禁地偷偷转眼，用眼角余光瞥向自己这边附近人群里，某个同样十分显眼的人。

    那个人也是个光头，高大魁梧，英俊潇洒还带了几分霸气，但大家第一眼看过的，还是他的光头。

    然后沈石迅速地发现，不止是自己，身边的孙友也偷偷转眼看了过去。

    然后他们两个同时发现，不止是自己两个，在凌霄别院的门口几十个同门弟子中，大家居然同时都掉头看向了自己门中的那个光头。

    杜铁剑本来拎着一个酒葫，正是笑意爽朗地看着那边，但是片刻之后，这笑容登时便僵在了脸上，不管是谁，突然被一群人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地转头瞄来打量个不停还指指点点的，那感觉都好不到哪里去！

    在这一刻，哪怕杜铁剑道行强悍神通广大，肉身坚韧刀斧难伤，却也是面皮一紧，一口酒差一点就从口中喷了出来，顿时大怒喝道：

    “混账小子们，你们看什么看！”

    “刷！”，一众人瞬间齐齐转过头去，整齐划一。

    杜铁剑更是恼火，骂出声来，道：“见鬼了，你们这些兔崽子，这辈子没见过光头吗！”

    凌霄宗众弟子毫无反应，恍若不闻，一个个彼此闲聊笑谈，然后不经意间，三三两两的却是纷纷走到一边，离那个凶悍恼怒的光头男子更远了些。

    杜铁剑气了个半死，却又不知该对谁发火，恨恨一咬牙，对着前头那群刚下船的僧人瞪了一眼，愤愤然道：“可恨，每次这些秃驴过来，老子就要被人嘲笑一番，妈的……”

    ※※※

    那些镇龙殿的僧人很快便进入到了镇龙别院去了，然后果然是一派清冷性子，居然半天也不见有人出来走动。而这一日差不多也很快过去，等到明日时分，四正聚齐，便是四正大会召开的时间了。

    不过就在这个晚上，眼看着夜色降临，月升星现的时候，沈石呆在屋中正想着修炼一番时，忽然却听到外头猛然传来一阵吵闹声，而且似乎是从别院外头的迎仙台那里传来的。

    在元始门这等大派的山门里，又是到了晚上，居然有人吵架么？这倒是十分稀罕的事。沈石立刻便快步走了出来，再度来到凌霄别院的大门口，便看到已有不少人站在那里，并且后头还有不少人也是走了过来，看起来都是过来看热闹的。

    他走到门边，向外看去，借着明亮皎洁的月光，只见迎仙台三大别院外，有一群看起来都颇为年轻的元始门弟子围在了天剑别院的门口，而另一头镇龙别院那边，居然也走出来不少个光头僧人站在门边，远远地观望着天剑别院那里的动静，看起来喜欢看热闹果然是人族的好奇天性，连清修自守的僧人也是如此。

    与此同时，沈石很快就听到了在天剑别院那边似乎彼此对峙的两群人中，元始门弟子人群里，有人带着恼怒之意高声喊道：

    “南宫英，莫做缩头乌龟，有种的你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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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南宫英

    第四章南宫英

    这句大声喝问一旦喊出，顿时在周围引起了一阵骚动，在天剑别院门口与这一群元始门弟子对峙的天剑宫年轻弟子中，不少人脸上都是露出了愤怒之色，而在旁边的镇龙别院和凌霄别院这里，众人也是吃惊不小，甚至已经有人开始迈步向天剑别院那边靠近走去，看起来是想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而在凌霄宗弟子人群里，沈石的第一反应是先微吃了一惊，觉得这名字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心中疑惑不解，同时也惊讶于四正大会在即的时候，为何元始门中这些弟子们居然会跑来找天剑宫的麻烦，之前没听说这两家有什么特别的嫌隙啊。

    与此同时，自家别院被人堵住了门口，虽然此刻各派的门中元丹境长老真人都不在这里，但毕竟都是称雄天下传承万年的四正名门，那一份与生俱来的傲气当真是刻在骨子里的。天剑宫门口的那些年轻弟子们个个脸色难看，哪怕此刻是在元始门的摘星峰上，居然也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畏怯之色，更有人直接呵斥出来，怒道：

    “宋丕，你竟敢带人来堵天剑别院的大门，这是想挑事么？也不怕回头被你门中长辈责罚？””

    大门之外，那一群元始门弟子中有人冷笑了一声，随即一个年轻男子走了出来，面色倨傲，道：“别扯那些大道理，今日我过来，跟其他人没关系，就是要找你们天剑宫的南宫英，你叫他出来。”

    远处，沈石在看到突然从人群中走出的宋丕之后，心中便是一动，在听完他的话以后，脑海中转念一想，猛然醒悟过来，在这一刹那间登时有了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险些便笑出声来。

    显然，当日在天鸿城长城之上他与宋丕的那一场争执打斗，到最后他随口攀扯了一下天剑宫的南宫莹，但宋丕似乎是听得有些出入差错，看样子是当做了一个叫做南宫英的人，这才在这次四正大会时，趁着各派长老都不在的时候，气势汹汹地想要来找回场子。

    想明白这一点，沈石哪里还会再自己凑上前去找不自在，正经是躲在一旁看戏才是，于是面不改色地向旁边走了几步，却是站到了凌霄别院门口一群看热闹的凌霄宗弟子人群的后头。

    倒是这些天来因为来到了一个陌生地方，一直都十分老实跟在沈石身边的小黑，这个时候看起来倒是有些兴奋起来，往天剑别院那边瞅个不停，似乎很想过去的样子，不过被沈石低声叫了一句，也就老实了下来，就懒洋洋地在他脚边趴着了。

    而此刻，天剑别院之前气氛又是紧张了几分，双方剑拔弩张之际，忽然是从一众天剑宫弟子身后传来了一声带了几分清冷之意的女子声音，道：“是什么人要过来找我们天剑宫的麻烦？”

    片刻之后，便见好些个天剑宫弟子分向两边让开了一条道路，从门中走出来一个背负长剑的美丽女子。夜色月光之下，但见她柳眉明眸容貌娇美，气质出尘，远处的沈石怔了一下，却是一眼便认出了这正是南宫莹。

    当初他刚刚从妖界与老白猴、石猪等回到归元界时，第一个遇到的大麻烦便是这位道行非同凡响同时智谋心计皆是不凡的天剑宫女修，并且因为种种缘故，与自己交情深厚的老白猴和石猪最后都死在了天剑宫下派弟子钱义的手中，对当时的沈石造成了极大的打击。

    而随后就连沈石自己，也差一点就被南宫莹出手擒下，幸好当日光头大师兄杜铁剑临危赶到，击退天剑宫等人，这才救下了沈石并最终回归凌霄宗。

    说起来这些事情其实并不算过去很久，但是沈石如今看到了那站在天剑宫弟子中犹如众星拱月一般的南宫莹时，心底深处却猛然有一种异样的沧桑感觉，老白猴、石猪甚至是那妖界渡过的三年时光，又一次在他心头泛起，但是却好像已经是有隔世一般的漫长久远。

    老白猴与石猪的坟茔，现在还好么……

    也许该找个时间，去归元界走一趟，好好再看一下他们。埋骨异乡的它们，泉下有知的话，也许也会寂寞吧。

    他这里回忆起了往事，心中有几分惘然，但前头那边对峙的人群里，却是随着南宫莹的出现，在元始门弟子中有了几分骚动。而站在最前头的宋丕看到那容貌美丽的南宫莹站在门前石阶上，目光清冷地冷冷看过来时，脸上居然也露出了几分忌惮之色，显然南宫莹这些年来在四正门派年轻弟子中，声望确实不低。

    南宫莹目光转动，先是看了一眼那些元始门弟子，最后落在宋丕身上，嘴角微微一翘，神情却是依旧淡淡的，道：“原来是你，宋丕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丕欲言又止，脸色讪讪，看起来南宫莹的出现给了他不小的压力，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在他身后的元始门弟子中，有个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过来，道：“南宫师妹，几年不见，这境界道行似乎又有精进啊。”

    “嗯？”南宫莹脸色微变，转头看去，目光在片刻间便锁定在人群中某一处，道：“何人说话？”

    元始门弟子同样让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了站在人群后的一个男子，只见他身材普通容貌也是平凡，看去周身似乎并无丝毫出色的地方，像是个凡夫俗子更多过似一个修士。然而这个男人就是那样懒洋洋地负手站在那里，其他的元始门弟子看去竟然一个个都对他面露敬重之色。

    台阶之上的南宫莹，自从来后一直面色清冷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几分凝重，眉头微皱后，冷冷地道：“元俊楚师兄，你也过来这里，难道是也要与我们天剑宫为难么？”

    ※※※

    随着这个元俊楚的出现，迎仙台上几处人群再度出现了一些小的骚动，包括凌霄别院这里也是如此。沈石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不过远远看着那个平凡的男子十分陌生，正疑惑处，便听到从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哼，似乎带了几分不屑之意。

    沈石转头看去，只见是杜铁剑拎着一个酒葫走了出来，站在自己身旁，往口中灌了一口美酒，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天剑别院那边。

    沈石低声问道：“杜师兄，那元俊楚很厉害么，看起来天剑宫的人有些忌惮此人。”

    杜铁剑淡淡地道：“还行吧。”

    沈石从他话里的口气可以看出几分，显然自家这位光头大师兄对那位元俊楚并没有什么好感，不过能得到向来桀骜疏狂的杜铁剑口中“还行”的评价，显然那位元俊楚也是个非同小可的人物。

    而此刻在南宫莹的质问下，人群里的元俊楚也没有生气或是倨傲的样子，只是平静地摆摆手，道：“我没那个意思，其他人也没那个意思，不过是因为我这里宋师弟与你们天剑宫的南宫英有些过节，平日里又没机会找不到他，所以想趁着这次了结一下而已。”说着，他对着南宫莹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了一丝微笑，道，“南宫师妹，这些都是他们凝元境小辈们的一些小纠葛，咱们就看看热闹，不插手了吧？”

    南宫莹眉头一挑，神色更见冷峻，看起来虽然对这位元俊楚有几分忌惮，但也并无就此退让之意，冷笑一声后，道：“哦，有什么纠葛纷争的，要在四正大会的时候解决吗？那也好，不如你先说说到底有什么事结了仇，讲明白了，我自然叫南宫英出来见你。”

    此言一出，天剑宫倒有好几个弟子转眼向南宫莹这边看来，眉头皱起，显然对南宫莹这番话有些不太赞同，只是南宫莹显然不为所动，只是看着石阶下方的宋丕。而在远处凌霄别院门口，沈石却是吃了一惊，一时愕然。

    这……听南宫莹这话里的意思，难道天剑宫这里居然还真的有一个名叫南宫英的弟子么？

    回头想想，从当初自己随口说了南宫莹的名字，再到宋丕误会成南宫英，结果最后到眼下竟然真的要来一个正主南宫英吗？这一波三折的嫁祸过程，让始作俑者沈石自己都有种古怪莫名的感觉，心想这也未免太巧了吧。

    宋丕自从那元俊楚现身，顿时精神大振，此刻更是冷笑一声，朗声道：“两月之前在天鸿城中，我与一位相熟女子同游长城，不料中途遇到你们天剑宫的南宫英，见色起意嚣狂无比，趁我不备打伤于我，还强行抢走了那位无辜女子。这等卑鄙行径，难道就不敢出来见我吗？”

    这番话中气十足，顿时镇的四周鸦雀无声，元始门众人怒目而视气势汹汹，反观天剑宫弟子这里，却是顿时人人愕然，脸上一片惊诧之色。

    南宫莹似乎也没想到宋丕会说出一番这样的话来，面上同样露出了惊讶之色，随后皱了皱眉头，道：“你是不是搞错了？”

    宋丕冷笑道：“当日那人临走之时，清清楚楚地自报家门，说是天剑宫门下南宫英。”

    南宫莹沉吟了片刻，忽地提高声音，道：“南宫英，你给我出来！”

    话既出口，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南宫莹背后看去，如此过了一会，在四周寂静无声的气氛中，突然有一个小脑袋慢慢地从俏立在石阶上的南宫莹背后，慢慢探了出来。

    那看起来是一个小男孩，最多不过十一二岁，顶多算是一个少年吧，眉目清秀，容貌俊美，只不过此刻看着似乎有些紧张，似乎没怎么见过这样的大场面，一只手还紧紧抓着南宫莹的衣裳一角，看了一眼周围人群，然后怯生生地问道：

    “姐姐，你叫我啊？”

    南宫莹不理这个少年，目光只盯着那站在石阶下方，此刻张大了嘴巴一脸愕然之色的宋丕，冷笑道：“宋师兄，这是我二弟南宫英，今年十一岁，却不知他何时跟你在天鸿城中抢女人了？”

    元始门上下弟子一片惊愕，人人面面相觑，包括那元俊楚在内都是眉头大皱，而那宋丕更是一时说不出话来。而在一片静默之中，片刻之后，忽然又听那探头探脑的男孩带了几分好奇，对南宫莹道：

    “姐姐，抢女人是什么意思？”

    “啪！”一声轻响，却是南宫莹左手翻起一巴掌就拍在这少年后脑勺上，南宫英“哎呀”一声，抱着头蹲到了地上，脸上露出几分恼火委屈的表情，叫道：“你干嘛打我？”

    南宫莹哼了一声，也不看他，道：

    “闭嘴！小孩子问那么多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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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二世祖

    第五章二世祖

    天剑别院之前，里里外外的气氛此刻看起来都显得有些僵冷，不同的是天剑宫弟子这里无不怒目而视，而站在门口外头的元始门一群弟子的脸上都带了几分尴尬之色。与此同时，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同样也是惊诧愕然的宋丕脸上。

    南宫莹目视于他，冷笑道：“宋师兄，这天剑别院里敝门弟子一百二十人，只有我这二弟名叫南宫英，不知你现在还想说些什么？”

    宋丕张了张嘴，脸色涨红，好半晌才恼怒道：“不可能的，不是这个小孩，一定是……”

    话音未落，他的话便被南宫莹径直打断，冷冷道：“历年四正大会召开之际，各派安排进入问天秘境的弟子名单皆会公布汇总，最后才到这元始门中。想必阁下必定是看过了敝门那份名单了，这才如此肯定地堵上门来。我说的是也不是？”说着顿了一下，神情冷肃，寒声道，“既然如此，随你们去打听，看看到底是不是只有我这弟弟才是唯一一个南宫英。”

    宋丕张口结舌，面红耳赤，半天无言以对，而周围的元始门诸弟子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忽然听到有了咳嗽了一声，却是之前那位元俊楚走了过来，微微一笑，对南宫莹道：“南宫师妹，看起来或许是哪里出了差错，又或是我们这位宋师弟认错人了，冒昧失礼之处，还请师妹见谅。我等就此告退了罢。”

    说着向周围人使了个眼色，元始门一群人顿时便往后退去，宋丕下意识地也想迈步的时候，忽然只听一声清冷轻喝，道：“慢着！”

    这一声顿时又将周围的骚动压了下去，所有人回头看去，只见南宫莹面如寒霜走了出来，此刻却是看都不看宋丕一眼，目光直视元俊楚，冷冷地道：

    “元师兄，贵门一大群人这么嚣张地堵了天剑别院的大门，然后一句话认错了人就想走了吗？这可是欺我天剑宫无人么？”

    元俊楚心里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拱手道：“南宫师妹，前头我已经说过道歉了，不知你还有什么话想说的？”

    南宫莹凛然道：“元师兄你道行高深，声望素著，想必是远胜于我，南宫莹不才，还想请元师兄指点几招。”

    此话一出，顿时四下耸动，不止是元始门弟子，就连天剑宫弟子人群中也有人露出几分惊诧之色，而更远一些的地方，看热闹的凌霄宗和镇龙殿两派弟子却明显又多了几分激动兴奋，不少人纷纷都走近了一些。

    沈石躲在人群背后，远远看着那边的南宫莹，心中撇了撇嘴，心想这女子果然和当初自己第一次看到的没什么变化，还是那般要强刚烈的性子，不过在这夜色中，月光下，远远望去南宫莹沐浴在月光里，确实是风姿过人，一时夺尽了场上风头。

    元俊楚陡然听到南宫莹竟然是径直向自己发出了挑战，不由得也是为之一怔，不过随即也是反应过来，宋丕如今不过只是凝元境的道行，南宫莹则是已经修炼到了神意境，以她这话里行间的傲气，自然是不可能去以大欺小。只是想不到她的反应居然如此激烈，却是直接跟自己叫板上了。

    元俊楚出身元氏嫡系，自小天资过人，在修炼之途上勇猛精进，早早的便被家中门里许多师长前辈看好，着力栽培，到如今已经修炼到了神意境巅峰之境，是四正名门中年青一代的翘楚人物，更是公认的四派之中最强大的几位神意境修士之一。再加上他本身过人的家世，说是天之骄子也不过分，哪怕是在元始门这等庞大而菁英汇聚的名门中，他也是被视为下一代掌门的重要人选。

    以他这等的道行家世，当然无需惧怕任何人，包括南宫莹。不过任何一个能走到元俊楚今天这般地位的人，脑子都不会太笨，他只是转念一想便将这事想的通透，无论如何，就算自己应战胜了这南宫莹，对自己也决然不会有半点好处。

    毕竟这件事，是己方这里先做差了。到时候一场大战下来，败了被人耻笑，胜了只怕还是要被人歪嘴说是以大欺小，仗势欺人，何苦来着？再说了，南宫莹的身份同样非同小可，同样也是昔日人族六圣的嫡系后人，真要惹怒了在她后头的那几位南宫家的大真人，自己也是难过的很。

    想到这里，元俊楚微微一笑，神态温和，却是将南宫莹的挑衅轻轻放过，只笑着道：“南宫师妹，咱们之前两派往来时，也算是有数面之缘，何必要走到这般地步，万一动手伤了我们两家和气，岂非不美？而且为兄自问刚才并无对天剑宫有不敬之处吧，你说呢？”

    南宫莹哼了一声，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但眼前这个元俊楚姿态放得低了，她一时也确实不好强逼。而且说起来，元俊楚的名声确实非同小可，便是她自家几位长辈都十分看好此人，对其日后成就看得颇高，都以为此人成就元丹不过是迟早之事。所以要是动起手来，自己只怕还真未必是此人对手。

    一念及此，南宫莹脸上神情变幻几分，便也不再坚持，但她出身高贵又向来以门派自豪，心里这口恶气却是吞不下去，目光一转，却是冷笑一声，对从刚才开始就探头探脑站在一旁看着热闹的那个眉目清秀的少年叫了一声，道：“南宫英，你过来。”

    南宫英身子一震，立刻一溜烟跑到她的身旁，道：“姐姐，怎么了？”

    南宫莹淡淡地道：“既然元师兄不肯赐教，我不能勉强，但此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今晚机会难得，别人都送上门来了，你便过去领教一下宋丕师兄的道行罢。”

    “啊？”南宫英怔在原地，旁边人也登时吃惊不小，看南宫英的年纪，最多也只是刚刚开始修炼不久，南宫莹居然会要他去和宋丕争斗？

    而南宫英看着更是差一点跳了起来，怒道：“什么，之前不是说好了吗，大伯和爹带我过来只是见见世面而已的，你干嘛要叫我去……哎呀！”

    话音未落，小男孩一声痛哼，抱着后脑勺又蹲了下去，却是姐姐南宫莹面无表情出手如风，看去潇洒之极干净利落地又往他头上打了一巴掌，顿时将这少年打得老实了，随后冷冷地道：“既为圣人之后，岂有后退畏怯之理，不要以为大伯和爹宠爱你，你就想着整天偷奸耍滑！出去，别丢了天剑宫和南宫一家的脸！”

    南宫英看起来对自己这个姐姐实在是畏惧到了极点，哪怕心不甘情不愿的，还是满脸恼火地走了出来，站到了元始门诸人面前。

    南宫莹淡淡地道：“宋丕师兄，我这个弟弟今年十一岁，天资一般，刚刚到了凝元境，既然你之前口口声声堵着我们天剑别院的大门叫嚣着，请你对他赐教几招，应该没什么问题罢？”

    迎仙台上，顿时一片沉寂。

    一个十一岁的少年，竟然已经修到了凝元境？

    要知道正常情况下，人族的普通少年至少要十二岁才能开始修炼，而且要在最基础的炼气境上摸索多年，才能窥视到凝元境的门槛。就算是凌霄宗这等名门收取弟子，也会特地安排在青鱼岛那等地方，给新人弟子五年的时间去修炼，直到突破至凝元境后，才能进入金虹山上。

    但是这个看起来眉目清秀的少年南宫英，才十一岁竟然就修到了凝元境吗？

    这还叫做天资一般？那这迎仙台上十个人中有九个人都可以从这山上跳下去算了。这简直就是闻所未闻的骇人天资，虽说修真一途自古多是曲折，少时天才大了未必成就大器，但根骨天分到了这等惊人的地步，再加上这背后的家世，这个叫做南宫英的少年，日后的成就简直不敢想象。

    只是无论南宫英看起来天赋何等惊人，眼下看起来还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男孩罢了，被人这样当面挑战，以元始门的身份地位，实在已经无法再避让过去，否则传扬开来，这个脸就丢大了。

    元俊楚也是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后，招手将宋丕叫了过来，看着这个同门师弟，他心里也是生出了几分恼火。宋丕在元始门中其实算不上特别成器的人，但他背后的家世却是不可小觑，在宋家里是实力极强的一支。元俊楚志向远大，而以元始门与众不同的情况，日后若想登上掌门大位，必定要得到门中尽可能多的势力支持，所以他才在询问了一下事情根由后，便随便跟了过来看看，没想到却是惹了这样的麻烦。

    不过他毕竟心有城府，还是将心里那点不耐烦压了下去，将宋丕拉到一旁，沉声道：“这一战你不能不上了。”

    宋丕点了点头，对战一个少年，胜之不武败之丢脸，他也能想到这一点。只是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有点不受他控制了，谁知道南宫莹那女子反应会这般激烈。

    元俊楚又压低声音，道：“据我所知，天剑宫掌门南宫磊真人并无妻妾子嗣，所以这南宫英很可能就是他最亲近的后辈嫡系血亲侄子，关怀爱护那是必定的，你万不可出重手伤到了他，否则南宫真人恼怒追究起来，咱们都吃不消的。”

    宋丕深吸了一口气，脸色越发的难看了，心想居然会遇到了一个家世比老子还好的二世祖，这运气真是太烂了。

    而在另一边，南宫英看起来有些不耐烦，随手也不知从身上哪里摸出了一把剑，看去倒有三尺长，但剑身平凡黯淡，并无多少光芒，像玩具倒是多过几分灵剑。唯独剑锷上镶嵌着一颗翠绿欲滴的翡翠宝石，看着一片碧绿，十分显眼，与剑身的平凡格格不入，更显得有几分怪异。

    这个少年站在那儿，一手看着有些胡乱地抓着剑柄，一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看起来似乎脑壳被姐姐打的疼痛还有几分残留着，便越发的恼火起来，大声嚷道：

    “喂，那个谁，快点过来打啦，打完了我要回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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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青龙玦

    第六章青龙玦

    宋丕登时气结，这南宫英在她姐姐面前胆小如鼠，一站出来对着其他人便好似换个人一般，显然正是典型的那种出身大家并受到无尽宠爱的少年，对着家里长辈或许还敬畏几分，对外头的人看起来便大多满心看不起。

    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宋丕自己其实也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人物，不过与眼下这个少年二世祖比起来，宋丕突然发现这南宫英真是无比碍眼，恨不得一脚就将这小男孩踢飞。

    当下他沉着脸走了过来，旁边其他所有的人，无论是元始门弟子还是天剑宫弟子，都开始向旁边退去，只有南宫莹与元俊楚二人站在附近，并没有后退太远。与此同时，在天剑别院那边，人群里有个中年男子皱着眉头走到南宫莹身边，先是看了一眼站在对面的宋丕，然后低声对南宫莹说了几句话。

    看他的模样，似乎是在劝说南宫莹，而南宫莹虽然一直以来神色冰冷倨傲，但面对这个男子倒是露出几分客气之色，不过差不多也就如此了，等那男子把话说完，南宫莹默然片刻，却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中年男子轻轻叹息了一声，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略带了几分担忧之色看了南宫英一眼，然后便退了回去。

    一场争执闹到了现在，变成了一场单挑对决，毫无疑问迎仙台上的所有人情绪都是激动高涨起来。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再说了，能站在这里的皆是四正名门的菁英弟子，能有几个是胆小之人，所以里里外外的，包括镇龙殿那边的年轻和尚们都远远地围成了一个大圈，慢慢向这边靠拢着，期待着这一场即将到来并且必定是今晚最高潮的决斗。

    场中相对而立的两个人对望了一眼，宋丕看了一眼这少年，见南宫英似乎才到自己的胸口高，顿时又觉得一阵丢脸，忍不住没好气地道：“南宫小少爷，我看咱们还是算了吧，真要动手伤了你，我可没法向人交待了。”

    南宫英眨了眨眼，脑袋歪了一下似乎考虑片刻，然后正色道：“那你就站着，让我砍你一剑。”

    宋丕愕然，道：“什么？”

    南宫英耸耸肩，道：“我就砍你一剑，你接下来咱们就算了，好好地，我也没想跟你大打出手啊！还不都是……”说到这里他就住口不言，然后对着宋丕笑了起来，向旁边某人处使了个眼色。

    宋丕顿时会意，心想这小孩倒还不算死脑筋，如果真是只接一剑，然后随后再说几句场面话语就能了结此事的话，似乎也还不错。正迟疑间，便听那边南宫英大声道：

    “好了，我动手了啊。宋师兄，接剑！”

    声音才落，便只见他双手齐握剑柄，开始将那把平凡无奇的长剑举过头顶，同时清秀的脸上忽然现出一丝红晕，脸颊开始慢慢涨红，看起来倒像是这个举动大费力气一般，颇有几分那种顽童玩耍时，不自量力去抱起一块大石头的滑稽味道。

    宋丕怔了一下，看过去那南宫英果然应该还是年纪太小，道行浅薄，或许是南宫家那边传了什么招式神通给他，但以他这样的年纪和道行，施展起来明显的十分吃力。

    若是能趁此机会抢先出手，不消说自然能轻而易举打断南宫英的施法，不过犹豫了片刻后，宋丕冷哼了一声，衣袖轻拂，帅气如人间翩翩公子，潇洒漫声道：“也罢，我就接你一剑……”

    话音未落，看对面南宫英已经有些吃力地将那柄长剑举过了头顶，双手握着剑柄看着就像是准备砍柴一般，两腮涨红，片刻后“嘿”的一声，持剑对着宋丕方向，一剑凌空斩了下来。

    “叮”的一声，清脆悦耳，是那剑尖与地面碰触了一下，然后停止不动，南宫英看去气喘吁吁，站在原地握剑喘息个不停。

    无风无雨，星月如常，迎仙台上，一片清凉。

    那一剑挥舞而下，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原本还有几分小心的宋丕顿时松了一口气，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南宫师弟，你这姿势不差嘛……”

    就在此刻，他却忽然猛地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带了惊怒之意的喝声，正是元俊楚喝道：“小心！脚下！”

    宋丕悚然一惊，下意识低头看去，然而就在这瞬间，整座迎仙台上似乎突然猛地颤抖了一下，所有站在这迎仙台上的四正名门弟子，都感觉自己的脚下大地乃至那附近山体，在这一刹那间发出了剧烈的震颤。

    那感觉，就像是一只突然出现的巨大妖兽，从所有人的脚下猛然穿行而过，咆哮怒吼着从地底深处狂暴冲去。

    而那股力量的目的地，正是宋丕所立足的地方。

    宋丕脸色瞬间大变，大叫一声就要翻身跃起，然而那股力道强悍而迅速，只见片刻间宋丕立足之地周围六尺方位的白玉地砖突然崩裂，无数尘土碎石化作一股洪涛般席卷而起，伴随着的是一声惊天动地般的巨响。

    “轰！”

    一道灰色的泥尘土浪轰然冲起，直接将宋丕的身子卷在其中，冲上了半空中，与此同时噼啪格格的怪异响声在轰鸣声中不断响起，赫然是从宋丕身上冒出来的。

    只一刻间，半空中的宋丕原本惊呼的声音便突然戛然而止，手足垂落，脑袋也无力地歪到一边，看去竟然像是失去了反应一般。

    惊呼声在迎仙台上此起彼伏，众人都是大惊，而一道人影猛然掠过，正是元俊楚突然掠出，下一刻便已来到了那半空中一把抱过那宋丕身子，而身下那条如土龙一般的土浪仍是对着他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元俊楚人在半空，目光在宋丕面上一扫，只见转眼间这位师弟面色白如金纸，居然是已经昏了过去，他心下略微一沉，连忙探手在他鼻端摸了一下，这才面色一松。随后皱了皱眉，单手忽地向下压了一下，也不见有何声势，但原本那道嚣张无比的土浪却陡然间像是被当头罩住，瞬间停顿下来。

    片刻之后，如洪水消退，声势迅速弱去，所有的砖石泥土纷纷落回到了地上。元俊楚带着宋丕落了下来，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这回真是丢脸丢到家去了，只怕回头自己在风堂真人面前，还要被说上几句。

    他摇摇头，面色倒还平静，对南宫莹道：“南宫师妹，此战胜负已分，令弟天资超群，实在是在下生平仅见，了不起。眼下我宋师弟已然受伤昏厥，不知此事可否了解了么？”

    南宫莹眉头微皱，还没说什么，元俊楚已经接着道：“那就这样吧，再怎么说，如今也是四正大会在即，事情闹大了也不甚好。而且，”他笑了一下，目光转向兀自站在那边喘息、脸色仍有几分涨红的南宫英，看了一眼后，平和地道，“而且我看令弟大概也是需要休息一下了罢，强行催动‘青龙玦’的话，似乎也不是太好。”

    南宫英脸色登时一变，而元俊楚对着她微微颔首，然后便抱着宋丕转身快步离去，南宫莹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眼中掠过了一丝忌惮之色，也就再没有出言阻挡。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争端，就这样终结于此，随后天剑宫弟子将南宫姐弟簇拥着回转屋中，而其他两派的弟子也是纷纷回转。沈石在走回凌霄别院前，忍不住还回头看了一眼天剑宫那个方向，心想那个叫做南宫英的少年，实在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这等天资天分，实在是让人惊叹之余，也要感叹苍天不公了。

    ※※※

    这一夜转眼过去，夜色之下的这场冲突也似乎就留在了昨晚，等到第二天天亮之后，似乎再也没人记得此事，就连迎仙台上那一处被破坏的地方，居然也被人连夜修好了。除了一些缝隙残痕因为时间太紧而没有完全消除之外，那块地上的白玉地砖甚至跟周围一模一样，几乎看不出来发生过什么。

    沈石还是呆在自己屋中静修，修炼道法画画符箓，耐心地等待着。四正大会即将召开，他来到元始门这里的原因是想要进入问天秘境磨砺修行寻觅机缘，若是这时候出去突然被那个宋丕看到，便是节外生枝了。

    不过事情似乎有些与他想的背道而驰，他原想安静在屋中等待，但很快的便有人过来找他，而且来的人是一个他无法拒绝的人物，大师兄杜铁剑。

    “沈师弟。”敲开了沈石的房门后，站在门口的杜铁剑爽朗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对他招了招手，道，“出来，我带你去这摘星峰上走两圈。”

    “啊？”沈石一时间也是有些错愕，虽然自己与杜师兄的关系确实不差，但似乎也没到居然他会特意跑来带着自己游览摘星峰的地步罢？正疑惑的时候，杜铁剑却是又催促了他几分，沈石平日受他恩惠不少，此刻也拉不下脸来拒绝，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跟着杜铁剑一路出了凌霄别院，走过迎仙台，却是向着摘星峰高处走去。

    幸好昨日看着那宋丕似乎受伤不轻，估计今天是要在家养伤了吧，沈石心里这般想着。

    而杜铁剑看起来则是十分轻松，带着沈石一路向山上走去，一路行走，居然对周围十分熟悉的样子，要知道这里可是摘星峰并非凌霄宗的山门金虹山，沈石跟在他的身后越走越是奇怪，忍不住问道：“师兄，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

    杜铁剑嘿嘿一笑，看看左右无人，示意沈石走到身旁，低声笑道：“以前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刚来这摘星峰可没你们现在这么老实整天呆在房子里，早就把这附近到处都跑遍了。”

    沈石哑然，心想这位杜师兄果然异于常人，正在这时，忽见杜铁剑脸色一正，神情居然正经了几分，道：“好了，刚才在别院里说话不方便，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我这是得了师父的吩咐，带你去山顶见一下四位掌教真人的。”

    “什么？”沈石身子一震，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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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听风堂

    第七章听风堂

    沈石原本正在往前走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杜铁剑，不过杜铁剑在说出那句话之后，神情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而是继续向前走去了。

    只是四正名门这样的四大掌门真人，等若便是站在整个鸿蒙修真界顶峰的四个人，为何会突然接见一个普普通通的凝元境弟子，这事本身就很奇怪。看着杜铁剑的神情反应，或许这位光头大师兄心里其实多少也会知道一些内情了吧。

    沈石默然片刻后，便继续跟在杜铁剑身后向摘星峰山顶走去。只是此刻的他，心情却远不如他面上那样的平静。摘星峰上山道平整，石阶次第而上，道路两旁树木苍翠成林，更有白纱一般雾气漂浮于林中，一派仙家气氛。只是沈石此刻思绪万千，心潮起伏，却是在心中回忆起了往事。

    说是往事，其实真要说起来堪堪才过去不到一年时间，然而随着心底泛起了过去在妖界三年渡过见过的那一幕幕情景，沈石却猛然觉得那份记忆竟然感觉是如此的遥远，甚至已经带上了一点陌生。

    他都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回想起在妖界的日子了，过去的那段记忆对他来说，并不能算是一件愉快的事情，特别是在跟着他一起回到人族界土这边的老白猴与石猪两人相继惨死后，沈石便下意识地有些想要淡忘那些事。

    然而到了今天，他才忽然发现，原来那些事仍然还镂刻在心里，记忆并没有丝毫的磨灭与褪色。

    他低下头，心里五味杂陈，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去。

    四正大会期间，四正名门众多的元丹境大真人极少会呆在山下迎仙台上的别院中，元始门对这些神通广大的大真人们自然另有安排，而今天名动天下的四大掌门要接见沈石的地方，是在摘星峰上的“听风堂”。

    听风堂并非元始门中气势煊赫的大殿，而是地处僻静环境清幽的一处静修小堂，四位掌教真人在这种地方接见沈石，并且让杜铁剑以不惊动他人的方式带沈石过来，似乎也说明了什么。杜铁剑带着沈石在山道上走了一段路后，很快便离开了平坦大道的石阶，拐入了旁边另一条相对窄小些的小道。

    如此弯弯曲曲走了一阵，周围很快安静了下来，沈石只听着四周静谧，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声，更添几分幽静，只有树林外头的风声，似乎比之前变大变急了一点。过了一会，忽然在他眼前出现了一处岔路口，一条是和之前相似的山路继续向前平坦蜿蜒前行，另一条则是石阶山道，一层层的却是往山顶而去了。

    杜铁剑在这岔路口出停顿了一下，指了指那条往山顶方向去的石阶，对沈石道：“沈师弟，从这里上去，就是素有盛名的‘悟真岩’了，传说昔日人族六圣之首的元问天公，就是在那里参悟大道，并创出了从灵晶中吸取灵力的秘法。”

    沈石怔了一下，点了点头，抬头向那条山道看了一眼，只见石阶层层叠叠，平缓而沉默地铺向山顶高处，几片云雾气遮挡了视线，更添几分神秘。

    杜铁剑笑了一下，便带着沈石继续往前走去，接下来没过多久，两人便看到了听风堂。

    那是一座看起来十分普通的小殿，素雅清净，座立在一片松柏古木之间，大门半开，门前空无一人。而距离此地相隔十数丈远之外的地方，却是一处突兀出现的断崖，那里云气翻滚如波涛，山风阵阵风声急促，老远便能听到，想必听风堂一名便是由此而来。

    沈石看着那座听风堂，心里忽然有几分紧张，毕竟此刻在那里面的，或许便是当今之世如泰山北斗般的四位大人物，是自己需要仰望而不及高高在上的大真人。

    杜铁剑似乎感觉到了几分沈石的情绪，忽然伸手过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温和地道：“没事的，你别担心。”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对杜铁剑点了点头。杜铁剑笑了一下，然后却忽然转身，却是就此大步离开了这里，只剩下有些错愕的沈石，孤独一人站在听风堂前。

    ※※※

    这是……有些事就算是这位大师兄也暂时不能知晓么？

    沈石心里有些茫然，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慢慢走到听风堂前，整理了一下身上衣物，然后咬咬牙，提高了声音朗声道：“弟子沈石求见。”

    过了片刻，从听风堂里传出了一个温和的声音，正是凌霄宗掌教怀远真人，道：“进来罢。”

    沈石答应一声，迈步走进了这座听风堂。

    迈步刚刚跨过门槛时，沈石便望见了前方堂中摆放了四张大椅，左右各二，上面皆有人，不过沈石还没细看那几位，就陡然发现了一件十分诡异的事，那便是当他身子刚刚跨入这座听风堂后，不久之前还十分清晰急促的堂外风声，瞬间消失了。

    这座听风堂里，竟然半点风声都没有！

    感觉上就好似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突然笼罩在这一座小堂上，将内外声响完全隔绝开来。沈石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心里猜想只怕这或许便是这些道法通天的大真人中的某一位的禁制手段吧。

    他不敢多想，快步走到前方，然后便跪拜了下去，道：“弟子沈石，拜见诸位掌教真人。”

    “嗯，”答话的还是怀远真人，道，“你起来回话吧。”

    “是。”沈石答应一声，站了起来，这才抬眼看去，只见两侧四张大椅上坐着四个人，怀远真人坐在右手边第一张椅子上，在他对面左手第一张椅子上则是一位圆脸浓眉的男子，若是以座次来看的话，当是元始门掌教元风堂真人；除此之外，在元风堂真人下首处是一位慈眉善目白眉细长，身着红黄袈裟的老和尚，不用说这自然是镇龙殿一派的掌门天苦上人；而剩下的一位是坐在怀远真人下首处的，身量不高，形容瘦削，但双目中精光隐现气势却厚实犹如大山般的老人，想来就是天剑宫掌门南宫磊了。

    沈石看了一眼便不敢放肆失礼，老老实实垂头站在原地，而与此同时，这几位鸿蒙修真界最顶尖的大人物的目光，也是落到了他的身上。虽然并没有任何有形无形的压力，几位大真人自然也不会对他做些无聊的小手段这样的事，但是沈石在片刻之后，背上却是冒出了一层冷汗。

    哪怕什么也不做，站在这四个人的身前，对他这样一个凝元境弟子来说，在心情上也是一个极大的负担。

    不过幸好没过多久，怀远真人的声音便再度响了起来，道：“沈石，今日在座的乃是四正名门的掌教真人，召你过来相见的原因，想必你心里也有数吧。”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道：“是。”

    怀远真人点了点头，道：“那就好，你就将那三年在妖界中的经历，一一说给几位掌教真人。”

    “妖界”这两个字眼从他口中说出之后，听风堂里的气氛似乎忽然有些变得怪异起来，不过细看其他三位掌教真人，他们的脸色神情其实都并没有太大的变化，看起来应该是怀远真人事先已经与他们通过气了，并且以他们这等地位涵养，发生再大的事，也能泰然自若。

    沈石默然片刻后，便开口述说起来，从昔年在青鱼岛上修炼的时候开始说起，到去妖岛狩猎时发现了那处密洞，然后在那里找到了那一座微型的金胎石传送法阵，再到后来法阵触发传送至妖界，然后便是黑狱山妖界的三年时光，天青蛇妖一族与黑凤妖族的拼死争斗，以及最后那一波三折的凤鸣城战役过后，自己被困在山腹密室里，而那里也有一个同样的金胎石小传送法阵。

    最后在绝境之中，法阵触发，他又再度回到了人族控制的归元界中。

    一桩桩一件件，往事仿佛依然历历在目，沈石低沉地述说着那些过去的事情，就好像又从往事里走了一趟，而妖族里过去的那些面孔，也在他眼前一一闪过。说不清是什么情绪，自然不可能会是什么喜爱，但似乎也不像是深仇大恨，一切似乎都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变得慢慢平淡下来。包括他自己的心情，仿佛也有些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平静。

    一路说完，听风堂中似乎有片刻的安宁，这际遇之奇，似乎让这几位见多识广的大真人也是有些惊讶，在那边沉吟思索起来。过了一会，忽然有个浑厚的声音响起，正是那位圆脸的元风堂真人开口道：“沈师侄，以你刚才所言，是说如今在妖界之中，妖族已然式微之极，几乎再无天妖这一层次的大妖出现了么？”

    沈石点了点头，肯定地道：“正是如此，弟子三年之中听到看到的，妖族中人本身所言的，都是这般。”

    元风堂缓缓点头，目光若有所思，而在另一头，天剑宫掌门南宫磊也开口说了一句，但问的却是关于那金胎石小传送法阵。如此这番，除了怀远真人以外的三位大真人，轮番向沈石询问了不少关于妖界的话题，沈石都是一一作答。

    除了阴阳咒和那两颗珠子，以及那个神秘的黄明。

    约莫是过了半个时辰后，这一场问话堪堪结束，感觉到周围并无人继续提问后，沈石在心里缓缓地松了一口气。其实真要说起来，这三位大真人面对他这个小小的凝元修士，在态度上并无任何过分的地方，甚至可以说是大多数时候都比较平和，毕竟以他们的身份地位，实在也没必要在沈石这样的小人物面前装腔作势。

    不过沈石还是觉得压力很大，幸好，看起来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片刻之后，怀远真人的声音缓缓响起，道：“妖界之事关系甚大，我与三位掌教真人自会细细商讨，但此事仍不宜对外言说，你要紧守秘密，不可对外人说起此事。”

    沈石连忙点头，道：“是，弟子知道了。”

    怀远真人颔首道：“那你先下去吧。”

    沈石跪下行礼，然后转身离去，当他走出听风堂门槛的那一刻，突然急促的风声猛地又在他耳边响起，让他的身子微微一震。

    那种感觉难以言诉，就像是原本苍白的画面突然间多了生命灵气一般，天地间忽然便灵动生活起来。

    而正因为如此，沈石对自己身后的那座听风堂更是多了几分敬畏，心想这些大真人们的手段当真是鬼神莫测，下意识地便快步离开了这里。

    沿着来时的山道走了一会，他忽然脚步一顿，却是看到了那条通往山顶的石阶岔路，他抬头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看着那高处云雾飘渺，忽然心里有几分莫名的向往。

    悟真岩，昔日元问天曾经在那里悟道的地方么……

    山风吹过，他默然片刻后，却是转过身子，向着那一方石阶山道，踏出了脚步，走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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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悟真岩

    第八章悟真岩

    石阶平整向上，一级一级在山道两旁的苍翠老树簇拥下，没入了视线前方的薄雾云气之中，显得带了几分神秘。不同于来时走的那条蜿蜒曲折的山路，这条通往山顶悟真岩的石阶一直都是笔直的。

    而在石阶附近山道左右，沈石也没有看到任何的禁行标志或是文字木牌，似乎在这摘星峰上，元始门并无意将这个重要的地方圈禁，这也让沈石心里有几分庆幸。左右无人，山中一片寂静，并且随着他走上石阶，就连背后听风堂那里的风声，都渐渐减弱安静了下来。

    云雾飘渺如仙境，轻轻浮动。

    沈石慢慢走了上来，然后一脚踏入了云雾之中。

    云气轻柔，悄然从他身畔流过，视线被这片云雾遮挡，忽然可见范围小了许多，沈石发现自己暂时只能看到身子周围大约六七步远之外的地方了。他微微皱了皱眉，心想这里的云气似乎比摘星峰上其他的地方要浓密不少啊。

    不过除此之外，这条通往悟真岩的石阶山道上并没有其他任何异样，所以沈石依然还是继续向上走着。从听风堂那条山路上向上看去的时候，只觉得这条石阶山道大概有个三四十丈高远，然后视线就被飘渺的云气所遮住了，可是当沈石独自一人走上来的时候，却发现这条石阶竟然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更高得多。

    他一直在往上走着，周围的云气也一直那般飘渺随身，可是在沈石心中估算着自己大概已经向上走了百丈之后，却发现自己周围的环境似乎仍然还是和刚才踏入云气时几乎没什么两样。

    还是那样只能看到六七步远外的距离，还是云气飘渺如纱飘荡在身旁周围，并且在这云雾中走得久了，渐渐的会莫名的有种心虚起来，不知道前方是什么，甚至会有些担心在这万丈高峰之上，下一步踏出会不会就看到的是突然出现的一处万丈悬崖。

    幸好的是，这条石阶并不如何宽广，沈石在视线所及的地方还能看到石阶山道两侧的老树林木，那些树影让他在这片朦胧的云气中多了几分安心，所以最后还是坚持走了下去。

    如此又走了好一会儿，沈石估摸着自己怕是有往上走了差不多两百余丈之高的时候，突然一片光亮猛地在他眼前闪烁亮起，天光大盛，眼前陡然一片明亮。

    眼前的云气猛然消散，他竟是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一下子走出了那片缠绕山间的云雾，眼前顿时豁然开朗，蔚蓝一片的青天重新展现在自己眼前，一片山体雄伟挺立，怪石突兀，远处云海茫茫，似漫延至无边无际。天地苍穹在这一刻，仿佛尽收眼底，罡风吹过，云海波涛翻滚，蒸腾起伏，又有彩虹悬挂天边，炫目光彩，正是天地间壮丽美景。

    走到了石阶的尽头，面前赫然便是一道从山体上突出横亘半空的悬崖，如一柄利剑刺向这处虚空，几棵矮小青翠的老松从岩缝间顽强地伸展出来，坚硬的石块地面灰暗如铁石，有一种冰冷坚韧的光泽。

    最后，在这一处突出的悬崖最前方，在那云海之上，仿佛踏出一步就是无底深渊的断崖边，有一块石头。

    约莫两人高的大石，石面崎岖不平，除了最上面看着稍微平整些外，其他地方坑坑洼洼的缝隙裂痕随处可见。远远看去，这块石头就像是一个已经满身伤痕的老兵，却依然孤独地站在这悬崖边，沉默地看着这片天地苍穹，任凭风吹雨打，任凭风雨侵蚀，千万年间从不动摇。

    没有任何的提示指点，沈石只是望着那悬崖上的大石，忽然间就觉得，那块沉默座立在断崖之侧、傲视天地世间的岩石，必定就是悟真岩。

    因为哪怕先圣已逝，岁月流淌，但是那股睥睨人世间的气势，却仿佛仍是留在了这里，就连那块石头，看起来仿佛都带了几分傲气，仿佛雄立在雄峰危崖之侧，连着天地苍穹也并不放在眼中。

    沈石的呼吸忽然有些急促起来，连心跳也有快了几分，万年之下，几乎每一个人族对昔日六圣的威名都是崇仰有加，更不用说真的目睹了这个对人族历史有着决定性重要的地方。

    他慢慢地走了过去，那方岩石在他眼前慢慢变大，而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山风从那危崖之外吹过，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尖啸声。

    终于，他走到了悟真岩边，伸出手，沈石轻轻地摸了一下这块岩石。触手处冰冷而坚硬，还带着几分粗粝，想必是在这危崖便历经风雨的缘故。沈石轻轻呼出一口气，脑海中缓缓想象着万年之前，曾有个男子端坐在这大石之上，眺望天地云海，日晒风吹，风雨侵蚀，或许还有电闪雷鸣天穹怒吼。然后在某一日，他突然领悟大道，霍然而起，那一刻天地震动，日月轮转，有电芒撕裂长空，云海掀起巨浪，排山倒海轰然而至……

    下一刻，沈石忽然悚然而惊，身子震颤后退一步，片刻间冷汗淋淋。

    刚才那一刻不知为何，他竟然莫名其妙地突然陷入了一片怪异的沉思，竟似看到了一些诡异却雄伟的画面，而在他手掌离开悟真岩的那一刻，画面便突然全部消失，只有那令人心悸的感觉，却仍然让他不寒而栗。

    在刚才那突如其来的幻觉中，仿佛从那个男人身上流露的是一种令天地苍穹都为之愤怒憎恶的力量，强大无比，却触怒了神明。于是风雨交加，于是天地震怒，狂风暴雨雷电癫狂，要将那人彻底抹杀。

    风雨雷电里，天地一片肃杀苍茫，只有那个背对着他的男子背影，站立在悟真岩上，对着漫天风雨，对着天地苍穹，以一人对天地，桀骜而不退。

    沈石脸色有些苍白，喘息不停，好半晌之后才慢慢平静了下来，只是耳中仿佛兀自仍有几分耳鸣，那幻觉如此真切竟像是真的置身其中，让人差点以为那漫天可怖的雷电之下自己也即将要粉身碎骨。

    他喘息稍定，抬眼看向那块悟真岩，眼光中的感觉便与之前有所不同，带了几分敬畏之色，然而就在这时，他脸色忽然猛地又是一变。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慢慢地低下头，望向自己的腰间。

    悬挂在腰间的如意袋上，忽然亮了起来。

    ※※※

    如意袋只是一个储物法器，并不是什么有其他厉害手段的法宝，所以这件东西本身从来不会发光发亮，顶多是修士灵力灌注之后，会有些许宝光灵气闪动而已。

    但是在这个时候，沈石却真真切切地看到，自己的这个如意袋，就那么亮了起来，纯白但还算温和的光芒，从如意袋上缓缓泛起，仔细看去之后，很快便能发现，其实如意袋本身仍然并没有发光，真正的光源，是在如意袋中。

    可是这样的储物法器，隔绝空间，根本不可能有东西能从里面显露出来，至少在今天之前，沈石所知道的就是这样。然而此时此刻，显然事情发生了例外，在如意袋中的某件事物，赫然竟能打破了这看似牢不可破的规矩，突破了如意袋的限制，将光芒威能直接散布到外界来。

    沈石的心跳猛然又加快了几分，他怔怔地看着那闪烁发光的如意袋，同时迅速地感觉到了，那紧贴身子的如意袋中，传来的一波波犹如波浪潮汐开始渐渐有汹涌之势的热浪。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如意袋，他的脸色瞬间苍白，片刻之后，他已经知道了原因。

    如今的如意袋中，装满了他为了这次四正大会以及问天秘境之行所准备的林林种种各等灵材符箓，包括来之前钟青露交给他的一些高品灵丹还有其他一些东西。但是所有的这些东西此刻全部都没有任何异动，在如意袋中安静如昔，有所异变的，是原本藏在如意袋中最深的那个角落，长久以来一直如沉眠睡去一般，连他自己都甚至已经有些忘记的东西。

    戮仙古剑的残片。

    如同从沉眠中醒来，那把断剑在如意袋深处缓缓震颤着，开始散发出异样的光芒，正是这片光芒看似平凡和缓，但就连如意袋这等空间法器竟然都无法阻挡它的漫延，而与此同时，一股汹涌澎湃的力量，仿佛正在断剑之内生成，如心脏缓缓搏动，一波一波，震颤着。

    沈石恍惚间甚至有种回到了那高陵山中镇魂渊下的错觉，仿佛又再次看到了那戮仙古剑残剑刺中了那只上古巫鬼时的情景，他脸色连番变换，正惊骇处，忽然猛地又听到几声刺耳声响，抬头一看，却是那悟真岩大石竟是也微微颤动起来，几许细粉几块小石，从岩石上头掉落而下。

    沈石大吃一惊，这一吓当真是非同小可，悟真岩乃是人族圣地，虽然眼下看着元始门不知为何并未派人专门驻守，但显然这等圣物绝不可能容许外人破坏。这真要损坏了悟真岩，后果之严重，沈石甚至都不敢想象。

    几乎是下意识地，沈石立刻向后翻转掠出，瞬间远离悟真岩，而随着他与那块大石的距离拉开，如意袋中的戮仙古剑残片似乎很快安静了不少，就连那道光芒都黯淡了一些。

    沈石一见有效，哪里还敢久留，立刻便是直接冲下了石阶，随着他的远去，原有的异象迅速平静下来，他腰上的如意袋很快也恢复了原状，包括那戮仙古剑残片上，那股奇异的力量似乎在震颤了几下后，也终于很快沉寂下来，再度陷入了沉眠。

    而云雾重新遮挡的那片山崖上，悟真岩也重新恢复了原来模样，依旧安静地矗立在危崖之侧，默默无语，沉默地看着这片天地苍穹。天光落在它伤痕累累的身上，折射出几道炫目的光泽，就像是一个垂老的战士，却依旧坚忍无比地站立着，冷冷地望着这个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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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还复来

    第九章还复来

    一路快跑下山，冲进云雾深处，沈石的身体仿佛在那片云气中掀起了一阵涟漪浪花，然后便消失不见。脚下的石阶平整光滑，沈石三步并成两步，一路飞奔着，速度比上山时要快了许多，没过多久，就跑下了那条山道，回到了最初那条岔路口上。

    他胸口起伏，喘息稍定，先是向听风堂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后，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腰上的如意袋，似乎有片刻的犹豫，过了一会还是默然转身，向着来路走了回去。虽然来的时候是杜铁剑带路，但是这里与迎仙台只见的山道并不复杂，很多地方都只有一条山路，所以沈石很轻松地就找到了回到迎仙台的路径，一路走了回去。

    等他重新回到迎仙台上，看到了熟悉的那三处别院时，心里似乎才算是松了一口，神情也冷静镇定了下来。此刻真是白天，三派弟子中有一些无聊清闲的弟子在迎仙台上走动着，不时也能看到一些身着元始门服饰的弟子出没于附近。

    沈石定了定神，并不想引人注意，便微微垂着头，向凌霄别院那边走去。

    这一段路上也确实无人注意到他，因为沈石看起来确实也只像是一个普通的凌霄宗弟子而已，直到他走到凌霄别院门口，却忽然看见在别院大门口附近，杜铁剑师兄正有些慵懒地坐在门边一处青石凳上，手拎酒葫，独坐独饮着，阳光晒在他的身上，看起来有一种莫名的颓废慵懒。

    沈石自然不会被杜铁剑的外表所蒙骗，眼看要走进大门时，他却停下了脚步，默默思索片刻后，随即却是转身走到了杜铁剑身边，道：“杜师兄，我回来了。”

    杜铁剑回过头来，明亮的目光在沈石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咧嘴一笑，道：“好啊。”

    沈石原本还在想若是杜师兄问起听风堂里几位掌门真人和自己说了什么事的话，自己该怎么回答，毕竟怀远真人说得清清楚楚，并不让自己外传此事。只是这位杜师兄神神秘秘的，似乎也并非对妖界之事完全一无所知，心下正踌躇的时候，却不料杜铁剑居然半点也没提及此事，就那么笑着只说了两个字，就再也没有其他的话语了。

    这一下倒是出乎沈石意料之外，以至于让他突然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看了杜铁剑半晌后，他才想起自己刚才忽然涌上心头的一个突兀的想法，便对杜铁剑道：“师兄，我有一件事，想请教你一下。”

    杜铁剑呵呵一笑，喝了一口酒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道：“你说吧。”

    沈石点点头，沉吟了片刻后，道：“师兄，我听传说里，昔日六圣之首的问天公，乃是就在这须弥山摘星峰之巅的悟真岩上领悟大道，创出了吸取灵晶之秘法。可是在万年以前，这座须弥山不是妖皇行宫吗，哪怕妖皇难得过来这里一趟，但这等皇家禁地，必定是不容普通人族进入的，那问天公他为何能深入这里，并在这山顶参悟大道啊？”

    杜铁剑闻言也是一怔，迟疑了一下，挠挠头：“呃，你这话倒似乎有些道理啊，我以前还没注意。不过……”他想了想，随即又道，“不过既然是六圣之首的圣人，问天公想必定是那一代雄杰，必有我等难以想象的厉害之处。或许他道行太高，自己跑到这须弥山去而妖族根本没察觉到，又或是他找到了什么小道秘径什么的，通到了这山上？”

    说着说着，杜铁剑自己也笑了起来，道：“现在过了这么久，谁也说不清楚了啊，反正传说就是传说了，真要计较起来，那么久以前的事，说不定这里只是后人牵强附会的所在，问天公真正参悟大道的地方根本不在这里也有可能啊。”

    沈石怔了一下，突然脱口而出道：“不会的，肯定是在这山上的悟真岩上啊。”

    杜铁剑“咦”了一声，道：“沈师弟，你如何会这般肯定？”

    沈石心里咯噔一下，迟疑片刻后，却是略略放低了声音，道：“我是看如今元始门这么多门人，如此看重圣人传承，应该不会弄错才对罢。”

    杜铁剑哈哈一笑，摆手道：“那就说不准了。”

    沈石点点头，也不想就此事多说什么了，当下与杜铁剑告辞走进凌霄别院，一路快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刚进房门，他就猛地将木门在自己身后一把关上，声响颇大，让原本赖床的小黑吓了一跳，抬头有些惊讶地向沈石看了过来。

    沈石背靠大门，茫然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然后无声地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

    ※※※

    与此同时，距离须弥仙山千万里之外，鸿蒙主界某处荒山野岭之间，一个女子正是在脚步轻快地前行着，同时嘴里轻声自言自语地说着些什么，听起来像是在抱怨：

    “凡人肉胎，果然限制太多……嗯？”忽然，她的声音一下中断，身子微微一震，却像是突然间感觉到了什么，停住脚步回身看了一眼。

    山峦起伏千里迢迢，天地一片苍茫，没有丝毫的异象。

    她微微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些不太确定，但很快哼了一声，道：“那把破剑的话，如今这世上想必是没人能唤醒了的。等我找回煞魂，迟早回来跟你算账！”

    说着，冷哼了一声，袖袍一挥，便又是继续向前迈步走去了。

    看眼前有千山万水，她却似浑不在意，仿佛就打算这样走到天涯海角，飘然独行着。

    ※※※

    须弥仙山，摘星峰上，凌霄别院。

    这一天不知不觉便已悄然过去，转眼夜色降临，三大门派的别院中灯火渐渐熄灭，万籁俱静。

    沈石躺在自己屋中的床上，却是辗转反侧，一直无法安心睡着，在他脑海中，白日里在悟真岩上所看到的那一段幻象，似乎仍然无法忘记，还在反复地出现在他脑海中。相比起他的反复，已经在屋中睡了大半天觉的小黑此刻居然又已经再度熟睡了过去，躺在床榻另一个角落里，呼呼大睡甚至还打着鼾声，露出了肚皮也不自知。

    这头猪也太能睡了。

    沈石坐了起来，无奈地摇摇头，随手扯过一点被褥搭在小黑的肚皮上，小黑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里头，呼吸均匀地又睡了过去。

    沈石揉揉了眉心，在这间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伸手到如意袋上一抹，停顿片刻后，当他再度抬起手掌时，掌心里已经多了一柄残破的断剑。

    那正是戮仙古剑的残片。

    幽暗的夜色中，这柄戮仙残剑黯淡无光，看去犹如废铜烂铁，但似乎那材质真要计较起来，又与寻常铜铁不同，跟偏向玉石一类，就连沈石阅历丰富的目光见识，也认不出到底是什么。

    只是这柄残剑，一定是有大不寻常的地方！

    沈石在黑暗中，默默地凝视着这柄短剑，用手轻抚过剑刃剑身，细细查看，但一片都是平静如常，没有半点异样。

    那一种在白天曾经突然出现的热力和白色光芒，此刻都没有任何出现的征兆，残剑安静地躺在他的掌中，一动不动。

    只是不知为何，沈石心里却涌起了一个有些荒谬的念头，就好像自己似乎感觉到在这柄残剑上，仿佛有一个声音正在低低地轻吟呼唤着。

    他不知道那呼唤的是什么，但是手握这柄残剑，他就是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黑暗里，沈石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犹豫了片刻后，他抓在剑柄上的力量稍微大了一些，随即深吸了一口气，他慢慢地走到门边，然后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今夜无月有星，星光淡淡，洒落在凌霄别院中。

    沐浴着那略带银色光泽的星光，沈石低头看向手中的残剑，仍然没有任何的变化，但是在他心里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却仿佛是那奇异的呼唤声，稍稍又增大了一些。

    沈石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的呼吸有几分急促，或许在他理智中海油几分坚持让自己不要犯傻，不要多事，可是似乎总有另一个声音，却如强而有力的推手一般，在背后用力地推着自己前进。

    那千万年前，神秘而风华绝代的人物，那波澜壮阔而令人神往的世界，还有那令人恐惧却又血脉贲张的天地雷鸣，最后，还有那个神秘诡谲的背影……

    他猛然间，握紧了那把剑柄，然后迈出了脚步。

    在黑暗里，在星光中，他悄然独行。

    如夜晚无声的魅影，悄无声息地除了别院，在阴影中疾走着，穿过了迎仙台，走上了那条山路。

    手中的残剑依然没有任何的变化，似乎还在沉眠不行，但是握紧剑柄的沈石，却清楚地感觉到，手中的剑柄开始了极其细微的颤抖。

    在前方等待他的，究竟会是什么？

    沈石不知道，但是他此刻无比地渴望知道，那仿佛应该是被掩盖在过往岁月中的神秘一幕，也许很快就会在他眼前掀开。

    所以他在下定决心之后，就再也没有退缩，这一次，他走过山路，踏上石阶，终于是重新踏上了那条通往悟真岩的道路。

    危崖之上，那块大石沉默如昔，冷冷的罡风吹拂过它的身躯，似冰冷刀锋一般。这一切仿佛已过了千百万年，仿佛一切再也不会变化，直到那一个人影突然出现，走到了大石的身旁。

    与它并肩而立。

    手中，还握着那一柄残破的断剑……

    夜风吹过，凄厉呼啸，天地间一片苍莽。

    然后，在黑暗中，在黑暗最深处，忽然有了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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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御空行

    第十章御空行

    沈石低下了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如意袋中取出了那把戮仙古剑的残片。

    那一道光，便是从这把残剑上散发出来的，或许是已经在白天看到过一次的缘故，又或是其他什么他并不清楚的原因，总之在这个万籁俱静的深夜里，当他再一次来到悟真岩旁边的时候，当戮仙残剑再度发光的时候，他却感觉到从剑上散发出来的力量似乎温和了很多。

    那一幕毁天灭地的幻觉并没有再度出现，悟真岩也没有再震颤碎裂的迹象，似乎来到了夜晚时，一切都平静了许多。

    只有那一道从戮仙残剑上散发出来的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沈石的脸，也照亮他身旁，那块历经了无数风霜雨雪岁月侵蚀却依然孤独矗立的大石。

    剑上的光辉，轻轻落在悟真岩石面上，折射出一道美丽而略带诡谲的光晕。沈石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没有握剑的另一只手，试探着向这块大石上摸去。当他的手掌接触到悟真岩上时，沈石的心里带了几分紧张，连他自己也不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或许他只是心底格外的好奇而已。

    而结果似乎十分的平静，没有幻觉，没有震动，没有惊天动地的变化，悟真岩仍然沉默着。沈石微微皱眉，在松了一口气后却也有一点淡淡的失望，只是当他转过头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受伤的那柄戮仙残剑，在剑刃上所散发出来的光芒，忽然明亮起来。

    白色的光芒从最初的柔和渐渐变得有些炽热，亮度缓缓增强，没过多久，沈石便发现自己似乎已经看不到那把戮仙残剑的剑身，光芒已经完全包裹了残剑。不过这道亮光似乎对他的肉身手掌并没有任何的伤害，他也感觉不到任何的痛苦与热度，只是，当他有些茫然地看着残剑上的光芒不停变亮的时候，猛然间，他的心头突然一跳。

    如同擂鼓，如同惊悸，那是突如其来的震撼，让他的身体也为之一震。

    那一刻，天地苍穹仿佛扭曲了一下，茫茫云海似掀起波涛，在这片黑暗之海的夜色中，一片暗流正在流转。

    风声渐急。

    涛生云灭。

    雄峰云海间，无数的云层云气在黑夜的笼罩下，如同千军万马又似百川见海，开始缓缓流动，从四面八方在劲风呼啸中，汹涌如潮水，一波一波，一浪一浪，开始缓缓向悟真岩所在的这道危崖，拍了过来。

    沈石的呼吸开始有些急促起来，天地苍穹间，仿佛有一种莫名却庞大的力量，正在他眼前那一幕虚空中缓缓集聚而显现出来，他觉得自己竟是如此的渺小，仿佛下一刻就要在这云海巨浪中粉身碎骨。

    然而悟真岩迎着这片黑暗，迎着这渐渐开始汹涌澎湃的云海波澜，依旧巍然不动，一如这千百万年来的每一日，当戮仙残剑上的光芒明亮闪烁的时候，它仿佛也终于再一次被唤醒。

    这块大石头，平凡无奇而伤痕累累的大石头，终于是微微震动了一下。

    刹那之间，沈石猛然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天地苍穹再度扭动，那一幕白天看过的幻觉猛然再现，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天地咆哮如神明怒吼，而对着这无法想象的天地之威，在他身前却还有另一个身影。

    这一次，那个身影仿佛清晰了很多，仿佛就站在他眼前不远处，只是依然背对着他。迎着漫天风雨与雷电，迎着天地苍穹的咆哮与轰鸣，电芒撕裂长空，黑暗张开大口蜂拥而至，只有悟真岩在他脚下，沉默却坚韧无比地支撑着。

    突然，一道炽烈电芒闪过，天地震动，那一道狂野光辉中，沈石猛然看到了那个背对自己的男子身影下，就在他的手中，赫然还紧握着一柄剑。

    一柄古老而沉默的长剑……

    “轰！”

    突然，一道无声惊雷似从他心底深处响起，瞬间将沈石震倒在地，他低声哼叫了一声，面上露出几分痛苦之色，踉跄而退，竟是身不由己地坐倒在地上，同时口中更是直接喷了一口鲜血出来。而当他的手掌离开悟真岩后，那一幕幻象也随之立刻湮灭。

    一切顿时都在他眼前恢复了原状，天地苍穹、云海大石，夜风徐徐吹过，夜色平静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似乎那只是一场恍然中的梦。

    ※※※

    沈石只觉得全身气血翻腾，恶心欲吐，这是他修道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周身全部的气脉经络仿佛在这一刻突然都被一股诡异的力道完全笼罩了一样，有一种咯咯作响颤抖不已的错觉。

    不过幸好，随着幻觉的消散，这股奇异的力量也很快消失了，他的身体渐渐恢复了过来，长出了一口气后，他这才慢慢站了起来。

    眼前的一切，悟真岩和前方的苍穹云海，一切看起来都那样的平静，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当沈石低下头时，借着那一点微光，却仍是看到了自己刚刚喷出的那口鲜血。

    他默然片刻，知道自己终究是道行太低，只怕无法承受悟真岩内被戮仙残剑所激发出的那股力量，也就再不敢继续尝试。只是在他脑海里，那个幻觉中直面天地苍穹的男子背影，实在是给了他太深的印象，让他挥之不去，无法忘却。

    那个人，是不是就是六圣之首的元问天？

    他手中的那柄剑，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戮仙古剑么？

    然而沈石随即转念一想，却又有几分疑惑，自己手中的这片戮仙古剑残片，是得自于高陵山中的镇魂渊下，是太古阴龙为了对付上古鬼物巫鬼所布置的，而以当日所闻，似乎至少也有数十万年甚至更早更久远的岁月。而元问天的时代，分明只有距今一万年前。

    这二者之间，似乎对不起来啊。

    可是如果不是戮仙古剑的话，为何悟真岩会与戮仙古剑有所呼应？

    莫非那幻象真的只是一种蛊惑人心的幻觉，根本就不存在于世间过，还是那些湮灭在岁月长河里的历史背后，还有自己无法理解的神秘缘由？

    沈石只觉得自己此刻脑袋都快炸开一般，千头万绪如一团乱麻，咬了咬牙之后，他不敢再去多想，便狠狠地甩了甩头，心想昔日圣人之所以为圣，想必是有原因的，一定是有自己这样凡夫俗子所不能理解的高妙地方吧。

    这样一想，沈石顿时便觉得轻松了不少，虽说连他自己也觉得这想法有些好笑与逃避，不过这事情太过诡异，还是不要多想了吧。深吸了一口气，他沉吟片刻，便准备转身离去，这悟真岩上颇有诡异之处，还是不要久留的好。

    只是在他转头之际，忽然却是目光一凝，眼中闪过一片惊愕，这一刻，天地苍穹云海大石，都已经平静下来了，但是不知为何，在他手中的那柄戮仙残剑的碎片，却依然没有静止下来的意思。

    白色的光芒虽然微弱了一些，但仍然明亮闪烁着，同时那道剑芒的光辉似乎不再照向身前的悟真岩，而是向着危崖之外那片茫茫云海，向着那片仿佛无边无际的黑夜，微微倾斜了过去。

    白光吞吐，明灭闪烁着，仿佛在指向某个方向。

    沈石心里咯噔了一下，试着将残剑举高了些，而剑上的光芒，果然随着他的动作，在倾斜的角度上发生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

    沈石怔了片刻，忽然往前走了几步，却是来到了悟真岩前方，然后握紧了戮仙残剑，对着危崖之外的虚空，手臂挥动，开始缓慢地变化位置，而一双眼睛，则是紧紧地盯着残剑上那道奇异的光辉。

    剑芒如烛火，似被风吹动，随着他的手臂移动，光芒在悄无声息地变幻着，起伏不定，但无论如何变化，那道光辉却一直顽强地指向某个方向，始终不变。

    沈石放下残剑，抬眼眺望而去，只见那一个方向上正是虚空云海深处，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没有。

    他凝望半晌，一无所得，摇摇头正准备放弃的时候，突然，在他眼角余光之中，忽然看到了那片黑暗深处，似乎猛地有一道微光掠过。

    很轻、很细仿佛若有若有的光芒，在那片夜色深处一闪而过，便再也不见。

    沈石的身子顿时停住，再度看向那里时，却发现一切又和之前一模一样，而当他低头看向戮仙残剑的时候，发现剑上的光芒已经开始缓缓在减弱下来。

    仿佛这残剑上的光辉，也到了衰竭的时候。

    沈石默然片刻，忽地抬起了头，在这夜风之中，面对着万丈危崖，他的呼吸有一些激动也有一些急促，但是眼神里却有了期盼渴望之色。不再有任何的犹豫，他咬紧了牙关，猛一翻手，一抹亮光闪过，从他如意袋中，取出了一柄清亮闪烁的短剑。

    倾雪剑。

    在来元始门之前的半月之间，他倒有大半时间是用在修炼驾驭这柄灵剑上，到了现在，可以说是初步掌握了御剑术。而此刻，他紧盯着远方那道似乎曾有光芒闪烁过的地方，感觉着手中戮仙残剑里若隐若现的那股召唤之力，深吸了一口气后，祭起倾雪剑，一步踏了上去。

    剑芒雪亮，缓缓而起，载着他的身子，在这片夜色之中，在劲风吹拂之下，衣襟猎猎狂舞。忽地一声锐啸，天地似也呼应回响，然后化作一团白光，瞬间破空而去，直向远方。

    危崖之上，重新平静了下来，一切都恢复了静默，只有那块大石头依旧耸立在黑暗阴影中，沉默地对着外面的虚空苍穹，静静地从背后看着那道飞驰而去的白色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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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老竹屋

    第十一章老竹屋

    倾雪剑剑芒如雪，飞翔在云层之上，在这片无尽的夜空云海上划出了一条轻细的光芒。罡风扑面，衣襟狂舞，沈石目视前方，双眼紧盯着黑暗深处的某个地方，御空飞驰着。

    御剑术是他在来元始门之前刚刚修炼小成的，当日在凌霄宗金虹山上时，当然也曾自己多次试着御剑飞行过，不过多是在视线清晰的山体周围又或是干脆就在自己的小山谷中飞行，像今晚这样直接从危崖跳出，翱翔在云层之上的还是第一次。

    不过倾雪剑能被凌霄宗众长老拿出来珍而重之的当做奖赏赐给他，这柄灵剑本身确实有不凡之处，哪怕是在这高空之上罡风劲猛，但倾雪剑在御剑术的催持下，依然飞得十分稳定，没有半点颤抖晃动像是要跌落下去以至于粉身碎骨的危险。

    这也让最初还是有些忐忑的沈石安心了不少，不过他很快地发现了另一件令人有些不安的事，那就是他飞往那道光闪现处的距离，在这片黑暗的夜色中，竟然比自己原先判断的要远得多。

    他御剑飞行了好一会儿，却发现云海茫茫，似乎仍未到达自己要想去的地方，而此刻，他的体内灵气，却已经有些见底的危险了。

    要知道，他毕竟只是一个凝元境中阶的境界修士，包括修成这御剑术也不过才些许时日罢了，无论是从熟练程度还是灵力浑厚上，眼下都还不能支持他飞行太久，做不到像是神意境修士那样长时间地飞翔在九天之上。

    如此坚持又飞了一阵，沈石还是没看到前方那道白光亮起的地方，眼前仍是一片茫茫云海，他在心里有些不甘地叹了口气，有淡淡的失落与黯然，但还是运转灵力，身子微微俯低了一些。

    倾雪剑如雪剑芒从平行飞行转而向下，很快没入了云层之中，开始向下落去。

    约莫过了小半盏茶工夫，沈石便穿过了那厚实的云层，继续向脚下大地落去，离开了云层之上，罡风似乎顿时小了不少，也让沈石在操控倾雪剑时轻松了一些，而此刻再看向周围脚下的大地时，又是另外一番景色。

    没有了无边无际茫茫云海的遮挡，雄伟耸立连绵起伏的须弥山脉便再次出现在他的脚下，雄峰挺立高矮不一，似一个个巨人沉默地站立在这片黑夜之中。

    就在沈石打算找一个合适的地方落下休息，以待灵力恢复后再作打算时，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种听起来有些熟悉、但似乎并不应该出现在此时此刻的声音。

    “哗……哗……哗……”

    ※※※

    久居在沧海之中金虹山上的他，几乎是第一反应就觉得那是大海潮汐波涛翻滚的声音，正如潮水，在黑夜中反复拍打着海岸，仿佛永不停歇。然而此地却是须弥仙山，在鸿蒙大陆中部内陆，却哪里会有大海潮水？

    带了几分疑惑，他低头望去，同时催持倾雪剑向下飞去，随着他不断接近脚下的须弥仙山，那在黑夜中起伏传来的似潮汐一般的声音也越来越是清晰。

    循着这奇异的声响，沈石掠过群山，很快发现那声音传来的地方并不在那些高耸的山头，而是在一座座高峰之下，隐藏在黑暗阴影里的某一座小山上。

    他驾驭着飞剑越飞越低，海涛声越来越大，终于是在某个时候，他找到了那个地方，找到了那发出奇异潮水波涛翻涌声音的地方。

    那里，仍然不是海，果然还是一座山。

    淡淡星光之下，一座山漫山遍野尽是修竹如海，当夜风吹过，竹枝摆动，便如竹海生波，起伏不定。而波涛之声，正是从这竹海而起，夜深人静之时，竹涛阵阵，平添幽谧。

    沈石看着脚下这片竹海，听着那竹涛之声，心里却是猛然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也微微有些改变。眼前这幕奇景，岂不是正像之前杜铁剑师兄跟自己说过的是昔日圣人隐居之处？

    一时间，沈石心里不禁有些迟疑起来，眼前这座山若真是昔日元问天隐居的大竹峰，那自然就是元始门禁地，他擅入其中，这风险不言而喻。然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一只戮仙古剑的残片上，光芒看起来已经十分微弱，但是还残存的那一点剑芒，此刻却不约而同地一起偏向了自己脚下的那座竹山。

    清清楚楚，没有半点犹豫的迹象。

    沈石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座在须弥山脉中似乎毫不起眼的小山，在脑海中同时回想起了自己在悟真岩上看到的那一幕幻觉，想到了那个背对自己的男子。或许……在那悟真岩上的人，就是元问天么？那么他手中所持的古剑，是不是就是戮仙古剑？

    他的眼角微微抽搐着，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过了片刻，他忽然狠狠一咬牙，然后落了下去。

    竹涛阵阵，如平静温和的潮汐涛声，回响在这片山野之中。

    ※※※

    既是元始门禁地，那自然有不同寻常的戒备与风险，换在平日，沈石只怕都是敬而远之。只是他终究是见过那片戮仙残剑的威力，那种强大的力量足以令天底下所有的修士都无法抗拒。

    带着几分警惕与忐忑紧张，他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这座山头，甚至是为了掩藏行迹，他第一时间在靠近地面后就直接收起了倾雪剑，直接跳到了地上某处竹林之下的阴影中。

    当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后，沈石立刻将身子低伏，带着一丝紧张看向周围，然而四周一片静谧，并没有任何的异样动静，除了竹涛阵阵外，这座山头似乎也任何普通无人的小山没有任何的区别。

    沈石在原地等待了片刻，确定周围确实无人后，这才缓缓站起，开始向前走去，但才走了两步，他又犹豫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柄戮仙残剑，只见上面的剑芒在此刻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量，最后的一点光芒也消散而去，重新变回了原来沉寂的样子，似乎重新陷入了沉眠。

    沈石微微皱眉，想了一下，便把这柄残剑收回了如意袋中，然后继续小心地向前走去。

    此刻他所置身的地方乃是一片竹林，周围几乎都是粗细不一的大小修竹，同时林中地面上，还有随处可见的竹笋与半高的小竹，从厚厚的一层落下的竹叶中挺拔而出。脚踩在那层落叶上，感觉到柔软中又带着一分厚实，不知道这片竹林到底已经存在了多少岁月，又或者，也许在过往岁月中的某一刻，曾有一位圣人在这林间走过，负手抬头，凝望过这片苍翠竹林？

    沈石走着，走着，只觉得竹林中格外的安静，那阵阵竹涛声似乎也远了一些。

    空气中满是青翠修竹特有的气息，清新舒惬，只是他本以为这里或许会是防卫森严的地方，但是走了很久以后，他却一个人也没发现过。

    沈石甚至隐隐有一种错觉，在这座竹山上，仿佛只有他一个人。

    难道自己认错了地方，这里根本不是元问天圣人隐居的大竹峰？不然为何如此重要的所在，却没有人看守着？

    心中有种种疑惑，沈石还是小心翼翼地前行，如此又走了一阵后，忽然他只觉得前方忽然开阔，却是不知不觉走到了这片竹林的边缘。他心头微震，探出身子仔细一看，只见在这山头之上，竹林之外，有一片平坦空地，上面盖着几间平凡的小屋。

    沈石怔了片刻，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周围看去，然而山风冷冷吹过，周围依然一片静谧。

    沈石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向前，向着那几间屋子走了过去，一路平静的令人难以思议，只有天际一抹星光，淡淡落下，照在这冷僻山间的小屋上，也不知在过往多少岁月里，也曾这样度过。

    终于，沈石站在了这里。

    原来这几处小屋都是砍伐坚韧竹子建成的，质朴而平凡，他走到中间看起来最大的那间竹屋外，没来由的，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深深呼吸了一下后，他伸手往前，在这片夜色里，轻轻推了一下那同样是用竹子所制的房门。

    “吱呀……”

    一声低沉的声音，那扇竹门应声而开。

    迎面而来的，是屋中一片黑暗，不过除此以外，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

    沈石在门口站了片刻，呼吸又有几分急促，在稍微定了定心神后，他咬了咬牙，走进了竹屋中。

    山风冷冽，从他背后的房门外吹了进来，让人觉得这屋中有些寒意，似乎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人在此居住，所以沈石感觉不到任何的生气。竹屋里有些昏暗，或许是墙壁挡住了外头星光的缘故，让屋子里的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朦胧不清，只能勉强看清这屋中也摆放了一些简单的桌椅样子的东西，不过沈石很快就发现，在竹屋正前方最深处，那一处墙壁下，似乎有一些不太寻常的东西。

    黑暗阴影里，有一个长条形状的东西横亘在那边，像是一个箱子，又像是平常寺庙中常见的香案，沈石迟疑了一下，向那边走了过去。

    走到近处，他很快发现看那形状，似乎真的是一个供奉所用的长案桌子，而桌子上隐约竖立的几样东西，似乎也就是香烛。而在香案上和香案背后的墙上，好像还有些看不清楚认不住来的东西。

    忽有一阵冷风吹过，沈石只觉得背后忽地一寒，那一刻他心生猛地有惊悸之意，霍然转身，却发现身后除了那一片昏暗的阴影，什么都没有。

    沈石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默然呆立片刻后，忽地一咬牙，却是手指伸出，片刻后一团小小的火苗从指尖“噗”的一声亮了起来，照亮了香案上的那几只香烛。他沉着脸，眼底还有几分紧张，但仍然是点亮了那一只蜡烛。

    火苗燃起，亮光逐开了这屋中黑暗，片刻之后，便让沈石看清了眼前的东西。

    而与此同时，竹屋之外，夜风忽急，竹涛声阵阵如波澜起伏，大海扬涛，渐渐也急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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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重相见

    第十二章重相见

    烛火在黑暗中燃起，绽放出昏黄的光，竹屋里越发宁静，屋外风声越来越急，竹涛声声，如波澜起伏，在无尽岁月中无休无止地回响着。

    沈石抬起了头，然后看到了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图画。

    然后他呆了一下，有些惊讶，有些愕然。

    从来到这座疑似元问天圣人隐居的大竹峰后，看到了周围景物包括这几间竹屋，虽然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堂皇大气专门用来供奉圣人的高大殿宇，但置身其中，却仍能感受到几分质朴大气，在岁月沉淀之后那份朴素平静，也能勉强说是世外高人的风范。但是当烛光亮起他在竹屋中看到了眼前这幅图画时，沈石却真的是在瞬间有些无言以对了。

    墙上的画，堂而皇之挂在这个显然就是竹屋中最显眼地方的画卷，却是一副画工极差的图像。画上看去应该是两个人，但是画手明显在这上头并无天分，虽然从笔迹画风里还是能看出十分仔细和用心，但最后画出来的结果，只有两个字——难看。

    沈石仔细看了一会，才从画上那两个人的服饰上大概认出这应该是一男一女，或许是因为这幅画卷的画手也有几分自知之明，所以在勉强画出这两人的身子后，却是只有简简单单地在面容上勾勒了几笔，还都只是侧面，所以沈石看不清那画上两个人的模样，只能看到那画中男女二人，似乎是彼此牵着手的。

    在这一刻，沈石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荒谬可笑的念头，心想如果这里真的是大竹峰，但却根本看不到想象中的元始门严密守卫，这其中的原因，该不会是当年那位圣人问天公，自知画工太烂，偏偏又强行要挂了这么一副画卷在这里，所以才不让后辈徒子徒孙包括元家那些后人到这大竹峰上来吧……

    一念及此，连他自己也摇了摇头，觉得太过可笑，随后转过身又看了看周围，只见烛光之下，这间竹屋中的摆设确实十分简单，并没有任何奢靡之处，看起来与摘星峰上元始门那种煊赫张扬的风格截然不同，仅有的几张桌椅，看起来也都是用竹子所制，平凡无奇，只是不知道为何这么多年过去，这些桌椅仍未腐朽就是了。

    屋外竹涛声声，风声急促，沈石犹豫了片刻后，还走到了屋门处向外头仔细观望了一下，夜色清冷，一片萧瑟，很快他就确认，在这座小山上，似乎的确没有任何人存在。

    以元始门向来对几位圣人的尊崇，以这样一处地方的重要性，这事情似乎怎么看都显得有些诡异。

    他转过身来，随意在屋中走了走，发现这里的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到根本不像是一位惊天动地的大圣人所隐居的场所住处，而唯一有些与众不同的，或许就是那一面墙边，香案背后挂着的那副画工糟糕的画卷。

    所以沈石最后还是走回到了那副画前，摇曳闪烁的烛火下，光影晃动中，让那画卷上的两个人影似乎也在晃动着，隐隐有几分诡谲的气息。看不清那一男一女的容貌，但注视观察之后，还是能看出这两人似乎很亲近，牵手并肩，目视远方。

    又仔细看了一下，沈石发现那画中的两个人，画手在描绘时似乎也是用力不同，画那男子的时候笔力明显要沉重厚实，于是便给人一种沉稳平静的感觉。只是或许是那画手的画工太过糟糕，沈石看着看着，居然还从那男子画像上看到了一点木讷，想来是画手能力不足，过犹不及了吧……相比之下，画卷上在描画旁边那个女子的时候，画风则是显得轻逸许多，秀发垂肩，几处衣饰也描画成飘扬之态，似乎是想画出一个飘然出尘白衣如雪的仙女模样。不过还是那句话，画工不到，结果糟糕，还好看不到正面容颜，只一个侧影的话，也勉强算是让人有些念想了。

    沈石摇了摇头，心头涌起一种古怪之极的感觉，实在是想不出如果这里真是元问天隐居所在的话，为何会挂上这么一副画工糟糕的画卷。难道说，这画上的男子便是圣人问天公本人吗？这幅画卷莫非是元问天后辈子孙为了敬仰祖先而供奉在此的？

    想到这里，沈石自己就先不信了，嘴角抽动了一下，心想以元始门这里以及元家子弟对问天公这位圣人祖先的尊仰崇拜，哪个后辈胆敢做出这等事，怕不得立刻就被当场打死。这样想来，似乎唯一一个胆敢将这样一幅画工糟糕的画卷挂在这等重要场所，并且元始门以及元氏世家历代子孙却全都不敢异议乃至妄动的人，应该只有元问天一个人了。

    可是这画上的人又是谁？

    莫非真的是元问天本人？那这么看来难道那位大圣人在光芒万丈的光辉名声下，似乎颇有几分自恋的意思啊，连自己这么糟糕的画工也自鸣得意地挂在墙上。可是那女子又是何人？

    又或者说，这画上的男子其实根本就不是元问天，连带那个女子也只是两位跟元问天圣人有某种关系的人而已，只是不知他们究竟是什么身份，会让元圣人这等绝世人物，宁愿忍受这等糟糕的画工也会挂在自己的住处墙上。

    想来想去，沈石只觉得自己脑袋都快想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得苦笑转头，心道前辈圣人绝世人物，必定与自己这样的凡夫俗子不同，自己不能体会理解他们的举动也是正常的。

    在确定这大竹峰上并无他人之后，沈石便显得轻松了许多，在这竹屋中走了一圈后，又带了几分好奇去旁边几间小一点的竹屋里看了看，不过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平凡普通，没有任何出奇之处，当然也没有找到什么前辈圣人遗留下来的神功法宝。这让沈石在轻松之余，也不免有了几分遗憾，不过想想这里毕竟不是圣人长眠的墓茔，当然不可能会有什么绝世珍宝陪葬的东西，自己还真是想多了。

    不知不觉中，他又走回了最开始的那间竹屋里，看来看去这么久，似乎这一处大竹峰上，唯一显得有些怪异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那副画卷了。

    只是任凭沈石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还是看不出这幅画工糟糕的画卷有什么隐秘之处，甚至中间他还大着胆子，在心里先行向那位万年之前的元圣人告罪一声后，轻轻摸索碰触了几下那副画卷，但仍然一无所得，那副画看起来也只是一副普通的画卷而已。

    沈石摇了摇头，心想或许就只是如此了，不过随即心中一动，却是想到自己能够来到这座山头上，是因为那把戮仙残剑的指引。沉吟片刻后，他再度伸手将放回到如意袋中的那柄残剑拿了出来，只见残缺的剑上黯淡无光，似乎已经完全进入了沉眠，没有任何的光华反应。

    他试着摇晃挥舞了几下，但是戮仙残剑没有任何动静，到了最后，他也只能耸耸肩，心想自己果然还是没那个运气，便准备收剑离开，只是就在这时，忽然这屋中昏黄的烛火，猛地晃动了一下。

    沈石的身子猛地一顿，站在原地。

    片刻之后，烛火恢复了正常，似乎刚才只是窗外的冷风偶尔吹了进来，带着几分寒意。夜深风急，竹涛如浪，一波一波，似从远方不停涌来。

    同时，在这寂静的竹屋中，忽然有一种极轻极细的“索索”声，轻轻响了起来。

    沈石忽然抬眼，再度向那副画卷看去。

    画卷正在缓缓地颤动着，光影摇曳间，那画面轻摆微颤，竟仿佛有一种画上人物隐约活过来的错觉，沈石只觉得心头猛然有一种寒意用了上来，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过往也曾见识过许多诡异可怖的事，甚至当初在高陵山中镇魂渊下，曾经见过那万鬼哭号追索的恐怖场景，但是不知为何，他却突然觉得，自己此时此刻的惊惧，仿佛还胜过了以前所有的时候。

    那画风糟糕的两个人像，在昏黄的烛火下微微颤动的时候，竟然突然似有一道目光从画上看了过来，而那无形的视线竟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感觉，仿佛是高高在上难以想象的可怕存在，如瞄过蝼蚁一般的强大感觉。

    沈石身不由己地向后退了一步，呼吸陡然急促，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快要冻僵一般。不过幸好，这种诡异的感觉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当冷风消散，烛火重新平静下来得时候，画卷也安静了下来，那两个人像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啪嗒”，忽然一声脆响，却是那画像微颤，有一件东西居然是从画卷背后掉了出来，落在了香案上。

    沈石吃了一惊，低头看去，忽地眉头一挑，一时间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片刻之后，他忽然一下子扑到那香案前，一把抓起了那件掉下的东西，那是一阶黯淡无光看去平凡无奇类似铁片一般的东西，长条形状，两边残缺不齐，似乎从中断裂了多年。

    沈石屏住了呼吸，怔怔地看了一眼这个残片，然后慢慢的将另一只手上的戮仙残剑碎片移了过来。

    轻轻的，放在一起。

    缺口慢慢重合，一点一点镶嵌而入，直到完全合到一起，再没有丝毫的缝隙。

    然后一抹光辉，突然亮起，在这两片残片之上，柔和温暖的白色光芒，闪烁不停，似欢呼似喜悦，似隔了千百万年的思念，最终汇聚到了那断裂的缝隙上，白光越发的灿烂，渐渐耀眼夺目，一股苍莽古老的力量从这片黑夜中突然而生。

    似有梵歌响起，在苍穹吟唱；如漫天神佛，目视此方。风急云涌，从四面八方汇聚而至，竹涛阵阵，如巨浪滔天。

    “啪！”

    一声轰鸣，八方皆静！

    瞬间所有异象如潮水尽退，轰然而散，而光辉袅袅，如洁白余晖，洒落在沈石眼前。

    两截断剑，合二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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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又一石

    第十三章又一石

    日头升起，天光洒落时，元始门摘星峰，迎仙台上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出来走动，变得热闹起来，几许笑谈走动声，都从外头远远地传了过来。

    屋子当中，小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站起身子摆了摆圆嘟嘟的身子，转头却看到沈石居然还躺在床上没动静。小黑猪顿时吃了一惊，换在平日以沈石早起的习惯，这个时候早该起床收拾停当了，怎么今天却是改了性子？

    它往沈石那边跳了过去，瞅了一眼，结果看到沈石双眼睁开，目视房顶，居然也不是在睡懒觉，不由得有些好奇起来，拿头凑过去蹭了蹭沈石的脸。

    沈石回过神来，笑了一下，轻轻伸手摸了摸小黑的脑袋，然后坐了起来，只是脸上仍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沉吟不语。昨晚乘着夜色赶回凌霄别院后，沈石便这样一直在床上等到了天明，满脑子里都是事情，实在是没有心思睡觉。

    昨晚在大竹峰上见到的那些情景，还有最后突然出现的那柄断剑，都给了他不小的震动，特别是最后戮仙残剑与那片断剑合二为一，更是让他心中波澜起伏。能有那般异状，毫无疑问在大竹峰上出现的残片必定就是戮仙残剑的第二段碎片。

    想到这里之后，沈石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如意袋，在那里面深处，一柄比原来长了一倍的戮仙残剑正安静地停留在其中。只不过在两块残剑融合之后，这柄古老而破碎的古剑似乎仍然没有任何的起色，只在最初融合时散发出几分威势外，便再度陷入了沉眠之中，犹如一块废铁。

    沈石皱着眉头，回想着昨夜自己看到的那一幕，心想若是每段碎片都差不多长的话，看这戮仙古剑残缺的模样，似乎应该还有一段才对，只是那剩下的一片却是完全不知在哪里了，哪怕他昨晚找遍了大竹峰顶所有竹屋，也没有发现任何痕迹和线索。

    “算了，还是看机缘吧。”沈石摇摇头在心里说了一句，站起身走向屋中的圆桌，打算做一下已经有些耽误的早课。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只听门外传来一个熟悉开朗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听着正是孙友在门外笑道：“石头，快出来了。”

    沈石走过去开了门，只见孙友站在门口，一身衣衫气宇轩昂，看起来十分高兴，不由得有些奇怪，问道：“怎么了？”

    孙友笑道：“快来快来，刚才在外头迎仙台上，三个门派里有几位神意境的师兄与元始门那里的人商议之后，准备带咱们这些第一次过来的新人弟子们去山顶几处有名的景点开开眼界，平日里听说都是等闲不让外人靠近的。”顿了一下，他又笑着道，“听说有‘三圣像’和‘悟真岩’哦。”

    沈石一怔，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微笑着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好啊，我们同去。”

    说着便走了出来，同时只见黑影一闪，却是小黑也窜到了他的脚边，沈石笑了一下，也不去管它，由得它跟在身旁。

    两人一路闲聊笑谈着走出凌霄别院，到了迎仙台外一看，只见那阔大平坦的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除了凌霄宗内不少的新人弟子外，天剑宫和镇龙殿的人居然也不少，那一个个光头在人群中显得十分显眼。

    而在人群最前头，有四五个人站在那里，其中两人是元始门的弟子，正是沈石都见过的元俊楚、元修誉两位元始门和元家新一代年轻俊才，而在他们两人身旁的，杜铁剑是一个，天剑宫南宫莹也算一个，还有一位则是沈石没见过的僧人，神情温和眉目清朗，头顶当然也是铮亮，与杜铁剑交相辉映，显得十分有趣。

    不用说，这五个人想必就是带头的人物了，其他三派年轻的弟子各自成群站在旁边，笑谈嬉闹随处可见，气氛十分轻松，或许是因为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年轻弟子吧，终究还是开朗朝气的占了多数。

    沈石看到那南宫莹在前头，便有些不愿太靠近前头，拉着孙友站到凌霄弟子这里的后边，同时想到一事，先是转眼向周围看了一下，然后低声对孙友问道：

    “哎，问你个事，那天晚上带人堵门结果反被天剑宫小孩打伤的那个元始门宋丕，现在如何了？”

    孙友笑了一下，脸上带了几分幸灾乐祸，同样也是压低了声音，道：“听说是伤势不轻，卧床养伤去了。”

    沈石心下一松，不过随即又有些惊讶，道：“什么，居然伤得这么重么？”

    孙友耸了耸肩，道：“谁知道呢，反正看来天剑宫那边那个叫做南宫英的小孩，日后怕是不得了的。不过这里毕竟还是元始门，宋家又是圣人之后，底蕴深厚无比，随随便便找点珍稀灵药给他服下了，应该也不会耽误问天秘境之行的罢。”

    沈石点点头，道：“嗯，我想也是。”

    正闲聊间，头前几位神意境的师兄们转过头来，看了看人群，元修誉笑着对三个门派的人问了一句，其他三人也都点了点头，随后各自招呼门下弟子，由元俊楚元修誉两人带着，向着摘星峰上方走去。

    沈石走到人群里，远远向前望去，只见那几位神意境的师兄们之间笑谈融洽，似乎关系不错，元修誉也还罢了，倒是那位元俊楚也是与其他人谈笑风生，包括南宫莹在内，看起来似乎半点没有因为前日之事而生出丝毫隔阂。

    一行人在这五位带领下，走上了山中石阶，走了一段路后，沈石便发现果然是与自己昨日去听风堂那条路一模一样，而前方元俊楚元修誉两位似乎也都是口才便给之辈，一路上笑谈指点，很是为众多三派年轻弟子们说了一些景点风物。

    如此走了一段路，便来到了那条有薄雾笼罩的石阶，众人拾阶而上，因为这里的石阶比山路要狭小不少，所以整只观景队伍便顿时拉长了许多。沈石与孙友放慢脚步走在人群后方，孙友一路上看着周围景色，不时发出几声惊叹，而沈石则更多时候都是微笑不语。

    如此走进薄雾中，一路向上，因为雾气遮挡，只能望见前方数层石阶上的人影，慢慢走动向前，与此同时，孙友笑着转头过来对沈石道：“石头，你听说过那悟真岩么？”

    沈石点了点头，微笑着道：“听杜师兄说过一次，据说乃是昔年元问天前辈参悟大道的地方，包括日后逆转乾坤的灵晶之法，也是在那上头参悟而出的。”

    孙友悠然神往，赞叹道：“是啊，真不知道当年问天公到底是何等绝世人物，竟然能有这般惊世之才，有他这般人物在，真是我人族之幸。”

    沈石笑着点头，倒也并无异议，这一点万年以来，早就被历代人族所公认，成为了人人皆知的真理。

    不多时，他们走完了这一道石阶，离开薄雾后，沈石便看到了那一处危崖以及那块大岩石，笑着指了那边一下，对孙友笑道：“喂，你看那悟真岩如何，其实若是不知道内情的，初一看起来还真不……”

    话音未落，便听孙友哈哈大笑，一下子把他的手臂拍了下来，笑道：“石头，你傻了吧，别人还在往前走呢。”

    沈石呆了一下，一瞬间当真是错愕当场，扭头一看，顿时半张开了嘴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只见那前方的队伍果然并未在这一处危崖上停留的意思，蜿蜒前行，却是在那危崖另一侧几株茂盛松柏背后，还有一条建有坚实栏杆的石阶，通往摘星峰更高处，所有的人，都从那边继续向上走去，其中没人任何一个人，在这处悬崖上停下脚步。

    沈石心中一阵茫然，好半晌才看着像是带了几分艰难，涩声道：“怎么回事，这里、这里难道不是……”

    孙友拉着他向前走去，口中哈哈笑个不停，嘲笑他道：“快走了，不然小心别人笑话你这个乡下土包子，难道你以为这路上随便有块石头就叫做悟真岩吗？”说着又是一阵摇头大笑，道，“你也不看看，那块破石头有甚出奇之处？悟真岩何等的名头，如何会是这样一块普通之石。”

    沈石一时哑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转头看了一眼那块熟悉的大石头，然后身不由己地被孙友拉着继续向上走去。

    绕着悬崖那边的山道，众人又往上走了弯弯曲曲一段路，约莫着再度登高百来丈，忽然眼前豁然开朗，已是站在一处宽阔平坦的山顶。

    当此之时，晴空万里，一轮红日光芒万丈，云海茫茫尽在脚下，山巅之处，三座巨大石像巍峨耸立，乃是三位形容各异的男子，而在石像正对面，迎着万里晴空，苍茫天地，乃有一块巨石，通体如玉，竟有十余丈高。石面光滑晶莹，有灵光闪烁，与晴空之上烈日之光交相辉映，更是光彩夺目，几令人无法直视，心生敬仰之意。

    巨石一旁，更立有一块高大石碑，上写着“悟真岩”三个大字，龙飞凤舞，遒劲有力。

    三大门派一众新人弟子瞬间聚拢而来，一个个眼露崇仰之光，敬慕已极，而在人群之前的元俊楚元修誉二人，到了此处，同样是笑容微敛，先是往三大圣人石像处参拜了一下，然后走到这悟真岩下，同样也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看得出，这元始门中对前辈祖师的敬重，果然是尊崇到了极处。

    人族六圣，本就是亿万人族万年以来共同敬仰的无上人物，此刻许多年轻弟子同样也是在这两位前辈师兄的感召带领下，纷纷向石像与那悟真岩行礼，有些胆大的更激动地向他们两位提出，能否能够触摸一下悟真岩，也算是感悟一番昔日元问天圣人的圣物遗迹。

    元俊楚元修誉含笑点头，悟真岩虽然贵重，但本身毕竟也是一块巨石，坚硬无匹，总不可能摸几下就会掉一块裂一条缝出来，所以多年以来，元始门对此倒是没有禁止过。

    而此刻，站在人群背后的沈石，则是呆呆地看着那块光芒万丈、煊赫无比乃至气势雄浑过人的悟真岩，有些茫然，心想这颗巨石看起来，似乎还真的与如今的元始门气质比较匹配；而在他身旁的孙友则是激动得多，抓着他一个劲地往前走，靠近了那悟真岩巨石想要去摸上一下。

    沈石随着他走到悟真岩旁，目光似乎都被这座光芒四射的巨石给刺了一下，片刻之后，他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轻轻摸了一下腰间的如意袋，另一只手慢慢地，放在了这块巨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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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石龙骨

    第十四章石龙骨

    巨石如山，雄伟巍然，与天际红日交相辉映，有万丈光芒，望之如神祗一般。周围无数四正名门的弟子都是面带崇敬之色，包括沈石身旁的孙友也是如此，一改平日有些大大咧咧的脱跳性子，老老实实地上前见礼。

    而在他身后，沈石则是微微垂首，强压住心中的困惑与紧张，上前轻轻地将手放在了这块巨石之上。

    会不会又看到什么，会不会还有异象？

    当手掌碰触到那如美玉一般温润光泽的巨石表面石，有一股温和温暖的触觉从掌心里传递过来。

    沈石微闭着双眼，呼吸仿佛在那片刻间屏住了。

    然后，他张开了眼睛。

    天空蔚蓝，巨石如玉，周围人敬仰尊崇，一切……都如此的自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石慢慢收回了手掌，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面前这块巨石，回想起那块在它下方远比它更小更脏更黯淡，乃至于周身到处都是裂缝伤痕的破石头，片刻之后，他轻轻地长出了一口气，微微笑了一下，似乎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旁边，孙友转过头来，带着几分敬仰之色，对沈石道：“这悟真岩果然不愧是昔日问天圣人的悟道奇石，果然了不起。”

    沈石笑了笑，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随后转过了身子，却是回头看向刚才上到山峰顶上时所看到的那三座高大的圣人石像。

    元始门这里供奉雕刻的石像，自然就是元问天、古子真与宋文德这三位名列昔日人族六圣中的三位圣人，远远看去，根据自小便耳闻目睹的那些传说，沈石很轻松地就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左手边的那位文质彬彬书生模样，容貌潇洒的年轻人，应该是宋文德；右手边那位身躯雄壮面容古拙，身高比其他二人至少高出一头、望之犹如雄狮一般的人物，当时古子真了。

    而这一文一武拱卫在侧，第三位站在中间的石像，看去面容平凡的男子，负手远望面带着一丝笑容，似远眺苍穹又似俯瞰人间，便是传说之中的六圣之首，有人族之皇称号的元问天了。

    岁月悠悠，先圣早逝，只有这石像历经无数光阴屹立于此，看尽了人间沧桑，留下几分昔日圣人的风采。多少年来，不知有多少后辈人族再次瞻仰拜祭，而此刻当沈石注目那三位圣人石像、特别是中间那位元问天石像时，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那位圣人仿佛平静而悠远的笑容中，似乎隐隐地带了几分戏谑笑意。

    ※※※

    瞻仰见识过几位昔日圣人的石像遗容，还有那光辉气派雄伟不凡的悟真岩，三大门派一众年轻弟子们无不心潮澎湃，欢喜赞叹，对前辈圣人们追慕不已。回想昔日光辉岁月，那传说中可歌可泣的悲壮战争，恨不得自己早生万年，便能追随在几位圣人身旁，立大功、建大业，笑傲天下纵横驰骋，杀人盈野名满天下，到头来定要百战余生，自此万载青史留名，百世流芳。

    恨只恨生不逢时啊！

    在一片群情激昂欢喜兴奋中，这一次参观之行结束了，在几位神意境师兄们的带领下，诸多年轻弟子开始下山回转迎仙台。一路上三两好友成群结伴，一个个都在议论追思着先圣往事，指点江山评古论今，豪言壮语时有耳闻。

    在人群之中，沈石一直都是面带微笑，与孙友走在一起，对着同样十分激动的这位朋友，他时不时地答应回应一声，显得十分配合。只有在走到一半路过那一处危崖时，看到了那块伤痕累累破旧不堪的大石头的时候，沈石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有片刻的失神。

    不过很快的，他就被孙友笑着拉走了，一起走进了那一处山雾弥漫仿佛遮蔽了一切风景的迷雾石阶中。当人群走过，山峰中又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那一块大石仍然安静地矗立在危崖之侧，淡淡地看涛生云灭，看日月轮转，看着这岁月沧桑呼啸而过，巍然不动。

    自从当日四大掌门真人将沈石暗地里召到听风堂中问询妖界之事后，此事便再无下文，沈石也不太清楚这几位站在整个人族鸿蒙修真界顶峰的大人物心里到底是什么想法，不过既然猜不透，那就也不用多想就是了。反正怀远真人叮嘱过他，这些事暂时不要外传，而其他的自然会有这几位做出判断，不用沈石操心。

    所以日子还是在平静地过着，四正大会也在继续。

    四大名门相聚，虽然各家都带了不少菁英弟子汇聚一堂，但显然大部分重要的事情还是由少数几位元丹境大真人来主导决定的，至于年轻一辈的弟子们，其实并没有很忙碌的感觉，反正他们来此最大也是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在四正大会后半段，那为期一月的问天秘境之行。

    当然在这段等待的日子里，毫无疑问也是四正名门年轻一代的新人弟子们彼此交往联络感情的最好时机，总有一日，从这些年轻人中一定会走出一些天才人物，踏上更高的舞台坐上更高的座椅，到了那时，彼此之间的交情，或许便会成为意想不到的助益。

    在此期间，沈石倒也是随着孙友交往认识了一些个其他三个门派的同辈弟子，不过大家都是泛泛之交笑着闲聊罢了，偶尔有一两个谈得来的，倒是日后说不定有机会可以深交一下。

    同时沈石也在这期间知道了另一件关于问天秘境的传说，据说这神奇莫测的秘境是昔日六圣之首的元问天圣人第一个发现的，并在其中出了大力，包括开辟通道入口等等法宝秘术，皆是由这位惊才绝艳的盖世人物主导，所以日后这秘境直接是以他的名字来命名。但在这过程中，其他几位圣人也是出力不少，因此圣人留下遗命法旨，问天秘境十年一开之时，凡是圣人苗裔后继门派的，当都有资格派遣弟子进入历练，由此传承万年，直至如今。

    虽然最重要的大事自然有元丹境真人们主持商议，不过年轻的弟子们也不是无事可干，随着四正大会的深入，按照惯例，深受广大年轻弟子包括一些境界道行都颇高的修士欢迎的交易会，也开始举办起来。

    所谓的交易会，大致便是以物易物，当然如果有特别需求灵晶的，只要双方同意，当然也能用或多或少的灵晶购买。交易会并不止一场，大概是在四至五日内会连续举办多场，同时也有门槛之别，一般的交易会普通弟子都能参加，稍微高级些的便只针对神意境弟子，而最高端的交易会参加人数也是最少，地位也最高，却是只允许元丹境大真人这一档次的人物参加了。

    对于那种高端场合，大部分年轻弟子们都是只有耳闻而已，最多是在事后听到一些从那些大真人身边人口中流传出来的传闻，述说着在那时候无数匪夷所思闻所未闻、甚至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天材地宝仙丹灵药被拿出来的情景。

    身为一个自小从商铺人家出身的修士，沈石比其他弟子更强烈地向往着这种场合，不过毕竟限于本身道行境界，也只能羡慕而已。在他自己能参加的几次交易会上，四正名门的那些菁英弟子们果然名不虚传，拿出来交换的宝物几乎全是真品，并且品质有许多竟然都是颇高。单以这里出现的灵材质量论，已经是沈石平生仅见的最高水准的交易会了。

    由此可见，四正名门这份底蕴，当真是没有半点水分。

    只是宝物虽多虽好，有一些连沈石也看得十分眼热，但他生性谨慎也比较冷静，仔细思虑过后还是觉得以问天秘境之行为重更好些，而且自己此刻如意袋中也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可以拿出去交换的。总不能将师父蒲老头送的那些符箓拿出去换些灵草灵石回来吧，一来是对问天秘境探险并无用处，二来若是到了极端紧要的时候，万一符箓不够用了，只怕连性命都有危险，沈石自然不肯冒这一点风险。

    如此这般，在这热火朝天的四五日中，迎仙台上下一片热闹，但沈石却像是一个过客般，始终安静地旁观着，终日都是带着小黑随意地走在交易会场所内外，却始终没有出手，更多的只是欣赏而已。

    直到了最后一天，当他走在迎仙台上中间临时搭建起来的交易会场中，走在一张张平坦干净、摆满了诸多灵材的桌面中时，他也还是如此。

    人头攒动，周围人多有兴奋议论之声，不时都会有一阵骚动喧哗从会场某个角落响起，那多半便是又有人拿出了什么罕见珍稀的宝物灵材，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力，赞叹惊诧声此起彼伏。

    相比之下，沈石大多数的时候都比其他人平静得多，或许是他自小看过的东西也不少吧，就这样走着走着，忽然他在走过一处摊位时，脚下却是一紧。

    沈石吃了一惊，低头一看，却只见小黑不知为何，突然一口咬住了他的裤脚，然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再也不肯移动脚步了，而一双眼睛，则是直直地看向身边一张桌子。

    沈石抬头向那边看去，随即便是一怔，只见那张桌子背后坐着一人，却是个光头的年轻僧人，与大多数镇龙殿僧人肃穆沉稳的表情不太一样的事，这位年轻和尚的眉宇间倒是多了几分机灵，眼睛也很灵活，看到沈石看了过来的时候，还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沈石也是含笑颔首回礼，然后目光落在那张桌子上，眉头随即微微皱了一下，只见那张桌子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件东西，却是一根约莫有成人手臂大小长短的骨头，而且看起来骨质早已石化，坚硬斑驳，几与普通石头无异，一看就是有了久远岁月的东西。

    而此刻小黑在沈石脚边哼哼低叫了几声，目不转睛地看着的正是这根不知道是石头还是骨头的东西。

    沈石仔细打量了一下这根石化骨头，却也没瞧出哪里有出奇之处，不过看着小黑的异样，他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十分客气地向那位年轻僧人问了一句，道：

    “请问这位师兄，此物是什么？”

    那年轻机灵的僧人微微一笑，稳坐如山，含笑道：

    “施主好眼光，其实，此乃是一根龙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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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星辉草

    第十五章星辉草

    “龙骨？”

    沈石愕然，忍不住低头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平凡无奇、看去几与普通石头无异的那个石骨，一时间却是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龙骨，顾名思义，自然便是龙的骨头，而能够和龙关联上的东西，在鸿蒙修真界中基本都是珍品。自有文字卷籍记载历史以来，龙族便始终是一种强大而神秘的种族，它非人非妖，看似与妖兽近似，地位却又远高于妖兽，甚至于在各族的神话传说中，都占据了极高的地位。

    最明显的一个例子，便是强如昔日天妖王庭时代的妖族，在宣告自身正统的古老神话传说里，也是认为创造世间万物百族的巨神盘古首造天妖圣族之后，其后便造了鬼、灵、龙三大族，分掌地府、青天与水界。相比之下，人族在妖族神话之中的地位，基本就和蝼蚁无异了。

    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人族传说中，基本上也就是说人族乃是天眷之子，真神后裔，而在这过程中巨龙一族同样乃是高贵无比的强大存在。换句话说，虽然有史以来，龙族从未真正统御过庞大的鸿蒙世界，但在历史上这个强大的种族地位极高，无论是哪个种族统治鸿蒙诸界时，都对龙族保持了一定的敬意。

    不过时至今日，强大而高贵的龙族却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多年以来鸿蒙诸界里都已经没有再见过巨龙的身影。据说万年之前人妖血战的时候，还偶尔有龙族身影出现过，不过那也是语焉不详的传言，到底事实真相如何，如今也早已无人知晓了。

    总之，强大的巨龙早已在鸿蒙大陆上消失不见，而龙族遗留下来的东西也越来越是珍贵稀罕，眼前这根石骨虽然看起来十分平凡，但如果真的是这位僧人口中所说的龙骨，那价值似乎也不同寻常。

    但是，世间千百年来都无人见过龙族，偏偏沈石却是例外的那一个。

    当初在高陵山中，镇魂渊下，他可是亲眼目睹了太古银龙的残躯灵魂，还跟他说了几句话，乃至最后帮着阴龙偷偷阴了那上古巫鬼一道。回想起镇魂渊下那具太古阴龙的巨大身躯，在低头看看这个原本看着不小有一只手臂那般长的石骨，沈石顿时觉得这骨头小得太不像话了。

    巨龙一族何等庞大的身躯，哪里会有这么小的骨头？

    所以当他再抬头看向那僧人的时候，脸上便流露出几分狐疑之色来。

    那年轻的僧人眉头皱了一下，看起来有些无奈，耸了耸肩苦笑道：“真是龙骨，如果施主你不信的话，我也无话可说。”

    沈石想了想，走前一步，伸手轻轻在石骨上几处地方敲打了一下，只听回音低缓沉闷，感觉就是一块普通的大石头，仍然不见有丝毫异样之处，犹豫了一下后，他对那僧人道：“你说是龙骨，我实在是看不出来，不知你可有什么能证明的么？若是果真能证实这是龙骨，那就好说了啊。”

    那年轻僧人咳嗽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摊手笑了笑，但还是一言不发。

    沈石翻了个白眼，类似这样的情景，在他小时候还在自家天一楼商铺中时，还真是见过不少，都是带了些假货劣品想来骗取灵晶的骗子居多，若是商铺中人眼光毒辣识破假货，那来人便自行离开，若是看错看差了，便是破财的路数。当然了，这其中也有手持珍品过来的人，所以归根到底，还是要看商铺里的掌柜眼光见识是否毒辣了。

    不过眼前这根石骨，他怎么看也看不出有何独到之处了，跟龙族更是看起来扯不上丝毫关系。只是当他皱着眉头低头瞄去的时候，却发现小黑仍然是目光炯炯地盯着这个石骨不放。

    沈石心中微动，别人不知道，他却是多少知晓一些小黑身上与龙族有些不清不楚的牵扯，包括昔日那两颗珠子以及在镇魂渊下，那只太古阴龙对小黑似乎也有些另眼相看。

    沉吟片刻后，他抬头看向那位年轻僧人，问答：“师兄，请问这根……嗯，龙骨，你开价几何？”

    那僧人眉头一挑，顿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看去很是高兴，合十笑道：“阿弥陀佛，贫僧永成，施主直呼我名字就是。这龙骨来历不凡，必有奇妙之处，不过一看施主面相，似与小僧有缘，就只要一万灵晶罢。”

    “咝……”沈石咬了咬牙，看了这永成和尚一眼，却见他笑容可掬，合十望来，手上还不知何时多了一串念珠，在那边轻轻转动着。

    “太贵了，买不起啊，大师。”沈石干脆利落地直接开口，然后拿出了从小到大就耳闻目睹的本领，道，“便宜点，行不？”

    永成和尚怔了一下，道：“施主，那你觉得多少合适？”

    沈石想了想，却没有立刻回答他，只低声说了一句，道：“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说完，也不等那永成反应过来，沈石便俯身一把抱起兀自还不想走的小黑，快步离开了这边的人群，然后大步走到迎仙台上某个僻静无人处，放下小黑，瞪了它一眼，道：“怎么搞的，你就那么想要那根骨头？”

    小黑哼哼哼哼乱叫一通，点头如捣蒜，连带着身子都转个不停，若不是手脚够不到像猴子那般灵活弯曲，怕是此刻都已经抓耳挠腮了。

    沈石哼了一声，蹲下身子对小黑道：“你刚才也听到了，那骨头可不便宜。本来么，若是你真的想要我去买来也不是不行，唔……你那眼神是怎么回事，以前咱们也是有不少钱的好吧？算了，不说这个了，不过现在是四正大会的时候，为了问天秘境，你也知道我可是倾其所有，差不多把灵晶都花完了。现在确实是买不起了，怎么办？”

    小黑看起来顿时有些哀怨，两只短小前腿竖了起来，抱住了沈石的一只脚踝，口中哼哼哼哼低声叫了几声。

    沈石沉吟了一下，摸了摸小黑的脑袋，道：“这样吧，灵晶咱们是没了，不过这交易会上本来就多是以物易物，要不你拿出些好的灵草出来，咱们去试着跟他换，好不好？”

    小黑呆了一下，看起来有些犹豫，沈石咳嗽了一声，然后正色道：“还有啊，别说我没提醒你，那些低级的一品二品的灵草，就不要拿出来了，不值钱啊。你没听人家要一万灵晶么，要最好的灵草，越高品越好，你有没有啊？”

    小黑眼珠子也开始滴溜溜转动起来，看着也是有些迟疑不决，沈石也不催它，只是蹲在它的身边，笑嘻嘻地对小黑说了一句，道：

    “龙骨哦，那可是龙骨哦。”

    小黑的脑袋歪了歪，看起来像是痛下决心，然后低声叫了一声，一偏头，在沈石面前出现了一根尺许长绿茎红叶的灵草。

    沈石瞄了一眼，淡淡地道：“红舌草，才一根三品的灵草，怕是不够看啊。”

    小黑看起来有些心痛，但是咬咬牙，又偏了偏头，这一次地上却是多出了三棵灵草，都是三品的，但沈石漫不经心看了一眼，还是摇头不止。

    小黑一跺猪蹄，在原地转了两圈，哼哼两声，然后地上多了一株金光灿烂的金色果实，这一次沈石却是眉头微微挑起，多看了两眼，道：“咦，你居然还有这‘金柑’，运气不错啊。不过这虽然是四品灵果，但是……”他耸了耸肩，带了几分同情看着小黑，道，“似乎还是不太够啊。”

    小黑大怒，在原地跳了起来，哼哼乱叫，沈石一摊手，苦笑道：“你对我发火也没用，那龙骨也不是我在卖啊，我跟你说实话而已。”

    小黑哀鸣一声，身子趴到了地上，看起来无比沮丧，不过沈石养了这只猪这么久，一眼就看到这货的眼珠还在滴溜溜地乱转，在心里哼了一声，心想这次我还治不了你么，嘿嘿。

    心里这般想着，他也不多说，只是叹了一口气，道：“算了，要不咱们不买了吧，我看那如果真是龙骨的话，那个和尚没有五品以上的灵草是不会出让的。”

    小黑如五雷轰顶，整只猪都怔住了。

    “可惜了那根龙骨啊。”沈石站起身子，伸了个懒腰，一脸遗憾之色。

    小黑顿时急了，一口咬住他的裤脚，哼哼连叫了几声。

    沈石低头看了它一眼，奇怪地道：“你逼我也没用啊，那龙骨其实我拿了也没什么大用，老实说我都看不出来那骨头有什么好的，偏你就喜欢那东西。”

    小黑看去咬牙切齿，哼哼低叫，最后突然一声惨叫，对着沈石脑袋一摆，却是在地上猛然多出了一棵奇异灵草，茎叶青翠如玉，有淡淡银光附着其上，看去竟似星辰浮沉起落，一股异香扑鼻而来。

    沈石身子一震，倒吸了一口凉气，愕然道：“‘星辉草’，好家伙，你居然真的有这种五品奇珍……”

    ※※※

    小黑扭头不语，冷眼看向远方，看起来不忍心再多看这星辉草一眼，一副痛彻心扉的模样。

    沈石点点头，俯身将那星辉草拿起，同时面不改色地顺便将地上原来摆着的那一小堆三品四品灵草也收了起来，然后正色道：

    “走，咱们找那个黑心和尚去！”

    小黑低声怒吼一声，看起来与沈石同仇敌忾，愤愤然地重新向那人群中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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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秘境日

    第十六章秘境日

    人群中，永成和尚看去有些心不在焉和略带沮丧，不过当他看到再次出现并向自己这边走来的沈石后，顿时精神一振，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施主，看来你我果然有缘啊。”永成合十微笑呵呵笑道。

    沈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也没接他的话，上来便直截了当地跟他开始了讨价还价，只是永成看去虽然年轻，又是出家人，但对这钱财之物却似乎颇为看重，虽然笑容满面但在价格上却半点不肯松口，中间被沈石逼得急了，他甚至还压低了声音，示意沈石靠过来，然后低声道：

    “施主，确实不能再低了，实话跟你说罢，这根龙骨并非凡品，乃是昔年我门中一位神意境前辈师兄从问天秘境中带出来的，其后辗转落到我的手上。这次若非要为了进问天秘境做些准备，小僧也是万万不肯拿出来的。”

    沈石嗤笑一声，道：“换句话说，好像这骨头经过了好几道手，但你们都没发现有何好处吧？”

    永成脸一红，看起来有些赫然，不过随即微笑道：“确实如此，小僧见识短浅，无法利用这件宝物，所以万般无奈下，这才想着拿出来换些有用的灵材或是灵晶。不过于小僧无用，对施主或许会有大用罢，你说呢？”

    沈石犹豫了一下，眼角余光偷偷瞄了一眼脚边的小黑，只见那只小黑猪从头到尾双眼都死死盯着那个像石头一样的龙骨，好像半点都挪不开似的。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点点头，道：“好罢，这龙骨我要了，不过灵晶我是没有那么多的，这东西你看一下，能换不？”

    说着，他伸手去如意袋中取出了那只星辰草，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下一刻，便只见桌子后头的这个年轻僧人双眼猛地一亮，一下子站了起来，然后袖袍一拂，片刻间已经将那星辰草收了起来，然后笑得合不拢嘴，合十行礼，道：

    “成交！”

    ※※※

    走出人群的时候，沈石兀自觉得牙间有些痒痒的感觉，暗暗咬牙，心想这次莫非是被那和尚给摆了一道。不过当他回头看到跟在身旁的小黑猪，此刻正是一副哈哈傻样紧紧抱着那个破骨头的时候，又不禁苦笑了一下。

    算了，反正那星辰草也是小黑自己出的，被骗了也怪它自己傻。而且想到自己刚才的讨价还价也不是没有用处的，至少此刻他如意袋中还偷偷多了几棵三四品的灵草，想到这里，沈石的心情便好了很多。

    看看周围也没什么其他的好东西，而且小黑跟在身旁抱着那根骨头，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副滑稽的傻样，沈石便带着它往回走去。一路走到凌霄别院的门口，忽然看到从里面别院大门里走出一个人影，却是钟青露。

    “石头。”钟青露也是一眼就看到了沈石，有些意外的同时也带了一丝笑意，笑着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沈石耸耸肩，道：“看了一圈，差不多也就是那样了，没什么特别想要的，就回来了。”

    钟青露点点头，道：“嗯，说的也是。对了，今天就是交易会的最后一日，按惯例可能明天就要进入问天秘境了，你都准备好了么？”顿了一下后，她清澈的眼眸又看了沈石一眼，道，“那些丹药……你够不够？”

    沈石点头道：“应该是够了。问天秘境中虽有无数机缘，但也凶险莫测，明日开始，你自己也要小心。”

    钟青露微笑颔首，随后微微偏头，似乎想到了什么，笑着道：“听说秘境之中的世界虽然庞大，但过往也经常有人会在里头相遇。若是我们能在秘境里遇见，然后一同探险寻觅机缘，那就好了，相比一个人独自游历要安全得多。”

    沈石笑着道：“那是自然，不过这种事情实在太过渺茫了，还是看机缘吧。”

    钟青露笑着点头，与沈石再打了个招呼后，便向外头走了出去，沈石目送她离开，随后走进了凌霄别院，拐上了旁边一道回廊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心里却是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另一个姓钟的女子。说起来到了元始门这几日里，几个相熟的人平日里都有见过几次，唯独只有钟青竹似乎一直深居简出，好像自抵达这迎仙台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了，包括那日登山去瞻仰悟真岩与三圣石像时也是如此。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

    不过仔细想想，这般严谨勤奋刻苦修炼的情形，还真是挺符合钟青竹平日的性子的，只是不知道这一次问天秘境之行，大家这些相知熟识的人，最后究竟都会是怎样的遭遇，又会各自得到什么样的机缘呢？

    ※※※

    这一天，就这样在热热闹闹中平静地渡过了，普通弟子们的交易会盛大而兴奋，高段长老们的交易会神秘而大气，其中详情还不为人所知，不过这一切都并不妨碍所有人对接下来的憧憬期望，因为马上就要来到的，便是这次四正大会上最重要的问天秘境磨砺之行。

    正如钟青露对沈石所说的，在交易会结束后的第二日，一般就是问天秘境开启之时，而依照过往历次四正大会的惯例，会由元始门在迎仙台上布置强大\/法阵，请出自创派祖师那一代遗传下来的至宝“莽古蜃珠”，然后由四派掌门共同启动法宝，开辟秘境通道。

    秘境通道有两个，一大一小，大的乃是人数众多的凝元境弟子进入，小的专为神意境弟子准备，不过在人数上限制的比较厉害，一次大概只能进入二十人。

    总之，一切都走到了最后，最关键最重要的时刻终于即将来临，在这个晚上，迎仙台上许多年轻的弟子都是满怀着激动憧憬而进入睡眠，甚至有些过分激动的人连觉都睡不着了。不过身为修士，自然身躯要比常人强上太多，几日不眠也不是太大问题就是了。

    沈石同样也期盼着明日的到来，不过总算他的心境还算平静，所以在自己的房中能够安眠，不过令他有些哭笑不得的事，小黑猪看起来却比他激动得多，一整晚上都赖在床上，紧紧地将那根据说是龙骨的石骨抱在怀里，时不时地还闻闻嗅嗅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上一下，然后便是一副傻笑开怀的样子，让人有些忍俊不住。

    沈石对此也是有些无可奈何，随即想到了明日进入问天秘境时，小黑还不知道能否跟自己一同进去的事，也是有些担心。虽然他自己到目前为止，已经是尽力为这次问天秘境之行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该修炼的神通术法，能准备的灵丹符箓，几乎都带上了，不过长久以来的修行生涯中，无数次的战斗磨砺里，他几乎都是与小黑并肩作战。

    若是小黑无法随他进入问天秘境，对沈石来说确实也是一个不小的损失，不过若真是如此，他一个小小的凝元境修士自然也不能多说什么，只能按规矩来就是了。

    其实他在此之前，也曾多方设法打听过能否带宠物进入问天秘境，但得到的答案消息却并不是很一致，有些人对此似乎从未注意过，有些人则是在诧异之后回想半天，然后回答也是模棱两可，不太肯定的样子。到了最后沈石自己归纳总结了一番，得出的结论却是，在这件事情上，还真的好像没有一个确定的规矩。

    从过往的例子上看，确实有不少人想带宠物进入问天秘境，而四正名门的长老们对此事似乎也抱着随之任之的态度，毕竟如果有一只驯服并有强大战力的宠物跟随在身旁，对颇有风险的问天秘境之行必定有不小帮助。但在这其中，有的人成功将宠物带进了秘境，也有人的宠物却被秘境挡在了外头，究其原因到底是什么，却从来无人能够说清楚。

    总之最后就是归结到一句话，从昔日圣人手中传下来的问天秘境，实在是太过神奇玄奥，后辈子孙一切随缘就是了。

    ※※※

    这一夜转眼即过，对有些沉稳的人来说，不过是一闭眼睡一觉的工夫，不过对另一些满怀激动的人来说，这一晚又是特别的煎熬难过。不过当天光初亮，初生的阳光洒落在迎仙台上的时候，所有人还是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天，终于到了。

    沈石也是如此，当他早上醒来的时候，睁眼看到从窗外透进的那点天光时，心里也是带了几分激动，不过很快他还是平静了下来。只不过在转头一看的时候，他还是怔了一下，昨夜十分激动的小黑，此刻居然是不知何时又在闷头睡了过去，看来不管怎样猪爱睡觉的天性还是扭转不了的，倒是昨天那根被它紧紧抱着的龙骨，此刻却突然消失了，也不知道是到了哪儿去了。

    沈石耸耸肩，也懒得去多管闲事，心想若是小黑无法跟随自己进入问天秘境，那就让它呆在这房里等着好了，不过现在，当然还是要去尝试一下。

    所以他很快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之后便叫醒了睡眼朦胧一副不甘不愿的小黑猪，然后在房中休息了一会，看看天色差不多的时候，便带着小黑出门向凌霄别院外头走去。

    只是刚刚走到迎仙台上，沈石老远的便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外头远远的传来一阵骚动议论声，似乎夹杂着许多惊愕诧异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刚走出大门，便只见外头迎仙台上，已经站满了人。

    四大门派的弟子，许多都站在这里，彼此之间议论纷纷。

    沈石目光扫过，很快的也是怔了一下，发现了哪里不对。

    在阔大平坦的迎仙台上，到处都是人。

    但是也只有人而已，而在这一天原本该有的传说中神奇玄奥的法阵，却并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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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开通道

    第十七章开通道

    问天秘境与这世上绝大多数的秘境异界都不同，除了本身神奇变幻阔大无比之外，它还是已知的唯一一个入口通道并不固定的秘境。想要进入问天秘境，最关键的便是一件从昔日元问天圣人手中流传下来的至宝莽古蜃珠，只有通过催动这件神秘莫测的法宝，才能开启通道，至于地点反而是没有特殊的要求。

    据说昔日六圣在世之时，元问天一人之力便可独自打开秘境通道，但传至今日，不知是传言有误还是今不如昔，每每到四正大会开始的时候，四大门派都要布下特殊的玄奥法阵加以辅助，然后以数位元丹境大真人的强大神通灵力，这才能打开通道。

    时光久远，这些事都早已成为了习惯，每一次都是如此，但是在这一天，那些法阵却并没有显现在迎仙台上，却是让很多人为之震惊。

    难道在问天秘境这件事情上，竟然发生了什么异常的情况么？再加上联想到这一次的四正大会突然提前半年召开，同样也是与往日不同，更让不少年轻弟子们心中多了几分疑惑。

    就在许多人都困惑不已地站在迎仙台上议论纷纷的时候，天空中忽然落下数个身影，众人吃了一惊抬眼看去，却发现来的几位竟然都是各门派中元丹境真人中的一位，凌霄宗里回来的乃是孙明阳孙长老。

    这几位长老基本上都是面无表情，神色平静淡漠，但落到迎仙台后，却是立刻就各自走到本门弟子中，收纳归拢，然后下令让众人先回别院之中等候，不要在这迎仙台上聚集着。

    这一下人群中登时便是一阵骚动，几位长老这个做法，显然等若是承认今天这问天秘境之行果然是出了问题，只是平日里这几位元丹境真人素来都是德高望重的人物，威势颇重，普通的凝元境弟子也不太敢多问，最后还是一个个心中忐忑不安地走回了别院里，包括元始门不少也来到这里准备进入问天秘境探险磨砺的年轻弟子，也是一脸困惑地走下了迎仙台。

    回到别院之后，包括孙明阳长老在内的这几位元丹境真人，都没有再度离开的意思，而是直接就在别院中坐镇下来，显然四大门派的高层也知道此刻此举很有可能会是人心动荡，需要稍微震慑一下。

    于是就这样，在这个本该是充满希望与激动的一天，却突然就这样沉默而满是困惑地渡过了

    ※※※

    到了第二天的时候，几位元丹境真人仍然还坐镇在别院之中，并没有离去的意思，而关于问天秘境之行突生波折一事，各派上头也仍然并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基本上大概就是简简单单地一句话：秘境之行，可能需要稍微推迟一些。

    这个一些，是几个时辰，还是几天，甚至还要更久，却也没有人再多说了。

    参加这次四正大会的大多数年轻弟子，其实最关心也最看重的都是这次能够进入问天秘境的机缘，为了这次机遇，其中不乏有人竭尽所能置换了所有的灵材灵晶，所以这突如其来的拖延，确实让许多人心中惊讶不满同时心怀疑惑。而经过这段日子的接触交往，元始门那些眼高于顶的菁英弟子们并不常来迎仙台这里且不论，凌霄宗、天剑宫和镇龙殿三派的年轻弟子们，倒是有不少都混的熟了，于是私下里不免都互相通气，彼此询问，但到头来却发现似乎大家都并没有什么太多靠谱的消息。

    不过这个情况在第二天下午时分的时候，开始有了一些变化。有一些若隐若现语焉不详的小道消息，开始在众多四正名门的年轻弟子中流传开来。

    沈石呆在凌霄别院里，也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听那私底下的传言中所说的，似乎这一次是在开辟秘境通道时，发生了一点意外，以至于让几位大真人都束手无策。

    沈石听到这个消息后，很是吃了一惊，心里也是仔细思索过，心想如果传言是真的话，首先秘境入口通道既然不限制地点，那这方面不会出错；几位元丹境掌门真人道法通天，在法力催持上应该也不会有问题。想来想去，沈石心里也是有些忐忑起来，暗道莫非竟是那使用传承了上万年的莽古蜃珠，居然在这个时候出了什么问题了吗？

    且不提如沈石这般的年轻弟子们有着众多猜测，但是目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僵局，却仍然还是在持续下去，不知不觉，却是又过了一日。

    到了第三天的时候，更多的流言便如水银泻地一般传了出来，其中有几大门派中与一些长老真人十分亲近的弟子说的，也有本地的地头蛇消息灵通的元始门弟子那边传来的消息，议论纷纷猜测众多，不过最后归纳总结起来，还是能看出似乎大部分的传言方向，都指向了元始门中秘藏的那件名叫“莽古蜃珠”的法宝。

    这件自当年元问天祖师手中传下来的至宝，历经万年岁月而不朽不灭的宝物，今年却不知为何，好像有了很不好的变化。据说这枚宝珠变得极其不稳定，其中蕴藏着的强大灵力甚至几度失控，幸好如今摘星峰上高手如云，几位大真人一起施法，以无上神通镇压，这才将这宝物稳定下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从元始门弟子那边传来的不知是否可靠的传言，说是这颗莽古蜃珠早在数月之前就已经有所异变，发生了诡异的变化，而元始门掌门风堂真人发现之后，不得已才提早着急四正名门，将这四正大会提前了半年。

    而当沈石听到那则传言中所提到的莽古蜃珠突生异变的日期时，也是怔了一下，在心里回想了一下后，却发现自己那个时候似乎正是在高陵山中的镇魂渊下。

    总之，这件突如其来的事让许多原本已经整装待发精神满满的年轻弟子们受了不小的打击，不过此事毕竟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大家到最后也只能耐心地等待下去。

    然后到了第四日。

    在一片沉默、紧张乃至焦躁不安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渐渐担忧害怕的时候，居然传来了一个好消息。

    不过事实上，那其实也是一个好坏参半的消息。

    四大掌门真人和一众四正名门的元丹境大真人们，终于找到了催持莽古蜃珠重启问天秘境通道的办法，并有很大的把握可以稳定住这个入口通道，换句话说，等待了数日的各派年轻弟子们，终于可以进入问天秘境寻觅各自的机缘并探索那个神秘的世界了。

    不过一同而来的也有另一个不太好的消息，那就是这一次莽古蜃珠的异变十分的诡异奇怪，一众真人们竭尽全力也只能开辟出一处通道入口，而原先另一个为神意境弟子专门准备的通道入口，却是再也无法开辟出来了。

    这个消息传了出来后，多数年轻弟子们自然是击掌相庆，而原本打算进入秘境的神意境弟子则是沮丧万分，只是事实如此，任谁也无法改变。

    当夜，迎仙台上灯火通明，元始门展现出了十分强大的行动力，一夜之间便用众多珍罕的灵材已经数量不菲的灵晶，在这片阔大的平台上布置下了一个大阵。

    为数众多的各派弟子都在一旁围观了这个难得的画面，也就是在这个晚上，沈石自来元始门之后，第一次看到了钟青竹。

    那个女子悄然站立在人群之中，目不转睛地看着迎仙台上布置出来渐渐显露雏形乃至不断完成的大阵，清亮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想想她本身就是阵堂出身的修士，对阵法一道应该也是有天生的喜爱吧。

    沈石并没有过去打扰他，只是远远看了她几眼后，便转过了身子。

    ※※※

    翌日辰时一刻，天光大亮。

    有祥云忽起，有霞光万丈，数位掌门真人从天而降，落于迎仙台大阵之中。大阵之外，分四队站立众多弟子，便是元始门、凌霄宗、天剑宫以及镇龙殿四大门派的凝元境年轻弟子们。

    元始门掌门元风堂真人踏前一步，面色肃然，手底忽有宝光闪动，一枚圆润如玉大如西瓜大笑的宝珠缓缓升起，光芒四射，但只见其中云蒸霞蔚，似如天地鸿蒙初开，阴阳不分之时般混沌，烟气弥漫盘旋，翻涌滚动如潮，缭绕不停。

    这自然便是那传说中的至宝莽古蜃珠。

    片刻之后，待那莽古蜃珠升至离地丈许之高时，其他三位掌门真人一起踏前一步，伸出一掌虚对着那枚宝珠，刹那之间，仿佛整座迎仙台上似乎都有片刻的肃穆沉静。

    一道金色光辉，陡然而起，从那莽古蜃珠上霍然而现，直射天空，与此同时，布置在迎仙台上的那一处玄奥大阵上，灵光瞬间山洞，此起彼伏，无数的线条此地亮起，如天空繁星轰然而落。

    只听万里晴空之中，突然一声惊雷之鸣。

    声似裂帛，震裂天穹。

    在那莽古蜃珠上方三尺高处，虚空之中，金色光辉之下，竟是裂开了一道黑暗的缝隙，然后缓缓地向两边扩张开来。

    扩张的速度很慢很慢，但那道缝隙仍然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张大了，直到出现了一道可以让一人同行而过的黑洞，这才停止下来。

    半空里，那一道黑暗却不知通往何处的黑洞，仿佛就像是一个诡异而可怖的大嘴，冷冷地张着，准备吞噬着即将到来的大餐。

    （今天事情确实有点多，抓紧时间码了一章出来，待会马上还要带小孩出去，来不及了。推迟到明天两更吧，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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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辞别意

    第十八章辞别意

    不知是不是因为意外等待的时间有些太长，又或是这座开辟而出通往问天秘境的通道入口看起来有些可怖，迎仙台上几百个四正名门的年轻弟子们，在这个重要而等待多时的时候，居然异样的安静。

    没有什么人窃窃私语，所有人都在凝视着半空中那道黑色的缝隙，看着那深邃得仿佛是通往无尽虚空又或是九幽地府一般的黑洞，隐隐有些许的畏惧。

    在几位真人的催持下，莽古蜃珠上光华流转，黑暗的入口缝隙缓缓落了下来，降临到迎仙台上。直到这个时候，几位掌门真人脸上的神色才微微松弛了一些，随即只见元始门的掌门元风堂真人向前走了一步，袖袍一拂，淡淡地道：

    “元始门弟子上前，入门。”

    元始门既然隐隐然为四正之首，加上又是地主，所以第一个进入问天秘境倒是顺理成章之事，此外看着那道黑暗的入口缝隙委实有些可怕，里面的黑暗仿佛无穷无尽，在众多年轻弟子忐忑不安之际，让元始门门下弟子第一个进入，也能看出风堂真人确实倒也有几分大气。

    掌门真人一声令下，元始门门下那群年轻弟子自然没有什么好犹豫迟疑的，当下一大群人一起答应一声，便排着队依次走了过去，来到了那黑色缝隙之外。

    沈石站在人群中抬眼望去，只见那大几十人中多有神采飞扬英气勃勃的青年，自信自傲之色随处可见，显然几乎都是元始门中年青一代的菁英。而在人群里，沈石居然还看到了宋丕的身影，倒是小吃了一惊，当日他意外败在南宫英那小孩手中，看着伤势不轻，想不到现在看去倒是没什么了，只是脸色多少还有些苍白憔悴，看着有些萎靡。

    想来应该是宋家那边对他还是十分看重的，在这短短数日中不知给他服下了什么灵丹仙药，这才让宋丕的伤势迅速好了起来。不过虽然如此，沈石心里倒也并没有太多的担忧之意，虽说如果是进入问天秘境后万一遇上了此人，事情或有几分被戳穿的可能，但一来传说中那问天秘境极其阔大，两人真要遇上的几率并不算很大；二来么，真要到了问天秘境中，以沈石如今的战力，再加上秘境隔绝内外，再也没有家族门人可以依靠的宋丕，沈石却是自问也不怕他。

    而另一头，元风堂真人目视站在自己身前那一群元始门年轻弟子，脸上也露出几分满意之色，微微颔首，然后道：“去吧。”

    一众弟子一起躬身行礼，随后便转身向那座黑暗的缝隙走去，为首的是一个剑眉星目的年轻男子，只见他第一个走到那道缝隙边，深吸了一口气后，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便一脚跨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缝隙里的黑暗，瞬间似乎有了变化，如果说原本如安静的黑夜大海，此刻便是苍茫海面上泛起了涟漪，一圈圈一层层鼓荡摇曳着，微微颤抖着，然后吞没了那个年轻元始门弟子的身影。

    片刻之后，那人的身影便消失在黑暗之中，不知为何，却是在那片深邃犹如苍穹一般的黑色中，化出了一点光芒，如一颗星辰般，点缀在夜幕之中。

    四位掌门真人站在莽古蜃珠旁边，看到了这一幕，彼此对视一眼，都是微微颔首。

    随后，其他的元始门弟子也开始依次进入这座缝隙通道，然后相似的一幕便陆续上演，他们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那片黑暗里，而点点如星辰般的光点，却是在不断地增多，在那片黑暗里闪闪发光。

    约莫小半盏茶时间后，元始门这一门的凝元境弟子已然全部进入了问天秘境，元风堂真人看着那片黑暗里的数十个闪烁光点，也是轻轻吁出了一口气。而在他之后，却是天剑宫的南宫磊真人走了出来，对天剑宫弟子下达了入境的命令。

    沈石留意了一番那边天剑宫的人群，并没有看到什么熟悉的面孔，南宫莹本是修到了神意境的修士，自然这次不会进入问天秘境，而原本他有些怀疑那个南宫英的天才少年这次会不会进入秘境，但看来看去，却还是没发现那个小男孩的身影，想来南宫世家那边还是不放心这个少年，所以宁愿放弃了这一次难得的机会。

    正观望中，沈石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却是只见钟青竹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旁，一双清澈眼眸正凝视着自己。

    沈石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钟青露脸上倒是没有多少笑意，看起来神情有些凝重，望着他的眼神里也有几分隐约的忧虑，沉默了片刻后，只听她低声道：“到秘境里面后，一切小心。”

    沈石颔首，微笑道：“知道了，你也是啊。”

    钟青竹抿了抿嘴，过了一会，又轻声道：“若是遇到什么凶险，不管是天险绝地还是凶狠妖兽，你不要逞强，自保最要紧。天底下机缘无数，千万不要不顾性命地去强求。”

    沈石有些诧异，深深看了她一眼，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随后欲言又止，最后默然了一会后，还是微笑着点头道：“我晓得了，不过你别光说我，自己也要小心……”说到最后，他笑了一下，看着钟青竹，道，“如果凶险太大的话，你也莫要强求。”

    钟青竹的神情似乎微微僵了一下，抬眼向沈石看去，不过随后只见沈石神情温和，眼神关切，她似乎松了一口气，点头答应了下来，随即走到了一旁。

    两人说话的这会工夫，天剑宫那边的人已经往问天秘境中进了将近一半，后续的人还是一个接一个地进入，而那片暗如夜色苍穹的黑幕上，一个个奇异的光点正在不断地增加着，点缀着那片夜空渐渐明亮起来。

    随着天剑宫弟子渐渐都进入了问天秘境，凌霄宗掌教怀远真人也走了出来，面色平静地向凌霄宗弟子这里招了招手。顿时这边的八十位凝元境年轻弟子们一阵耸动，随即便快步一起走了过来。

    怀远真人的目光扫过这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微微颔首，其中当他的目光看到人群中沈石的时候，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但随即便转了开去，脸色上也没有任何的变化，最后也是淡淡地道：

    “秘境之中有无数机缘，亦有众多风险，你等自己把握吧。”

    说着袖袍一挥，让开了道路。

    一众凌霄宗弟子齐身行礼，随即便向那道缝隙入口走去，而走在第一个的，赫然正是甘泽。只见他神情平静，步伐坚定，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停顿，便跨入了黑暗之中，而在凌霄宗人群背后，远远地站着的另一群人中，甘文晴远远望着这一边，脸上则是露出了一丝担忧之色。

    在甘泽之后，其他凌霄宗弟子也相继进入，其中不乏有沈石熟悉的面孔，包括孙家的大公子但如今地位已然跌落的孙恒，也是在前十几个人的时候走入了问天秘境。

    而在沈石身旁，孙友不知何时已经与他并肩而立，向前头看了一眼后，这个多年的老友年轻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淡淡的笑意，看了沈石一眼，忽然笑道：“石头，你说一个月后，咱们还会在这里相见的吧？”

    沈石推了他一把，没好气地笑骂道：“只要你不乱来，不在秘境中故意去找死，咱们自然能见面了。”

    孙友哈哈大笑，一拍沈石肩膀，然后却是忽然大步走去，抢在沈石前头，一步跨入了那道黑暗缝隙中，转眼化作了一点如流星般的光点，消失在黑暗里。

    沈石笑着摇了摇头，正想向前走去，忽然只听背后有人叫了一声，他回头一看，却是钟青露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笑着对他打了个招呼。沈石含笑点头刚想说话，忽地目光一飘，却是看到在钟青露背后人群某处，有一双带着几分冷意的视线扫了过来。

    沈石眉头微皱，向那边看了过去，却只见人群里那道视线转眼移开，仔细看了两眼，他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却是吉安福。

    在心里哼了一声，沈石收回了目光，心念转动间，忽然却是拉住钟青露的手，向旁边走了两步，让身后的人先行进入那道黑暗缝隙。

    钟青露略感诧异，道：“怎么了，石头？”

    沈石笑了一下，虽然没抬眼，却清楚地感觉到刚才那道视线又看了过来，而且在看到他兀自轻轻抓着钟青露的手掌时，那眼光里的愤怒越发明显灼热了几分。

    沈石心中嗤笑，心想这还不气死你，最好你个小人心浮气躁地进入秘境才好。当下故意只做不知，和颜悦色地看着钟青露，温和地道：“青露，你都准备好了么？”

    钟青露点点头，忽然露出几分关怀之色，道：“石头，你的丹药还够不够？如果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点多的……”

    沈石连忙打断了她的话，笑道：“够了够了，我就是想跟你说一下，进去以后一切小心，若是凶险太大的话，哪怕有机缘，你也莫要强求，一切自保为重。”

    钟青露凝视了他一眼，贝齿微咬红唇，眼中有一丝极细微的喜悦之色掠过，轻声道：“我知道了。”

    沈石笑了一下，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松开了手，道：“我先进去了啊。”

    钟青露微笑点头，道：“你也一切小心，咱们出来的时候再见。”

    沈石呵呵一笑，道：“那也说不定呢。”

    钟青露神色一变，沈石随即醒悟，看她有几分担忧，连忙笑道：“我是说万一咱们在秘境之中就相遇了呢？”

    钟青露这才笑了出来，摇头微笑道：“那机会可是太小了啊。”

    沈石哈哈一笑，摆摆手，转身大步走向那片黑暗缝隙，下一刻，便只见黑暗忽如潮水翻涌，席卷而来，将他的身影吞没下去，化作了另一个光点，闪闪而亮，镶嵌到了夜幕虚空之中。

    也就是在这一刻，原本站在一旁神情素淡平静的四位四正名门的掌门真人，忽然若有所觉，脸色同时一变，竟是瞬间一起转头，向那莽古蜃珠看了过去。

    那件光芒闪烁灵气逼人的至宝，此刻放射出的光辉中，忽然一阵摇晃，竟是晃动颤抖起来。

    (努力去码第二章，晚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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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沙漠

    第十九章沙漠

    当黑暗涌过来淹没身体的时候，沈石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小黑猪一直都跟在他的脚边，也是有些好奇地随着他踏入了这片黑暗中。旁边自然也有不少人看到了这只小猪，不过并没有人出声阻止。

    直到这一刻，沈石也不知小黑是否能够跟随自己进入问天秘境。

    而在下一刻，沈石仿佛是突然踏入了另一个时空一般，有一种突然置身于无垠夜空中的错觉，那片黑暗仿佛无边无际，遮蔽了整个世界，而在他头顶天空的那片苍穹夜幕中，则是点缀了繁星点点。

    他仿佛看到了星辰，随即却又觉得那似乎不太像，不是星辰而只是一道道的光芒，在夜空中穿梭飞行，直向远方。而当他心神初定的时候，连忙一低头，便只见在黑暗里，小黑忽地一下出现在自己的脚边，四肢不知为何一下子紧紧抱住了他的一只脚踝，就像挂在上面一样，嘴里动了几下，看模样似乎是在有些不满地哼哧哼哧叫着。

    沈石笑了起来，安心了不少。

    黑暗遮挡了视线，让周围忽然变得宽广起来，他感觉自己就像是突然落入苍茫大海里的一只蝼蚁，孤立无助，而身畔周围，没有任何的人影声息。

    然后他自己突然身子一轻，低头看时，便只望见那一道柔和却明亮的光芒，簇拥了他的身体，连带着小黑一起向着黑暗深处飞去，渐渐的，他也化作了那漫天夜幕里的一小道不起眼的光芒。

    黑暗张开了怀抱，迎接着这片黑暗里闪烁而来的光束，一切看起来虽然诡异，但仍然十分的稳定与平静，最前方的光束，有的已经仿佛是飞到了黑暗最深处，然后湮灭而消失不见，而后方的光束们仍然在飞驰着，如划过宇宙夜空的流星。

    星星点点，竟有一种诡异的美丽。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不知为何，在所有光束的最上方，那片仿佛深邃得如亘古不变的黑色夜空，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整个黑暗的世界里，随着这一下突如其来的震动，就像是一个原本完整的透明杯子，猛然间竟是多了几道裂缝出来。

    那裂缝，便是道道光辉之上，突然出现的惊雷闪电，以及在雷电之后，忽然有一种通红的云层如殷红鲜血，陡然而现，照亮了一片夜空。它似深邃夜空远方里的星云，急速旋转化作了一道巨大漩涡，在那漩涡中央，更是现出了一个没有丝毫光亮，深沉如墨的巨大黑洞。可怕的暴风忽然从远方吹来，撕裂了所有靠近那片漩涡星云的物体，有几道看起来不太走运的流星光辉，正好从那片星云附近掠过，转眼之间，便被吸了进去，进而似乎连任何的挣扎惨叫声音都没有，几乎是在瞬息之间，一切烟消云散，化为一片虚无尘埃。

    所有在这片夜空里的光束们仿佛都在那一刹那间呆住了，然而在这个诡异的缝隙通道里，似乎所有的力量都完全被禁锢在那道光芒里，没有任何人有任何的办法，去改变自己的轨迹，只能是身不由己地向前飞去，飞往那个黑暗的最深处。

    炽热的闪电撕裂了这片夜空，看去狰狞无比，仿佛是从九幽地府一跃而出的恶魔，对着那些蝼蚁般的光辉张开了血腥的大手。一道道光辉不停掠过，避开了那片星云的光束幸运地躲过了灾难，而随后仍有七八道星光，身不由己地从那片庞大的星云周围冲过，然后无声无息地被吞没。

    沈石在光辉里，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仿佛也是凝固了一般，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是早就说过了么，问天秘境之中有诸多凶险，但是在出入秘境的过程中，从来都是最安全的吗？

    难道自己看到这惨烈的一幕是幻觉么？

    他只觉得自己的喉咙突然干涩无比，而幸好的是，他这道光束离那片可怕的血红星云足够遥远，远远地与死神擦肩而过，然而在那片诡异的光彩中，他茫然地没入了前方那片黑暗中。

    ※※※

    “轰！”

    仿佛是在耳边轰然炸响的一声巨响，让沈石心神大震中两耳嗡嗡作响，整个人像是突然间撞上了一堵坚硬无比的墙壁，“砰”的一声，整个人被反弹了开去。

    这一下撞击的力道当真是非同小可，沈石甚至觉得有几分骨头散架一般的感觉，幸好他根基稳固，肉身也算坚韧，躺在地上龇牙咧嘴好半晌，这才缓过劲来，慢慢地坐起，向四周看去。

    第一眼，他就看到了小黑。

    小黑猪看起来遭遇到了和它主人一样的命运，不知也撞上了什么东西，在地上骨碌碌翻滚了好几个圈子，然后在沈石身边停了下来。不过与沈石那副倒吸凉气龇牙咧嘴的模样相比，小黑看起来似乎只是有些头晕，像是圈子转得多了些，随后歪了歪脑袋，定了定神，便站了起来，冲着沈石哼哼叫了一声，看起来丝毫无恙。

    对这只皮糙肉厚到难以理解的小猪，沈石早已经是见怪不怪了，此刻也只能是苦笑一声，转头向周围看了一眼，片刻之后，他顿时便是一怔。

    周围视线所及，茫茫一片，皆是黄沙。

    一轮烈日孤悬中天，黄沙茫茫不见边际，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一股灼热的气息，看着这情景，自己似乎竟然是掉到了一处沙漠之中么？

    沈石皱了皱眉，沉吟片刻后先是站了起来，向四面八方眺望了一眼，只见沙丘起伏黄沙漫漫，无论从哪个方向上看，似乎都望不到边际，更不用说有任何的绿意，包括生灵动物了。

    天地之间，一片孤寂，仿佛只有热烈的阳光和让人不太舒服的灼热空气。

    沈石站在原地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带了几分晦气地发现，在进入问天秘境之前自己也询问过一些师兄师姐关于这秘境之中的经验，他们也说了一些在各种地形上如果做最好的心得，但是偏偏就没有人遇见过这种沙漠地形。

    完全没人提起过……

    沈石摇了摇头，心里自嘲地苦笑了一下，低声看了一副若无其事模样，正有些好奇地看着周围从未见过的沙漠景象的小黑，道：“好吧，这里虽然不好，但也不算特别糟糕，至少比落到一堆强悍妖兽群中好，对吧小黑？”

    小黑口中哼哧哼哧地叫了两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同意沈石的话，不过看起来似乎颇有几分不以为然。

    沈石也懒得去理它，想了一下，低头到脚下的沙地上随手抓起了一把沙子，仔细看了看，烈日下的沙子十分的烫，不过对修士来说这点热度还不算什么。除此之外，这里的沙子十分的细小，沈石甚至注意到大多数细小的沙粒，似乎模样都是差不多的。

    不过除此之外，也看不出这里的沙粒到底有什么异样之处。

    沈石摇摇头，随手甩开了沙子，正想要往前走去，开始探索这片陌生的地方时，却是忽然一怔，站住了脚步，脸上露出几分异样不解的迷惑之色。

    他环顾四周，眼神里有几分惊讶，就在刚才，他刚刚落到此地时，分明是觉得自己像是一块石头般重重撞上了一处墙壁，包括小猪看起来也是如此，但是此刻环顾周围，黄沙漫漫沙丘起伏，多数地方都是平缓地形，却哪里有什么高墙阻挡的地方？

    这一刻，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随即自然而然地，他心中便想到了在进入问天秘境的过程中，在那片奇异的夜幕苍穹般的通道缝隙里，所发生的那种可怕瑰丽的异变。当他脑海中想到那血红色的星云漩涡时，以他的心性都忍不住战栗了一下，那是一种人对完全无法抗衡的强大所天然生出的畏惧。

    只是……为什么会有那种异变？

    如果在进入问天秘境的过程里会有这种可怕的凶险，那么宗门里的长老前辈包括师兄师姐们绝不会不提到，但显然所有人都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状况一无所知……回想到被那片漩涡吞噬的十几道星光，沈石心中也是为之一沉。

    希望不要有自己认识的朋友，不幸遇上这样倒霉的事情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脑海里的这些念头抛开，眼下显然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自己此刻已经到了问天秘境之中，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那么探索周围环境，寻找可能存在的灵材秘宝，乃至于传说中的机缘传承，就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他对小黑叫了一声，然后准备向前走去，只不过在选择方向的时候，沈石还是犹豫了一下。在这片沙漠之中，四周所有方向的景色看起来都是一模一样，分不清到底哪儿可能有所不同，所以最后沈石还是随意地选了一个方向，带着小黑，向那边走了过去。

    烈阳高挂，黄沙茫茫，这条路看起来仿佛永无止境，或者说，此刻在沈石眼前的，根本就没有路。他从细碎的沙子上走过，留下了一个个独行的脚印，只是当他偶尔回头的时候，便会看到有风从沙漠深处掠起吹过，阵阵黄沙轻拂，由远及近的，缓缓将他身后来路上的脚印，一一淹没，从深变浅，进而不见，仿佛像是从来没人走过一般。

    沈石看到那一幕时，沉默不语了一会，随后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天地高远辽阔，但人世间在这一刻，似乎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如此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沈石眼前所看到的，居然还是和之前几乎完全一模一样的沙漠景色，这让他心里有些烦躁起来，心念转动中，便想着是不是要祭出倾雪剑，如果是御剑飞行的的话，自然速度比现在快上百倍，并且升上半空视线也绝对宽阔许多。

    只是转念一想，沈石又有些犹豫起来，御剑飞行对凝元境弟子来说，并不是一个可以轻松承受到若无其事般的消耗，而在这么一个陌生的环境里，轻易就消耗掉大量体内灵力，显然并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沉吟片刻之后，沈石还是决定继续再走上一段，毕竟对于修士来说，这般平步行走几乎不会耗费体力，最多就是时间耗费多一些罢了。初来乍到的，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于是他带着小黑，一人一猪，又在沙漠中走了一个时辰。

    眼看着烈日都渐渐偏西，沈石心里不由得又生出了几分躁意，正迟疑间，忽然只听小黑猛然对着侧前方一座高大的沙丘低低叫唤了两声，声音里带了几分异常。

    沈石眉头一挑，转眼看去，沉吟片刻后，便带着小黑向那座沙丘走去。约莫半盏茶时间后，他和小黑便登上了沙丘顶上，然后向前望去的时候，沈石忽然身子一震。

    阳光之下，原本一成不变的沙漠里，终于出现了与之前不一样的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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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石林

    第二十章石林

    沙丘前方，一望无际的沙漠中，忽然出现了一片奇怪的石柱，离沈石这边最近的石柱距离他大概有三十来丈，就在沙丘下去不远的地方。远远看去，那边的石柱看起来形状十分的奇怪，虽然看去大小不一，但几乎都是上下两头大，中间细小的模样。

    仔细看了一会，沈石又放眼眺望了一下周围，只见在附近这片沙漠中，除了这片突然出现的怪异石柱外，就再也没有其他异常东西了，到处都是黄沙一片。所以在沉吟片刻后，他还是带着小黑向这些石柱走了过去。

    这段距离不算太远，下了沙丘很快就走到了石柱群的外围，不过沈石还是带了几分小心，在这个问天秘境中，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显得有些诡异，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冒出一些凶险来。

    走到了近处，便将这些怪模怪样的石柱看得更真切了些，沈石随即发现，这些一根根伫立在这片沙漠里的石柱本体，似乎更像是一种黄色的粘土所构成的，其上表面坑坑洼洼，多有短小但尖锐的石刺。石柱的个头都不算小，一般至少都有两个人高左右，奇怪的是下方如同一个土堆，中间陡然缩小，而到了上半部分又变成了一个圆球。球体表面干燥坚硬，很少看到有裂缝空洞，但是很多地方都有明显的风沙侵蚀的痕迹。

    此刻烈日当空，看起来正是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候，这片沙漠里的气温也是灼热无比，连沈石这样修炼过的修士肉身都觉得有些不太舒服，而暴露在太阳下暴晒的这些粘土石柱看起来更是没有丝毫生气，一个个或远或近的也看不出有什么规律，就这样悄然无声地矗立在这片沙漠中。

    沈石皱了皱眉，向左右看了一眼，这片看起来颇为高大的石柱林似乎为数不少，一直向前延伸出去，通往沙漠深处，而这些石柱的模样也是他从未见过的怪异形状。最重要的是，这些石柱上类似黄色粘土般的东西，与普通的石头有着明显区别，更与周围那些无处不在的细小沙子不同，但眼前这片茫茫沙漠中，除了沙子还是沙子，周围根本看不到除了这些石柱外的其他东西。

    难道是千百年前某个古老时代的东西，流传至今被这片沙漠所湮没了吗？

    沈石摇了摇头，沉吟片刻后，便继续向这片石柱林里面走去。

    高大的石柱沉默地矗立着，暴烈的阳光仿佛带着一丝凶狠，将这里所有的生气都蒸发殆尽，甚至连一处稍微阴凉些的地方都寻觅不到。不知为何，沈石走着走着，却是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仿佛是被人在暗中窥视的那种异样感受。

    沈石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却只见石柱无声，毫无动静。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小黑，只见小黑看起来也有些无精打采的样子，无论是哪种生物，哪怕是身怀强悍的妖兽血脉，置身于如此灼热干燥的一个沙漠中，还是在烈日暴晒的情况下，都不会觉得舒服的。不过除此以外，小黑似乎也并没有更多的异样。

    沈石想了想，还是继续向前走去。随着他的不断前行，渐渐走到了这片石林的深处，周围的石柱开始渐渐变得高大起来，甚至已经开始出现了高达三、四丈的高大石柱。不过越是高大的石柱，彼此之间的距离也拉得越开，很明显的在一片范围区域里，只会有一根最高大的石柱，其余的都是个头相对矮小些的石柱。

    不过除了这些，沈石还是没有任何的发现。

    没有植物，没有动物，没有任何的生气甚至哪怕是一只虫子都看不到，只有这些或高或低神秘诡异的石林，孤独而沉默地伫立在这片烈日暴晒的沙漠中。

    沈石走过一根石柱的旁边，忽然停了下来，先是打量了一下面前这根石柱，它不算特别高大，连下半部分的土堆都算上的话接近有两人来高。土黄色的表面上布满了坚硬的沙土，到处都可以看到那是石刺。

    沈石凝视片刻，然后伸出手去，小心地摸了一下这根石柱。

    触手处传来粗糙坚硬的感觉，还有一丝滚烫的灼热。

    沈石皱了皱眉，缩回了手，有些意外，这些石柱的表面不知是不是被烈日暴晒得太久，所以石面的温度竟然高得有些吓人。

    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沈石看起来还是没有什么头绪，只得又继续向前走去，只不过这一次才走了十几步，他忽然身子一震，目光微凝，望向前方。

    在这片古怪而静默的石柱深处，他突然看到了一处土墙。

    是的，一面早已风化的不成样子，只能勉强看出大概轮廓的残破土墙，就那样孤独地竖立在前方一道石柱的背后。

    沈石精神顿时为之一振，这是他降临到这片沙漠里以后，除了这些古怪石柱外看到的第二件沙子以外的东西，并且土墙明显便是有灵智的种族所造，哪怕看去此刻那土墙早已风化残破，但只要能找到一些前人留下的痕迹，总归是好的。而且如果真是前人所造的建筑遗迹，那么应该不会就这么一点，说不定还有更多的发现。

    他脸上露出几分喜色，对跟在后头的小黑招呼了一声，随后便快步向前走去，小黑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咕哝了两声，然后无精打采地跟着他跑了过去。

    转眼之间，沈石便来到了那土墙一侧，只见这面土墙残破无比，只剩下了一点断层，最高的地方仅有两尺高，墙体两侧也早被黄沙掩盖，透露出一股难以言述的荒凉气息。沈石试着轻轻拍了一下那墙体，但手掌刚一用力，便觉得手下一轻，竟是有一大块墙体直接化为了大小不一的灰粉土块，掉落了下去。

    沈石怔了一下，这土墙破损的程度，甚至还在他想象之上，看起来已经再次破败了无数岁月了。而当他从旁边绕过这道土墙后，随即便发现，在那土墙之后，果然还有其他类似的残垣断壁，在这片石柱林中开始起伏出现，并且看去规模还不小，分布地域颇大。

    看起来，难道是一个古时候的村子吗？

    沈石精神大振，迈步向前走去，一处处的破损土墙在他面前次第出现，遍地黄沙里，透着一股古老而荒凉的气息。只是除了这些残垣断壁，除了那些勉强还能看到一些轮廓的门窗屋梁，他还是没有发现任何的生灵气息，没有任何曾经有人生活在这里的痕迹。

    一切，似乎都早已随着岁月流逝而湮灭了，甚至就连残留下来的这片遗迹，看起来也不需要太久，就要被这片沙漠无情地淹没吞噬。

    而与此同时，就在这片古老村落一样的遗迹中，沈石发现那些奇怪的石柱仍然密布其中，大大小小的甚至似乎比石林外围的密度还更多一些，有不少的石柱直接就生在了某些屋宅废墟的院落里，甚至还有直接从破损的房屋中耸立而起的。

    这样的情景让人看了有一种古怪和突兀的感觉，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沈石眉头微微皱紧着，仿佛是下意识一般，放轻了脚步，静静地走在这片废墟之中。一根根高大的石柱就在他身旁不远处，但是给他的感觉，特别是在这片遗迹里，却似乎像是这片古老的村庄被这些古怪的石柱淹没了一样。

    如利刃插进了身躯！

    有毛骨悚然的错觉。

    前方，他忽然看到了一片废墟，看起来比周围的残垣断壁要稍微完整与高大一些，但同样也是残破不堪，顶多就是残留的土墙更高了几分，里面的屋子还残留着几分模样。

    沈石心中一动，便向那间屋子走去，小黑跟在他的脚边，忽然抬头看了看那轮烈日，只见日头已经缓缓向西又移动了几分，天色依然明亮，但似乎柔和了一些，周围的温度也稍微下降了一点。

    这间废墟屋子的大门早就无影无踪，沈石直接是从破败不堪的土墙上一个矮小的缺口上直接跨步走了进去，看着周围废墟的轮廓，这里似乎早前是有一个不算小的院子，而前头那些屋宅的规模也颇见可观。想必若是在当年，这里屋子的主人应该在这个村子里算是有点身份地位的人吧。

    沈石观察了一下左右，便向那屋子方向走去，废墟中大部分的房屋都被风化倒塌了，只有正中间的那处最大的房屋看着还有三面土墙，不过屋顶也是早就不见。

    走上不知是台阶还是土层的土堆，沈石走进了这间屋子，目光所及处，到处都是细小的沙子，不过在靠里面一点的地方，他居然发现了还有半张桌子倾倒在地，有一处砖石模样的土堆，似乎有点像是灶台，但也可能只是单纯的石架，总之是不太看得出来了。

    而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任何有关生灵的痕迹。沈石摇了摇头，转身准备走出去，但就在这时，原本跟在他身后进到这个屋子的小黑，忽然鼻子耸动了一下，随即却是小跑到那个土堆边，到处闻了几下后，便对着沈石叫了起来。

    沈石眉头一挑，快步走了过来，仔细打量了一下这看起来貌不惊人的土堆一眼，沉吟片刻后，忽地伸出双手，大力推开沙子土层。

    忙活了一阵后，黄沙被拂开时，在沈石与小黑的面前，在这个废墟的地面上，却是露出了一块斑驳破旧的石板，看去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满是粗粝的痕迹。

    沈石看了两眼，忽地伸手一用力，低声喝了一句，伴随着一声低沉闷响，“轰”的一声，那石板应声而起，然后在他们两个面前，出现了一个向下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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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白光

    第二十一章白光

    一股腐败恶臭的气味，随着这个石板的掀开而吹了出来，沈石眉头一皱，拉着小黑退后了几步，让开了风头。

    而在这片空旷的废墟中，被沙漠里的热风吹过之后，那种气味很快就随风消散了。在旁边等了一会，确认那股气味已经被风吹散以后，沈石这才重新靠近了地下那个冒出来的黑暗洞穴，仔细地向下方看了几眼。

    入眼处，因为天光落下，这个黑洞的洞口附近被照亮了一些，看得出洞口边缘的石壁还算是平整，似乎是经过人工挖掘而成的，再加上这黑洞是在这间屋子废墟的房子中，感觉上倒有点像是古时候这户人家的地窖又或是偷偷挖出的密室之类的所在。

    想到这里，沈石略微沉吟一下，随即看了看周围，只见此刻这片废墟中仍是一片寂静，除了那些奇怪但同样十分安静伫立的高大石柱外，就没有任何的动静声息。天上的日头看着又偏西了一点，天色柔和了下来，这一天中最热的时候看起来已经过去了。

    沈石想了一下，伸出右手随意召出了一个小火球，然后轻飘飘地向这黑洞里落了下去。这这个举动只是为了观望一下，所以并没有使出全力，那火苗也没什么威力，只是燃烧着照亮了周围一片地方，缓缓落下了那个黑暗洞穴里。

    随着火光照亮，沈石很快看到了这里是一个长宽都在三尺左右的竖直甬道，不过当下行到六七尺深的地方便见了底，然后在一处侧壁上另开了一个通道口子，向里面延伸过去。

    沈石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要下去查看一番，不过这种事情当然不能不带上小黑，所以顺手就把还有些慵懒趴在一边的小黑猪捞了过来，笑了一下，道：“小黑，咱们下去看看。”

    说着，也不等小黑有所反应，便跳了下去。

    这一点高度对凝元境修士来说当然不足挂齿，不过跳到洞底的时候，沈石还是闻到了一点不久前冲出来的那股臭味，虽然明显不像洞口刚开始那么浓烈，但还是很明显的。想想这个像是地窖一般的地方，或许已经被封闭了千百年，那么有这种臭气似乎也不算太奇怪。

    沈石心中转过这样的念头，将小黑放到地上，示意这个皮糙肉厚的家伙走在前面。

    小黑嘴里咕哝了一声，明显对这个差事有点不满，不过看起来倒不是怕危险什么的，而是它鼻子嗅觉敏锐，对这里的臭味便很是恼火。

    虽然如此，但一人一猪还是继续向前走去了，开在石壁上的地下通道不宽不窄，刚好能容一人行走，而且也不算长，才走了六七步远，在沈石重新召出到手上用来照明的火球照耀下，在他眼前，便出现了一间明显是挖掘出的石室。

    石室看着并不算大，格局也是方方正正，地面上落满了厚厚的一层尘土，几个角落地方还摆着好些个腐朽不堪的坛坛罐罐以及残破的架子之类的东西，看起来确实就是昔年人家里的一处地窖。

    就在这个时候，小黑忽然低沉地叫了一声，声调里带了几分警惕戒备，双眼盯着这石室里的某处。而沈石的目光，也正看向那个地方。

    用来照明的火球在这片地下石室的黑暗中摇曳着，散发出明亮的光芒，在光影摇晃抖动中，他们同时看到了在石室那一角，居然有一具尸骸。

    看起来那似乎是一个人形骸骨，躺在石室角落的地面上，身子还蜷缩在一起，光从那扭曲的模样看，似乎生前正经受了什么痛苦一样。这具尸骸身上几乎没有衣物和血肉，想来都是在漫长的时间里腐朽而化作尘埃。森森白骨躺在这片黑暗里，更是平添了几分诡异，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不过无论沈石还是小黑猪，都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吓得双脚发软心胆俱裂的模样，多年的历练经历，早就让沈石的心性坚韧异常。只是此时此刻，他的脸上忽然也露出了几分奇怪的神情，似有几分震惊，也有几分疑惑，在迟疑了片刻之后，他慢慢地走了过去，在那具尸骸身边蹲了下来。

    小黑慢慢地跟着沈石，在他脚边站定，一双猪眼里似乎也有几分古怪的情绪。

    沈石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具尸骸，看着那因为时间太久甚至已经开始发黑发灰的骨骼，从四肢道躯体，都是一副人形骸骨，但是到了颈部之上的时候，在那个原本应该是个骷髅头的地方，那骨骼却突然变得诡异了起来。

    那里不是如普通人族一样有着一个相对浑圆的头部，看过去骨骼突出形状怪异，真要细说起来，反而更像是沈石往日间见过的某种动物。

    沈石看着这具骸骨尤其是它的头部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小黑，轻声道：

    “小黑，这是一个妖族。”

    ※※※

    对于这世上所有的人族来说，“妖族”这个字眼当然不会陌生，哪怕距离一万年前的人妖血战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但无数史书记载口口相传的历史，却还是让人记住了那个曾经强大无比的种族。更何况，虽然昔年妖族残余菁英退回妖界并自毁神器截断退路，但在其余一些与鸿蒙主界连通的异界中，还是有不少相对弱小的妖族部族残存下来的。

    而对于沈石来说，妖族这两个字的意义又与普通人截然不同，毕竟他当初曾经意外地到了妖界并在那里艰难生存了三年。

    只是如果单单只是看到一具妖族的尸骸，其实算不上什么大事，但是别忘了此刻沈石所在的地方，这里乃是问天秘境。

    问天秘境是昔年人族六圣之首元问天找到并开辟出来的奇异秘境，神奇变化，其中含有无数机缘也有无数神奇诡异的生物，当然也有众多难以揣测的凶险。只是除了这些之外，据沈石所知，这上万年来问天秘境开启了无数次，却从未有妖族出现在秘境中，哪怕是一个已经死掉的妖族。

    这一刻，沈石的心底波澜起伏，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此刻到底是何种心情，眼前这具尸骸兽头人身，以他在妖界数年的见识阅历，几乎是一眼便能认定是再清楚不过的妖族特征，难道说就算是在问天秘境里，在古老的岁月之前，妖族也是曾经存在过的吗？

    沈石隐隐地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太对劲了，很快他下意识地又想到了刚刚进入问天秘境时的那一场异变，然后他慢慢站起了身子，心底掠过一丝不安，觉得这次的问天秘境之行，似乎在自己的想象之外还发生了什么未知而莫测的变化。

    站在原地又凝视了一会那具奇异的妖族尸骸，随后沈石镇定心神，在这间地下密室中又搜寻了一番，不过除了这句妖族尸骸外，这里并没有其他任何的异样之处，看起来似乎就是一个平平常常古老的地窖而已。

    沈石摇了摇头，思索片刻后，便对小黑叫了一声，离开了这处地窖。

    重新回到地面之上，便只见日头西沉，眼看着已经快要落到西边沙漠的地平线下去了，就连天色也昏暗了下来，看来之前在这间地窖下面耽搁了不少时间。沈石看了看周围，只见在这黄昏傍晚时分，这片废墟里更显荒凉，白日正午时看不到的各种阴影，这个时候都拉得很长，而那一根根高大的石柱耸立在这片废墟内外，看起来也似乎带了几分阴森可怖。

    沈石皱了皱眉，往前走去，小黑跟在他的身旁，忽然打了一个响鼻，抖了抖身子。

    一阵风儿吹过，吹起一层黄沙，从他们身旁掠过，咝咝轻细的声音，在这片废墟内外响起又低落，仿佛是什么人莫名的脚步声，在荒凉中又平添几分诡异。

    风过身畔，衣衫浮动，沈石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他眉头一挑，站住了脚步，就在白日的时候，这片沙漠里还是灼热一片，连吹过的风仿佛也是燃烧一般令人不舒服，但是才过了几个时辰，眼看着太阳堪堪快要落山时，这里的气温却仿佛正在急速地降低着。

    落日夕阳，仿佛正在带走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光和热！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黑暗逐渐开始降临，一片阴冷寒意渐渐笼罩这片大地的时候，沈石却感觉这片沙漠里，突然开始有了生机。

    远近不知名的角落僻静处，开始慢慢传来一些轻细但古怪的声音，似虫鸣又像只是风儿吹过孔洞的声音，偶尔有几分凄厉，似古老魂灵的呼号，然而很快就被一阵更低沉却庞大的声响所湮没。

    沈石霍然抬头，向上看去。

    那一刻，落日在地平线上的最后一道光芒也消失了，这片沙漠里的黑夜，终于降临。

    所有高大的那些奇形石柱，同时响起了怪异的声音，密密麻麻低沉深远，起初只是附近几根石柱，渐渐的所有石柱都有了动静，连接一片，形成了一股浪潮般的呼啸。

    夜色凄切。

    片刻之后，沈石忽然看到在离他最近的一根石柱上，上半部那硕大而坚硬的黄色粘土石面里，忽然从某个地方凹陷了进去，现出了一个小洞。

    然后，从那洞口里，慢慢爬出了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虫子，全身漆黑，唯有一双翅膀竟然是银白闪亮的颜色。

    这只虫子慢慢地在原地转动了几下，似乎观察了一下周围，过了一会之后忽然抬头，一声尖利高亢而诡异的鸣叫声，瞬间划过了夜色之中，几乎是在同时，无数类似的尖叫声同时而起，汹涌如潮。

    这只虫子振翅而起，银白色的光辉瞬间遮蔽了它黑色的身子，直飞上夜空变作了一个光点，然而这仅仅才是开始，就在沈石惊愕的时候，陡然之间，在这片原本漆黑的夜空上，忽有雷鸣霍然作响，天地轰鸣，只在刹那之间，无数光点在那片夜空中一起亮起，大放光芒，化作了一道璀璨无比辉煌难言的白色巨大光幕，遮蔽了整个夜空苍穹，壮观无比。

    沈石站立在这片废墟之下，抬头看着这罕见的一幕，愕然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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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怪网

    第二十二章怪网

    那一瞬间的光辉是如此的明亮耀眼，以致于沈石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只是目瞪口呆地望着那黑色夜幕中突然出现的那一大片华丽壮观的白色光幕，这一次黑夜也犹如白昼，一切都在那片灿烂光辉之下，显得无所遁形。

    突然，在他脚边的小黑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声，带了几分惶急不安，沈石身子一震，立刻回过神来，片刻之后，当他的目光再度扫过周围那一根根高大石柱，看着它们竖立并形如淹没了这片古老的村庄废墟后，沈石的心里猛然冒起了一股寒意。

    诡异而阴森的嗡嗡声，忽然从天空中那片巨大的光辉中传了出来，在强烈的光芒下，整整一大片荒凉毫无生气的废墟中，只有沈石与小黑猪站在那里，显得如此的突兀而刺眼。

    瞬间，巨大的光幕似乎颤动了一下，然后有一大团光辉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束，向沈石这里飞来。沈石看得真切，那赫然竟是无数只之前看到的那种巴掌大的黑色小虫，如洪水一般向他这里涌了过来。

    沈石大吃一惊，立刻转身就跑，眼前这庞大的虫群显然是问天秘境中一种闻所未闻的奇异物种，看着这漫天威势，沈石甚至连跟着虫群稍微斗一下的心情都没有。只是这片荒凉废墟中，哪里会有地方给他躲避，正惶急时候，沈石忽然看到小黑从他身前冲了过去，却是几步飞驰，一下子跑回到刚才那个地窖入口边，直接就跳了下去。

    沈石顿时眼前一亮，在这一瞬间飞身扑了过去，与此同时，只听着漫天喧嚣诡异嗡嗡声席卷而来，灿烂刺眼的光辉轰然而至，仿佛一股凉风已经冲到了他的身后不远处。

    沈石大叫一声，跳入了地窖中，同时伸手一番，直接抓住原本入口的那块厚重石板，“砰”的一声，反手盖上。

    “啪啪啪啪啪……”

    刹那间一阵撞击声如狂风暴雨，疯狂地撞在那块厚重之极的石板上，令人毛骨悚然。而在地窖的下方，此刻再度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没有任何的光亮，只有低低的喘息声在黑暗里起伏着，一个是沈石，还有一个是小黑。

    他们站在入口下方的甬道里，抬起头看向上方的石板，虽然已经盖上了石板，但是谁也不知道这到底能否挡住那些奇异而不知名的怪虫。不过随着时间流逝，递交外头的撞击声由急变缓，开始渐渐减弱，很快就悄无声息了。

    沈石凝神倾听了一会儿，慢慢地松了一口气，那些怪虫看起来虽然厉害无比，但是单只虫子看来却不算是有什么智商，哪怕挡在它们面前的只是一块盖在地上的坚硬石板，它们似乎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眼下暂时算是安全了，沈石沉吟片刻后，便带着小黑重新回到了那间地窖里。此刻地窖中没有丝毫的光线，当然是一片漆黑，而沈石也担心这里万一哪处漏风漏洞，他点燃火球若是被外头那些诡异的虫子发现就糟了，所以也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带着小黑在地窖的入口处坐了下来。

    回想着这一日里的情形，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些栖息在高大石柱中的怪虫们应该是一种昼伏夜出的诡异生物，所以现在还是要现在这里等着这个夜晚过去，若是明天烈日升起时这些怪虫消失了的话，那么或许就有可能安全地离开这座废墟了。

    漆黑的地窖里一片寂静，特别是当头顶上地面外那些诡异的声音渐渐远去以后，这地下密室里就越发的安静下来。沈石抬头看了前方的黑暗一眼，在那个方向石室的尽头处，应该还躺着一具早已死去的妖族尸骸。

    尽管心里知道那是一具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尸骸，但是在这种极度安静的时候联想到与一具尸骨同处一室，仍然不是一件让人觉得舒服的事情，眼前的这片黑暗遮蔽了所有的东西，伸手不见五指，不知为何，仿佛原本空无一物的地窖中，突然也变得有些危险起来。

    不过幸好就在这个时候，一阵低低的咕哝哼叫声，从沈石的身旁传了过来，正是小黑的声音。听起来它似乎对这周围的环境到没有什么惧怕之意，甚至多少还有些不耐烦，凑到沈石的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脚踝。

    沈石长出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心里轻松了不少，伸手将小猪抱了起来，轻轻摸了摸它背上的皮毛，道：“小黑，我们在这里等一个晚上，明天一早就走。”

    小黑似乎抬起头看了他一下，也许是黑暗太浓，又或是有些错觉，沈石有那么片刻感觉自己似乎看到了小黑的两只眼睛，一只三色光芒微微闪亮，一只灰暗沉寂无光，不过很快黑暗又涌了过来，遮盖住了一切。

    小黑重新低下头，却是把脑袋放在他的胸口，然后就那么安静地睡去了。

    ※※※

    时间在沉寂无声中悄然而过，沈石忽然身子一震，却是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在醒来的那个时候，他自己都怔了一下，有些困惑，本来他一位置身在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地方，自己本该是一宿无眠才对，但是不知为何，昨晚那片寂静中，他居然安静地入睡了。

    不止是他，小黑也是如此，直到现在，还趴在他身边的地上，一头枕着他的小腿，呼呼大睡声。

    难道这里是个适合睡觉的地方么……沈石在心里暗暗腹诽了一声，按照他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虽然此刻还在地窖中，但一觉醒来的时间应该是在清晨天光初亮的时候了。沈石摇晃了一下脑袋，站了起来，顺便也叫醒了小黑，那只懒猪看起来有些没心没肺，张大嘴打着哈欠，听着声音就是一副没睡饱的样子。

    沈石没好气地道：“别睡了，咱们出去偷看一眼，看能不能走了。”

    说着，便向甬道外头走去，小黑侧耳听了听，然后也跟了过去。

    重新来到地窖入口的那条甬道下，沈石心里也是有些紧张，他抓着两边石壁让小黑趴在自己的肩头，轻松爬到了入口石板处，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犹豫了一下。

    那些虫子到底是不是昼伏夜出的生物，该不会自己想错了吧？

    过了一下，他微微歪过头，轻声道：“小黑，外面有动静么？”

    头顶上面不远处就是那块粗糙厚重的石板，小黑猪抬起头闻嗅了一下，似乎有侧耳倾听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头。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不再迟疑，手上用力，轻轻将这块石板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抹温和的光亮，从缝隙中照了下来，新鲜的空气化作一团微风，吹拂在他们两个的脸上。

    不冷也不热，甚至还带了几分沙漠中少见的微微湿润气息。

    一片安宁沉静。

    沈石的精神为之一振，伸手用力推开了那块石板，跳出洞口，果然只见天光正是初亮的时候，一轮红日正从东方缓缓探出了头。晨曦下的这座村庄废墟，仿佛也重新安静了下来，那些漫天飞舞银光闪闪的怪虫全部消失了，黄沙漫漫，只留下了一片荒凉。

    抬头看了一眼那些重新变得死气沉沉的高大石柱，沈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却不敢再随意靠近，立刻就带着小黑，快步走出了这座废弃的村落废墟，也远远离开了这片古怪的石林，向着另一个方向的沙漠深处快速走去。

    直到远离那些古怪的石柱数里之后，沈石才放缓了脚步，心情稍微轻松了些，眼前虽然又恢复到昨日一片黄沙茫茫沙丘起伏的枯燥景象，但相比起那座荒凉的石林和废墟来说，还是这样的景物更让人安心些，想到这里，沈石甚至都不觉得头顶正往中天升去同时让沙漠里越来越热的太阳有什么可恶的地方了。

    如此往前又走了大概十余里路，背后那些石林废墟早已经被他抛在身后消失在黄沙中了，而在他这个方向的正前方，沈石却突然看到了一抹绿色，在前方那片黄沙中若隐若现。

    “嗯？难道这里居然有绿洲？”沈石虽然过往并没有特别到过这种沙漠地方游历探险，但关于沙漠里的一些常识倒是也从书卷上看到过一些，知道但凡酷热庞大的沙漠里，若是有清泉绿树的地方，一般都成为绿洲，那些都是沙漠里难得的生命乐园。

    想到这里，沈石的精神也是振奋了些，迈步向那片隐约的绿洲走去，不管怎样，那里看起来总比茫无边际地在沙漠中行走来得好。

    没多久，他便走近了那片绿色，果然望见前头是一片绿树森林，透过茂密青翠的枝叶，似乎还隐约能看到背后还有一片水泊，看起来正是书卷上所记载的绿洲模样。

    在这片荒凉的沙漠中呆得久了，此刻一看到那些绿色青翠的数目，顿时是有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沈石连忙向那片树林走去，同时注意到这片绿洲的边缘似乎十分的整齐，呈现出一条笔直的长线，与黄沙隔开。

    看到树林边缘这一幕的时候，沈石的身子顿了一下，心中有几分不解，虽然以往书卷上并未提及关于这绿洲边缘的事情，但如此整齐的边缘，似乎还是有些奇怪。

    在原地想了一会，他还是向这片树林深处走去，隐隐的水声从树林背后隐约出现的那片水泊中传来，仿佛是悦耳而湿润的风铃声。

    沈石向前走了两步，忽然目光一凝，却是看到在这片林子当中的几处地方，居然有好几张看去像是用色泽偏黄的粗大绳子所编织而成的大网，结在高大的林木之间，而网上还有东西，仔细一看，顿时让沈石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上面每张网上，都至少粘着数十只黑色的古怪虫子，正是他昨晚看到的那种，此刻却似乎已然全部失去了生命，就那样悬挂在网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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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蹄子

    第二十三章蹄子

    沈石吃了一惊，目光扫过那些死去的黑色虫子，最后很快落到那几张网上。粗一看这些大网编织的模样与日常普通的蜘蛛网十分相似，当然面积要大许多，原本第一眼看去感觉那色泽偏黄的有些类似麻绳，但仔细一看后，沈石却发现那些其实是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怪异材质，黄褐颜色浑圆柔韧，每一根网线都有手指大小，不少边缘地方有明显的结头，显然是有人特意用这些丝线编织而成了一个网眼十分细密的大网。

    在这些奇怪的网上，似乎还有不少湿润的水分，看去十分粘稠，随处可见，而那些死去的黑虫就是碰到了这些粘液之后，便被牢牢地粘在了这些网上，再也不能逃脱。

    沈石的脸色忽然微微一变，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神情随即变得有些复杂起来，似有几分惊讶，又有几分警惕。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问天秘境这么多年来的历史中，秘境里有无数机缘，有无数天险绝地，还有各种凶险包括种种匪夷所思的强大妖兽，但是……凡是所有跟这片秘境有关系的记载与传说里，都有一条众所周知的常识：

    问天秘境之中没有人。

    这里所说的人，既包括了像沈石一样的人族，也包括了其他各个有灵智的如妖族这样的种族。

    妖兽再多再强大都有可能见到，但秘境之中从未有人出现过，除了四正名门进入秘境试炼的这些精英弟子们。

    但是沈石此刻看着自己眼前这几张大网，心中却是掀起了一阵波澜，震动不已，这些大网明显是有人特意编织而成的，与普通妖兽的手笔截然不同。这一次的问天秘境之行，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诡异，出现了这么多与过往不同的事情？

    一定是哪里有些不对了。

    沈石站在原地，盯着那几张网思索了一会，忽然他猛一抬头，这一路上一直小心谨慎不愿在陌生环境中多耗灵力的他，却是直接从腰间如意袋里拿出了亮如秋水的倾雪短剑。

    “小黑，过来。”沈石一声叫唤，小黑跑了过来，他一把抓住小黑猪，然后深吸一口气，催动御剑术，只见一道灵光亮起，从这片树林中直冲天上。

    烈日当空，这个时候的沙漠里气温已经逐渐炎热起来，连偶然吹过的风都仿佛冒着热气。沈石御剑直接从这片树林里飞到了这片绿洲的上空，然后从高处俯望下去。

    事情有些诡异奇怪，在这种时候，沈石觉得最紧要的还是要先仔细看看这片绿洲到底是什么回事，又或者有什么危险藏在这里面。

    从空中高处看下去，视野自然不同，顿时就将这片绿洲尽收眼底。

    这是一处不算太大的绿洲，看面积大致只有十亩左右，其中在沈石刚才走进的那片树林背后，有一片湖泊便占了一半以上的地方。那里湖水清澈，湖面平静如镜，林木沿岸生长，看去十分的安详幽静，只不过除了这些林木之外，似乎并没有看都有什么动物。

    除此之外，在这片绿洲周围，便是茫茫无尽的黄沙，至少在沈石如今视线可及的范围中，这片绿洲就像是一颗碧绿的明珠一般，点缀在这片荒凉的沙漠里，显得格外的醒目。

    看了一会，只见这片绿洲里里外外似乎十分的安静，并没有什么异常和危险之处，同时周边的沙漠里同样也是与这一路上看到的其他地方并无不同，一切似乎都很平静正常，沈石心里虽然还是有几分疑惑不解，不过还是松了一口气，身子一沉，便准备重新落回地面，毕竟他道行境界还只是凝元中阶，一直保持御剑飞行的状态对灵力的损耗也不小。

    只是就在此刻，他眼角余光偶然扫过那片湖泊，却看到了那原本平静的湖面上突然泛起了一道涟漪，似乎是湖水中有什么东西游到了水面附近。

    沈石心中一动，掉过身子，向那边缓缓靠了过去。

    只是当他才悄无声息地刚刚飞到靠近那湖泊外围某处的时候，便只见对岸那边在涟漪泛起的湖水里，一下子伸出了一只长颚，对着空中张咬了几下后，水下的那只动物身子便浮了起来，看去赫然像是一只足有五六尺长的类似鳄鱼一般的妖兽。

    那只鳄状妖兽并没有注意到远处的沈石，看起来是带了几分悠闲慵懒，慢慢地游到了湖岸边，然后走出水面趴在了水边岸上。阳光从头顶照射下来，那只鳄鱼妖兽看起来是在晒着太阳，虽说这沙漠里的日光如此毒辣，但对这只妖兽来说似乎毫不在意。

    虽说这只突然出现的鳄状妖兽看起来有些可怕狰狞，但它的动作倒是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感觉，与周围这片湖水树林安静的环境倒没什么冲突。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在这一片看似宁静祥和的气氛中，突然，在距离这只鳄鱼妖兽仅仅三尺开外的一块泥土地上，一片土壤猛地被掀开，竟是从地下瞬间跳出了两个高大身影。

    伴随着如野兽嚎叫般的一声怒吼，那两个人影直接冲向了那只鳄鱼妖兽，手上似乎还拿着长柄的武器，就那样狠狠地向这只妖兽刺了过去。

    这一下陡然惊变，位置又是如此之近，那只原本悠闲慵懒的鳄状妖兽明显没反应过来，只近乎本能地刚刚抬头想要看去的时候，便被那两个人影贴近了身子，然后两把看着像是长矛一样的屋子，“咚咚”两声，直接破开血肉，插进了它的身子。

    那力道是如此的凶猛，几乎是瞬间洞穿了这只鳄鱼妖兽的身躯，近乎将它钉在了地上。

    “嗷……”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声，从那只鳄鱼妖兽的口中迸发出来，突如其来的攻击已经身受重伤的剧痛，几乎是在瞬间点燃了它的怒火与凶性。庞大的身躯霍然一转，只听咯噔一声，两只插入它身躯的长矛中有一只已经直接崩断，而另一只插入它胸口的长矛兀自还颤巍巍地剧烈颤抖着。

    巨大的鳄尾直接甩了过去，“砰”的一声将靠近它的一个人打飞了出去，而另一个高大身影却是扑到了它的背上，然后吼叫着如同野兽一般，拿出另一把短刃对着这只鳄鱼妖兽的背后狠狠戳下。

    转眼之间，这只妖兽的背部已经鲜血横流，而那只长矛依然贯穿了它的身躯，让它每扭动一下身子都痛彻心肺，鲜血如泉水一般喷涌而出，甚至染红了附近的水面。

    然而这只妖兽显然也是凶悍之极，在这危险时刻，它仿佛是连骨子里的蛮性也激发出来，狂吼一声，身躯疯狂扭动了一下，“啪”的一声，伴随着鲜血飞溅，它竟然再度将那第二只长矛也硬生生崩断了。

    伴随着那股几乎不可抵挡的巨大力量，原本骑在它背上的那个人影顿时被身不由己地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痛嚎之声顿时响起。

    鳄鱼妖兽仰天大吼，浑身鲜血淋淋如同一只恶鬼，狂暴无比地向那两个人扑了过去，那两人似乎没想到这只鳄鱼妖兽竟然如此强大，但也没有被吓倒，仍是咬牙坚持着，向后退去。

    但是其中一个人一时大意，竟没看到脚下有一处树根，后退时被绊了一下，惊叫一声向后倒去，瞬间就被那只可怕的鳄鱼妖兽追上，张开血盆大口，径直就咬了下去。眼看着一幕惨剧就要发生，旁边另一个人大惊失色扑了过来，但是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发出绝望的一声嚎叫。

    “轰！”

    一颗炽热的火球，突然从半空中冲了下来，准确无比地打在这只鳄鱼妖兽张得大大的血盆大口中，直中咽喉。

    鳄鱼妖兽庞大的身躯似乎像是突然间被顿住一般，片刻之后猛然大吼大叫，向后翻滚了出去，而在前方，沈石则是缓缓落了下来，面上带了几分凝重之色。

    这突如其来的援手令那两个人大喜过望，不过此刻他们还顾不上去感谢沈石，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向那鳄鱼妖兽扑了过去，厮打在一起。

    原本就已经重伤的妖兽，又受到了沈石威力强大的火球术直接打入了喉咙要害，此刻已是败象毕露，在那两人的攻势下无力抵挡，中间试图还想逃回湖水中，但很快就被经验丰富的那两个人截住，最后不得不在对手凶狠的攻击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湖水岸边，一片狼藉，这一场战斗完全打破了这片绿洲原有的平静。

    沈石在紧要时候出手一次后，便没有再动手，而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脸上浮起了复杂难明的神情。当那两个人影终于彻底杀死了鳄鱼妖兽，这才松了一口气，一起转过身向沈石看来的时候，他们的容貌外形，也终于清楚地显现在沈石的眼前。

    沈石的瞳孔，狠狠地收缩了一下。

    眼前两人，左手边人身猴头，身材魁梧，面上手臂上都涂抹着奇异的花纹，看去像是类似图腾一类的图案；另一个人则是人身狼头，身材比同伴矮小一些，手上也没有那些花纹图案。

    “妖族……”沈石的喉咙里，仿佛突然变得有些干涩，盯着这两个人，慢慢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那两人对望一眼，随后那猴头妖族往前走了一步，面上露出几分感激之色，但同时眼中看着沈石，也有几分警惕小心，道：“我们是血牙部族的铁猴，山狼，你是谁？”

    沈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着这个猴头人身的妖族，他心里猛地掠过过去某个苍老猴妖的面容，心中一痛。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铁猴身边的山狼一眼，忽然目光一凝，却是落在了那山狼的其中一只手上，半天没有移开，眼中露出几分惊愕之色。

    那个名叫山狼的狼头妖族，脸上神情与铁猴看去差不多，身材也与普通妖族十分近似，但是在除了狼形头颅的身躯上，他的左手手掌部位，赫然竟是一只蹄子。

    沈石盯着那只手，仿佛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似乎完全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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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失落的妖族

    第二十四章失落的妖族

    沈石当然能分清爪子和蹄子的区别，不说妖兽，就是在普通野兽中，这二者也象征着完全不同的身份地位以及各自所属的种群。锋利尖锐的爪子属于凶猛吃肉的猛兽，平坦坚实的蹄子属于老实吃草的动物。这世间从未有过生有蹄子的吃人猛兽，也不会有长了爪子的食草动物。

    野兽如此，妖兽也是一样，虽然大多数妖兽要比普通野兽更强大的多，但是或许是在血脉深处依然还有几分神秘的联系，所以在这一条上妖兽也没有例外。

    然后便是妖族。妖族的历史古老而久远，又因为他们曾经的强大而不可一世，自视为神祗嫡裔，天选之子。不过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是，妖族之中本身亦有许多不同的部族，除了站立在整个妖族最顶峰的妖皇血脉天生就完全人形外，其他许多部族的身上都残留着一些近似于妖兽的痕迹，只要本身境界修炼到了极高境界后，那些下等部族出身的妖族才会完全化去人形。

    这确实是一个十分奇怪的现象，在漫长的岁月中也曾经有无数人对此迷惑不解，也因此产生了为数众多的解释猜测。比如说就有人曾经认为，数量庞大的妖族中，其实只有妖皇一系的子孙，才是真正的妖族，至于其他那些带有妖兽残留痕迹的部族，根本就是昔年被妖皇所降服并就此追随的属下而已。

    事实上，类似这种的说法在人族中多年来也有不少，据说早在天妖王庭末年人妖大战的时候，那几位圣人口中就直接蔑称妖族为“兽族”，当然其中或多或少也有几分故意贬低乃至分化妖族的用意就是了。

    但是不管妖族到底来历如何，曾经在妖界中生活了三年，与无数妖族共同起居深入其中的沈石却清楚地知道，在妖界里的妖族，对各自部族的血脉极为看重，几乎从未发生过血脉杂交的混血。

    一个类似天青蛇妖一族的部族或许会因为强大起来而吸引其他种属的妖族投附效力，但是在后代繁衍上，所有的妖族都只会与本部族的相同血脉生儿育女。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在部族间血腥混战的时候，打出了火气凶蛮性子发作起来的妖族兽兵们，会做出一些暴虐的事，欺辱了其他部族的女性妖族，进而诞生下一些杂交混血的后代。

    但是这样的混血新生儿，无论在妖界哪里，都是会被视作不祥之物，而其所在的部族更是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根本无法忍受的奇耻大辱，是被所有的妖族所共同排斥的。所以，在妖界中，几乎所有的混血杂交婴儿，都会在出生后第一时间即被杀死。

    而此刻沈石所看到的这个名叫山狼的妖族身上，除了最显眼的狼头特征外，他的一只手掌上居然是蹄子。这种外形的冲突绝不可能发生在纯血的狼人妖族身上，唯一的解释，便是这个山狼其实是一个沈石从未见过的成年混血杂交的妖族。

    铁猴与山狼两个人中，铁猴的身躯更高大一些，再加上他身上的那些奇异图纹花案，也说明他应该是那个血牙部族中的一个强壮战士。相比之下，山狼的个子矮小一点，似乎还是一个年纪较轻的年轻战士，此刻被沈石以惊愕的目光盯着看了半天，他眼中随即露出了几分警惕之色。

    不过除此之外，山狼并没有其他更多的神情，没有害怕、畏惧，也没有自卑、惊惶，他就是有些不解而小心地看着沈石这个陌生的人，不停地打量着他。似乎对他来说，完全没有因为自己的混血而产生任何的顾忌。

    一个看起来丝毫不在意自己混血杂交血脉的妖族吗？

    沈石忽然觉得事情有些超出自己的想象之外了。

    而在另一头，铁猴在自报家门来历后，却发现对面这个陌生人最初的惊讶过后，忽然面露古怪之色，只盯着自己的同伴山狼看个不停，不由得也是愕然，然后又重新提高声音再说了一遍。

    沈石这才惊醒过来，点头回礼，同时脑海中急转而过，回想了一下那妖界三年的见闻，确定自己从未听说过有一个叫做血牙的妖族部族，莫非，这仍然只是一个在问天秘境中的奇怪东西么？

    问天秘境神奇诡异，又无所不有，以前没出现过的东西似乎也不能肯定现在就一定不会出现吧？

    想到这里，沈石或许是给了自己心中巨大的疑惑一个解释，脸色也微微松弛了下来，同时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铁猴对自己问道：“对了，你是哪个部族的，我们巨龙荒野这里，已经好多年没见过外人了？”

    沈石怔了一下，随即默然片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是……鬼巫一族。”

    鬼巫，这个诡异而黑暗的字眼，在他从妖界回来之后似乎就已经远离了他，但在这个时候，不知为何，却突然间又浮上了他的脑海，然后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铁猴与山狼对望了一眼，脸上都有将几分明显的困惑，沈石心中一动，道：“你们没听说过鬼巫吗？”

    铁猴与山狼同时摇了摇头，沈石心里顿时又多了几分把握，看来这里果然还是此次问天秘境变化衍生的奇异世界，要知道如果是在真正的妖界里，那里的妖族对鬼巫一族大都是知晓的，虽然很多人都很讨厌就是了。

    知道自己并没有发生诡异的异状突然又回到妖界，而是仍然还在问天秘境之中后，沈石心里松了一口气，便与这两个妖族慢慢聊了起来。换做是其他四正名门进入问天秘境历练的菁英弟子们，或许遇到这个情况时，大多数人都会想方设法直接杀了这两个妖族；更有甚者，有些道行高深的弟子搞不好还会想着找到血牙部族的老巢，进去大杀一通然后在细细搜索，说不定便能从一片血海废墟中找到一些机缘，或许是什么古老传承，又或是什么秘藏的天材地宝之类的东西，总之类似的事情，过往在问天秘境中也是发生过的。

    不过沈石在妖族这件事情上，却是与大多数人族弟子不同，毕竟他在妖界生活了三年，哪怕许多妖族确实凶狠残暴，但三年下来，他仍然还是能看到一些妖族中人与众不同的地方，比如他们也有感情，也有信仰，也有自己的骄傲，当然，他们中的一些人，也曾经和沈石有过友谊。

    想到了至今仍在归元界那片森林里的那座坟墓，沈石的心情有片刻的低沉，便对这两个妖族没有了什么杀意，而铁猴与山狼两人在与沈石交谈了几句后，看起来对这位见义勇为出手相救的恩人也没多少戒心，便带着沈石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去。

    沈石跟着他们两个走到那片林子中，看着这个方向，沈石心中便是一动，欲言又止。果然，没过多久，铁猴与山狼便走到了那几张奇怪的大网附近。

    两个妖族先是向左右看了一眼，随即便走到了那些大网前，看到每张大网上粘着的那几十只黑虫，铁猴的表情还算平静，只是露出了一丝微笑，而山狼就显得兴奋多了，一声欢呼，大步走了过去，哈哈大笑一声，然后随手拽了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虫尸体下来，用力一掰拗成两段，直接丢了一大块到口中，然后大嚼起来。

    铁猴呵呵一笑，摇了摇头，像是看到了年轻人的冲动一般有些怜爱，也没说他什么，只是从身上掏出了一只兽皮袋子，然后就开始把网上的黑虫尸体一一摘了下来，放到口袋中。

    沈石在一旁看着，觉得这两人的举动应该是在收集食物一般，只不过看到那些黑色虫子，他忍不住还是一阵恶心，心想这东西居然也有人吃得下，不过看那山狼张口大嚼的模样，似乎对这虫子的滋味很是喜欢。

    过了一会，在取完这些虫子后，铁猴与山狼便直接离开，并没有收起这些大网的意思。回到那个湖泊边，铁猴将兽皮袋丢给山狼，然后直接从地上抓起了那只鳄鱼妖兽的尸体，看起来是连这个也不打算放过，准备拿回去当食物了。

    在这之前，铁猴倒是十分客气地问过沈石，想不想分些鳄鱼肉，不过沈石对此当然没什么兴趣，摇头推辞了。这让铁猴与山狼看起来都十分高兴，对他的态度又亲密了几分，铁猴更是直接邀请他去血牙部族里做客，还直言说好多年没看到外人过来了，带他会去血牙族长一定会很高兴的。

    沈石对此事迟疑思索了一阵，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哪怕是在问天秘境中，他对这一支奇怪的妖族也感到十分的好奇，很想去他们部族里仔细看一下。在达成一致后，铁猴与山狼便带着沈石离开了这片绿洲，一路上沈石不断地旁敲侧击打听血牙部族的事，而铁猴与山狼看起来都没什么弯弯肠子，很多事情便在不知不觉中告诉了沈石。

    这附近极其广阔的一片土地名叫巨龙荒野，无边无际，眼下他们所在的这片沙漠虽然也是极大，但在巨龙荒野中只是一小部分而已。向东方向大概有两天路程，便能走出这片沙漠地带，到达血牙部族的大营地。

    不过铁猴与山狼并没有直接带着沈石径直回归，他们两人似乎还有其他的任务，在这片沙漠中曲折前行，前后居然找到了五六个类似的绿洲，然后收集了数量不菲的食物，这才开始真正回转。

    所以当他们看到沙漠边缘那片灰茫茫的荒野线时，已经是在四天之后了。

    走到黄沙与坚硬荒凉的土地交界的地方，铁猴与山狼同时向着那片看去广阔无垠的荒野跪了下来，手抚胸口，低声祷告。沈石在一旁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们，同时耳中传来了他们几句低语：

    “……平安归来……龙神护佑……”

    突然，沈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一变，双眼露出几分不可思议的目光，就像是他前些日子第一次看到这两个妖族一般，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龙神，这两个妖族所敬仰崇拜的，竟然会是一个还不知道什么来历的龙神？

    他怔怔地看着这两个诡异的妖族，茫然想到，原来这个血牙部族非但是可以容忍混血妖族存在的部族，甚至于他们已经背弃了所有妖族自古以来所共有的，对妖族来说是神圣而至高无上、不可侵犯的本能信仰。

    这个部族，似乎已经完全失落了正常妖族精神上所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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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血牙营地

    第二十五章血牙营地

    一万年是一段极其漫长的时光，漫长到如今在鸿蒙诸界的人族都已经几乎淡忘了妖族这个种族，除了一些深藏在古籍书卷中残缺不全的记载，已经没有人能够真正的深刻了解这个种族了。

    但是沈石是不同的，他与所有的人族同胞都不一样，因为他亲身与真正的妖族共同生活了三年，起居、吃睡、战斗、生死乃至于方方面面，那三年里他的周围全是货真价实的妖族，所以他比别人知道的要多得多。

    妖族是有信仰的，并且这种信仰无比坚定，从古至今流传下来，从未改变过。

    只要是妖族的一分子，不管他是出身于哪个部族，都会无比崇敬并坚定信仰着三种东西：第一，是传说中开天辟地的巨神盘古，每一个妖族都坚信自己是这位神祗的嫡系后裔，血脉高贵至高无上；第二，是妖皇血脉，特别是妖皇始祖天妖皇。传说中的天妖皇是巨神盘古的独子，是他缔造了鸿蒙百族，同时也是妖族始祖，是无数妖族敬仰崇拜的祖先；第三，也就是最后一个，则是每一个妖族各自所属部族的图腾信仰，他们坚信古老的祖先代代英灵都依附在部族图腾中，那是所有人力量的源泉。

    每一个妖族，他们发自内心的信仰崇拜都只有这三种，巨神、始祖与图腾，除此之外，妖族不敬畏更不信仰任何其他的东西。这是溶于所有妖族血脉深处的思想，坚定无比，千百万年始终不变。

    但是，眼前的一幕显然完全偏离了正常，看着铁猴与山狼如此虔诚和敬畏地对着那个龙神祈祷，沈石第一次甚至开始怀疑这个血牙部族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妖族。

    从没有任何真正的妖族会这样，他们背叛了自己种族古老的信仰，背弃了祖先与图腾的力量，却是去信仰不知哪里来的一种邪神。好吧，那龙神到底什么来历沈石现在还不知道，但是他知道的是，对于真正的妖族来说，那就是一种邪神。

    铁猴与山狼祷告的时间并不算太久，但是他们的神情满是敬畏，动作十分小心严谨，显然对那个龙神非常敬仰。认真地做完了每一个动作细节后，他们两个站起来，却看到沈石面上露出奇怪的神色，正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们。

    山狼皱了皱眉，似乎有几分不悦之色，好像觉得沈石竟然没有跪下与他们一起祷告多谢龙神的保佑是一种十分不敬的举动，倒是铁猴看去沉稳些，笑了一下，对沈石道：“你是第一次来我们这里吧？”

    沈石点了点头。

    铁猴微微一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随手想荒原深处一指，道：“我们的部族就在那里，走吧。”

    说着，他便带头向前走去，山狼随即跟上，沈石默默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一片广阔无垠的巨大荒原，只见天色苍茫略带灰暗，正片大地呈现出一种黑灰色泽，鲜少有竖立绿色的林木，最多的是随地可见的大小石块，还有偶尔冒出来枯黄色的一些野草，顽强地生存在这片荒凉的地方。他忽然想到这两个妖族之前曾提到过，这里名叫巨龙荒野，或许这个名字也和他们所信仰的那个邪神有关吗？

    小黑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喷鼻声，从沈石的脚边走过，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奇怪这家伙怎么不走了站着不动。沈石默默地低头看了它一眼，随后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道：“走吧，小黑，我们去看一看这个血牙部落，到底是怎么回事！”

    ※※※

    血牙部族的所在地，大概距离那片沙漠与荒原的边缘处还有半日的路程，一路上沈石着意与铁猴山狼聊天说话，从他们口中又渐渐知道了更多一些关于血牙部族的消息。

    按照铁猴的说法，血牙部族应该是这片巨龙荒野中唯一的部落，因为千百年来他们除了本部族的人以外，从来都没有见过外人，沈石便是他们所遇到的第一个部族外的来人了。

    不过沈石对铁猴的这个说法并不是太相信，至少在他看来，这片巨龙荒野明显极其巨大，而从铁猴与山狼这两人的活动范围看，明显这个血牙部族的势力范围最多也就是在周围五六天脚程的范围内，相比起巨龙荒野这片广袤区域来说，绝对只是一个小小的地方。

    但是这一次的问天秘境似乎明显与过往记载中的有些不同，事事都透着几分诡异与奇怪，所以沈石也不敢完全相信自己的判断，当下只是先敷衍着。随后在聊天中，他进一步了解到这个失落了自己古老信仰的妖族，他们如今的信仰已经歪到了何等地步。

    血牙部族并不知道有一个开天辟地的巨神盘古，他们觉得这个世界是那位无所不能的龙神创造的；血牙部族同样不相信妖皇血脉，更不信奉那位传说中的天妖皇，他们认为是龙神创造了血牙一族并繁衍至今。唯一让沈石觉得他们与妖族还相近的，是他了解到这个血牙部族终究还是保留有一种古老的部族图腾。

    不过很快的，在铁猴略带骄傲之色地向他展示时，沈石哑口无言地看到了那图腾纹上显示出来的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巨龙。

    在妖界里，每一个妖族部族的图腾都是与自己祖先以及血脉里的起源有关，比如老白猴的部族图腾是一只猴子，石猪的图腾是一只石甲猪，而天青蛇妖一族的部族图腾则是一只巨蛇，大抵都是如此。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图腾上的龙纹图案，沈石面上微笑着点点头，但心里却是不禁腹诽了几句，心想你们这一个个猴头狼脑袋的，难不成居然还是龙族吗？

    真是见鬼了！

    半日之后，日上中天之时，沈石随着铁猴、山狼二人终于到达了血牙部族的所在营地。

    一眼看去，这是一个建在荒野之中一片平地上的部族营地，或许是因为这片荒原上鲜少树木，所以这营地里的屋子大多数都是用大大小小的石头修建起来的，而且看着规模也不算很大，应该是一个只有几百人的部族。

    血牙部族虽然不算特别庞大，但却十分热闹，一走近营地附近，便能看到有人影走动，听到一些小孩打闹玩耍追逐的笑闹声，听去十分的欢快，无忧无虑。

    很快的，前方的部族里便有人发现了铁猴与山狼的身影，顿时有人欢呼叫了一声，然后便有人迎了上来，帮忙接手他们手中满满当当各种的食物肉块，其中也有不少的妖族小孩，跑到他们的身边闹腾不停，似乎这个血牙部族中的气氛倒是十分亲密温和的。

    然后很快所有人，都看到了站在铁猴与山狼背后的沈石。

    场中仿佛有片刻的安静，所有人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一些妖族小孩更是惊讶非常，不过可能是因为沈石并不是那种特别凶恶的长相，所以这些血牙部族的小孩也没有太多的惧怕之意，反而是好奇地看个不停，有一两个胆大的甚至还靠了过来，看看沈石，然后又看了看跟在他脚边的那只小黑猪。

    “铁猴大叔，这只猪能吃吗？”过了一会，一个妖族小孩好像流了一滴口水出来，指着小黑对铁猴问道。

    “……”沈石默然无语，倒是小黑看起来有些恼火，对着那边哼哼了两声，露出了獠牙做出了一点凶恶吓唬的模样。

    铁猴哈哈一笑，一巴掌把那贪吃的小鬼拍走了，然后转头对沈石笑道：“走吧，我带你去见我们血牙族长。”

    沈石点点头，跟在他后面走去，走进了这个血牙部族的营地。

    随着渐渐深入，他看到的血牙部族的族人也越来越多，大多数人都是带着几分惊奇之色注意到了他这个外人，而沈石心中的惊讶同样有增无减。在这一路上，他看到了众多的血牙部族的族人，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是最重要的是，他在这些人中竟然看到为数众多的混血妖族，身上具有两种甚至三种妖兽残痕外相的人，竟然是如此的普遍，随处可见，甚至几乎占到了他所见到的血牙族人的一半以上。

    在真正的妖界中被极度鄙视、几乎一出生就会被立刻杀死的杂血妖族，在这里竟然如此的普遍，而看着这整个部族的气氛，似乎所有人都对此习以为常，并没有任何孤立歧视的举止，完全只是当成了和自己一样的妖族一份子。

    沈石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莫名的不舒服。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温和热闹的妖族部落里，在那些光鲜外表之后，隐隐透着一股古怪却令人难过的气息，那种感觉很难形容，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来。如果勉强要说的话，或许是他突然间看到了这么多杂血妖族而有些不太适应吧。

    前头，铁猴一直带着他走到了血牙营地的最北边，那里有一座看去比周围石屋明显大了许多、也是唯一有两层楼的大屋子。不过从外表看来，这石屋外的石块同样是有斑驳痕迹，看来也有了不少年头了。

    铁猴一指楼上，笑着道：“族长平日就在那里，我带你过去找他吧。”

    沈石点点头，便跟着他走向那座石屋，只是在才走了两步，他忽然看到在石屋一楼的大门口上方，一块大石头被雕成了一只龙头模样，正俯视下方，看起来似乎正是这个血牙部族所信奉的龙神形象。

    沈石看了那龙头雕像一样，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这个血脉混杂、失落信仰的妖族部落，难道真的就是被这只龙形邪神所蛊惑堕落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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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机缘

    第二十六章机缘

    走入这间石屋，只见虽然此处是血牙部族的族长居住之处，但在屋中沈石并没有看到有什么特别华美精致的东西，倒是石头随处可见，包括一些石柜石架等生活用品，看来血牙部族生活在这片荒野之上，倒也习惯了就地取材。

    屋子还算宽敞，不过一楼间却没看到什么人，铁猴对此倒是没什么异色，似乎早就料到如此，带着沈石走到屋子一旁，那里有一道石梯通往二楼。一路走上之后，眼前便有一道走廊，甚至连护栏都没有，看着一不小心就有可能直接掉下去，不过以铁猴这些血牙部族妖族的身体来看，似乎从这么点高度掉下去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走到这里，铁猴的神色便显得郑重了几分，带了沈石走到走廊的中间，那里有一处大门，走了过去站在门口，铁猴提高了声音，对着里面弯腰行礼，道：

    “族长，我们回来了。”

    沈石跟着铁猴的身后，站在门口向里面看去，只见这二楼的石屋中十分明亮，光线十足，因为这间石屋很奇怪的，只有三面墙壁。

    确切的说，除了他们大门所在的这一侧还有左右两侧的石屋墙壁外，在正对面也就是部落北边的方向上，那里完全是空空荡荡的，一眼看去，便能望见北边一大片苍茫无尽的荒原，视野极佳。

    而在这石屋中，背对着他们也就是面向着北方那片荒野，坐着一个人，在听到铁猴的声音后，便转身看了过来。

    沈石的目光随即落到这个人身上，那是一个牛头人身的妖族，双眼很大，但无论是目光还是身体看起来都已经像是上了岁月的老人。在他头上，头顶一对犄角盘卷着依附在脑袋旁边，不过其中的一只角已经断了半截，不知道是不是年轻的时候受伤所致。

    这位看起来应该就是血牙部族的族长了，从早前铁猴的口中沈石已经知道，历代族长上任之后，都会获得“血牙”这个名号。此刻看着铁猴恭恭敬敬地走上前去行礼，沈石犹豫了一下，也过去微微弯腰，道：“拜见血牙族长。”

    血牙族长此刻当然也看到了沈石，对这么一个陌生人而且外形显然与部族中人有着不小的差别，他也是露出了几分惊讶之色，上下打量了一会沈石，随即对铁猴问道：“铁猴，他是……”

    铁猴连忙走上一步，将遇到沈石的事从头到尾粗略说了一遍，末了道：“我想咱们这里多年没见到外人了，就自作主张将他请来做客一下，也请您看一看。”

    血牙族长脸色缓和了几分，微微点头，道：“原来如此。”说着想了一下，转头看向沈石，道，“这位客人，你前头对铁猴说，你是来自鬼巫部族吗？”

    沈石心中一动，道：“是的，莫非族长听说过我这个部族吗？”说着，他目光紧盯着这位牛头族长，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来。

    只是血牙族长凝神思索了片刻，却还是摇了摇头，看起来对沈石所说的这个鬼巫一族并没有任何印象，道：“没听说过。”

    沈石默然片刻，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倒是随后血牙族长开始对沈石发话询问，看得出他对沈石的来历乃至他的身份部族都十分的好奇，或许是因为血牙部族在这片荒原上独自生活了太久了吧。

    在血牙族长询问沈石是从何处而来时，沈石当然不可能说我是四正名门凌霄宗弟子是从莽古蜃珠开辟的秘境通道过来的，所以在略微沉吟之后，他便自述说是从遥远的南方而来，之所以远行是因为自己天生喜欢游历探险，无意中误入了那片大沙漠，最后是在那片绿洲中遇见了铁猴与山狼两个人。

    血牙族长吃了一惊，忍不住便继续追问沈石故乡那边的情况，血牙部族的活动区域就是那么大，据铁猴对沈石所说的，根本就没出过那片沙漠，最远的距离就是上次他们相遇的那片绿洲。

    沈石心中念头转动，随即便开始叙述关于自己“家乡”的情况，而这些看起来虚幻的事他却说得无比顺畅自然，因为实际上，他这时候所说的便是在妖界黑狱山那里的事情。

    巨大的山脉下，广袤的大地上，居住着为数众多的妖族部族，有强有弱，各自生存发展，不时还会发生部族间的争斗和血腥战争。为了多看看这些血牙部族对外界的反应，沈石甚至将妖界里的许多部族名称都一一叫了出来。

    白猴部族、石猪部族、血狼部族、灵猫部族、幻狐部族、巨熊、花豹、赤虎……当然其中也包括了最强大的那两个部族，青蛇部族与黑凤部族。

    血牙族长一路倾听下来，一双牛眼越睁越大，好奇之意有增无减，包括坐在一旁的铁猴也是面露惊奇之色，露出几分向往。只是沈石看着这两个人的神情，显然都是震惊不已，而对那些部族名称，却都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

    似乎，他们是真的完全不了解外界妖族的情形，对真正的妖族，一无所知。

    不知为何，沈石的声音慢慢有些低落下来。

    在听完沈石所说的话后，血牙族长沉默了很久时间，最后才感叹了一句，叹息道：“原来……原来在沙漠之外，竟然还有如此众多的同族之人。我们本以为多年以来，只有我们受龙神庇佑，才能在这里生存下来的。”

    沈石借机便问起了关于血牙部族的情况，或许是因为前头沈石所说的那些事令血牙族长心情激荡，不知不觉已将这个年轻人当做了自己人，戒心少了许多，所以对沈石也就说了一些血牙部族的事。

    虽然大部分与铁猴山狼之前所说的相同，但身为族长，他知道的事情当然会多一些，所以沈石也终于知道了这支血牙部族的古老神话传说，据说是上古时候有一场惊天动地神魔大战，打得天崩地裂，荼毒大地。巨龙荒野这里本是一片水草丰美的肥沃大地，但受恶魔之血的污染，变成了如今这般荒凉。

    大战的最后结果，便是无所不能神力盖世的龙神打败了邪恶魔头，将之永世镇压，而在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中唯一残存下来的一些妖族人们，便组成了血牙部族，在龙神庇佑之下，在这片荒野上定居下来，替龙神看守着门户，永镇妖魔。

    听着这个古老的神话传说，沈石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外，无论人族还是妖族，历史上都有类似的神话，他也都听说过，无非就是主角配角换来换去，故事情节都是类似。只是听到最后的时候，他却是猛地一怔，愕然看向血牙族长，道：“看守妖魔？”

    血牙族长淡淡一笑，起身招手示意沈石走过来，然后与他一起走到那一面空空如也的屋子北面，只见眼前一片苍莽，天地灰暗，荒原在视线所及的范围中仿佛无穷无尽地延伸着直到天地的尽头。

    血牙族长一伸手，指向北方那片无尽的荒原，平静地道：“那妖魔就是被镇压在那巨龙荒野的深处，我们血牙一族的使命，便是镇守此处，不让任何人进入那里。”

    ※※※

    从石屋中下来的时候，沈石的心情有些复杂，就在刚才血牙族长已经盛情邀请他在这部落里做客，并让铁猴通告其他的血牙族人，宣布沈石是难得而来的客人。

    这自然是对沈石身份的一种认可，所以当铁猴对部落里的其他血牙族人说过此事后，大多数血牙部族的妖族都对沈石立刻友善了许多，甚至有几个妖族小孩还跑了过来，站在沈石身边好奇地看个不停。

    除此之外，血牙族长甚至还直接拨了一间小石屋给沈石居住，虽然那石屋是在部族营地的边缘且空置许久没有人住，但是盛情之意还是清晰可见。不过沈石心里却有几分犹豫不决，因为他进入这个问天秘境乃是为了寻觅能够让自己修炼更上一层楼的机缘的。眼下这个血牙部族神秘诡异，也让他十分好奇，但看这部族里的妖族其实个体上并没有哪个特别强大的，而在营地里他也没感觉或是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

    或许，这只是变幻莫测的问天秘境中一个普普通通的妖族部落么？

    或许自己应该离开这里，继续去寻觅自己的机缘？

    沈石的心情有几分矛盾，在随铁猴离开那间族长石屋的时候，他无意中发现之前自己忽略的一件事，那就是整个血牙部族的营地都是由一间间的石屋组成的，在营地的外围也没有任何防御阻挡外物的墙壁围栏之类的东西，唯独是在营地北边这一片地方，以族长那间石屋为中心，却是建了一道半人多高的石墙，向两边延伸出去各几十丈远。

    那石墙看去古老而破旧，历经风霜，又兼低矮，似乎血牙部族里随便一个人哪怕是小孩，都可以轻轻松松地翻越过去，但是在沈石这一路来回地观察后，却发现整个血牙部族包括了好奇好动的小孩，竟无一人会靠近那堵破墙，更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越过那条无形的线，往这个部族营地的北方踏出一步。

    不经意地向着巨龙荒野北面那片苍莽荒原的深处看了一眼，一切似乎都是平淡无奇，与来路时看到的景色并无二致。沈石在心里撇了撇嘴，心想这神话传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就凭这血牙部族看起来并不强大的实力，如何能看守住那传说中实力逆天般强大的妖魔？或者干脆就是那妖魔其实也是弱小无比的……

    想到这里，沈石也是苦笑摇头，心想自己怎么还真的将这事当真了，这分明就只是一个普通妖族部落的古老传说而已。看来自己还是不宜在此久留，早早出发寻觅机缘才是。

    只是在他心里刚刚想到“机缘”二字的时候，他心中忽然一动，却是猛然间掠过一个念头，然后心里便如同有一团火焰忽然燃烧了起来一样，暗自忍不住地想到：

    或许……那传说中的妖魔，也有可能会是某种机缘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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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东方

    第二十七章东方

    随着铁猴一路走到营地一角，沈石便看到了血牙部族这里让他暂居的那间石屋，一眼看去这间石屋与其他血牙部族的屋子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无论是屋子样式还是建造所用的石块，都是差不多，除了看起来窄小了一些。此外，在屋门和旁边窗台上，可以看到有一层尘土，似乎这里已经许久没人住过了。

    铁猴走过去推开门，探头向里面看了一下，随即转头对沈石咧嘴笑了一下，道：“咱们部族这里也就这样了，你就凑乎着先住几天吧。”

    沈石点点头，还没说话，倒是跟在他脚边的小黑哧溜一声先跑了进去，不过只过了一会，这只小黑猪便又掉头跑了出来，一脸嫌弃的模样，哼哼两声，就在这小屋子门口旁边的墙下趴了下来，懒洋洋地晒太阳去了。

    沈石瞪了这个家伙一眼，随即也不去理他，沉吟片刻后，便拉着铁猴又聊了一会。铁猴这个妖族性格沉稳但开朗，同时看到自己带回来的沈石在族长那里受到了认可，他也十分高兴，所以对沈石一些询问基本上都是有问必答。

    沈石先是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关于部落北方也就是那片据说镇压了上古妖魔的荒野里的情况，谁知铁猴对此也是一无所知，按照铁猴的说法，血牙部族自从定居此处之后，就定下了谁也不许进入北部荒野的严令。这个规矩是从先祖开始，世世代代传下来的，所以部族中几乎所有人都不敢违反，自然也就没人知道北方荒野深处那里的情况了。

    不过在中间铁猴或许是看到了沈石脸上有几分不以为然之意，又或是只是单纯为了加强自己的说服力，也有些惋惜地说到了在以往岁月中，部族里确实也出过几个对这规矩不太赞同的人，并且无一例外都是当时最强大的部族战士。

    巨龙荒野上荒凉凋敝，生存艰难，而北方那一大片荒野无穷无尽，谁也不知道那里会不会有更好的猎物或是更好的土地水草，或许就是为了让族人更好的生活，所以那些强大的战士便不顾周围人的劝阻，毅然越过了部族划定的界限，进入了北方荒野。

    “那后来呢？”沈石看铁猴说到这里，忽然停顿沉默了下来，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铁猴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声音也变得有些低沉，道：

    “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一个人回来过。”

    或许是这个话题有些沉重，铁猴也不愿意再多说什么，就随口岔开了话题，沈石也就没有再就这个问题多纠缠，顺势问起了血牙部族周边的情况。

    血牙部落的周围，其实也就是巨龙荒野的一部分，从铁猴口中沈石得知，这片巨龙荒野十分阔大，虽然最初一看的印象都是无边无际的荒凉深远，但实际上在这片广袤荒原上有着许多不同的地形。

    比如若是以血牙营地为中心的话，北方那片妖魔所在的禁地先不去管它，营地南边是那一大片的沙漠，酷热干燥；西面走上两天路程，便会看到几座连绵起伏的山脉，山里潜伏着据说十分强大凶悍的野兽；而往东面的方向，地形又更是多变，峡谷、深洞、戈壁包括一些小山都有，沈石甚至惊讶地从铁猴口中知道，在那个方向上居然还有一片沼泽地。

    很难想象在这片看去荒凉干燥的地方居然会有沼泽这种地形，但是铁猴却十分肯定地告诉他确有此事，而且那片沼泽距离血牙营地还不算太远，是血牙部族最重要的取水地点之一。

    沈石听了之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铁猴一句，道：“既然每次取水都要跑那么远，为何不把营地建到那沼泽地附近呢？这样取水岂非方便很多？”

    铁猴明显地一怔，似乎是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让他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回答，想了一会之后，他才带了一点迟疑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了，总之先祖建立部族的时候，就在这里了，应该是有他们自己的原因吧。”

    沈石一时无语，最后点了点头，没有在多问什么。聊了一阵，铁猴也就起身告辞，沈石将他送出一段路，临分手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却是叫住了铁猴，然后从腰间如意袋中摸出了一小块亮闪闪晶莹剔透十分好看的小石头，递给铁猴，笑着问道：“对了，你在这附近地方，有没有见过这种石头啊？”

    这小石子一样的东西，自然就是鸿蒙修真界中人族修士必备的灵晶，沈石也是心中忽然想到此事，加上前头也听说过有人在问天秘境中确实发现过灵晶，权且这么一问。谁知铁猴看着这颗灵晶，怔了一下后，居然点了点头，道：“咦，这石头我见过啊。”

    沈石吃了一惊，随即大喜，道：“是么，你是在哪里看到的？”

    铁猴仔细回想了一下，却是伸手一指部落营地的东面，道：“在那边的一处峡谷里，我们部族里以前有人曾见到过这种石头，还带了几颗回来，不过后来都给小孩子拿了去玩，现在都找不到了啊。”

    沈石哑然，不过倒也没有沮丧，当下详细问了一下那峡谷的位置，不料铁猴对此也不太清楚，说是荒野之上地形复杂，而且颇多凶险，只有极少数过往最强悍的部族战士能稍微深入一点，而如今血牙部族似乎在单个妖族的实力上明显比百年前乃至更早的时候要弱小很多，多年来已经再也无人能越过那片沼泽前往更深远的荒野深处了，所以也并没有太明确的路线。

    ※※※

    在血牙部落这里休息了一个晚上，沈石也对目前情况仔细斟酌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不管怎样，先在周围搜寻看看到底有没有机缘。血牙部族这里，明显是透着几分诡异奇怪，包括他们所敬奉的那个龙神已经传说被镇压的妖魔，还有这个妖族部落本身与普通妖族截然不同的情况，都让沈石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至于搜寻的去向，沈石也是反复考虑，血牙营地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里，南方的大沙漠除了几片小绿洲就毫无生气，里面还有那种诡异的黑虫，随意最早被沈石排除。至于北方被血牙部族视为镇压上古妖魔的禁地，显然也是大有古怪，不过沈石心里还想着要再多打听一些消息之后，再看看能否去那里探索，至于血牙部族历代流传下来的规矩禁令，对他来说当然半点也不在意。

    剩下的就只剩东西两个方向了，在这上面沈石倒没迟疑太久，很快就决定了往东面走。一来是铁猴明确地说那里有个地方出产灵晶，另一个主要原因就是那边有块沼泽地，有水的地方，总是会更有生气一些，那么出产灵草灵材的可能性也会大一些。

    想到这里，沈石心中就想到了进入问天秘境之前，宗门里的师兄师姐都有说过某某人进入秘境之后，天生好运掉在某处水草丰美灵气冲天的宝地上，然后睁眼一看，四周到处都是年份久远的成年老药，高品灵草……

    与拥有那样运气的前辈比起来，沈石再看看自己所在的这个不毛之地乃至于诡异的妖族部落，真是有一种吐血的冲动。

    翌日早上，休息了一晚精神饱满的沈石早早起来，叫上小黑，便准备离开血牙营地前往东面的荒野。当他刚刚走到血牙营地的外头时，却看到铁猴已经站在那里。

    沈石有些意外，走了过去，笑着跟铁猴打了一声招呼，昨日在聊天中，沈石也没有对铁猴隐瞒自己准备出去探险游历的事，铁猴劝了他两句，看他主意坚定，也就没多说什么了。

    此刻，看到沈石过来，铁猴咧嘴一笑，神色温和。不知为何，在这一照面之时，沈石忽然心中猛地一动，却是没来由地想到了老白猴，当年在妖界的时候，他那张苍老的猴脸上，似乎也曾经对他露出类似的笑脸。

    沈石心里有微微的惘然，直到铁猴叫了他一声后，沈石才回过神来，微笑着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铁猴笑着道：“我听你说要出去探险，就猜着多半是要去找你说的那种石头了，回去想了想，就去找族长那边问了一下。他老人家那里还有一些前辈先祖传下来的记载，好像有说那个峡谷是在过了沼泽以后，再往东五百里的地方，唔，听说那里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峡谷深洞，不过其中最大的那个就是了。”

    沈石“啊”了一声，心里倒是浮起了几分感激之意，看着铁猴诚恳道谢，道：“多谢，这可帮了我大忙了。”

    铁猴哈哈一笑，道：“没什么，总之你自己小心吧，听说那边沼泽里和沼泽后头，都有不少凶险。”

    沈石笑着点点头，与铁猴告别，然后便向东方走去，不过才走了几步，忽然又听到铁猴在身后说了一句，道：

    “对了，再过几天就是我们这里每年一次的‘黑龙祭’了啊，很热闹的。如果赶得及的话，你也回来看看。”

    沈石哈哈一笑，点头答应下来。

    铁猴也不拖泥带水，招招手便走回了部族里。沈石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忽然想到若是在真正的鸿蒙世界里，人族和妖族之间，还会有这样相处的可能么？

    他默然良久，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去。

    而在那片石屋层层叠叠的血牙部落中，在那座最高且只有三面墙壁的奇特二层石楼中，苍老的血牙族长负手站立在门边，远眺前方，似乎也正默默注视着沈石离去。

    当那个年轻人的身影消失了以后，血牙族长硕大的牛眼闭合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转过身子，重新走回到屋子中央。

    面向北方的那一面墙壁空空荡荡，新的一天，初生的阳光洒落在北方那片神秘荒凉的原野上，悄然无声，只有一阵略带寒意的风从荒野深处吹拂而来，吹过这个古老而孤僻的妖族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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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断手

    第二十八章断手

    荒野上的风带着尘埃吹过，虽然不像南边那片沙漠中一样酷热到令人窒息的地步，但也不是很舒服。离开了血牙营地之后的沈石，在这片荒原上走了半个时辰后，便将那个孤独奇怪的妖族营地完全抛在了身后，再也看不见了。

    放眼四周，巨龙荒野上一片萧瑟，似乎到处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色彩，天苍苍野茫茫的语句大概说的就是这里了。除了随处可见散落在地上的大小石块，还有那些顽强扎根在这片贫瘠大地上的枯黄野草，沈石就几乎没有看到过其他任何东西，甚至连一棵高大一些的树木都没见过。

    人走在这样一个空阔的巨大荒野中，很容易感觉到自身的渺小和天地的浩瀚，当然也十分容易迷失方向。不过幸好今天看起来是巨龙荒野上一个还算不错的天气，太阳清晰可见，靠着这个指引，沈石才一直纠正着自己偶尔错踏的脚步，一直向东面走去。

    一路上都没看到什么动物野兽，不知道是不是这片荒野实在是太过荒凉，连妖兽都不愿意在此生活。回想起昨日初遇到铁猴与山狼二人时，他们是专门深入那片沙漠里的绿洲去收集食物，沈石便能大致想象得出血牙部族的日子并不能算是好过了。

    只是生存环境如此恶劣的话，这只妖族部落却仍然在巨龙荒野这里苦苦守着，难道真是为了那个有些虚幻缥缈的传说？想到这里，沈石心里不禁撇了撇嘴，心想以血牙部族如今这样的实力，就算真有那上古妖魔，万一哪一天脱困了，也不是这个部族所能应付的了的。

    心中这般想着，沈石又看了一眼周围，确定这片荒凉凋敝的荒原上左近并无人影，干脆也直接从如意袋中取出了倾雪剑，然后叫过小黑猪，便直接御剑向东面飞去。

    一旦御剑飞翔，顿时无论这视野还是速度都增强了何止十倍，一路在大风拂面中风驰电掣般前行着，很快便从高空里看到了前方远处，大地上某个地方显现出了一抹绿意和水色，沈石心里不禁暗自感叹这飞行法宝的确是探险游历的强大助力，实在是好用。虽然限于道行境界他还不能长时间地飞行，但只要在飞上一两刻时间，便已经足够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又想到了当日在金虹山上，云霄殿外与钟青竹擦身而过时她轻声所说的那个剑字，一时心中默然感慨，却是不知道她，还有其他几位朋友如今怎样了，是否安全地进入了问天秘境，又或是降落到哪里，可否得到了什么机缘？

    倾雪剑非是凡品，载着沈石与小黑飞行速度极快，没多久便靠近了前方那片在荒原上少见的绿色，沈石便直接在外围落了下来。一来节省灵力耗费，二来也是谨慎小心，这问天秘境中危机四伏凶险莫测，这一片绿意背后哪怕看起来生机茂盛，但比起荒原上其他地方的荒凉，只怕反而还更危险一些。

    最先印入他眼帘的是几株参差不齐的矮树，弯弯曲曲地生长着，同时前方有风吹过，居然带了一点湿润之意。沈石的精神为之一振，在这片荒野上居然会有水气，想必前头就是铁猴所说的那片在巨龙荒野上少见的沼泽地了。

    仔细看了看周围之后，沈石便迈步向前走去，随着他的逐渐前行，周围的环境开始有了明显的变化，空气开始湿润温和起来，树木野草都在变多，而且明显开始多了几分绿意，不过这一路走来，沈石还是没看到有什么野兽动物的身影。

    小黑看起来也明显活泼了一些，带了几分好奇在附近闻闻嗅嗅，如此差不多向前走了五六十丈远的地方，周围草木已经变得茂盛时，沈石看到了前面出现了一片水泽。

    波平如镜的水面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前方草木身后，偶尔有轻风吹过才会荡起一点涟漪，水泽边上和水泽中间，都能看到许多半截根茎长在水中的不知名植物草木浸泡在水中。到了这里，沈石也开始听到了周围传来一阵一阵若有若无低沉的声音，似乎是有些类似平日常见的虫鸣声音，在茂密的水草丛中幽幽传来。

    沈石转头眺望，只见这片水泽看起来不小，单从面积来说，应该要比前头在那片沙漠里的几片绿洲要大得多，想想也是奇怪，在这么一大片荒凉的巨龙荒野中，居然会有这样湿润的沼泽地，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不过天地自然造化玄奇，再奇异的事也会有的。

    沈石在水边观望了一阵，却没有立刻向沼泽深处走去，而是沉吟了片刻后，反而退后了一段距离，先休息恢复了一会后，随即再次祭起了倾雪剑，却是直接飞上高空，从这片沼泽地上空飞了过去。

    这样一处在荒野上罕见的水草之地，附近左右若有妖兽，只怕必定会来这里，换句话说，这里实际上是一处极危险的所在。包括铁猴之前其实也有提到，虽然血牙部族时常派人到这里取水，但千百年来他们自己已有了一个固定的时间地点专门过来，那个时候相对比较安全。而在沼泽之中的凶险，铁猴也着重跟沈石说了几种。

    飞翔在半空之中，沈石一边抱着小黑，一边仔细留意向下方沼泽看去，只见水面原本平静，但是在倾雪剑破空飞过时，沼泽水面下方的某处，一大块淤泥一般的巨大水下泥土好像突然震动了一下，看去像是有一只比绿洲鳄鱼妖兽要足足大了数倍身躯的奇怪妖兽，仰起头伸出水面，对着高空里逃走的那只猎物发出了一声怒吼。

    沼泽的水面剧烈地颤动起来，声势之大，让在高空上的沈石都是瞳孔微缩了一下，这要是为了节省灵力又或是自己没有倾雪剑这飞行法宝，冒险从沼泽中通过的话，只怕光是这头巨大妖兽就足以威胁到自己的性命。

    而在接下来的飞行中，在这片占地颇广的沼泽地里，沈石先后又看到了数只类似的妖兽，甚至亲眼在沼泽深处看到了一只巨兽猛地从水中扑出，将不知从哪儿过来准备在水边喝水的大鹿直接咬死，然后在一片血泊中拖入了沼泽水下。整个杀戮过程血腥凶猛，耗时却极短，让人心生悸意。

    难怪铁猴说血牙部族已经有好多年没有人再越过这片沼泽了，这若是实力稍差一些，十个人中怕是有九个都会成为这种无名巨兽的腹中餐，而且听铁猴的意思，在这片沼泽里还有数种过去血牙先人们曾遇到过的极度危险的东西，包括一种会瞬间吸光鲜血的虫子，一种十分诡异身躯如狼却可直立飞奔的妖兽，甚至还有一种看似无害却能吃人的大树。

    ※※※

    不过这一切的凶险，在倾雪剑这柄法宝灵剑的帮助下，沈石轻轻松松地便躲了过去。他不敢在这片沼泽中中途停下，所以催动灵力，直接飞过了整片沼泽，直到越过那片水面百余丈后，这才降落下来。

    落地之后，沈石长出了一口气，收起倾雪剑，随即发现自己体内的情况似乎比原先料想的似乎还要更好一些，心中一动，内视自查了一番，发现这一路御剑飞驰过来，耗损的灵力似乎比之前要少一些，又或者说是，自己的灵力在来到元始门这段日子以来，又有少许进境？

    沈石明显地感觉到自身丹田里的灵力比之前稍微厚实了一些，要知道在此之前，他一直不太敢过分御剑飞行，怕的就是灵力耗损太过，遇到危险有麻烦。但此刻他隐隐有种感觉，似乎自己已经快要接触到凝元境高阶的门槛了。只是这个想法让他自己也有些诧异，毕竟他冲破到凝元境中阶的时间也不算太久，按理说道行修炼速度应该没这么快才对。

    想来想去，他不由得地就想到了这次元始门之行，除了他自己秘密修行的阴阳咒秘法或有几分可能对道行有加成作用外，其余的可能大概就是这次在元始门中因为触碰到那块悟真岩……唔，好吧，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了，那块大石头，然后去大竹峰意外找到了戮仙古剑另一块残片。或许那一次，对自己的灵力有所促进么？

    沈石想了一会，默默摇了摇头，对此事也是心中无底，因为这些日子来戮仙古剑一直安静地躺在他如意袋中的角落里，并无任何异样，若说对他道行有所促进，那也没有任何明显的迹象。

    所以最后他还是收拾心情，继续向前走去。过了这片沼泽，前方便又是一片荒凉凋敝的原野，不过或许是因为这一片水泽的影响，在沼泽之后的荒野中，草木多少还是繁盛了一些，一些枯干瘦小的树木开始在荒野上多了起来，野草丛也成堆出现，沈石甚至还看到了一两只野兔从这片荒野上的草丛里跳过。

    中间偶尔还跑出过一只皮毛枯黄的狐狸，在一片野草丛中探出头来，有些好奇地看着沈石和小黑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沈石倒没什么，一直向前走着，倒是小黑瞪了那边一眼，忽地低吼一声，做龇牙咧嘴凶恶状，将那只小狐狸吓了一跳，嗖的一声跳了回去。

    沈石看了小黑一眼，有些好笑，刚想叫它不要多事，却只见这只小黑猪居然噌的一下窜了出去，冲入那片野草丛里，看起来像是对那只狐狸有些不满，要去教训它一顿。

    沈石又好气又好笑，摇摇头叫了一声，道：“小黑，别追了，回来。”

    只是那草丛里一阵晃动，却没见小黑的身影，沈石叹了口气，也是转身走了过去，口中同时道：“不过就是一只狐狸么，你这么激动做啥，人家又没惹你……”

    话音未落，沈石忽然身子一震，脸色陡然沉了下来，站在原地。在他前方，野草丛中深处，小黑一路小跑跑了回来，但是在它口中，却赫然叼着一件东西。

    那是半截被砍断的人手，鲜血已然干涸，但从那断口伤处以及断手血肉情况看，这只手肯定是这几日才被砍断丢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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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峡谷

    第二十九章峡谷

    小黑叼着那只断手，从草丛里跑了出来，一路跑到沈石的身前然后牙齿一松，那只被断手噗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沈石蹲下身子，目光冷峻，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只断手，小黑猪则是在他身边晃了晃身子，看起来有些不安，还对着前方那片野草丛里哼哼叫了两声。

    沈石轻轻摸了一下小黑的脑袋，最后目光落在那断手的伤口处，可以看到这只断手大概是齐肘而断，并且断口处相当平整，似乎是被什么利刃直接一刀砍断，包括手腕上甚至都还缠着半截衣袖。

    片刻之后，沈石站起身子，看了小黑一眼，沉声道：“那边还有？”

    小黑点了点头。

    沈石迈步向前头那片野草丛走了过去，刚才那只从这里冒出头来的小狐狸现在已经不知跑到哪儿去了，看来是在小黑的利齿獠牙下被吓跑，而随着沈石的前行，很快他就发现了草丛里的野草有几处被踩踏挤压的痕迹，而且空气里飘起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沈石的脚步微微一顿，不过并没有停留太久，因为在这个时候他已经看到前头草丛深处里露出了一角衣衫，一个人影仿佛正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没有动静。

    沈石向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什么危险之后，便走了过去，拨开齐膝的野草一看，只见果然有一个男子仰天倒在野草丛中，面带惊恐脸色苍白，双眼圆睁一眨不眨，同时肌肉僵硬惨白，却是已经是个死人了。

    沈石的目光向那人的手臂部位看了一眼，果然看到此人的右手肘部以下空空如也，显然刚才小黑叼出的那只断手正是此人的。这个发现并没有让沈石的脸色好看一些，反而看起来越发有些凝重肃然，因为在这个时候，他已经从这个死人身上的服饰看出，此人只怕是出身自四正名门中天剑宫的弟子。

    沈石紧皱着眉头，在这具尸体边查看了一遍，最后确认了两件事，第一这个陌生的天剑宫弟子应该是这几日中才死去的，这一点从伤口上的腐败程度大致就能判断出来，而尸体身上还有其他一些奇怪的咬痕伤口，看起来应该是被一些食腐动物所撕咬的痕迹；第二，杀死这个天剑宫弟子的多半不是妖兽，而是能够使用兵刃的人，因为除了断手的那一刀，还有一处最致命的伤口正是从后背直穿心口，透胸而出，一刀毙命。

    沈石慢慢站起身子，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死去的天剑宫弟子的脸庞，只见他临死前的双眼仍是圆睁，惊恐里带着绝望甚至还有几分愤怒，称得上是有些死不瞑目。他缓缓摇了摇头，心中念头转动，能够善使刀刃的自然只有人，只是在早前的记载中，问天秘境里几乎是从无秘境土著出现而只有强横妖兽的，但是在这次进入秘境后，他自己就遇上了诡异奇怪的血牙部族，所以对这个认知也有所动摇起来了。

    难道除了最糟糕的那种可能性外，这个天剑宫弟子也有可能是被类似血牙部族的秘境土著之人发现并杀死的吗？

    只是思索了一会后，沈石又自己否定了这种可能，根据他和血牙部族的交流来看，至少在这片巨龙荒野的阔大区域里，血牙部族应该是唯一的土著部落。如今是因为血牙部族渐渐衰弱，部族中没有了强者可以穿过那个凶险的无名沼泽，但是在前代记载中，血牙部族的战士可是探索过比这里更远更大的区域，同样没有发现任何其他部族的踪影。

    但如果真是如此的话，既然凶手不是其他秘境中的土著部族，而血牙部落显然也没有嫌疑因为他们根本不会穿过这片沼泽，那么杀死这个天剑宫弟子的凶手，几乎就是呼之欲出了。

    沈石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默然片刻，随即转过身向外走去，小黑看了他一眼，正想跟上的时候，忽然看到沈石的身子一顿，忽然再度转过身来，快步走到那具尸体旁边，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迅速翻找起来。

    过了一会，他的动作停了下来，随即站起但脸色越发的难看，口中哼了一声，眼神却是更坚定了几分，冷笑着自言自语道：“果然，连如意袋都拿走了。”

    ※※※

    沈石最后看了一眼这具尸体，然后转身走开，他身体所遮挡的那片影子在这个死不瞑目的天剑宫弟子脸上缓缓移开，灼热干燥的阳光再一次照射在他惨白的脸上。随着脚步声逐渐远去，草丛从晃动中渐渐平静，周围也逐渐安静下来，只有这具不知道姓名的尸体被留在了这片荒芜偏僻的荒野角落中，随着时间过去，他会渐渐腐烂，血肉被野兽吃掉或是腐朽，变作一具无人问津的骸骨乃至于最后化为尘埃，在这片陌生的天地里消失。

    修道求仙的路上，有多少这样半途倒下的修士，沈石自己都不知道看到过多少了，他年纪虽然还很年轻，但是看到过的生死却已经很多，所以在很多时候他的心肠已经足够坚硬，并不为之所动。

    不过眼下他的脸色并不好看，在离开那片野草丛并重新回到外头的荒野上，开始继续向前走去的时候，他的心里已经开始在仔细想着这件事的后果。

    显然，那个天剑宫弟子很可能就是被另一个同样是四正名门出身进入问天秘境历练探险的人所杀害的。尽管早就听说有类似阴暗的事情传说，但是此刻身在问天秘境中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仍然让沈石心中微有凉意。

    除此之外，他心里也是有几分意外，据说这个问天秘境极其阔大，进入其中的四正名门弟子三四百余人看起来不少，实际上相遇的几率并不算是很大，在过往的记载中，大部分的人都是独自一人完成了整个探险时间。

    现在想想，虽然并没有在一开始就相遇，彼此距离也不能算近在咫尺，但只隔了一片巨龙荒野的沼泽，这一段距离显然还是相当靠近的。而最重要的是，眼下看来，似乎还不止一人与自己十分靠近，加上那个不知名的凶手，至少有两个四正名门的弟子降落在与自己十分靠近的地方。

    沈石看了看远处灰蒙蒙的荒野与天空，第一次觉得同为人族的修士，似乎比这片荒野上未知的妖兽们还更可怕一些。

    接下来的时间，沈石也曾考虑是否直接回头，越过沼泽重新回到血牙部族又或是往另一个方向去探索，毕竟再往前去，或许在那片荒野中的某处还隐藏着一个十分危险的凶手。不过在斟酌片刻后，他就放弃了这个念头而是继续前行。

    同为凝元境弟子进入秘境探险，沈石轻轻摸了摸自己腰上的如意袋，而跟在他脚边的小黑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对着沈石看了一眼。沈石随即微微一笑，他本就心性坚韧，而在这样一个危机四伏恍如蛮荒一般的凶险之地，他当年在妖界中早已过了三年时间，真要论凶险的话，他却是不怕任何人。

    一念既决，他便再无杂念，继续向前行去，同时一路上着意留心着周围，不过那个未知的凶手似乎在杀死那个天剑宫弟子并夺走他身上的财物后，已经离开了这附近，所以沈石接下来走了半日工夫，一直都没有发现有任何异常情况。

    不过沈石也不敢就此大意放松，为了尽量不暴露自己的踪迹，他也不再御剑飞行，否则带着小黑驾驭着倾雪剑，大刺刺地从空中飞过去时，只要有眼睛的人都会看到了。

    如此走了一日，在这一天傍晚时分，眼看着夕阳将沉的时候，沈石看到了前方荒原中终于出现了一处不一样的地形。

    那是一条横亘在这片荒野上十分阔大的峡谷，放眼看去，长至少数千丈，宽也有两三百丈之远，峡谷下方遍布着一种赤红色的岩石，很多地方连砂土都是带了几分焦红色，就这样带了几分突兀，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因为傍晚天色有些昏暗的缘故，当沈石站到这片峡谷边上向下看去的时候，只觉得下方一片昏暗，很多地方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些隐约的山石轮廓，更高些的地方看得真切些，除了石头砂土，几乎没有任何绿意植物。似乎整个峡谷都给人一种赤红但荒凉的感觉。

    看不清这片峡谷下方的情况，自然也就看不出这峡谷到底有多深，沈石凝神盯着下方那片昏暗看了一会，又看了看峡谷对面，只见远处峡谷另一侧的荒原上也已经陷入了一片灰蒙蒙的昏暗中，稍远一些的地方便看不太清楚了。

    沈石沉吟片刻，便决定不再前行，入夜之后的荒野按照他以往游历探险的经验，怕是要比白日更加危险，这一点至少在他第一日降临到问天秘境时，在那个死寂的村庄废墟里，已经是验证过了的。

    下方的峡谷深邃而多有山石，看起来很容易找到一个避风安全的地方，不过沈石却没有什么下去的意思，而是叫上小黑向旁边走去，反而是离那道峡谷更远了几分。只是这片荒野上实在太过荒凉，连粗大一点的树都看不见一棵，所以最后沈石也只能带着小黑在距离那峡谷边缘十多丈远的地方，找了块大一些的石头边随意坐了下来，打算就这样过上一夜。

    “喂，晚上警醒些，别睡懒觉。”沈石看着趴在自己脚边的小黑，正色道：“这里可是很危险的，有什么动静你得赶快叫一下啊。”

    小黑看了看暗下来的天空，嘴里咕哝了两声，然后往沈石的身边凑近了些，把脑袋靠在他的腿上，双眼一闭，就一声不吭地睡了，看起来半点也没把沈石的话放在眼里。

    沈石翻了个白眼，摇摇头不去理它，在看了一眼周围后，便也闭目养神起来。

    夜色很快降临到这片荒原之上，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将他们两个的身影完全吞没，也淹没了前方那片深邃宽大的峡谷。

    在一片黑暗之中，那个峡谷有一种凭空消失了的感觉，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片黑暗静寂的荒原上，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从那片黑暗的深处，忽然响起了一种声音。

    “啊……啊……啊……”

    仿佛是一个尖锐、高亢、满怀凄厉的女子哭喊声，悠悠荡荡，从那片黑暗的深处飘了出来，飘荡在这片荒凉而黑暗的荒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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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谷底

    第三十章谷底

    白天炎热的荒原，到了晚上夜幕降临的时候，突然又会变得十分寒冷，一日之间气温起伏如此巨大，沈石也是平生仅见。也幸好他身怀道行，所以对这种寒意还能扛得住，换了是普通人，只怕连在这夜晚野外过夜都撑不过去。

    相比之下，皮糙肉厚的小黑似乎对这点气温变化，不管是炎热还是寒冷都处之泰然，沈石还总有觉得几分不太舒服，但小黑看起来就像是毫无知觉一般。有的时候沈石真想切一块这家伙的皮下来好好看看，到底是用什么用的……

    摸了摸这个时候已经睡熟了的小黑的头，沈石慢慢坐直了身子，看向前方那片仿佛无穷无尽遮蔽了这个巨大荒原的黑暗。凭着白日的记忆与方向感，沈石感觉这夜幕下突然想起的怪异声音应该是来自那道阔大的峡谷之中，但到底是大风吹过峡谷下石头缝隙所发出的异声还是真的有个女人在嘶喊，又或是那最令世人恐惧害怕的恶鬼阴灵，却是一时间无法判断出来。

    那凄厉的声音在这片深沉如墨的夜色里，显得如此的可怖与诡异。

    黑暗遮挡了荒原上所有的光线，连沈石自己的脸庞也笼罩在阴影之中，不过在他睁开的双眼中，却并没有太多的恐惧之意。多年来的磨砺，特别是经历过高陵山中镇魂渊下那万鬼呼嚎的一幕，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多少东西能够轻易动摇他的心志了。

    侧耳倾听了一会，那凄厉的女声一直绵延不绝，如悲伤凄惨的哭泣，一直持续着，回荡在前方峡谷上方绵延不绝。沈石轻轻哼了一声，伸手拍了一下小黑的脑袋。

    小黑一个翻身，看起来没有醒的意思还想继续呼呼大睡，沈石便干脆利落地直接站了起来，噗通一声，小黑猪枕在他大腿上的脑袋摔在了硬邦邦的地上。

    “哄、哄哄哄哄……”小黑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嘴里一叠声胡乱咕哝嚷嚷着，看起来大为不满，很是恼火。只是沈石并没有理会这只贪睡生气的小猪，而是迈步开始向前走去。小黑站在原地哼哧了几句，晃晃身子，看起来清醒了不少，撇撇嘴也跟了过去。

    沈石的步伐稳定而平实，在黑暗中走得十分沉稳，与此同时，当他渐渐靠近前方那道峡谷的时候，忽然发现在那片原本漆黑的夜色里，有几道红色的幽光在下方亮了起来。

    光芒很细很弱，仔细观察了一下，沈石很快发现这些微弱的红光是从峡谷中特有的那种赤红色砂土里散发出来的。他蹲下身子随手抓了一把碎土在手上，发现大部分都是黑沉沉的，只有偶然一小块会有这种微光，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沈石仔细拨弄了一下手掌心里的这些红色碎土，静静地看了一会，眼神目光中并没有任何的变化，只是脸上露出几分沉思之色。

    过了一会，他轻轻丢开这些砂土，站起身向峡谷下方看去的时候，只见一片深邃的黑暗里，稀疏的点点红光杂乱无章地遍布在峡谷里，明灭不定摇曳不停，看去仿佛是一个个诡异的鬼影，加上那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凄厉女声，显得这一个夜晚异样的凄凉与诡谲。

    小黑走到沈石的脚边，向下头看了一眼，口中低低哼了一声，也不知是什么意思，但看起来情绪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波动。沈石看了它一眼，点了点头，平静地道：“我们下去看看。”

    说完，他便向前迈步走去，这道峡谷看起来阔大深邃，但两侧是谷壁倒不都是悬崖绝壁，大多数都是碎土大石所构成的陡峭斜坡，普通人十分难行，但对有道行在身的修士来说，注意些走下去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随着他们两个走入这道峡谷，先是有周围猛然一暗的感觉，那是走入了地下大地遮挡在了头顶，但是随后那随处可见从土壤里发出的淡淡红色异光，又让他们周围稍微光亮了几分，隐约能看清周围一段距离。

    与此同时，身在峡谷里以后，沈石很快感觉到这下方的风却是比峡谷上要大了许多，并且更加冰冷刺骨，令人很不舒服。

    凄厉而高亢的女子嘶喊声，仍然还在这座峡谷中回荡着，只是飘渺不定，也不知是从哪里传来。沈石向峡谷下方走了约莫十几丈后，便停下了脚步，仔细分辨了一下，随后选择了一个方向，大致是偏东北的方向，往峡谷的另一头谷底深处，斜斜向下走了过去。

    如此走了一段，周围一片阴沉黑暗似乎毫无变化，包括那凄厉的女声也仍是那样飘渺不定，忽远忽近，但是沈石还是发现自己视线所及的地方，在越靠近谷底的时候，那点点微弱的诡异红光，似乎开始多了起来。

    点点红芒，猩红如鲜血，就像是黑暗里隐藏着什么未知的恶鬼，睁着血红的双眼悄悄恶毒地窥视着在黑暗中行走的人，令人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只是沈石看去居然还是没有露出什么畏怯之意，但在点点红光倒映下，他脸上眉宇间似乎还是有了几分戒备与思索之色，往往走上一段距离，便会停下脚步想一会儿，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如此走了约莫一百余丈远，忽然沈石觉得脚下一平，却像是踏到了谷底平地，而在他眼前那片黑暗中，红光突然密集了起来，从稀疏闪烁变得随处可见，还有那个凄厉的女子声音，此刻也不再飘忽，似乎就在前方飘了过来。

    “啊……啊……啊……”

    沈石凝视前方片刻，眉头挑动了一下后，又继续向前走了过去。前方谷底幽暗的黑暗深处，红芒逐渐密集也逐渐明亮起来，仿佛群鬼正在聚集，同时另有一种怪异的声音，似喘息，似呼嚎，似呻吟又似悲愤的啜泣声，在前头响起。

    一块赤红色的巨石，矗立在这片谷底之下，周围密密麻麻到处都是红色的血芒，沈石看了那石头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而到了这里，不知为何那凄厉的女声忽然低落了下去，反而是那后来出现的怪声开始清晰起来，而且听着声音，就是从这块大石头背后传出来的。

    沈石脸上带了几分谨慎之色，但除此之外却也没有畏惧之意，带着小黑，他慢慢从这块被血色光芒所包围的大石头边上绕了过去，随即看到了石头背后的东西。

    他的身子猛然一僵，看样子像是大吃了一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

    以沈石此刻的心境，他本以为自己走过这块石头，哪怕是看到再恐怖再阴森诡异的东西，不管是白骨累累骷髅成山，又或是恶毒鬼怪恐怖嘴脸什么的，都不会再令他有多少震惊，毕竟再可怕的场景，难道还能可怕的过昔日镇魂渊下那万鬼索命的恐怖画面？

    但是他想到了一切阴森诡异的可怕场景，却偏偏没有想到自己看到的居然会是这样的一幕：在那些诡异的红芒包裹倒映下的这个阴森峡谷下面，在这个本该是诡异阴灵出没的地方，此刻在那大石头别后，却非但没有任何鬼怪阴灵，反而是有两个人一男一女抱在一起，并且身上竟无片缕，两个白生生在这片夜色红芒中显得格外刺眼的肉体，就在那坚硬的地上翻滚交\/合着。

    浓重的喘息声夹杂着带了一丝疯狂的低沉呐喊与嘶吼，脆弱的呻吟仿佛还有几分痛苦悲伤，赤裸裸的肉\/欲在这片血色红芒下显得如此的诡异与夸张，又像是带了几分兽性一般令人疯狂。

    在最初的惊愕过后，沈石随即发现了不妥之处，那两人看去像是正在野\/合的男女，但双方的表情动作截然相反，那男子面容扭曲动作粗野，全身肌肉贲起就像是一只已经近乎疯狂的野兽，而那个赤身裸体的女子更像是被他抓住无法挣扎，只能被动承受，不停流泪痛苦呻吟的人。只是那悲戚的哭喊声似乎反过来有更刺激了那兽性大发的男子，用更野蛮的动作与手段去疯狂地折磨这个女子。

    在这个血芒闪闪诡异兽性的画面中，那女子丰满的身躯颤抖着，满满都是另一种诡异的诱惑，但是沈石却并没有向那个足以令人血脉贲张的身体多看一眼，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女子的脸上，仔细看了片刻。

    他突然觉得有些眼熟。

    随后他想了起来，这个女子他曾经见过，因为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是沈石在凌霄宗内的同门，虽然并不是与他同一批拜入山门的新人弟子，平常也没有任何交集，但沈石是见过她的，毕竟进入问天秘境的凝元境弟子在凌霄宗内总共只有八十人，聚在一起哪怕没有交往认识，但总会有些印象。

    这女子，应该是他的一位同门师姐。

    下一刻，他脸色猛地一沉，右手一翻，一颗火球已经激射而出，直冲向那个兽性大发的男子背后。

    火光爆燃而起，顿时惊动了那边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了过来。那女子在痛苦中面露惊骇之色，似乎想要叫喊什么，而那男子在转头过来的时候，则是面容扭曲到了极点，根根青筋紧绷，给人一种仿佛下一刻整个身躯包括这个头颅都要爆裂开来的感觉一样。

    “吼！”

    那男子似乎是处于狂怒之中，猛地对沈石发出了一声怒吼嚎叫声，然而那吼声迅速地戛然而止，因为回应他的是一个火球以令人咋舌的速度，犹如闪电一般，瞬间破空而至，重重砸在了他的脸上。

    “砰！”

    这个赤身裸体的男子大叫一声，整个身子被震得后退开去，离开了那个被他抓住的女子。而与此同时，那女子尖叫一声，似乎是带了几分惊喜与解脱，在地上翻滚了一下，哭泣着慢慢向沈石这里爬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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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劫后余生

    第三十一章劫后余生

    那女子挣扎爬动的时候，雪白的肌肤摇曳着令人炫目的光泽，身躯上几处淤红伤处还有凌乱的头发脆弱哭泣的容颜，仿佛都在这片诡异的红光中带上了异样的媚惑，沈石的目光也微微停滞了一下。

    而与此同时，被一记火球击退的那个男子已经回过神来，在前方狂吼一声，就像是一只凶猛的妖兽一般扑了过来，当他脚踏大地的时候，沈石甚至觉得附近的地面都震动了一下，由此可见此人力量是如何的惊人。

    转眼之间，三个人似乎突然变成了一条直线，那凶猛像是发狂一般的男子向沈石这里冲来，但那个出身于凌霄宗的女子却是在两人中间，并且随着那男子的迅速扑来，距离很快拉近，就像是一只无助的小白羊一般暴露在危险之中。

    红芒之下，可以看到她泪流满面，面带恐惧，向着沈石张口呼救。

    沈石目光微凝，先是看了那女子一眼，随即掠过她的身子落在后头那个男子扑来的身影上，脸上露出几分谨慎之意。

    转眼之间，那凶猛男子已经如一只妖兽般扑到近处，狰狞狂笑，一眼看到那女子白生生的肉体就在脚下，便伸手抓去，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在这片殷红如血的红芒里，一道土黄色的光芒突然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毫无征兆，不知之前是被这强烈的红色光芒所遮盖，还是这黄色光辉亮起的太过迅速，当那男子发现的时候，这一道黄光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五行术法•沉土术。

    刹那之间，犹如一座小山突然压在了他的身上，沉重无比，让这个看似强悍无比的男子整个身躯都陡然间往下一沉，动作也瞬间变得生涩起来。

    而就在这时，沈石已经面无表情地出手，一道火光在他的手掌指缝间燃烧起来，火舌翻滚，吞没了一道符箓，强烈而充沛的灵力，瞬间激发而起。

    那男子狂吼一声，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对，但是沈石手头的术法施法速度再加上符箓的加成，几乎是瞬间便催发了一道术法，而在那呼啸而出的火球背后，另一道火光又再度燃烧起来。

    在扑倒在地的那个女子眼眸中，倒映着飞驰而过汹涌燃烧的火球倒影，哪怕是在这等危险境况下，她也是身子一震，眼中露出了一丝震惊之色，然后她就看到了一幕令人终生难忘的景象。

    以那个沉土术为开端，沈石随后激发的火球术却是在瞬间即拉开了高潮的序幕，那个看去仍然十分年轻的男子，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问天秘境中，第一次施展出了自己强大的术法。

    各种色泽的光芒次第亮起，在周围这片红色的光辉中化作一片接连不断的浪潮，在沈石挥洒自如同时冷静自若的专注目光中，如滔滔大河一般向那个男子飞驰而去，而作为他的敌人，不久之前似乎还凶恶强悍想要撕碎一切的那个男子，转眼之间就陷入了窘境。

    沉土术瞬间禁锢了他的动作，以致于他竟然躲不开那第一个火球术，虽然在他残存的记忆中无法理解这种明明应该是威力不大的一阶术法为何竟然有如此强大的威力，但是下一个直接击中他身子的火球术，便让他瞬间明白了过来。

    焦臭之气瞬间燃起，那男子看似强悍的肉身似乎确实坚韧强横，但是沈石所发出的一阶火球术仍然是在他的胸口直接砸出了一个焦黑的大印，并在一声轰然巨响后将这个男子砸得踉跄后退。

    而就在他刚刚身不由己后退的第二步时，眼角余光猛然扫过，却是第二道术法，如狂风暴雨一般，已经席卷到了他的头顶。

    “砰！”

    似乎是出自本能，这男子惨叫着举起双手挡在了自己的面孔前，伴随着那声呼啸，一道锋锐的水箭直接刺入了他手腕半截，在片刻后灵力消散，水箭溃散而开，顿时鲜血喷涌而出。

    而他甚至都没能去看那手上的伤口，他仿佛在这瞬间已经无法呼吸，因为在这一刻，仿佛这个峡谷底部所有的红色光芒都已经失去了色彩，漫天的黑暗都不知去了哪里，只有那令人窒息的强大的术法，以不可思议的恐怖速度遮盖了他所有的视线，呼啸而来，如传说中太古时代那一场可怕的大洪水一般，将他完全淹没。

    道道光芒，在沈石的手上次第亮起，每一道光相隔的间隙都如此的短暂却又惊人的稳定，他冷峻如同岩石，却又像是化身作一场狂风暴雨的漩涡中心，如同一个神祗操纵着这漫天风雨。

    沈石目光炯炯，直视前方，紧盯着那个男子，看着他左支右拙，看着他凄厉喊叫，在仿佛重焕新生的五行术法中被迅速地击溃。而在那令人目眩神迷惊骇不已的术法狂潮之下，那个受伤的女子仿佛也是震惊不已，正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沈石，但在片刻之后，她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乎有另一道目光正在注视着自己。

    她吃了一惊，转头一看，却发现在那个突然出现的年轻男子脚边，还跟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猪，此刻正安静地看着自己，不知为何，有那么一刻，她好像突然看到了在那只小黑猪的双眼中，似乎有异样的光芒闪动而过。

    一只眼有三色光芒，一只眼灰暗而死寂。

    ※※※

    第一个火球术占到先机，第二个术法水箭术便见了鲜血，当沈石激发第四个术法时那男子已经抵挡不住，在令人目不暇接如同狂潮一般瞬间疯狂涌来的术法中踉跄后退败象毕露。而前方那个年轻的男子身躯未动，看去却仿佛已经将所有的一切操控于指掌之间，这或许是千百年来鸿蒙修真界中从未出现过的另一种奇异的战斗方式，于动静之间强烈的对比下，似乎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到了第六个术法呼啸而至的时候，不久前还凶悍如妖兽的那个男子已经被打倒在地，然后第七个术法又是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球，直接在他已经无力防守和阻挡的胸口击穿了一个大洞，将他的整个身子打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就已经在惊骇的神情里停止了呼吸。

    “砰！”

    一声沉重的巨响，那男子的身子重重地砸在了远处的地面上，翻滚了几下后就此僵硬不动。

    峡谷底部，巨石之旁，慢慢恢复了平静，红色如血的诡异光芒重新亮起并簇拥过来，倒映在沈石的双眼之中，似乎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静静地看着远处那个自始至终都无法靠近自己、隔了老远就已经绝望死去的男子，沉默了片刻后，然后转过身子，向距离自己不远处的那个女子看去。

    在这整场战斗中都呆滞坐在一旁观望的女子，似乎到这个时候才忽然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面露惊喜之色，身子一动刚想站起身来对沈石露出一丝笑容说些什么，但随即似乎想到了自己直到此刻仍然还是身无片缕赤身露体，顿时尖叫一声，双手交叉抱胸，在地上蹲了下去。

    沈石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吓了一跳，脚步顿了一下，包括在他脚边的小黑也是如此，低低地哼叫了一声。

    沈石瞄了那只小猪一眼，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向那个面红耳赤身材丰满蹲在地下的女子走了过去，同时轻轻脱下了自己的外衫，抖了一下，披在了她的身上。

    那女子细长的眼睫毛仿佛轻轻颤动了一下，嘴唇也微微颤抖着，低声道：“多谢。”

    她的声音有些低沉但很柔和，脸上的神情楚楚可怜，看去就像是一只受尽折磨的羊羔，令人心痛。沈石似乎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沉默了一会后，才开口道：

    “你还好吧？”

    那女子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将披在肩头的衣衫似乎下意识地拉紧了一些，看去似乎还是有些害怕与恐惧，似乎仍然还被不久之前的那一场梦魇所笼罩着。沈石轻轻叹了口气，道：

    “好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那女子低着头，过了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沈石看着她这副模样，似乎也有些头痛，相比起之前那场战斗来说似乎还更简单一些了。沉吟片刻后，他迟疑了一下，轻声问道：“在进入秘境之前，我好像在迎仙台上见过你，有些眼熟，请问姑娘你是天剑宫的弟子吗？”

    那女子怔了一下，随即点点头，道：“是，我是天剑宫弟子，名叫……南宫红。”

    “哦。”沈石笑了一下，颔首道，“原来如此，在下是沈石，乃是海州凌霄宗弟子，也是这次进入问天秘境历练的。”

    南宫红嗯了一声，目光柔和在他脸上转动了一下。沈石看了看她的身子，神色平静，道：“南宫师姐，你怎么会变成这样，还有那边那个男人，又是什么人？”说着，他转头向远处那具尸体看了一眼。

    南宫红神色一黯，低声道：“我进入秘境之后，就降临在这道峡谷附近，本来是自己在探寻附近情况的，谁知今晚在这峡谷中休息的时候，突然遇到这个元始门的弟子跳出来伏击了我，然后像是发狂一样，撕掉了我的衣裳，就……”

    说到这里，她双眼中泪光闪现，神色猛然激动起来，似乎这一场可怕的回忆让她有些禁受不住，哀哀哭喊一声，身子都有些发软，露出几分白生生令人怦然心动的丰满肌肤，向沈石怀中靠了过来，仿佛想要找个坚强的肩膀靠一下，好生舒缓一下那令人绝望的情绪。

    沈石的身子没有移动，或许是个男人在这个时候都不会动弹吧，只是他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和复杂。而南宫红似乎触动了伤心事，神情愈发的悲戚，双手抬起忽然抱住了他，那披着的外衫顿时滑落下来，露出了她白皙的肩头与隐约可见的那隆起的双峰。

    暖玉温香在怀，哪怕是在这诡异的红光闪烁的峡谷之下，似乎也变得温柔了几分。

    沈石的身子似乎一下子僵直了，眉头微皱着身体一动不动，而南宫红则是一直伤心地哭泣着，将头埋在他宽厚的胸口，紧紧抱在他背后的两只手掌，则是贴紧了他的后背。

    “呜呜呜……”哀婉的啜泣声，幽幽回荡着，在这片峡谷之下。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劫后余生一般，温暖而带着几分温存，除了站在沈石身旁的小黑，忽然哼哧哼哧咕哝了几声，听起来很是不耐烦，倒像是冷笑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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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幽魂

    第三十二章幽魂

    南宫红依偎在沈石的怀里，身躯微微颤抖着，似乎想到了之前自己所受到的苦楚而不能自己，泪水流淌而出，沾湿了沈石的胸前衣衫。沈石犹豫了一下，伸手过去轻轻拍打她光滑柔腻的后背，低声安慰着。

    只是安慰的话语似乎反而触动了南宫红的伤心事，让这个女子看起来更加的软弱，泪水如断线的珍珠一般不停地掉落着，向沈石也靠得更紧了些，包括她的双手也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将沈石抱得越发紧了。

    峡谷之下，在这一刻，似乎只剩下了她低低哀婉的哭泣声，周围奇异的血红色光芒重新亮了起来，如无形的脚步缓缓靠近。光芒倒映在他们两个人的眼底，似乎让他们的眼睛都同时变成了红色。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在沈石的背后，那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掌上，忽然悄无声息地从指尖上竟是伸出了数根尖锐无比的利刺，闪烁着一种墨绿色的幽光，随即在那手腕轻轻一翻之下，便对着沈石的脊背无声无息地刺了下去。

    昏暗的红芒里，沈石似乎仍然对此一无所觉，他只是用手轻拍南宫红仍然赤裸的后背，低声说这些似乎听不太清楚的话语安慰着她，丝毫没察觉背后追魂索命的利刺已经即将置他于死地。

    转眼之间，那利刺似乎便沾到了他的衣服，下一刻眼看就要刺入他的肉身，将这个好心施救的男子莫名地杀死。只是就在这电光火石一般的时候，突然，从旁边跳过了一个黑影，正是那只看起来有些奇怪的小黑猪，毫无征兆地一口直接咬住了那个纤细白皙的手腕。

    森白尖利的獠牙，瞬间咬穿了南宫红的手腕，顿时整个手掌包括那几根利刺都无力地垂落下来，南宫红惊叫一声，身子一震，但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便忽然听到了一声很奇怪的声音。

    “呼……”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后响起，在这峡谷的风中带了一丝微微的灼热，仿佛燃烧起来。

    南宫红的脸色瞬间苍白，记起了刚才那一场战斗里自己所看到的情景，那个在沈石手指掌间所燃烧的符箓。

    她猛然大叫一声，连自己几乎这段的手腕伤痛都顾不上，猛力一推沈石就像离开这个男人的身旁，然而在这个时候，原本看去是温和安慰他的沈石的双臂，却陡然坚硬如岩石，牢牢地抓住了她，让她竟然不能移动分毫。

    软玉温香的美人胴\/体，仿佛是这世间最动人心魄、最震荡心魂的诱惑，但在这个时候，沈石的双眼之中却是一片冷静甚至是冷漠，再也没有任何的杂念动摇。

    “噗！”

    火苗在一声轻响后，在转眼之间熄灭，在看不见的后背，紧贴着身子的地方，一股灵力猛然升腾而起，让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气息，南宫红在这一瞬间仿佛觉得自己全身的毛发都颤栗着站立起来，她张开了口仿佛是在向沈石哀求着，刚想求饶时，一声沉闷却可怕的巨响，却从她的背后猛地传了过来。

    “轰！”

    南宫红的身子瞬间一僵，仿佛是本能地往前一挺，紧接着她整张美丽的脸在刹那之间完全变形，扭曲到了一个狰狞的地步。

    咔咔咔咔……，奇异而令人害怕的声音在她身体里响了起来，下一刻她那美丽诱人的胸口处突然猛地诡异地鼓起，然后迅速涨大紧接着就瞬间崩裂，如同洪水一般，血水崩散四溅，瞬间将这两个仍然还紧贴在一起的男女染成鲜红色的血人。

    那场面是如此的诡异可怖，仿佛他们都变成了从九幽地府挣扎跑出来的恶鬼，彼此冷冷地对视着，面色冷漠却可怕。

    受到了如此剧烈可怕的重伤，从后背到胸口被直接打出了一个大洞，鲜血横流，但是南宫红看去居然还没有立刻死去，只是全身颤抖不已，脸色惨白，不过奇怪的是，她脸上的神情却忽然平静了下来，冷冷地看着仍然抱着自己，确切地说，是仍然抓着自己不放同时痛下杀手的沈石，脸色变得冷漠无比，低声道：

    “为什么？”

    沈石没有开口回答她的问话，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女子，从一旁看去，他原本抚慰她的右手，这个时候却已经没入了南宫红的后背，那里已经被打出了一个巨大的血洞，换而言之，沈石的右手此刻实际上是放在了南宫红的身体里面。

    这场景狰狞而可怖，然而沈石却似乎并没有收手的意思，在南宫红看起来已经虚弱很多垂死一般地对他问话之后，沈石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隐约可以看到他的右手似乎又动了动。

    “轰、轰、轰……”

    连续三次的轰鸣声，竟是再度从南宫红的肉身之中传了出来，每一次都让这个女子的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当声音再度沉寂的时候，南宫红仿佛已经完全失去了所有的气力，整个肉身都歪倒了下去。

    然而诡异的是，不要说是普通凡人，就算是有道行在身的修士受到如此重伤都很难活命的情形下，南宫红居然仍然还未死去，她的肉身如一滩烂泥般倒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看着这个出手狠辣到不可思议的年轻男子，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居然还是问了一句，道：

    “为什么？”

    ※※※

    沈石慢慢收回了自己的右手，从手掌到手肘，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血淋淋的红色，而加上之前从南宫红身上溅出的大量鲜血洒到了他的身上脸上，这时看去，沈石真的就像是一个狰狞可怕的恶鬼。

    除了他的眼睛。

    依然还是异样的平静，还带着几分冷漠。

    峡谷深处的寒风，在黑暗的夜色中冷冷吹过，周围那些奇异的红色光芒，似乎也在这个时候被那个可怕的男子所震骇，光芒不知不觉地都有些黯淡下去。在这个陌生的问天秘境之中，在这个一无所知充满了诡异的阔大世界里，在这个静悄悄的僻静角落中，仿佛整片天地都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两个血人。

    沈石依然没有说话，他后退了一步看了看自己身上那狼狈恐怖的淋淋鲜血，皱了皱眉，然后脱下了外衣又卷成一团随意擦了擦自己手上的鲜血，信手丢到了一旁。

    血衣丢到了地上，被风吹动翻滚了几下，一只轻薄的袖角被吹起，正好打在南宫红的额头上，然后又翻到了另一边。

    “这谷中的砂土里，会发光的是因为生有‘阴磷’吧？”沈石忽然开口这样问了一句，他一边说着，一边还用手擦拭着自己脸上的鲜血，看起来就像是跟一个普通朋友随意地聊了一句。

    南宫红没有说话，她的生气似乎正在迅速的消失，仿佛下一刻就会随时断气，但是不知为何，她就是那样冷冷地看着这个男子，似乎想要用目光狠狠地看透他的内心。

    沈石抹了抹脸，然后走了过来，在南宫红瘫软倒在地上的身子便蹲了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道：“阴磷天生有聚敛阴气之奇效，凡大量聚集之处，便多有阴魂鬼物，只不过这东西太过罕见，鸿蒙诸界中几乎从未有过，据说只有昔年太古时代的鬼道大能方能炼制少许，所以向来很少有人知道。”

    南宫红的脸色抽搐了一下。

    沈石笑了笑，又道：“你不用猜了，我是从古籍书卷上看到的。”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看起来有些自嘲之色，淡淡地道，“前些日子我在鬼物上吃了一个大苦头，所以这一年多来，修炼闲暇之余，便多找了一些关于阴灵鬼物的书来看了。”

    南宫红脸上的神情扭曲了一下，忽然嘶声道：“那你又怎能断定，我不是一个受害的女子？你怎么能突然就下这么重的狠手？”

    沈石沉默了片刻，看着这个不久之前似乎还温婉哀戚现在却是带了几分狰狞神情的女子，道：“我确实见过你，但那个时候你并不是天剑宫的弟子，而是和我一样出身于凌霄宗的同门师姐。”

    南宫红目光一滞，嘴巴动了几下，却像是好像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她挣扎了一下，道：“不，不对的，我不信，我不信以为什么一开始就怀疑我，我……”

    沈石忽然打断了她的话，神色中带了几分不屑，淡淡地道：“因为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在那巨石后面你与那男人苟合时，虽然神情痛苦挣扎，但脸上却有潮红之色。”

    南宫红慢慢睁大了眼睛，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男子，沈石平静地笑了笑，道：“我也有自己心爱的女子，也真心想过和她在一起，所以我看得出来，你那时候的模样不对。”

    南宫红呆了一会，忽地发出了一阵尖锐高亢的笑声，连那脸色都有些疯狂起来，狂笑着道：“不，我不信，你在胡说八道，你在骗我！”

    沈石没有接口，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而南宫红的笑声越来越响，神情也似乎开始癫狂起来，她恶狠狠地盯着沈石，忽地怒吼着叫道：“你看什么，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你刚才的所作所为，和一只真正的恶鬼有什么区别！”

    沈石哼了一声，不以为意，冷笑着道：“你以为我就应该站在那里给你杀么？”

    南宫红仰天大笑，声音凄厉无比，对着头顶那片漆黑的苍穹，尖叫道：

    “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别人都回去了，只有我要受这样的苦！三千年了，整整三千年了，我被禁锢在这鬼地方，不人不鬼，不生不死，就连轮回都入不了！我要你们全部都跟我一样……”

    话语叫喊到最后，她的神态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一股诡异的阴气似乎从她头颅之上缓缓冒起。而沈石却是悚然一惊，在那个时候，他敏锐地从这诡异的女子话语中听到了那一个奇怪的词语。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急促紧张起来，一把抓住南宫红，大声问道，

    “你是说你也是当年四正名门的弟子吗，是进入问天秘境然后被锁禁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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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古怪

    第三十三章古怪

    眼前这个女子，单从外表上来看当然就是四正名门中的一员，还是这一次与沈石同时进入问天秘境的同门师姐，只不过因为平日里毫无交往所以十分陌生，仅仅只是眼熟罢了。但是从一开始到现在，这个自称南宫红的女子口中的话，便根本不像是这个身躯的原本主人。

    沈石知道这天下辽阔诡奇之物不可胜数，包括眼前这一幕他大概也能猜到极有可能是他过往在一本古籍书卷上看到的叫做“缠思鬼”的诡异鬼物，算是阴灵中的一种，极其罕见，据说乃是临死之时有强大执念消散不去，日夜苦思化作阴灵，其本体力量不算特别强大，但却有一桩异能，可以短时间内对生灵人体寄居夺舍，进而做出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情。

    只是他原本心肠坚硬，对鬼物也是下手无情，但是在末尾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话，顿时吃了一惊，连忙追问了一句。

    而在他面前的南宫红，头颅之上一股灰色阴气正在飘荡出来，缓缓集聚，而这个女子原本惨白扭曲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丝惨然与怨毒的笑容，在那边嘶声道：

    “不错，我也曾是你们中的一个人，但是三千年前，我落难在此，被一个畜生坏了清白不说，末了还害了我的性命。可是你以为这样就完了吗，我死之后，魂魄欲散之时，却忽然发现这道峡谷中有阴磷无数，阴气聚而不散，竟然化作了一个天然阴牢，将我生生禁锢于此。这么多年来，谁曾来救过我，谁曾想起过我……”

    说到后头，她仿佛已是在放声尖叫，形如疯狂。

    在沈石的脚边，小黑往前踏了一步，似乎想要有所动作，但是沈石却忽然一伸手挡在了它的头顶，不让它继续向前走去。沈石脸上神色变幻，沉默片刻后，道：“那个害你的人是谁？”

    南宫红此刻的脸上神情已经开始慢慢僵硬，反而是在她头上的那股阴气慢慢聚集起来，隐隐露出了另一张有些模糊不清的脸庞。而她的声音，此刻也是开始飘忽不定起来，似乎一下子是从口中，一下子又是从那团阴气中传出，格外的诡异。

    “和尚……镇龙殿的……和尚……谁管……他……，你也留下来……陪……我……”

    沈石深深地看了那团阴气一眼，忽然道：“我过来的路上，看到有个刚死不久的断手男子，也是你杀的么？”

    “……都……要……死……”

    沈石皱了皱眉，看着前方那团阴气中越来越重的煞气，忽地冷笑一声，却是收回手掌向后退了一步。

    那团阴气此刻浮出的脸孔猛地一震，露出几分凶恶之象，对着沈石这里正龇牙咧嘴咆哮时，忽然只听一声低吼，一道黑影跳了出来，却正是刚才蹲在沈石旁边的小黑。

    只见这只奇怪的小黑猪直接跳到了南宫红看去已经面无血色没有呼吸的身体上，然后对着头顶上方的那团阴气，一口咬了过去。

    那团阴气似乎是错愕了一下，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最好笑的事情，狞笑着倒卷起来，一股冰寒之意席卷而起向小黑猪这里缠绕过来。

    小黑猪的獠牙森然雪白，在那一刻忽然却倒映出一道灰光，正是从它眼眸之中泛起，那一片奇异的灰色死寂的光芒。

    那团人脸阴气在半空中瞬间一僵，如遭雷击，刹那间发出了一声高亢几乎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拼命地向后飞去，然而在那一道灰光之下，这一团阴气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灵力，团团聚拢变作一个气团，片刻后从阴气团中抽出了一束灰暗光芒，小黑猪一个前扑，沈石站在背后甚至都没有看清楚，便只见那道灰暗之光转眼消失，也不知去了哪里。

    而那团阴气则随着这道被抽取而出的灰光消失后，顿时如雪崩一般，轰然崩溃，直接无声无息地消散在这峡谷下的红光中，竟连半点痕迹都未留下。这一幕沈石看在眼中，忍不住也是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过了一会才低声道：

    “你这样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小黑站在原地，好半晌没有动静，沈石等了一会，叫了它一声，过了好一会，小黑才慢慢地转过来，神情似乎有些呆滞的模样，又像是有些困倦，看了沈石一眼。

    沈石慢慢地走到它的跟前，蹲下身子摸了摸它的脑袋，低声道：“没事吧？”

    小黑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用脑袋蹭了蹭沈石的手，随后猪头一歪，却是“呃”的一声，打了个饱嗝。

    沈石顿时气结，站起身来一脚将它踹到一旁，没好气地道：“又吃鬼了，离我远点，好脏。”

    小黑摇头晃脑的也不生气，像是没听到沈石的抱怨一样，还是跟在他的脚边，带了一点点踉跄困意，慢慢地走向前去。

    ※※※

    沈石看了看这片峡谷左右，只见血红色阴磷红光下，前后地上躺着两具尸体，除此之外，这里便重新恢复了一片死寂，就好像不久之前那一幕从来没发生过一样。他站在原地沉吟了一会，然后先是看了一眼那个南宫红的尸体，唔……也许她本来不是这个名字吧。

    沈石默默地看了那个女子一眼，被缠思鬼迷惑神智并夺舍后，这个人便等若死人了，哪怕是过了一段时间缠思鬼离开身躯，也会变作白痴而迅速死去。只是自己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她的真名是什么了。

    在原地站了片刻后，沈石又走到前头那个男子的尸体边，仔细查看了一番，不出所料的也在这个男子尸骸上发现了被缠思鬼夺舍的痕迹，难怪在之前与自己战斗时，沈石明显地感觉到这个男子的动作比普通的凝元境修士要慢上不少。

    摇了摇头，沈石重新站了起来，刚想转身的时候，忽然目光一凝，却是眼角余光好像看到了什么，似乎在前方那块巨石之下的某个角落里，在那片红光中，随意堆放着几样东西，看着那模样似乎有些眼熟。

    沈石心中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即转身向那块巨石走去，在石头下方的一个角落阴影中摸索了一下，片刻之后，他的手掌拿出来时，手上已经多了几个东西。

    那是三个如意袋。

    看去柔软、平静而安详的如意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躺在他的手上，沈石看着这三样东西，一时间心情也是有些复杂，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过了一会，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这三个如意袋拿起，神念沉了进去探查了一番，不出所料的，这三个如意袋中几乎都是满满当当地装满了各种灵材资源，灵晶与各种灵丹等重要物品也是为数众多。

    显然，这三个如意袋中的两个很可能就是刚刚死去的这两个人的物品，而剩下的一个不用说，多半就是在来时的路上，沈石所发现的那个意外死去的断手之人。

    单以价值论，这三个如意袋所藏的各种灵材资源已经算是价值不菲，毕竟所有人的心思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进入问天秘境就是为了争取最大的机缘，但同时又有各种风险在，所以人人都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包括沈石在内，一定是有相当多的四正名门弟子是将全部的身家都带了进来。

    沈石默默地看着手中这三个如意袋，苦笑了一下，心想难怪以往的问天秘境历练中，一直会有私下暗算的传言，这一个个人都是将全副身家带在身上的样子，等同于就是一个个会走路的宝库，再加上这秘境又是内外隔绝，将人的私欲野心无限放大，更无人加以限制，不发生暗算倾轧才是怪事了。

    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之后，沈石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将这三个如意袋收了起来，叫了小黑一声，就向峡谷外头走去。这片峡谷中阴磷聚集，是一片十分罕见的阴土，虽然从根本上来说，阴磷其实对人族修士的肉身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危害，但这玩意天生聚拢阴气，实在太容易养出阴魂鬼物了。

    所以能避开的时候，还是尽量避开吧。

    接着阴磷血光，沈石沿着来路重新走了回去，一路上他的心念也是不停转动，沉吟思索着。虽然眼前这件事看起来暂时告一段落，但是沈石还是隐隐感觉到了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且不说那个来历奇怪的缠思鬼，以她只言片语中所吐露的话语，似乎是三千年前被困于此处的，但是传说中问天秘境不是每次所造成的世界都是完全不同的么？那这个被禁锢了三千年的缠思鬼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是沈石在看到南宫红等人后几乎是瞬间就想到的，那就是在这片地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人？

    是的，人太多了！

    自他从血牙部族那边过来，穿过沼泽直到这片峡谷，整个路程也就在五百里左右。这段路途初看起来十分遥远阔大，但实际上，以过往在问天秘境中的经验来说，如果不是运气特别差的话，这一点地盘只会有一个降临的四正名门弟子。

    事实上在最开始的时候，沈石也是一位这片巨大的巨龙荒野上，也许只有自己一个人。可是现在只是在这五百里中，他竟然就发现了三个人，连他加在一起就是四个人！

    为什么，为什么这片荒凉的巨龙荒野上，居然会有这么多人？

    当沈石终于走上峡谷上时，回首望去，之前远方的荒野仍然是被黑暗所笼罩，无边无际，仿佛隐藏遮盖了无数的秘密。在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涌起了另一个念头：

    或许，此刻在这片巨龙荒野上，还有第五个、第六个甚至更多的人吗？

    这一次的问天秘境，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异事，怎么处处都透着令人看不清的古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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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探索

    第三十四章探索

    荒野上的夜晚格外的漫长与寒冷，偶尔抬头看向夜幕天穹的时候，会发现在那天空中竟然看不到一颗星星，当然更没有月光，除了连绵不绝黑压压的阴云外就没有了其他的东西，给人一种十分压抑的感觉。

    沈石与小黑安静地在峡谷边休息着，小黑看起来确实是有些困倦，好不容易跟着沈石回到休息的地方，立刻就是躺倒在地呼呼大睡，鼾声大作。相比起来，刚刚经历了峡谷之下那一幕的沈石，却不知为何睡不着了。

    他仰起头看了看头顶，只见黑暗仿佛充斥在这片天地之间的每一个角落，荒原上带着寒意的冷风呼呼吹过，似乎是一个绝望的人正在痛苦呼嚎一般。没来由的，沈石忽然又想到了在峡谷之下最后的那个情景，当那个夺取了南宫红身躯的缠思鬼对着自己状如疯狂一般地嚎叫的时候，那一字一句突然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的清晰，甚至带了几分冷冽。

    “你这样的所作所为，和一只真正的恶鬼有什么分别？”

    那个女人凄厉疯狂的叫声似乎突然又回荡在沈石的耳边，奇怪的是虽然那个时候沈石无动于衷，但到了这个平静下来的寂静时候，他莫名想到那一幕时，却忽然猛地身子一震，好像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黑暗中，沈石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手掌，伸到了眼前。因为天色太黑的缘故，哪怕近在咫尺，他也只能看到那只手掌上有些模糊的轮廓，看去似乎并没有任何的异样，与所有人一样，那只是一直平常而普通的手掌。

    夜风吹过，沈石忽然闻到了一股血腥气。

    他先是悚然一惊，睁眼小心地向周围看去，但随后便察觉，那股血腥的气息是从自己这只手掌上散发出来的。

    一股鲜血淋淋的味道。

    黑暗中，沈石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沉默地看着自己的这只手，似乎突然有些不太认识这只手掌的样子，一直这样盯着看着，模糊的黑暗轮廓中，那只手掌上似乎还有一些淡淡的阴影，看不清楚是什么，也许只是真的阴影，又或许是之前擦拭手掌上的鲜血时残留下的血迹，所以才会有那股血腥味。

    谁知道呢？

    就这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中，沈石忽然轻声叫了一句：“小黑。”

    一直靠在他脚边呼呼大睡的小黑猪毫无反应，口中发出香甜而悠长的呼吸声：“呼……呼……”

    沈石并没有去叫醒它的意思，天大地大，这个荒凉广袤的世界里，在这个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似乎也只有小黑是他唯一的伙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又沉默了一会，然后低声道：“小黑，我刚才真的像是恶鬼吗？”

    地上的小黑猪嘴里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咕哝声，翻了个身，继续酣睡着，似乎除了睡觉这世上其他任何事情都不在乎。

    沈石也没管它，又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自己那只模糊的手掌后，他轻轻放下了手臂，过了一会，忽然听到他在那片黑暗深处，自言自语中略带了一丝疑惑，低声道：

    “怎么我最近的杀性这么强……”

    ※※※

    这个夜晚有些难熬，但当清晨的第一缕微光从远方天空洒落的时候，这一夜终究还是过去了。

    随着天光亮起，日头初生，这片巨龙荒野上的气温开始缓慢上升，昨夜的寒冷似乎转眼就被驱散，眼看着到来的又是炎热干燥而尘土飞扬的一天。

    一宿未睡的沈石看起来与平日并没有什么区别，对修士来说这点劳累并不算什么，他眯着眼看了看那一轮初生的朝阳，然后站起身子伸了个懒腰，脸色看去十分的平静，与往日的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同。

    随后，他扭过头看了一眼仍然还是酣睡的那只小黑猪，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用脚踢了踢小黑的脑袋，笑骂了一句，道：“好了，起来了，咱们还要赶路呢。”

    小黑在地上翻了个身，然后打着哈欠爬起身子，先是身子狠狠抖索了一下，顿时看起来精神多了。沈石瞄了它一眼，不知为何觉得一夜过去，这家伙似乎稍微长大了一点点，不过或许是错觉也说不定。

    天色既亮，前方那道峡谷边又清晰可见，不过沈石在沉吟片刻后，却是直接拿出了倾雪剑，然后抱起小黑，直接御剑飞行，却是从空中直接跨过了这道峡谷。

    在接下来的路程中，沈石一改来时路上的小心谨慎，开始频繁使用倾雪剑御剑飞行，不过在使用御剑术的过程中他当然也是有所掌控，一般在体内灵力消耗掉三至四成后，他便会落地步行，又或是调息恢复灵力后继续赶路。

    尽管如此走走停停，但是这样一来沈石与小黑的行进速度仍然还是快了很多，大约半日之后，沈石便看到了前方巨大的平坦荒野上，又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峡谷。

    而这一次，他直接驾驭着倾雪剑飞到了这道峡谷的高空中，俯视下去，但还没等他仔细看清这峡谷里的情形，却是首先发现了在这道峡谷之后的荒野上，不远处竟然还有凹陷下去的地形，看着像是一个大坑又或是另一道小一点的谷地。

    沈石好奇心起，干脆也不落下，直接驾驭着倾雪剑往前方高处飞去，随着视野增阔，沈石很快惊讶地发现，自己眼前这片巨大的荒野上，竟然出现了为数众多的深谷缝隙，在这片平坦的荒野上纵横交错。一眼看去，感觉就像是在古老岁月之前有一只庞大无比的巨兽，在这片巨龙荒野上不停地东扒一下，西抓一把，由此便出现了这些恍如伤痕爪印一般为数众多的峡谷坑地。

    望着脚下这些为数众多的峡谷深渊，沈石倒吸了一口凉气，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算是明白当日血牙部族的铁猴跟自己说的，沼泽背后的荒野地形好像很是复杂多变是个什么意思。

    在半空中摇了摇头，沈石便驾驭着倾雪剑落了下去，开始在这些巨大而又地形复杂无比的峡谷坑洞中，慢慢查看起来。

    与这些巨大的峡谷相比，沈石本身当然就如同蝼蚁一样，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手中这把倾雪剑的优势之处再一次显露无疑。如果不能御空飞行的话，只是步行，要走遍乃至跨越这些荒野上的峡谷简直是一个难以想象的麻烦，而现在对沈石来说，事情却变得简单多了，哪怕遇到什么极其困难的地形地势，他二话不说直接御剑飞起，自然而然便飞了过去。

    这其中的难易程度，真是相差如天壤之别，到了这个时候，沈石不由得心中越是格外感谢当日在凌霄宗云霄殿上，钟青竹对自己的那一声提醒了。想到这里，他心中忽然又有些挂念起来，心想这一次的问天秘境似乎比以往的要更奇怪和凶险一些，也不知道自己那些朋友，如今都怎样了？

    ※※※

    随着他在这些为数众多的峡谷中飞行探查，沈石渐渐意外的发现，这里所谓的地形复杂，竟然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因为在这些纵横交错各自不同的峡谷深坑中，居然并不全是相同的环境，恰恰相反的甚至是有些奇异的是，在这些巨大的峡谷中，沈石看到了各种各样奇怪的地形样貌。既有如来时路上荒原一般荒凉干燥的峡谷，却也有水源充沛森林密布的谷地，而且有时候这些截然相反的地形面貌，竟然相隔的并不远，甚至直接就是相邻的两道峡谷都会有根本迥异的模样。

    这里峡谷一片肃杀荒凉，旁边峡谷却是生机勃勃；有的峡谷虫豕遍地，有的峡谷却水草丰美一派温和。沈石一时间也是看得茫然，一眼看去这片巨大的峡谷之地漫延不知多远，在高空中思索了一会之后，他叹了口气，还是开始继续向前飞去。

    本来他过来的目的地，是在铁猴口中听说了这里有一个峡谷中居然出产有类似灵晶的宝石，听起来很像是一处灵脉，或是能找到这样一个地方，光是捡取宝石便能发上一大笔财，自然要过来看看。

    只是看着眼前这一幕，这千百个峡谷里却是不知去哪里才能找到那个灵晶峡谷，倒是当日铁猴说过是最大的一个峡谷，但是沈石现在很怀疑以血牙部族那些战士的实力，只怕未必能飞行，那么到底能否清晰地判断出这里如此众多复杂的峡谷地势，哪一个峡谷最大最深，真的很有问题。

    既然指导靠不住，那就只能靠自己了。沈石带着小黑就这样开始了在这片巨龙荒野上奇异峡谷地形中的探索，而且这中间也并没有什么取巧的地方，只能是一个一个看过去。

    不过有一点好的是，毕竟沈石拥有倾雪剑，有些一看就是荒凉无比不毛之地的峡谷，沈石便直接就飞跃而走，而在遇到多有鸟兽水草的地方，他则会留心探寻一番。

    还别说，在这里寻找了几日下来，虽然因为峡谷大多巨大而搜寻之数不算太多，但沈石还真的有了一些收获，找到了一些外界罕见的灵石灵矿，并在小黑的帮助下，在一道生机茂盛水草丰美的峡谷中，找到了不少灵草。其中最令人兴奋的是，居然还有一株品阶高达五品的高阶灵草——翠玉莲。

    这东西当然绝对是价值连城，沈石与小黑都是大喜过望，不过小黑的皮黑终究还是抵挡不住主人的心黑手黑，在小黑扑过去打算咬上两口的时候，沈石已经抢先一步收入了如意袋中，然后哈哈大笑一声，顺手塞了一颗灵晶到小黑的嘴巴里，正色道：

    “乖，吃灵晶，这东西味道比较好。”

    小黑当然很是恼火，不过塞到嘴里的灵晶看起来还是很合它的心意，含着也不肯吐出来，只得这么含含糊糊地过去了。接下来的日子里，沈石与小黑仍然还在继续探索着这些峡谷，而在这个过程中，沈石也并没有再遇到任何其他降临到问天秘境的四正名门弟子。或许之前那四人集聚的事情真的只是一个凑巧吧，沈石渐渐的也将这事忘到了脑后，只是偶尔沈石心中会突然想到：

    据说进入问天秘境的时间是一个月，这段时间说短不短，但是进入这里以后，以这片秘境的阔大，感觉这时间似乎也有些不太够用啊。这一个月时间，他甚至都没把握能探索完这片为数众多的峡谷，更不用说去峡谷之后更远的荒野中探寻机缘了。

    要是呆在秘境中的时间能再久一些就好了啊……沈石心中不无遗憾地这么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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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追杀

    第三十五章追杀

    如是者，沈石在这片巨龙荒野上的峡谷地域中又探索了几日，中间倒也有些收获，猎取了几只妖兽，采集了一些灵草，不过价值最高的还是那一株五品灵草翠玉莲，除此之外，其他的灵材价值都很一般。

    到了后来，连沈石自己都不得不想，这般辛苦地探索采集，看样子如果没有逆天的运气碰上什么绝世罕见的天材地宝，那么这样的收益，还真是比直接动手去抢劫如意袋差得太远了啊。

    虽然没有真的动手去杀人抢掠，不过因为之前缠思鬼峡谷的激斗，他也捡到了那三个死去的四正名门弟子的如意袋，单以价值论，那三个如意袋中的东西可比自己这几天辛苦的收获要高多了。

    想到这里，沈石也是苦笑摇头。他并不以为自己是个正义凛然的君子，这三个如意袋捡到了手中，沈石也没有诸如等出了问天秘境再去寻访这几个弟子身份然后再找到他们师长亲戚什么的还回去的傻念头，这三个如意袋他藏的心安理得，不过如果要让他专门为了这种东西而特意去埋伏杀人再抢掠，这种事沈石还是干不出来。

    更何况在这些时日里，巨龙荒野上似乎再度恢复了平静，除了沈石一个人在这片阔大却又寂静的地域中孤独地探索着，他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其他任何人的身影。

    或许，自己就会这样安静地一直呆到问天秘境的时间结束吗？

    沈石驾驭着倾雪剑落到某处峡谷间的一根巨大石柱上，眺望四周同时调息休养的时候，心里也是转过这个念头，沉吟不语。真要仔细说起来的话，这几日的收获加上那三个如意袋中的各种灵材灵晶诸多丹药，从财货上来说其实也是不错的了。不过每一个进入问天秘境历练的四正名门弟子，虽然也有诸如得到天材地宝大发一笔的念头，但是毫无疑问对所有人来说，最重要最关键的，还是看能否得到一些能够极大提升自己道行境界和实力的机缘，包括传说中那种极罕见的古老传承，又或是某些神通道法，再或是某些神奇法宝绝世仙兵等等。

    这些东西，才是最珍贵最紧要的，才是最被人看重的，毕竟对修士来说，境界实力才是一切的根本，不然有再多灵晶灵材，一个不小心，只怕就被别人杀了抢了，徒然为人做嫁衣裳而已。

    沈石本人，在心中当然也是一样的看法，无奈至少眼下看起来，他的运气……怎么说呢，说好也算不上，那种最重要的机缘他连半点痕迹都没看到；但要是说不好呢，现在他的收获却似乎也不少了，只是总有几分意犹未尽的感觉，或许总是人心未尽吧。

    沈石心念转动着，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历程，往峡谷这片地域过来之初，他本是打算试着搜索一下，看能不能找到铁猴口中那个很可能是出产灵晶的峡谷，但是在这片阔大的峡谷地带中找了几天，他还是一无所得，甚至沈石都有些怀疑血牙部族的那些传说到底是不是真的了。

    除此之外，沈石当然也还记得在血牙部族的北方荒野中，似乎隐隐约约还隐藏着一个据说乃是上古妖魔的传说，对那个杂血而奇怪的部族各种警示以及威吓之言，对沈石而言自然没有什么约束之力，在他看来，反而是那个方向的荒野深处，或许还真有可能藏着什么重要的机缘。

    也许，是时候回去探索一番了吗？

    沈石摇摇头，还是有些举棋不定，这一片峡谷地域也实在广大，自己探索的地方其实也还不到三分之一，真要就这么舍弃而去，似乎也有些可惜。所以到了最后，沈石还是叹了口气，继续在这些纵横交错的阔大峡谷中探索下去。

    不过这一天沈石的运气似乎很是糟糕，又或者前些日子找到那些灵材灵草特别是翠玉莲的时候，已经把他的好运气都用光了，所以这一日下来，眼看着日头偏西黄昏将近，沈石竟然一直都是一无所获，算是白忙活了一日。

    巨龙荒野的荒凉似乎在这一天中格外的明显，让沈石与小黑两个看起来都显得有些沮丧，所以当看到那一轮落日往西方落去的时候，沈石很快下了决心，对小黑道：

    “我看咱们别在这里瞎逛了，回去血牙部族那里，偷偷去北边看看那个什么被镇压的上古妖魔好不好？”

    小黑抬起头，看起来似乎有些疑惑之色望着沈石，好像不太明白沈石话里的意思，不过沈石随即点了点头，道：“嗯，我就知道你也同意的。”

    他笑了一下，摸了摸小黑的脑袋，道：“不错，很乖啊。”

    小黑两只耳朵抖了抖，嘴里咕哝了一声，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既然主意已定，沈石便准备带着小黑往回走，只是就在这黄昏暮色之中，在这片安静到只有冷风吹过的萧瑟巨大荒原中，突然从远处猛地响起了一声巨响：

    “轰！”

    沈石吃了一惊，立刻转身看去，只见从那巨响传来的方向，在那边的天空中，似乎突然冲起了一道白光，如电芒一般急速向这边冲了过来。

    那分明正是有修士正在御空飞行的模样！

    沈石心头猛然一跳，却是想不到安静了数日之后，自己竟然在这片巨龙荒野上再度看到了进入问天秘境的人。只是过了片刻，一直仰头眺望那道白光的他忽然皱起了眉头，只见那道白光速度虽然极快，但飞行之中却是有颤动扭曲的迹象，而且看那白色光芒的高度一直在往下降低，似乎那飞来的修士身上竟是带了伤的。

    在那瞬间，沈石心头掠过数个疑问，此人是谁，真的受伤了吗？如果受伤了，那么是伤在某种强横的妖兽手中，还是最糟糕的那种，是伤在同样进入问天秘境大的四正名门弟子手里？

    正惊疑时候，沈石猛然目光又是一凝，却是望见在那白光后头的天空中，再度出现了另一道光芒，呼啸飞驰，赫然是紧迫追来。

    在这一刻，沈石几乎是立刻便断定了这局面果然又是进入问天秘境的弟子间彼此发生了私斗，到了这种地步，显然都是不死不休撕破面皮的死战，而且因为种种原因，这种事显然是不能被外人知晓的。但凡有人无辜在一旁目睹而被发现的话，怕是也会有大麻烦。

    杀人灭口这种事，在问天秘境中简直就是大多数人的第一选择，如果凶手够强的话。

    沈石没有任何的迟疑，直接一抱小黑，悄无声息地跃入自己所在的这个荒凉峡谷深处，躲到了一处隐蔽的石缝之中，藏好身形后，他才悄悄透过前方那一条细小的石缝向外头看去。

    此刻，天空中原先逃跑的白光看起来已经摇摇欲坠，高度也落到了峡谷上方不远处，显然那逃窜之人伤得不轻，连带着速度也慢了下来。很快的，背后追踪而来的那道光芒便突奔至他身后数十丈远空中，忽地一声叱喝，从那道光芒中打出一道红芒，如闪电一般瞬间追上那道白光，只听一声轰鸣大响，那道白光中有人痛叫一声，顿时失控直接坠落了下去。

    沈石躲藏在阴影处，看着那道逃窜的白光直接越过了他这里的峡谷，落到了前方相邻的另一道深谷中。

    后头的光芒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即现出一个人形，乃是一个中年男子，方脸浓眉，而看到他身上的衣着，沈石眉头微挑，却是元始门弟子的服饰。

    他微微向后退了一步，将自己藏得更紧密了些，峡谷之外空中的这个元始门弟子显然道行极高，手段厉害，如果不是必要，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问天秘境中，沈石并不愿意无缘无故地去招惹这样一个强敌，而且看起来，此人明显是心狠手辣的人。

    眼看着外头那一场战斗大局已定，谁知就在前头被追杀的那个不知姓名的修士被击落之后，突然这片峡谷中在一阵喧嚣过后，猛然间归于寂静。

    那是一种很怪异的感觉，连沈石隐藏得这么远，也有些感觉到了，就好像是那边得那个人，突然凭空就这样消失了。

    在半空中的这个元始门弟子明显得也是一怔，目光如电向下扫射了一眼，忽地冷笑道：“居然还有这一手，这就是你保密的手段吗？”

    没有人回答他，也没有任何的动静，沈石藏在这道石缝里，悄悄向外看去，只是看到那个元始门弟子盘旋在相邻隔壁的那道峡谷上方，似乎是突然找不到自己的那个敌人了。

    这一来连沈石也是有些愕然，心想那人身上看起来似乎真有什么奇异的法宝，居然能够在这等强敌面前瞬间直接掩去身形，当真是诡异。

    半空之中，那男子仔细观望寻找了好一会儿，看起来居然没有任何的发现，顿时也有些恼火起来，冷笑一声，喝道：

    “你中了我‘追魂索’一击，再加上前头伤势，还想活着离开这里么？姓孙的，有种的你就出来与我一战，哪怕死了，也不丢你们凌霄宗孙家的脸！”

    前方峡谷里，一片寂静，但是在相邻的另一边，石缝之中的沈石，却是猛然一抬头，脸色登时阴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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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同门

    第三十六章同门

    凌霄宗，孙家？

    沈石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什么，毕竟在那金虹山上，他的朋友并不算多，而孙友当然是其中毫无疑问的最要好的一个人。

    在石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沈石站了起来，对同样缩在一旁的小黑轻声说了一句，道：“我们出去。”

    小黑低哼了一声，像是答应了。

    外头，在沈石所在的这道峡谷外约莫五十丈远开外的地方，那个元始门的弟子仍然没有放弃的意思，还是仍然驾驭着法宝飞翔盘旋在相邻那道峡谷的上方，反反复复搜寻着，只是看起来不知道之前被他所追杀的孙友到底用了什么宝物，居然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突然就藏匿了起来，而起直到现在居然也没被发现。

    这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子弟，果然身上多有保命的手段宝物啊。

    沈石心中悄悄感叹了一句，心想这样的手段以前孙友跟自己也从来没提过，不过眼下不是多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既然主意已定不能袖手旁观，便带着小黑顺着峡谷走了一段，借着石头谷壁的遮挡，悄无声息地慢慢向那边靠去。

    而那个元始门的弟子找了半晌，看起来也有些火大急躁起来，本来么，眼看着就能随手杀掉的对手顺便还能得个如意袋，而对方出身世家大族那如意袋中必定有无数珍宝，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如何能错过了？

    所以在又斥骂了几声却不见反应后，这位元始门的弟子干脆直接落了身形，听到了相邻隔壁的那道峡谷中。沈石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之后，也是瞳孔缩了一下，一些宝物或是手段道法或许有遮掩气息身形的异能，比如当日在百山界黑鸦岭深处，钟青竹所布置的那个空幻阵就是如此，但是这种东西几乎都有一个相同的局限之处，那便是被人越是靠近，就越容易暴露发现。

    那位元始门弟子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在遍寻不到的情况下，直接入谷搜查了。沈石脸色阴沉，脚步加快，身形迅速地向旁边那道峡谷掠去。

    沈石最初看到那两人前后追逐的一幕时，已是接近黄昏的时候了，到现在一番折腾，当他靠近那道峡谷时，天色已经又黯淡了几分。挂在西边天际的太阳眼看就要落山，只留下些许余晖照亮了天边晚霞，而峡谷之中的光线也显得昏暗了一些。

    不过借着这点光线，还是能看到这道峡谷中的大致情形，看起来这里并没有绿树成荫，也没有河水流过，总的来说是个干燥荒芜的峡谷，只能偶然看到一些低矮的草丛枯树。不过在峡谷底部，倒是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块，看去像是被常年风化了一样，充满了类似刀凿斧削的痕迹。

    远远看去，那一片奇形怪状的石头就像是一个小小的迷宫，遮挡视线的死角极多，也难怪这个元始门的弟子会有些头大。

    不过眼下既然到了地上，一切自然又是不同，或许是知道那个逃亡对头的伤势，所以这个元始门弟子显得有恃无恐，一路大步走去，目光如电不停扫视周围，遇到有些看不顺眼的石块挡路，更是直接就一脚踢飞了，在这片不知寂静了多少年月的山谷中搞出了一阵阵喧嚣动静。

    走着走着，他忽然脚步一顿，随即目光盯着自己侧前方一处看起来并无异样的山壁，狞笑一声，喝道：“原来躲在这里，还不出来吗？”

    山壁悄然无声，几块石头落在一旁，看去并没有什么古怪地方，也没有半点反应。

    这个元始门弟子冷笑道：“装神弄鬼！”说罢，直接便向这块山壁走了过去，同时一抬手，一道红芒亮起，正是之前他在半空中所用的那件法宝追魂索，带了几分轰鸣在半空中盘旋片刻，瞬间带起了一阵劲风，向那面山壁砸了下去。

    追魂索还未落地，便只见疾风如刀，竟是吹得沙飞石走，可见这一击劲道之大，怕是要碎石裂地。山壁那头，几块石头骨碌碌滚开，似乎就连那一面山壁都有些微微颤抖起来，其中一处更是忽然翻起……

    天际夕阳，余晖忽沉。

    在那风声凛冽中，这一个昏暗的山谷里，猛然间似乎气温陡然下降，就像是随着黑暗而来，寒冷瞬间笼罩了这里。

    “咔咔咔咔……”

    如寒冬忽至，霜雪纷飞，峡谷中立足之地忽有冰霜，迅速蔓延而来，那元始门弟子悚然一惊，似有所觉，然而刚才那一击已然出手，在这瞬间却是一下子收不回来。

    而下一刻，在这个忽如其来的寒冷飞雪中，在这个元始门弟子霍然回头面带惊容的视线里，那一场突兀大雪深处，一柄雪白寒冷的冰剑刺破了这片昏暗，径直而来。

    五行术法•冰剑术。

    冰霜飞雪，似乎瞬间凝固了这片天地，冻住了所有人的血脉，茫茫天地仿佛只剩下了一片霜雪寒意。

    沈石的身影在那片风雪之后若隐若现，但是所有人的目光在此刻都集中在了那一柄冰剑上。

    那是沈石目前为止最强大的术法之一，也是他唯一掌握的攻击型三阶术法，在面对这个显然道行极高实力高强的元始门弟子时，为了救助孙友，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一上来就直接动用了自己的最强手段。

    强大而冷冽的冰剑似缓实急，转眼间就从风雪中飞到眼前，而随身法宝刚刚好甩出去好无所觉的这个元始门弟子，此刻突然发现自己竟然陷入了一个尴尬境地。

    显然，这个时机正是对方着意挑选的，并且一旦看到就毫不犹豫地立刻出手，这份果决狠辣，让他心里也是为之一寒。

    眼看着冰剑临身，他下意识地大叫一声，身体拼命向后翻去，同时猛地一招，刚刚施法用力劈出去的追魂索在半空中强烈一阵，倒飞而回，快如闪电地冲向他的身前，想要为主人挡住这气势无双狠辣强大的一击。

    几乎是在同时，一口鲜血从这个元始门弟子口中直接喷了出来，显然在这一瞬间他突然强行扭转法宝，逆行灵力，却是对自己肉身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但是为了活命这些都是小事了。

    只是那一柄寒意四射的冰剑，竟然还是更早一步刺了过来，所到之处，大地冰封龟裂，万千飞雪死在剑刃狂舞，这冰剑术的威力，竟仿佛比当日在天鸿城长城之巅上的时候，又是更进一步。

    “轰！”

    一声巨响，却是冰剑刺中了此人，而在万分危急的关头，这个元始门弟子不顾一切地直接用双手挡在身前，硬扛了这一击，而他的法宝追魂索也随后赶到，重重劈了下来，一击打在冰剑侧面，将冰剑的方向砸偏了一些。

    风雪飞舞，这位元始门弟子痛嚎一声，半只右手手臂直接炸裂开去，他踉跄而退，怒吼道：

    “是谁？”

    风雪之后，沈石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显得有些苍白，心里也是一阵悸动，不知为何，这冰剑术虽然威力看起来大了一些，但运转时所消耗的灵力居然也随之增加，幸好这次他暗中偷袭，直接动用了一张冰剑术符箓，所以影响还不算很大。

    眼看着前方那个人影，沈石冷笑一声，道：“凌霄宗弟子，你以为是谁？”

    那男子一听，顿时面孔一变，脸色缓和下来正要再说什么的时候，沈石却已经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向前走去，同时手上燃起了火光。

    都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要说声误会再各自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吗？

    那一场风雪仿佛还未停歇，仍在飞扬洒落，连沈石也不太明白为何冰剑术会造成这么持久的异象，不过这对他本人是有好处的，这时候也懒得去多管，隐身在风雪之后，在稍微调息理顺气息后，几乎是出自战斗本能一般，他又开始了令每一个跟他对敌的对手都头痛惊讶的术法狂潮。

    狂风暴雨，仿佛只有这个词才能用来形容此刻沈石的动作。

    被阴阳咒加持过的五行术法，强大而诡异，迅速而疯狂，火球术、水箭术、沉土术甚至其中还夹杂着几种诡异的黑巫术，蚀肤术、血毒术等等，都在风雪的遮挡下疯狂地向这个元始门弟子冲了过来。

    那男子左支右拙，原本就重伤的他陡然间头一次面对这般诡异的五行术法攻击，顿时有些支撑不住，连连后退，只觉得心中大骇，什么时候这些低阶的五行术法威力竟然如此强大了，而且施法速度竟然快到了这种地步！

    一轮十多个术法接连轰了下来，这个元始门弟子已经被迫向后退了七八步，但就算这样他竟然还是勉强将大部分的术法攻击挡了下来，虽然很是狼狈并且中间也陆续中了几个法术，不过居然还能撑住，由此也能看到此人原本的道行实在是非同小可。

    沈石从风雪中走了出来，手中术法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同时眼中冷冽之色更重，眼前这个元始门弟子绝对大有来头，实力如此之强，到了这般境地仿佛还能苦苦支撑，想必不是元始门那三大圣人世家中的杰出子弟，便是天资高绝被元始门长辈看重的有名弟子。

    但无论他的身份是什么，到了这种地步，哪里还有收手的余地？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轰……”

    火苗次第亮起，沈石面沉如水，杀气凛然，一张张符箓毫不停歇地疯狂燃烧着，激发出一个个迅捷无比威力强大的术法，每燃烧一张就是数十上百的灵晶被烧尽，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庞，明灭不定如火焰之下的岩石，术法如狂潮似洪水，不死不休，轰然泄去。

    铺天盖地，淹没一切。

    那元始门弟子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恐惧，大叫一声似乎想要叫出些什么：

    “住手，我是……”

    突然，那声音戛然而止，他有些不可思议地垂头一看，却是在他的胸口处，突然有一把剑刃透胸而出，刺穿了他的胸膛。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突然想到，在那疯狂的术法狂流中，自己左支右拙苦苦抵挡着，却是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退到了那面石壁前……

    一个人影，在昏暗的光线下从那面石壁上诡异地现身出来，咬牙切齿手持利剑，狠狠地一剑刺穿了这个元始门弟子的胸膛。

    而在前方，沈石的目光也在同一时刻落在了这个人影之上，片刻之后，他身子忽然一震，脸上掠过了一丝惊讶愕然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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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开洞

    第三十七章开洞

    已经有些昏暗的光线下，兀自在半空中飘舞的残雪还有那鲜红溅起的血光中，沈石看到了从那块石壁后突然现身的人影，看清了那个人的面容，随即愕然吃了一惊，这人确实正是出身凌霄宗孙家的嫡系子弟，但却不是他多年的好友孙友，而是孙友的堂兄同时也是以前孙家年青一代中公认的第一人，孙家的嫡子孙恒。

    此刻，这个突然现身的孙恒看过去脸上也有几分凶狠之色，先是趁那个元始门弟子被沈石压迫的时机一剑偷袭直接洞穿了那个人的胸口，给了他致命一击，随后也是毫不容情，一脚便踢了过去，同时手中利剑灵光大盛，只听着那元始门弟子一声大喊，满是痛苦绝望之意，半边胸膛看去都已经被绞烂了。

    哪怕是修士，受了这样的重伤也是很难承受得住，更何况在他面前的还有两个凌霄宗的大敌，而到了这种生死相搏的境地，沈石与孙恒也无论如何不可能会再让此人逃开。所以在最后绝望但徒劳无功的挣扎后，这个至今沈石仍不知道姓名的元始门高手终于痛苦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成为了死在这片诡异神奇的问天秘境中的又一个人。

    战斗结束，看着又一条性命化为这片秘境里的尸体，沈石虽然并无什么自责慈悲之心，但想到这一路走来包括当初在进入问天秘境的时候发生的意外，这一次汇聚了四正名门年轻一代最菁英的一群年轻弟子们，只怕伤亡人数是要大大超过以往历届秘境之行了。想到这里，他心中也是有几分感叹，不过脸上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多看了那元始门弟子一眼，随后转过身子，向站在另一边石壁一侧，大口喘息不停的孙恒看去。

    孙恒的情况看起来很不好，确切的说，应该是很糟糕。

    一身凌霄宗弟子服，现在看着已经破烂不堪，在衣衫褴褛间可以看到许多处的伤痕，血迹在他身上也是随处可见，也不知道到底是他自己流的血还是别人的，又或者两者都有。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萎靡，不停喘息着，脸色也十分苍白，若不是手中紧紧抓着那柄灵光四射的灵剑，插在地上勉强支撑着身子，只怕随时都可能摔倒在地上。

    沈石看着眼前的孙恒，心里也是掠过一丝古怪的感觉。对于孙恒，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纠葛仇恨，而且说起来当初年少的时候，毕竟也是同一年上青鱼岛修炼的同门，平日在青鱼岛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勉强也算是有一分点头之交了。

    只是不过因为孙友的存在，以及他们两兄弟之间为了世家传承权利的争夺日益激烈乃至白热化，作为孙友多年的老朋友，沈石自然是毫无疑问地站在了孙友的一边，乃至于甚至是在推动孙友上位并打倒孙恒的过程中，他也没有袖手旁观。

    有了这些故事在，他此刻看着孙恒的感觉也就越发的复杂，不过再看到孙恒身上的伤势看起来十分严重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地向他走了过去。

    然而就在沈石向前走了两步之后，孙恒忽然眉头一挑，喘息的身躯挺直了几分，就连握着剑柄的手掌看去也突兀起了几根青筋，在他的一双眼睛里，明显地露出了几分警惕戒心，冷冷地看向沈石。

    沈石立刻停下了脚步。

    峡谷之中，有冷风吹过，几许风沙带着些许古老的荒凉气息，从他们身旁掠了过去。周围的气氛似乎是在片刻只见突然僵冷下来，没有人开口说话，一切都突然的如此寂静，只有这两个男人冷冷相看。

    片刻之后，沈石忽然开口道：“你这是怕我？”

    孙恒胸膛起伏了几下，道：“我眼下伤势太重，不是你的对手。”

    沈石沉默了片刻，道：“为什么要戒备我？我们是同门，而且刚才我分明出手救了你。”

    孙恒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盯着沈石，眼中的神色看起来似乎略微缓和了一些，但戒心并未消退，道：“你是我二弟的朋友。”

    沈石默然，虽然孙恒并没有把话说得太清楚，但是话里的意思只要是了解孙家内部争斗的人，自然就会明白过来。所以他一时间也无话可说，点点头走到一旁，同时心里悄悄回想了一下，确认刚才自己的确没有对这个孙恒产生任何的杀意，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

    看来自己的神智还算是清醒理智的，并没有突然变成一个嗜杀如命的杀人狂魔，原先那个感觉自己杀性增强的感觉，应该还是自己多心了吧，真是有些莫名其妙，或许是被那个诡异的缠思鬼暗中下了什么手段，终究还是受了影响了么？

    ※※※

    天色越发的黯淡下来，眼看着黑夜就要来临。沈石抬头看了看天色，走到了那个死去的元始门弟子身旁，蹲下身子在他身上搜索了一番，过了片刻后，他拎着一个如意袋走了回来。

    孙恒这个时候看起来像是终于支撑不住的样子，已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勉强背后靠着一处峡谷石壁，半坐半躺地躲在那片阴影中。

    沈石走到了离他六尺开外的地方，停下了脚步，而与此同时，孙恒又抓紧了手中那柄短剑，呼吸声也显得急促起来。

    沈石摇了摇头，道：“我如果要杀你的话，现在你是躲不过的。”

    孙恒沉默了一会，然后苦笑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灵剑。

    沈石走到他的身旁，仔细看了看他的身子，片刻后发现了在孙恒身上至少有十道以上的伤口，其中有两道明显伤势极重，直到此刻居然还有鲜血在渗透流出。

    沈石皱了皱眉，抬头对孙恒道：“你这幅样子，就算我不动手，你一个人在这片峡谷中也撑不了一个月。”他顿了一下后，道，“如果没我记错的话，有几群规模不算大但足够凶横吃人的妖兽种族，白天里是会从这片峡谷经过去水源那边喝水的。”

    孙恒苦笑了一下，神色苦涩，显然对自己的伤情也有所了解。

    沈石看了看孙恒，一时也沉默下来，两个人在一段时间里都没有说话，或许是他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夜风吹过，天色终于完全黑了下来，两个人相隔不远，夜晚的寒意席卷而来，而不远处外的地上，那一句尸体的血腥气似乎随风飘去的时候，惊动了什么夜晚才醒来的东西，远远的有几声妖兽吼叫声传了过来。

    沈石皱了皱眉，站起身子，沉吟片刻后，忽然对孙恒道：“把剑给我。”

    孙恒猛然一惊，霍然抬头向沈石看去，只见昏暗的夜色中，沈石站在他的身前，脸上轮廓有些模糊不清，但伸过来的手却是十分的沉稳。孙恒脸色变了数变，最后却还是叹了口气，没有再做什么反抗，轻轻翻腕将手中那柄灵光四射锋锐无比的宝剑递给了他。

    沈石接过灵剑之后，并没有一剑直接反手砍下孙恒的脑袋，而是走开了几步，抬头向那面峡谷石壁的高处观望了一会，随后却是纵身而起，往石壁高处攀爬上去，没多久，他的身影就消失在那片黑暗中了。

    孙恒坐在地上，抬头向高处望去，没过多久，他便听到那片黑暗中传来一阵阵的喧嚣声，有时低沉有时高亢，铿锵作响，不时还会有火星从那片黑暗深处迸发而出，同时咚咚之声不绝于耳，却是不停地有大大小小的石块从头上那边滚落下来。

    孙恒有些惊讶，不知道沈石正在做什么，如此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沈石才从石壁高处一跃而下，看他的模样也有几分气喘，不过总的来说还算可以。下来之后，沈石随手把那柄灵剑往孙恒手中一塞，孙恒低头一看，登时脸上变色，原本是寒光四射灵气逼人的一把灵剑，那是放在孙家也是十分珍贵的宝物，只是因为他的身份在出发前，父亲才偷偷交给了他，此刻却已经剑芒黯淡，剑身上现出了躲到伤痕，甚至剑锋上都能看到四五个缺口。

    好好的一柄灵剑，看起来几乎是被毁了一般，孙恒气往上冲，几乎就要马上开口骂人。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沈石俯身抓住了他的一只手臂，将他拉了起来，道：“走吧，我们去上面。”

    孙恒一怔，道：“上面，上面哪里？”

    沈石口中的上面，是这片峡谷石壁高处一块地方的一处石洞，洞口不大，也不算有多深，差不多也就勉强够两个人缩着身子勉强呆着。而洞口和洞内石壁上，到处都可以看到全新的刀削斧凿的痕迹，联想到自己刚才听到的声音还有手中的灵剑，孙恒登时醒悟了过来，愕然道：

    “这是你刚挖出来的？”

    沈石点点头，让他先进了洞内坐下，然后想了想又跳了下去，去这片峡谷中找了一块与洞口差不多大小的大石头，搬了回来放在洞口，算是堵住了那个出口。

    这块大石头当然不可能和这个山洞洞口完全吻合，也就勉强遮挡住了大部分地方，还有好几处缝隙露了出来，丝丝冷风从外头吹进洞穴，不过这样也来倒也不觉得太过气闷就是了。

    有了这块大石头遮挡还有外头浓墨一般的夜色黑暗，沈石也松了一口气，随手抓了些柴火再用火球术点燃了，在这个山洞里做了一个小小的火堆。

    光火亮起的时候，沈石与孙恒都看了对方一眼。

    过了片刻之后，孙恒低声道：“多谢。”

    沈石也没有什么谦让客气的意思，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拨弄了一下那个火堆，道：“在你伤好之前，就先呆在这里吧，相比你如意袋中应该也有不少灵材丹药，若无外敌的话，应该时能熬到出去的那一天的。”

    孙恒点了点头。

    这些话说完之后，沈石也安静了下来，孙恒也没有再说什么，他们两个人之间似乎一直都没有太多的话可以说，哪怕他们是同门，还有同期之谊，可是无论是谁，都没有在这个寒冷黑暗的夜晚里聊起当年往事的心情。

    就这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一堆火眼看都要熄灭的时候，孙恒忽然听到在对面的沈石有些突兀地开口，忽然问了一句，道：

    “孙恒，你降临到秘境的时候，是在距离此地多远的地方？还有你之前过来的时候，有没有遇见过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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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风中的血气

    第三十八章风中的血气

    孙恒顿了一下，道：“我降临的位置也是在这片大荒原上，距离此地约莫有八百里。至于过来这里的路上，除了元始门他们这些人，就没看到有其他的人了。”

    沈石点点头，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眉头一挑，道：“他们？”

    孙恒道：“嗯，我过来的时候一共遇到了三个元始门弟子，其中两个是圣人世家的子弟，一个是宋家的宋丕，一个是古家的古子藤，还有一个……”他冷笑了一声，道：“就是外头那个死人了，名叫陈怀义，并无世家背\/景，据说是元始门中年青一代的后起之秀。”

    沈石听到宋丕这个名字后怔了一下，随后略带了几分疑惑，道：“听你刚才的话，他们三个元始门的人是在一起的？”

    孙恒颔首道：“不错，当日我遇到他们时，他们三个人就已经在一起了。那时我也十分吃惊，心想这种事也太过凑巧了吧，而且为何竟有这么多人和我降临在如此之近的地方？”

    沈石默然片刻，道：“那其他两个人呢，为何只有陈怀义一个人追杀你？”

    孙恒摇摇头，道：“我与他们相遇的时候，宋丕曾开口邀我同行，但他们三人同门，我只身一人不想掺和进去，再说当时我看那陈怀义的面色不善，也是心有顾忌。想不到分开以后，此人果然暗中折返，偷袭于我。”

    沈石心里冷哼了一声，心想到了这问天秘境里，果然不管是谁，心中的私欲贪婪都很容易被放大，做出一些平日里根本不敢做的事情。沉吟一会后，他抬眼向孙恒那边又看了一眼，道：“那其他两人呢，他们若是也出手的话，只怕你都撑不到我这里了。”

    孙恒点点头，面上也有侥幸之色，道：“那两个人从头到尾没出现过，或许他们倒没有想过害我，只是陈怀义这恶徒以为我是世家子弟，想杀我夺财吧。”

    沈石心里所想的倒是和孙恒差不多，当下笑了笑，道：“看来你也算是命大。”

    孙恒苦笑了一下，道：“勉强算是活命了吧，不过在这问天秘境里再想要找什么机缘，怕是不行了，只能在此躲着，撑到出去的那一天吧。”

    沈石目光一闪，眼前孙恒的伤势看起来确实不轻，不过以孙家如今的声势实力，他父亲爷爷两代人的地位，似乎不可能不为他准备一些底牌吧。就像之前突然间掩藏身形的那种手段，不知道是道法神通还是什么奇异法宝，都十分罕见。

    不过沈石对此也无意深究，毕竟他既然无意趁人之危下手，那么孙恒日后如何行动，与他也没什么大的关系，只点点头道：“如果你躲在这里的话，只要小心一些，不管是妖兽还是其他四正名门的弟子，一般都很难发现你的。等天亮以后，我就离开，你一个人可以吧？”

    孙恒犹豫了片刻，道：“行。”说着他又看了沈石一眼，到了这个时候，他眼中的戒心似乎终于消散了大部分，深吸了一口气，道：“多谢你了。”

    沈石笑了笑，随后道：“不过既然元始门那边有三个人，陈怀义死在这里，其他两个人说不定也会回来，那尸体还是要处理一下。”

    孙恒嗯了一声，想了想对沈石问道：“听你说这里附近有妖兽？”

    沈石沉吟了一下，道：“这倒也不是不行，回头我去丢在妖兽出没的一处山谷里好了。对了，他们另外两个人现在是去了哪里，你可知道？”

    孙恒摇了摇头，不过还是仔细回想了一下，片刻之后道：“当日宋丕邀请我同行我没答应后，古子藤并不在场，是稍后才来的，看着是出去探路。回来后我听到他对宋丕提起过一件事，不知道有没有要紧的地方……”

    沈石道：“他说什么了？”

    孙恒皱着眉头，看起来是在竭力回想当时的情景，然后用一种不太肯定的语气，道：“好像，当时他是这样说的：这片荒原好生诡异，在西方那里，他居然看到了一些奇怪的妖族，唔，好像就是这样。”

    “奇怪的妖族？”

    沈石眉头忽地一挑，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为之一变。

    孙恒将他的神情看在眼中，有些惊讶，道：“是，古子藤当时就是这么说的，怎么了？”

    沈石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最后淡淡地道：“没什么。”

    ※※※

    接下来一夜无话，伴随着洞外的黑暗与寒冷，还有这片巨龙荒野上不停呼啸而过的冷风声，两人休息到了天亮时候。

    沈石叫醒了趴在脚边兀自酣睡的小黑，推开堵在洞口的大石头，便准备离开这里，而就在这个时候，孙恒也醒了过来，默默地坐了起来看着沈石收拾行装准备离开，当沈石走到洞口的时候，他忽然提高了声音，道：

    “沈石，你自己保重，别在这秘境里丢了性命。”

    沈石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好啊，我们出去再见。”

    孙恒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道：“好，出去再见。”

    沈石不再多言，走出这个洞穴，回身再将那块大石头推回原位，又左右看了一下，感觉只有不是有人专门跑到这半山腰中仔细查看的话，应该是注意不到这里有个隐秘的洞穴的，这才点点头，抱着小黑直接跃下石壁，重新回到了峡谷下方。

    荒凉的峡谷一如昨日，一夜的风沙仿佛已经遮盖了许多血腥，大部分的血迹都已经干涸乃至被淹没了，只有陈怀义的尸体仍然还一动不动地趴在远处的地面上。

    沈石走过去向那尸体看了一眼，只见他脸上的绝望之色依然还残留着，看去有些狰狞。不过沈石看惯了生死尸骸，连真正的鬼物也不会特别惧怕，这么一具已经失去生命的尸体，自然也没什么好畏惧的。

    他直接提起陈怀义的尸身，然后御剑飞到了几道峡谷之外的一处地方，那里的峡谷中有许多食肉妖兽出没，是他前些日子刚刚探查过的，只要将尸体丢在这里，不消多少工夫，自然会有贪婪嗜血的妖兽过来“处置”。

    做完这一切后，沈石在峡谷上方停留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个死人，手掌则是轻轻摸了摸怀中。那里除了原先在缠思鬼峡谷中得到的三个如意袋外，此刻又多了一个，自然是属于陈怀义的。不过在昨晚沈石找个空子暗中神念搜寻查看一番后，却是有些惊讶地发现，这个如意袋中的灵材物资，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丰富。

    当然好东西还是有一些的，比如有几瓶三品的灵丹，还有几株品阶不低的灵草以及数量不菲的普通的灵材，但是以沈石出身自商铺的眼光，他很快敏锐地发现了一件事，这个如意袋中，灵晶的数量相当的少。

    那个陈怀义道行实力都相当不错，但是看起来在修炼资源上却似乎相当的紧张，或许这也是他图谋孙恒的根本原因？

    再想到之前孙恒曾经说过，那三个人中，宋丕和古子藤都是世家子弟，唯独这陈怀义是没有背\/景的后起之秀，沈石心里也不禁暗自叹息了一声。普通凡人想要在修道路上走得更远些，确实是有百般艰难。

    不过各人自有各人命，路都是自己选的，沈石自然也不会烂好心地去帮那个人伤春悲秋，很快的就将此事丢在了脑后，而摆在他面前的，自然就是接下来的选择。

    在半空中，他的脸上慢慢开始有些凝重起来，转向西边的方向，那也是他来时的路。

    “西边，奇怪的妖族么……”

    他皱着眉头，低声自语了一句。

    ※※※

    几番斟酌后，沈石还是决定带着小黑原路返回。

    孙恒等人口中所说的那个奇怪的妖族，再加上那个方向，沈石感觉八\/九不离十就是血牙部族了。只要是在鸿蒙世界里过来的人，看到血牙部族那种混血杂交的妖族外貌，几乎都会生出奇怪感觉，虽然宋丕和古子藤两人对妖族的了解应该是远不如曾在妖界生活了三年的沈石，但是至今流落在异界里的一些残余妖族，相比他们应该也是见识过的。

    设身处地地想，只怕那两个人的第一反应显然就是会过去偷偷探查一番，换了沈石也可能如此做，因为进入问天秘境这里以后，所有人想的都是要找到一个机缘，而一个奇怪的事情，很可能就是线索。

    机缘？血牙部族口中那块荒野的北方禁地？

    上古妖魔？

    永世镇压？

    沈石的本意也是要去那里探索的，所以此刻自然不可能在听到那两个的行踪后就此放弃，相反的，在往回赶的路上，他的速度反而加快了几分。

    御剑飞行飞过那道缠思鬼峡谷的时候，他的目光微微在那条巨大的峡谷中停留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飞掠而过，只留下一道风声在峡谷上空。

    中间休息了几次后，半日之后，他便看到了那片在荒原上少见的沼泽水地，与之前一样，他再次御剑直接飞过，而下方沼泽深处里从外表上看来依然十分安静，只是偶尔会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向着天空中张牙舞爪一番。

    去时麻烦，回程迅速，便是沈石这一路上的写照了。过了沼泽，又飞了一阵，远远地便看到了那片孤零零建立在荒野上的部族营地。

    沈石松了一口气，在飞到距离血牙部族还有数里之外的地方落了下来，然后步行向那边走去。

    荒野上的风干燥而灼热，从他身边吹过，沈石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身子一顿，却是一下子停了下来。

    风中，有一股血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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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屠戮

    第三十九章屠戮

    不知为什么，沈石的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自从进入到这个问天秘境之后，回想起这段日子以来，沈石发现自己已经看到了很多次的鲜血，同样也闻到了很多次的血腥气息。那种从人体或是其他生物身体中流出鲜血时的味道，那种弥漫在空气中无形无色的气息，忽然像是有一种隐约红色的暗幕遮挡了他的眼睛，让这个世界这片天地都变成了一片血红色。

    他悚然一惊，后退了一步，随后便只见天地乾坤一如往日，原来刚才不过只是一个幻觉罢了。

    风吹过他的脸庞，小黑在他的脚边似乎有些不安地低哼了两声，沈石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低声道：“小黑，我们过去看看。”

    离开那个血牙部族数日的时间，隔了老远看去，那个奇怪的妖族部落依然还是各种石屋耸立堆在一起，在这片巨大的荒野上孤零零地座落在中心地带，与他离开的时候并没有任何的区别。

    太阳已经慢慢升高，气温开始缓缓上升变得炎热起来，沈石慢慢向那片部落走去，但一路上走得十分小心。他不时地带着几分警惕小心观察着周围环境，一脸肃穆冷峻之色，如临大敌一般。只是除了阳光与那些枯草以及大大小小戈壁滩上的碎石之外，平坦的荒原上他并没有看到任何的异样情形。

    只是空气里的血腥气，随着他越来越靠近血牙部族，也是越来越浓了起来。

    沈石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心里已经有几分不详不安的预兆，在确定周围确实没有危险之后，他加快了几分脚步，迅速走到了血牙部族的入口处。

    几天以前，血牙部族的铁猴与山狼两个人就是在这里，带着他进入了血牙部落。

    走到这里，空气中的血腥气已经浓烈的有如实质，沈石才向前踏出了一步，瞳孔便微微一缩，在他脚下不远的地方，一只断手丢在路边。

    沈石默默地蹲下身子看了一眼，那只断手是齐臂斩断，手背手腕上看得出有许多厚实的鳞片，显然正是妖族之人的明显特征。断手伤口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森森白骨与狰狞的皮肉伤口纠缠在一起，显得格外恐怖。

    而以此为开端，当沈石沉默地站起并继续小心戒备地向部落深处走去的时候，一幕无比血腥残忍的画卷就在他眼前拉开了卷轴。

    残肢断臂，鲜血痕迹，只要是目光能看到的地方，到处都是这些东西，道路上，房屋中，门窗石墙每个角落里，随处可见的都是血牙部族里妖族人的尸体。一段日子之前还活生生的血牙部族的人们，此刻已经变成了横七竖八的尸骸，再也没有了任何声息，有的只是浓烈到几乎化不开的血腥气息，如一幕地狱景象，在沈石的面前徐徐上演。

    所有人似乎都已经这样惨烈的死去，整个血牙部落中没有任何的声音，除了偶尔吹过的荒原上的风声，沙沙作响。

    沈石默默地看着眼前这可怕的情景，很久没有说话，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黑看起来也有几分异样的安静。

    忽然，沈石在目光扫过周围的时候，眼光忽然一凝，却是抬头向某处定眼仔细看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了过去。那里是一间宽大的石屋，在屋子的门槛上倒着一具身躯高大的血牙妖族的尸体，但是却没有脑袋，约莫是在丈许开外，有个头颅则是滚落在那边。看起来，似乎这个妖族刚刚听闻到什么动静，要从屋中冲出来的时候，便被人一刀砍去了脑袋，就此毙命。

    沈石的脸色看去冷峻而冰冷，他先是看了一眼那无头尸身，然后快步走到前方那个头颅的旁边，蹲下身子将那个头颅翻了过来。

    那是一张狰狞、愤怒却又绝望的脸，圆睁的双眼至死也没有闭上，对着这张脸庞，沈石还有几分熟悉。

    他是铁猴。

    ※※※

    沈石盯着这张脸沉默地看了一会，然后轻轻地将它放回到了地上。

    他站起身，继续向前走去。

    目光所及的地方，屠戮的惨象仍然还在不停地出现，到处都是血牙部族里妖族之人的尸体，而且许多身上都有着很重的伤势，残肢断肢随处可见，似乎那个不知名的凶手有着难以想象的戾气，然后全部发泄在了这个部落里所有人的头上。

    根据沈石前一段时间与血牙部族的接触，他能感觉到这个奇怪的妖族部落中的人实力其实算不上如何强大，与鸿蒙世界中传承久远号称天选之子的正宗妖族相比，血牙部族的实力非常弱小，在绝大部分的时候，他们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一身勉强过得去的蛮力而已。

    至于最强大的妖族血脉天赋，以及各种各样奇异强大的秘法，却全然不曾看到过。难道是因为血脉混杂的缘故，让这些妖族失去了原本该有的血脉能力吗？

    沈石在心中也曾经有过这种猜测，因为昔年在妖界中，众多妖族部族对血脉看重的无以复加，对混血儿不佳掩饰的鄙视以及杀戮更是司空见惯，给沈石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只是，造成这一切的凶手，究竟是谁？

    沈石下意识地想到了孙恒告诉自己的那两个元始门弟子，是宋丕和古子藤吗？沈石默默地回想过去与宋丕见过的几次，微微皱眉，虽然他对那个宋家纨绔子弟印象不好，但是在记忆中，似乎宋丕并不像是能做出如此疯狂而血腥事情的人物。

    要不顾一切地屠杀整个血牙部族众多的生命，这种决绝恐怖的事，也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出来的。

    如此沉默地向前又走了一会儿，在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中，在看过了为数众多的惨烈尸体而整个血牙部族看起来似乎再也没有一个活人的时候，沈石望见了前方那一栋血牙部落中唯一的两层石屋，还有在它前方那片部落中最大的空地上，他之前并没有看到过的一根石柱。

    在这片空地上，尸体的密集程度远比其他地方要多，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血牙妖族在这片空地上横死，他们的尸体几乎都躺倒在那一根石柱下方。

    尽管来时的路上已经看到了太多的惨景，但是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惨象仍然还是让沈石一阵反胃，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咬了咬牙，让自己的心肠更加刚硬几分，慢慢走了过去，目光扫过周围的那些尸体后，最后落在了那根石柱上。

    石柱是黑色的，并不粗大，在顶端则是雕刻着一只石龙，通体也是黑色，在那边张牙舞爪，倒是栩栩如生。在这只黑龙石像上的雕工，看起来似乎比血牙部族中其他地方什么石器要精细的多。

    沈石看了片刻，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自己离开的那一天，铁猴在送自己出部落的时候曾经提到过让沈石过几天就回来，因为再过几天就是血牙部族一年一度的“黑龙祭”了。

    所谓的黑龙祭，看起来就是这根石柱上所雕刻的龙形神像了吧？

    沈石站在石柱下，当然也等于是站在一大片的尸体中，有几分茫然，抬头向那黑龙石像看了一眼。

    黑色的龙睛不知是用什么适才雕刻而成的，至少沈石从未在血牙部族内外看到过，圆润而有光泽，还闪烁着几分神秘无比的气息，在那目光对视的一刹那间，沈石突然身子一震，仿佛觉得这只黑龙竟然像是活过来了一般，正在用一种神祗俯视人间的漠然目光，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他悚然一惊，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片刻后那黑龙石像又恢复了原来模样，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刚才有的，又是沈石的一种莫名而来的幻觉而已。

    沈石的心情有几分困惑，在这个血牙部族中似乎确实隐藏着什么奇异的秘密，但是自己一直都没有发现，只不过现在看来，似乎应该是确实与这些血牙妖族们多年来所信奉的诡异龙神有关。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黑龙石像，然后走了过去，进入了原本是血牙族长居住的那间二层石屋。

    石屋里同样很安静，而且与外面那副地狱一般的情景不同，这里面看起来并没有太多混乱的迹象，甚至沈石也没有看到尸体横陈余地，似乎在惨案发生的时候，这里却没有发生多少打斗屠杀。

    沈石顺着石梯从旁边登上了二层楼，他还记得在这里应该有一间奇怪的只有三面墙壁的房间，对着北方的那一面空空荡荡，而血牙族长最喜欢的，就是坐在这里眺望北方的荒野深处，那里就是血牙部族无数年来故老相传的禁地，是镇压传说中上古妖魔的地方。

    没过多久，他便再度走进了这间奇怪的三面石屋。

    一切看起来，竟然与之前他第一次过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两样，这屋中的摆设一如往日，不要说有尸体和打斗痕迹不存在了，甚至就连屋中的几张石桌石凳，竟然也摆放的好好地，仿佛与外面部落里的惨象是两个世界。

    沈石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扫过这蹊跷的房间，却并没有发现有任何的古怪，只是当他慢慢走到那面空空荡荡的面向北方的石屋边缘时，忽然猛一低头，却是看到在那地面边缘的地方，有一片淡淡的血迹，残留在石头缝隙间。

    沈石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蹲下身子观察了片刻，忽然纵身跃起，带着小黑直接跳了下去，落在了这间石屋北边的后墙之外。

    干燥坚硬表面还有一层尘埃碎石的荒原土地，厚实无比，沈石仔细地在附近搜寻了一下，然后并没有花费太大力气就找到了一滩新的血痕，还有两行脚印急促杂乱，看起来似乎正是慌乱中踉跄前行，而行进的方向，这是往北方荒野深处而去。

    沈石盯着这些血迹和那些脚印，片刻后慢慢站起身来，抬起头，往那片神秘浩瀚仿佛无边无际的北方荒野深处，深深看了一眼。

    天地灰沉，乌云集聚，犹如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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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山狼

    第四十章山狼

    前些日子在血牙部族中的时候，沈石曾经从血牙族长以及铁猴山狼这些妖族的口中，知道了北方这片荒野对这个奇怪的妖族部落有着特殊的意义。在从古流传至今的种种神话传说中，毫无疑问，北边的这片荒野一直都是血牙部族至少在精神上的最重要的支柱。

    血牙部族是受到龙神眷顾而繁衍至今的，整个部族存在的最大使命就是看护这片荒野禁地，确切的说，是守护在这片北方荒野的边缘，阻止任何外人深入其中。因为在这片荒野深处，曾经镇压着一个可怕的上古妖魔，决不能让它逃脱出来。

    为了这个在沈石看来有些荒谬但对于血牙部族来说却是神圣无比的传说，这个混血杂交、与外界正常的妖族格格不入的部族世世代代就这样艰难顽强地生存在这片荒凉的原野上，守护着他们心中古老的信仰。

    直到有一天，在无数岁月过去，这个血牙部族渐渐失去了传说中曾经拥有过的力量而变得越来越弱小的时候，一场可怕的灾难终于降临到他们的头上。整个部族的人在一年一度的黑龙祭庆典上，几乎是在一日之间全部横死，而至于凶手是谁，沈石虽有几分猜测，但到现在也不能完全肯定。

    尽管对于那个莫名其妙的龙神沈石并不相信，对于血牙部族世代流传守护的神话传说还有那个什么镇压着上古妖魔的禁地不可入内的规矩，沈石也并没有往心里去，但是在他心里，与绝大多数人族不太一样的是，他对血牙部族这里的妖族，并没有太大的恶感，甚至可以说还有几分好感。

    或许这是因为他过往有一段特殊的经历，毕竟曾在妖界中生活过了三年，与许多妖族有了接触并深入了解了他们的世界。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了解了在鸿蒙世界中的妖族，沈石其实也知道，这个奇怪而混血的血牙部族，非但人族会仇视蔑视他们，就算是遇到了真正的妖界中的妖族，只怕他们同样会受到传统净血观念牢不可破的正统妖族的鄙视，甚至可能会迎来的不是欢迎，而同样是一场血腥的屠戮。

    换句话说，这个血牙部族其实竟是个难以存在于世间的异物，而真正会同情并试着去理解他们的，想来想去，沈石发现竟然很可能，只有自己一个人……

    这是一个并不会让人愉快的想法，但沈石知道很可能是真的。所以当他越过血牙部族背后那道不算高大的矮墙，直接踏入北方那片看去荒凉而广阔的荒野上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死气沉沉、到处都是尸体鲜血的部落。

    如荒原上枯草尖，清晨时分最后的一滴露珠，在逐渐升起变得灼热干燥的阳光中，破裂而消散，一如脆弱的生命，转眼即逝。

    他默然伫立了片刻，然后对着那片已经被鲜血染红的石屋群落，轻轻点了点头，随后转过身去，大步向前，向着北方荒野的深处走去。在他的身后，小黑小跑跟了过去，只是这个时候的它看去似乎有些心神不宁，不时抬头眺望着前方荒野，似乎有些小小的不安。

    ※※※

    一路前行，在最开始的时候沈石还能在仔细寻觅后发现那两行脚印的痕迹，以及越来越少的一点血迹来追踪前方人的行踪，不过在离开血牙部族并深入到这片北方荒野数里地后，荒原上的风沙便渐渐大了起来，前方的足迹很快就消失不见，更不要说那些若有若无的血迹了。

    沈石并不知道这些脚印和血迹是属于谁的，也许是血牙部族中侥幸逃生的幸存者，也许是属于强大而凶残的杀人凶手。不过以血牙部族中那样的惨状，沈石可以想象得到在那场屠杀的凶手面前，大多数血牙部族的妖族并没有什么抵抗之力。再加上那些被砍断的残肢断臂，能够使用兵刃刀器的，显然也不会是什么突然出现的强大妖兽，而只能是人族修士。

    也许，真的会有一两个血牙部族的漏网之鱼？

    当眼前所有的痕迹线索终于都完全湮灭之后，沈石皱着眉头停下了脚步，沉思了片刻后，抬头向四周看去。

    眼下他进入这片被血牙部族世代守护的北方荒野中大概已经有七八里左右，看上去在这个方向上的荒原，与他去过的巨龙荒野上的其他地方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区别，同样是一片荒凉，戈壁滩上多有大小碎石，随处可见低矮枯黄的干草，然后便是一望无际的荒凉向着前方左右无穷无尽般的延伸出去，一眼看不到尽头。

    如此广袤阔大的一片地方，血牙部族口中那个被镇压的上古妖魔到底是在哪里？总不可能会说那个什么妖魔身躯庞大到快和这片荒野差不多大的地步吧？

    沈石苦笑着摇了摇头，又沉思了一阵，却还是觉得没什么头绪，包括自己跟踪过来的脚印痕迹都已经再次断绝，不知道前头过来的人到底去了哪里还是已经出了什么意外，看着这片荒野如此巨大，接下来却是不知道要往何处去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跟在脚边的小黑，道：“怎么办，小黑？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小黑晃了晃它的脑袋，看起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不过在片刻之后，它忽然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又在地上闻了一下，接着低哼了两声，却是挑了一个方向，开始向前小跑前行了。

    沈石吃了一惊，倒是有些意外，不过随即想到自己这只小猪早就有了各种奇奇怪怪莫名其妙的本事，也就懒得多想，微微一笑，便跟了上去。

    小黑挑选前进的方向，并不是沈石这一路走来的正北方，而是略微往东边偏移了一些，大致是跟靠北的东北方向走去。不过在这片阔大而荒凉的荒原中，似乎无论走到哪里走向哪个方向，所看到的景色都是一模一样的，并没有什么区别。

    如此又走了约莫十里路，小黑的行走速度也开始缓缓减慢下来，似乎哪怕以它的本领，要追踪前方那些人的行踪气息，也越来越是艰难。

    沈石跟在小黑的背后，看着它的模样心里正有些担心的时候，忽然，他看到小黑猛地身子顿了一下，像是陡然间感觉到了什么，很是惊讶的样子。它把头抬了起来，向着半空中的空气猛地闻嗅了几下，随即一声低吼，却是身形突然一快，略微调整了一下前进方向后，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沈石脸色随即肃然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小心地看了看周围，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这一次他并没有等待多久，差不多跑出三十四丈地方后，沈石便看到前方那片荒野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影。

    小黑直接向那个人跑了过去，沈石的脚步却是减慢了几分，手指间无声无息地多了一张黄色的符箓，然后缓步向那人走了过去。

    荒野之上一片肃杀寂静，只有干燥的风冷冷地吹过。

    一步一步，他慢慢走近，渐渐地，他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血腥气。

    沈石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迅速加快了脚步接近了那个人影，待他靠近后看清那人的情形后，顿时身子为之一震，脸色也突然白了一下。

    那是一个血牙部族的妖族，狼头人身，奇怪的是他的一只手掌竟然是一只蹄子，如此怪异的形象沈石却觉得格外的熟悉，所以在下一刻，他便认出了这个躺在地上的人，正是他第一天所见到的那个与铁猴同行，也是让他第一次惊讶地意识到混血妖族存在的山狼。

    他走到山狼的身边，蹲了下来，脸色不知为何，又变得苍白了几分。

    山狼看起来居然还没有死，他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似乎还残留着一口气，但是，他的情况非常非常的糟糕，糟糕到让沈石的脸隐约有几分咬牙扭曲的迹象。

    在他眼前，山狼的手臂四肢在关节处，都有明显的扭曲痕迹，似乎是已经被人折断了，而几根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粗糙但尖锐的木棍，直接洞穿了这个妖族的身体，将他钉在了这片荒凉的大地上。

    在他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计其数，皮开肉绽间血流满地，染红了周围一片地方，似乎已经将身躯里的鲜血全部流尽，而在他完全没有血色的脸上，在那个看去还有些狰狞的狼头上，他的双眼一片血肉模糊，两只眼睛看起来已经被人挖掉了。

    沈石忽然觉得胸口一切沉闷，仿佛突然之间不能呼吸，在那一刻，曾经被他深深压在心底轻易不敢回想起来的那一段记忆，猛然间又浮上了他的心头。归元界，蜥蜴林，那个曾经跟他一起喝酒的老白猴，在临死之前的模样，仿佛带着浓烈无比的血腥气息，瞬间又浮现在他的眼前。

    喉咙间一片干涩，仿佛有一团火猛然燃烧起来，烧的他全身都在战栗不已。

    他慢慢地伸出手去，去触摸山狼的头颅，而在他的身旁，小黑似乎也沉默了下来，一言不发地盯着这个妖族，不知道是不是也想起了往事。

    在他的手指眼看就要碰到山狼的脸上时，忽然，山狼的口中猛地发出了一声如野兽般的低沉嚎叫，但明显是衰弱无比，如绝望的野兽临死前的哀鸣，却又带着几分疯狂。

    沈石的手顿了一下，停在半空，然后轻声开口道：“山狼，是我，我是石头。”

    山狼的狼头仿佛有片刻的停顿，失去双眼的他仿佛在绝大的痛苦中却对这句话有了一些反应，慢慢地侧过头来，转向沈石这个方向。

    没有眼珠的血肉模糊的眼眶，似乎仍然还盯着他。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放缓了声音，道：“山狼，我是石头，发生了什么……”

    “吼……”

    话音未落，山狼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刺激到了一样，在口中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嘶吼声，对着沈石露出了他口中的尖齿利牙，疯狂咆哮起来。他的面容是如此的扭曲，那股恨意仿佛火焰从他身体的每个地方燃烧起来，他如同一只陷入疯狂的野兽，想要不顾一切地咬死他身前这个人，哪怕是同归于尽也绝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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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追索

    第四十一章追索

    沈石吃了一惊，身子向后退了一段距离让开了山狼的撕咬，而且因为山狼本身重伤的缘故，这次攻击其实也只是外强中干。山狼甚至只是勉强身子稍微抬起了一点之后，便随即无力地又倒了下去，沉重地摔在地上，口中发出痛楚的呜咽呻吟声。

    沈石心中惊疑不定，迟疑了片刻，还是低声道：“山狼，你冷静些，我是石头，到底怎么了？”

    说着他忽然顿了一下，心里在瞬间掠过一个念头，默然片刻后，却是又沉声道：“你是不是……看到杀害你族人的凶手，外形模样跟我差不多？”

    山狼艰难地转过头去，口中依然还有愤怒的低吼声，但看他的举止神情，沈石却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他的脸色有些寒意，抬起头向周围荒野看了一眼，只见茫茫荒原阔大无边，除了这里他和山狼两个人，就再也没有其他的人影了。

    “我没有杀你的族人，这几天我都在沼泽那一头的。”沈石收回目光，压抑住心中那股莫名的愤怒与烦躁，对着山狼低声说道，“如果我要动手，那天在沙漠绿洲里就不会救你和铁猴了，而且就算要动手，我到血牙部族的时候也早就动手了，何必要等那么多天？”

    山狼的狼头微微转动了一下，虽然还是没说话，但是在血肉模糊的脸上，狰狞的线条似乎稍微缓和了几分。

    沈石见他稍微冷静了一点，心里松了一口气，低声道：“我来帮你。”说着伸出手去，就想去处置他身上的伤势，然而这手伸到一半却又停顿下来，山狼身上的伤处实在太多太重，有好几处以沈石经历无数生死的阅历经验来看，都是致命的。沈石甚至有些难以想象，为何这个实力并不强悍的山狼还没死去，竟然一直还能强撑着活到现在。

    气氛仿佛有瞬间的僵冷，面对着鲜血淋淋血肉模糊的这具身躯，沈石竟是一时之间不知该从何下手，那几个恶毒洞穿山狼身躯的木棍也不好轻易取下，因为它们几乎都插在要害部位，一旦取出，只怕当场就会要了山狼的性命。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山狼原本别过的头慢慢又转了过来，似乎是在一片黑暗的世界里等不到沈石的手，有些奇怪地转向这边，过了一会，只听他忽然声音沙哑而低沉地说了一句话：

    “我要死了吗？”

    沈石缓缓地收回放下自己的手臂，沉默了片刻后，道：“是，我救不了你了，山狼。”

    山狼没有再说什么了，沈石默默地看着他，在斑斑血迹下他那张狼形的脸上其实依然还能看出几分年轻的痕迹，他本就是个十分年轻的妖族，哪怕他的血脉奇怪而混杂，但仍然还是充满了活力与朝气。然而这个年轻的生命看起来就要戛然而止。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沈石轻声问了一句。

    山狼看起来似乎犹豫了一下，不过看得出经过这一会的交流，他好像也感觉到了沈石与之前那些凶手并不一样，所以在片刻之后，山狼终于开口，用他嘶哑的声音，开始说起了血牙部族的遭遇。

    在沈石离开血牙部落前方东方那片沼泽后，血牙部族里没过多久就开始筹备一年一度的黑龙祭庆典了，这是整个血牙部族一年中最重要也最热闹的时候，部族中几乎每个妖族都参与了进来。

    然后就是在黑龙祭庆典举行的当天，忽然从部落外出现了两个人。说到这两个人时，山狼明显露出了咬牙切齿般的痛恨表情，而沈石在一旁听着山狼的叙述，很快也能确认那两个人应该就是和自已一样的人族修士。

    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声“果然如此”之后，沈石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听着山狼讲述，而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并不复杂，那两个突然出现的人族修士先是审视了一番这个弱小的部族，而血牙部族在惊讶之余上千询问的时候，那两个人便突然出手，开始了一场大屠杀。

    说到这里的时候，山狼的声音都颤抖起来，许多场面他甚至都无法说得清楚，但是沈石的面色依然凝重，因为他亲身到过那一场屠戮过后的血牙部落，看到了那一幕人间惨剧。

    在那一瞬间，沈石心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心想或许在那几个人族修士的心里，其实并没有把妖族看成是与他们相似的种族吧，也许只是和妖兽差不多？所以动手屠戮毫无顾忌？

    但若是换了一个时空，在妖界那里，甚至是在万年以前的天妖王庭时代，妖族对待弱小的人族，是不是也是相同的心情和态度呢？

    沈石心里忽然有一阵突如其来的茫然，就像是沉入水中有些难以呼吸的感觉。

    ※※※

    山狼的话语还在继续，讲述着那一天的情形。血牙部族虽然人多，但多年以来早已衰弱，部族中的战士几乎都是只能靠一身蛮力作战，对上了这两个人族修士并且明显是有道行神通在身，包括法宝灵器仙刃等无一不缺的强大人物，血牙部族所有的抵抗都并没有什么用处。

    他们等来的只是一场屠刀下的死亡盛宴。

    惨案发生时，山狼正好是在那栋血牙族长居住的二层石屋的楼上，陪着血牙族长准备祭典事宜，危急关头，许多血牙族人不顾一切地去阻挡那两个凶手，而山狼则是护卫着血牙族长，逃入了北方这片祖传的禁地之中。

    沈石吃了一惊，道：“族长还活着？”

    山狼点了点头，继续说了下去。靠族人付出性命的代价，血牙族长和山狼逃出了部落，如丧家之犬般逃亡着。然而如同恶鬼索命一般，那两个人族修士看起来竟没有放过他们两个人的意思，哪怕他们已经是血牙部族中仅有的两个漏网之鱼，一路上竟然追杀进了这片北方荒野。

    “他们到底是为什么？”沈石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两个人族修士大开杀戒虽然狠毒无比，但行事古怪是在令人难以理解，沈石实在想不出这么一个小小的血牙部族到底是哪里触怒又或是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这一次，山狼沉默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才涩声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族长随身有带着一件据说是祖先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宝物，或许他们是想要抢夺这个东西吧？”

    沈石怔了一下，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是看了看山狼模样，不知为何，原本想要询问那件宝物到底是什么的话语却是说不出口来，末了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

    血牙族长与山狼虽然暂时逃脱性命，但是他们两个人的实力其实也并没有强到哪里去，所以在这片荒野上很快就被那两个凶恶的人族修士缀了上来。

    危急关头，山狼让族长带着宝物先走，自己则用了点平日在荒野上的小陷阱，引开了那两个人族修士。不过这后果就是他没过多久就被那令人抓住，逼问拷打之下，山狼坚不开口，那两人恼羞成怒，便将山狼变成了这样，说是要让这个不知好歹的妖族受尽痛苦而死。

    眼下，那两个人族修士自然又去追唯一剩下的血牙族长了，至于有没有追上，山狼却也不知道。说到这里，山狼艰难地把头转向沈石，话说了这么多，他的气息看起来越发的衰弱，但不知为何还是强撑着，嘶声道：

    “石头，你……你……”

    沈石沉默了片刻，慢慢地伸出手去抓住了山狼那只诡异的蹄子的手，重重握了一下，然后轻声道：“我知道了，我会去救族长的。”

    山狼血肉模糊的脸上，忽然好像一下子轻松了下来，口中还呃呃了几声，一时也听不清楚他到底再说什么，沈石刚想再安慰他的时候，便看到这个年轻的妖族忽然脑袋一歪，随即头颅无力地倾斜到旁边，再也没有了声息。

    沈石的身子微微一震，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却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慢慢地站直了身子，伸手拔掉了那几根插在山狼身上的木棍，丢在一旁，然后沉默地看着这个已经变成尸体的年轻妖族，过了一会，他转过身，向着这片巨龙荒野的更深处，大踏步地走了过去。

    从刚开始就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的小黑也走了过来，默默地看了一眼已经死去的山狼，晃了晃脑袋似乎也有些沉默，随后还是向着沈石的身影追了过去。

    天大地大，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前方，只留下一句再没有生气的尸骸，还孤零零地停留在原地，在这片荒野之上。

    风沙吹过，几粒沙子落在山狼的脸上，尘土从荒凉的原野上飘来，悄悄开始在他身躯周围集聚，也许不知多久以后，这个身躯就会重新化为这片荒原上的一部分，消散在天地之中。

    ※※※

    那或许是血牙妖族中人注定的命运，但是沈石此刻并没有更多的心思去想这些，眼下的当务之急当然是要迅速找到血牙族长。只是麻烦的是，山狼伤势太重死的太快，还没来得急问出血牙族长到底是往哪里逃的。不过话说回来，沈石在行进间看了看周围这片阔大广袤的荒野，只见视线所及的所有地方，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地形，让人根本就分不清方位。

    只能靠运气了吧？

    沈石有些无奈地想着，走了一段路，干脆叫过小黑，召出倾雪剑，然后直接御剑飞上了半空。眼下事情有些急迫，御剑的速度和视野都要好很多。

    飞到半空，沈石便觉得视野顿时为之开阔，不过视线所及的地方，并没有什么异样之处，所以他很快就向前飞去。

    然而这一飞包括中间休息停顿的时间，沈石往这片荒野深处走了整整一天，居然还是没有任何的发现。

    没看到血牙族长，也没有发现那两个人族修士。

    难道是走错方向了吗？沈石心里不得不这般想着，而且按理说，以血牙族长老弱的身躯，似乎也不可能比自己快，在这点时间里应该早就追上了才对。

    所以到了翌日早上仍然还是一无所获的时候，沈石心里已经有些着急起来，正想着是不是换个方向时，却忽然看到在前方荒野的深处，突然出现了一道平地而起，如同一道万丈高墙般向周围延伸出去的雄伟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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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金符

    第四十二章金符

    那道高大雄伟的山脉出现的有些奇怪，甚至给人一种突兀的感觉，就好像是本来前方还是一大片广袤平坦的荒原，然后下一刻眼前视线中就出现了这么一座高山一样。

    沈石也是怔了一下，在原地站住脚步，向前方眺望了一会，然后沉思片刻后，便召出倾雪剑带着小黑，直接向那座山峰飞了过去。

    不管怎样，在仿佛永远都是灰暗宽旷色调中的荒原上看到这么一个变化，总是与众不同的。

    那座高山出现的时候，距离沈石这里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不过沈石御剑飞行之后，速度便快了十倍不止，两者间的距离被迅速拉近，与此同时，那座山脉原本的面貌也渐渐清晰起来。

    越是靠近这座山脉，沈石便越发觉得这座突兀出现的山峰高得令人惊讶，甚至给他一种只怕不逊于元始门摘星峰的感觉。山峰的高处直插云天之上，而下云下能看清的部分，一眼看去，竟然没有一点绿色，完完全全的都是岩石峭壁，险峻无比。

    看起来这就像是一座没有生命的巨大山峰，突兀地耸立在这片巨龙荒野上，沈石慢慢飞到这座山峰前方，观望了片刻后，却并没有任何的发现，没有任何草木绿色的痕迹，也没有动物妖兽或是人影的踪迹，一切的生命似乎在这座山峰范围之内，都不存在了。

    一股荒凉冷峻的气息，弥漫在这座险峻高耸的山脉之上。

    沈石沉吟了一会，并没有贸然落在这座山峰上去仔细搜寻，而是开始驾驭着倾雪剑，绕着这座山峰外围，在半空中飞行起来。

    眼前的这座山脉山体十分巨大，处处都有万丈绝壁，鸟兽难以立足，而一眼看去更是看不清这座巨大山脉的轮廓，沈石也下意识地越飞越高，试图让自己能看到更多的东西。

    只是飞着飞着，在他视线里依然还是那样巨大而荒凉的山体，只有巨石岩块而没有丝毫绿色，但沈石在某一瞬间，忽然心中一动，回首看了看来路，却是眉头忽然皱起。这一大段路飞了过来，山体一直延展着，但与普通山脉却似乎有所不同。

    他慢慢停下了身子，面上露出沉思之色，眼前的这一座高山山体，看起来似乎竟是……环绕了一个圆圈？

    是一座近似圆形的环形山脉？

    ※※※

    接下来沈石继续向前飞行而去，不过这一次他放慢了一些速度，开始仔细留意起山体的走向与形状，随着飞行距离的增加，他心里越来越觉得这似乎果然是一座巨大而罕见的圆形山脉。

    回想起以往曾在古籍书卷上看到的一些地理琐记，沈石大概也知晓在鸿蒙诸界中类似的圆形山脉并非没有，而究其根源都是同样的原因，就是在久远时代以前鸿蒙大地上突然有火山爆发，熔岩冲出地面爆射上天，如此才能形成了这种特殊的山体。

    不过类似的火山山体，据他所知也就是和普通的山脉差不多，甚至可以说大多数的火山口山体都还是稍微偏小的。然而眼前的这座圆形山脉，却完全是打破了沈石过往所知的那些知识，不过想一想天地之大无奇不有，而且还是在这个诡异玄奥神秘莫测的问天秘境中，沈石也就心中释然了。

    在这里，或许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吧？

    只是他又看了一眼这座巨大无比的圆形山脉，忍不住头皮为之一麻。如果这座巨型圆山当真也是因为火山喷发而成的，那么当年的那一次火山爆发，会是如何恐怖的场景，只怕是要毁天灭地了吧？

    继续往前飞去，虽然一方面震惊于这座巨山的高大，但是沈石心里还是更多地有些焦虑起来，从找到山狼到现在，几乎已经过了一天，但是他仍然没有发现血牙老族长的行踪，或是在山狼口中所说的那两个人族修士的身影。

    说实在话，沈石此刻的心里已经对找到并救下血牙族长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了，那样一个年老力衰的老头，又据说还带着不知道是什么的部族宝贝，然后被两个实力高强心狠手辣的人族修士追杀，沈石怎么想都觉得他怕是难以幸免了。

    一想到或许那个血牙部族最终也不会有一个人活下来，沈石的心里也是有些不太好过，脸色也显得有些阴沉。

    如此又飞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这座巨大的圆山实在是大的惊人，沈石感觉自己怕是还没有飞过三分之一的距离，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在他怀里的小黑中忽然猛一抬头，而沈石也几乎是在同时，像是察觉了什么，目光一凝，向着前方眺望看去。

    视线中很是遥远的一处山体背后，忽有一声锐啸传来，紧接着一道剑芒冲天而起，在那山体背后一闪而没。

    沈石身子一震，那剑芒显然正是一件法宝灵器，前方却是有人正在激烈斗法中催动了这种东西。而能够使用这种法宝兵刃的，除了和自己一样进入问天秘境的四大名门弟子，沈石想不出还有什么人了。

    一念及此，沈石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他立刻放慢了速度，同时驾驭着倾雪剑落了下来，向靠近山体的地方飞去，然后借着这座巨大山体上到处突兀而出的峭壁巨石掩藏着身形踪影，小心地向那个地方靠近。

    前方的战斗似乎颇为激烈，几道法宝剑芒不停闪烁辉映着，仿佛对阵双方正在全力激斗，沈石唯恐惊动了那边的人，干脆在离斗法地点很近的地方后，直接落到了山体上，然后借着山势石头的掩护，找了一处缝隙向那边看去。

    与此同时，沈石心中也是冒起了几分疑问，难道除了那两个凶手修士之外，又有其他的人族修士来到了这里吗？不然为何前方突然会有如此激烈的斗法激战？

    此刻他所藏身的地方，是距离地面约莫四十多丈高的一处山体，悬崖突兀出一段石梁，几块巨岩连接在一起。沈石就藏身在巨岩背后，向下看去，第一眼便看到了果然是有两个人族修士在下方的地面上激烈战斗，而在战斗间隙他凝视观望中，还认出了其中一人的容貌，赫然正是宋丕。

    此刻的宋丕面带狠厉之色，一手灵剑光辉四射，显然是被催动了到了极点，不过看着他声势不小，但是沈石很快却发现此人的身上有一片血泊，而除了持剑的右手外，左手看去有些不太自然，似乎左臂上也受了伤。也正因此，虽然是斗法激烈，但是在看了一会之后，沈石还是感觉到宋丕正在慢慢落在下风。

    沈石对宋丕这个人，向来都是没什么好感的，包括以前在天鸿城那次冲突，他甚至还亲自出手打了他一顿，所以自然不会对宋丕有什么同情感觉，下一刻，他的目光便落到了宋丕的对手身上。

    那看起来是个面貌平凡的男子，但神色间却另有一丝倨傲，看起来甚至有种比名门出身的宋丕还更加盛气凌人几分。不过至少在眼下看来，这个男子的骄傲好像是比宋丕更有底气的，至少他一直游刃有余地战着，嘴角一直带着一丝冷笑，同时慢慢将局势压了过去。

    忽然，不知道是不是宋丕有些惊惧又或是恼怒，在那边怒喝一声，道：“古子藤，你当真是要赶尽杀绝吗？”

    沈石闻言一怔，之前在峡谷地域那边的时候，孙恒对他提起过这几个聚在一起的元始门弟子情况，除了那陈怀义之外，便是宋丕和古子藤。只是这两人原本不是同路人么，而且从现在的情形看，屠戮杀尽整个血牙部族的惨案也很有可能就是这两个人联手做下的，但是怎么到了这里，这两个人反而自相残杀起来了？

    而且斗法斗得如此激烈，看起来竟好像没有留手的意思。

    被宋丕喝斥怒骂，那古子藤神色不变，只是嗤笑一声，随手一剑斩了过去登时又把宋丕搞得狼狈躲避，随后长笑一声，哂笑道：“要怪就怪你自己不长眼，居然敢跟我抢宝贝？”

    宋丕怒道：“放屁，这一路上什么事不是我们两个一起做下的，包括追索那宝物，凭什么你就要一个人独吞？”

    古子藤冷笑一声，道：“就凭我道法比你强。”

    宋丕咬牙切齿，恶狠狠地道：“你莫忘了，我们宋家在门中的势力，可是比你们古家更强几分，到时候出去了，你不要后悔！”

    古子藤脸色淡淡，道：“既然我都已经动手了，你还想着能出去么？”

    宋丕脸色一白，身形一扭似乎想走，但是不知为何，他的目光忽然向旁边某处一看，竟然又硬生生顿了下来，仿佛竟是有几分不舍。

    沈石心中一动，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顿时便是一惊，只见在两人战场边缘某处岩石阴影中，倒卧在地上蜷缩着一个老头，牛头人身，赫然正是血牙老族长。

    只是此刻这个老妖族看起来也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远远地似乎是在地上不停喘息着，而无神的一双大眼中透着绝望的目光。下一刻，沈石看到了他的双手环抱胸口，似乎是抱着一个黑色的东西，但看不清是什么，不过或许……那就是所谓的血牙部族古老祖先留下来的宝物？

    而看宋丕和古子藤的意思，似乎是一路追踪到这里的时候，抓到了老族长，但是随即却是为了这宝物归属而发生了内讧，自行火并了起来。

    看着血牙族长的凄惨模样，沈石的脸色沉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手按地面就要起身出去时，忽然间，他若有所觉，却是猛一低头，向自己的手掌下方看去。

    干燥粗粝的沙石尘土，略带着几分红黄颜色，磨到手心都有些膈应。沈石试着在地面上扒拉了一下，将表面那些沙石扫开，随即他看到了一角淡淡的金色光芒。

    那被掩埋在厚厚沙石之下，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霜岁月磨砺，才终于慢慢浮出地面的一角光辉。

    一股仿佛有些熟悉的气息，忽然从土壤中散发出来，沈石的眉头跳动了一下，蹲下身子，甚至一时间来不及去管外头那场激斗，而是直接用力去扫开挖开地上的那些碎石砂土。

    随着砂土的移开，那一抹金色的光芒渐渐清晰，而一件长条形状的东西，也在沈石的眼前缓缓现出了真身。

    当沈石完全看清了那件东西之后，有那么片刻的时间，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张符箓，一张他毕生从未见过的符箓。

    一张在他记忆中从来不曾现世、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金色的符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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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禁符

    第四十三章禁符

    符箓是有颜色的，按照符箓品阶的不同而各不一样，这是任何一个接触了符箓之道的修士都必备的常识。至于具体的颜色划分，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有五种，分别是金红紫青黄，其中黄色符箓所用灵材最差，成本最低，只能承载五行术法中的一阶术法。

    以此类推，青符箓是承载二阶术法的，紫符箓是三阶术法，但再往上的金、红二色，却又有不同。到了这个品阶之上后，符箓所需要用到的灵材品质已然是大幅提升，其中甚至不乏有珍贵之极的灵材乃至天材地宝，所以红色符箓已经可以承载四阶五阶的术法，而再往上更高品阶的术法，则是全部使用金色符箓。

    然而今时今日，在这个五行术法早已式微多年的世道，据沈石所知，单是红色符箓就已经极其罕见，至少他这一生中直到现在都没有真正亲眼看到过，哪怕他从小是在那个修真物资极其丰富、阅历也远高于普通修士的商铺中长大的。

    红色符箓都是如此，比之更高的金色符箓自然更是犹如虚无缥缈的传说一般，真的只存在于故老相传的故事书卷里面。事实上沈石对此也多少有些理解，因为五行术法中，比五阶术法更高的传说已经是拥有不可思议的强大威力，甚至是在术法名号之外另有了一个专门的名字叫做“禁术”。

    当然了，古老的传说很多时候都有夸张之处，而且厚古薄今向来也是人族的通病，大家都总觉得越是古老的东西就越好，特别是那些已经消亡或是失传的秘术，随着时间流转，在蒙上了一层神秘面纱之后，关于它们的传说便自然越来越多。

    所以那些至今早已失传、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高阶术法，到底是不是拥有毁天灭地的强大威力，沈石是不知道的，不过在他看来，以如今现存的这些术法威力来看，高阶术法威力不小是可能的，但是真要说强过如今鼎盛无比的那些高阶道法神通乃至于到了毁天灭地的地步，他却是不太相信的。

    不过他本人如今选择的是走了五行术法这条道路，所以自然对术法之道包括那些传说中的高阶禁术心向往之，无奈这等传说中的秘术，连方今天下首屈一指的术法大师、他的师父蒲老头也不会，所以一直以来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而就在眼前此刻，沈石甚至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盯着地上那一抹金色的光芒，看着那金光中的符箓，呆若木鸡。

    过了一会之后，沈石才霍然惊醒，回过神来，连忙小心翼翼地将这张符箓周围残余的砂土碎石全部扫开，露出了这张金色符箓的完全面目。随即在仔细检视看过之后，沈石发现了这张金色符箓上的几件事情。

    第一，这符箓居然确实是真的。金符之上灵力的波动，各种古老玄奥艰涩无比的符文符阵，包括这张符箓本身的材质他也能隐约看出的确有几分与传说中的记载十分类似，应该正是极其稀有罕见的高阶金符；

    第二，这张金符虽然是真的，但是明显已经衰弱无比。符箓制成之后，久放不用就会慢慢流失灵力，不过这种流失速度因为符箓本身的符阵会有稳固之效，所以相当的缓慢。只要是在使用之前正确保养收藏，便能保存很久的时间。而眼前这张金符，上头的灵力虽然还能支撑着发出一点金色光辉，但对沈石这种浸淫符箓之道多年的人来说，还是很容易就发现，这张符箓上的灵力已经流失了十之八\/九。换句话说，这张符箓已经接近于报废或者就算残留着一些功用，也就不到昔日全盛时期的十分之一了。

    第三，最后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仔细审视过金符上的符文符阵后，沈石在心中仔细推论了一番，却是有了另一个惊讶的发现：这张符箓上所承载的法术似乎有些奇怪，它的符阵形状与趋向与普通的攻击性术法符阵截然不同，换句话说，它应该不是传说中那种威力强大无比的高阶禁术；但除此之外，沈石也看不出它到底像什么，而在与自己所知道的所有术法符阵的符纹对比之后，沈石也并没有找出任何与之相似的地方。

    直到最后，当沈石偶然看到这张金符上的某个角落符纹时，忽然发现在这反复无比的符阵里，这一角的图形却是与自己最普通的一种术法“沉土术”有些许的相似。

    当然也仅仅只是稍微形似而已，金符之上的符阵之复杂艰涩，完全是沈石平生闻所未闻的程度，远胜沉土术符箓千百倍。

    在这一刻，沈石忽然心中一跳，面露惊容，像是想到了什么，霍然抬头，视线之中便只看到了那无比高大的巨大山体。

    “难道，血牙部族的那个妖魔传说，竟然是真的……”

    这传说中的金色符箓，看起来并非是强大无比的攻击术法，反而像是一种沈石从未见过甚至难以理解的强大封禁法术。而它，便是用来镇压妖魔的东西？

    ※※※

    沈石下意识地向周围包括自己脚下看了一眼，只见山体上岩石嶙峋，看起来虽然地势险峻，却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异常的地方。

    难道那妖魔居然就是被封禁镇压在这里的地下么？

    沈石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金符，试着想翻开拿起，随即发现这道符箓看着是平铺放在地面上，但不知为何却与下方山体紧紧相连，他居然拿不起来。

    沈石沉吟了片刻，没有再多做尝试，毕竟这种传说中的东西，又明显带着几分古怪，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再说了，眼看着这张金符明显是差不多到了快废掉的程度，万一自己不小心弄坏了它，莫名其妙真的放出来什么恐怖的妖魔，岂不是糟糕之极？

    站起身来，沈石深吸了一口气，决定还是先去看看血牙老族长那边的动静。只是他这里被这张突然出现的金色符箓耽搁了好一会，这时再探出头去窥望的时候，却发现刚刚还在山脚下方激斗的宋丕和古子藤二人，居然不见了踪影，只有血牙老族长一个人仍旧是一脸灰败之色地坐在那边。

    沈石吃了一惊，举目向周围看去，很快看到了在远处的两个人影以及各种道法神通剑芒光辉闪烁不停你来我往，正是斗法到了白热化的地步。看来那两个人都已经是打出了真火，一路激战，哪怕是同门师兄弟又加上都是圣人血脉后裔，此刻却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看起来竟是不死不休。

    沈石自然不可能会为那两个利欲熏心的家伙担忧什么，而且眼下这机会却是意外的难得，他连忙纵身偷偷跳下，然后快步走到了血牙族长的身边。小黑一路跟着他，口中哼哧哼哧地低哼着，不过走到了血牙族长的身边后，这只小黑猪目光便是一直，却是直愣愣地盯着血牙族长怀里抱着的那件东西看个不停。

    相比之下，沈石还更关心这牛头人身的老妖族更多一些，瞅了一眼正在远处打得火热的两个元始门弟子似乎并没有想到在这种地方会有其他人出现，所以根本就没注意这里后，沈石轻轻在血牙族长身边跪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道：“族长，你还好么，我是石头啊。”

    血牙族长灰败的脸色上忽然一动，一双大却久久无神的牛眼里，忽然掠过了一道惊喜的光芒，抬头向沈石这里看了一眼，愕然道：“你……”

    沈石连忙一摆手，轻声道：“别多说话，我先带你走。”说着他先是看了一眼血牙族长的身上，只见这个老牛身体上似乎倒是并没有什么鲜血痕迹，只是整个人的气色看起来十分糟糕，仿佛精气神都已经衰败到了极点，很难想象就是自己前些日子刚刚见过的那个远眺荒野的人。

    而此刻，血牙族长却忽然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一把抓住了沈石的手臂，颤声说道：“你、你是从我们部落营地那边过来的吗？”

    沈石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的族人他们怎么样了？”老牛嘶哑着声音，追问了一句。

    沈石怔了一下，随即想到或许是当日惨案发生的时候，山狼见形势不对便当机立断，提早护卫着他逃进了这片巨龙荒野，所以血牙族长最多只知道当时有人在屠杀族人，对最后的结果却还不知道。

    看着老牛一双渴盼祈求的眼神，沈石一时间默然下来，过了片刻之后，他还是咬了咬牙，没说假话，低声道：“族人都死了，一个不剩。”

    老牛如遭电殛，身子大震，仿佛在瞬间看到了天塌地陷般，脸上眼中满满都是绝望之意。沈石心中有些不忍，但还是强压了下去，眼下确实不是聊这些悲伤事情的时候，那两个元始门的弟子随时可能回来，沈石虽然并不害怕他们，但是也没把握能在这两个人的联手下可以护住血牙老牛。所以最保险的做法，还是先带老牛离开这里。

    只是当他去搀扶老牛的时候，血牙族长却忽然惨然一笑，猛地一把推开了沈石的手，嘶声道：“都死了，他们都死了，我还活着做什么……”

    沈石大吃一惊，刚要劝解，却只见老牛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却是低头看向自己怀里那间黑呼呼的东西。沈石正着急要去劝他两句的时候，忽然目光一凝，注意力却是猛然又从有些不太对劲的老牛身上移开，看向他原来坐的那块地方。

    那里的岩石之下，几许砂土尘埃之间，有一道金光隐约闪动。

    沈石怔了一下，伸手过去扫开了砂石，片刻之后，只见他的身子忽然一顿，一道金色光辉在他眼前缓缓亮起。

    在这岩石之下，赫然又是一张金色的符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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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龙形石棍

    第四十四章龙形石棍

    第二张金色符箓！

    沈石盯着那张紧贴地面的金符，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而与此同时，忽然一阵呼啸声从远方传了过来，沈石抬头一看，却是只见远处宋丕与古子藤那两个元始门弟子之间的内讧激斗已然分出了胜负。

    样貌平凡的古子藤看起来果然还是技高一筹，此刻已经全面压制了宋丕，宋丕虽然怒吼连连，但声调中已然带了几分惶恐，与昔日沈石见到他时那种与生俱来的清贵倨傲完全不符，看来不管是谁，面临生死关头都是差不多的反应。

    只是虽然宋丕已有示弱之态，但古子藤显然已经下了决心，手下丝毫没有容让之意，步步紧逼，没过一会忽地灵光大盛，却是他在激战中找了个破绽，用自己的法宝灵剑直接劈中了宋丕胸口。

    宋丕此刻已是精疲力竭，挨了这一下重击更是身躯大震，被直接打飞了出去，并在半空中已经是口喷鲜血，“砰”的一声重重摔在远处地面后，扭曲了几下后，便僵直不动了。

    古子藤兀自不放心，收起法宝后还赶过去查看了一番，重重踢了宋丕身体两脚，将他的身躯踢得翻了几个圈，见自己这个同门师弟确实没了反应，这才松了一口气，冷笑一声，顺手取了宋丕的如意袋放入怀中，然后转身向原来的地方走去。

    只是这一转身，古子藤面上神情便是一怔，在远处原本应该只有先前被他追上擒下的那个老妖族的身边，此刻竟然是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人影，同时旁边似乎还有一只黑乎乎的小猪？

    古子藤眉头一挑，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但第一反应则是立刻向周围看去，当目光扫过空空荡荡的荒野以及仍然荒凉的那座巨山山体，确认了这周围确实并没有更多的人族修士时，古子藤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戾气，冷笑一声，向沈石与血牙族长这里走了过来。

    沈石缓缓站直身子，面色肃然，望着逐渐走近并且一身上下杀气满溢的古子藤，他却也并无畏惧退缩之意，反而是横跨一步，有意无意中，挡在了血牙老族长的身前。

    ※※※

    “你是谁？”

    古子藤走到近前，冷冷地看着沈石，开口问道。如果目光冷冽可以杀人，那么他此刻的眼光一定就是极锋利的一把刀刃。

    沈石却根本没有答话的意思，只是用同样冷漠的目光看着古子藤。眼前这个古家出身的弟子，就在刚才亲手杀死了他的同门师兄弟，同时也和他一样是圣人后裔的宋丕，这种事情无论是被谁看到，古子藤都不可能容许他活下去，那么报上自己的来历姓名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事。

    看到沈石的反应，古子藤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面上神色中略显出几分意外，不过身上的杀气却仿佛越发浓烈了，随即他冷笑一声，似乎也懒得再多说什么，手中灵剑光华亮起，眼看就要出手。

    而沈石垂在身侧的手上，指间此刻已经悄无声息地抓住了一张符箓。

    两人之间相隔数丈，但气氛却已经忽然僵冷下来，眼瞅着一场激烈战斗又要展开，但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沈石的背后，传来了一个苍老而嘶哑的声音。

    那是血牙老族长，那只妖族老牛的声音。

    他好像说了一句话，可是那音调却与平常的话语完全不同，沙哑中带着几分凄厉，每个字眼吐出时跳跃极大，就像是一个人的声音突然被扭曲了一样，仿佛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言，又或者根本就是这个老牛无意识地乱喊乱叫一般，让沈石与古子藤两个人都完全不能听懂。

    他们两人都有些惊讶，同时转头向血牙族长看了过去。

    脸色灰败身躯孱弱的老牛头，不知何时已经在沈石的身后站直了身子，他硕大的牛眼中满是绝望痛苦的目光，同时望向古子藤的眼中也全是憎恨之色。

    然后他忽然双手高举过顶，将自己怀中紧抱之物举了起来，沈石这才看到，那似乎是一个并不很大的石棍，通体黑色，不到三尺长，看着不算太长。在黑色石棍的上半部分，雕刻着一只盘踞蜷曲在石棍上的黑色石龙，张牙舞爪，看去栩栩如生。

    老牛的声音，依然还在回响着。

    沈石忽然觉得，他好像并不是在说话。

    这只老牛，似乎是在唱歌。

    高举黑色石龙棍棒，仰着头，望向这座巍峨入云的巨大圆山，这个苍老衰弱的妖族大声而凄厉地咏唱着。

    那仿佛是古老相传的声音，从上古时代世代流传，在无数风霜岁月中颠簸不朽，终于再一次，回响在这片苍莽古老的大地上。

    没有人听得懂他的话语歌声，那一个个扭曲复杂的字眼仿佛根本就不应该是从人的喉咙中能够吐露出来的，而看去这个老牛似乎也随着歌声而神色越发的衰败，似乎下一刻就要窒息一样。

    但是他依然没有停下，他的眼中仿佛露出了一丝疯狂，绝望的疯狂。

    ※※※

    古子藤忽然感觉到有一些不对劲，他盯着老牛妖手中的那根黑色龙棍，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之色，低喝一声，身形一动就要上前。而与此同时，同样察觉到他的动静的沈石，一翻手却是直接一个火球激射而出，将古子藤刚刚掠起的身形直接挡了下来。

    古子藤大怒，脸上狠厉之色闪过，转身便直接面对了沈石，手中灵剑光芒大盛，沈石冷笑一声，却是半点退让之意也无。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凄厉而扭曲，同时又带了几分神秘古老的苍莽之意的咏唱歌声，突然停顿下来，沈石一惊，回头看去，竟只见那老牛双手握紧黑色龙棍，圆睁双目，突然一声大叫，双手回挥，而在一旁的小黑同时也是惊叫一声。

    黑色的龙棍直插而下，转眼就碰到了老牛妖的胸口。看去那石棍后端平钝光滑，然而不知为何，老牛的身躯血肉在这根黑色龙棍之下，竟如同纸糊一般，甚至连一声轻响都没有，便直接插了进去。

    没胸而入！

    沈石与古子藤二人都是大吃一惊，浑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沈石更是急忙往前冲了几步，一把扶住了血牙老族长。然而就在他刚要急切开口询问说些什么的时候，老牛妖却是一伸手直接将他推开。

    那手臂的力道竟是大得惊人，与他平日衰老的模样完全迥异。

    沈石踉跄两步退后，愕然看着这惊人的一幕。

    半截黑色的龙形石棍，此刻直接插入了老牛的胸口，然而诡异的是，在他身躯之上竟没有一滴鲜血流淌出来，而老牛也像是根本感觉不到自己伤口处的疼痛，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座巨大石山，片刻之后，那古老而古怪的咏唱歌声，又再一次从他口中响起。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声音低沉了许多。

    苍老而嘶哑，悲伤而绝望，仿佛聚集了这个老人生命中最后的所有精华，都凝聚在着古老的歌声里。

    他仿佛在呼唤什么，又像是在召唤什么？

    这诡异的场面一时之间震住了所有人，石山之下，一片静默，只有那奇异的歌声悠悠回荡着。

    可是一切看起来，仍然是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任何的回应，古老的传说是否已经彻底的湮灭，曾经的神明是不是已经抛弃了它的信众？

    石山巍峨，如顶天立地的神祗，冷漠无情地看着这个天地人间，至于在他脚底的蝼蚁，也许根本就看不到了吧？

    嘶哑扭曲的歌声，渐渐低落下来，老牛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他所有的气力仿佛都在快速的消散，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哈哈哈哈……”一阵大笑，突然打破了这份诡异的静默，却是回过神来的古子藤忍不住仰天大笑，嗤笑道：“装神弄鬼！”

    沈石没去理会那个家伙，脸色显得有些难看，但在这个时候，连他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犹豫了片刻后，他试着向老牛走近了一步，刚想轻声安慰他几句时，忽然，他胸膛里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咚！”

    这一下的心跳声是如此的激烈，让沈石的身子都为之一抖，片刻之后，他忽然看到那根插在老牛胸口上的龙形黑色石棍上，猛地多了一丝颜色。

    一缕血红的颜色。

    从老牛的胸膛里，一丝丝、一缕缕的红色，开始从黑色石棍的底部漫延上来，而与此同时，老牛的身躯几乎是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在扭曲干枯起来，仿佛是他一身的精血，此刻都已经注入到了那根龙形石棍之上。

    沈石心中大骇这样下去不用多久，老牛只怕就会立刻变成一具人干，然而他想阻止却不知该如何出手，真要将这石棍拔出来，只怕老牛也活不成了。

    血红的颜色不停漫延着，从石棍的每个角落浸染到上面，最后除了那只雕刻的黑龙仍然是纯黑颜色外，其他的石棍部位居然都变成了红色。不过或许是因为老牛毕竟年老体衰精血不足吧，越往石棍上方，红色的浓度便越淡。

    而老牛的身子此刻看去，似乎比刚才已经佝偻了一圈，整个人似乎都没什么生气了，但是他居然还没死去，似乎还强留着一口气，挣扎地还活在这个世上。

    但最后一抹淡淡的红色淹没了石棍尽头之后，仿佛是一个仪式终于到了尽头，那嘶哑的歌声也终于落下了帷幕停顿下来，古老的气息在天空盘旋不去，那一只盘踞在石棍之上的黑龙石雕，它的双眼之中，在这一刻，在沈石惊诧的目光里，缓缓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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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黑龙

    第四十五章黑龙

    那情形看起来有些诡异，山脚下的气氛突然安静下来，无论是沈石还是古子藤包括站在一旁的小黑猪都没有任何的动作，数道目光都盯着这个动作怪异的老牛以及在他胸口缓缓亮起的那根龙形石棍。

    但是出人意料的事情又一次发生了，就在大家都惊诧中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大事，又或是那龙形石棍上立刻就要蹦出哪怕是一个上古妖魔的时候，血牙部族的这个老牛忽然两只大眼一闭，随即整个身子直愣愣地向后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他的身体重重地摔倒在地面上，震起了几许尘埃飞土。

    所有人一下子都呆住了。

    场中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沈石愕然看着那个似乎已经昏厥不醒的老牛，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心想难道是这老牛刚才气势十足的召唤其实是外强中干，并没有召唤到他心中幻想的那个龙神？又或是干脆那个传说里的龙神根本就不存在，所以自然没有反应。

    荒原上的风从这座巨大石山的山脚下冷冷吹过，过了一会，沈石回过神来，连忙向老牛跑去，扶起他的身子，只见那根龙形石棍依然深深插在他的胸口，棍身上的血色还是闪烁不停，而老牛虽然还没有断气，但气色衰败，也就仅剩下最后一点气息了，整个人也陷入了毫无意识的昏迷之中。

    与此同时，沈石忽地一声清脆声响，回头一看，却是古子藤手中灵剑轻啸，面上重新露出一丝厉色，冷笑道：“果然还是装神弄鬼，死吧！”说话间，一股杀气从他身上散布而出，向着老牛与沈石这里走来。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便要放下老牛，与此人决一死战，然而就在此刻，他忽然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大地，似乎在这一刻猛然震动了一下。

    古子藤刚走了两步，忽然间身形也是一顿，似乎同样也感觉到了什么，面上露出一丝惊疑之色，转头向四周看去。

    然而四面八方除了那座巨大石山，一切都是空空荡荡，阔大的荒原上连只鸟兽都看不见影子，又哪里有丝毫异样？

    可是……好像真的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向这里靠近！

    地底深处的震动，在有节奏地出现，没过一会，就震动一次，给人的感觉，仿佛就像是一种……脚步，一步，一步，每一下都像是踩踏在人的心底深处，每一下都震动了这片大地，缓缓行进着。

    虽未现身，虽无身影，然而那无形的气势，在这一刻竟是突然笼罩了这片天地，笼罩了这片山脚之下的地方，让众人面上尽皆失色。

    古子藤与沈石此刻哪里还有心思动手斗法，在这神秘东西靠近的时候，谁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两个人都是不约而同地紧张起来，紧紧盯着周围，不停地张望着。

    忽然，沈石身子一震，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看向自己身后不远处的那座石山，而在他脚边的小黑甚至比他还更快了一步回头看去，但奇怪的是，与有些紧张严阵以待的沈石相比，小黑的表现很是有些怪异，它口中发出低沉的哼叫声，并无畏惧害怕的意思，反而看起来十分兴奋。

    片刻之后，忽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平地惊雷瞬间震裂大地，那座石山山体之上，距离他们不远处的那些原本坚硬无比硕大无朋的巨石山体中，刹那间龟裂出了无数裂缝。曾经像是坚不可摧的巨石岩块在此刻变得如同豆渣一般，大大小小的石块纷纷掉落下来，紧接着，一声带着苍茫古老气息的吼叫声，从那山体中猛地发出，伴随着一声巨大轰鸣，一大块山体瞬间崩塌，高达数十丈之巨的石块完全崩裂开，露出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洞口。

    滚滚尘土如巨涛洪水，瞬间淹没了一切，遮蔽了整个天地，将沈石等人的视线完全遮挡住，然后，还不等他们有所反应过来，一股可怕的气息已经笼罩住了他们，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奇异的长啸吟声。

    沈石忽然觉得有些耳熟，随即想起这声音竟似乎和刚才老牛咏唱的古怪歌声有几分相似，然而他确定自己一生中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那满含威严，带了古老强大的气息的生物，在滚滚飞尘中露出了一个巨大的轮廓，光是那强悍无比的气息，就仿佛已经彻底压倒了他们这些弱小的人族。

    他的身子甚至还有些微微的颤抖，那并非是心志崩溃的恐惧，反而更像是一种身体对天地间至强者的敬畏。

    ※※※

    “嗷……”

    那奇异而古老的低吼声，在滚滚尘土背后传了过来，随着尘土逐渐平息安静，那个硕大的身影也随之变得清晰起来。因为位置在老牛身边，更加靠近那座山体，所以沈石也是第一个看清了那突然出现的巨大身躯。

    他屏住了呼吸，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他眼前的，在那片飞尘背后渐渐露出身影的，赫然竟是一只硕大的黑龙。

    一如古老传说中包括某些古籍里所记载描绘的图画一样，这只通体玄黑的黑龙高贵而威严，龙鳞偏偏光泽闪烁，高约二十余丈，在沈石等人面前就像是一座小山一般，散发出无穷无尽的强大气息，此刻正以一种看着蝼蚁一般的眼神，冷漠地看着脚下这些弱小的人类。

    在这一刻，沈石忽然想到了自己曾在镇魂渊下看到的那只阴龙。

    毫无疑问，镇魂渊下的那只阴龙与眼前这只黑龙完全不同，不过感觉中，沈石却觉得似乎二者之间，只怕阴龙要远远强过这只黑龙。不过想想也是，阴龙乃是太古巨龙，哪怕是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阴龙的残躯仍然远远比这只黑龙要巨大许多，而这只黑龙虽然强大而威严，但不知为何，沈石仍然感觉它似乎……还比较年轻？

    一只年轻的黑龙，或许也可能会活了几万年吧？毕竟龙族曾经号称是天地间最强大的种族之一，与全盛时期的妖族都能对峙抗衡，包括传说中的龙界，都是虚无缥缈的十大天界之一。

    不过再怎么说，哪怕这只黑龙似乎并没有太古阴龙那样的威势，但相对于沈石与古子藤这样弱小的人族凝元境修士来说，这只黑龙已经足够强大，甚至是已经到可完全无法抵抗的地步了。

    血牙部族供奉的龙神，就是这只黑龙么？

    沈石站在原地，有些紧张地想着，此时此刻，当黑龙那冷漠的目光扫过这里时，他甚至一动都不敢动，谁也不知道黑龙此刻心里在想着些什么，而很大可能是将它召唤出来的血牙族长老牛，此刻却又已经昏迷了过去。

    与此刻等若是就站在突然出现的黑龙脚下的沈石不同，古子藤的位置是在数丈开外，所受到的压迫力明显要轻微不少。他看到黑龙的模样后也是同样惊骇无比，但他毕竟不是普通人，很快就发现，那只黑龙在扫视过周围一眼后，注意力似乎很快就放到了那个昏迷不醒的老妖族身上，盯着看了半晌。

    难道是与那只龙形石棍有关？

    古子藤没有想太多，眼下这局面显然已经失控，他再如何自傲也不可能会觉得自己能够胜过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龙族，要知道在鸿蒙诸界中，龙族早已消失了上万年，留下的只有它们曾经无比强大的传说而已。

    可是见鬼的是，为何自己会在问天秘境中遇到这样可怕而强大的生物？

    古子藤强自镇定心神，慢慢地向后退去，而那只黑龙似乎确实也没什么注意到他，所以古子藤心中在掠过一丝侥幸喜悦之后，退后了丈许地，立刻转身直接飞掠而出。

    然而就在此刻，原本已经昏厥不醒并且胸插石棍看去奄奄一息的老牛，那一双眼睛甚至仍然没有睁开的时候，忽然他的右手猛地一抬，动作僵硬，但却是十分清晰地指向了古子藤逃跑而去的方向。

    “嗷……”

    低沉而巨大如惊雷轰鸣的龙吟声，在这片刻间陡然响起，庞大的身躯飞上天空，遮天蔽日的黑影淹没了这片山脚下的大地，不消片刻，在惊骇欲绝的惊恐大叫声里，这片阴影便追上了那个疯狂逃窜的古子藤，压了下去。

    那慌乱绝望带着一丝疯狂的叫喊声，戛然而止！

    黑龙落地，扭了扭身子，然后像是干了一件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一样，慢慢走了回来，沈石的目光看向它的身后，那片荒原上空空荡荡，却已经不见了古子藤的身影。

    在那片刻间，没有人知道古子藤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就是这样悄然无声地，消失在这个秘境之中……

    沈石只觉得喉咙中一阵干涩，然而更令他头皮发麻的是，在这只身形巨大的黑龙走回来的时候，那一双冷漠的龙睛则是转了过来，开始居高临下地向他看来。

    那目光冷漠而无情，那身躯庞大而恐怖，每一步都震动大地，宣示着它才是这里的主宰。黑龙走到了沈石的跟前，然后没有任何迟疑的，抬起了它的一只前爪。

    刹那之间，沈石只觉得自己全身寒毛直竖，一股寒意传遍身子每个角落，面对着如此可怕的一只巨兽，哪怕是心性坚毅如他，也完全不知该如何抵挡。

    难道，真的也要死在这里吗？

    他有些茫然地想着，但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了旁边传来了另一个听着有些弱小的声音：

    “哼哼，哼哼哼哼……”

    小黑不知何时，却是跑到了这只巨大黑龙的脚下，它的身躯相比起黑龙是如此的微小，看去甚至只到了这只黑龙巨大龙爪上一只龙趾的高度，黑龙只要稍微动一动爪子，就能将这只小黑猪才成肉酱。

    但是小黑似乎十分的兴奋，它竟然是趴在了这只黑龙的脚爪上，两只猪蹄紧紧搂着这只黑龙的一只龙趾，哼哼哧哧大叫着。

    这只黑龙似乎也是呆了一下，然后慢慢低头，向在自己脚下那看似微不足道弱小无比，但足够古怪的那只小黑猪看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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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环形山中

    第四十六章环形山中

    黑龙显得有些惊讶，只是当它的龙睛中倒映出脚下那只小小的黑猪身影时，它却又似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居然并没有一脚将这只蝼蚁般的小黑猪踩成肉泥。

    黑龙甚至将原本举起的龙爪又重新收了回来，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在它的眼神里明显地掠过一丝疑惑之色，盯着这只小猪看了一会，忽然那只龙趾一抬，弹了一下，登时就把小黑向后推开了几步。

    小黑的力量毫无疑问与这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黑龙天差地别，但是不知为何，它此刻格外的兴奋，面对这样一只庞然大物，小黑竟没有半点的畏惧之意。在被推开之后，小黑晃晃身子一跃而起，居然又再度跳了过去，又一次趴在那黑龙的爪子边缘，然后哼唧哼唧叫个不停。

    这场面让在一旁的沈石看得心惊肉跳，生怕那黑龙一个火起就直接踩烂了小黑，只是之前横行霸道气势无匹的黑龙，此刻看起来却也有些古怪，在小黑再一次蹦跶过来后，它就没有再做出驱赶的动作，反而是慢慢低下了巨大的龙头，靠近地面，似乎想要看清楚这只小东西。

    小黑趴在那只比它跟它身子差不多高大的龙趾上，对着黑龙叫唤着，过了一会忽然它顿了一下，然后脑袋一歪，猛然间在它身前，凭空多了一根白色的骨头出来。

    沈石一怔，随即认出那正是前些日子在元始门摘星峰上的迎仙台，小黑发现然后换来的那根据说是龙骨的东西。也不知道这货到底是将这长长的一根骨头平日里都藏在哪里的，此刻突然蹦了出来，真是让人吓了一跳。

    那黑龙似乎也没想到，龙头微微一顿，随即看清了那根龙骨之后，在它口中忽然发出了一阵低沉的龙吟声。

    沈石在一旁看着，一时也分不清那龙吟中究竟是喜是怒，而小黑这个时候则是奇怪地叫着，拼命拱着脑袋，似乎是想把这根龙骨往这只巨大的黑龙那边推去。

    黑龙的脑袋忽地一抬，硕大的头颅似乎在半空中摇晃了一下，或许是错觉吧，站在一旁观望的沈石在那一刻竟然有了一种这只黑龙好像是翻了个白眼有些无奈的感觉。

    然后黑龙就不再理会小黑了，不过它也并没有再做其他的事，身躯转动，却是在一声声沉重如雷震动大地的脚步声里，再一次走回了那个巨大的山体洞穴中。

    小黑在这只黑龙走开时，被那巨大的身躯身不由己地推开到一旁，然而它今日真是格外的兴奋，看着那黑龙离开后，它猛地叫唤几声，居然撒腿追了上去，直接也冲进了那个洞穴里。

    沈石这一下大吃一惊，急忙开口叫它，只是小黑的速度快得惊人，又或是没听到他的声音，转眼间就冲入了那个巨大洞穴不见了踪影。

    沈石一咬牙，口中骂了一句，但也没有太多的犹豫，便要跟过去。不管怎样，小黑跟着自己多年，虽然又丑又懒又滑头，黑了好多灵草还整天不上交，但总不可能就这样就将它丢下了。

    然而就在沈石往前才冲了几步的时候，忽然从他身后，猛地传来了一个有些沙哑低沉，声调也略显怪异的声音：

    “呃……这是哪儿？”

    沈石身子一震，愕然止步，回头看去的时候，只见在这片空空荡荡的山脚下地面上，此刻除了自己就只有那个昏厥不醒的老牛，至于古子藤应该是在黑龙的威势下粉身碎骨了吧。

    只是此刻在他眼前的，却是那个本已昏迷不醒只剩一口气，甚至胸口依然还插着那根龙形石棍的血牙族长老牛，忽然起身坐了起来。

    那个起身的动作非常非常的奇怪，僵硬无比，看去似乎这个老牛的上半身都变成了一根木棍一般，是直挺挺地坐起，诡异无比。而与此同时，他口中说的声音，那语气和声调也完全和之前不同，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沈石倒吸了一口凉气，盯着老牛，过了一会，向前走了一步，低声道：“族长，你没事吧？”

    老牛的脖子慢慢地转了过来，中间竟然伴随着几声咯咯声，似乎是骨骼关节在轻轻碰撞而响动，让沈石的瞳孔都为之一缩。老牛的脸面向沈石以后，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脸上神情却有些奇怪，而他也只是看了沈石一眼后，也并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站了起来。

    又是那个诡异无比的僵硬动作，沈石甚至没看到他的膝盖弯折一下，就那样直挺挺地站了起来，看去甚至让人想起了属于鬼物中的一种僵尸。

    “你谁啊？”老牛站直身子以后，忽然对沈石问了一句。

    沈石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他的心头，而那个重新复苏的老牛似乎也并不是很在意他的回答，问过之后便站在原地，停顿片刻后开始了慢慢扭曲身体。

    呃，确实是在扭动着身体，从脖颈到手臂，到手指，到双腿到双膝乃至脚踝，全身上下几乎所有的关节，这个老牛都在慢慢地活动扭曲着，那动作滑稽却又诡异，让人目瞪口呆。

    沈石却是一点都笑不出来，他看着老牛这一系列的动作，忽然觉得这好像是……好像是一个人正在慢慢尝试着，去熟悉这个身体。

    而这个古怪的过程并没有持续太久，从沈石的角度来说，眼前的这个老牛似乎对熟悉这个身躯的过程掌握得相当快，没过多久，他的动作就柔和顺畅起来，与此同时，他又听到了老牛的说话声，甚至连这话语声，居然都变得和原本的老牛有几分相似了，这让沈石的脸色越发的难看起来。

    “怎么又回这里了啊？”那个老牛一边活动熟悉着身子，一边回头看到了那座巨大的石山，然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说完之后似乎有些恼火，感叹了一声，道，

    “好烦！”

    ※※※

    那根黑色的龙形石棍仍然还插在老牛的胸口，突兀而刺眼，而老牛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将它拔出来的意思，那一个足以致命的伤势就这样留在他的身上，随着他身躯晃动而颤动着，充满了诡异气息。

    而老牛看起来居然行若无事，在动作行动包括话语都顺畅起来后，他就回过头来，看了沈石一眼，道：“咦，你不是那个血牙部族的血脉啊，怎么会到了这里？”

    沈石张口结舌，皱眉反问道：“你是谁？”

    “我是谁？”老牛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屑又有些无奈，哼哼两声，沈石很快注意到原本因为失血太多而惨白的老牛的脸，此刻居然红润起来，似乎突然从油尽灯枯的地步开始注入了新的生气。

    然后老牛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道：“血牙部族的其他人呢？”

    沈石顿了一下，还是把那个妖族部落的命运说了出来。老牛哼了一声，摇摇头道：“废物，一群废物！”

    沈石终于忍不住了，大声道：“你究竟是谁？”

    老牛嘿嘿一声，却是负着双手，然后慢悠悠地向前走去，沈石看着他走去的方向，猛地一惊，居然也是往那个黑龙破开的巨大洞穴走去。

    “那里有黑龙，别过去啊。”他大声叫了一句。

    老牛根本不带回头的，嘴里还哼了一声，然后还是在絮絮叨叨地说着，道：“废物，一群废物……”

    沈石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忽然一跺脚，也跟了上去。

    这个老牛身上明显发生了什么诡异的变化，沈石跟在他的身后并不愿意太靠近此人，不过目光一直不停地向插在老牛胸口的那根龙形石棍看去，他有一个感觉，一切诡异的变化应该都是从这根龙棍上发生的。

    走入洞穴之后，从外头看去里面深处很是黑暗，但走到里面沈石才发现居然有不少角落缝隙都有光辉落下，让人可以看清洞中的道路。同时这个山洞里十分宽敞，想必是因为原本是供黑龙出入的地方，所以他和老牛两个人都走得十分清楚。

    老牛背负双手走在前头，胸口倒插着一根石棍，这情形当真是诡异，而他这一路上居然也没沉默，一直在自言自语说着些什么，有的时候像是在回忆，有的时候像是在骂人，有的时候又似乎有些担忧，总之说话声连绵不绝，似乎被压抑了好久好久，结果变成了一个话唠，特别想说话的样子。

    老牛的话语中有很多东西，沈石大部分都听不太明白，不过看他的意思似乎很多时候都在抱怨，而对前方那可怕的黑龙的威胁，他却似乎完全不在乎。

    沈石干脆也不应声，就这样小心翼翼地跟在这个突然变得怪异无比的老牛身后，在这个洞穴中前行着，反正小黑也从这里跑了过去，他也正打算去找它。

    如此走了一阵子，忽然只见前方一阵光明，洞穴的出口到了。沈石跟在絮絮叨叨一路自言自语的老牛背后，走了出来。

    入眼处，赫然又是另外一片天地。

    巨大的石山高耸入云，如一堵万丈高墙围成了一圈，而山中则是一个完全中空的山谷，与外面荒凉的荒野不同，这巨大石山之中的世界入眼处一片绿意盎然，到处都是高大得惊人得参天大树，古藤水流随处可见，鸟语花香生机勃勃，有那么一刻，沈石在惊愕之余甚至觉得也许整座巨大的荒凉的巨龙荒野上的生命精华，都被聚拢浓缩，聚集到了这个地方。

    然而更让他惊讶的是，在这片与世隔绝的环形山中，在刚刚走出洞穴外的一片绿意茵茵的草地上，他赫然又看到了那种金色的符箓。

    而且不是一张，在这片草地上，金色的光芒明显比外界要明亮许多，而且并没有沙石遮挡，更加得显眼，所以沈石几乎是一眼之间就看到了四五张金色符箓，随意而凌乱如同杂物一般，散落在这片十分宽阔平坦的草地上，紧紧贴在地面，在绿草丛中，安静地躺在那里。

    仿佛千百万年来，一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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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心跳

    第四十七章心跳

    胸口插着石棍，行为举止十分怪异的老牛走在沈石的前面，第一个走出了石洞，沈石跟在他的身后也走了出来，当脚踩在柔软的草地上时，能够感觉到周围弥漫着的一股清新气息，这与环形山外巨龙荒野上的干燥闷热景象完全不同。

    洞口外侧的这片草地其实十分宽敞，差不多有数亩地大小，附近几乎没有树木显得十分平坦。再稍远些的地方，在绿草地的边缘，有一条清澈的小溪缓缓流过，更远的地方，便是茂盛浓密的森林了。

    沈石往前走了几步，目光很快还是落到了那几张在绿草地上的金色符箓，其实相比起这块草地面积来说，这四五张金色符箓并不算多大，但是一来这里地势平坦，金符变得显眼，二来沈石隐隐察觉到，这里的金符似乎比起之前自己在石山外头看到的那两张金色符箓，似乎更加完整些，隔了一段距离便能感觉到灵力波动，显然其效力要远比在环形山外风吹雨打沙土掩盖的金符要强得多。

    他试着走近了附近一张金色符箓，蹲下身子摸了一下，果然正如意料中那样，这里的金色符箓同样是紧紧贴在地面，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与地面牢不可破，根本无法抓起来。

    沈石站起身子，眉头微皱，看了一眼这片生机盎然的草地，在茵茵绿草间，那几张金色符箓上的光辉似乎比石山之外都要更明亮许多，但是除此之外，它们似乎一直都在沉默着，不知在这个地方停留了多少岁月。

    这些金色符箓，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前方，老牛并没有像沈石那样停下脚步去查看那些草地以及金符，他还是像一路走过来的那样，背负着双手慢悠悠地走着，口里还是不停絮絮叨叨自言自语说着些什么，看去真的很像是凡人俗世中一个平凡普通的老头儿。

    除了他的胸口古怪无比地倒插着一根足以让大多数人都丧命的黑色龙形石棍。

    沈石向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那个老牛看了一眼，想了一下，还是快步跟了过去。

    没过多久，老牛就走到了这块草地的边缘，这时沈石也赶了上来，在他们的眼前，那条弯弯曲曲的小溪清澈见底，溪水里的鹅卵石浑圆滑\/润，水下看去也不甚深，甚至不到常人的膝盖。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鱼在石头缝隙间穿梭游动着，仿佛正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两个突然来到这里的不速之客。

    老牛向这条小溪看了一眼，嘴里咕哝了一句，沈石并没有挺清楚，便只见这老头直接迈步，踩入了溪水中。

    “哗啦”一声，溪水荡起涟漪水花，溅湿了他的裤脚，不过老牛显然毫不在意，一路就这样走过了小溪。相比之下，沈石就显得潇洒多了，干脆直接一跃而过，以他修士肉身的力量，这点小小的距离并不算多么困难。

    也不知道老牛是不是有发觉身后的动静，反正他看起来并没有回头查看的意思，过了小溪之后，他便继续向前走去，而前方的岸上不远处，便是大片大片高耸入天的参天大树，也不知这些树木生长了多少岁月，但是这片树林从里到外似乎都透出一股古老的气息。

    沈石跟在老牛的身后继续向前走去，既然那老牛对自己没什么反应，沈石也就不去招惹他。只是一路上他在老牛旁边，一直听着这个突然变得古怪起来的老牛在那边不停地说着，大部分话语他没听懂，偶尔听懂了几句，却也是断断续续多有歧义，诸如什么“又白过了……”，“这里怎么还是这样……”、“解脱……”、“死猴子……”“圣后娘娘啊……”等等等等，大致如此，让人摸不着头脑。

    ※※※

    沈石从这个有些莫名其妙的老牛身上收回注意力，向四周张望了一眼，希望能够看到小黑的身影，但是在这一片生机勃勃绿意盎然的地方，小黑那个黑色的身影却已是不知跑到哪儿去了，甚至就连那个身躯硕大犹如小山一般的黑龙，居然也在这短短时间里不知去了哪里，看不见了。

    沈石只觉得一阵头痛，试着呼唤了两声，平日里小黑虽然顽皮，也常自己跑出去玩，但是只要沈石叫唤几声或是吹上两声口哨，自然就会很快溜达回来。只是此刻在这环形山中，却是半晌也没看到它的动静，似乎小黑已经消失在这片山谷中一样。

    这让沈石越发的担心起来，而前方那个老牛此刻已经慢悠悠地直接走入了那片高大的树林，沈石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跟了上去。

    进入树林，顿时有一种自己好像突然变得渺小的感觉，因为在沈石的眼中，在这片树林里，周围所有的草木生命，似乎都比其他地方见过的要更大许多，最高大的树木高耸入天不说，就连普通的灌木荆棘，看起来竟然也似乎像是一棵棵小树一样。

    不过在这片巨木森林中，除了植物特别高大以外，倒像是并没有什么妖兽出没，一切都显得十分安详。

    那个老牛在头前走着，看起来和散布差不多，不过方向上却似乎十分明确，一直在向着同一个方向前进，沈石跟着他走了一会，感觉是走向这座环形山最中心的地方。

    在那里，会有什么呢？

    沈石心里有些忐忑不安，而与此同时，他在这一路上，就在这片巨木森林里，居然又陆陆续续地发现了类似的金色符箓，零落散布地出现在地面上，毫无规律而言，似乎就像是普通的枯枝败叶般，但是那每张金符上越来越强烈的灵力波动，却都说明这些金符都拥有着力量，似乎在镇服着地面，又像是在守卫着什么？

    如此走了很久，当沈石都忘了自己这一路上究竟看到了多少张稀疏分布的那些金色符箓的时候，忽然眼前猛地一亮，却是已经走出了这片巨木森林，而在自己的前方，则是出现了一座古老斑驳的高墙寺庙。

    掩映在绿树丛林间的斑驳石墙，许多地方都已经长满了野草，青翠却顽强的草叶从每条细小的缝隙中都探出头来，争取着阳光雨露。在他们的正前方，一座高耸的大门只剩下了门框，两扇大门则是不知去了哪儿，透着一股荒凉古老的气息。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沈石忽然瞅见在那大门前的石阶最高处，一个小小的黑影居然就站在门槛外头，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像是发呆一样，怔怔地向那门里的世界望去。

    正是小黑。

    沈石惊喜交集，连忙加快脚步，一下子越过了老牛，向着小黑那边跑去。老牛抬头看了沈石的背影一眼，嘴里喃喃道：“年轻人，沉不住气，哪里像我这么厉害，等了……呃，等了多少年来着，我算算，算算……”

    三步并做两步，沈石一下子冲到那条大概有二十几层的台阶前，然后看看周围确认并没有什么异样后，便几步跨越冲了上去，同时口中大声叫了一声：

    “小黑！”

    蹲坐在门槛外头，距离那大门仅仅只有一步之遥却不知为何一直没有踏进这座古老寺庙的小黑，回头看了一眼。

    沈石的脚步忽然停顿了一下，在他眼前，小黑的双眼变成了两种颜色，一只闪烁着三色光环，一只则是一片灰暗死寂。

    而小黑似乎也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看到沈石便露出一份十分亲热的模样，它的反应像是有些犹豫又或是异常的冷静，这让沈石心里掠过了一丝不好的感觉。

    他在距离小黑数步之外，慢慢蹲了下来，盯着它颜色各异的双眼，低声道：“小黑，是我。”

    小黑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这只小猪双眼中的光泽缓缓退了下去，恢复了平日明亮的黑色，然后它摇了摇头，晃着身子站了起来，慢慢走到了沈石身边，伸出舌头舔了舔沈石的手心，还用它的脑袋蹭了一下沈石的脚。

    沈石长舒了一口气，一把抱住小黑，用力摸了摸它的脑袋，低声道：“以后别乱跑了啊。”

    小黑哼哼两声，点点头。

    沈石笑了一下，放下了它，然后顺势站起身子，刚想再说什么的时候，他的目光正好穿过了这扇空荡荡的大门，看到了那高墙里面的东西。也就是在这一刹那间，他身子忽然僵了一下。

    门后的那里，是一个十分阔大的院落，在沿着墙角的一圈，生长着与之前那片森林里类似的高大树木，枝繁叶茂，生机勃勃。但是在这院落中间的大部分地方，全是一片空白平坦的荒地。

    一个巨大的圆球，摆放在这个院落的最中央，另有九道古意斑斓的锁链牢牢地绑住了那个圆球，同时向不同方向延伸出去，深深钉入了地下。

    除此之外，倒映在沈石双眼目光之中的，就是一片金色的光辉之海。

    金色的符箓，无数的金色符箓在他眼前如此突然而又夸张地出现了，九道锁链上几乎每个一小段距离就能见到一张金符，但是更加令人惊骇的是，在整个庭院的最中心，在那个神秘而被九道金链锁住的圆球上，赫然是一片金色的汪洋。

    金色的符箓跟不要钱的贴纸一样，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整个圆球的每一个角落，将它死死镇压在金光之下。

    闪动的金色光辉甚至照亮了整个院子，在闪烁中充满了一种庄严而神圣的气息。

    可是不知为何，沈石在这个时候，却忽然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咚、咚、咚……”

    低沉而缓慢的声音，在那片虚无的金光中，一下一下地回响着，如同有一种魔性，令人全身毛骨悚然，热血翻腾，就像是……什么东西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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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迷路

    第四十八章迷路

    无数张金光闪闪的金色符箓紧紧地贴在那个巨大的圆球物体上，没有留下任何的缝隙，让人无法看清在那金光之下到底是什么东西，然而在这片寂静而阔大的庭院中，这个诡异的景象却让人下意识地感觉到毛骨悚然。

    似如沉眠，悠长却有节奏的心跳声若隐若现，但是每一次的响动便仿佛如地狱深渊里恶魔的嘶吼，令人神魂震荡。

    沈石盯着那被无数金符镇压的物体，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在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或许血牙部族的那个传说真的可能存在，除了那早已消失不见的黑龙再次现身，而在这片巨龙荒野深处神秘的环形山里，看这情形，似乎真的也镇压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上古妖魔？

    沈石不知道那是什么，哪怕他绞尽脑汁也回忆不起自己曾经看过的任何古籍书卷上曾经提到过这个东西，或许真的就只是在这个问天秘境中才存在的吗？然而眼前的事实如此清楚，沈石的第一个反应并非是进去一探究竟，而是想带着小黑离开这里。

    或许这里会有几分机缘的可能性，但是无论怎么看，要用无数金色符箓这一种档次禁符才能镇压住的妖魔鬼怪，而且看起来历经无数岁月似乎竟然还没磨灭死亡，这会是何等的强大？

    这样的妖魔早已超出了沈石的心理预期，他确实想不到任何可以从这样的魔物下讨得便宜的一丝可能，所以最好的举动就是现在立刻离开，毕竟活下来比什么都更重要。

    只是当他刚刚后退一步准备向小黑招呼时，一阵脚步声从背后传了过来，却是那个举止怪异的老牛这时也走上的石阶，来到了这扇空空荡荡的大门口外。

    沈石与小黑同时转头向他看了一眼。

    老牛却没看他们，不过似乎是不约而同的，他居然也在那条年岁久远看去有些破烂磨损的大门槛外站住了脚步，然后负着双手向那庭院中被九道神链以及无数金色禁符所镇压的那个圆球看了一眼。

    “啧啧……”他嘴巴撇了一下，看起来似乎是在干笑了一声，口里絮絮叨叨地道，“还是老样子嘛，磨不死你！看你还敢跟我作对……唔，不对！”

    老牛的头忽然缩了一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微闪，仿佛是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那片生机盎然的树木草丛，过了一会才松了口气，但却是悄然改口，道：“看你还敢跟圣后娘娘作对，自寻死路！呃，这么说好像也不对啊，它似乎没死呢，那是怎么说来着……”

    沈石听了好一会，就听到这老牛在那边自言自语也不知道到底在扯些什么，好些话语他都听不太懂，过了一会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道：“族长，你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吗？”

    老牛从一开始到现在的话似乎就停下来过，也不知道他到底憋了多久，哪里会有这么多的话。不过在听到沈石的问题后，他却是嘿嘿一笑，面上露出一丝不屑之色，似乎很是鄙视的样子，道：“我当然知道了，不过不能告诉你，反正跟你说了，你也不会……咦？”

    忽然，他的话语顿了一下，目光却是移到了站在沈石身边的小黑身上，看起来居然是吃了一惊，目光带了几分惊讶与好奇之色，仔细打量了两眼，奇道：“这只猪怎么有点奇怪啊。”

    沈石一皱眉，道：“什么？”

    老牛摇摇头，目光没离开小黑的身体，过了一会吧唧吧唧了嘴巴，沉吟道：“怪了，这身子看起来不过是最低阶的下等妖兽血脉，怎么体内居然会有纯正龙脉的传承？”想了一下，他忽然眼睛一亮，一拍巴掌道：

    “难道烛龙那货果然是个骗子，不过是自己取了个好听名字而已，原本的名头本就该是猪龙！”

    沈石大吃一惊，烛龙这个名头他可不算陌生，也是昔日龙族之中赫赫有名的上古神龙之一，属于传说中的顶级龙族，不料到了这老牛口中，听起来倒是变成了一个骗子。不过随即一想，沈石又有些不太肯定，因为他随后想到了另一种曾经听说过的生活在沧海深处的怪兽。或许，是自己听错了吧？

    他有些迟疑地问了一句，道：“前辈，你刚才说的，是不是猪头龙？”

    老牛一瞪眼，看起来有些恼火，呸了一声，道：“放屁，那种长得猪头样子的肥鱼，有什么资格跟龙族比？”

    “哄哄，哄哄！”

    一阵异声低吼传来，这一次却是站在一旁的小黑不答应了，在那里对着这只老牛龇牙咧嘴，露出獠牙，看起来很不痛快。

    老牛瞄了小黑一眼，并没有害怕的意思，但显然看到小黑让他又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丝困惑不解的表情，挠了挠头，慢慢地似乎又有了自言自语自说自话的唠叨样子：

    “不对啊，难道真是我记错了，可是我明明记得龙族里没有一种龙会长得像猪来着。到底是为什么呢，怎么会……呃，这牛头好傻，脑筋转不过来了，真是没用。唔……我想想，我想想……祖龙、天龙、阴龙……咦，不对啊，祖龙？我去，不会吧，难道龙族的根子就是一只猪吗？”

    “轰！”

    忽地，一声惊雷似乎突兀地在高空之上爆了一下，晴空朗朗的把沈石小黑乃至这个莫名其妙看去有些神智糊涂的老牛都震了一下。

    沈石看看天空，又看看这只老牛，总觉得哪里好像很不对劲的样子。

    站在这个地方，不远处很可能就是上古妖魔，说不定是有毁天灭地的威能，但是不知怎么，现在的他畏惧之心早已不见，却有种想笑的冲动。

    老牛狠狠晃动了一下硕大的脑袋，看起来是想把一些莫名其妙的念头从脑海中甩开，似乎知道自己也有些想多了。

    不去管这只神神叨叨又有些诡异的老牛，沈石转头又看了一眼那庭院中神秘而古怪的圆球，仔细思索片刻后，还是觉得这个地方不宜久留。在这老牛看起来实在很不靠谱的情况下，再加上一路上走来，他看到环形山外围的那些金色符箓多数都已消磨，灵力十不存一，哪怕在这庭院中金色符箓无数，金光赫赫，但此刻仔细看去，沈石还是多少能看出大多数的符箓本身，确实还是都有或多或少的磨损。

    而那仿佛幽冥深渊中传来的神秘而若隐若现的心跳声，也总是让他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小黑，我们走吧。”

    他转过身，对小黑招呼了一声。

    小黑看起来有些犹豫，不过似乎与之前它看到黑龙那种冲动不同，这只猪从一开始就止步在这道门槛之外，半点没有越线的意思，似乎对里面的东西同样十分忌惮，所以过了一会后，小黑居然十分顺从地答应哼叫了一声，起身跟在沈石的身边，准备从这里的石阶走下去了。

    老牛也没管他们两个，他就是负着双手，目光重新回到那个庭院里，盯着那个被金色符箓死死镇压的圆球，一时之间也没说话了，似乎在回忆又或是深思着什么。

    ※※※

    一直到走下这里的石阶，沈石都没感觉到周围有什么变化，周围依然还是一片绿意盎然的世界，生机勃勃，那个掩映在绿草大树绿荫之中的古老寺庙也还是那样的安静，仿佛静静地座落在久远的时间长河中，就这样已经过去了不知多少岁月。

    除此之外，当他们的脚步完全离开那道石阶之后，沈石忽然感觉自己再也听不到那种奇异而令人神魂震荡心血鼓动的心跳声了，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神秘的东西似乎是被一种无形却强大的力量死死镇压在那个庭院里，镇压在那寺庙中。

    而在石阶之上，胸口倒插着龙形石棍的老牛也没回头看他们，从这里看上去，他似乎仍然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座大门之外，一言不发地凝视着那座庭院里的东西。

    谁也不知道，他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

    只是看过去，他的身影却和这座斑驳古老的高墙大门意外的和谐，仿佛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变成了这里的一部分，在那里站立了千百年，就这样静静守卫着。

    可是他为什么不走进去呢？

    那道空空荡荡的大门，那道破败磨损的门槛，却好像挡住了所有人的脚步。

    沈石心中有无数的疑惑，但是在他心里对危险的那种强烈预感，还是让他坚持不回头，带着小黑离开了这里。

    回去的路上同样很平静，沈石带着小黑重新走进了那片巨大的巨木森林，脚步声回响在林子之中，发出低沉的声音。

    一步两步，走过了一棵棵巨大树木，无论是沈石还是小黑都没有再开口发声，然而这条路在回程的时候，不知为何似乎格外的漫长，而周围是如此的安静。

    走着走着，忽然，沈石猛地停下了脚步，而小黑看了他一眼后，也在他身边停了下来，眼中带了一丝疑惑。

    沈石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渐渐露出了一丝凌厉与戒备之色，他慢慢地扫过周围森林中的景物，过了一会后，低声道：“有些不对，小黑。”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走到现在的时候，我们应该早已经出了森林，走到那片洞口外的草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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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苏醒

    第四十九章苏醒

    沈石面色沉了下来，冷冷向周围看了一眼，只见到处都是高大挺拔的大树与那些看起来比普通的要大上几倍如同小树的灌木荆棘，无论目光视线转到哪里，所看到的景物都是一模一样。

    只是忽然找不到回去的那条路了。

    沈石低头沉吟了片刻，回想了一下过来时候的过程，忽然发现在走过来的时候，自己一直都是跟在那个举止怪异的老牛身后的，而老牛在全程里一直都是背负双手举止轻松，不知不觉便走出了这片巨木森林到了那座神秘的古老寺庙。

    可是眼下的这片森林，似乎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简单。

    在原地想了一会，沈石还是叫了小黑一声，然后继续向前走去，只是这片巨木森林中虽然光线看起来十分明亮，但高处树荫浓密，左右周围又多有树木遮挡，一时之间沈石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找不到方向了，只能试探着往前走着试试看。

    其实在他心里，刚才也想到要不直接祭出倾雪剑，飞到高空之后视线开阔，那只能可以找到方向，但是转念一想，沈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这神秘的环形山中，处处都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与巨龙荒野上的情形完全不同，近乎死而复生如同换了个人般的老牛，古老而强大重新现世的黑龙，还有这山谷最深处那个神秘古老的寺庙，那无数倍金色符箓所镇压的的东西……

    若是在巨龙荒野上，一片开阔，沈石自然御剑而起，但是在这个树木成林到处都难以看清的地方，以沈石多年来的磨砺，总感觉或许会有某些不可知的危险。所以他最终还是决定先在目前看来还算安全的地面上走上一段再说。

    绕过一棵棵巨大的树木，前方的森林似乎变得异样的宽阔广大，看着那些茂密的丛林，还有间中偶然会看到的露出一缕金光在某些角落出现的金色符箓，沈石总觉得自己似乎又走错了方向，因为在刚刚进来的时候，在这么长的时间后他早就随那个老牛走到了寺庙那里。

    相比起眉头紧皱的沈石，跟在他身边的小黑看起来倒似乎镇定得多，在离开那座寺庙，准确的说是离开那扇大门的门槛边后，小黑便恢复了平日的正常模样。看起来它倒是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小小的猪头左晃右晃，瞅个不停。

    就在沈石心情越发沉重、甚至开始有些烦躁的时候，忽然，在他眼前的视线猛地变得开阔，竟是在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这片巨木森林的边缘。

    这真是意外之喜，沈石心里一阵激动，嘿嘿一笑，连忙大步走了出去，然而就在他走出森林向外头看去的时候，却是突然身子一震，怔在原地。

    前方一片草木繁盛的谷地中，那座熟悉的古老寺庙还是安静地矗立在绿色树荫里，甚至就在那个石阶上大门口外，老牛背负双手凝视庭院里的背影，居然也和之前沈石离开时所看到的没什么两样。

    走了一圈，竟然是又绕了回来。

    沈石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心念疾转，随即猛地一咬牙，却是当机立断，这片山谷中实在有些诡异，不可久留。他一翻手，直接从如意袋中拿出了倾雪短剑，然后叫过小黑，一握剑柄，一股灵力便向剑身中灌注而入。

    哪怕是有一些可能的风险，沈石此刻的第一念头还是想要尽快离开这个古怪的地方。

    然而奇怪的事情很快发生了，在他修成御剑术之后平日已经驾驭纯熟的倾雪剑，在这一次灵力灌注后，竟然如泥牛入海一般，没有半点反应。

    沈石脸色大变，又试着催动了一下，但结果仍然是一模一样没有改变，这御剑术或者是倾雪剑的飞行之能，在这山谷中不知为何，竟然无法使用了。

    ※※※

    如圈中兽，如笼中鸟，沈石此刻如此真切地感觉到了这种怪异而带着一丝令人窒息的感觉，不安的情绪缓缓泛上心头。他沉默了片刻，将倾雪剑放了回去，然后取出几张符箓，先是自己试着召唤了一个火球术，然后开始试着使用各种符箓，又尝试着几种法宝灵器，这其中包括这些日子以来他从那些死去的四正名门弟子身上所得来的如意袋中所装之物。

    而结果则是清晰而明了的，所有的身外之物，各种法宝灵器在这个神秘的环形山山谷中，全部失效了，根本无法使用和召唤，包括沈石自己最大的倚仗符箓在内也是如此。他唯一还算正常的手段就是只能依靠自身本身修炼的灵力，来催发一个个术法，而事实上，哪怕是这个方面，沈石在催动体内灵力的过程中也感觉到灵力运行十分晦涩，像是受到了什么干扰，在战力上怕是至少要下降了一半。

    身陷绝地又有如此危机，饶是沈石向来心性坚韧，一时之间也有些惊骇，同时他也下意识地想到了什么，目光扫过周围，只见那些绿草丛中若隐若现的金色光辉依然在闪烁不停，正是那些紧贴地面的金色符箓。

    沈石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心想难道这些金符除了镇压那个寺庙里的怪物之外，还有镇压地脉灵力甚至禁锁整座山谷灵力流动的奇能？

    这些闻所未闻的奇异金符，究竟是有何等强大奇效，而从这里联想开去的，要用如此巨量的金色符箓来镇压甚至不惜将整座山谷都禁锢的那个所谓的妖魔，又是何等的可怕？

    当年究竟是什么人，会布置下了这么一个神奇诡异的禁锁之处？

    看着眼前这仿佛生机盎然的山谷世界，沈石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沈石还是没能想出一个头绪来，不过他还是很快镇定了下来，不管怎么说，眼前这个地方再可怕，也比不上当日的镇魂渊下万鬼嚎哭生死一线。

    向石阶高处依然背对这里、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感觉到他又走回来的那个老牛看了一眼，沈石并没有任何重新回到那里的念头，如果说这个山谷中到处都是古怪，那么毫无疑问的，老牛所在的那个庭院肯定就是最诡异最古怪的地方。

    他转过身，又再次走入了巨木森林，只是这一次他换了一个方向，不过才走了两步后，沈石忽然身子一顿，似乎怔了一下。

    在他腰间的如意袋中，有一股轻微的颤动传了出来，一股若有若无的热量仿佛随之而起，沈石的脸上露出几分错愕，犹豫了片刻后，他站住脚步，伸手放入如意袋里，等他再拿出来的时候，手中已经多了一柄剑。

    一柄式样古拙的断剑。

    戮仙古剑。

    沉睡已久的古剑，不知为何突然有了苏醒的迹象，一抹轻细的光芒从剑刃上缓缓亮起，手握剑柄的沈石也感觉到了从剑身上不时泛起了一阵阵温和的热量，像是这柄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的古老残剑，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又或是正在呼唤着什么？

    几乎是与此同时，忽然，这片巨大而神秘的环形山山谷中，这片生机盎然仿佛世外桃源一般的小世界里，在刹那之间，突然一片死寂。

    就像是所有的生气在那瞬间被一卷而光，留下的只剩下苍莽的灰暗。

    “咚咚咚咚……”

    一个可怕的声音，从天而降，沈石身子一晃，眼前黑了一下，刹那间只觉得全身热血从心口处竟是狂涌而出，险些竟是站立不住，而一颗心竟也随着那怪声不停轰鸣狂跳着。

    他骇然转头，向那寺庙看去，只见隔了老远，那片曾经笼罩在绿荫之中的古老庭院，此刻在大门之后，赫然竟是有一股灰黑之气冲天而起，而站在门口的老牛也是面露惊讶错愕乃至于有些难以置信的神情，猛地转身回头，看向了有些茫然站在石阶下方的沈石。

    片刻之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沈石手上所握着的那柄断剑上。

    老牛的脸色瞬间苍白一片，如死灰一般，嘴里张了两下，一直以来絮絮叨叨啰嗦个不停的他在这个时候却似乎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好半晌之后才吐出两个字：

    “糟了！戮仙剑……”

    ※※※

    明亮晴朗的天空，忽然阴暗了下来，一片厚厚的乌云从天际飘过，挡住了明媚的阳光，让整座环形山山谷中都灰暗一片。

    阴影之下，那些巨大的树木草丛似乎也变成了一个个鬼影闪动的模样，仿佛是将要择人而噬的恶鬼。风雨欲来，天昏地暗，天色转动得如此之快，只有在那石阶之下，沈石手中，那柄戮仙残剑依然还在温和地闪烁着光芒。

    不管外界风云变幻，只有这柄古老的长剑似乎依然不为所动。

    山谷中，突然到来的昏暗笼罩下来，开始有狂风呼啸，而最阴暗的地方正是那个古老的庭院中，所有金色符箓上的金色光辉此刻都莫名地有些暗淡下来，而一道黑气从那庭院里霍然冲起，伴随着那仿佛如恶鬼呼号的奇异心跳声，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沈石愕然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幻，忽然猛一抬头，望向天空。

    苍莽无垠乌云低垂的那片天幕里，忽有苍莽龙吟，震动天地。阴云深处，黑影闪现，片刻之后，一只黑龙身影赫然从高空里现身而出，对着下方那座庭院和冲天而起的黑气大声嘶吼。

    而紧接着，在沈石难以置信的目光里，在那乌云翻滚的天空中，一只又一只的黑龙，从那阴云中飞了出来。

    同样巨大无比的身躯，那仿佛只存在于传说里的古老龙族，在这阔大的天幕里愤怒飞翔着，他们腾云驾雾，穿梭飞行，在天空中将下方的庭院与黑气牢牢围住，天地之威，无与伦比，竟是赫然将那妖魔的气势，生生压了回去。

    这里竟然是不止有一只黑龙……

    沈石目瞪口呆地看着天空，却并没有注意到，此时此刻站在那扇大门边的老牛，在那一片阴影中，却是怔怔地看着那个庭院深处，面上露出了一丝苦笑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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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龙煞

    第五十章龙煞

    阴暗的天幕中，此刻一共出现了九只黑龙，从地面上眺望而去，但见每一只黑龙都是身躯庞大之极的巨兽，盘旋在天空之中，露出狰狞的龙头乘风破雾，对着下方那座神秘而古老的寺庙愤怒嘶吼着。

    龙威浩瀚，震慑天地，将下方原本将要腾空而起的黑气硬生生压了下去，甚至就连这漫天乌云似乎也在无比强大的龙族面前褪色了许多。巨龙之威，一至于斯，沈石哪怕隔了老远，也只觉得心口发闷，眼中尽是敬畏之色。

    原本从庭院里升腾而起的黑气转眼被压了回来，似乎在可怕的巨龙威势前不堪重负，很快消散在那个庭院的上空。天幕上稍见光明，但下方那座庭院附近，却仍是阴影闪动，狂风呼啸，而那个令人心悸的可怕心跳声，此刻已经变作了轰轰之声，越来越是有力地跳动着。

    忽然，沈石只觉得有一股巨大无比的力量突然在自己身体周围出现，而那把戮仙古剑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便被拉扯飞了出去。白色而柔和的光芒在剑身上闪烁亮起，沈石半张了嘴，看着那柄断剑直接倒飞进了那扇大门之中。

    当戮仙残剑穿过那个老牛的身旁时，他的身子微微一动，似乎有些想要出手的意思，然而剑芒在穿过门槛的时候光芒陡然大大盛，竟是将他的身子直接推到了一旁。

    沈石再也忍耐不住，心一横，看着这局面，无论是天上的巨龙还是那底下的上古妖魔，反正自己无论如何也都是蝼蚁没什么挣扎余地了，干脆直接带着小黑再度跑上了那座石阶，重新回到了那扇大门前。

    就算是可能会死，至少也要死得明白吧。

    当他重新回来的时候，那个老牛转头向他看了一眼，眼神中的情绪似乎有些复杂，既有恼火也有惊讶，最后似乎还有些无奈感叹，只不知他此刻心底到底在想着些什么。而沈石却没有对他的目光有什么反应，因为此刻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眼前那个庭院里的景象所吸引住了。

    原本是绿意盎然生机勃勃一片光明金辉笼罩的那个庭院中，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所有的光明金辉尽数黯淡，阴影从天而降，在狂风怒吼吹拂中仿佛是堕入了地底深渊。

    九条神链上的那些金色符箓此刻已经全部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儿，而在庭院正中的那个神秘巨大的圆球上，那些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金符，此刻竟然也在狂风中渐渐开始掉落下来，而一旦离开那个圆球，飘落风中的金色符箓便迅速地分解化为粉末，随即被吹散在虚空中，再也不见踪影。

    随着巨大圆球上的金色符箓越来越少，可怕的心跳声越来越响，甚至就连那个圆球，都在狂烈的阴影狂风中，缓缓晃动起来。

    沈石只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光看这庭院里的可怕声势包括此刻还在天幕上空里盘旋嘶吼的那九只黑龙，便能知道这圆球中所禁锢的到底是多么可怕的一个东西了。

    而现在，这所谓的妖魔似乎马上就要脱困而出！

    从沈石手上飞出去的戮仙残剑，在穿过那扇空荡荡的大门飞进庭院后，速度便忽然慢了下来，似乎前方有很大的阻力在阻挡着它前进，不过这柄残剑依然还是在缓慢却坚定地前行着，一路穿破虚空，慢慢地飞到了那个巨大圆球的上方。

    阴风陡然大盛，似如疯狂一般，卷起万千碎土枯叶，竟是形成了一个龙卷旋风，将那巨大圆球团团围住。

    而在这风里，轰鸣声如惊雷响动，甚至远在天际之上，都似有若隐若现的古老悲歌隐隐在风里响起，似乎有一个声音正在那圆球之中，对着苍天乾坤愤怒咆哮！

    “轰！”

    一声巨响，巨大的圆球竟然离地而起，缓缓在那狂烈无比的风眼中升起，天空里的黑龙咆哮声越发凄厉，但此刻却被那疯狂的阴风呼嚎声给压了过去。圆球表面的金色符箓凋落分解的速度瞬间快了十倍，几乎是如同潮水退潮一般，纷纷掉落，金色的光辉如落日一般黯淡凋零，很快露出了金符之下那斑驳古老的石块。

    而在周围，九道神链随着这个巨大圆球的升空，在瞬间绷紧，深沉的光滑从每一个链条角落泛起，古老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向那圆球涌去，与阴风对抗，与黑暗对峙，绷紧了所有的力量，要将那圆球重新拖回地面。

    “嗷吼！”

    天际苍穹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吟，九只黑龙轰然而下，片刻之间便只见可怕的龙炎从天而降，正是从那黑龙口中喷射而出，直接落在了那巨大石球上。

    九道烈焰，九道神链，天地不容，乾坤憎恶！

    那力量如山如岳，从天而降，站在远处的沈石甚至只觉得自己身子不由自主地猛然往下一顿，片刻之后他才骇然注意到，在那惊天动地的一击中，整个古老的寺庙地面，齐齐往下陷了数尺。

    大地龟裂无数，树倒石碎，一切的中心都在那巨石之上，而它似乎也有些无法抵抗这可怕的天地之威，再度缓缓向下沉去。

    “咯咯、咯咯咯……”

    突然，就在这诡异莫测地动山摇般的变化中，沈石忽然听到从自己身边传来了这样一个奇怪的声音，他有些惊讶地回头一看，却发现是小黑不知何时已经趴在自己的脚边，身子在剧烈地颤抖着，而那声音正是从它口中传出来的。

    沈石吃了一惊，看着小黑的情形很不对劲，连忙俯身将它抱了起来，然而他的手才一接触小黑的身子，便又是吓了一大跳，过往不知跟自己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甚至经历过高陵山中镇魂渊下那个可怕的情景，一直都并没有显露过太多畏惧失态的小猪，此刻竟是全身冰凉，身子上的每一块肌肉绷得无比紧张像是下一刻就要崩溃一样。与此同时，小黑的身子依然在剧烈的颤栗抖动着，抖得就像是前方狂风中的枯叶，甚至连它的双眼，都紧紧闭上了，不敢再睁开一丝缝隙。

    沈石愕然地看着怀里的小黑，发现它是在害怕。

    这只似乎从来都不知道畏惧是什么的异种小猪，此刻竟然好像怕得要死，所有它曾经有的信心和勇气，在此刻荡然无存，看起来它甚至是快要被吓死了一样。

    沈石霍然转头，骇然地看向前方那个巨大的被阴影所笼罩的石球，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被镇压在这里面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

    “那是龙煞！”

    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了过来，沈石吃了一惊，回头看去，只见说话的却是那个老牛，不知何时他居然又走到了自己身边不远处，那根有些滑稽但诡异的龙形石棍依然插在他的胸口，而他的目光则是落在沈石怀中此刻正是索索发抖畏惧已极的小黑身上，淡淡地道，

    “你这只小猪体内不知为何，有着纯正无比的龙裔血脉，偏偏道行又不算高；而里面那个东西身上，却有天底下最浓的龙煞，遇上了自然是受不了的。”

    “龙煞？”沈石愕然重复了一句，只觉得这个词十分陌生，但随即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却是记起自己曾在凌霄宗的书海里找到过一本十分古老的古籍，曾经记载过这种几乎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龙煞，杀龙的那种龙煞？”他似乎有些不太相信地盯着这个诡异的老牛，追问了一句。

    老牛的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太好看，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之后，点了点头。

    自古以来，龙族便是屹立于鸿蒙世界最顶峰的强大种族之一，古老而恐怖，智慧而强盛，几乎是没有缺点的完美强族。如此强大的物种，它们天生便有无上的威势，对其他弱小的物种有着天然压制的气息，后人将这种可怕的威势称之为龙息。

    在巨龙面前，再强大的妖兽也会产生畏惧之感，这是对强大龙族与生俱来的臣服畏惧，而龙息同时还有另一个作用，就是当有另一个强大敌人杀死了一只巨龙之后，龙族的鲜血洒落在他的身上，便会留下独有的不可磨灭的气息，这种气息犹如诅咒，只有龙族可以感觉到，从此以后世世代代，只要有龙族遇见此人，便会不顾一切地杀死他。

    强大如此的巨龙一族，又有如此奇异的手段，所以才能在漫长的时光中占据了鸿蒙世界最顶峰的位置。

    然而造化玄奇，以龙族之强大龙息之神奇，却也有另一个反面作用。那就是当敌人杀死一只龙族时，会留下可以让无数龙族追杀的气息磨灭不去，犹如永世的诅咒，而沾染的龙血越多，这气息就越是强烈，龙族就越容易感觉到此人。但是……如果这沾染的龙血龙息达到了某一个极限，换句话说，就是某个可怕至极的敌人以无比恐怖的手段杀死了太多的巨龙，在他身上所沾染的龙血龙息累积到了一个难以诉说的可怕地步时，这种龙息便会转化成为另一种气味——龙煞。

    龙煞是所有龙族血脉的天敌，它天生对所有的龙裔有着无比强大的压制之力，任何龙族在遇到龙煞的时候都会产生无法抗拒的恐惧，而这种恐惧发自内心根本无法抵抗，只能由境界实力去勉强抵消。

    实力强大的巨龙，受到的压制就会弱一些，而实力弱小的龙族，在这种龙煞面前根本无法站立，只能匍匐在恐惧之中，甚至有可能直接死亡。

    这是一种能令无比强大的龙族都要为之低头的气息！

    这是龙族最可怕的天敌，而且也只对龙族生效！

    龙煞！

    沈石脸色有些苍白起来，紧紧地抱住了小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老牛的声音忽然又再次响起，音调不高，却似乎格外的清晰，传入他的耳中：

    “这只小猪实力太弱，眼下那妖魔还未出世就已经这样了，若是再等一会等那妖魔出来，龙煞更盛十倍，它就必死无疑。唯一要救它的法子，只有一个。”

    沈石身子一震，呼吸下意识地粗重起来，猛地抬头，向那老牛看去。

    老牛神色沉静，目光却是转了开去，看向那庭院中狂烈旋风的一幕，看着在那巨大石球上依然虚浮在半空的那柄断剑，然后平静地道：

    “你去取回那柄残剑，则妖魔便不能出世，这只小猪就能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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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血瞳

    第五十一章血瞳

    沈石悚然一惊，双眼盯着老牛，而那老牛说完这句话后也就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神情凝重地向那庭院中指了一下，沈石向他的手指方向看去，只见那前方赫然正是巨大石球上方虚浮在半空中，断剑剑刃向下的那柄戮仙古剑。

    虽然直到现在沈石其实也不清楚这个被镇压的所谓上古妖魔与这柄戮仙古剑之间的关系，更不晓得为何戮仙残剑会被吸引到庭院中，甚至看起来很有可能是这柄残剑刺激或是直接唤醒了这个妖魔即将要突破镇封禁制而出世。或许，是二者都同样古老，所以在千百万年有什么瓜葛么？

    沈石对此一无所知，但是此刻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因为小黑此刻就在他怀中剧烈地颤抖个不停，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他有一种感觉，如果老牛所说的龙煞是真的话，如果让那个妖魔出世，只怕小黑真的就撑不过去了。

    此时此刻，庭院中的那颗巨石看起来被天幕之上的九只黑龙一起喷吐可怕的龙炎而暂时压制住了，不再往天空升起，但是庭院里的狂风却越发的猛烈，所过之处仿佛恶魔的利爪，撕碎了一切，树木野草甚至坚硬的石块，全部都一扫而空。

    这威势之大，甚至连天际那九头巨大的黑龙都不敢直接扑下来，只是不停地盘旋在高空之上，仰天长啸，不停地喷吐下可怖的龙炎。

    而在阴暗光阴交错的旋风中，那一柄残缺的断剑却似乎在风眼并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它依然稳定地悬浮在石块上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沈石一咬牙，猛地回头，看向老牛，道：“我要怎么做，才能取回戮仙残剑？”

    老牛嘴角抽动了一下，道：“此剑似与你有缘，你自行过去，若果然能手触剑身，应该便能收回。”

    沈石一皱眉，这老牛说的话听起来让人觉得实在不靠谱，这有缘无缘的言词全是虚话，怎么才算是有缘，怎么又算是无缘？如果说是因为机缘巧合收集到了这两部分的残剑碎片并合二为一，那的确可以勉强算是有缘，但是沈石平日自己却半点也没感觉到对这戮仙残剑有任何可以把控之处。

    这事怎么看，似乎都更像是这个莫名其妙的老牛哄骗自己过去送死的。

    老牛似乎感觉到沈石对自己的话有些不太相信，顿了一下后，道：“此刻那漩涡阴风阵虽然是由妖魔的妖力所起，但阵眼实是那戮仙残剑暗中掌控。你且走过去，风阵若不能伤你，便知我所言不假。”

    沈石默然片刻，随即低头看了一眼小黑，而此刻小黑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虽然身子还在颤栗抖动着，却还是勉力睁大了眼睛，向沈石这里看了过来。

    沈石沉默了一会，然后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随即俯身将小黑放到了地上，就在那扇大门的门槛边。

    小黑忽然哼哼地叫了起来，身子在颤抖中似乎想要挣扎着爬起，但是动了两下却仿佛无法控制自己的身躯，一下子又摔倒回地上。它大声地叫嚷着，但是声音却抖动如落叶，显得格外的凄厉。

    沈石没有再多说什么，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子，一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

    门槛之后，便是那庭院之中。

    一门内外，仿佛已是两个世界。

    原本站在大门外的时候，沈石只是看着那可怕的情景而咋舌不已，但是此刻跨过门槛，登时便觉得自己似乎已然真正走到了这末日一般景象之中。一墙之隔，感觉差距竟如此之大，沈石心里下意识地掠过一个念头，或许这座古老寺庙的那些斑驳老墙，也有一些古怪。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想这么多东西的时候，既然已经决定为了救小黑而奋力一搏，沈石便沉心静气，慢慢向前走去，而在他身后，门槛那边，小黑依然在颤抖着，但还是拼命挣扎着似乎要爬起来，攀在破旧的门槛边，去张望沈石的动静。

    大门内外皆有石阶，不过庭院这边的石阶只有五层，比外头要低矮许多。沈石踩踏着这些石块走了下去，一路绷紧了心思不住向左右看着，而最重要的当然就是正前方，那个阴风呼啸如狂龙般的巨大漩涡风阵。

    隔了老远，他都能感觉到如锋利如刀般的狂风，再看着那地面早已破烂不堪到处都是碎痕，威势有些惊心动魄。而那把戮仙残剑，就在阴风阵中央。

    沈石试着向前走了几步，忽然便觉得自己身子一重，似乎一副沉重担子直接压在身体上，让他每走一步所花费的力气是平日的两倍，而视线所及的地方，似乎是因为那块巨石的缘故，忽然也阴暗了下来。

    不过除此之外，倒是并没有其他的伤害。

    沈石心中稍定，抬头看了一眼，只见天空里的九只巨大黑龙仍是在和那块巨石对峙着，拼命压制着下方那个想要脱困而出的妖魔，而圆球里腾起道道黑气，看起来也是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天上黑龙那边。

    似乎这一刻，谁都没注意有一个蝼蚁般弱小的人族，悄悄走了过来。

    站在大门口那边，半步也不肯踏入这个挺远的呃老牛忽然眉头一扬，脸色微变，自言自语道：“咦……难道真的有戏？”

    他眼珠子转动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忽地手腕升起，却是放到了从一开始就一直插在他胸口上的那根龙形石棍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颗黑龙的眼睛。

    黑色龙棍上，那个栩栩如生的黑龙眼眸随着他的手指掠过，悄无声息地再度亮了起来，这一切都并没有任何人发觉，无论是天际的黑龙还是下方那个妖魔，包括正在小心吃力地向那座风阵靠近的沈石。

    只有此刻正全身战抖吃力地趴在门槛上看着沈石背影的小黑，忽然脑袋歪了一下，向站在旁边的那个身影看了一眼。片刻之后，在它的双眼之中，两种古怪而奇异的光芒，慢慢透了出来。

    只是或许是因为小黑受到了那奇异的龙煞影响太过激烈，它双眼的异芒才刚一出现，身子便猛然大震，颤抖不停，光芒登时消散，重新回复到那种迷乱痛苦的神色中。

    而在前方，对后面动静一无所知的沈石，仍在平息前行着，没过多久，他便吃力地走到了风阵边缘地带。

    狂风在此刻仿佛已经变成了犹若实质，每过一处便如刀斧碾过，沈石看着那狂风在眼前的边缘，心里非常怀疑自己要是再往前走上两步，就会被这可怕的风刃直接切成碎片。

    然而看起来，他似乎也没什么更好的选择了。

    所以沈石咬咬牙，终于还是往前跨出了一步，然后将自己的左手小心地伸了过去，慢慢靠近了那阴风边缘。

    风阵陡然激烈起来，高亢的声音瞬间响彻天空，让沈石吓了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以为自己的手臂被切掉了，但是很快他便感觉并没有任何的痛感传来，仔细一看自己的手指距离那风阵边缘还有尺许，而那恐怖的叫声却是来自头顶，一只巨大的黑龙似乎再也忍耐不住，盘旋向下冲了过来，一口龙炎直接穿透狂风庭院，烧在了那巨石之上。

    巨石轰然作响，剧烈摇晃了两下，包括那戮仙残剑都摇动起来，显然这一次的伤害比之前要厉害得多。而那只黑龙在喷完龙炎后又再度飞起，并没有收到任何反击。

    如此一来，天空中那九只黑龙顿时精神大震，似乎找到了底下那恶魔的弱点，在悠长的龙吟声中，一只只愤怒地俯冲下来。

    转眼间，龙炎纵横交错，撕裂天空，沈石险些也被其中一道龙炎击中，险险地插身而过，然后看着那地面上瞬间焦化的一大片深洞，心里不由得寒气直冒。

    再次危急关头，哪里还有犹豫的余地，稍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

    沈石低吼一声，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埋头直接冲了过去，反正要不被风阵割裂而死，要不就是被龙炎灼中烧死，唯一的生路或许就是直接冲到那戮仙残剑旁边吧。

    身形冲过，眼看那狂烈阴风从身边霍然而起，沈石闭眼之后，却忽然只觉得身子周围风势陡然温和，他睁眼一看，果然便见那阴风竟然都从自己身边滑了过去。

    这一下沈石大喜过望，想不到那老牛所说的居然还有几分真话，这阴风居然真的不伤自己，可是他还是没搞清楚为何那戮仙残剑和自己会有什么缘分了，不过此刻当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所以他三步并作两步，连忙向那石球上方的戮仙剑冲了过去。

    而在他的身后远处，大门口外的地方，老牛的脸色此刻奇怪的有些扭曲起来，手臂一直按着胸口的龙形石棍，像是在竭力支撑着什么，呼呼喘气，同时口中低声恼怒地道：“见鬼，还不快点……”

    沈石自然听不到大老远外的老牛的抱怨，他一口气跑到那巨大石块边，此刻那可怖的心跳声已经如雷贯耳，但是受到的惊吓多了也就逐渐习惯了，他甚至也顾不上管这些，哪怕或许那妖魔离他只有咫尺之遥，他一下子跳上了坑坑洼洼的石头表面，然后手脚并用，就像巨石上方爬去。

    天幕之上，那九只黑色的巨龙似乎也在这一刻，终于发现了下方有些不太对劲，暂时停住了俯冲，而阴风依然怒吼着，但却伤不到沈石。转眼之间，沈石竟然就这样有惊无险地真的来到了戮仙残剑之下，再一伸手的时候，眼看便能拿到那柄剑刃。

    “啪！”

    忽地，就在沈石将要伸手去拿剑的时候，一声脆响，从他的脚下响了起来。

    沈石下意识地低头一看，赫然只见脚下的石面裂开了一条大缝，一团浓如墨汁的黑气冲天而起，而在黑暗之中，就在他的眼前，在那仿佛永无休止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两个巨大的血红色光点，仿佛是恶魔的血瞳，缓缓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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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脱困

    第五十二章脱困

    两只血色的巨眼陡然在自己脚下出现，每一只眼睛看起来似乎都比沈石的身子还要大一些，沈石只觉得瞬间全身如坠冰窖，一股凛冽无比的凶煞之气冲天而起，仿佛要将自己直接淹没。

    在那一刻，沈石是真的以为自己马上就要粉身碎骨，死在这可怖可畏妖法通天的什么上古妖魔的手中，在这等可怕的威势之前，哪怕以他的坚韧心性，都提不起什么抵抗的念头。

    只是片刻之后，他忽然又是惊醒，却是发现自己居然没死，想象中的粉身碎骨的惨状也没有出现，这一惊之下，他才看清自己身下那个巨大的石球表面已经裂开了一条大缝，那个上古妖魔的血色眼睛正是从那缝隙中显露出来的。

    然而虽然石球裂开，但是这个囚禁了上古妖魔无尽岁月，可以说是禁锢这个妖魔最后一道防线的神奇石球，显然并没有立刻崩溃。事实上，这个神秘的石球依然在散发出强大无比的灵力，在裂缝附近的石块正在不停剧烈颤抖着，似乎在与什么强悍的力量对峙抵抗着，拼命地想要重新将那条大缝隙堵上。

    一道道金色光点，从石球中间此地亮起，庄严神圣，似乎不染尘埃，与此同时，透过那条缝隙沈石甚至还能看到在那石球黑暗的内部，无数道同样炽热光亮的金光如千万把强大的光刃，疯狂地挥舞扫动着。

    不知为何，沈石看不到那个妖魔的身躯，但是在这片阴风呼嚎声里，他分明听到了身下那愤怒而带着痛苦的狂吼声。

    千万刀刃加身，如千刀万剐的痛苦吗？

    沈石在这一刻只觉得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都有些佩服起下方这个妖魔了，到了如此境地，内有金芒割体，外有巨龙龙炎，而这个妖魔竟然还能撑得住，竟然还在奋力支撑着想要脱困而出！

    顿了片刻之后，沈石隐隐感觉到这个近在咫尺的妖魔之所以没有对自己动手，大概是因为被如此可怕的禁制拖住了所有的气力，而他全部的精力也只能勉强维持住那仅有的一道出口。想到这里，沈石大口喘息着，一咬牙，再度爬起身子，向不远处的那把戮仙残剑爬去。

    到了这么近的地方，沈石才忽然发现，原来虚浮在半空中的戮仙残剑并非没有任何的动静，除了剑身上散发出于周围一派凄厉疯狂景象大不相同的柔和光芒外，剑刃上还有一丝丝一缕缕的肉眼难见的细微光芒，不停地向下方石球中飘去，所没入的地方，正是那道被妖魔打开的缝隙。

    沈石的眼角抽搐了几下，心想果然如此，当下一把抢上前去，伸手抓向戮仙残剑的剑柄。

    在这之中，他做好一切心理准备，包括可能要出现的各种可怕境地，但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在如此危险的境地中，他竟然轻轻松松地直接抓到了那柄戮仙残剑，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就这样轻易地将剑刃拿了回来。

    不远处的身后，那道石球缝隙下，正在与内外越来越强大的禁制力量苦苦相抗的巨大血眼，冷冷地向沈石这里看了过来。

    沈石将戮仙残剑拿到手中，自己反而先是怔了一下，甚至感觉有些不太真实，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就要离开这危机四伏的险地。

    然而就在此刻，忽然在他脑海之中，猛地回荡起一个古怪无比的声音，那不像是人族的话语声，却仿佛像是某个强大无比的存在直接将神念灌入了他的脑海里：

    “站住！”

    沈石身子一颤，只觉得刹那间头痛欲裂，险些直接摔倒在地。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同时沈石也对这妖魔的可怖之处越发心寒，下意识地就要逃开时，忽然那脑海中的神念又再度回荡起来，如古钟轰鸣，震荡神魂，道：

    “莫信那鬼物……妖言，只有我……才能救……你那……小龙！”

    沈石身躯大震，这一次却并非是头痛的缘故，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只见不远处的那条缝隙此刻已经缓缓合拢了几分，似乎在几番难以想象的争斗后，那古老的禁制力量居然再度占了上风。

    但那一双巨大而凌厉的血眼仍然在那片黑暗中闪烁着一片血光，盯着沈石，那目光异样的凄厉，如刀刃如剑锋，仿佛直入他的心底深处，在那片刻间，就已经看透了他所有的秘密一般。

    沈石悚然而惊，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忽然间他猛地回头，转身向那来路看去。

    目光穿过那光影变幻剧烈颤抖的阴影风阵，在无数龙吟龙啸阴风呼号如同末日一般的可怕景象中，当他再一次看到那扇空空荡荡的大门口时，只见那个诡异的老牛依然站在那里，所不同的是他的一只手紧紧握住了胸口那只龙形石棍，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的异常。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沈石的双眼瞳孔忽然猛地一缩，在那光影交错的瞬间，他竟突然看到从那门槛之后，在那地面上原本是剧烈颤抖几乎欲死的小黑，忽然如疯了一般，嚎叫着拼命跳了起来，向着那老牛撞了过去。

    如一颗绝望的鸡卵，在半空的身子仍然还在颤栗抖动着，却还是不顾一切地撞了过去。

    ※※※

    “砰！”

    远远的仿佛传来一声低沉的撞击声，小黑的身子直接反弹了回来，小小的身子骨碌碌直接掉进了门槛的另一头，然后如一颗丧失了意识般的石头一样骨碌碌滚下了那几层石阶，摔倒在庭院里的土地上，一动不动看起来不知死活。

    沈石的双眼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在这一刻异变连生，连他自己都糊涂了。而此刻，站在门口的那个老牛显然也是吃了一惊，似乎完全没料到小黑会突然这么干了一下，而随即他也发现，原本已经拿到了戮仙剑的沈石，却是一脸惊愕地望着自己这里。

    老牛的脸色变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就在这时，在沈石这里，那神秘的妖魔声音已经再度轰鸣，语音凄厉，回荡在他脑海中，如咆哮如怒吼，吼道：

    “我！能！救！它！”

    “刺！我！”

    沈石霍然回头，只见那石球上的缝隙已经越来越细，金色的光芒越发灿烂，甚至就连石球的表面上都开始露出灿烂的光辉，从四面八方涌动过来，眼看就要将那黑暗的缝隙完全掩盖。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沈石脑海中一片混乱，在他一身中从未经历过如此困惑而急迫的两难之地，而天地变色风势凄厉，眼看着一切就要回复原状。

    他的目光，忽地扫过庭院的另一头，那个黑色的小小黑影正躺在地上生死不知，而在他脑海里，也在这刹那间如电光火石般掠过那老牛从死而复生之后的一系列动作举止，前头还不觉得，此刻却感到了分外的诡异。

    救还是不救？

    忽然间，天穹之上似有惊雷，沈石圆睁双眼，低吼一声，仿佛是在刹那间做出了决断，猛地回身，双手握剑，便是狠狠向那合拢中缝隙下方，刺了下去！

    远处，站在门口直到此刻仍然不敢进入庭院的老牛霍然变色，脸色一片苍白，失声叫道：

    “糟了……”

    ※※※

    如同感应到什么一样，戮仙残剑光芒大盛，将周围聚拢过来的金色光芒竟是推开了几分，然而如利刃穿水一般，势如破竹毫无阻碍地，直接插入了那道缝隙之下。

    突然，沈石的身子震动了一下，然后他觉得这一方天地，天地苍穹朗朗乾坤，竟仿佛也在这个瞬间沉寂了下来。

    风停云静，巨龙侧目，光辉如潮水般退了开去，一片黑暗升腾而起，如无边无际的黑色之海，淹没了所有的一切。

    那只戮仙残剑，正刺在沈石身下，那两只巨大的血色眼眸的正中。

    沈石身不由己地松开那把残剑，向后退了两步，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哪怕黑暗如潮水涌过他的身旁，他也似乎没有注意到。

    一切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只有黑暗吞没了一切，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寂静中，忽然有一首古老的悲歌在幽幽响起，那声音嘶哑，如歌者泪眼看天，回顾着无尽岁月，幽幽而唱。

    黑暗潮起又潮落，戮仙残剑缓缓下落，终于消失在那片黑暗中，不知去向。而两只巨大的血色眼眸似乎在这一刻也并没有变得狂暴狰狞，甚至在沈石的眼中，那两只巨眼的光芒还柔和了少许。

    随后，在那黑暗最深处，在那戮仙残剑刚刚刺中并消失的地方，在那两个巨大血色眼眸的中间，忽然如天崩地裂，忽然如惊雷响动，整个大地在剧烈颤抖着，天空的阴云在疯狂涌动着，所有的黑色巨龙一起仰天长啸，状带惊恐。

    在所有慌乱的一切中，在那片深沉的黑暗里，在沈石震惊的目光中，那里慢慢亮起了一道光芒。

    在两只巨大的血色眼眸正中偏上的地方，亮起了一道金色的光辉。

    那金光是如此的纯粹，甚至比之前那些看起来神圣无比庄严肃穆的金光金符都更深沉，它先是化作了一道细长的缝隙，片刻之后，缓缓向两侧扩张。

    然后，一个金色的眼瞳，霍然出现。

    那是第三只眼！

    这个上古妖魔，睁开了他的第三只眼！

    刹那之间，天地轰鸣，巨龙高飞，门口的老牛转身就跑，一片死寂笼罩了这片天地，只有那古老的悲歌缓缓高起，如古老的神祗冷冷望着人间，回忆着无尽岁月的沧桑，再度出现。

    “轰！”

    一身惊天动地的巨响，那个巨大的石球瞬间崩裂，化作无数碎片向四面八方散落而去，那一片无穷无尽的黑暗里，一个庞大的身躯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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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屠龙

    第五十三章屠龙

    黑暗里的那个身躯伟岸庞大犹如一座小山，沈石睁大眼睛看去，却因为黑气缭绕阴风呼啸的缘故看不清那里的真容，只有那两红一金的眼眸格外醒目，扫过这周围的一切。

    狂暴而汹涌的低吼声，从那团翻滚如潮水的黑气中传了出来，沈石隐约地看到那个妖魔活动了一下身子，它的每一个动作似乎都引起了周围一阵阵剧烈的颤动波折，大地震颤不宜，甚至就连空中的光线都为之扭曲。

    “吼……”

    蓦地，一声巨吼，那妖魔猛地抬头，向着那苍天大声吼叫，刹那之间，所有的黑气轰然而散，一起的黑暗随风湮灭，光明从天而降，如黑夜瞬间回到白昼，照亮了这片天地一切地方。

    在沈石眼前，赫然是一只灰毛巨猿形状的庞大巨兽，那身躯看去至少比与原来那个禁锢它的石球要大出十倍，也不知道当初是如何将它禁锢到那里面的。沈石此刻在它脚下，真如蝼蚁一般，而这只面容狰狞凶恶的巨猿也只是在最初破禁而出时看了他一眼后，就没有再关注了。

    它只是抬起头，对着那片苍穹，开始愤怒咆哮，在那苍天之上，阴云翻滚如潮水般退去，而九只黑龙腾空而起，盘旋升高到极高的天空上，似乎对地下这只脱困而出的巨猿妖魔十分忌惮。

    沈石一开始看到这只巨猿凶猴，只觉得心神震荡，那一股杀气之凌冽实是他生平仅见，除了那只中间的金眼一片漠然之外，另外两只巨大的血瞳里，完全都是嗜血狂暴的眼神。

    一缕悲歌，幽然而起，似从古老的天穹边缘传来，回荡在沈石脑海之中，若隐若现，然而片刻之后，随着那巨猿仰天怒啸，那古曲迥然一变，陡然雄壮，如金戈，如战鼓，如兽吼，如雷轰！

    一道惊雷轰然而响，天地变色，巨大的凶猴仰天咆哮，身形冲出，一步踏下，大地崩裂，斑驳的老墙纷纷破碎，似乎再也承受不住这可怕的力量。沈石目瞪口呆，身不由己地向后飞了出去，然而在半空中他仍然看着前方，那凶猴向前连续冲去，一步竟有数十丈，数步之内已裹起旋风，霍然尖啸，片刻之后，猛见那凶猴借着无与伦比的可怕崇礼，狠狠向下一踩。

    “轰！”

    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汹涌而起，以凶猴身躯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环形狂涌而出，大地瞬间以它为中心向下硬生生塌了半丈有余，而那只灰色凶猴，拔身而起，竟是直飞上天穹。

    沈石砰的一声，摔倒在另一侧残垣断壁间，然而他此刻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心神尽数被那可怕的凶猴所夺，睁大了眼睛望着那无比凶厉而神奇可怕的一幕。

    灰色凶猴冲天而起，庞大的身躯竟仿佛完全无视了重量，直上云霄，看那目标所在，赫然正是高飞在天穹之上的九只黑龙。

    沈石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而天际之上，九头黑龙明显也露出惊慌之色，但或许是古老的龙族毕竟拥有强大无比的实力，在最初的慌乱之后，这些黑龙仍是迅速镇定下来，其中最前方的一只黑龙甚至直接还甩过脑袋，一口灼热无比的龙炎就喷了下来，直冲向扑来的凶猴。

    灰毛凶猴在那半空之中一声怒吼，天地回响，昂然而进，竟是对那龙炎根本不管不顾，其势如吞天裂地，一往无前，片刻间竟是硬顶着可怕的龙炎直接冲入黑龙之中。

    黑龙阵中瞬间大乱，有的后退有的扑前，龙吟阵阵，九只巨龙围攻那只凶猴。而此刻那悲歌越发雄壮，古老的鼓点阵阵轰鸣，伴随着那凶猴身影如电闪雷鸣。

    天穹阴云再聚，电芒陡起，撕裂长空，天色再度暗了下来，只见那十个巨大的身影就在那苍穹之上，直接以最原始最暴力最可怕的肉搏，厮斗起来。

    “吼！”一声怒啸，压过了令人战栗的那些龙吟，灰色凶猴咆哮而起，一把跳到最前方的那只黑龙身上，两只巨臂一拧，竟是直接就将那只巨大的黑龙脖子拧断下来。这中间毫无迟疑，满满皆是最原始的暴力，令人毛骨悚然。

    那只黑龙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鸣，然后戛然而止，身躯霍然僵直，从半空中直接摔了下来。周围的黑龙一起咆哮，似乎被同时激怒，然而那个杀龙的凶手却仿佛更加狂暴，一旦得手更不迟疑，一脚踹开那只死龙，然后直接飞向旁边另一只黑龙。

    那一瞬间，周围三只黑龙直接扑了过来，似乎所有的黑龙也都明白，今日便是不死不休的死局。

    “啪……咚咚咚咚……”

    一阵纷乱大响，沈石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风声大起之后周围地面剧烈震动了一下，然后，他便看到了那只龙头轰然掉在自己的眼前，而片刻之后，从天空中哗啦啦又掉下了那个巨大的龙躯。

    那死去并被拧下的狰狞龙头，巨大的龙睛此刻仍是圆睁着，仿佛还有那生前愤怒绝望的眼神，正盯着不远处的沈石。

    ※※※

    沈石后退了一步，那个龙头比他的身躯还要高出一倍，在这样的巨兽面前，哪怕它已经死去，也仍然有着强大的威慑力。片刻之后，他忽然回过神来，连忙向周围看去，没过多久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小黑仍是躺在那个庭院石阶边的角落上，看起来运气不错，并没有被这个落下的巨大龙躯所砸到。

    沈石连忙跑了过去，将小黑抱了起来，入手之后他便是一怔，小黑看起来状态有些萎靡，但身体上的颤栗却消失了，似乎正在缓缓恢复正常。

    这当然是一件好事，沈石心中一喜，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而小黑这时也扭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眼中也流露出几分欢喜之色。劫后余生的二者相对看了一眼，忽然小黑低声惊叫了一下，两只眼睛却是看向上空高处。

    沈石吃了一惊，连忙也是抬头，才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全身寒气直冒出来。

    早已是在高空之上打得犹如天崩地裂一般的凶猴黑龙们，此刻战事更是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狂野地步，那灰毛巨大的凶猴以一敌九，竟然还是凶悍无比，传说中强大无伦的龙族在它的面前，哪怕占据了数量的优势，竟然都还落在下风。

    沈石甚至完全无法想象，这世上竟会有如此可怖而强大的生物。

    半空之中，一片黑暗，就在沈石的视线里，一段龙躯又是摔落下来，如天崩地裂中掉落的巨大石头，吓得沈石抱着小黑躲避不跌，险险躲开之后，便只听轰然大响，又是一只巨龙摔死在后头，死无全尸。

    而紧接着，便听到数声哀鸣，夹杂着一声疯狂甚至暴虐的狂吼声，几只黑龙再度死在那只凶猴手里，强大的龙族仿佛在那可怕的力量面前开始溃不成群，不是断头就是断脚，纷纷摔落下来。

    天空一片黑暗，阴云之中，光影纵横交错，只剩下了几只黑龙影子在疯狂舞动。

    更有甚者，那灰毛凶猴仿佛是要为这不知禁锢了多少岁月的郁气找一个宣泄之处，动作越发狂暴，在刚刚打落一只黑龙之后，它更是仰天怒吼咆哮一声，直接飞起，如踩踏云层，如天降凶魔，直接抓住了剩下黑龙中最大最强的一只，骑到了它的背上。

    黑龙咆哮一声，在阴云中疯狂翻滚起来，然而灰毛凶猴凶意滔天，怒吼声中，它竟是一手直接就打断了黑龙的龙角。黑龙剧痛，小山般的身躯战栗扭动着，疯了一般想要将灰毛凶猴甩开，然而那凶猴血盆大口张开，仿佛如恶魔之狞笑，在高空中黑暗如潮，疯狂涌来。

    它猛一张口，竟直接咬在了这只巨大黑龙的脖颈之上，黑龙仰天大叫，然而下一刻龙血泉喷，灰毛凶猴已撕开了它的血肉，霍然而起，生生咬起了一块龙肉，然后一口吐掉！

    “轰！”

    惊雷闪过，电闪雷鸣，就在那凶猴头顶之上，苍穹变色，如天地怒吼，然而那灰毛凶猴回之的是一声更加桀骜不驯的狂吼，如逆天的妖魔，顶天立地。

    它愤然而起，巨臂挥动，在那天地之间，咆哮轰鸣，转眼间一声巨响，那云霄之上血海滔天，它竟是生生撕开了那只巨大黑龙的身躯，刹那间无数血水肉块淹没了这片天幕，如洪水一般倾泻而下。

    天空中，下起了一场血雨。

    无处可逃，无处躲避，沈石抱着小黑，呆呆地站在那残垣断壁还有遍地的龙尸残骸中，仰天天穹，眼中满是敬畏之色，而小黑甚至身子又有些许的颤抖。

    黑暗的天穹里，古老的悲歌缓缓落幕，曾经至高无上的龙族，在这方天地中看到了自己的末日。

    九只强大无比的黑龙，一只也没有逃掉，全部死在那可怕的灰毛凶猴手中，残破的龙躯纷纷落下，如末日的挽歌，在漫天的血雨中哀婉哭泣。

    而风雷渐散，天地复清，似乎狂暴的天意转眼便又漠然，人间万物皆刍狗。

    那个巨大的身躯从高空中直落下来，如一座山峰摔落在地上，瞬间大地震动，然后再仔细看去时，那一身灰毛似乎已成血色，双眼中的狰狞杀意已到了犹如实质般的地步，血红深邃，仿佛是要吞噬一切面前的活物。

    周围附近，已经是一片犹如地狱般的景象，到处都是血海碎尸，这一场屠戮龙族的惨烈，连传说中的古籍书卷都不曾记载过。

    而就在这个时候，那只灰毛凶猴缓缓转过身来，三只诡异的眼瞳，看向了在它身后不远处，如蝼蚁般弱小的，抱着小黑站在龙血残躯中的沈石。

    居高临下，它冷冷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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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漏网之牛

    第五十四章漏网之牛

    巍峨高大的身影，冷漠无情的目光，看在身上都令人觉得有阵阵寒意，而那只灰毛凶猴此刻就如小山一般站在沈石与小黑的身前，更有种阴影死意笼罩的感觉。

    沈石屏住了呼吸，心里十分紧张，面前这只盖世凶物明显并非人力所能抵抗，不要说他区区一个凝元境修士了，在他看来，神意境甚至元丹境的大真人，在这只灰毛凶猴的面前很可能也无法力敌。

    这只巨猴实在是太可怕太强大了。

    小黑在沈石的怀里，曾经安静下来的身体忽然又开始有些颤抖起来，然后这抖动的速度迅速增强，只一小会功夫竟然就回到了之前它感觉到那种可怕的龙煞时的模样，全身剧烈颤抖着，双眼无神，似乎下一刻就要惊骇而死。

    沈石大吃一惊，刚才小黑恢复原状时他还以为已经没事了，然而却想不到此刻又再度出现了这种情形，在这一刻，他心中忍不住就是一沉，难道刚才那个老牛说的竟是真话，这只灰毛凶猴的身上竟然真的是有对龙族来说可算是天敌的龙煞气息？

    沈石的眼角余光扫过周围，面容微微扭曲了一下，这片原本是古老寺庙的庭院所在，在大战过后，此刻当然已经是一片狼藉，残垣断壁自不必说，最令人触目惊心的还是随处可见的黑龙尸骸。那只灰毛凶猴不知是不是被禁锢镇压了太久所以戾气太重，出手毫不容情，狠辣无比，这些本该是高高在上屹立于鸿蒙之巅的龙族生物，此刻却几乎都死无全尸，龙肉、龙血、龙角甚至龙骨都跌落得到处都是。

    血煞之气弥漫于周围空气之中，在这一刻，沈石忽然感觉到，这只猴子，好像杀龙杀得好生熟练啊……

    ※※※

    屠杀龙族居然杀到十分熟练的地步吗？

    沈石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心里一阵发苦，同时忍不住在心中腹诽了一句，今年这一次的问天秘境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原本该是让凝元境的年轻弟子过来寻找机缘的么？这突然冒出来一个连神通广大的元丹境真人都要望风披靡的盖世凶物以及这许多同样只存在于传说里的强大黑龙，到底是让人过来寻觅机缘的，还是让人过来送死的……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多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小黑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眼看似乎有点支撑不住了，沈石也顾不上那么多，后退一步就想带着小黑离开这里。

    杀了这么多的龙族，这只灰毛凶猴的身上搞不好真的是有什么浓烈无比的龙煞气息，在这等凶物的身旁，小黑怕是禁受不住了。然而他才迈出一步，忽然眼前一暗，却是有一只毛茸茸的巨大手臂忽然伸了过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沈石心中一惊，抱着小黑退了回去，在这只灰毛凶猴面前，他几乎没有任何的抵抗能力，只能紧张地看着它。不过灰毛凶猴在刚才那一场与黑龙大战之后，似乎戾气已经消散了大半，此刻高高在上俯视着沈石，目光倒算不上特别的杀意浓烈。

    它先是看了沈石一眼，然后目光扫过在沈石怀里不停颤抖的小黑，片刻之后，灰毛凶猴忽然把手移了过来，其中一只手指指了一下小黑。

    沈石怔了一下，盯着那灰毛凶猴看了一眼，只见那猴子并没有什么其他反应，只是淡淡地看着。想到自己这边如此弱势，真的也没什么好多想的，而且看起来那猴子似乎并未有什么敌意，再联想到之前曾经回荡在自己脑海中的那些神念话语。沈石咬了咬牙，松开手臂，按照这猴子的意思，轻轻将小黑送了过去。

    颤抖的小黑猪轻轻晃动了一下身子，似乎更加害怕了，然后就被灰毛凶猴的两个手指轻轻夹住，整个提溜了起来。

    沈石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紧张无比地盯着这一幕，如此巨大的一只凶物，小黑在它面前简直就是一只指头就能被碾成肉酱。

    不过接下来的情形，这只灰毛凶猴似乎并没有杀死这个小家伙的意思，它甚至还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盘膝曲手，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这只小黑，似乎流露出几分好奇的模样。

    不过在看到小黑的身子抖动了越来越癫狂似乎马上就要到极限的时候，灰毛凶猴好像终于想到了什么，嘴里哼了一声，片刻之后，在它额头正中的那只金色的第三只眼眸，忽然开始缓缓闭合起来，没多久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灰色痕迹在它额头之上。

    随着这只奇异的金色眼眸闭合消失，就是站在地面上的沈石也忽然觉得自己身上突然一下轻松了许多，而再看那只小黑猪时，果然那颤抖虽然还有，但强度已经是在迅速减弱，呼吸与神情也都安静了下来。

    沈石松了一口气，但看着被两根手指提在半空的小黑，心里又不禁有些担忧，只是此刻双方强弱相差太大，他也不敢大呼小叫地去让这只灰毛凶猴将小黑放下来，只能在心里暗自期盼着，心想赶快将小黑放下，我们立刻离开这里就是了。

    不过这个念头显然没有传达到灰毛凶猴那边，它在收敛了一些自身气息后，又看了小黑一会，然后忽然间两根手指上下抖动了几下，却是把那小黑在半空中甩来甩去抖个不停，看去就像是发现了一个什么好玩的玩具。

    沈石大惊失色，刚想大叫并冲上去救那小黑，突然便看见头顶有东西掉了下来，沈石吓了一跳，向旁边跳开回头看去，顿时便是怔了一下，只见掉落下来的居然是一颗普普通通的一品灵草。

    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只见半空中呼啦啦一片晃动响声，各种各样的灵草如小雨一般，噼里啪啦的掉个不停，转眼间在地面上堆成了一个小草药堆。

    沈石在一旁看得有些傻眼，过了片刻嘴角抽动了一下，低声道：“这死猪，居然偷偷藏了这么多的灵草……”

    在小黑的身上显然是有某种神秘的手段，拥有和如意袋类似的功能，所以才能将这些灵草收入其中，平日里沈石也是早有察觉，但任他如何寻找哪怕摸过翻找了小黑全身，也找不到这个类似如意袋的地方。今日却是想不到，这只灰毛凶猴当真是神通广大，随便拎着小黑就跟布袋似得甩了几下，也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厉害手法，居然就将这一大堆东西都给抖落了出来。

    坐在地上仍然显得身躯庞大无比如同小山一般的灰毛凶猴，此刻也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一堆药草，不过显然这只凶物对地下那些花花草草半点也不感兴趣，倒是看向小黑猪的时候，眼中又多了一丝好奇，然后像是猴子天性发作一般，感觉好玩似的，又重重甩动了几下。

    小黑顿时吃了大苦头，嘴里哼哼叫着，眼珠乱窜显然已是天旋地转，而这几下里，又被抖出了好几个东西掉落下来，沈石一眼看去，其中多是品阶颇高的三、四品灵草，中间还夹杂着一根白色的骨头，正是当初小黑一眼看上的那根龙骨。

    这是最后压箱底的好东西都被搜出来了吗？沈石看着有些无语，虽然还弄不清这只灰毛猴子这样做法的意思，不过看起来似乎这只凶物现在倒并没有什么恶意了，而且对着这些灵草灵材的，它也没有任何感兴趣的意思。相反的，那些灵草且不论，但灰毛凶猴目光瞄到那根古老到快石化的龙骨时，忽然低哼了一声，看起来有些不快。

    它的另一只手伸了过来，其中一只手指屈伸一弹，顿时就将那根从半空落下的龙骨直接打飞了出去，其势如流星一边，迅捷无比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直接破空飞向环形山这里的远处。

    随后，灰毛凶猴忽然手指一松，小黑顿时从半空中掉了下来，沈石吃了一惊，连忙扑过去张开双手去抱它，小黑在半空中看起来已经大致回复了正常，脑袋甚至还转了转，过了片刻，只听“砰”的一声，沈石接住了它然后被那股冲力撞得连退了几步。

    只是就在这时，那只灰毛凶猴的头颅抬了起来，看向远方，忽地咧嘴似乎是冷笑了一声，而他看得那个方向，正是那根龙骨飞出去的地方。

    沈石抱着小黑好不容易稳住身子，赶紧看了一下这只小猪，然后欣慰地发现小黑似乎并无什么大碍，和平常完全一样在，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远方某处，猛地传来一声尖叫，似乎有人在那边遭到了什么极大的惊吓，失声喊了出来。

    也几乎是在同时，沈石只觉得脚下大地猛地一颤，身前不远处那个巨大的身影已然再度腾空而起，如一座小山般势不可挡地直接冲了出去，一路轰隆隆之声不绝于耳，任何挡在它面前的东西都毫不例外地纷纷崩溃散落。

    转眼间，灰毛凶猴的身影便已冲到远处，而当沈石正惊愕处，又再度听到远处一声大叫惊呼，片刻之后一道黑影掠过半空，却是像一颗石头般从远处被丢了过来，“砰”的一声大响，直接摔在了离沈石不远的地上，然后在地上扭曲蜷缩，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沈石听得耳熟，转眼一看，顿时一惊，那地上之人赫然正是之前跑走的那个老牛。

    两边的目光差不多同时看到了对方，都是彼此怔了一下，沈石刚想说些什么，而那个老牛的嘴巴动了一下似乎也要说法时，便只听远处一阵轰鸣，正是那只灰毛凶猴仰天长啸，然后黑影如山再度势不可挡地冲了回来。

    老牛脸上陡然变色，失声叫道：“别……”

    话音未落，在沈石惊骇后退的目光里，灰毛凶猴的巨大身影已经瞬间越过漫长距离，一路山倒石开般地冲了回来，然后在咆哮声中，巨大的手臂掠过半空，握住一个硕大的拳头，狠狠砸了下去。

    “轰！”

    一声沉闷巨响，那可怖的拳头直接在地面上砸出了一个大坑，陷了进去，而老牛在拳下，转眼不见了踪影。

    沈石站在一旁不远处，看着这诡异而凶悍的一幕，突然又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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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遍地珍宝

    第五十五章遍地珍宝

    四面周围在这一刻忽然一片寂静，似乎所有的生灵都被灰毛凶猴这暴虐的一拳吓住了。沈石从旁边悄悄探出头往那巨大的拳头下瞄了一眼，只见猴子的大拳头有一小半都已经直接砸进了厚实坚硬的地面，而那个刚刚还在的老牛则是在它拳下没了踪影。

    该不会是被直接一拳打成肉泥了吧……

    沈石忍不住这么想着，虽然这一路走来，他对血牙部族原来的那个老牛族长印象很好，但自从龙形石棍上异常插胸后，这老牛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处处显出几分诡异来，在刚才更有几分蛊惑他和小黑送死的嫌疑，所以沈石对老牛自然也就没什么好在乎的了。

    只是看着那么大一个人，直接就被这么硬生生砸到了地下不见踪影，这种赤裸裸的暴力还是让沈石有些咋舌，心里感觉怪怪的。片刻之后，灰毛凶猴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哝声，慢慢将拳头收了回去。

    地面上顿时显露出一个向下塌陷方圆近丈许的圆坑，看去令人触目惊心，至少沈石想了一下之后，却是想不到有任何自己见过的妖兽能够在这等可怖的力量面前能够活下来的。

    只是天底下神异之事显然不少，特别是在这问天秘境里更是层出不穷。就在沈石有些感叹的时候，忽然从那坑洞下方的底部，居然传出来了几声呻吟声。

    沈石这一惊非同小可，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那大坑旁边向下看去，顿时呆了一下，只见那老牛整个人蜷缩在这个大坑下方，身躯颤抖整个脸看起来也扭曲的不行，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但是更重要的是，这个老货看起来，居然并没有什么断手断脚的迹象，更没有被直接打成一滩肉泥。

    一抹奇异的黑色光晕，从倒插在他胸口上的那根龙形石棍上闪烁开来，无声无息地护住了他的全身，过了一会之后又缓缓消散不见，似乎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这样都不死？”

    沈石站在坑洞旁边，喃喃地说了一句，在他脚边，小黑这时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虽然似乎仍然对那只体型巨大的灰毛凶猴很是忌惮畏惧，不过基本上已经没什么大碍，这时也晃悠悠地跑到沈石的脚边，向下方那老牛看了一眼。

    老牛在坑洞地下挣扎了半晌，然后慢慢爬了起来，向上方观望的沈石和小黑看了一眼，撇撇嘴看起来居然像是没事了，手脚并用着却是开始从另一个方向慢慢爬回地面。

    沈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灰毛凶猴，却只见这只盖世凶物在最开始那暴虐无比的一击后，此刻却似乎有些漫不经心的样子，又如同小山一般蹲坐在旁边地上，脑袋在四处张望着，看起来像是在打量这片环形山中的天地，又像是在思量寻找着什么。

    老牛哼哼哧哧喘着气，一路慢慢爬出了那个大坑，然后瞪了一眼在旁边不远处外那只灰毛凶猴，嘴里骂了一句，看起来很是恼火愤怒，道：

    “死猴子，出手这么重，还有没有人性了！”

    沈石站在一旁看着这个老牛，忽然开口道：“它是猴子吧，哪来的人性？”

    老牛顿时一窒，半晌说不出话来，随即看了沈石一眼，怒道：“就你多事，这下好了吧，不听老夫的话，放出了这凶物，以后有你好……”

    话音未落，半空中骤然狂风忽起，一只毛茸茸的巨臂凭空出现，“呼”的一声横扫过来，当着沈石与小黑的面，直接一掌重重扇在老牛的身上。

    “啊……”一声惨叫响彻群山，沈石与小黑同样抬头，目送那老家伙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飞了出去，好一会之后才落了下来，远远的“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在也不知是哪一处山石或是林木之上，让远方那里一阵骚动混乱。

    回过头来，只见灰毛凶猴神态自若，似乎根本没把那老牛放在心里，之前不过只是随手打飞了一只臭虫般轻松而浑不在意，一颗硕大的猴头看起来依然在不停观望着四面，似乎确实在寻找着什么。

    在那猴子庞大身子的周围，依然还散落着遍地的黑龙尸骸，看去令人触目惊心，在这其中，还有一堆品阶不一的灵草，中间倒插着一根石头灵骨，看起来有些与周围情景格格不入。

    小黑这个时候看起来像是完全清醒了过来，恢复了平日的神智，在怯生生地瞄了一眼那只灰毛凶猴之后，发现那只体型巨大的猴子对它似乎根本毫不在意。于是小黑慢慢地开始试着向前走了一两步，见猴子仍然没反应，顿时高兴起来，然后一溜烟跑到了那堆灵草面前，显然对这些原本是自己私房钱一般的灵草十分在意。

    沈石哼了一声，对这只到了这种地步仍然这样贪心的小猪有种无可救药的恼火感，不过几乎是在同时，他忽然像是被小黑的行动提醒了一下，想到了什么，顿时双眼发光，却是看向周围这一片血淋淋犹如地狱深渊般的可怕景象。

    血腥、残忍、暴虐乃至于各种丑恶的形容词都行，但是在这一刻，沈石却忽然心跳加快，脑子里都有些嗡嗡作响。

    这些血肉、这些尸骸……那都是真正的龙啊！

    只属于传说中的龙族，一直以来都强势屹立在鸿蒙生物顶峰的强大生物，它们的肉身毫无疑问全部都是最顶尖最高阶的极品灵材，在如今的鸿蒙世界里，偶然出现有一两件与龙族有关的灵材，便会立刻引起轰动乃至争抢，若是在神仙会主持下拍卖，也往往都会拍出一个骇人听闻的高价。

    可是如今，就在他身边，这茫茫一大片可怕的血腥的情景下，到处都是黑龙的碎块尸骸。

    龙角是最上等的炼器材料，可制高阶法宝仙刃；龙皮坚韧无比，是炼制护体甲衣法宝的最好材料；还有遍地都是的龙血龙肉，皆是对修士有大补的宝物，平日里千金难求；甚至就连那些被灰毛凶猴撕裂身躯掉落满地的黑龙内脏，同样也是珍贵无比。所谓龙肝凤胆，其来有自，君不闻凌霄宗最顶尖的几味绝世灵丹，就是因为少了主药龙肝而炼不出来？

    这遍地洒落的哪里是尸骸垃圾，这根本全部都是骇人听闻的绝世珍宝啊，要是把这里的黑龙血肉拿到鸿蒙世界哪里去，只怕全天下都要为之震动。

    什么是机缘？

    眼前这就是机缘啊，一夜暴富冠绝群伦，从来不敢梦想的绝世珍品在眼前跟不要钱似的垃圾一样遍地都是，这他娘的不是机缘还有什么算是机缘了？

    这一刻沈石只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哪里还顾得上那个一副小家子气只盯着自己那堆灵草恋恋不舍却又顾忌那只凶猴而不敢有大动作，在灵草堆旁转来转去跳脚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狼狈的小黑。沈石吞了口口水，悄悄往旁边走了两步，却是不动声色地来到离自己最近的一大块黑龙碎块边上。

    一股血腥气飘了过来，但沈石丝毫也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不远处外那只灰毛凶猴的反应，只是任他不停地瞄着看着，却发现灰毛凶猴这一刻显然心思都不在这里，一直在那边沉思观望着，半点也没注意他们。

    沈石立刻下了决心，心想看起来这灰毛猴子也不像是要贪恋这些黑龙尸骸的样子，所以立刻就拿过如意袋，往那块黑龙碎肉上罩了过去。

    灵光一闪，这块足有半人多高的大肉瞬间消失在眼前。

    与此同时，在沈石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声响，却是那只灰毛凶猴转过身子看向这里。在这一刻，沈石一颗心猛然提了起来，心中震动头皮发麻，暗想难道自己看错了，这只凶猴竟然还是很看重这些龙族血肉的吗？自己这算不算是偷他的战利品，该不会触怒这只猴子了吧？

    在这等忐忑不安的心情里，沈石站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抬头看向那只猴子，谁知那灰毛凶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一抬，又望向更远处，同时升起一只手挠挠了自己的脑袋，看起来有些困惑迷茫的样子。

    沈石长出了一口气，心想大猴子你这等强大，连杀龙都杀得这么熟练，想必早年什么龙肉龙血没吃过，自然是不屑一顾了。当下心中窃喜，连忙跑到一边，开始大肆搜刮这满地的龙肉珍宝。

    在这一刻，沈石真是万分庆幸自己居然明智到多带了几个如意袋。

    那些散落的龙族尸骸都是来源于被这只盖世凶猴击杀的黑龙，气血强盛无比，体型更是巨大，沈石的如意袋平日看着能装无数东西，此刻却很快不敷使用，没多久工夫，他所有的如意袋空位全部都塞满了。

    而他所拿到的龙肉血块居然还仅有一小部分而已。

    沈石忍不住有些龇牙咧嘴，忽然间牙一咬，手忙脚乱地将所有的如意袋都摊开来，除了对自己最重要的一些宝物如符箓、灵丹和倾雪剑外，剩下的所有东西一股脑全部都倒了出来，同时他猛地又记起自己之前还从一些死在这秘境里的四正名门弟子身上找到了几个如意袋，顿时也翻了出来如法炮制。

    平日里看着珍贵无比的灵材灵晶乃至法宝，此刻在沈石眼里就跟不值钱的垃圾一样，哗啦啦全部倒在一旁，然后拎着空空如也的如意袋，就往那些龙肉上扑去。

    龙肉龙血龙角龙皮龙肝龙爪龙……有什么装什么，能装多少装多少，沈石从未觉得自己这么干劲十足，转眼间那几个如意袋边尽数装满，而沈石兀自意犹未足。

    也就在这个时候，忽然间从旁边传过来了一个声音，叫了一句：

    “喂！”

    沈石一惊，转头看去，只见竟然又是那个老牛，这老货不知何时居然又慢慢走了回来，而这一次那只灰毛凶猴似乎还顾不上管他，仍然在那里自顾自地张望着。沈石对这只凶猴与这只老牛之间关系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而这老牛身上显然也是大有古怪，此刻被他看着，那只猴子又没有出手的意思，只得干笑了一声，道：“什么？”

    老牛颤巍巍地走了过来，在离沈石不远的地方站住，看了看周围那些龙肉碎块，又看了看沈石手里的那些如意袋，忽然面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然后呵呵一笑，道：

    “你连这些龙肉都敢拿，这是不怕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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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鬼林

    第五十六章鬼林

    沈石刚刚才搜刮了一大堆珍贵异常的黑龙血肉，陡然间听到这老牛在那边阴阳怪气地说了这一番话，登时脸色便沉了下来，同时在心里暗自将刚才自己动手收拾龙肉等东西回想了一遍，感觉并没有任何的异样。本来么，那些黑龙早就死在那只灰毛凶猴的手里，不是粉身碎骨也是死无全尸，哪里还可能有什么其他异常？

    却是不知道这老牛口中所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沈石冷哼了一声，盯着老牛看了一眼，老大不客气地道：“你说什么？”

    老牛嘿嘿冷笑一声，道：“前头我跟你说了好一番龙息龙煞的话，你一点都没听懂么？”

    沈石顿时一怔，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虽然在收取地上这些黑龙血肉时他使用的是如意袋，但是走来走去翻翻拣拣的，在他身上手脚还是不可避免地沾染了许多血迹，此刻看去鲜血淋淋的样子，倒是有点像是他小时候在阴州西芦城里那一户屠夫家里的模样。

    看着自己身上的血迹，沈石像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了起来，抬眼盯着那老牛，沉声道：“你是说，这些黑龙血肉里有龙息诅咒，我拿了就会沾上？”

    老牛撇撇嘴，眼里似乎有几分讥嘲之意，道：“正是。”

    沈石忍不住道：“又不是我动手杀的这些黑龙，就算有龙息也牵扯不到我罢？”

    老牛耸耸肩，道：“本来是这样的，不过凡事总有例外，刚才这些黑龙死的多惨你也看到了，那死猴子真是毫无人……呃，猴性！这般惨死之际，这些黑龙自然怨气冲天，周身血肉便有龙息诅咒。谁沾染上了，便是永生不能磨灭，以后万一再遇到任何龙族，便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他笑了一下，看起来很是有些幸灾乐祸，嗤笑道：“那泼猴不死不灭，凶悍盖世，杀龙都硬生生地将龙息诅咒杀成了龙煞，这……算它厉害！至于你，呵呵。”老牛嗤笑一声，然后大有深意地看着沈石，道：

    “你该不会以为，这世上的龙族，只剩下这九只黑龙了罢？”

    沈石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之前的欣喜心情顿时荡然无存，以龙族在鸿蒙世界中所流传下来的威名传说，包括他今天亲眼所见的这些黑龙所拥有的强大实力，哪怕他心性坚韧，却也不得不承认龙族的强大对于他这个至今仍然只是凝元境境界的小修士来说，是一种太过强大的威胁。

    只是……他沉着脸想了片刻，忽然嘴里骂了一句，然后在老牛讥讽的目光注视下，一声不吭地又转过身子，继续去收取地上那些黑龙血肉去了。

    老牛：“……”

    瞪着这年轻人看了半天，老牛才愕然开口道：“喂，我刚才对你说的话，你没听懂吗？”

    沈石哼了一声，道：“听懂了。”

    老牛指了他一下，道：“那你还动这些龙肉？”

    沈石淡淡地道：“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话，那我现在已经算是染上龙息诅咒了吗？”

    “是啊。”

    “那反正都沾染上洗不掉了，我不捡这些龙肉，那些龙族就不来找我了吗？”

    老牛登时一窒，仔细想了想，眉头皱起，自言自语道：“呃……好像还真是这样。”

    沈石不去理他，臭着一张脸快速地在附近地面搜刮着黑龙血肉，装满了所有能装得下的如意袋空间，与此同时也在心中暗自盘算着，这天底下到底还有没有龙族，还真是不好说，但至少在问天秘境之外的鸿蒙世界里，除了那虚无缥缈的十大天界，人族至今控制的所有界土中几万年来都没有发现过有龙族的身影，包括他当年无意中去了妖界三年，也同样没有从老白猴和石猪等妖族口中听说过妖界里有龙族。

    换句话说，虽然不知道为何昔年强盛一时的龙族突然就神秘地湮灭在时光长河里，但是在鸿蒙世界中，很可能还真的就是没有龙族了。

    想到这里，沈石的心里顿时轻松了一些，同时也暗自警惕，心想自己此刻毕竟还身处在这问天秘境中，这里诡异莫测异常怪事层出不穷，真要有其他龙族存在的话，在这问天秘境中只怕还真的有很大可能。不过眼下也没有什么其他法子了，只能希望在离开这秘境之前不要再出什么意外就好。只要能够安全出了这秘境的话，沈石轻轻摸了摸腰间悬挂的那好几个装满了龙肉龙血的如意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

    他们两人在这里啰嗦争论，旁边那只体型庞大的盖世凶猴却似乎没注意这里，哪怕是那只老牛莫名其妙地又走了回来，灰毛猴子似乎也只是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并没有太在意的样子。

    不过能在这灰毛凶猴的盖世凶威下囫囵完好地走回来，这老牛身上显然也是有什么怪异的保命本事，普通的妖兽身躯再强悍，遇到刚才灰毛凶猴那等凶历无比的攻击，只怕也早就粉身碎骨了，偏偏这老牛看起来被打得很惨，却每一次都撑了下来。

    沈石在一旁不是打量着那只老牛，回想起刚才自己看到的一幕，暗想也许还是插在他胸口上那根龙形石棍的原因，因为之前被灰毛凶猴暴打时，似乎是石棍上散发出一片黑光罩住了老牛，这才保住了他的性命，或者说是保住了这幅肉身没被打成一团肉泥。

    而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四处观望似乎在寻觅思索什么东西的灰毛猴子，在经历了不短的时间后，身子忽然一动，却是开始向某个方向走了过去。它虽然有一段时间没有动作言语，但以这只凶猴的恐怖实力，毫无疑问的它仍然是场中焦点，哪怕老牛与沈石在那边说话，但无论是谁，对这只猴子的关注却也是半点没有放松。

    此刻一见这灰毛猴子重新开始走动，两人顿时都是转眼看了过来，沈石看了一眼这只灰毛猴子走去的方向，虽然周围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残垣断壁，但与脑海中的记忆对照了一下后，沈石发现灰毛凶猴走的那个方向，应该是往原本那个古老寺庙庭院的更深处走去的。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沈石往那个方向多看了几眼，这才忽然发现，在一片残垣断壁颓败不堪的情景后，那片庭院深处似乎仍然有一片建筑居然在刚才那场狂风暴雨般的肆虐打斗中保存了下来，看过去几乎没有受到任何的损害，只是古老的斑驳气息依旧无所不在，仿佛已经在时光中沉睡了无尽岁月。

    与此同时，同样看向那边的老牛则是脸色微微一变，忽然间却是迈开脚步，居然向那只灰毛凶猴的背影追了过去。

    看到那只老牛居然往灰毛凶猴那边追去，沈石也是怔了一下，想不到之前被那猴子痛打了几次几乎差点虐得不成人形的这个老货，竟然还像没事人一样往那猴子身边凑。沈石想了想，摇了摇头，感觉还是不要太靠近这两个怪物才对，于是叫唤了一声小黑，整理了一下形装其中主要是收好那些满载黑龙血肉的如意袋，便打算转身往外走去。

    小黑在远处哼哼叫了两声，掉头跑了过来，沈石向它看了一眼，见小黑神情快活摇头晃脑，似乎十分高兴，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沈石略感诧异，随后抬眼往远处瞄了一眼，很快看到在那个方向上原本该有的一堆灵草，此刻却已经凭空消失了。

    沈石撇了撇嘴，看了小黑一眼，小黑却似乎像是没事人一般，蹦蹦跳跳小跑着，当先往那大门的方向跑去，沈石耸耸肩，也跟了过去，心想算了，反正那点东西，我也不稀罕了现在！

    不过这小黑居然对着满地的龙族血肉毫无兴趣，倒是有点奇怪啊。

    一人一猪绕过满地狼藉，走回到那扇奇迹般地也保存下来的大门边，旁边的那些老墙大部分都倒塌了，只有这门框还有那些石阶，看起来有些孤零零地竖立在那里。沈石瞄了一眼，也没在意，一只脚便跨出了门槛。

    然而当他的后脚还没抬起、身子还在门槛之上不进不出的那一刻，沈石突然身子一震，眼中露出惊愕之色，一下子竟是僵在原地，满面愕然地看向外头。

    在大门之外的那道石阶下方，更远一些的地方，这个神秘而充满古老气息的土地上，这个刚刚被一场惨烈无比的龙猴大战肆虐过的地方，忽然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看去似乎是个男孩，圆头圆脑，神情自若地从石阶下方走了过去。

    这里怎么会有一个孩子？

    沈石呆了一下，连忙睁眼想要看个仔细，然后就在这一转眼间，几乎只是那睁眼闭眼的一瞬间，当他再看时候，却发现眼前赫然是一片空空荡荡的土地，没有任何的人影踪迹。

    沈石顿时僵在当场，片刻后他立时转头四顾，只见周围所有方向的土地上，都没有任何异样，似乎刚才那一幕，只是他的幻觉而已。

    真的是幻觉么？

    沈石默然片刻，低头向身边的小黑看了一眼，却只见小黑已经跑到了门槛外头，转过身来正有些奇怪地看着自己，似乎是诧异沈石为何突然停在那门槛上，而看它的模样，显然并没有发现有任何的异常。

    摇了摇头，沈石深深呼吸了一下，心想自己莫不是这一段时间来太过紧张疲惫了么？看来离开这里以后，得找个地方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心里这般想着，他随即抬起了后脚，一步跨出了这道门槛。

    只是当他正准备继续走下前方那些石阶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前方，忽然间目光又是一凝，在前方远处，一片绿意盎然，巨大的奇树挺高高耸，组成了一片茂密无比的巨木森林，看去生机勃勃。

    可是沈石的脸色，却是在这一刻，猛然间又再度沉了下来，他死死地盯着那片森林，半天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就在眼前那个方向的巨木森林里，在那只灰毛凶猴挣脱禁锢出世以后，为了追索那只老牛曾经以势不可挡的凶蛮之势，横冲直撞扫平了一大片森林然后抓到了老牛，将这里的森林横扫一片。

    可是现在，那一片森林郁郁葱葱，看过去好像完好无损，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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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往事

    第五十七章往事

    （股市激荡的一天，大家要冷静……唔，真的要冷静一点，言尽于此鸟。可千万不要赔光了钱，然后看不起正版跑去看盗版了啊：））

    小黑向下跑了两层石阶，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沈石仍然还站在门槛外一步的地方纹丝不动，不由得有些奇怪，对着沈石哼哼叫了两声。

    沈石却没有理会它，他眉头紧皱地看着远处那片异常繁茂的巨木森林，脸色阴沉，好半天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久之后，当小黑都有些无聊地重新跑回到沈石的脚边地上趴下来有些昏昏欲睡时，沈石忽然一转身，低声道：“我们回去。”

    重新走回那个遍地狼藉血雨腥风的庭院，浓郁的血腥气息似乎扑面而来。之前站在这里的时候似乎并没有这种刺激的感觉，但是走出了那道门槛一趟再回来时，沈石却觉得自己有些不适应这里了。

    这是一种十分古怪的感觉，连他自己也说不出到底是为什么，就在刚才站到不远处外的门槛后头时，他似乎根本就没有感觉到有任何的血腥气味，似乎所有的气息都被一股无形的枷锁封闭起来，牢牢禁锁于这个古老的庭院之中。

    或许，这也是曾经存在于此、禁锢那个盖世凶猴的禁制之一么？

    沈石不知道是否如此，不过此刻也不知细想这些东西的时候，当他走回庭院里时，其实是刚才在门外思索良久之后所做的决断，原因也不算复杂，大概也只有两个而已。第一就是门外的那片巨木森林显然发生了什么诡异的变化，看去生机勃勃，但沈石总觉得其中凶险莫测。能布置出这样一片诡异森林的人只怕多半就是昔年镇压那只灰毛凶猴的上古大能，沈石完全不认为自己目前的能力能够与这等人物布置下的手段相抗衡。

    此外，还有第二个原因却是龙族，虽然那个古里古怪的老牛的话不能全信，但龙息诅咒这事沈石却不能不防。本来他是想着在鸿蒙世界里应该是并没有龙族存在，只要到了外面其实并不用害怕此事。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这里的时候，沈石却猛然想到了一点，那就是鸿蒙世界里没有龙族，但是问天秘境这里呢？

    除了刚刚被那只灰毛凶猴杀掉的九只黑龙以外，这个诡异而神奇莫测的秘境里，到底有没有可能，还会有其他的龙族存在？

    沈石想到这一点时，心情顿时变得很糟糕，因为他很清楚，距离自己离开这个问天秘境还有一段时日，但是在这秘境里，既然会有黑龙生存着，只怕多半也仍然会有其他的龙族。传说中的龙息诅咒几乎无可磨灭，那么自己一旦在离开问天秘境之前被其他龙族发现，只怕那下场就惨了……

    沈石甚至觉得，如果说问天秘境中还有其他龙族存在的话，只怕在这座巨大高耸的环形山附近，可能性是最高的。那么，如果自己贸然离开这里的话，这其中的凶险简直就是不必说了。

    想来想去，沈石却是愕然发现，似乎留在这里，确切地说，是继续呆在那只灰毛凶猴的身边，在目前看起来，反而是最安全的一种选择。

    首先，灰毛凶猴虽然妖法通天凶悍绝伦，连黑龙围攻都不是它的对手，但对沈石包括小黑，它却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敌意，或许还是因为沈石曾经帮到过它，助它脱困时候加了一把劲。所以呆在它的身边，因为并没有生命危险；其次，同样是因为这只灰毛凶猴实在太过凶悍，甚至凶悍到连龙族都没放在它眼底，一路屠戮过来，杀龙都杀到了龙煞附体的地步。只要这只凶猴无恙，那几乎不可能会有龙族胆敢靠近，换句话说，在这片问天秘境里，如果要躲避龙族的追杀，这只灰毛凶猴的身边居然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想来想去，居然发现了这么一个有些让人无语的事实，沈石也是有几分无奈，不过再怎么样也总比贸然离开这里去外面那个凶险莫测危机四伏的地方好。是以沈石抬头向前张望了一下，发现就这一会功夫，原本在庭院里的灰毛凶猴和那个奇怪的老牛居然都不见了，不过因为灰毛猴子的身躯庞大，所以沈石还是很快看到了它的一个背影。

    看那边灰毛猴子前进的方向，似乎是往这个庭院深处走去，那边有一小片掩映在绿色树丛里的楼阁，远远地看着也是有些破败老旧，不过灰毛猴子却是并没有管这些，一路大步地走去。老牛则是跟在灰毛猴子的背后，隔了一段距离缀着，也向着那边走了过去。

    ※※※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叫了小黑一声，然后大步向那只灰毛凶猴的背影追了过去。在横跨这个庭院的时候，满地的血肉还有那些黑龙的碎尸残骸随处可见，之前沈石倾尽所有如意袋空间所装的这些龙血龙肉，看过去占这些全部东西的部分还不到十成中的一成。

    沈石也是下意识地想周围这些黑龙碎块看了一眼，心里一阵不舍，心想这满地的龙血龙肉要是都能拿走，日后去了鸿蒙世界直接往神仙会里一卖，那得能换来多少灵晶灵材啊？

    只不过眼下这局面也是无可奈何，沈石摇摇头甩开自己脑海里这些无用的念头，快步走过这片血腥气弥漫的庭院，向前方追了过去。

    那只灰毛凶猴体型巨大，每走一步往往都胜过常人十数倍，不过它似乎一直在不停地分辨或是寻找着什么痕迹线索，一路上走走停停，虽然大体方向上是往庭院后方走去，但往往每走两步就要站住仔细辨别一下，所以行进速度也算不上太快。

    如此一来，沈石倒是没花什么太大力气就追了上来。

    看着前方走走停停似乎正在寻找什么的灰毛凶猴，那巨大的体型近距离看了，哪怕知道它对自己和小黑这边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敌意，但沈石心里还是有一种无由的敬畏感。毕竟很少有人可以泰然自若行若无事地随意站在一只可以像碾死蝼蚁般随手杀死自己的巨兽身旁。

    所以追上来后，沈石还是和灰毛凶猴保持了一段距离，就在后头跟着，倒是这样一来，他却是和那只老牛反而更接近了，也就很快听到了这一路走来，老牛话唠的毛病似乎又旧病复发，在那里一边跟着灰毛凶猴，一边嘴里絮絮叨叨自言自语地说个不停。

    “喂，猴子啊，你别找了行不？”

    “我早就跟你说了，你想找的东西不在这里。”

    “你怎么不相信我啊，唔……我跟你说啊泼猴，你不想想你在那块石头里被镇压了多少年了？这么长的时间，什么人也早就死了的。”

    “人岂有不死的道理，天底下真正不死不灭的，也只有咱们这样的吧。你运气好，当年吃了那颗天帝冥石，被镇压了无数年头仍然不死不灭，反倒是实力大进，但是你想想，你主人能跟你一样吗？这么久早就化为虚无了！”

    “吼！”忽地一声怒吼，却是原本东张西望心不在焉的灰毛凶猴猛地一下转过身来，那身形快如闪电，沈石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便只见一只巨大的拳头再度砸下，轰的一声，正如之前那一幕，大地猛然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便看见这只拳头狠狠地将这只老牛直接砸进了地面，又出现了一个大深坑。

    过了片刻，那只灰毛凶猴收回拳头，瞪着一双血红的巨大眼眸，冷冷地向自己砸出来的那个大坑看了一眼，然后回身继续向前走去。沈石站在一旁，只觉得脖子后一阵发冷，过了一会慢慢走了上去，在坑洞便看了一眼，然后嘴里啧啧两声，道：

    “可以啊，老牛，你居然还没死！”

    坑洞之下，整个人看去似乎都快被砸成一张薄纸的老牛深深地陷在泥土之中，但是正如沈石所言，这老货看起来，居然真的似乎、好像、竟然、依然跟个没事人一样……他只是看起来有些疲惫的样子，有气无力地抬头向沈石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地爬了起来。

    在这过程中，老牛身上再次出现了那种奇异的黑色光晕，笼罩在他全身上下，片刻后又缓缓消散，似乎再次救了这幅身躯一命。

    老牛站直身子，咳嗽了两声，然后慢吞吞地手脚并用爬出了这个坑洞，也没理会沈石，还是自顾自地向前走去，没多久又跟到了那只灰毛凶猴的背后，接着口中的话继续开始唠叨起来。

    “小灰啊，你听我一句话，算了吧，别找了，没用的。”

    “死猴子，你别那么死心眼好不好，我早就跟你说了，你那个主人死了啊。”

    “吼……”

    “……好吧，好吧，我承认你主子是厉害，老龙我活了这么久，确实没见过比他更厉害的人物了。”

    “真是见鬼了，随便养了一只宠物，结果都差点把龙族杀得绝种的家伙，这种人为什么会在世上出现啊？”

    “不过你听我说，他再厉害，也是个普通人，你可以不死不灭，他却不行。”

    “所以他死了啊，死了啊……”

    “吼……”

    “你对我发火也没用啊，对不对，当年咱俩多少也有点交情，对吧？”

    “再说了，你主人出事，你也怪不到我头上啊，真要追究起来，那罪魁祸首可是圣后娘娘，难不成，你还要去找她报仇？”

    “呵呵，你真去找她的话，你那位主人会答应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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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石棺

    第五十八章石棺

    老牛在背后啰嗦个不停，嘀嘀咕咕地似乎总是在翻来覆去地劝着那只灰毛猴子，沈石跟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心想这两个怪物看起来真是古怪之极，前一刻打生打死，后一刻听着口气却又像是老相识一般。

    而那只灰毛凶猴似乎这时也懒得再去理会这个喋喋不休的老牛，自顾自地向前走去，没多久就走到了那一片保存得还算完好的古老建筑前。沈石从它背后看去，只见这里有几座像是明堂一般的古殿，有的大门敞开落满灰尘，有的则是门户紧闭看起来不知被尘封了多少年头，从来无人涉足过此处一样。

    在这些古老殿宇的周围包括很多地砖墙壁的缝隙间，都爬满了绿色的植物，浓密的绿荫遮盖了大部分殿宇的影子，只留下一个轮廓竖立在他们的面前。

    灰毛凶猴走到这里便停下了脚步，两只狰狞的血眸缓缓向四周看去，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而老牛跟在它身后好像又靠近了些，口中仍然在不停地说着那些有的没的的废话。

    沈石仔细看了一会那些古殿建筑，但除了一股古老沧桑的气息外就再也看不出什么来，只能皱着眉头收回目光，然而就在这时他的眼角余光扫过那个老牛，忽然心中一动，却是看到那个老牛站在灰毛凶猴的背后，看起来一切如常仍是在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着，而那只猴子也懒得回头理他。但是此时此刻，在那只猴子高大的身形阴影之后，这只老牛自说自话的同时，脸上却渐渐露出一丝异样的神色。

    似乎，他有一点点的担忧……

    他在担心什么？

    突然，就在沈石心中思量的时候，那老牛却一下子回头向他这里看了一眼，似乎是无形中感觉到了什么一样，目光深深盯着沈石。虽然没有什么出声喝骂的举动，但那目光里的警告威胁之意却是再明显不过。

    沈石哼了一声，心里有些不满，到了这个时候，他对这个老牛自然是早就心怀不满，哪怕老牛用那种严重警示的目光警告他，沈石也并不打算放在心上。只是……沈石有些无奈地撇撇嘴，虽然他有心不甩那老牛的威胁，要坏那老牛的事，但无奈的是他其实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想坏事也没法子告诉那只猴子。

    这两个怪物突然跑到这庭院后来，站在这几座古老殿宇杂草丛生的地方，一个发呆一个自说自话，只剩下他一个人糊里糊涂。

    就在这边两个人有些纠结的时候，站在最前方沉默发呆了好久的灰毛凶猴，忽然身形一动，却是抬脚向那几座殿宇中最左边同时也是最小的那一间古殿走了过去。

    沈石与老牛同时一惊，随即沈石眼尖，却是看到在那灰毛凶猴的身前，忽然有一道柔和的白色光芒一闪而过，却正是之前在这只凶猴挣脱禁锢时便在一片混乱中消失不见的戮仙残剑。

    此刻戮仙残剑剑身上光辉流转，闪烁不停，似乎是在呼唤着什么，而与此同时，前方那座并不起眼的小小古殿之后，居然也有一道类似的光芒亮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老牛脸色大变。

    灰毛猴子看起来却是十分欢喜，嘴里低吼一声，便向哪里跑了过去。沈石连忙跟上，很快就随着那灰毛凶猴到了那座偏殿之前。

    说是规模偏小不起眼的一座古殿，但是站在这座殿宇面前的时候，或许是有了成见感应吧，前头目光扫过这里时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感觉，但这时候沈石仔细看了两眼，便只觉得这座殿宇中隐隐透出了一股威严肃穆的气息，与周围的那些建筑有些不同。

    不过具体有哪些地方与周围建筑不一样了，沈石一时之间却也说不出来，那只是一种从心里的感觉罢了。就在灰毛猴子眼看要走到那古殿之前有所动作的时候，忽然人影一闪，却是有个人挡在了这只盖世凶物的面前。

    张开双臂，面色凝重，正是老牛。只见他张开双臂，大声喝道：

    “猴子，这里没有你想找的那个人，不要进去。”

    灰毛凶猴似乎没想到这老货居然还敢拦着自己，先是怔了一下，随即脸色一沉，双眼中凶光闪过，冷冷地看了过来。

    或许是慑于这凶物的盖世凶威，哪怕以老牛的异能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是他随即冷笑了一声，道：“泼猴，我一路上已经跟你说尽了好话，你要是再听不进去的话，可就怪不得我了。明着告诉你罢，这里就是昔年圣后娘……”

    “轰！”

    老牛的话音未落，忽地一声巨大轰鸣，地表剧震，震动幅度甚至远过之前几次，连沈石都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再抬头看时，只见那前头地上又多了一个巨大坑洞，而老牛已经从地面上再一次的消失了。

    灰毛凶猴冷冷地收回那个可怕的拳头，似乎面露不屑之色，然后直接大步向前走去，很快来到了那座古殿之前。

    这是几座门户紧闭的殿宇之一，看上去不知封闭了多少年头，门窗地面上到处都是灰尘，殿宇其实颇高，但与这只凶猴巨大的体型比起来反而就显得有些小，堪堪还比它矮了半个头左右。

    如巨人一般的凶猴跳到那古殿之前，先是看了一眼从古殿中隐隐透出的那一道白光，随即一声低吼，直接一拳打了出去，轰在那封闭的大门上。

    “砰！”一声大响，整座殿宇仿佛都在这一刻猛然颤动了一下，无数的灰尘飞扬而起，令人惊心动魄。然而在尘土稍定之后，站在后头的沈石忽然一怔，却发现那大门竟然没有如想象中的那样直接倒下洞开，反而看上去就是震动了几下后，居然又恢复了原状。

    这间古老的殿宇，果然有着人所不知的秘密，在这只绝世凶猴的力量面前，居然能够行若无事地撑下来。

    那只灰毛凶猴似乎也有些意外，站在那古殿前怔了一下，随后缓缓后退一步，抬起手臂，忽然一声低吼，又是一拳狠狠地砸了过去。

    这一拳的力道明显比刚才又强了许多，那虎啸风生甚至让站得老远开外的沈石都猛地觉得脸上有些生疼，一时间沈石不禁心中骇然，心想这一拳之力该是如何可怕？

    几乎像是映衬他心中所想的一样，这一拳狠狠打下之后，刹那间狂风忽起，大片飞尘轰然而起，变成一个以猴子身躯为中心的巨大气波圆环，以极快的速度猛地翻滚飞了出去。

    地表就像是地震一样，在今天接二连三地震个不停，沈石连着退了三步，随即看到前方一声刺耳的怪声传了出来。

    那间古殿之前，死死封闭的古老殿宇之门，慢慢地打开了一道裂缝，露出了里面的一片黑暗。

    ※※※

    不过是打开一扇门，居然能把声势也搞得这么大，沈石平生也是第一次见到，忍不住的为之咋舌不已。

    而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忽然看到在那个地上的坑洞里，老牛慢慢地又爬了出来。

    老实说，到了这个时候，虽然还是有点看这老牛有些不顺眼，但是沈石已经有些忍不住地佩服他了。不管是谁，面对这样一直盖世凶猴，还接二连三地被敲打重锤，这种事沈石自问真是很难做到的。

    而这老牛看起来，似乎竟然还是没有放弃的意思。

    刚才那一拳，灰毛凶猴似乎动了真怒，力量极大，虽然那神秘黑光护体，但老牛看起来还是有些头晕眼花神志不太清醒的样子。只是他还是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去，来到了灰毛猴子的身后，嘶声道：

    “快住手，猴子！我告诉你，里面是有……”

    灰毛凶猴根本不带理他的，此刻的他正是双手用力，拼命把那刚刚开了一道门缝的大门往里面推去。也不知道这看起来平凡不起眼的古殿中究竟被人布下了什么禁制，以这凶猴的可怖力量，竟然也推得吃力无比。

    不过在它的努力下，虽然艰难，但是门缝仍然还是一点一点地扩大了。

    尘封多年的古老宫殿，在这一天，终于迎来了大门被完全推开的日子，第一束天光落下，它重见天日。

    黑暗缓缓褪去，光明落下，光影交错的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在那古老的殿宇中，一片空空荡荡，唯独是在大殿正中的位置上，放着一个巨大的石棺。

    石棺严丝密缝地合着，几乎看不到一丝缝隙，在上方平坦的棺面上，还有两件东西，一只尺许长的断剑剑刃，一只早已残破不堪、落满灰尘的风铃。

    有清风吹了进来，吹起几许浮土，吹散淡淡烟尘。

    残剑无声无息，微微闪亮。

    风铃转动了一下，却再没有了昔年声音，只是沉默不语。

    老牛的声音忽然哑了下去，似乎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画面，满面愕然地看着那古殿中的情形，茫然道：“不……不对啊，当年不是这样的。”

    灰毛猴子看到那石棺后，似乎立刻激动了起来，巨大的身躯竟然有些颤抖，猛然间它低吼一声，却是向里面扑了过去。

    然而它才刚刚进入那大门一点，陡然间异变又生，整个大殿边缘突然升起一面光环，冲天而起，转眼间变作了一座坚固无比的牢笼，将那石棺牢牢锁在其中。

    而以灰毛凶猴之强大，撞上这一道禁制后，竟然也是痛哼一声，被直接弹了回来，在地上滚了一下。灰毛凶猴仿佛是在瞬间被激怒，仰天咆哮，声震四野，霍然抬头猛盯前方，在它额头正中，一缕金色光辉幽幽而现，那第三只金眸眼瞳，似乎立刻就要再次睁开。

    而就在这个时候，正全神贯注并为之震惊不已的沈石，忽然眼角余光猛地又看到，在自己身旁不远处，一个小男孩的身影忽然优哉游哉地又走了过来。

    沈石这一惊非同小可，险些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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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破禁

    第五十九章破禁

    前方，尘封多年的古殿之前，灰毛凶猴与那个古怪老牛此刻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座古老殿宇，以及那大殿里头奇怪的石棺上，在突然出现的禁制光牢前，那两个怪物都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反而是沈石因为有自知之明，一直都站在比较靠后的地方，所以才看到了那个小孩。

    那不就是之前他刚想离开这里时，在这座寺庙大门外意外看到的那个幻影么，只是前头只不过一转眼间这小孩的身影便消失不见，让沈石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而眼下他瞪大了眼睛，只见那小男孩的身影从自己身边不远处走了过去，这一次却是再真实不过了。

    在这中间，沈石甚至看到那小孩转头看了自己一眼，神色似乎很是平静，神情也是轻松，在那个圆头圆脑的脸上，仿佛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只是片刻之后，沈石忽然发现这个小男孩的双眼有些不太对劲。

    那一双眼眸与他的年龄相比，有着完全不同的成熟，甚至还有一点沧桑的意味，沈石从来没想过能在一个小孩的身上看到这种气息，然而片刻之后，那孩子的脸便转开了。

    他平静而轻松地向前走去，迎着前头那两个怪物。

    沈石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叫了一声，道：“别过去，危险！”

    那孩子的身子顿了一下，然后回过头看了沈石一眼，片刻之后居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是温和，还对着沈石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便转身继续向前走去了。

    巨大而强悍的凶猴，诡异重生然后几乎似有不死之身的老牛，再加上这个神出鬼没突兀出现的孩子，沈石只觉得这片环形山中越来越古怪了。

    而在前头，暴怒的灰毛凶猴似乎被那个阻挡了自己前行的光牢所激怒，额头上有一缕金光隐隐射出，看起来像是要睁开第三只眼眸大打出手的样子，而老牛此刻也是从最初的惊讶中回过神来，然后看着像是突然得到了什么信心一般，对着灰毛凶猴冷笑连连，在那边讥讽说着：

    “蠢猴，早跟你说了趁早死心，你硬是听不进去，难怪当年……呃，你是谁？”

    他的话音忽然一顿，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转头看去，目光落在那个施施然走过来的孩子身上。而灰毛凶猴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猛地低头一看，然后它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似乎在这瞬间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人物一般，口中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嘶哑的吼叫。

    那小孩走了过来，看都没看那老牛一眼，清澈却有沧桑气息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古殿中的石棺，脸上掠过一丝异色，随后他抬起了头，看着高高在上站在一旁，神情慢慢激动起来的那只灰毛凶猴，咧嘴笑了一下，伸出一只小胖手，招了招，就像是看到一只自家养的小宠物，笑着道：

    “好久不见啊，小灰。”

    那只灰毛凶猴口中忽然发出了一声呜咽却低沉的咆哮声，整个身子俯低下来，慢慢地凑到这男孩的身边，看那模样竟是温顺无比，与之前它暴虐强悍的模样迥然不同。

    小男孩神色间似也有几分感叹，叹了口气，伸手在它的脑袋上轻轻抚摸着，过了一会，轻声道：“好了，没事了，我来了啊……”

    这时，站在一旁的老牛看着这一幕正是目瞪口呆满面愕然之色，似乎脑子一下子转不过弯来，然而当他看到那灰毛凶猴几乎像是跪趴在那小男孩身边低低细语的时候，老牛的身子忽然大震，像是在一瞬间想到了什么，如见鬼神，脸上赫然满是惊恐之意，失声叫道：

    “你、你难道是……”

    后头的话忽然失声，看去像是他已经惊惧交集的说不出话来，小男孩仍然还是那副懒得理会的样子，丝毫没有看他的意思，轻轻拍了拍那灰猴的头，然后向前方那座古殿走了过去，一直走到那坚固无比、连灰毛凶猴都被弹开的强大光牢之前。

    隔着一片光幕，里面就是那座神秘而古老的石棺。

    他在光幕前停下脚步，安静地看了两眼，而此时站在一旁的老牛似乎慢慢平静了一些，看到这一幕眼角抽搐了一下，忽然大声喊道：“你别妄想了，这是昔年圣后娘娘亲手布下的禁制，就是要禁锢那个人千年万年，永世不得超生，谁都打不开的！”

    那小男孩的身子一动，第一次转过头来，看了那老牛一眼，他脸上的神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老牛却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似乎对这个看着人畜无害的孩子比那个凶悍绝伦的灰毛凶猴还更忌惮几分。

    小男孩的目光扫过那老牛，过了一会，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双异样的仿佛同时拥有天真与沧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讥嘲之意，微笑着说道：

    “你是什么东西，要靠着前人的手段来吓唬我么？”

    老牛嘴巴张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没说出来，因为就在这个时候，那小男孩忽然一招手，似漫不经心地随手一挥，一道白光从他身后掠起飞来，赫然正是从灰毛凶猴身子附近的那柄戮仙残剑。

    与此同时，他目光转回到古殿之中，落在那座古老石棺上，在那边，还有一截断剑的剑刃残片。

    片刻之后，他小手一身抓住飞来的戮仙残剑在手，没有半点犹豫，就那样带着一丝随意直接向前刺去，光华亮起，剑芒大盛，强大无比的光牢赫然被洞穿而过，而石棺之上的残剑碎片如受招呼，竟是自行腾空而起，片刻后倒飞而来，直接穿过光幕，与那柄残剑撞在了一起，丝丝入扣，竟是重新组成了一把完整的古剑，在那剑身之上，仍然清晰可见有两道裂缝细纹。

    几乎是同一时候，在这戮仙古剑合二为一的时刻，一股苍莽气息从天而降，落在那小孩身子周围，而他似乎毫不在意，脸色平静，没有握剑的左手随意一伸，按在了前方光牢之上。

    如长鲸吸水，如天光洒落，坚固的光牢猛地颤抖起来，随即万道光芒急速聚拢缩小，变幻成一个小小但耀眼无比的光球，如一轮小小却灼热无比的烈日，落在了他的小手上，旋转闪烁不停。

    古殿周围，忽然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再没有半点声息。

    那个小男孩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了那老牛一眼，淡淡地道：

    “你难道不晓得，当年碧瑶阿姨最疼爱的也是我么？”

    老牛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

    就在这时，在那个小孩出现之后就显得十分安静的灰毛凶猴忽然激动起来，一个纵身直接冲向前方，看他的目的显然正是那座古老的石棺。

    古殿虽大，但是架不住他的身躯实在太过庞大，不过这猴子也是干脆，一抬手直接扫了过去，轰隆隆一阵响动，这古殿的屋顶就被打散了一半。

    烟尘之中，灰猴抢了进去，而小孩跟在他的身后，脸上神色重新肃然起来，凝视着那座石棺默默无语。

    沈石带着小黑慢慢靠了过来，随即看到那个老牛脸上有惊骇之色，但却没有逃走的意思，仍然还在这座古殿门外探头探脑，似乎想窥探什么。

    灰毛凶猴这时已经冲到了石棺跟前，一把扫开上面残留着的那只破损不堪的风铃，然后就要打开石棺，只是它找了半天，却发现整个石棺居然像是浑然一体，半点没有打开的缝隙，一时间急得抓耳挠腮。

    反倒是那小男孩看去镇定得多，走到那石棺跟前看了两眼，目光扫过那掉落在地上角落的风铃，沉默了片刻后，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那石棺表面。

    也不知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法神通，至少沈石是没看出来什么端倪，只是隐隐得似乎听到从莫名远处传来一阵呼啸长吟的悲歌声，似在久远悠长的岁月里有人低声轻语，默默地回荡着曾经说过的誓言。

    石棺轰然而响，开始震动起来，以小孩手掌为中心，三道翠绿的光芒闪烁而起，沿着石棺表面急速绕行，所过之处皆是裂缝，没过多久这些绿光便缠绕尽这座石棺所有的表面，在稍微停顿片刻之后，这个小男孩缓缓收回了手掌。

    一声轰鸣，绿光迸散，一股气浪冲涌而出，让周围的人头发衣衫猎猎飞舞。

    而在烟尘之中，那石棺瞬间化为一片碎石，散落一地，同时也将其中的一切展露出来。

    沈石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那好奇心，拼命看去，只是透过那一阵一阵的飞尘，他却忽然发现，那原本自己预想中的或许有什么古老伟大人物的尸骸停在里面的情形，却并没有出现。

    石棺之中，竟仿佛是空无一物。

    这情形似乎也有些出乎那个小孩与站在他身边的灰毛凶猴的意料之外，两张脸上都是同时露出了一丝错愕之色。片刻之后，那只灰毛凶猴忽然低吼一声，伸手去地上的石堆里拨弄了一下，随即是在乱石丛中，露出了一根通体玄黑深邃无比、一头圆形模样难看，看着很像是一根烧火棍似的棒子。

    小男孩脸色肃然，默然片刻，忽然皱了一下眉头，然后面色沉了下来，转过身子，却是向老牛这里看了过来。

    老牛看到那场中石棺一幕时，脸上本来也有难以置信般不可思议的脸色表情，但这时被那男孩看了一眼，忽然间身子一震，似乎想到了什么恐惧的事情，猛地怪叫一声，向后退了出去。

    不知为何，沈石在一旁听了这奇异的声音，忽然觉得那声调有几分熟悉，竟似乎与之前在天穹之上与那只灰毛凶猴连番血战的那些黑龙龙吟长啸声，颇有几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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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揍龙

    第六十章揍龙

    （今天股市有了起色，祝大家被套的解套，没套的抄底，不过我估计这一轮如果被套的，可能都套得很深了吧……反正最好大家都赚钱哈^_^。）

    老牛向后退去，看似缓慢实则极快，但是在一旁的沈石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看时便发现那个小孩已经从石棺边消失，整个人犹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那个老牛的身旁，看着那个牛头平静地道：

    “你这是仗着本体躲在龙界的窟窿里头，又有这根‘龙神柱’护体，以为万无一失，所以才这般肆无忌惮的吧？”

    老牛不知为何，脸色难看之极，看起来哪怕是对上那只灰毛凶猴都没有比现在更害怕，再度发出一声古怪的叫声，身边黑光骤起，将他的身影迅速遮挡起来，随即便要纵身掠起。

    然而那小男孩忽然向前似随意地一伸手，却是破开一切虚幻光影，于老牛那急速闪动的身影中竟是不可思议地一把抓住了那根倒插在老牛胸口上的龙形石棍。

    那看似白白胖胖人畜无害般的小手，与黑色龙棍上狰狞的龙头看去仿佛格外的弱小，然而当着小孩的手抓住那黑色石棍时，老牛陡然一声怒啸，声若裂帛，似乎受到了什么极大的痛苦。

    那小男孩脸色从容淡定，目光平静，然而脚下说停就停，瞬间钉在地上，随即那老牛飞奔中的身子陡然飞了起来，然后在恐怖而刺耳的惨叫声里，那根黑色龙形石棍，从他的胸口处竟是一丝丝一点点地拔了出来。

    没有飞溅的鲜血，没有皮开肉绽，但是那老牛一张脸上却已经完全扭曲，仿佛正在经受着什么极度痛苦的事情。没过一会，在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里，只听“砰”的一声，那根黑色石棍从老牛的胸腔中硬生生地被拔了出来。

    刹那之间，老牛整个身躯突然像是漏气的皮球一样，整个人突然就瘫软下去，仿佛所有的精气生命都在瞬间随着那根黑色石棍的离开而消散，只剩下一副毫无生气的空壳，就那样地摔倒在地上，再没有了任何动静。

    而与此同时，忽然间那根黑色石棍上光芒大盛，犹如光柱冲天而起，通体玄黑之色弥漫天际，竟仿佛将这朗朗晴空瞬间化为夜晚。一道巨大的虚影从那石棍中冲了出来，赫然竟是一道巨龙虚影，只是影影绰绰间光影闪动，似乎这只巨龙并未有真实的身躯，只是一道幻影飞天而起。

    看它模样，却是十分惶急，像是不顾一切地想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在这冲入云霄巨大无比的黑色光柱之下，那个小男孩看去脆弱渺小之极，与那在光影之中威势无比的巨大黑龙相比，更是有天壤之别，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那黑龙一脚踩死一样。

    但是在这个问天秘境里，各种各样不可思议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太多太多，今天显然也不例外。

    那个小男孩抬了抬头，看了一眼那光影交错里冲天而起惊惶而逃的巨大黑龙，忽地嘴角一撇，似有些不屑的冷笑，然后随手丢开那根黑色石棍，胖乎乎的左手往空中抓了一下。

    如孩子般天真无暇的伸手。

    天际忽有惊雷，一道电光刺破长天，黑色巨龙仰天长啸，声若狂涛似欲席卷而上，然而长吟之声忽尔中断，那声调更是从高亢转眼变成嘶哑扭曲，就像是凡世粗鄙小村里村民所养的一只公鸡，被人拧住了脖子马上就要挨上一道的呻吟惨叫声。

    黑光剧烈颤抖，光柱瞬间摇曳如风中枯叶，那巨龙的虚影挣扎着摇动着，却只看到一只小手忽然穿过无数黑影阴风，一把抓住了黑龙的脖子。

    如山一般巨大的黑龙陡然如泄气一般，漫天黑光尽数消散，整个龙身被直接扯了下来，那小手看似抓在虚处，但整只巨龙任凭如何挣扎，竟也无法脱离那只如此弱小而胖乎乎白皙的小手手掌。

    就这样，在沈石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只巨大的黑龙竟是被那小男孩跟抓鸡一样，硬生生地从半空中抓住脖子，然后手臂一翻，直接砸在了地面上。

    轰隆一声，这地表今天不知是震动了多少次了，不管是大地还是沈石只怕都觉得有些麻木，然而看着眼前兀自盘踞挣扎不休但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那只紧扼脖子小手的黑龙虚影，沈石还是觉得背后一阵发寒。

    这老货居然也是一只黑龙吗？不对，应该是附身的古怪东西是一只黑龙，只是之前它看到那九只黑龙死在那只凶猴手里的时候，为何却没有出手的意思？

    不过此刻场中气势非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小男孩身上，只见他圆脸之上似乎并没有什么自满骄傲之色，看去依然十分平静，不过看向自己手中抓着的那只黑龙，目光里却并没有什么喜悦之色。

    他只是淡淡地道：“你之前一直品头论足地说我老爹，看起来很嚣张啊……”

    黑龙听了这话身子一震，似乎吓了一大跳，猛然间脑袋用力\/一顶，似乎在这一刻鼓足了全部力气想要逃走。而且看起来这一下果然不同凡响，居然将小孩的那只左手都顶起了三分，不过并没有挣脱那五指胖乎乎的小手指。

    那小孩哼了一声，五指用力往下一按，同时另一只手臂随意一招，只听那古殿废墟里一片乱石中，忽然一声锐啸，一道深邃黑光亮起，正是那根蒙尘多年的难看的烧火棍，慢悠悠地飘了起来，片刻后通体忽然亮起一丝丝一缕缕奇异的血红色丝线，直接汇聚到烧火棍最前方那颗圆形球体上。

    就像是鲜血在缓缓流淌，记忆在缓慢苏醒，然后下一刻，烧火棍陡然消失，再出现的时候已是在那小孩手上。

    小男孩一把抓住那根难看的烧火棍，然后没有半点犹豫，抓住棍身就往下方那只龙头虚影上砸了下去。

    “咚、咚、咚、咚……”

    一下一下，又一下，他始终砸得不紧不慢，但是每一次烧火棍砸到那黑龙的头颅上，看上去那动作就像是一个小孩在打一直狼狈不堪的老鼠一般，而那只“老鼠”却是惨叫连连，巨大如山的身躯竟然慢慢变得透明虚幻起来，似乎就连这幻影都快要消失了，而那小孩一边打着，一边口中还有一句每一句地念叨着：

    “你嚣张什么？”

    “你以为你很厉害？”

    “我爹不在了，你们这些虫子就想翻天？”

    “居然还敢当守牢人！”

    “我就打你了，你咬我啊？”

    “有种叫你家那头废物祖龙出来，他要敢来我算他有本事！”

    “我……”

    “饶命啊……公子！”一声惨叫，有气无力，却是那黑龙终于禁受不住，在地上趴着满头包，苦苦哀求着叫了出来，“我们、我们也是逼不得已的，你也知道当年那位圣后娘娘的手段，我、我们哪里敢违逆她……”

    小孩似乎怔了一下，随即忽然又是大怒，跳起来先是将这黑龙硕大的脑袋往地上狠狠撞了一下，然后又重重连着踩了几脚，喝道：

    “放屁！你这话的意思，就是说我们老张家好欺负了是不？”

    黑龙大惊失色，但随即忽然察觉不知何时抓在脖子上的那只小手居然松开了，立刻怪叫一声，整个身躯瞬间缩小百倍，化作一道黑光，如闪电一般，瞬间激射而去，居然是直接逃了，连回头看上一眼都不敢。

    在一旁的灰毛凶猴身子一动，似乎想要动手阻挡，但是那小男孩却向它摇了摇手，猴子看了他一眼，嘴里咕哝一声，便停下不动了。

    小男孩也没有动手阻止那黑龙逃逸，只是不屑地向那边看了一眼，手指屈伸，那根烧火棍在他灵巧的小手指上转了好几个圈，忽地嗖的一声不见了。

    然后他转过身子，扫过了一眼周围，目光在那片古殿废墟尤其是那具石棺碎片上凝视了一会，然后神情渐渐轻松了一些，再过了片刻，目光却是落在沈石的身上，然后对他招了招手，道：

    “喂，你过来。”

    ※※※

    沈石有些敬畏地看着那个小孩，虽然看那外表不过是个人畜无害的普通孩子，但是似这等手可擒龙的逆天小孩却哪里是人间能见的，更何况他偶尔看见那孩子的眼神，那里面的古老沧桑之意，却绝非是一个小孩所能拥有的，只怕在这个神秘身躯之内，所经历的世事沧桑早已无数。

    他慢慢地走到那孩子跟前，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不过那小男孩看起来显然比他自如多了，瞄了沈石一眼之后，他便直截了当地道：“看你这样子，可是从鸿蒙世界进来的？”

    沈石悚然一惊，后退了一步，瞪大了双眼看着这小孩，那小孩看他的反应，嗤笑一声，似乎有些不屑，耸了耸肩，又问道：“是那四个门派出身的弟子吗？”

    沈石怔了一下，随即醒悟他问的应该就是四正名门，心想这位神秘大能难道和四正名门居然还有关系么，连忙点头答应道：“正是，弟子沈石，乃是出身于四正名门中的凌霄宗。”

    那小孩想了一下，似乎是在回想什么，过了一会点点头，道：“唔，好像是传了一个叫这名字的宗门下去，那另一个元始门那里还好吗？”

    沈石暗想原来他和元始门有关系么，道：“元始门一切都好，我们这次也是从元始门的摘星峰上开辟通道，进入这……问天秘境的。”

    那小男孩哼了一声，摇摇头，随即又问了一句，道：“哦，对了，元始门中不是有个元家吗，现在还在吗，没绝后吧？”

    沈石呆了一下，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过了一会才强笑一声，道：“呃……前辈你说笑了，元家如今鼎盛繁茂，从初代圣人元问天祖师开辟家业，开枝散叶上万年，如今元家人嫡系旁支的加起来，怕是至少有数十万人了吧。”

    那小男孩目光忽然也是一直，之前面对一只黑龙也是轻描淡写的他似乎也被这数字吓了一跳，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看起来脸上神色有些感叹，点了点头自语道：

    “唔，居然……生了这么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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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离开前夕

    第六十一章离开前夕

    “好了，你走吧。”

    那小男孩在怔怔出神片刻后，摇摇头对沈石说了一句，沈石一开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不过过了一会想明白这话里意思后，心中顿时一阵欣喜，连忙招呼了一下小黑，准备向外头走去。

    这环形山里到处都是强得不像话的人或凶兽龙族，根本不是他能够应付的，此番能够侥幸活下来，真是要烧高香了。至于那个小男孩的身份他当然心中也有几分好奇，不过想了想还是别多事了。

    另一头那小孩那边，灰毛凶猴缓缓移了过来，却是看了沈石一眼后，对那小男孩低声咕哝了几句。那小孩“哦”了一声，忽然转身多看了沈石一眼，随即开口道：“等等。”

    沈石心里咯噔一下，站住脚步，有些忐忑不安地转过身来，但随即看到那小孩面上神情似乎还算温和，便开口道：“前辈，还有事么？”

    那小男孩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忽然随手一挥，一道光芒闪烁而起，同时只听他在那边淡淡地道：“之前你帮了小灰一次，算是一个人情，这东西送你了。”

    那道光飞行极速，沈石甚至看不清那飞来光辉中的物体形状，闻言后下意识地伸手去接，然而那道光芒在接触到他手掌肌肤之后，忽而轰然而散，如一个雪球消融一般化作无数光点，点点滴滴竟是没入了他的肌肤之中。

    与此同时，一股冰凉在他身子体内各处的气脉中泛起，迅速汇流成河，形成一股强大无比如洪流般的气息，同时并未对他身体造成任何损害，横贯上下，随即沉入了沈石丹田气海之中。

    沈石大吃一惊，要知道丹田乃是修士根本所在，是最要紧的部位，哪怕轻微的受损都会对修士道行实力造成影响，更不用说有外物直接侵入丹田了。他本能地立刻将神念沉入丹田，随即便是一呆，只见那股冰凉的气息此刻已经消失，但是在他体内丹田之中，却已经悬浮着一把微小的古剑。

    看那古拙而熟悉的模样以及剑身之上的三道断痕，赫然正是一个缩小版的戮仙古剑。

    沈石茫然抬头，看向那小男孩，随即便看见那小孩笑了一下，道：“以后总归会有用处的罢，唔……”说到这里，他清澈的目光似乎又看出了什么，在沈石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咦”了一声，似乎有一点诧异之色，道，

    “嗯？居然还有天书奥法的痕迹……不过好像缺漏得厉害。”他歪了歪，沉吟了片刻后，摇摇头自言自语道：“算了，好人做到底。”说着，这小男孩便伸手到自己怀里摸索起来，只是这一次的摸索似乎比正常的要久一些，好像是他那个看起来并无异样的怀中藏着的东西有很多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好像才找到了想找的东西，缩回手臂时，手掌中已经多了一份看去有些古旧、边角甚至有些破烂的书本，然后随手一丢，抛给了沈石，道：“以前从鸿蒙世界那里的一个故人身上拿来随便看看的，到如今想必他也是早就死的骨头都不见了，干脆也送你了罢。”

    沈石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本来心中还有些紧张该不会这本旧书也莫名其妙地消散融入身子吧，不过看起来这个念头是多想了，这本古书老老实实地被他接住在手中，他的目光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随即便是一呆，瞬间屏住了呼吸。

    《阴阳咒•阳咒篇》。

    抓着这本古书的手掌，在一瞬间握紧了，沈石甚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倒是那小男孩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点头道：“不错啊，还算有点眼力。”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立刻弯腰深深行礼，恭谨道：“多谢前辈相赠。”

    那小男孩脸色倒是平静，也没什么动容的迹象，淡淡地道：“无妨了，小事而已。唔……日后如果你修为有成，若是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就帮我多照看一下元家可好？至少，别让那家绝后了就行。”

    沈石呆了一下，愕然道：“前辈言重了，元家名重天下，哪里需要我去照看。不过，嗯，在下答应前辈就是了，只是不知道，您和元家是什么关系？”

    那小男孩撇撇嘴，却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后便转身走去。那只灰毛凶猴跟在他的身后，或许是沈石的错觉，总觉得就这么一会功夫，那只凶猴原本庞大的身躯似乎变小了一些。

    与此同时，那只猴子在那小男孩身后吱吱叫了几声，听起来似乎有些不满之意，那小男孩随即点了点头，道：“唔，你说的很对，龙族那些家伙没皮没脸的，不能就这么算了。走，咱们去龙界找他们算账去。”

    灰毛猴子看起来似乎顿时高兴了许多，咧嘴笑了起来。

    沈石在身后却是听得有些心惊肉跳，心想这两个话里话外的，难道竟然是要去龙界那里大开杀戒的意思么？只是片刻之后，他忽然又是一呆，心想龙界不是十大天界之一，向来被认为是虚无缥缈的传说么，可是这么看来，难道却是真的存在于世上不成？

    就在他这一恍惚间，前方那两个人影便已转眼不见，沈石悚然一惊，转头四顾，却是再也看不到那两个身影，一时间不由得有些迷茫起来，甚至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只是当他低头看到自己手中依然紧握着的那本破旧古书，以及仍然可以感觉到的沉浮在丹田气海里的那柄小剑，沈石才确认自己经历的这一切终究还是真实的。

    ※※※

    曾经的喧嚣转眼消散，这片在过往岁月中藏匿了众多秘密的环形山也迅速陷入了一片沉寂，山林寂寂，转眼变得一片冷清。

    不知为何，走在这片空旷而寂静的地方，沈石忽然有一种莫名的空虚感，不过在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如意袋之后，他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这一趟虽然有无尽风险，见到了一大堆原本强大无比以他的道行都要仰望不止的可怕存在，但到了最后终究还是活了下来，并且收获不菲。

    要机缘有机缘，道法传承还有那好几个如意袋中满满的珍贵黑龙血肉，包括奇怪地沉浮在他丹田气海中的戮仙古剑，都足以让沈石觉得不虚此行了。当然了，那本古书他还来不及细看，至于那柄奇怪地隐入体内的戮仙古剑，无论他如何尝试着催动或是试探，却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就是那样一动不动地悬浮在他丹田之中。

    这奇怪的状态让沈石颇有几分无语，但是转念一想，那位神秘莫测的“小”前辈应该不会害自己吧，所以也就放心了几分，反正只要能够安全离开这问天秘境，日后时间有的是，慢慢研究就是了。

    除此之外，不知是不是那座古老寺庙里的禁制被破坏之后也影响到了外围，当沈石准备离开这片环形山谷的时候，那片原本神秘的巨木森林居然失去了那股奇异的能力，变得和普通树林一样。沈石几乎没花太大的力气便走出了这片森林，看到了那个黑龙打开的洞穴，然后走了出去。

    荒凉而阔大的巨龙荒野再一次出现在沈石的眼前，仍然还是和他之前看到的那样，一派风沙萧瑟的景象，与环形山中那股生机盎然形成了鲜明对比。

    沈石倒是有留意找过之前曾在这外头激烈斗法过了那两个元始门弟子，也就是宋丕和古子藤。其中古子藤被最早出现的那只黑龙一脚踩踏成了肉泥，如今似乎是被风沙掩盖，却是找不到尸骸所在了。同样的，宋丕的身影沈石也没有发现，联想到最开始那日的情形，沈石记得好像宋丕是败在古子藤手中了，但是最后到底死没死，他却一时也不敢肯定。

    不过既然找不到这两人踪迹，沈石也懒得再去理会他们的死活，反正就算宋丕还活着，沈石对他也并无半点畏惧之意。所以在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高耸入云的高山之后，他便带着小黑，转身离开了这里。

    回程的路上一路平静，除了偶尔发现一些生活在荒野上的小动物外，沈石并没有看到任何有威胁的生物，更不用说其他四正名门进入问天秘境的弟子了。

    就这样过了数日，他便再度看到了那个已经一片死寂的血牙营地。

    没有了任何生气的血牙部落，此刻似乎已经在迅速地向着废墟的方向演变着，荒野上的风沙不停地向着那些石屋一层层地吹去，也许过不了多久，这个诡异的混血妖族部落就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沈石并没有再度走进血牙营地，哪怕是他心性坚韧，但是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喜欢再看一眼那一幕被屠戮的惨象。他只是在营地之外远远地注视了一会，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便带着小黑从旁边绕了过去。

    在他身后，随着他逐渐远去的步伐，那个妖族的营地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沉寂下去，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算算日子，沈石估摸着距离离开问天秘境应该还有差不多五天左右的时间，所以在巨龙荒野中行走了一段路后，他很快做出了决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躲起来。

    当他脑海中做出这个决断的时候，自然而然地，他也同时转头向着这片荒野上的某个方向看去。在那边的远处，应该有一个沼泽，过了沼泽之后就是有着众多裂缝峡谷奇异地形的荒野平原。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前些日子被自己救过一次的孙恒，应该也是躲在其中的某处山谷洞穴里，沉默地等待着离开秘境的那一天。

    却不知道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应该没有被人发现然后杀人夺宝了吧？

    沈石耸了耸肩，心想一切都看各自的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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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雾气

    第六十二章雾气

    对于孙恒这个人，沈石的感觉有些复杂，在最早的时候，因为和孙友的关系，他当然毫不犹豫地站在孙友这一边。一头是多年好友亲若兄弟，一头是几乎完全陌生最多不过是当年在青鱼岛上点头之交的世家子弟，如何选择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是问题。

    甚至是到了后来，因为孙友为了自身前程而努力，与包括孙恒在内的孙家嫡系长房为了那至关重要的孙明阳长老座下关门弟子的席位而明争暗斗时，沈石也是旗帜鲜明地帮忙孙友，包括在关键时候为孙友想出了最重要的一条计策，利用孙恒自小心底深处的某块阴影而在凌霄宗长老考校的紧要时刻一举击溃了孙恒，自此逆转乾坤。

    自那之后，孙友自然便是一飞冲天，转身成为孙氏世家里炙手可热的年青一代第一人，同时也被正式收入孙家老祖宗孙明阳长老的座下为弟子，得到了直接进入问天秘境寻觅机缘的资格。相比之下，孙恒的遭遇就比较惨了，说是一日落魄也不为过，从孙家嫡子众所瞩目的地位，瞬间跌落云霄，那心理落差之大可想而知，甚至在那段时间里的凌霄宗金虹山上，都有不少人看到他落魄而失落的身影。

    沈石当然也看到过他那时的样子，不过因为立场的鲜明对立，他对这位昔日贵公子并没有太多感觉，而且遭遇挫折便一副心死如灰行尸走肉般的模样，对出身平凡一直以来都靠着自己咬牙奋斗修炼，将心性锤炼的十分坚韧的沈石来说，心里其实也有几分看不起。

    只是随后的发展却渐渐有些出乎众人意料之外，本已失魂落魄眼看就要彻底堕落的孙恒，不知为何，居然又重新振作了起来，哪怕当时周围许多人怀抱势利目光嘲笑冷眼看他，他却依然一点点爬起重新开始。

    没有了昔日尊贵的光环，他就低头低调地做人；没有了直接进入问天秘境的资格，他便沉默地参加百山界普通弟子的挑选考校，而到了最后，他居然真的还抢到了一个名额。

    回想起这一段日子以来冷眼旁观那个孙恒的改变，沈石也是有些感叹，心想果然每一个人都不是简单的，或许在日常的外表之下，都有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只是仔细想想，沈石却又莫名想起了另一个人——贺小梅。

    那是一个与他还算相熟的年轻女子，至少比孙恒要与他熟悉多了。现在回头想想，孙恒的一系列改变，似乎好像都是在与贺小梅相遇之后发生的，确切地说，是在昔日那场蒋宏光与贺小梅发生争执，妒火攻心地追问贺小梅为何彻夜不归的那一日后，事情慢慢有了改变。

    以前事情太多，这些事又事不关己，沈石看到了一些端倪痕迹也没有细想深思，但是在眼下这个难得休息下来的时候，想到了自己前头顺手救了的孙恒，不由得他也重新回想了一次。

    他们两个人之间，莫非真的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么？

    沈石想了一会，轻轻摇了摇头，心想这事还是与己无关，就不要多管闲事了。此刻他身上不但有好几个如意袋的珍贵龙肉，从那个来历神秘的小孩身上更得到了完整的戮仙古剑和那本《阴阳咒•阳咒篇》古卷，单以机缘来说，沈石对此早已无比满足，甚至已经远远超过了他自己最好的预想。

    现在他最想做的，就是找个僻静隐秘的地方好好躲着，挨过这最后的几天时间，别被其他人找到以免发生什么意外事情。只要出了这问天秘境，到了鸿蒙世界外，自然便又是一个有规矩的世界，有凌霄宗这棵大树靠着，就再也不怕什么了。

    至于孙恒……希望他命好没遇上什么意外吧。

    沈石转身走向远离那片峡谷地带的方向，同时心里想到了自己另外几个朋友，钟青露、钟青竹还有孙友，包括那个声望最高家世最是清贵的甘泽，却不知道他们这些日子以来，在问天秘境中过得如何，可否寻觅到了属于自己的一些机缘？

    ※※※

    巨龙荒野面积广袤，几乎可以说是无边无际，虽然大多数地方一片荒凉，但要找到一些可以藏身的隐秘地方想必也并非是太难的事。

    沈石打定主意之后，便向着巨龙荒野另一个方向的深处走去，间中偶尔会祭出倾雪剑飞上半空观望周围形势，毕竟他如今重宝在身，而距离离开这问天秘境也只剩下最后几日时间，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如此或快或慢地行进了一日，沈石却有些尴尬地发现自己选的这个方向上，一路上所经过的地方大部分都是一望无际十分平坦而荒凉的荒野地形，一无山丘二无峡谷的，居然还真的没找到什么合适的隐藏地点。

    这让他有些挠头起来，心想是不是要回转过去，如果真要说藏身之处，毫无疑问自己之前经过的那片峡谷地域是最合适的地方，一来地域极大，二来各种峡谷深坑纵横交错，地形复杂无比，随随便便找个角落隐藏起来，甚至是像当日救孙恒的时候直接在某处岩壁上开个洞穴躲藏起来，也是很难发现的。

    而眼下走在这一片平坦又无高大草木遮蔽的荒野上，真是随便过来一个人看上一眼，就能望见自己了。

    只是在仔细思索之后，沈石最后还是放弃了回转的念头，这一来一去还有一段路程浪费时间不说，那片峡谷地域里在前些日子自己还在那边探索的时候，可是接连出现了不少同为四正名门出身的弟子，谁也说不准如果回去会不会再遇见这些人。

    相比起巨龙荒野上一些未知的危险与妖兽，沈石觉得只怕还是同为人族的那些修士更危险一些。想想现在的情形，说不定也和当日百山界试炼到了最后阶段的时候有些相似，眼看着离开时间就要到了，那么一些运气不好两手空空的弟子，说不定便会将目标转移到同类人的身上。

    机缘机缘，不管是自己找到的，又或是恶意抢来的，只要是在这内外隔绝的问天秘境里，谁又会知道呢？

    所以沈石最后还是继续向前行进而去。

    如此又过了一日，这日正午时分，他一路走来居然还是没发现什么隐蔽所在，放眼远眺视线所及的地方，仍然还是一片平坦荒野。灼热的太阳高悬在天空暴晒着大地，这让沈石的心里有些烦躁起来，不过走了这两日中，除了偶尔遇见几种不算强大的小妖兽外，他并没有看见任何人族修士，倒也算是还过得去。

    或许这个方向上如此荒凉凋敝，本就没什么人过来吧。

    镇定了一下心神，沈石看了一眼跟在身边的小黑，只见这只小猪倒是看起来十分精神，酷热的天气对它来说似乎根本毫不在意，仔细想想，倒好像从那片环形山出来之后，这只小黑猪看起来对周围的环境越发适应了。

    沈石收回目光沉吟了片刻，随即伸手祭出了倾雪剑，然后一把抱起小黑，向天空中飞去，准备再一次看看周围的情形，这一日中他至少飞起看过了四五次，但每次看到的都差不多是一样的东西。

    所以这一次沈石本来也没有太大的希望，不过只是出于小心习惯罢了，甚至在他心里，此刻已经在考虑如果真是没有遇见同类修士的话，那么在这片荒凉的原野上慢慢溜达个几天再出去，似乎也能接受。

    只是这一次，在飞上半空然后向前飞了一小会之后，沈石忽然身子一顿，却是在半空中停了下来，同时脸上露出一丝错愕之色，目光随之凝聚，向前方某处眺望而去。

    这连日来一成不变枯燥无比的荒野景象，居然是在这个时候有了变化。

    约莫是在前方十多里外的地方，原本平坦的荒野地形忽然开始下陷，初一看沈石差点以为又是那种奇异的峡谷地势，但是在稍微飞近一些后，沈石便发现有些不对。

    前方那片的地形虽然有些下陷，但下降的幅度很低很浅，并且从两侧大约数里间的距离，从两旁同时向内凹陷，最深处其实也不过才几丈，看起来不是峡谷，反而更像是一处浅滩。

    沈石在空中向下方以及四周观望了一会，确定这附近确实并无人影踪迹后，这才慢慢落了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后，沈石发现这片地形中大大小小的石头比其他地方似乎更多一些，形状也多为浑圆模样，仔细想想，似乎像是一条已经干涸的河床？

    在这片荒凉干燥的巨龙荒野上，居然曾经有过一条不小的大河吗？沈石心里也是有几分惊讶，转头四顾，一时间却也分不清这条消失的河流究竟哪个方向才是上游和下游。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条干涸的河床出现，还是给这片枯燥无比的荒野增添了几分生气，虽然它其实本身也没什么生气就是了。既然周围还是无人出现，沈石便干脆沿着这条河床走去。

    走着走着，沈石忽然发现了一件有些奇怪的事，那就是在这条干涸的河床范围之内，大大小小的石头无数，但在这片土地上，却并没有像巨龙荒野上的其他地方一样，在一些犄角旮旯的角落里石缝中，生长着那些生命力极其顽强的枯黄野草。

    整条河床都是石头，除此之外似乎干干净净，没有一根杂草。这自然是有些奇怪的，一开始沈石也有些警惕，但是无论是他还是小黑都没有发现除此以外这片地域上有任何的异常，似乎只是天生野草不在这片河床上生长而已。

    如此又走了半日，沿着不知是上游还是下游的方向在河床中走着，眼看着太阳往西沉下的时候，沈石忽然身子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在他的前方，在那条宽阔的河床远处，却是有一团灰色的浓雾，突然有些突兀地出现在那里，笼罩了差不多方圆十多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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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熟人现身

    第六十三章熟人现身

    很难想象，在这个干燥、炎热而荒凉的巨龙荒野上，而且还是在白天的时候，居然会出现一大团面积极大的浓雾，正常情况下，风吹日晒的，什么雾气也早就消散了。但是前方那团面积巨大的浓雾显然并不寻常，看去犹如一片浓密的乌云般，在缓缓翻涌流动着。

    沈石停住了脚步，没有继续往前走，他只是远远地眺望着那片雾气，眼中露出几分戒备神色。

    毫无疑问，这团雾气并不寻常，里面应该是有什么古怪，或许会有什么诡异的妖兽，又或是暗藏了什么莫测的凶险，当然换个角度看，以问天秘境这里的情形来说，这团奇怪的浓雾中也许也有机会隐藏的是一个天大的机缘。

    如果是在刚刚进入问天秘境的时候，沈石看到这团浓雾很难说会不会进去一探究竟，但是到了现在，他在问天秘境里已经经历的足够多的事情，说是满载而归也不为过，哪里还有去探险的动力，如今的他最想要的就是找到一个安全而僻静的地方好好挨过这最后的几日。

    所以在远远地审视了一番那团雾气后，沈石不进反退，却是向后退了几步，拉开了一些与那团雾气的距离，同时目光小心地向四周看了一眼，观察周围是否有什么潜藏的危险。

    这一眼看去，危险什么的倒是没发现，不过沈石倒是有些意外地发现在这片区域里，之前的河床延伸到这里时，忽然像是原有的河水面积突然开阔一样，向周围大面积地扩张出去，形成了一个十分庞大的区域，以他目光所及，甚至还一时看不到边际。而地面下陷的深度，在这里也是迅速增大，包括那团雾气在内的地方，已经是在地平线之下一段距离了。

    给人的感觉，这条消失的河流在古老岁月之前流到这里的时候，像是注入了一个巨大的湖泊，或者更夸张一些的说法，就是这里看去甚至都有些像是某些河流的入海口一般。

    当然了，这条大河早已干涸，当初的景象到底如何，如今已经无人知晓。沈石又看了两眼那团雾气，只见除了那些灰色的气体缓缓翻涌飘动外，倒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似乎暂时看起来还算是比较温和。

    不过至于如果深入这团雾气中，到时候是否这雾气里还是这般人畜无害的样子，就谁也不晓得了。沈石最后还是无意多生事端，就像是一个已经吃饱肚子甚至吃撑了的人，看到再美味的美食，那种心里的抵抗力也会十分强大。

    然而就在沈石打算就此离开，不欲多生事端的时候，忽然从远处荒野上的某处似乎吹来一阵大风，转眼吹过沈石身畔，将它的衣服末梢都吹拂而起，习习飘动。沈石心中忽地一凛，像是若有所觉，猛地抬头向前方望去。

    片刻之后，他陡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在那团雾气之上，忽有一道阳光折射而下，片刻间他眼前一花，似乎感觉在那刹那间自己周围的空间忽然扭曲了一下，紧接着在他前方霍然出现了一只身躯巨大、似龙非龙的四足巨兽，看起来正在仰天长啸，但是奇怪的是沈石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

    那巨兽身躯异常巨大，模样也是古拙奇怪，哪怕沈石渡过数量惊人的书卷古籍，也从未见过与眼前这只怪兽类似的记载。而此刻那只怪兽如小山一般的身躯，在长啸过后猛地动了起来，竟是向沈石这里冲了过来。

    沈石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就要逃开，然而那巨兽的动作竟是快到了不可思议一般，转眼间便到了眼前，那黑乎乎的身躯如山峰一般直接碾压了下来。沈石心中震骇，却在这一刻根本无法躲避，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庞大无比的身躯扑到眼前。

    但是就在下一刻，沈石忽然只觉得大风扑面而过，臆想中自己粉身碎骨的景象并没有发生。

    庞大的怪兽身躯从他的身躯上直接穿了过去，就像这一场风儿一样，然后缓缓消失在他的身后。

    “幻象？”

    沈石兀自有些惊魂未定，本能地退后了几步，刚才那股凶悍无比的可怕景象似乎仍然还在眼前，让他神魂震动。不过看着那怪兽幻象在自己后方渐渐消散之后，沈石心里若有所感，像是想到了什么，回头又向那团浓雾的方向看了一眼。

    果然，在那团浓雾上方，从天空落下的光线开始有各种各样渐渐明显的扭曲闪烁，似乎是那团雾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异能造成了这种现象，然后随之而来的，便是在那边开始逐渐出现了另外的一些模糊的虚影幻象。

    其中既有与之前那只怪兽类似的各种古老奇特、沈石闻所未闻的奇异巨兽，也有形形色色不同的景物风貌，包括一闪而过的大河，滔滔河水激昂波涛，大河两岸无数野兽生物此地起伏出现，种类不计其数，生机异常繁茂。

    有风吹过，呼呼而鸣。

    那光影转换间，忽然一切又凭空散去，然则天裂巨缝，有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轰然而下，执斧而开天，劈斧而裂地，天地碎裂血流漂杵，阴阳混乱而混沌不清。

    巨人仰天狂笑而又消散，天地萧瑟，渐渐恢复，只是灰暗深沉笼罩四野，就此一片荒凉。

    大河忽又出现，滔滔而流，只是水流平缓大不如前，横贯荒野直入沧海，却有浓雾升腾海面。日升月落，斗转星移。

    一切都在急速飞驰，仿佛千百万年岁月只在弹指之间，让沈石看得目眩神迷，只是某一刻，他忽然双眼一凝，却发现原本那些有些模糊闪烁的幻象居然开始慢慢清晰了起来。

    有人影闪动出现。

    是和沈石一样的人族。

    只是到了这个时候，一切都开始变得支离破碎起来，毫无意义的一个个片段画面急速无比地闪烁而过，一张张神情各异的面孔在那片虚空中变幻不停，有劳作，有狩猎，有望天，有入海，到了后面更有修炼的修士，人世百态仿佛转眼即过。

    与此同时，或许是震惊于浓雾上方光影扭曲变幻出的那些虚影景象，沈石并没有注意到在下方的那一大团浓雾雾气中，忽然流动翻涌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些。

    直到某一刻，忽然所有的画面突然停止，随即散去，如千百万年的岁月忽然走到了尽头，然后在那虚空之上，忽然出现了一团雾气。

    灰色的雾气！

    ※※※

    沈石吃了一惊，下意识地低头一看，立刻发现那片幻象中的雾气几乎与下方那团真实的雾气一模一样。

    而紧接着，沈石便看到了在那团雾气下出现了一个人影。

    到了这时，沈石已经隐隐猜到这团古怪的雾气上方的幻象，只怕很有可能是拥有重现过往画面的异能，心中正诧异间，忽然他又是一怔，之间那光阴之间的那个人影，居然变得清晰起来，很快的，沈石就看到了那个人的容貌，而且竟然还是他认识的一个人。

    交情不好甚至有些反感，但确实是认识的一个人，因为那个人正是他的同门，论辈分算是他的一个师兄，吉安福。

    居然会在这个时候看到吉安福，沈石也是心中诧异，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而在半空中的那些幻象，到了这个时候，似乎变幻的速度也开始缓慢了下来，可以看到吉安福站在那团雾气前，明显地有些犹豫，但是在磨磨蹭蹭好一阵子之后，他似乎终于下了决心，然后全神戒备着，慢慢走进了这团迷雾里。

    沈石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撇了撇嘴。他对吉安福殊无好感，过往在凌霄宗金虹山上，数次交集接触间，他都能感觉到吉安福对自己有着明显的敌意，至于其中的原因么……沈石轻轻哼了一声，望向那团雾气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冷意。

    相比之下，同样是有些对立的立场，沈石反而对孙恒的印象在这段时间里要好了不少，但对吉安福这个人仍是印象恶劣，如果有可能选择的话，他甚至宁愿孙恒得到机缘也不愿吉安福一步登天。

    所以在看到吉安福一副咬牙切齿心惊胆战地走入这团浓雾中时，沈石心里只想着可别真有什么机缘便宜了这个小人了。

    只是过了一会之后，他忽然眉头又是一皱，在吉安福进入那团浓雾以后，居然又出现了第二个人影，这一次是个陌生人，沈石并不认识，但是看着衣着举止，应该也是出身于四正名门然后在这次试炼中进入问天秘境的修士。

    这一次这个陌生的修士并没有太多迟疑，只是观察了一下这团浓雾之后，便也走了进去。

    还不等沈石对此有所反应，或许他本来应该对吉安福有可能出现的一个新对手而高兴的时候，沈石便又再度看到了第三个新的人影出现在浓雾之外。

    然后就这样，陆陆续续地都有新的人影出现了，前后竟有十几个人之多，而且几乎无一例外的，他们都注意到了这团浓雾，然后在或沉思或迟疑之后，所有人都进入了这团迷雾之中。

    那虚无缥缈的机缘，也许就是吸引所有人的根本原因罢。

    沈石看到这一幕，已经从最初的震惊渐渐过渡到有些无语了，到了最后他心中只剩下一个越来越大的疑惑，这一片地域中，看起来降临的四正名门弟子，甚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多，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何巨龙荒野上居然会聚集了这么多的人？

    如此沉吟思索，沈石同时也还在观望着天空上那团不停变幻的虚影幻象，到了这个时候他也隐约想起曾经在某些古卷上看过类似于海市蜃楼般的幻影记载，眼前这一幕似乎就有点相似，但是那种从古至今的变幻景象，却又与记载里的大相径庭，显然也并不完全就是海市蜃楼可以解释的。

    正当他思索的时候，那空中的幻象似乎平静了好一会，忽然，在很久的静默之后，有一个人影出现了。

    沈石的身子忽然一震，眼睛瞬间睁大，那个身影竟是他十分熟悉的，容貌清美眼神清澈的女子，赫然正是钟青竹，出现在了这团浓雾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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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故人横死

    第六十四章故人横死

    看到钟青竹突然出现在这片雾气之外，沈石顿时吃了一惊，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踏出一步，想要阻止她进入这团迷雾中。但是随即便醒悟过来，那一幕幕在幻象光影上闪烁而过的画面，不可能会是现在的情形，必定是前些日子已经发生过的了。

    沈石的一颗心顿时揪了起来，在钟青竹出现之前，只是他所看到的来到这片迷雾的四正名门弟子，至少便有十数人之多，并且全部进入了雾气中。虽说这团雾气浓密到让人看不清楚其内部情况，但是这么多人在那迷雾中，光想想就知道此刻这片雾气里究竟会有多危险。

    沈石盯着钟青竹的身影，心里不停地暗自期望她不要走进去，然而幻影中的钟青竹虽然看起来十分谨慎小心，但是在仔细查看过周围情况后，钟青竹的注意力显然还是被这团奇异的雾气所吸引，最终也还是迈动步伐，慢慢走进了雾气之中。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气深处，沈石一时默然，又是焦急又是担心，更是亟欲知道钟青竹随后的命运，但是到了这个时候，那一团光影交错的幻象却好像突然静止了一样，再也没有新的人影出现，也没有人从雾气中退出，一切似乎突然都安静了下来，只有那一片迷雾在平缓安静地流动翻涌着。

    沈石紧紧地盯着前方，然而过了很久以后，不管是真实的那片迷雾，还是雾气上方折射而出的奇异幻象，却都是一模一样地静止着，没有任何的动静。就像是在那迷雾之中隐藏了一只凶恶无比的强大妖兽，将走进去的一个个菁英弟子们尽数吞噬了。

    沈石咬了咬牙，一时间心中挣扎无比。这团迷雾与众不同，很可能有什么了不起的机缘暗藏其中，这一点不止是他看出来了，前头那十几个来到这里的其他人，显然也都是在观察过后得出了与沈石类似的判断。

    本来么，能够进入到问天秘境中的人几乎皆是四正名门中年青一代的菁英弟子，又哪里有几个是傻的？

    在问天秘境中最珍贵也最吸引人的是什么？当然就是机缘，各种各样神奇的、罕见的甚至是古怪稀罕奇异的机缘，每一个进入问天秘境的弟子都是为此而来，这也是那些十几个弟子无一例外都进入迷雾探险的根本原因所在。

    在这里，没有人能够抗拒一个机缘的吸引力。

    或许，除了这个时候的沈石。

    因为他已经是吃饱了，他身上的如意袋早已经是满满当当，甚至还不止一个而是好几个，甚至连吃饱都有点不能形容，应该说是吃撑了。

    所以沈石在一开始的念头，第一反应其实是想远离这团奇怪的雾气的，直到他看到了钟青竹，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走进了那团神秘而危险之极的迷雾中。

    然后他的脚步便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煎熬迟疑起来。

    ※※※

    最理智最好同时也是最稳妥的选择，当然就是立刻回头离开这里远远的，找一个僻静安全的地方安静等待，直到这剩下的最后几天过去。只要出了这无法无天危机四伏的问天秘境，自然便有师门的庇护以及众所公认的规矩，从此前途可期，未来一片光明。

    “可是钟青竹在里面！”

    这是一直回响在沈石脑海里的一句话，也正是这句话，拖住了他原本想要离开的步伐。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趴在沈石脚边懒洋洋的小黑，这时微微抬起了头，有些好奇地看着沈石在原地双眉紧锁，一副凝神紧张的模样。过了一会，忽然沈石猛地一转身，像是咬了咬牙，然后大步却是向着后头走了过去，看样子是想离开这片迷雾地方了。

    看他身影移动，速度居然颇快，小黑连忙跳了起来，刚想往沈石那边追上去，但是才跑了两步，它忽然又停了下来，有些诧异地望向前方。

    前头的沈石在走出一段距离之后，速度便迅速减缓慢了下来，脸色也变得很难看，然后在踱步片刻后，他忽然像是低声狠狠骂了一句，随即却是转身又再一次大步走了回来。

    小黑站在一旁，看着沈石奇怪的行径，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有些不明所以，而沈石在经过小黑身边的时候，却是苦笑了一声，低声道：

    “小黑，人……总是没法真的骗自己啊。”

    小黑哼哼叫了两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懂了沈石的意思，沈石看起来也并没有很在乎小黑，只是自己自言自语，面色难看但却坚定，轻呼出一口气，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那团浓雾雾气，他摇了摇头，道：

    “算了，反正我也不可能真的……看她去死，既然看到了，总是要帮她一次。”

    话音未落，他已走到了那团雾气边缘，随后面色沉肃地走了进去。

    一旦进入这片迷雾，首先的感觉沈石便是觉得身子周围的气温似乎突然下降了不少，雾气外头的巨龙荒野上干燥而炎热，但是在这团面积颇大的迷雾中，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水分显得颇为浓郁，以致于甚至有一种潮湿的感觉。

    除此之外，最明显的就是视线迅速受到了压制，哪怕以沈石的眼力，在这片迷雾中也是看不到一丈开外的地方情形，这不禁让沈石暗暗皱眉，与此同时也是全心戒备，不住地向周围观望着，与此同时在他的手掌间，已经夹住了一张火球术的符箓。

    哪怕是以黑龙血肉的珍贵，都没有让沈石会完全抛弃的自身挟带的那些符箓，哪怕从二者价值上来说，其实黑龙血肉的价值要远远胜过沈石手上的这些符箓。

    往前又走了丈许远，沈石并没有发现任何异状，除了周围到处还是迷茫着灰色的雾气，其他地方都很平静，或许是空气中的湿气随着沈石的深入而又湿润了几分。

    沈石的身子微微顿了一下后，沉吟片刻，随即却是将手上那张火球术符箓放回了如意袋中，取而代之的是换了一张水箭术符箓。

    ※※※

    如此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估摸着差不多有十几丈远了吧，沈石还是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情况，没有陷阱也没有伤害，没有暗中隐藏的强大妖兽，似乎这一团迷雾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团雾气而已。

    但是沈石之前分明看到了十几个可以说是四正名门年青一代中的菁英弟子纷纷走入这团迷雾，然后就此如泥牛入海再无声息，所以他心中并没有任何的懈怠，仍是一直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周围。

    小黑走在他的身旁，偶尔也会像左近看上几眼，不过并没有什么激动的样子，只是走着走着，小黑忽然身子一顿，鼻子翘了起来，在空气中轻轻抽动了两下。

    沈石迅速注意到了小黑的动作，顿时一喜，低下身子走到小黑身旁，轻声道：“怎么了，发现什么？”

    小黑的鼻子动了动，然后双眼直视前方某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哼哧声。

    沈石眉头一皱，转身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只见那边雾气浓密，除了一片灰色外几乎什么都看不到。

    沈石站起身子，沉思了一会，最后还是决定相信小黑敏锐的感觉，抬脚向那边走了过去。一丈、两丈，他缓慢而小心地走着，但是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异常，就在沈石怀疑会不会是自己理解错了小黑意思时，忽然在他前方的一片雾气随着他走过来的步伐散开，沈石便看到了有一个人仆倒在地，一动不动，看去竟然像是一个死人了。

    沈石顿时吃了一惊，连忙大步跑过去，还未到地上那人跟前，他已经仔细打量了这突兀出现的人影几下，很快的，他松了一口气。

    这看起来是个男人。

    看了一眼寂静无声的周围后，沈石走过去轻轻将那人的身躯翻转了过来，“啪”的一声轻响，那人的面孔随着身躯的摆动而呈现在沈石的眼前。

    沈石忽然目光一凝，眼中露出几分惊讶之色，这是一个已经死掉的人，但是这张脸，沈石却是有几分熟悉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在迎仙台上办交换会时，小黑为了追求一根龙骨，沈石被逼着和镇龙殿的一位弟子坐了生意。

    如今眼前这位正是当然兜售龙骨的那个年轻和尚，沈石犹豫了一下，只觉得自己脑子似乎有些不太够用，当初明明记得这和尚报过性命法号，但是自己此刻的脑海中似乎只有几个错乱复杂的印象，而残存的模糊不清的记忆里，却并不包括这个和尚的法号。

    他把这个和尚给忘了。

    这家伙叫什么来着……沈石有些恼火地想着，心想自己过往可是很少会发生这种忘掉别人姓名的事。不过此刻当然不是深究这些旁枝末节的时候，沈石仔细查看了一下这个和尚之后，很快得出了结论，这个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镇龙殿弟子，已经死掉了。

    而让他致死的原因，沈石也并没有花费太大的工夫，就在他的脖颈血管处，发现了一处细长的伤口，那里的血液已经干涸，但是从这个和尚尸身上脸色格外苍白甚至可以说毫无血色的模样来说，沈石心里隐隐有一种可怕的念头。

    他的目光慢慢落在那个伤口上，轻轻用手比了一下，然后发现这似乎差不多是两颗尖利牙齿造成的伤口，而更重要的是，这个和尚身上的鲜血，似乎已经完全被吸干了。

    沈石慢慢地站起身来，望向前方，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难道说，在这片雾气之中，竟然真的隐藏有什么可怕而凶险无比的高阶妖兽么？

    而钟青竹呢，她如今又在什么地方，在这种危险无比的迷雾深处，她是否还依旧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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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蛇人

    第六十五章蛇人

    这个突然出现并死去的镇龙殿年轻弟子，面上的神情并不安详，双眼圆睁神色里带着几分恐惧，似乎是遇到了什么令人惊恐的事情。

    或许，是他在这片迷雾总看到了那个杀死他的凶手？

    小黑猪在沈石的身旁有些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向周围望了一眼，沈石默默地摸了一下小黑的头，过了一会，小黑便安静了下来。

    沈石看了面前这个死人一会，努力想了一下，终于在记忆深处回想起了当日在元始门摘星峰的迎仙台上，遇到这个人的情景，也记起了这个年轻僧人应该是名叫永成。

    换在平日时候，永成和尚能够参加问天秘境的探险，想必在镇龙殿中也是年青一代弟子中的翘楚人物，只是没想到会就此陨落在秘境之中。一颗未来的修道明星后起之秀就此夭折，而这样的结局在这一次的问天秘境之行里，沈石已经看到过好几次。

    或许，这就是追寻梦想机缘所要付出的代价罢。

    他默默地伸出手去，想要合上永成兀自睁开的双眼，但是手掌掠过之后，却发现他的眼睛竟然依旧没有闭上，不知是不是临死时执念太深太重，死不瞑目？

    沈石轻轻摇了摇头，思索片刻后，忽然眉头一皱，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即伸手在永成和尚身上查找了一下，很快的他的脸色便有些难看起来。

    永成身上的如意袋并不存在。

    而如果是普通的妖兽，是根本不会动如意袋这种东西，因为这对它们来说根本就是毫无用处的废物，会知道拿取如意袋的人，必定也是人族的修士。

    沈石缓缓站了起来，在原地停顿了片刻后，便继续向迷雾深处走去。

    虽然前方应该还会有大凶险，虽然以他此时的收获，最应该做的是退出迷雾然后找个地方自保等待离开秘境，但是……沈石在飘动的雾气中轻轻苦笑了一下，还是不能置之不理啊。

    ※※※

    继续在迷雾中向前走了一段路，因为雾气太浓，沈石除了自己周围一片地方外，更远些的地方视线便受到阻隔看不清楚，所以对实际距离也有些模糊。按照他自己的估算，差不多也是往前走了二十多丈远的时候，忽然在前方视线的边缘地上，又出现了一个仆倒在地上的人影。

    沈石的面色迅速沉了下来，但是这一次他并没有马上上前检查，而是小心地向四周观望了一番，另外又看了看跟在身边的小黑，发现它也没什么异常反应，这才松了一口气，但仍是不敢大意，十分小心地走上前去。

    此刻的他已经算是深入这片迷雾地带深处了，那未知的凶险显然随时可能出现，不由得他不小心。

    走到近处，沈石轻轻将地上那人用脚翻动了一下，那人的身躯滚动一圈翻了过来，果然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看着那惨白的脸色与同样惊恐的神情，沈石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向下掠去，果不其然很快地就在那人的脖颈侧面找到了类似前头的伤口。

    沈石沉默了一会，目光重新回到这个死人的脸上，这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看身上的衣着应该是天剑宫那一派的弟子，或许与永成一样，他也曾是个天之骄子，有着光明和灿烂的未来，如果能下来，或许有一天他会有令人咋舌的成就，甚至有希望能够达到四大名门的巅峰。

    但是到如今，这一切自然是灰飞烟灭。

    沈石稍微看了一眼这个死人的腰身，果然还是没有看见如意袋的踪影。他转过身没有再在这里停留，而是继续向前走去。脚步声声，踩踏在浓雾里，更显出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沈石虽然越发的小心警惕，但是脚下的步伐却反而加快了一些。

    已经是接连死了两个人了，那个未知而神秘的隐藏在这片迷雾中的凶手显然是把目标对准了这些进入迷雾中的四正名门弟子们，不但要他们的命，同时也要他们的如意袋。

    那么钟青竹此刻的处境，应该就是极危险的。

    这一路走去，又是漫长的一段道路，不过沈石心里也有些怀疑是不是这片浓雾扰乱了自己的感觉，其实自己并不像想象中的走了那么远。修道中人一生中所遇到的种种奇诡之事在所多有，再神奇的异事也会出现。

    而在这一路上，沈石又陆陆续续地发现五六具尸体，无一例外地都是相同或类似的死法，脸色惨白面容惊恐，脖子上有牙痕同时身上的如意袋不翼而飞。

    沈石的心情越来越是沉重，虽然早有这迷雾中有极大凶险的心理准备，但是死人这么多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要知道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四正名门中的菁英弟子，道行实力都不会太差。

    沈石甚至有些开始怀疑是不是也有另外一个人，带了一种奇诡恶毒的宠物进入了问天秘境，不然的话，如何能解释那些死人身上的伤口？要知道如果是问天秘境里的本土妖兽，是不可能对如意袋有兴趣的。

    正思索并小心继续向前走去的时候，一直以来都沉寂如水的迷雾深处，在那片灰蒙蒙的前方，突然传来了一声清亮的叱喝之声。

    这一个声音突然传出，让沈石登时一怔，随即却又是猛然一喜，因为这语气声调十分熟悉，听起来居然正是钟青竹的声音。

    她果然还活着！

    沈石精神大振，但很快又是眉头皱起，因为那声音中虽然听起来仍然清亮，但语气中却似乎带了几分急迫，似乎她正面临着什么强大压力。

    沈石更不迟疑，仔细辨别了一下方向，便向那声音传来出冲了过去。

    随着他快步冲前，渐渐的也有其他声音传了过来，似兽吼，似狞笑，只是不像人声，而且在这一路上，沈石也再度看到了之前所看到的那般倒毙在地上的尸体，并且密度陡然加大，几乎每隔上一段距离就会看到一个死人。

    与此同时，周围的雾气似乎也忽然比刚才浓密了许多，沈石的视线被压制得越发窄小，甚至隐隐有些喘不过气来得感觉。就像是周围的雾气慢慢变成了海水，让他有种束手束脚的阻碍感。

    这显然并不是个好兆头，但至少说明此地应该已经接近了这片迷雾的中心，而前方钟青竹传来的声音似乎就在那团浓郁迷雾的正中，应该是她不知何时走到了那里。

    就在沈石咬牙前冲的时候，突然前方猛地传来一声厉啸，声音高亢凄厉，几乎不似人声，却有点像是巨蟒扑食时冷酷无比的咝咝声，而片刻之后，钟青竹则是陡然发出了一声尖叫。

    叫声传来之后片刻，声音陡然断绝，随后便没了声息，沈石心中一震，再也顾不得许多，直接便向前发力冲去，浓雾密不透风，仿佛随时下一刻就会从那些雾气背后的某处猛然窜出一个可怕的敌人，但是沈石已然顾不上这些危险了，一路直接冲了过去。

    几张符箓，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手里，沈石如一只狂奔中的野兽，双眼却是满盈杀气，冷冷地看着前方。

    忽地，前方雾气猛然一开，似乎突然稀薄了几分，视线也顿时为之开阔，沈石隐隐约约看到那边雾气中露出了一排十分高大的白色骨骼，根根冲天而起，仿佛是一根根肋骨一样的形状，但长度几乎都在十几丈之长。

    沈石的瞳孔猛然一缩，如果这巨大骨骼是属于一只妖兽的话，只怕这便是一只身躯极其庞大的远古巨兽。

    一股淡淡的威压，远远地仍然可以从那些巨大的白骨中感觉到，不过沈石此刻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因为他很快就发现，在那一排白骨骨骼之后，忽然变得稀薄的雾气后，钟青竹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隔了一段距离，沈石便看到她的身躯飘在半空，原本他还以为钟青竹是正在御敌，但是随即便发现有些不对。钟青竹的身躯有些不自然的扭曲，面上也有几分痛苦之色，只是紧紧咬住贝齿似乎正在苦苦支撑着。

    沈石连忙向钟青竹那边冲去，但是只向前跑了几步，他身子忽地一震，却是下意识地又停了下来，眼中露出几分惊诧神色，望向前方。

    在钟青竹周围的那些雾气，远比这片迷雾中其他地方的雾气在滚动翻涌中要激烈的多，并且腾挪翻滚中迅速凝聚成了一股有如实质般的巨大圆形长绳状，看去就像是……一条巨大的蟒蛇蛇躯。

    这条由雾气所凝聚出的蛇躯就像真正的蛇躯那样，紧紧地将钟青竹缠住裹挟，让她几乎无法动弹，而在蛇躯的上方，雾气翻滚中，此刻缓缓露出了一个巨大的蛇头，但是最令人惊悚的是，那蛇头双眼正中的部位上，却有半个人身镶嵌在上面。

    他的下半身似乎已经和这条诡异的巨蛇融为一体，上半身则是全身赤裸，并且很多地方出现了诡异的鳞片，连脸上也有不少，看去丑恶无比，几乎也没有人样。

    而这个蛇头缓缓落下，那个人似乎得意无比地狞笑着，一双眼中满是暴虐的眼神，逐渐落在了钟青竹的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已经被自己制住的战利品。

    看着那扭曲的面容轮廓，沈石在片刻之后，认出了这个已经变得不人不妖的怪物，赫然竟是吉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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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刀子嘴

    第六十六章刀子嘴

    竟然会是吉安福？

    他又如何会变成了这样一幅鬼样子？

    在那一刹那间，沈石心中有太多的疑问一下子涌上心头，而在前方，看到随着那个巨大的蛇头降落下来，一脸狰狞之色似人非人、似蛇非蛇如怪物一般的吉安福渐渐靠近了自己，钟青竹的身子猛地一阵挣扎，白皙的脸上肌肤泛起了一阵红晕。但是那缠住她的蛇躯似乎极其坚韧而强力，虽然被她挣动了几下，但很快还是在读紧紧地捆住了她，让她无法动弹。

    眼见那一张丑恶的脸庞带着暴虐的眼神越来越靠近，钟青竹的呼吸都有几分急促起来，眼中更是流淌出不加掩饰的厌恶之色。这一切都看在吉安福的眼里，他反而咧开了嘴，哈哈笑了起来。

    那笑声也与平常的声音完全两样，音调古怪，听起来颇有几分毒蛇吐信的味道，远远的沈石甚至看到从吉安福那比平日更大一些的嘴巴里，露出了四个獠牙，一边两个各自并排靠在一起，却是与普通的蛇类有所不同。

    与此同时，一条红色开叉的舌头在他齿缝口间滑动伸缩着，说不出的阴森诡异，而吉安福更向前靠近了一点，眼看几乎就要凑到了钟青竹的身旁，然后“桀桀”怪笑了起来，嘶声道：

    “怎么了，钟师妹，你好像有点害怕啊？”

    钟青竹清美的面容上满是厌憎之色，怒道：“滚开！”

    “哈哈哈哈……”吉安福状似疯狂，仰天长笑，道，“你叫吧，叫吧，往日里在金虹山上，你整日装什么清高，连正眼都懒得看我一眼，今天偏偏就叫你看个够。”

    远处的沈石面色阴沉，俯低身子尽量收敛气息，带着小黑悄无声息地向前掠去，那只与吉安福合体的巨蛇十分古怪狰狞，显然并非善类，也许就是这团诡异的迷雾中所隐藏的什么险恶机缘，看起来却是被吉安福得到了。

    由此也可想见，这一路上过来的那些尸体，只怕十有八、九都是死在这个已经半人半兽化的吉安福手上，而也只有修士出身的吉安福，才会知道去抢夺那些死人身上的如意袋。

    在另一头，钟青竹脸色气得煞白，只觉得一股腥臭气息就从前方不停飘来，闻之欲吐，而那个吉安福的神色大异平日，带着几分疯狂，特别是眼中不停流露出的那一丝如欲噬人的暴虐目光，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她下意识地又挣扎了几下，却是无功而返，怒喝道：“你到底想怎样？”

    吉安福桀桀冷笑一声，脑袋又往前伸了一点，哪怕钟青竹已经拼命将身子后靠远离这个不人不鬼的怪物，但他那张狰狞丑恶的脸仍然只差一点酒碰到了钟青竹的脸颊。

    咫尺之遥之际，吉安福如蛇信一般的舌头又伸了出来，带了几分令人作呕的耀武扬威，在钟青竹面前摇晃了一下，然后狞笑着道：“钟师妹，你要是不想死的话，以后就跟了我，老老实实做我的女人罢。”

    钟青竹想都不想，“呸”的啐了一声，冷笑道：“做梦！”

    吉安福也不生气，他甚至还笑了一下，然而那古怪的蛇信慢慢地靠了过来，忽然在钟青竹白皙嫩滑的脸颊上舔了一下。钟青竹失声大叫，身子也猛地颤抖了一下，看过去脸色瞬间苍白无比，好像险些就吐出来一般。

    吉安福得意无比地哈哈大笑，随后忽然双眼一冷，对着钟青竹冷笑道：“你以为还由得了你？如今我已得了上古蛇神真传法统，更与其残留神魂合体，成就我半神之身！此乃是天道眷顾于我，莫说是你这个小小的凝元境修士，便是日后出了问天秘境，在鸿蒙世界中我也必定是天下无敌，什么元丹境的大真人大修士，还不是迟早要给老子提鞋的份！”

    他仰天大笑，一只手伸过来要去摸钟青竹的脸蛋，一边狞笑着道：“要不是我看你还有几分姿色，以前对你也还算有一点情意，现在早就像对付刚才那些死鬼一样，吸尽你体内鲜血了。莫要不知好歹！”

    钟青竹紧咬贝齿，脑袋拼命向后躲避着那只长满鳞片的怪手，同时明眸圆睁，冷笑道：“我就是死，也不会……”

    话音未落，她忽然眼角余光一凝，却是看到从吉安福附身的那个巨大身躯的背后雾气中，竟然在这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身影，然后向这边靠了过来，并且在那人影身旁，还跟着一只熟悉的小黑猪。

    正是沈石。

    似乎也感觉到钟青竹望来的目光，沈石轻轻挥动了一下手臂，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一触而过，而钟青竹的眼神也再次回到了身前这个怪物身上。

    这时的吉安福似乎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钟青竹的身上，一双眼睛中满是这个近在咫尺并暗中渴慕多年的女子，闻言瞬间暴怒起来，大声吼道：“你说什么？你竟然宁愿死也不肯跟我在一起吗？”

    随着那疯狂的吼叫，巨大的蛇躯似乎突然用力收紧，钟青竹忍不住一声痛哼，几滴冷汗从额头上滴落下来，呼吸急促，但是她性子中倔强的那一面仿佛在这一刻全部显露出来，哪怕剧痛缠身生死一线，她却依然没有半点屈服的意思，只是冷冷地看着吉安福，一声不吭。

    吉安福越发狂怒起来，忽然间他猛地大手往前一伸，那长满了诡异鳞片的手臂一下子直接抓住了钟青竹纤细的脖子，狞笑道：“你信不信我一把就把你的脖子拧断了？”

    钟青竹命悬于他人之手，但此刻却只是冷笑，眼中满是厌憎不屑。

    吉安福被她那如刀子一般的眼神越发激怒起来，整个人看去仿佛已经陷入了疯狂边缘，本来就已经十分狰狞的脸孔此刻更加扭曲，低吼声中，他手中鳞片下筋肉贲起，钟青竹一声痛哼，身子颤抖，眼看就要死在这怪物手里。

    只是就在这时，吉安福忽然双眼一竖，却是松开了手指，钟青竹身子一松，下意识地大口喘息了几下，冷冷地看向这个怪物。吉安福迎着她的目光，狞笑了一下，开叉的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眼中暴虐光芒闪烁着，忽然冷笑道：“你想死？没那么容易。告诉你，就算我得不到你的心，也要让你生不如死，让你今天就变成我的女人，以后一辈子都跟在我身边，哈哈哈哈……”

    钟青竹脸色微变，对吉安福这话里的意思显然大为厌憎，与此同时，她冷冷地看了一眼吉安福那丑怪诡异的身躯一眼，忽然冷笑了一下，然后淡淡地道：“哦，你想要我的身子？”

    吉安福狂笑道：“正是，你就认命吧！”

    钟青竹明眸里讥嘲冷笑之意更重，连目光仿佛都变成了人世间最锋利伤人的刀子一般，冷冷地看着吉安福，片刻之后道：“你有这个本事么？变成了这个不人不鬼、半人半蛇的怪物，你还是个男人吗，你有本事要我的身子吗？”

    吉安福的狂笑声突然戛然而止。

    ※※※

    半空中，突然静默下来的气氛仿佛瞬间紧绷起来，钟青竹的身子仍然被巨大的蛇躯仅仅缠住动弹不得，但她的脸上满是冷笑讥讽之色，似乎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而半人半蛇模样的吉安福，则是在最初那瞬间的惊愕发呆过后，像是直到此刻才突然想起了什么，艰难无比地慢慢地低下了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下身。

    他的身子从腰部开始，就完全与下方那个巨大的蛇头融为一体，只剩下腰部以上的位置还有着一点人形，但是也长满了各种蛇鳞蛇信等异物，显得格外可憎丑恶。而他的目光在自己的腰部上那处地方停留下来，就再也没有移开过。

    他的脸上，慢慢露出了几分难以置信的疯狂、惊愕、伤怀乃至于痛苦绝望，蓦地，他猛然抬起头，而在他的前方，钟青竹却是笑了起来，用一种蔑视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这世间最锋利的原来不是刀刃，而是这样的目光。

    哪怕吉安福此刻蛇神附体神通广大，在那一刻却竟然有一种自己被这个女人的目光凌迟割裂、无地自容的可怕感觉。

    或许，那是他仅有的还剩下的一点人性么？

    他不知道，吉安福在这一刻忽然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的心里似乎突然要爆裂开一样，一抹鲜红瞬间染红了他的眼前，染红了这整片天地。

    他要这整个世界全部都为他陪葬，他要这个女人去死！

    不，在她死之前，一定要让她受尽所有的痛苦！

    他狂吼一声，浓雾也为之震颤，瞬间尽数后退，显露出了他那可怕的真身，那是一只原本躲藏在雾气里的巨大黑蛇，光盘踞在一起体长仿佛竟似有百余丈之长。而看到这一幕，无论是钟青竹还是此刻已经悄然接近的沈石都不禁瞳孔微微一缩。

    “我不是男人？”吉安福大声嘶吼着，声若雷霆，一把抓住了钟青竹的身子，狂吼着道：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力量，我不是人，你也不要想去再做女人，死吧，死吧，死吧……”

    疯狂的吼声震动远近，那只蛇影眼看就要淹没钟青竹的身子，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沈石终于潜入了吉安福的背后，更不迟疑，直接扑了上去，同时手上符箓瞬间燃烧，一个灼热的火球陡然而现，向着吉安福的后脑勺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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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温柔心

    第六十七章温柔心

    与吉安福合体的那只黑蛇蛇躯十分庞大，靠近了看去就像是一座小山丘一般，同时周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气息。沈石本意是想再靠近并多观察一下这只古怪的蛇躯，如果能找到什么弱点要害部位的地方就最好，因为如此强悍的生物只怕肉身也是十分强横，等闲手段怕是无法对它造成太大的伤害。

    之前钟青竹看到他之后，虽然两人并没有开口说话交流，只是一瞬间的眼神交错而过，但是沈石觉得钟青竹应该心里有所了解才是。果不其然，钟青竹在随后便以尖刻的言语不断刺激吉安福，很快就将这个半人半兽的怪物激怒，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得以让沈石悄无声息地靠近。

    然而前头虽然成功，但是当钟青竹说到最后几句话的时候，哪怕是沈石听在耳中，也觉得有些过于刁钻了，那吉安福虽然与这莫名其妙的什么上古蛇神合体，但看那半截身子显然还有几分人样，同时也保留着神智，被钟青竹如此呵斥嘲讽了一顿，顿时眼看着便要发狂了。

    这难道是过犹不及了吗？

    沈石在地下大吃一惊，一时间眼看着形势陡然危急，顿时也顾不得自己还没找到这蛇躯上有何弱点，只得奋然跃起，一抬手先激发出一个火球术打向蛇头方向，不求伤敌只求暂时扰乱阻止一下这只大蛇，同时自己则是踩着蛇躯，腾腾腾向上冲去，往钟青竹的方向飞掠。

    巨蛇头上，只剩下半截上身的吉安福正是愤怒嘶吼，对着身前的钟青竹伸出布满鳞片的双手似乎正想撕扯的时候，忽然脑袋一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做出了一个想要躲避的动作。然而最后他的身子却只是向一旁歪了一下，看起来似乎原本是要闪身让过的样子，但却忘了自己的下半身已经和那个巨大的蛇头合为一体，身子并没有移动开。

    “砰！”的一声，那火球直接砸在了吉安福的后背上，几许黑烟冒起。

    这一幕完全被近在咫尺的钟青竹一点不落地看在眼中，她好看的秀眉微微一挑，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中带着思索之色：看起来，或许是因为合体时间太短，这吉安福还不能熟练控制这个巨大的蛇神躯壳？又或是他本能中仍然还觉得自己是个人，而不太能适应这个诡异而巨大的蛇躯身体？

    被这么一个突然袭击打中后背，吉安福顿时发出了一声怒吼，不过与过往那些与沈石交战过的人族修士不同，在沈石阴阳咒加持下威力与施法速度都是大增的这个火球术，哪怕是完完整整地轰在了吉安福的背上，但是除了几缕轻烟和一点淡淡的痕迹，吉安福却根本没有任何受伤的样子，甚至就连他背上的那些蛇鳞形状的鳞片，都没有一片掉落下来。

    沈石心下微微一沉，虽然面对这个诡异的蛇躯他在动手前已经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是这躯壳的强硬程度还是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不过此刻箭在弦上，也是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一路飞奔而上，而吉安福控制着蛇头霍然转身，看到了他飞一般冲来的身影。

    刹那之间，吉安福的一双眼眸里倒映出沈石的容颜，戾气大盛。

    “是你……”

    那个蛇头上的吉安福嘶声吼叫了一声，不知为何，在那声调中仿佛是对沈石带了几分莫名的厌憎恨意，以致于半空里那个巨大的蛇头“呼”的一声盘旋转了回来，恶狠狠地盯着沈石，然后张开那血盆大口，直接从半空中咬了过来。

    隔了老远，沈石也能感觉到那股戾气与狰狞，而脚下原本踩踏的那个蛇躯也在瞬间游动起来，再也无法站立。虽然不知道是为何，但至少在这一刻，他还是成功地将吉安福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将本要丧命于蛇吻的钟青竹暂时救下。

    眼看那巨大的蛇头轰的一声就要咬下，天地仿佛在这一刻也暗了下来，只剩下那个巨大的头颅，有那么一个电光火石般的瞬间，沈石脑海中忽然莫名其妙地掠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心想这只怪蛇看起来确实不小，凶威也是强悍，只是跟当年自己第一次看到天青蛇妖玉霖本体的时候，似乎还有所不如啊。

    只是这只不应该是吉安福所说的什么上古蛇神吗？

    都是蛇神了，为何还会不如一只蛇妖的本体强大？

    脑海中掠过这一点疑惑，但现在显然不是仔细思量的时候，沈石于间不容发之际，发狠向旁边一跃，跳离了那只巨蛇身躯。此时他身在半空，而下方那巨大蛇头扑了一个空，随即一个转头，又是气势汹汹地从下方张开大口咬了过来。上方的钟青竹看到这一幕，顿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与此同时，在巨蛇的下方，一只身体看起来小的可怜的小黑猪瞪着这庞大的身躯，颇有几分无处下口的茫然，过了片刻似乎急了，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獠牙上寒光一闪，一口咬下，谁知蛇躯纹丝不动，小黑反倒是向后退了两步。一时间，小黑看起来也是束手无策，在那边哼哼唧唧恼火地叫个不停。

    眼看着沈石在一片蛇躯翻滚滑动中就要被那巨大的蛇口吞没，他在半空里的身子下方，忽然亮起了一道光芒，一柄短剑凭空出现，直接化作一道亮光激射而出，正是倾雪剑。

    沈石在半空中施展御剑术，再次以咫尺距离险险躲过了蛇口，背后那个巨大蛇头上的吉安福发出了一阵狂怒的咆哮，吼道：

    “去死吧，混账！”

    听那声音真是咬牙切齿，沈石一面驾驭着倾雪剑飞快逃命，一边心头浮起一点古怪，心想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吉安福居然对自己有这般刻骨的恨意了。

    “轰轰、隆隆”之声，在随后不绝于耳地响起，那是巨大妖蛇状如疯狂地不停追踪着逃窜的沈石，在半空中纵横交错，沈石竭尽全力躲避，也幸好他平日对修行一道功课历来都是十分扎实，御剑术也是完全掌握，真正做到了剑动人动没有半点隔阂，这才屡屡躲开了那巨大蛇头的攻击，险之又险地支撑了下来。

    前方，忽然响起了一声惊叫，沈石一惊，抬头望那声音传来处一看，只见原本被一段蛇躯紧裹束缚住的钟青竹忽然从半空中摔落下来。沈石这一惊非同小可，眼看那下方同样就是数段庞大的蛇躯如磨盘一般滑动碾压着，钟青竹若是没有防护手段，这跌到下方很可能就直接被这些粗大的蛇躯碾成一片血肉模糊了。

    是以半空中沈石硬生生一个急停，却是调转方向，直接绕了一个小圈子，向钟青竹那边疾驰飞去，眼看着钟青竹落了下来，离那蛇躯不过数尺之遥的危险时刻，沈石终于急急赶到，一把将她抱住，然后倾雪剑在猛然往下一沉之后，又是一阵破空锐啸声，向着前方疾飞出去。

    “吼！”

    从背后猛然传来了一阵如山崩地裂般的嘶吼咆哮声，似乎沈石这抱人救人的一幕越发地刺激了那吉安福，由此陷入了更加疯狂的情绪里，连带着巨大的蛇躯也如同疯了一般，如排山倒海一般冲了过来。

    沈石咬紧牙关，催动着倾雪剑向前飞驰，同时迎着扑面而来的大风，他感觉到怀里的钟青竹此刻的身子竟然仍是软绵绵的，似乎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要自己松开手，只怕立刻就会摔落下去。

    沈石心里有几分担忧，对钟青竹大声道：“你没事吧？”

    钟青竹面色凝重沉静，道：“我还好，只是之前中了暗算，过一会就能恢复……”话音未落，她忽然又是一声惊呼，巨大的蛇瞳猛地出现在她视线之中，随之而来的就是那可怕而巨大的血盆大口。

    沈石一把搂紧钟青竹的身子，整个人瞬间向旁边倒了下去，几乎险险地就与下方地面平行的模样，然后在倾雪剑急速飞驰之下，再一次于凶险境地逃了出去，躲开了那可怕的毒牙利齿。

    风声愈急，那巨蛇依然穷追不舍，沈石带着钟青竹左闪右避，竭力躲闪，然而他本来境界实力便有限，加上此刻还另外带上了一个钟青竹，负担更重，所以没过多久之后，沈石呼吸声中便有了几分喘息的样子。

    眼看着沈石额头微见冷汗，钟青竹脸色肃然，大风中她的秀发迎风飞扬，有几缕飘过那男子的脸庞。沈石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轻声说了一句，道：

    “别怕。”

    钟青竹感觉到身上慢慢恢复了一些气力，只是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一种温暖的感觉，那一双强健的臂弯拥抱着自己的身躯，还有近在咫尺的他的胸膛。

    哪怕在背后不远处就是可怕的蛇妖，哪怕是生死一线，她也忽然觉得有几分安心。

    只是这种感觉，她终究还是偷偷藏在了心底深处，轻轻呼出一口气后，她忽然靠近了沈石，低声道：“这样一直逃不是办法。你靠近它的蛇头……我觉得那厮与蛇躯并未完全契合，弱点当就在他身躯与巨蛇融合之处。”

    沈石猛然一惊，低头向她看去。

    钟青竹轻轻咬牙，然后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是，我也是猜的。不过再逃也是死路一条，不如就搏一次，如果真是我看错了……我也就将这条命、这辈子，赔给你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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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破腹

    第六十八章破腹

    风声呼啸，巨蛇在后，生死悬于一线之间，只是就在这危急关头，沈石仍是忍不住身子一震，低头向那个女子看去，却只见她面色平静，眼神清亮，似乎并没有任何情急失措的神情，似乎刚才她所说的，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话而已。

    “吼……”

    一声震天的嘶吼，那个狰狞的蛇头再度扑了下来，与此同时庞大的蛇躯裂地崩石，如一排无可匹敌的滚滚巨墙横推而来，让人心中只剩下绝望之感。倾雪剑白光略显黯淡，但速度仍是极快，带着沈石与钟青竹二人再度高低起伏地飞窜着，往往都是在这只巨蛇利齿大口乃至庞大身躯的缝隙间险险地穿过，勉强地还维持着一线生机。

    只是沈石的喘息声，越来越重了。

    而在他怀里的钟青竹，则是在那句话之后，便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安静地偎依再他的怀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她的眼瞳中倒映着他的容颜，像是从未有过如此接近如此放肆地看过这个男子，像是已经完全将自己的未来和性命，都托付给了他。

    如果就这样结束了一生，会不会也算是一种安心？

    沈石的额头有一滴汗珠滴落，也许是累，也许是紧张。

    那短短的工夫，仿佛就像是一场漫长的煎熬。

    蓦地，那滴汗珠从他眉梢滑落，他的目光陡然坚定，然后看了钟青竹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钟青竹的身子挺直，虽然神色依然平静，但眼神中也带了几分激动，过了片刻之后，沈石对着她点了点头，在这急速飞驰的大风中，忽然收紧了双臂。

    把她的身子，紧紧抱在怀中，倾雪剑猛然发出一声锐啸，白光大盛，冲天而起，竟是倒折着飞了回去。

    “拼了！”

    他抱紧了她的身子，在她耳边大声吼了一句。

    钟青竹的身子有微微的颤抖，不知是紧张还是其他的心意，她美丽的脸颊有淡淡的红晕，但是那眼神却愈发的坚定。在那前方无比巨大的黑影之下，狰狞丑恶的蛇头狂暴咬来，如地狱的深渊就在面前展开，而他们正向那里绝望地坠落。

    可是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仿佛身子里有新生的勇气与气力，她的秀发迎风飘起，她的双臂紧搂在他的腰间。

    紧紧贴在他的身旁。

    不管前方是什么？

    就算是深渊，那也就一起跳下去好了？有什么可怕的？

    那一场黑暗，那一场绝望，在少年时候不就曾经经历过了么？

    她仰起头，抱紧了他，笑着大声说：

    “好！”

    ※※※

    狂风扑面，夹带着几分腥臭气息，那是这只巨大黑蛇传来的味道，前方这两个小小的猎物突然回转冲来，在那瞬间却是出乎了与大蛇合体的吉安福的预料之外，一时间原本凶历的攻击都扑了个空，直将前头一大片地面打得山崩地裂，却让沈石与钟青竹驾驭着倾雪剑贴近蛇躯。

    “吼！”

    一声大吼，威势无与伦比的蛇躯猛地扭转过来，在巨大蛇头上的吉安福形状疯狂面容扭曲，特别是看到那白光中的两个人在逃窜中竟然紧紧搂抱在一起之后，更是变得极度癫狂。

    “去死啊……”他仰天狂吼，双臂疯狂地舞动着，随着他的动作那大蛇的蛇躯也是滚滚翻腾，排山倒海一般向沈石与钟青竹碾压了过去，

    “你们这两个狗男女，无耻！奸夫淫妇，我要千刀万剐了你们……”

    沈石全身紧绷，全神贯注地操控着倾雪剑，在这只巨蛇疯狂的攻击中竭力躲闪着并一点点靠近吉安福，然而这对他的压力极大，他的脸色在迅速地变得苍白起来，额头上很快便布满了汗水。

    钟青竹与他近在咫尺，几乎是贴在一起，自然是第一时间便感觉到了沈石的吃力，眼中掠过一丝忧色，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前方吉安福那一番疯狂的嘶吼叫骂。

    她脸色先是微微一沉，随即在微微沉吟片刻后，忽地一声冷笑，却是对着前方吉安福提高声音道：“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说我们无耻和狗男女？”

    吉安福虎吼一声，才要说话，忽然又被钟青竹抢先截道：

    “还奸夫淫妇，你瞎了眼罢？他未娶我未嫁，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三道四！告诉你，我和石头乃是两情相悦，从此一生一世都在一起了。”

    “吼……”

    “我这辈子就是他的人了！”

    “吼啊……”

    “我就算是死，也要和他死在一起，也不会便宜了你！”

    “啊……”

    巨大的蛇头上，吉安福的双眼已经完全一片血红，身上所有的鳞片片片倒竖，肌肉青筋尽数绷起，仿佛在那不人不兽的身躯中已经点燃了一团狂暴的火焰，随时都会迸裂开一般，毁灭周围的一切。

    在这狂怒到了极点的时候，他身下的那只巨蛇动作也越发狂暴起来，几乎所过之处便是山崩地裂，但是仔细下来却会发现，那巨蛇的动作反而没有之前那么灵活了，几乎都是靠着一股疯狂的蛮力在拼命攻击着。

    沈石是对此感觉最清晰的人，几乎是在钟青竹再度刺激吉安福的同时，他便觉得自己身上的压力顿时为之一松，虽然周围仍然危机四伏同时也还是飞沙走石的可怕景象，但是躲避起来乃至靠近吉安福那边，却是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几番飞扬腾挪，沈石终于带着钟青竹躲过重重巨大蛇躯的碾压，飞近了那个硕大的蛇头，而如鬼如魔的吉安福看起来对此没有半点担心，反而是怒吼一声，操纵身下的蛇头直接迎了上来。

    眨眼间双方便如离弦之箭般冲近，沈石人还未至，几道符箓已经迅捷无比地在他指尖燃烧起来，变换出数种黑气黄光，瞬间降临到吉安福的身上。

    然而以往屡试不爽的五行术法，这一次在吉安福的身上却是如泥牛入海，半点声息反应都无。吉安福仰天狂笑，狰狞万状，低吼道：“雕虫小技，也敢在我蛇神之身面前逞能？”

    沈石心下一沉，心头掠过一丝阴影，但是事已至此，自然没有再后退的道理，只能是拼死一搏。他在半空中低吼一声，驾驭着倾雪剑快速无比地冲到蛇头上方，忽地把钟青竹往前一推，然后一个纵身向下跳去，同时口中对钟青竹喝道：

    “你走！”

    话音未落，倾雪剑已然飞了出去，而沈石凭空落下，在半空中深吸了一口气，忽地一阵冰寒之气在他周身凝结，一张复杂无比的紫色符箓缓缓燃烧起来。

    正是他如今最强大的也是唯一掌握的三阶术法——冰剑术。

    然而冰寒之气才看看聚拢，忽然一个身影却从他身旁落了下来，衣襟飘飘，秀发飞扬，赫然正是钟青竹。沈石大吃一惊，才要说话，却只见钟青竹转过眼来，半空中她的眼神平静却坚定，一缕秀发被风吹起拂过她白皙温柔的脸颊，似有千言万语，却并无一字吐出。

    那温柔只在瞬间。

    那心意只在心底。

    沈石没有再说出一个字，他只是霍然回头，屏息凝目，刹那之间，天地皆静，只有冰霜风雪冲天而降。

    这突如其来的异象似乎让吉安福吃了一惊，原本是疯狂的血眼在这一刻突然清明了些，原本往这里气势汹汹冲来的势头突然一滞。原本昔日在凌霄宗金虹山的时候，吉安福的个性便有些阴沉多疑，不是那种莽撞癫狂的性子，只是与这怪蛇合体之后，一来或许是受了这怪蛇本性的影响，二来也是感觉到了几乎无敌的强大力量，这才肆无忌惮起来。但在这一刻从那半空中突然出现的隐隐蕴含着强大力量的冰霜风雪，却让他忽然又心生顾忌起来。

    他怪眼翻转，忽地一声低吼，竟然是在这占据绝对上风的情况下，直接向一旁横着让了开去。而几乎是在他转开的同时，从半空中的暴风雪里飞驰而疾射出的一柄巨大冰剑，便激射而下。

    蛇躯庞大，不可能完全让开，但是大部分位置都避让开了，只有一小片蛇躯被冰剑击中，瞬间一片冰霜凝结，看起来就像是化作了一块冰雕。

    片刻之后，那一小片冰雕上居然还掉了几块碎片下来，里面带出了一小部分蛇躯的血肉。

    这术法的威力竟然能够对如此强大的蛇躯都造成一点伤害，显然大大出乎吉安福的意料之外，不过在机智地躲避过这强大的一击后，吉安福已然再度稳占上风，狞笑一声后，硕大的蛇头再度横扫过来。

    在半空的钟青竹惊呼一声飞起，但沈石因为刚刚施法却是反应不及，直接就被蛇头轰的一声甩中。

    刹那之间，一连串清脆而令人毛骨悚然的骨折声顿时响起，而沈石却并没有被击飞出去，因为在这一刻那可怖如鬼的吉安福一个俯身，却是用左手直接抓住了沈石的身体，硬生生将他扯了过来。

    钟青竹失声惊叫，飞身扑下，但是却已经来不及了，吉安福与蛇躯合体之后的力量大得惊人，沈石全身又是重伤，一口鲜血喷吐而出，几无还手之力。

    而吉安福双眼中满是仇恨厌憎之意，仰天大笑状若疯狂，一声大吼，右手竖起如刀，狂笑着刺了过去。

    在钟青竹带着悲伤绝望的惊呼声中，他的右手势如破竹，瞬间刺入了沈石的血肉，直接洞穿了他的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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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决死

    第六十九章决死

    沈石的境界目前为止，也只修炼到了区区凝元境中阶境界，与鸿蒙世界里的大多数人族修士在修道上有些不同，他在这个五行术法式微的年代里因为种种原因，选择了走这条艰难的路。不过因为神秘的“阴阳咒”的存在，沈石的五行术法其实已经与过往大部分人所了解知道的有了不同，施法速度更快，威力也更强，在一些出其不意的场合中，他甚至单靠着五行术法，其中当然也有符箓之道的帮忙，就能击败道行境界胜过自己的强敌。

    事实上，如果没有心理准备的话，面对他突如其来如狂风暴雨般密集而且威力又委实不弱的术法狂潮，还真没有几个凝元境修士可以挡得住。

    只是除了这种强悍凶猛的攻击手段之外，五行术法其实对修士自身的道行境界并没有太大的补益，它既不能增进修士的灵力修行，也不会锤炼修士的肉身强韧，基本上就是一种纯粹的进攻手段而已，最多就是有一些辅助性的术法可以帮助修士逃生。

    换句话说，沈石虽然借阴阳咒之力而实力大涨，真实战力远在普通在他这个境界上的人族修士，但是单以肉身防御来说，其实他所擅长的五行术法对他并无丝毫补益，面对对方一旦避让过他五行术法的攻击并发动反击时，沈石仍然也还只是一个凝元境中阶的普通修士而已。

    攻强守弱，便是沈石如今最清楚的写照。也正是因为如此，沈石当日在凌霄宗内刚刚突破了凝元境，第一次选择修炼神通道法的时候，仔细思量之下却是选择了并不被大多数人喜欢看好的防御性术法“金石铠”，也就是这个原因。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清晰地往这里发展而去，沈石在看到吉安福躲开了自己冰剑术攻击并趁势反击的时候虽然有些惊讶，但仍然还算是镇定，因为当初经过高陵山镇魂渊中那一役后，因为阴龙真血入体的缘故，与他体内的金石铠竟然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龙纹金甲神通，非但防御大增，甚至紧要关头还可以用来搏命进攻，算是他压箱底的一种杀手锏，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对灵力的消耗实在有些大。

    是以当沈石被吉安福抓住时，几乎是立刻便催动了龙纹金甲，虽然此刻在场的还有第三个人钟青竹，但在这生死关头自然顾不了那么多了，而且钟青竹与他关系匪浅，这手段落在她眼中应该也无大碍。

    然而诡异的事情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正当沈石在危急关头准备催动龙纹金甲护体并伺机准备反击时，在他丹田之中的灵力方一鼓荡，那龙纹金甲堪堪现身甚至还没有清晰之时，猛然间一股莫名却古老苍莽的力量洒落下来，顿时震住了在沈石丹田中的所有灵力异动，龙纹金甲瞬间湮灭消散，竟是无法聚拢了。

    沈石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在那电光火石之际他仓皇神念自观，赫然只见在丹田正中，虚空悬浮着一把苍老古剑，正是戮仙。

    这把诡异的古剑，竟然在这生死一线的紧要关头，镇压住了他的丹田，禁锢了他所有、当然其实也是唯一的一种神通道术手段。

    没有龙纹金甲，甚至是原本那种金石铠的护体，沈石事实上便等同于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族凝元境中阶修士，所能倚靠的也仅有原本就不算特别强横的肉身力量。于是那一幕便上演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吉安福那如魔一般的手臂直接洞穿了沈石的腹部。

    沈石一声闷哼，整张脸瞬间煞白，就连脸上的肌肉都有些扭曲起来，包括他的神智在这一刻都有些模糊，只有一个念头突如其来地笼罩了自己的脑海，那边是难道自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真的要死在这个小人手中了吗？

    旁边传来钟青竹悲愤而惊慌的呼叫声，她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沈石的附近，手中献出了一把灵剑向与蛇躯合体的吉安福砍去。而与这两个敌人相比，吉安福的双眼中再度一片血红，似乎心中的暴虐在这一刻完全释放了出来。

    他仰天长笑，一手挡开钟青竹劈来的灵剑，“铿锵”之声连续响起，声若金石，那些附着在他手臂上如蛇鳞般的鳞片，竟然是坚硬无比，哪怕是灵剑都无法破开。

    单以肉身强度而论，吉安福此刻显然已经远远胜过了沈石与钟青竹。只见他猖狂狞笑，动作轻松，随手抵挡了几下钟青竹的攻势，轻而易举地便逼退了她，随即右手霍然举起，沈石低哼一声，腹部鲜血泉涌，顺着他手臂喷洒而出，而他的整个身子也赫然是被吉安福整个举了起来，如同一个祭品，模样凄惨。

    钟青竹贝齿紧要，脸色苍白，再度不顾一切地抢上，就在这半空中旋转不停呼啸吼叫的巨大蛇头上，人影交错，剑芒闪烁，向着那吉安福疯狂攻击，然而吉安福一身肉躯坚硬的无法想象，任凭钟青竹如何攻击都很难对他造成伤害，更有甚者，往往吉安福还会带着一丝暴虐狂笑，猛地将重伤垂死的沈石身躯呼的一下挡在自己身前迎向钟青竹，而到了这个时候，钟青竹只能硬生生地收剑顿势，甚至因为太过激烈而反挫伤到了自己，在原本苍白的脸上平添了几分红晕。

    “怎么样，怎么样？”吉安福的狂笑声响彻云天，那得意与狂妄似乎已经达到了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地步，似乎在这一刻，他终于踏上了他人生的巅峰，将所有他所厌憎的人都踩在脚下，在他所渴望贪慕的女人眼前扬眉吐气。

    一拳再度逼退想要攻上来救沈石的钟青竹，吉安福狞笑着看着那个焦急却依然不失美丽的女子，咧开那大嘴，已经变得如蛇信一般的开叉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獠牙嘴唇，狞笑着道：“钟青竹，你还在妄想什么，还是老实点跟了我，做我的女人罢！”

    钟青竹微微喘息，持剑站在丈许外的地方，一双明眸里满是焦急之色，看着被吉安福抓在手臂上似乎已经昏厥不醒、鲜血横流形状惨烈的沈石，忽地一咬牙，寒声道：“你先放了沈石！”

    吉安福狂笑一声，挥舞了一下右手，狠狠地将沈石的身体在身边的蛇躯上砸了一下，然后恶狠狠地道：“你是说这个废物？”

    钟青竹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嘴唇在瞬间苍白了几分。

    吉安福却仿佛被这暴虐的一幕越发刺激得高兴起来，哈哈大笑着，肆无忌惮地对着钟青竹招手，道：“来啊，来啊，钟师妹，我喜欢你很久了，快过来让我好好抱着你！”

    钟青竹脸色数变，忽地秀眉一挑，竟然真的垂下手中武器，深吸了一口气后，向吉安福走了过去。

    吉安福这一下倒是一怔，似乎并没有想到钟青竹居然真的会听自己的话语，惊愕片刻后，随即大喜过望，哈哈狂笑，整个人似乎顿时也膨\/大了一些，盯着钟青竹大笑道：“聪明人，啊哈哈哈，好啊好啊，青竹，我会对你……”

    话音未落，钟青竹已经走进数尺之外的地方，忽地神色一冷，瞬间剑光再起，直接就是再度向吉安福的眼眸刺去。

    吉安福大叫一声，奋力后仰同时手臂快如闪电，一下子挡在自己双眼之前，看去就像是本能反应一样，但是蛇躯之强大实在不可思议，光靠这本能反应竟然还是挡住了钟青竹这突如其来的暴起一击。

    蛇臂猛地一震，将钟青竹震退几步，吉安福似乎在这瞬间再度陷入了狂怒，对着钟青竹怒吼道：“你骗我，你又骗我！”

    钟青竹冷冷一笑，神情中有不加掩饰的轻蔑之意，冷笑道：“说得好像我真的从了你，你就会放过石头一样，无耻小人！”

    “吼……”吉安福仰天大叫，似乎再度受到了什么刺激，他与这蛇躯合体之后，无论是神智还是性情显然都受到了不少影响，稍微撩动便愤怒欲狂，当下咬牙切齿地怒吼道：

    “你们这些贱人，都是骗我，全部都是骗我的……我要你们全都去死……”

    声嘶力竭犹如兽吼一般的怪叫声里，吉安福猛地振臂，钟青竹惊叫一声，却是看到他把怒火第一个发泄到沈石的身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眼看着是要硬生生将沈石撕成两半的意思。

    在这危急关头，钟青竹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在瞬间停滞，忽然间她眼中有决绝之意，猛地伸手入怀，片刻之后握紧拿出，在紧握的手指缝间，一道细微却清晰的光辉飘洒而起。

    那是一颗浑圆清亮的圆丹，灵气充沛已极，几乎是到了令人惊诧甚至骇人听闻的地步，而在气息流转豪光绽放中，这颗强大无比的圆丹内部，还有一只奇异的小小红蝎，似乎正在隐隐闪烁着身体。

    而与此同时，前方生死悬于一线的沈石那边，看去已然昏迷不醒，而洞穿了他腹部几乎给了他致命一击的吉安福，原本嚣张狂妄的脸上，忽然所有的神情猛地在那一刻，一下子僵硬了下来。

    一道淡淡的柔和的白色光芒，从沈石的腹部位置，也就是他原本的丹田部位，缓缓散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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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蝎蛇

    第七十章蝎蛇

    沈石是被一阵剧痛从昏迷中惊醒过来的，几乎是在他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的同一时刻，那股难以想象的痛楚便如潮水一般淹没了他，哪怕心志向来坚韧的他也差一点痛喊出声。

    眼前有金星疯狂闪烁着，耳边轰鸣声不绝于耳，同时感觉自己的整个身躯仍然还在剧烈颤动着，就好像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风眼中被狂风吹得如同落叶一般东倒西歪。

    狂烈的风声已然还在耳边呼啸，沈石剧烈地喘息着，勉强睁开了双眼，第一眼看到的仍然还是吉安福那张丑恶而狰狞的脸。因为合体而变异的那张脸上，开裂到脸腮边的大口正张着，分叉的蛇信般的舌头也吐了出来，令人看了格外的厌憎。唯一有所不同的是，此刻原本该是暴虐的吉安福脸上，却不知为何突然浮起了一丝异样乃至于难以置信的惊恐之色，甚至连他眼眸中的血红色都为之淡了不少。

    然后，沈石便看到了那一道白色光芒。

    从他被洞穿的、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腹部位置，所散发出来的那一道柔和的白色之光。

    那白光似乎十分温和，并不炽烈更不刺眼，然而大占上风对沈石破腹的吉安福，此刻却忽然惊慌大叫了一声，整个身子猛地后仰，似乎对那白光畏之如鬼，拼命地想要将自己的手臂抽回来。

    但是在这诡异的一刻，那道白色的光芒却仿佛变作了无形的枷锁，直接锁定了他的手臂，以吉安福此刻与怪蛇蛇躯合体之后那强悍无论的力量，猛然发力，却竟是无法将自己的手臂从看着已经奄奄一息的沈石腹中拔出来。

    吉安福的神情看起来越发惊惶，而与此同时，白光渐渐亮起，沈石带着几分惊讶低头看去，只见在那白光深处，却有一柄古老长剑的影子若隐若现，浮浮沉沉，散发着一股古老而苍莽的气息。

    正是戮仙古剑。

    沈石一时之间也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回想前头，自己在关键时刻本欲发动龙纹金甲护身，结果丹田之内的所有灵力神通都被这只怪异的古剑所压制，以致于自己瞬间败在吉安福手下；但是在这生死一线的危急关头，这诡异古怪的戮仙古剑居然又生异象，反过来又对吉安福压制了过去，而且看着模样，似乎吉安福、或者说是那不明来历的上古大蛇，对着这柄古剑有着天然的畏惧，转眼间就有被彻底压制的迹象。

    这一起一落，起伏实在太大，饶是沈石见多识广，此刻也有点反应不过来，再加上他受伤确实集中，此刻还能保持清醒实在已是不容易的事了，所以也就做不了什么更多的事。

    不过沈石做不了，但在场的除了沈石和突然被压制住的吉安福，却还有第三个人。

    钟青竹。

    她的身影陡然出现在吉安福的背后，面带决然之色，手中灵剑光芒大盛，直接便向吉安福头顶斩了过去。而值此之际，吉安福的全部心神却似乎依然是被从沈石腹部中亮起的那片奇异白光所吸引，对钟青竹的攻击竟然几乎没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在她利刃眼看就快斩到他脸上时，吉安福才像是突然觉醒一般，怪叫一声，猛地侧过脑袋，险险避开了那灵剑。但他的下半身此刻都与蛇头融为一体，动作本就不算灵便，这一剑还是一下子劈中了他的肩膀偏脖颈处。

    只听“铛”的一声声响，如金铁交击，火星四溅，那吉安福痛叫一声，身子歪了一下，但看那被灵剑看中的部位，虽然瞬间一片惨白，甚至连鳞片都火星溅起翻了起来，但居然还是硬扛住了，这血肉皮肤的强韧处真是已经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吉安福咆哮一声，似乎在瞬间被钟青竹所激怒，回头就要对她攻击，然而片刻间他忽然面色又是一变，惶然回头，只见从沈石体内传来的那道白色光辉越发灿烂，而且有一道剑影缓缓升腾而起。

    伴随着那道古拙的剑影出现，吉安福口中猛地发出一声惨叫声，似乎看到了什么最恐怖最害怕的东西，而那声音此时听来，已经完全不是人声，尖锐高亢凄厉得犹如蛇类嘶鸣一般，瘆人无比。

    钟青竹原本后退了一步，但看到吉安福突然又变得如此古怪，虽说她一时间也搞不清楚在沈石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吉安福变得如此怪异，但这种情形下吉安福显然是突然陷入了什么极大的困境，她顿时精神一震，口中轻喝，灵剑便又往吉安福头顶砍去。

    只听铛铛铛铛一阵脆响，平时足以断铁碎石的灵剑在吉安福身上毫不容情地连斩了十几件，吉安福被前后夹击，神色越发衰败，同时他的注意力似乎全部用来了抵抗那古怪的白光，对钟青竹的攻击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只是饶是如此，只是单靠着自身那强悍无比的肉身，他虽然狼狈万状，却居然还是硬生生扛住了钟青竹的攻势。

    而与此同时，剧痛如潮汐一般正不停地冲袭着沈石的头脑，他的意志又忍不住地开始渐渐有些模糊起来，脑海中甚至慢慢变得空白，整个人也无力地衰弱下去。似乎是受到了他如此衰弱的影响，在他腹部中原本明亮起来的那道剑影白光，在闪烁了一阵后，竟然也有了几分不稳，开始隐约黯淡下去。

    这其中的变化虽然不大，但是吉安福却在瞬间似乎就感应到了！

    他的一双血红眼眸瞬间红芒大盛，似乎在一开始还有些难以相信，但片刻后他就发出了一声咆哮，全身气势如山如岳，轰然而起，在那一刹那间，似乎猛然有一只巨大无比的怪蛇虚影，突然在他背后闪现而过。

    “吼……”

    他仰天长啸，奋力一拔手臂，只见白光一阵乱颤，他的手竟然硬生生收回了寸许。

    鲜血再次崩裂涌出，沈石的身躯大震，而吉安福则是狂喜交集，哈哈狂笑，吼道：“去死吧，你们全部都去死吧！”

    话音未落，原本被沈石那边的异状所惊到的钟青竹霍然回头，在那一瞬间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再也顾不了那么多，向吉安福合身扑上。还没等吉安福会过意来，钟青竹的身子已到了他的身边，而这一次，她伸过来的并不是握着灵剑凶猛攻击的那只右手，而是从一开始就收在身侧、紧握成拳的那只不起眼的左手。

    一道豪光，霍然冲天而起。

    凄厉长啸响彻云天，仿佛是从九幽地府传来的怨毒呼喊，半空之中，一只巨大蝎影身有铁翼，在钟青竹身后猛然出现，然后直扑向吉安福身后那道怪蛇虚影。

    两只巨大无比的妖兽虚影瞬间冲在一块，各自狂撕梦斗，而吉安福似乎在这一瞬间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身子大震之下，脸上却流露出几分呆滞的表情。

    钟青竹左手上已经完全摊开，显露出的正是一颗豪光四射灵气逼人的青色圆丹，而她此刻长发飘扬面色决厉，更不迟疑，直接将那颗圆丹打向吉安福，所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突然放弃了吉安福的头部脖颈等要害部位，反而有些奇怪地打向了看起来不那么重要的吉安福腰身部位。

    那个地方，是吉安福的身躯于怪蛇融合交接的部位。

    吉安福身子艰难地震动了一下，似乎仍然还没有从刚才的冲击中清醒过来，然而下一刻，那道灵力惊人的青色圆丹便已击中了他与蛇躯交接的腰部。

    “啊……”

    下一刻，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声，猛地从吉安福口中发了出来，半空中那个巨大的蛇头也像是陡然受到了什么重创，整个翻腾起来倒向另一侧。一大片诡异的蛇血喷洒而出，溅到了钟青竹的脸上，让她原本柔美的脸庞平添了几分凄厉。

    一道鲜血淋淋的伤口，在吉安福的腰间显露出来，钟青竹眼色更厉，几乎没有片刻迟疑，立刻又不停地向那一处破绽不停打去，在这种生死关头，只要她少有犹豫，只怕自己和沈石便是万劫不复。

    吉安福痛苦万状，惨叫连连，没过多久，赫然只见他的腰身部位竟是被钟青竹切开了将近一半，这一处的脆弱与他身躯其他部位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但是更加诡异的是，从那血淋淋的伤口下，却似乎并没有吉安福原本该有的下半身，反而是另有一道奇异的光芒从血肉深处透了出来，在那里似乎隐藏着什么，隐约中那股气息仿佛与钟青竹手中的那枚强大圆丹有几分相似，甚至于还更胜过三分。

    除此之外，身躯下方伤口那里的血肉似乎本来就是这座蛇躯的一部分，而吉安福原有的身子，似乎已经彻底消失了。

    “饶了我吧，饶命啊……”

    忽然，凄惨无比的吉安福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勇气，那一双眼眸中原有的暴虐也荡然无存，仿佛一切突然又回到了昔日在凌霄宗金虹山上，他仍是那个平凡的普通弟子。他大声地凄厉地叫了起来，向着钟青竹苦苦哀求着，再一次状如疯狂，但这一次却并非手掌他人姓名，而是自己恐惧于死亡。

    钟青竹冷冷地看了这个男人一眼，一言不发，忽然手臂猛然挥起用力斩落，吉安福一声惨嚎，犹如撕心裂肺一般，然后他的半截身子，就这样硬生生地与那蛇躯分开了，随即像是一片凄惨而枯败的落叶，从巨大的蛇头上掉了下去。

    片刻之后，远远的从地下传来一声惨烈的啪叽声，仿佛一切已经摔得稀烂。

    钟青竹容色冷峻，在间不容发之际一把抓住了沈石的身子，将他拉到自己的身旁，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头向那一处巨大的伤口看去。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片血肉模糊中，一道清光透了出来，倒映在她明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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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追索

    第七十一章追索

    沈石再一次陷入了昏厥之中，那感觉就像是一个完全不会水的人却掉进了无边的沧海之中，四面茫茫皆是海水，无依无靠，脚下则是完全不可预测的深渊。而他自己，在绝望的挣扎之后便只能充满痛苦地向下坠落而去，不停地坠落着，难以呼吸，充满痛苦。

    他的脑海中已经是一片空白，或许是因为受伤太重的缘故，痛苦已经剧烈到让他的脑子都陷入了麻木的境地，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沈石已经几乎对外界的变化再也没有了任何反应，他所听到的所看到的一切，看起来都变成了灰暗的黑白两色，在他眼前忽远忽近地晃动个不停，而双耳中也只剩下了唯一一种怪异却单调的嗡嗡轰鸣声，除此之外任何的声音都已经消失不见。

    那是一种诡异而难受的感觉，天旋地转的同时好像所有的东西又离你而去，似乎这世上只剩下了孤孤单单的他一个人，茫然的痛苦中他仿佛看到了那苍白的天空里，有一只巨大的怪蛇狰狞咆哮，又有一只似乎有些眼熟但同样可怕的巨蝎扑上去和怪蛇撕咬搏斗。

    天空颤抖大地震裂，但在沈石越来越黯淡的目光中一切都是安静的苍白的乃至于麻木的，那两只怪物在天空里疯狂争斗着，不知从何时开，忽然似乎有一道光从它们下方升起又湮灭，然后那两个正彼此厮斗的怪物竟慢慢融合在了一起，但也有可能是沈石的错觉，因为此刻他的眼神中，一切的东西都在崩塌战栗，就好像整个世界即将崩溃一样。

    怪蛇与巨蝎嘶吼着、搏杀着，似乎在拼命争夺着什么，然而它们的影子终究是诡异但不可逆转地被融到了一起，然后天地变色，忽然一片黑暗降落，沈石的眼前完全失去了光明。

    他终于是再一次地、彻底地昏了过去。

    ※※※

    在真正的鸿蒙世界里，在如今这个时代中，众所周知的是强盛无比的人族已经几乎完全控制了鸿蒙诸界，而不在人族势力控制之下的地方，除了多年来始终只存在于虚无缥缈的传说里的十大天界，便只有昔年自毁神器断绝来路的妖界，以及被自毁的阴冥塔神力肆虐笼罩，化为了一片生灵死地禁区的飞虹界。

    除此之外，哪怕是再偏远再凶恶的界土，也都留下了人族的脚印，立下了人族统治的标记，数不清的异族包括许多昔年来不及逃回妖界的妖族残余后代，这么多年来也一直都小心翼翼地躲避着人族越来越强大的锋芒，龟缩在穷山恶水偏远凶险的界土中苟延残喘着。

    铁狮部族就是这样一个妖族的小部落，多年前他们被迫离开曾经肥沃的土地，不断躲避着人族强大的兵锋，最后藏在了偏远且环境极度恶劣、常人难以生存下来的火炎界，在人迹罕至、到处都是随时可能喷发的一片炽热火山群中，至今已经挣扎着生存了多年。

    铁狮是一个强大威武、充满了力量的名号，能够在昔年强盛的天妖王庭时代得到这种名号的，一定是一个拥有强大实力的大部族，说不定在古老的历史中还曾经涌现过某些叱咤风云的大妖，风光一时。

    然而旧往过去的荣耀时光，在漫长而艰苦、满是痛苦磨难的岁月里，早已经被磨折殆尽，如今的铁狮部族除了这个名字，早已与强大一词没有任何的联系。他们长年累月地生活在火炎界这个可怕而危机四伏的地方，突然喷发的火山、灼热的岩浆乃至于那些出没于火山内外诡异但凶猛的妖兽，无时无刻都不在威胁着他们的生存。

    铁狮部族的成年男子甚至很少有活过三十五岁的，他们部族中的一半人口会在不满二十岁的时候就很有可能因为种种意外而死掉，而终年灼热满是黑色呛人的浓烟密布的天空下，这可怕而痛苦的日子看起来没有任何结束的迹象，整个部族的人口正在不断地减少，慢慢地滑向那个最后绝望的深渊。

    没有希望，也没有退路，部族所有的人似乎都已经预见到了那末日的景象，如今的他们只是麻木地活着，仅仅只是靠着本能还挣扎地在每一天里活下来。

    这个奄奄一息的妖族部落甚至已经痛苦麻木到忘记了曾经伟大的祖先，连向那传说中伟大而无所不能的天妖皇祈愿祷告的事，也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再做过了。

    如果天妖皇真的在天有灵的话，为什么会让他的子民承受这样令人绝望甚至让人发疯般的痛苦，却从未有过任何显灵的迹象？

    整个铁狮部族，看起来就像是宽广无垠的鸿蒙诸界里一粒不起眼的小小尘埃，眼看着就要无声无息地湮灭乃至于烟消云散。

    直到这一天，这世界看起来似乎仍是没有任何的变化，铁狮部族的临时营地建立在这片活跃无比的火山群中一处不大的平地上，说实话这里并不安全也不稳定，四面八方随时随地都会有剧烈的火山喷发，之所以选在这里，只是因为这块土地足够宽敞，能够同时向几个方向逃窜，不会发生被喷涌而下的灼热岩浆直接包围然后全部族人尽数烧死的惨剧。

    然而这一天，铁狮部族里所有的成员，却发现自己已经被严密包围，竟然已经是无路可逃了。

    遥远的东方远处群山间，有一座火山正在喷发，冲出的火山硝烟直上云霄，如果不在意那毁灭一切的暴虐景象的话，那情景其实无比壮观，就连隔了老远的铁狮营地这里，都能感觉到地面的颤抖。如果按照部族中老人传下的经验来看，那一座爆发的火山规模，已经算是极其罕见的剧烈了。

    但是这一刻，围住铁狮部族让他们陷入绝望的却不是那些足以消融血肉的炽热岩浆，同样也不是凶残强暴的火山妖兽，将他们这个弱小而脆弱的妖族营地团团包围的，是一种他们几百年来从未见过的怪物。

    确切地说，是无数可怕而凶恶、没有丝毫生气的亡灵鬼物。

    阴灵鬼物向来喜阴不喜阳，所以在火炎界这个地方，鬼物向来罕见，至少铁狮部族迁到这里以后就从未见过，所以此刻当无数诡异而虚渺的阴灵身影飘过，狰狞可怕的骷髅僵尸从每一个角落冒出，并且几乎是在瞬间就撕扯杀死甚至直接可怕至极地吞噬掉了铁狮部族三成的人口时，这个早已脆弱不堪的妖族部落便在一瞬间崩溃了。

    他们像牲畜一样瑟瑟发抖，被茫茫多的可怕鬼物驱赶着聚集到营地中央，尖叫哭泣声撕心裂肺，但是没有神智的鬼物丝毫不为所动。

    眼看着所有的人都即将化为一场血食，忽然在那鬼物群中一阵骚动，片刻之后无数鬼物眼中的幽火都闪烁着敬畏的光芒，慢慢让出了一条道路。

    一个人影走了过来，站在了所有铁狮部族的人面前。

    那是一个人族的女子，年轻、美丽、丰腴而妩媚，仿佛全身上下都散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艳丽风姿，让人看上一眼甚至都有为她而死的冲动。她的秀发披散在肩头，她的衣衫轻薄而飘逸，露出她胸口洁白而丰腴的肌肤，可以看到在那峰峦之间，一枚奇异的黑晶镶嵌在她的皮肤之中，仿佛已经与她融为一体。

    这个充满了青春美丽、满是娇媚活力的女子，与周围那些森然鬼物迥然不同，但是不知为何，所有的鬼物望向这个女子的时候，目光里全部都是充满了敬畏臣服。

    她站在人群里，站在茫茫无数的鬼物鬼海中，却像是一个女王，平静却淡然地俯视着一切，仿佛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属于她，所有的生命与灵魂都在她的手中。

    她是凌春泥。

    ※※※

    凌春泥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界的天空，因为太多太密的火山爆发，火炎界的天穹里终年灰暗，黑烟缭绕并且满是呛人的硫磺味道。

    鬼物并不喜欢这种环境，有不少鬼物看去已经显露出了烦躁乃至暴虐的模样，不过无所谓，它们再怎样也只是随便去杀死一些生灵而已，这世上，最不值钱最多的的就是活物了吧？

    凌春泥慢慢收回目光，然后轻轻挥了挥手，旁边立刻有几个高大强悍的骷髅直接抓来了几个铁狮部族的人，丢在她的身前。

    铁狮部族的人依然在发抖着，虽然眼前这个女子看起来十分美丽并且不像那些鬼物这般可怕，但是显然能够控制并统御这一大群数不清的恐怖鬼物的人，只会比鬼物更加可怕。

    几个被艰难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妖族，因为害怕死亡，他们的牙齿已经开始打颤，而唯一一个还算镇定但脸色同样苍白的妖族，看起来是个少见的上了一点年纪的老头。

    凌春泥的目光很快就落到了这个老头的身上，看着这个狮头人身的妖族，她的声音显得十分平淡，甚至带着几分冷酷的味道，道：

    “听说你们这个部族以前在妖族里也曾经风光过，想必可能会知道一些事罢。我有个问题，要问问你们……”

    “当年你们妖族强盛的时候，有没有一个叫做‘冥煞’的东西流传下来，如今它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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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奇才

    第七十二章奇才

    仿佛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阵轻响，将沈石的意志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惊醒，他有些茫然，总觉得脑子似乎有一些迟钝，就像是一扇已经年久失修的破门，在开合只见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音。

    不过很快的，这扇门像是已经上了油，开始润滑并敏捷起来，他的眼睛似乎还暂时不受自己的控制没能睁开，但是却已经可以静下心来缓缓去倾听那听来遥远的声音。

    仿佛是清晨的鸟鸣，清脆而悦耳，欢喜而跳跃，虽未亲眼目睹，却让人已经有了一种感觉到清晨晨风吹过，薄雾飘荡，空气里带着几分湿润的温和气息。

    有一阵温暖，洒落在他的脸上，有淡淡的炫目的感觉，如同初升起那时的阳光，不知为何，沈石忽然想到了自己还是少年时候，在那个遥远的曾经拥有过的故乡，阴州西芦城里的天一楼中，无数个清晨里自己也曾这样醒来，平静而安然，唯一不同的或许就是那个城池中常年阴云笼罩，很少会看到灿烂的阳光吧。

    那个时候的他，身边还有一位有些肥胖的父亲，经常微笑着和他站在一起。

    是因为受伤而有些软弱了吗，他忽然很是想念那个多年不见的老爹，这些年来他过得还好么？这一辈子，还有机会能看到他吗？

    当这个有些伤感的念头掠过他的脑海时，沈石终于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感觉自己再度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他醒了过来。

    睁开双眼的第一个感觉，便是一阵剧痛猛地从腹部传了过来，那痛楚着实不轻，让沈石的眼角都在瞬间抽搐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身子的颤动似乎惊动了一个在他身边不远处的人，在那一刻连忙转过身来，脸上涌起一股惊喜之色，道：“啊，你醒了，石头？”

    沈石长出了一口气，慢慢镇定了下来，周围的景象印入眼帘，随即看到了横梁屋顶还有周围雪白的墙壁，包括自己所躺着的这场床铺看起来都有几分眼熟，片刻之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床铺边沿那里的一个女子脸上，她微笑着带着一份由衷的欢喜，温柔地看着他，笑着道：

    “太好了，你总算清醒过来了。”

    沈石的嘴角动了动，然后也露出了一丝微笑，轻声道：“是啊，看到你我也很高兴，青露。”

    ※※※

    “你从问天秘境中被莽古蜃珠召回来的时候，就是一副昏迷不醒的模样，到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钟青露扶着沈石坐起，又取过一个枕头给他垫在身子底下让他靠着，然后又接着说道，“你这次受伤不轻，其他地方筋骨损伤虽然厉害也还罢了，唯独是你这里……”

    钟青露向沈石腹部那边看了一眼，轻叹了一口气，道：“只是腹部这一处伤口却着实严重，非但创面极大失血极多，更重要的是直接伤到了你的丹田气海。本来刚出来时看到你那副血肉模糊的模样，我真是吓坏了，险些以为你是遇到了什么不测，真有可能就……嗯，反正最后没事了。”

    说到后面，钟青露那柔美的脸上兀自掠过一丝后怕之意，显然当时沈石给她的惊吓可是不小，而沈石此刻的脑海中也随即回想起之前在问天秘境中与那个和怪蛇合体的吉安福血战的场面，眼角又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看来……自己没死的话，似乎那一场战斗最后还是胜了？

    他身子动了一下，不料牵动了伤口，顿时疼的哼了一声，额头冒出一片冷汗，钟青露吃了一惊，连忙扶住他，正要说话的时候，忽听后头又是一阵哼哧哼哧的叫声，却是小黑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轻轻松松一蹦跳上了床铺，跑到沈石的身边，看去十分开心的模样，用小脑袋在沈石身上磨蹭了好几下。

    沈石呵呵一笑，拍了拍小黑的脑袋，同时心里也松了一口气，随后便与钟青露闲聊起来，这几日他都在重伤昏迷中，并不知晓外头的情况，正好趁这个机会赶紧了解一下。

    钟青露自然也没什么好瞒他的，便坐在他身边，将三日中包括之前自己打听了解到的一些关于此次问天秘境的事，都一一与沈石说了。

    原来此番问天秘境之行，果然是出了岔子的，并且这意外在问天秘境开启的第一天就发生了。当日莽古蜃珠启动之后，秘境通道被开辟出来，所有的四大名们年轻一代的菁英弟子们陆续进入。原本情况都很正常，谁知到了后来，莽古蜃珠忽然发生了奇怪的异变，灵力陡然混乱，仓促间甚至连几位元丹境大真人都无法立刻压下。

    听到这里，沈石立刻想起了当初自己进入问天秘境之前所看到的那奇异的星空里怪异的景象，而一旁的钟青露也是叹了一口气，然后说了下去。

    异变发生后，元风堂、怀远等几位大真人立刻出手，但那莽古蜃珠也是一件异宝，力量极其强大，哪怕是几位大真人合力，竟然也是在半个时辰之后才逐渐将其中突然变得狂暴混乱的灵力稳定了下来，逐渐恢复了正常。

    沈石默然不语，脑海中却是想到了当日所看到的那些消失夭折在那片星海中的光芒，过了一会轻声问道：“知道因为这个死了多少人么？”

    钟青露摇了摇头，神色也有几分凝重，道：“这件事没人说过，不过很可能也没人能说清，毕竟一旦进入问天秘境通道之后，便是内外隔绝，究竟是死在通道之中还是到了秘境里然后又因为意外死在秘境凶险中，谁都说不清楚。”说到这里，钟青露眼神略见黯然，低声道，“只是这些日子来我们这些弟子出来了之后，有不少人当初都曾经像你一样看到了通道中的那一幕，这才让大家知道的。”

    沈石摇摇头，心想这难道就是命么？天分才情再高，运气不好的话，这一次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甚至连一个尸骸乃至葬身之地都没有。

    钟青露在旁边并没有停顿太久，很快又说了下去，因为这次意外的出现，加上不知道是不是这意外也影响到了问天秘境内部的某些神秘变化，所以此番问天秘境的探索里，进入其中的年轻弟子们普遍遭遇了比过往经历中要更加强大凶险的敌人，根据不少弟子的回馈，有许多人遇到的敌手甚至已经强得离谱，完全不可能是凝元境的弟子所能抵挡的存在。

    也正是因为这样，这一次的问天秘境之行中，四正名门进入秘境的菁英弟子伤亡率高得惊人，单是留在秘境之中再也没有出来的人，就超过了一百五十人之多。换而言之，接近一半的人永远消失在那片诡异的秘境之中了。除此之外，类似沈石这种虽然没死但身负重伤、一出来就已经是直接昏厥的人也是为数不少。

    饶是沈石已经有些心理准备，但是当他从钟青露口中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仍然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心神猛烈震动了一下，惊愕之余甚至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钟青露脸色看去也有几分苍白，似乎这三日来的时间仍然还不能完全抹去这个令人惊骇的事实对她的冲击，不过或许毕竟有了缓冲，她的神情还算是镇定，只是声音有些低沉，又继续说了下去。

    在伤亡名单里，四大门派中并没有明显的拉开距离，基本上门下都有不少年轻俊才在这一次中夭折。在四个门派中，人数最多的元始门损失的弟子也最多，达到了四十六人，其次凌霄宗，门下弟子中有三十七个年轻人永远地留在了问天秘境里，再下来的是天剑宫和镇龙殿，人数也不少。

    要知道能够进入问天秘境的几乎全部都是年青一代中的翘楚人物，这损失不可谓不大，所以这几日来，摘星峰上的气氛一直都十分压抑低沉。

    不过在这一派压抑之中，钟青露还是讲到了虽然伤亡惨重远胜往年，但在这一次的探索中仍然不乏亮点，或许是因为问天秘境里神秘异变各种凶险猛然大增的情形下，这一次能够活下来的大多数弟子所遇到或是所寻找到的机缘，无论在哪一方面同样也都远胜前代。

    上古强大的传承，绝世罕见的神器灵刃，包括各种各样罕见珍稀、在鸿蒙世界里足以令无数修士为之疯狂的高品阶灵草灵石灵材等等，层出不穷，令人眼花缭乱。

    而最重要也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在这种不可思议的凶险伴随之下的强大机缘里，甚至还出现了有人直接破开极限、突破境界的神奇之事，并且这里所说的突破还不是凝元境上中下三阶的小境界，而是直接突破了无比艰难的神意境境界。而且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这种例子竟然还不止一例，而是在好些人身上同时发生了。

    “不过……”说到这里，钟青露的脸色忽然有些难看，她偷偷看了一眼沈石，似乎欲言又止。沈石轻轻摇头，道：“有什么事就说吧……”

    钟青露默然片刻，低声道：“也有倒霉的，你就是其中一个。因为丹田处伤得太重，虽然掌教真人和你师父蒲长老全力维护并给你服下了一粒罕见的六品灵丹，勉强将你丹田保住了，不过你的境界还是跌了一层下来。”

    沈石怔了一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不过就在他本以为自己应该失望之极甚至有什么过激沮丧的表现时，他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心情竟然远比自己所料想的要平静得多……出了一点点失落之外，却仿佛连生气都没有。

    这……算是劫后余生、险死还生后看开了吗？

    沈石有些困惑，苦笑了一下，不想再谈自己的怪象，便对钟青露岔开了话题，随口问道：“那这次谁得到的机缘最大，收益最高啊？”

    钟青露忽然沉默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按惯例，在问天秘境里各人找到的机缘，除非自己想说，其他人包括师长在内，一般是不会多问的，毕竟都是大家压箱底的秘密。不过单以收益来说，最直接也最骗不了人的，当然就是那些在秘境中直接突破了神意境的人。”

    她笑了笑，笑容中不知为何似乎有几分莫名的情绪，连声音也变得有些低沉起来，但神态依然温和，对沈石轻声道：

    “在秘境里突破神意境的共有九人，其中现在公认的第一天才，乃是我们凌霄宗门下的钟青竹。青竹她不知道寻到了什么极度强大的机缘，非但一举突破神意境，更是一路势如破竹，以万年来从未有过的神奇之势，连破三境，如今的境界……已经是到了神意境上阶了！”

    “就算是在咱们凌霄宗里，她如今……也已经是足以与杜铁剑、甘文晴和王亘几位天才师兄师姐们并列的奇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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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不稳

    第七十三章不稳

    听到关于钟青竹在道行境界上竟然有了如此不可思议的进境之后，哪怕沈石已经算是见多识广听说过了许多天才的故事，但仍然是为之目瞪口呆，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而钟青露看着他的神情，也是耸了耸肩，道：

    “别说是你了，这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据说可是轰动一时，不但咱们这一门的长老真人们欣喜若狂，就是其他三大名门的师长都有忍不住过来打听的。”

    沈石默默地点了点头，片刻之后，他抬眼看了一下钟青露，道：“也是好事吧，至少你们钟家这里，看起来复兴已是大有希望了。”

    钟青露的眼帘微微低垂了一下，过了一会微微一笑，道：“是啊。”

    不知为何，这屋子里的气氛忽然有些冷淡下来，有一段时间里，无论是沈石还是钟青露都没有再说什么。

    在那之后，两人又有一句每一句地聊了一会，随后钟青露给沈石留下了一瓶金虎丹，叮嘱他按时服用好好养伤后，便离开了。

    沈石靠在床上，有些出神地看着一边墙壁上的窗户，窗扉半开着，是刚才钟青露过来时打开透气，此刻从那窗口里还能看到屋外院子里的一角绿意，几片枝叶在清风中轻轻起伏抖动着。他慢慢地回想着一些事情，当日在问天秘境里的最后一段时间，他与钟青竹并肩对抗那个与上古怪蛇合体的吉安福的时候，显然至少在那个时候，钟青竹的境界道行并没有发生突飞猛进的情况。

    也就是说，是在自己昏迷过去直到离开问天秘境的这一段时间里，钟青竹她或许是得到了什么极其强大乃至逆天的机缘了吧。

    “神意境上阶么……”沈石低声念叨了一句，嘴角有一丝淡淡的苦笑，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心想以前虽然在境界上确实也是比她差一点点，但感觉并不算什么，不过现在看起来，这差距却突然如此的鲜明，颇有几分天壤之别的心情了。

    摇摇头，沈石把自己脑海中这些无聊的念头抛出脑袋，无论怎样这都是钟青竹她自己的造化，谁也抢不走的，当然要说不羡慕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不过以他和钟青竹的交情，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太多其他的想法。

    倒是回想起来，刚刚钟青露提到钟青竹境界大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却似乎有几分复杂，不过沈石多多少少也能体会到一些钟青露的心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就是了。

    如此想着想着，沈石不知不觉又有了几分困倦，他身上的伤势还没大好，痛楚还是无时无刻不在纠缠着他，不过好在有凌霄宗秘制的灵丹相助，至少性命是保住了。是以在坐了一会之后，他干脆又再度躺了下来，没过多久，便有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小黑一直都陪在沈石的身旁，加上它本来也是个慵懒的性子，这时也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就趴在沈石的身边昏昏欲睡，不过就在它脑袋刚刚垂下的时候，忽然它的一只耳朵猛地弹动了一下，随即抬眼，却是向窗户那边看了一眼。

    半掩的窗扉背后，一墙之隔的外头，有一个窈窕身影略略驻足，似往这屋里凝望一眼，片刻之后，那身影忽又消失，犹如一阵轻风来去无痕。那动作之敏捷灵动，直如鬼魅一般，只是不知为何，才过片刻之后，忽然从远处突然响起一阵异响，倒像是什么东西忽然被撞倒，原地倒塌了一般。

    ※※※

    沈石这一睡睡了好久，等他再度醒来时，睁开眼睛一看，却见窗外天色已经有些昏暗，居然是已到了黄昏时分。

    看起来这是睡了一整天啊。

    沈石揉揉脸庞坐了起来，随即看到躺在一旁的小黑，居然还是呼呼大睡，并且看起来睡得香甜无比，被他惊动了一下后连眼睛也不睁，直接向墙里头翻了个身，又继续睡去了。

    这家伙倒是比自己能睡多了啊，沈石笑着摇了摇头，随即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痛楚似乎比早上那时候轻了不少，看起来伤势已经正在好转，而以灵丹神效闻名天下的凌霄宗秘制仙丹，果然是名不虚传。

    看这情况，似乎只要再过几日，自己就差不多能下地行走了。

    沈石心里松了一口气，他毕竟还是年轻，当然不可能会想死，能够活着就是最好的，不过在心里松弛下来之后，他还是觉得脑子有些沉重，似乎这次的重伤对他还是有所影响，长时间的昏迷让他的脑子似乎还没有完全恢复平日的正常，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一件什么事情，而且似乎还挺重要的。

    正当他皱眉沉思，正在回忆自己到底是忘了什么的时候，忽然只听门外脚步声响起，片刻之后，一个脑袋从窗口伸了进来，满面笑容带着几分英俊潇洒，正是孙友。

    “哈，你醒了？身上怎么样，伤好些了么？”

    看到这个好友的笑容，沈石顿时也是心情好了不少，笑着对他道：“还行。”

    孙友哈哈一笑，干脆也懒得再走大门了，直接一按窗台，轻轻松松地便跳进了屋中，笑着走到沈石床铺边上，拖了一张凳子过来坐下，笑道：“算你小子命大。你不知道，当日你刚从秘境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看去一片狼藉，肚子上还有个吓死人的大洞，几乎就像是一个真正的死人了，可是把我们吓坏了。”

    沈石摇摇头，心想自己这次伤势当真是不轻，不过随即又觉得自己能活下来实在太好了，忍不住笑了起来。孙友又道：“你师父看到你那副模样，不知有多急，各种灵药一股脑地都往你身上伤处涂抹上去，看得我都心疼。而且听说最后还去丹堂的云霓师叔那里，据说是废了好一番口舌甚至还惊动了掌教怀远真人，最后才帮你求了一颗六品的‘罗厄仙丹’，要不然你哪能恢复得这么快！”

    沈石重重点头，由衷地道：“我师父他对我是真好。”

    “谁说不是呢！”孙友看起来也有几分羡慕，道，“白天我过来的时候，看到你师父也刚刚离开这里，想来是过来看你还在睡着，便先走了。”

    沈石“嗯”了一声，道：“回头等我好些了，便立刻去拜谢他老人家。”

    孙友大笑，拍了拍沈石的肩膀，便在这里与他闲聊起来。谈话之中，当然也有聊到这些日子以来的局面情况，孙友的消息比起钟青露来，又要更灵通几分，所以从他口中，沈石对如今的局势大致有了个清晰的了解，包括一些他关心的问题。

    依照过往旧例，问天秘境的探索结束之后，四正大会基本上也就到了尾声，最多拖了一两天，除了地主元始门外，其他三个门派的人马就要离开了。但是这一次，情况却发生了变化。

    因为折损伤亡的弟子实在太多，甚至是在过往每一次问天秘境之行的十倍以上，不知有多少被各大名门长老真人寄予厚望的年轻弟子菁英们意外惨死在问天秘境里，这个结果无论如何也是让诸多门派长老都难以接受。

    所以这段日子以来，凌霄宗、天剑宫和镇龙殿三大门派都仍然滞留在摘星峰上，会同元始门一起，四派合力一起询问各自门下弟子，希望能搞清楚这次问天秘境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除此之外，从孙友的口中沈石也知道了自己一些朋友在这次问天秘境之行后的境遇，不幸中的万幸是，虽然不少人意外伤亡，但他所认识的一些朋友倒是基本上安然无恙。钟青露、钟青竹两姐妹都是安然回归，并且当日看起来都是毫发无伤；至于孙友自己也是十分安全地回来，并且走了狗屎运，在那问天秘境里居然也不知得了什么机缘，这一次竟然在道行上也有突破，如今已经是神意境初阶的修士了。

    事实上，如果忽略不计那些倒霉死去的年轻弟子的话，凌霄宗在这次惨烈无比的问天秘境之行中，其实反而算是最大的赢家，因为在总数九个人突破神意境的弟子中，凌霄宗一门便占了三位，其中更是包含了钟青竹这等无比逆天的奇迹。

    沈石在惊叹之余，顺口向孙友问道：“还有一个是谁啊？”

    孙友耸了耸肩，道：“甘泽喽，他运气也不差，如今也突破到了神意境初阶，而且听说除了道行增进之外，那家伙还得了一件极厉害的仙宝，算起来三人中还是我最差啊。”

    说着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沈石呸了一声，笑骂道：“快滚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了好不好！”

    孙友哈哈大笑，笑嘻嘻地坐在那里，对沈石的话也是不以为意，拍拍胸脯笑道：“好了，以后谁再来欺负你，就跟我说，以后在金虹山上就是我来罩着你罢！”

    沈石笑骂一句，也懒得理他，过了一会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那钟青竹的情况怎么样？”

    这一天来他并没有看到钟青竹，而且据他所知，问天秘境在离开的阶段，是莽古蜃珠那件异宝各自将还活着的人拖出秘境，所以哪怕是在秘境中呆在一起的人，在出来时也不会一定是在一起。而看孙友以及早前钟青露的言词举止，似乎他们都并不知道在问天秘境中的最后一段时间里，自己是与钟青竹在一起的，或者说，钟青竹也没跟其他人提起过这事？

    孙友听到他的问话，耸了耸肩，道：“还能怎么样，她如今自然是咱们凌霄宗最风光的人了，上到掌教真人下到普通弟子，哪一个不是把她高高的供起来？不过……”

    沈石见他突然停顿下来，奇道：“不过什么？”

    孙友皱眉想了一下，道：“不过她的情况似乎也不太稳定啊。”

    沈石愕然道：“不太稳定是什么意思？”

    孙友沉吟了一下，道：“钟青竹她现如今境界确实大涨，但似乎是因为道行灵力提升的太急太快了，所以她好像有点不能完全自控的样子，经常动不动就灵力外溢，失手打破打翻甚至会撞飞什么东西，搞得除了几位真人长老，普通人都不敢靠近她屋子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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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碎屑

    第七十四章碎屑

    （前两天写文的时候，脑子又抽了，在计算问天秘境死亡人数时又习惯性地犯了傻……数学老师我对不起你，不过反正我从小数理化就是一塌糊涂了，想必也没人对我有所期待@@！。已经回头修改了，大家见谅，小时候读书太差，如今只能码字了，大家不要学我，要好好学习，以后才能幸福啊！呵呵。）

    沈石怔了一下，从孙友口中所听到的这种发生在钟青竹身上的情况，还当真是闻所未闻，愕然道：“这是怎么回事？”

    孙友微微摇头，看起来脸上也有几分困惑不解，道：“不晓得啊，这种情形我以前也从未听说过。不过我私下里问过一次我爷爷，听他说钟青竹这样子，很可能还是因为得了什么极其强大或是逆天的机缘，在极短的时间里突然急速冲破境界，体内灵力剧增但肉身却并没有来得及跟上这份强度，所以才有了几分失控。”

    说到这里，孙友顿了一下，想了想又道：“唔……按我的理解，似乎有点像是刚学会走路的新生妖兽，正在慢慢习惯自己身体的意思吧。”

    沈石皱了皱眉，对孙友的这个比喻感觉有些不妥，不过仔细一想似乎也有几分道理，当下默默地点了点头，道：“那……有人知道青竹她得到的是什么机缘么？”

    孙友笑了一下，道：“没有，她什么都没说。”

    这答案也在意料之中，沈石缓缓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孙友又跟沈石闲聊了一会，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只见不知不觉外头的天空都已经暗了下来，便站起身子，对沈石笑道：“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等明天我再来看你。”

    沈石笑着点了点头，孙友笑着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不多时走到门边，他伸手一把拉开房门时，忽然伴随着屋外一阵轻风吹来，孙友猛然看到在门外竟然站着一个身影。

    屋外那人似乎也是刚刚走到这里，一只手伸在半空似乎正想敲门的样子，不曾想这房门突然就开了，一时间也是吃惊不小，怔在原地。

    隔着一条门槛，屋里屋外的两个人目光相接，彼此都是呆了一下，有好一会儿，竟然都没有人开口说话。

    坐在后头床铺上的沈石被前头孙友的身子挡住了视线，没看到屋外有个人，只是望见孙友突然奇怪地站在门口半天不动，不由得讶然道：

    “怎么了？”

    孙友没有开口回答沈石的问话，他的目光明亮却又有几分深沉，安静地看着自己前方那个人。有些昏暗的天色下，那人似乎是站在一片阴影中，不过依然可以看到他的容貌眼睛，就连那脸型和轮廓看起来似乎与孙友都有几分相似。

    这并不奇怪，因为他们本来都姓孙，是同一个家族里血脉极近的堂兄弟。

    屋外站着的人，是孙恒。

    ※※※

    血管中流着相同血脉鲜血的两个人，彼此默然对视了好一会之后，孙友才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只是很平静地问道：

    “大哥，你怎么来这里了？”

    孙恒看着一门之隔、就站在自己身前不远处的孙友，脸上神情有些复杂，在最开始的时候他似乎有一些想离开的意思，不过很快的，他似乎也平静了下来，淡淡地道：“听说沈石受了重伤，我过来看看他。”

    孙友眉头一挑，嘴角翘了一下，面上神情似笑非笑，但声音语调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平静地道：“哦？我倒是不知道，大哥你什么时候与石头他居然有这样的交情了？”

    孙恒目光越过孙友，看了一眼坐在屋内床铺上，脸上也带了几分惊讶的沈石，沉默了一会后，道：“在问天秘境里的时候，我被其他门派的对头追杀，身受重伤险些丧命，在那紧要关头偶遇沈石，是他救了我一命。”

    孙友身子微微一震，面上惊愕之色一闪而过，随即下意识地回头转身，向沈石看去。沈石面色平静，对着他点了点头，示意确有此事。

    孙友默然，片刻后缓缓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却是深深看了自己这位大哥一眼，片刻后侧开身子，让出了道路。

    孙恒一言不发地走了进来，而在他身旁，孙友在他走过之后，同样也是沉默地走出了门口。两个兄弟擦肩而过，面色都是平淡平静，却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吱呀……”一声，是孙友出去时顺手带上了房门，站在门外走廊上的他，英俊的脸缓缓抬起，看了看那已经昏暗下来夜幕降临的夜空，凝视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了一口气，随即转身离开。

    屋子中，有那么一段时间里，沈石与孙恒也都没有说话，气氛似乎有些尴尬与冷淡，又像是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眼看着随着外面夜色降临，屋子里的光线也越发昏暗，孙恒忽然摇摇头叹了口气，随后走到屋里的桌子旁边，拿起火石点亮了一支蜡烛。

    火光亮起，让这间屋子里亮堂了不少，孙恒随即走到沈石的床边默默坐了下来，过了一会之后，才露出一丝苦笑，道：“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沈石耸了耸肩，随后打量了他一眼，道：“看你这样子，应该是后来没什么事了吧？”

    孙恒点点头，道：“不错，当日你离开之后，我就一直躲在那个石壁洞穴之中，直到离开的那一日都安然无恙，伤势也养得差不多了。”

    沈石笑了笑，道：“那真是要恭喜你了，至少眼下看来，能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是啊……”孙恒感叹了一句，这次四大名们众多菁英弟子们在问天秘境中折损几率如此之高，当真是能活着便是最好的结果了。随后，他又看了一眼沈石，忍不住问道：

    “我记得你离开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后来怎么变成这样了？”

    沈石默然，当日他离开孙恒不久后便深入巨龙荒野深处，进而到达了那奇异的环形石山等一系列诡异遭遇，包括最后数日里与钟青竹相遇和吉安福死斗等际遇，都不是可以随意与人述说的。

    孙恒并不是傻子，在看到沈石的表情后立刻醒悟过来，不由得带了几分歉意，道：“是我冒昧了，你莫要在意。”

    沈石笑了笑，也不以为意，道：“无妨。”

    孙恒道：“不管怎么说，你总是在秘境中救了我一命，于情于理，我都要过来道谢一声。”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沉默片刻后又道，“救命之恩无以回报，算是我欠了你一个天大的人情，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尽管开口就是。”

    沈石倒是有几分意外，多看了这位孙家大公子一眼，以往他一直站在孙友的立场这边，与孙恒敌对，是以对这个素来没有交集的孙恒极少有关注，但这段日子因为秘境中几次相遇，倒是让他对孙恒印象好了些。

    不过他眼下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紧要事情会去求到孙恒身上就是了，所以便淡淡笑了一下，道：“大家都是同门，我总不能眼看你被元始门的那几个家伙杀了。举手之劳，不必在意了。”

    孙恒默默地点了点头，但神情略显肃然凝重，显然并不因为沈石这一句话就真的将这件事轻轻揭过了。

    只不过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的话又再度变得少了起来，无论是沈石还是孙恒，似乎都有种面对着对方不知该说什么的感觉，在过往很长的时间里，两个人几乎都是陌生人，而就算是到了这个时候，因为有孙友的存在以及以前发生的那些事，他们似乎也总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如此有些尴尬地又坐了一阵子，孙恒还是起身告辞了，这个举动让沈石心里松了一口气，只是看着他离开的时候，沈石还是有些莫名的感叹。

    也许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罢，谁又知道呢？

    ※※※

    在屋中昏黄的烛火中枯坐了一会，沈石一直默默无言，在他身旁趴着的小黑还是酣睡着，只是过了一会之后，忽然它的两只耳朵猛地一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而与此同时，沈石的目光也转向了那扇半开的窗口，外头昏暗深沉的夜色里，隐约有个人影出现在窗纸之上。

    沈石叹了口气，道：“既然都来了，怎么不进来呢？”

    窗外的人影没有回答，似乎有些犹豫，不过过了一会之后，那半扇还关着的窗扉忽然无风自开，随即一个黑影飘了进来，落在了屋中。

    黑发明眸，容貌清美，似乎她一站在那里，便让那烛火都明亮了几分，将这屋子都照耀的更加明亮，正是钟青竹。

    沈石看着她，笑了一下，道：“我还正想着，你什么时候才会过来看我呢？”

    钟青竹神情平静，静静地看着他，不知为何，此刻的她看去似乎与过往有了一些不同，少了几分温婉，多了几分清冷，就连原本清澈的明眸目光，这时看去似乎都更加深沉了些。

    或许，那便是境界突飞猛进所带来的影响么？

    现在的她，站在那里就有一种隐隐不怒而威的气势，仿佛只是被她安静地凝视着，就会让人感觉到有一些莫名的压力。

    不过对着沈石，钟青竹似乎终究还是有所不同的，在那样平静地看了他片刻后，嘴角微微一动，终究还是露出了一丝微笑。

    如冬季里的寒梅，悄然绽放。

    她慢慢地走了过来，同时轻声道：“怎么，你知道我一定回来看你么？”

    沈石微笑着看着她，道：“我醒了之后好一阵子才想起来，身上不见了好些东西，唔，如意袋之类的，想来应该是在你这里吧。”

    钟青竹微微一笑，面上的线条又柔和了几分，似乎在沈石的面前，她久违的温柔也悄然回来了少许，让她平添了几分妩媚与温和。她轻笑着说道：“看你说的，没了，我可是全丢在秘境里了啊。”

    一边说着，她一边微笑着拉过凳子，向下坐去。然而就在这时，突然，在这间屋子中，猛地响起一声清脆而刺耳的“哗啦”声。

    沈石与钟青竹两人脸上的表情同时一僵，钟青竹的身子也是猛地一顿。

    在她身下，那张坚固的木凳已在瞬间化为了一堆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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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异瞳

    第七十五章异瞳

    随着那张凳子突然之极地化作一堆碎屑，在那一声诡异的脆响脆响，屋子中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沈石与钟青竹面面相觑，神色都是古怪，所不同的是沈石在诧异之余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翘起，而钟青竹则是眼中多了一丝尴尬，一抹淡淡的红晕轻轻掠过她白皙的脸颊，仿佛为她清美的容颜中添加了几分活泼与妩媚。

    过了一会，沈石咳嗽了一声，若无其事地道：“呃……那凳子早就坏了，好像是被虫子蛀了一般，我平日都不坐的。你说元始门这家大业大的，居然这么抠门，连个坏凳子都不换，真是太小气了！”

    钟青竹慢慢站直身子，听了沈石的话，不知为何，脸上那一抹微红却仿佛更浓了些许，然后瞪了沈石一眼，咬了咬嘴唇，道：“是我自己的错，还没控好灵力，好好的你怪人家元始门做什么？”

    沈石挠挠头，干笑了一下，道：“这不是想找个替罪羊么，第一个反应想到了就说了。”

    钟青竹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沈石笑了一下，用手轻拍自己的床铺边缘，道：“坐这里吧。”

    钟青竹犹豫了一下摇摇头，道：“算了，别待会把这张床也……”

    说到一半，她忽然脸上又是一片赫色，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看到沈石的神情间在那边有些古怪，不知为何心里忽然又有些恼火起来，嗔道：“你在那里似笑非笑的，心里在想什么？”

    沈石笑道：“你不会想知道我想什么的。”

    钟青竹啐了一口，却突然又有几分好奇，道：“你想什么了？”

    沈石一本正经地道：“我看到你刚才那模样，突然想到……”

    “好了，别说了！”钟青竹忽然开口打断了沈石的话，脸颊猛然间已是一片红透，与平日里她惯常清冷的模样迥然而异，就连与她有过几次出生入死经历对她相知极深的沈石，也是头一次看到她这般模样，一时间不由得都看得呆了。

    钟青竹最终还是没有坐在沈石的床上，而是从旁边又搬了一张凳子过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这一次并没有发生任何的意外，看得出钟青竹在坐稳之后是松了一口气，想想也是，她弄坏了一张凳子或许还没什么关系，但是万一要是真不小心将沈石所躺的那张床给弄塌了，这后果……

    坐稳之后，钟青竹抬头一看，便望见沈石正注视自己这里，心里忽然想到之前沈石那有些古怪的笑容，不由得又有些羞意。不过经过这一小段插曲，倒是让两人间的气氛不知不觉轻松了许多，原本初见面时若有若无的那一丝说不出的隔阂距离，这时也消散了。

    沈石支起身子，刚想开口说话，忽然只听身边传来一阵动静，却是一直呼呼大睡的小黑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甩甩脑袋站起，先是瞄了一眼钟青竹后，口中低低咕哝了几声，随后呼的一下跳下了床铺，摇摇身子然后自顾自地从门口那边跑了出去，也不知这是溜到那儿去玩了。

    钟青竹秀眉微微皱了一下，忽然道：“小黑好像不是很喜欢我啊？”

    沈石怔了一下，随即微笑道：“你别理它，这家伙怪得很，有时候对我也没什么好脸色呢。”

    钟青竹默然片刻，也没有再多说什么，随后抬眼看了沈石一下，却是伸手向怀里摸去，过了片刻，她陆陆续续取出了好些个如意袋，一字并排地放在沈石身前的床铺上。

    “从秘境中快出来的时候，你仍然还是昏迷不醒，加之出境后你我又是分开，而出来之后想必场面也是一片混乱。我担心你千辛万苦得来的东西，万一有人趁乱……而且，”她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少许，又轻声道，

    “而且，你身上的如意袋为数着实不少，万一被人看到了，只怕……只怕会有一些无端猜测。”

    沈石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很是，多谢。”

    事情倒是确如钟青竹所言，他当日昏迷不醒，自然无力遮掩或是收藏好身上的物件，而一般正常人岂有身带一大堆如意袋的？这若是被人看到，只怕任是谁都会联想到在问天秘境里，沈石是不是从其他人身上抢到了这些如意袋。

    这种自相残杀的阴私事过往便屡禁不止，只是问天秘境隔绝内外，所以谁也没办法也没证据证明什么，在那秘境之中，是真正的你死我活，也绝不会有人留下活口。不过平白无故若是留下这么一个大的破绽，日后沈石只怕也是麻烦无穷，因为死的那么多人中自然会有无数的亲朋好友乃至师长前辈，在找不到仇人的情况分不清死去的人到底是遇到凶险意外死亡还是被同伴杀死的情况下，很难说不会怀疑到沈石的头上。

    那么多的如意袋，会不会有一个就是自己的朋友、师兄师弟所拥有的呢？

    沈石的目光在那些如意袋上扫过，并没有马上伸手去拿，而钟青竹则是在放下那些如意袋后保持着沉默，过了好一会之后，她忽然轻声道：

    “你信不信我？”

    沈石怔了一下，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只见钟青竹神色平静，一双明眸里目光清亮，正凝视着自己，而在眼底深处，似乎还有几分复杂而难以看清的微光。

    “当然信啊。”沈石笑了起来，笑容温和而随意，道，“咱们总归也是一起出生入死过几次的人了，怎么会不信你？”

    钟青竹目光微微低垂，白皙的脸颊边的肌肉，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微微紧了一下，随后又瞬间平静。她重新抬眼凝视着沈石，似乎是在心底有千言万语在刹那间流过，但最后只有微微一笑。

    她的身子微微前倾，一只白皙柔滑的手掌轻轻拂过床铺上的那些如意袋，但目光一直都看着沈石，她的神情似乎有些随意，但眼神却仿佛很是郑重，低声道：

    “这些东西是你的，我……不曾看过，也不会贪墨一件。”

    屋子里似乎突然又安静了下来，沈石静静地看着她，钟青竹的眼眸里则是倒影出他的容颜，两个人对视了片刻之后，沈石忽然笑了起来，点点头，笑道：

    “这还用说么，我信你的。”

    钟青竹身子缓缓挺直，嘴角微微翘起，慢慢地，露出了一个会心且轻松的笑容。

    ※※※

    夜深人静时分，繁星已然亮起，点缀夜幕天空。

    钟青竹走出沈石的房间时，轻轻带上了房门，她关得很小心，看去像是有点害怕自己吵到了屋里的沈石，又或是担心自己不小心又弄坏了这扇门。

    夜风吹来，有几许凉意，钟青竹在门口安静地站了片刻后，缓缓向走廊外走了两步，从屋檐下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抬头看了看夜空。

    淡淡的银色星辉洒落下来，落在她安静美丽的脸上，黑色的秀发在这风中幽幽飘动，仿佛带着一丝神秘的气息。她抬头仰望着无垠的苍穹，漫漫乾坤，天地壮阔，在这无人知晓的时候，忽然在她一双明亮的眼眸里，竟有一丝异样变化。

    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瞳，忽然闪过一道异光，在某一时刻突然变作一片红色，随即又是一阵激荡，如血海涟漪忽起，潮起潮落，那红光又迅速褪色，片刻后竟然凝出了另一双诡异的眼眸。

    那眼睛竟是竖瞳，深邃幽暗，仿佛深不见底，就像是……一双巨蛇的眼眸。

    夜风呼啸，忽有异响从庭院深处传来，钟青竹身子一震，眼睛瞬间已恢复正常并转身看去，却只见院落幽幽，一片漆黑，只有几枝草丛花叶颤动，似被夜风掠过。

    她默然伫立了一会，天色愈深，万籁俱静，只有不知名处的低低虫鸣声悄然传来，她最后看了看夜空，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过身子，静静离去。

    阴暗幽深的院子里，安静了很久，忽然在某一刻，一处阴暗的草丛中响起一阵索索声音，随后一个黑色的身影从草丛里跳了出来，正是小黑。

    全身黑色的皮毛，让它看去似乎与这片阴暗庭院里的夜色融为了一体，除了它此刻闪闪发光的一双眼睛，似乎带了几分异样的光芒，扫过这片庭院，然后冷冷注视着那条离开院子的道路。

    夜风再度吹拂，满院花草索索抖动，天色黯淡间，又见几分萧瑟。

    ※※※

    这一届的四正大会，开得端是有些惨烈，死在问天秘境中的弟子人数，实在是多了一些。哪怕是以四大门派如此强大深厚的底蕴，也有些接受不了。

    不过事实就是事实，再难接受的也只能硬着头皮撑下来，所以在最初的愤怒震惊与悲伤后，四大门派还是迅速冷静了下来，开始处理后事。

    与此同时，其他三大门派长期滞留在元始门中，显然也并非得体之举，所以在问天秘境之行结束后的第七天，该离开的终究还是离开了。

    与过往离开时热闹欢庆的场面截然不同，这一次四正大会结束时的场面颇有几分冷清肃穆，几乎没有任何场面上的欢庆仪式，一个个神通广大的真人们默不作声地带着自己门下的弟子开始了回程。

    沈石在这几日中，因为那枚蒲老头求来的罗厄仙丹的强大药力，伤势好得极快，此刻已经基本行走无碍。钟青竹归还的那些如意袋他事后也一一看过，确实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如意袋里面的东西丝毫未动，看来她确实没有动过，包括那些珍贵无比的黑龙血肉以及那些他最珍贵的阴阳咒卷轴。

    除此之外，在伤势大致恢复了之后，沈石试探着运行灵力修行了几次，之前受损严重的丹田已经开始恢复，不过境界下降了一层也是不容更改的事实。但是让沈石有些惊喜的是，原本是空空荡荡的丹田里，在他试着重新收纳灵力聚拢到丹田后，不知为何，那柄一直让他暗地里牵挂不已并且神秘无比的戮仙古剑，突然有如鬼魅一般，神奇地再度出现在他丹田之中，而在此之前，哪怕沈石查过全身，也找不到这柄怪剑是在何处。

    惊愕之余，沈石也有几分庆幸，虽然还是有些搞不清楚这戮仙古剑的神秘，但显然重新出现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就这样，带着几乎无人注意到的机缘，或许还有不少人将他看做是一个进入问天秘境非但没有得到机缘反而境界倒退的倒霉蛋，沈石跟随着凌霄宗的大部队，踏上了归途。

    而在那浮空仙舟上的时候，他远远眺望而去时，很清楚地看到，在这几日里已经逐渐习惯并控制住灵力的钟青竹安静的身边，已经被一重重的人群所围住，如众星拱月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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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龙肉

    第七十六章龙肉

    沈石收回目光，微微摇头，自顾自微笑了一下，重新看向自己倚靠着的船舷这边不断飞驰而过的景色，崇山峻岭看去仿佛都在脚下，令人颇有一览众山小的气概。

    这段日子以来，各门各派中的形势各有不同，但从本质上来说其实也都是大同小异，无非就是看那问天秘境之行后的结果，有人一步登天，有人泯然众人，至于那些运气不好的、原本被寄予厚望却无声无息地永远留在了秘境中再不复出的人，虽然令人心痛，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也终将被人遗忘。

    这个世界只会记住今日的风光。

    虽然这一次秘境之行令四大门派的年青一代弟子们伤亡惨重，但是从中得到了强大传承巨大收获的人，同样不在少数。事实上，单以获得的收益论，这一次活着出来的年轻弟子们所得到的收获，反而是大大超过了以前多数时候。只不过因为死的人数太多身份也多是重要，所以在这一点上大多数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总不能在死了那么多人的情况下，反而大肆庆祝吧？

    不过现在在四大名门私下里，其实已经暗暗流传起了一个言论，问天秘境中危险越大，收获也就越大，此番活着出来的弟子中，收益最大最顶尖的那一部分菁英，日后的成就简直不可限量，从长远来看，其实这种局面反而更好。至于为此而付出的代价，那或许也是值得的吧？

    反正死的人也不是自己。

    沈石轻拍船舷，有些怔怔出神，他虽然在宗门里亲密的好友不算很多，但并不是个瞎子聋子，再加上前几日过来探望他的朋友包括师父蒲老头，也都曾与他随意说起过一些如今宗门里的情况，所以如今的局势，他自然也看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四正大会结束之后，四大名门的宗门里只怕都要发生一场洗牌，当然这其中的意思并非是那种在秘境中的生死决杀，而是在宗门中各种资源利益上的分配倾斜。其他宗门里沈石不大清楚，但是凌霄宗这里的情况，如今已经是相当清晰了。

    钟青竹、甘泽和孙友这三人，毫无疑问地将会成为很长一段时间里，凌霄宗将要重点栽培的年轻菁英，各种最好的修炼资源必定会明里暗里地都向他们倾斜。能够在秘境中从凝元境直接突破到神意境境界，而且据说这三人各自都获得了一种极强大的传承力量，这样的机缘，这样的实力，必定是日后凌霄宗的中流砥柱。

    这样的人才，不栽培他们，还能去栽培谁？

    三个人中，钟青竹毫无疑问是最拔尖风头也最盛的那一位，她的恩师阵堂乐长老这次也随大队到了元始门这里，而在秘境结果最终出来之后，根据凌霄宗私下的传言，那位乐景山乐长老狂喜兴奋得几乎有些失态，并且迅速而明确地表明了态度，言道钟青竹便是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弟子，也是最出色的弟子，日后阵堂衣钵必定是由她承担，而阵堂上下，更是会倾尽全力来栽培这个千年难见的天才人物。

    相比之下，一直以来都被公认是凌霄宗年轻一代第一人的甘泽，这一次的风头是被异军突起的钟青竹稍微压了一些，但是宗门上下并没有任何人会看轻这个年轻人。无论从结果还是过程来看，甘泽始终都是强大而稳定，而私底下的传言中，甘泽虽然境界上并没有钟青竹那么逆天地突飞猛进，但是所获得的传承之强大，甚至可能还在钟青竹之上。而且就算是境界，他同样也是突破到了神意境中阶，只比钟青竹稍弱一阶，却并没有发生在钟青竹身上那种灵力失控的情形。是以日后凌霄宗年青一代第一人的名号究竟花落谁家，仍然还是有不少人看好这位甘家公子的。

    而在这之后，这一次最引人注目的神意境三人众里，孙友便是最令人惊讶也最低调的一个了，在事前几乎没有人会想到孙友能够跻身到这样的地位，哪怕他的出身是孙家。不过事实摆在眼前，而且问天秘境本就是创造奇迹的地方，所以在秘境结束之后，孙友的地位立刻水涨船高，而那位位高权重的孙明阳孙长老，据说也对自己这个孙子十分满意，算是真正放下了原本有的一些心结，开始正视孙友，准备要大力栽培他了。

    种种风吹草动，各种风云变幻，颇有令人眼花缭乱的感觉。不过有人得意风光，自然也就有人失意落魄，与那三位扶摇直上的天才相比，凌霄宗门下同样也有不少进入秘境活着出来但收获寥寥的人，比如孙恒就是这样；而更加倒霉一点的，大概就是看去并没有得到什么太大收获，结果自身反而身受重伤、得不偿失的倒霉蛋，也就只能沦为茶余饭后的一些笑料了。这样的人，还真有好几个，而其中下场最惨最倒霉的，当然就是某个一无所获不说，自身境界甚至还跌了一层的家伙。

    想到这里的时候，沈石趴在船舷边上忍不住地自己都撇了撇嘴，颇有几分无奈感觉。自从他伤势恢复了一些可以出来行走后，很快便发现了这令他有些尴尬的局面，没什么交情的同门往往在看到他时纷纷侧目，在背后指指点点，而与他交情好一些的朋友，无论是钟青露、钟青竹还是甘泽、孙友，在碰面说话的时候都会隐隐约约地流露出一种小心谨慎的温和态度，似乎生怕刺激或是伤害到了沈石的心情。

    甚至包括平日里脾气暴躁性急的蒲老头，沈石原本以为自己这个师傅过来只怕要骂上自己一顿怎么这么没用空入宝山空手而回诸如之类的话，结果蒲老头从头到尾都笑眯眯地，神态温和态度和蔼、言辞中完全是一副石头啊你能活着出来就是最大的成就活着就有一切日后谁能说得清楚成就还未定论你千万不要想太多等等等等，好像沈石能活着站在这里就已经是超越那三大天才的成就了。

    沈石的脸皮当然没那么厚，一时间也很是羞愧赫颜，正迟疑犹豫着是不是要告诉师父自己的一点收获时，结果蒲老头却根本没怎么给他说话的机会，安慰了他一阵之后便离开了。

    一阵喧哗笑声，忽然又从远处传来，沈石回头望去，只见在浮空仙舟阔大的甲板远处，那一群热闹的人群中，不少聚拢在一起的凌霄宗弟子都是纷纷笑出声来，神情愉悦，似乎大家都刚刚说到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事情。而在人群正中，如众星拱月般微笑伫立的钟青竹，明媚娇艳，容光焕发，神情虽是平静，但所有的光芒仿佛都聚集在她的身上。

    似乎有那么一刻，她不经意间也曾回头向这里扫过一眼。

    沈石并没有分辨出她是否看到了自己，因为就在这时，忽然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从背后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沈石吓了一跳，转身一看，随即怔了一下，叫了一声，道：

    “师父，你怎么过来了？”

    站在他身后的老头白眉白发白胡子，正是术堂的蒲老头，这艘浮空仙舟搭乘的多是宗门弟子，像蒲老头这样的元丹真人长老们一般都是乘坐另一艘浮空仙舟，所以沈石才有这一问。

    蒲老头哼了一声，看上去神色有些不太痛快，不过对沈石倒是没有发火的意思，只是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又觉得周围人有些多，便道：“你随我来。”

    师父有命，沈石自然跟上，两人离开了甲板，蒲老头带着沈石进了船舱后走了一段，随后找了一间无人的房间。

    看着师父这有些神秘的举动，沈石心里越发疑惑起来，愕然道：“师父，怎么了？”

    蒲老头哼了一声，目光在审视面上扫过，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刚才在前面那艘船上，被孙老头那老货唧唧歪歪夹枪带棒地说了一顿，让人好生恼火心烦，干脆就跑过来看看你了。”

    沈石登时默然，蒲老头平日的性子他如今早已是十分了解，那口头上最是不饶人的，哪怕孙明阳长老可以说是凌霄宗内除了掌教怀远真人之下最有权势实力最强的大真人，但蒲老头平日对上他也是丝毫不落下风。

    但今时今日居然吃瘪，而蒲老头看起来似乎还没什么办法反口，只能灰溜溜地躲到这边来，十有八、九就是因为这趟问天秘境之行的结果了。

    一时间，沈石只觉得心里一阵羞愧，低声道：“师父，都怪弟子无能，让您……”

    蒲老头白眉一皱，打断了沈石的话，没好气地道：“胡说，关你屁事。老夫跟孙老头吵架难道还能怪你么，你别多想了。”说着顿了一下，他看起来似乎还是有些担心，摇摇头道，“石头，师父说的是真话，今天过来也是跟再说一次，道行境界这些事，只要活着就能再修起来，有什么好怕的？问天秘境里没得到什么好东西，那又算的了什么，日后的造化机缘，谁又说得清楚？一时得意，难道真的就能一辈子风光了么？”

    “好好修炼，沉下心来，日后自然会有你出人头地的那一天！”

    沈石默然良久，心头仿佛忽然有些滚烫，需要他连续深呼吸了多次才能保持镇定，只是那股激动仍然还在他心头盘旋不动，过了好一会之后，他低声道：

    “多谢师父良言，弟子知道了。”

    蒲老头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知道就好，以后好好修炼就是，师父我就觉得你比那些家伙强多了，不过是命好得了些机缘而已，眼下风光，其实长远来看终究还是要看自身修行。好好修炼吧，我等着你以后将那些家伙都踩在脚下的一天！”

    说着哈哈大笑，似乎也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过分，摇头对沈石招招手，看去心情也好了些，便转身准备向外头走去。

    只是才走了一步，忽然只听背后沈石叫了一句，道：“师父，稍等一下。”

    “干嘛？”蒲老头回头问道，然而忽然之间，他目光猛地一直，脸色愕然地看着沈石身前。在他的身子前方不远的地上，突然之间，多了一块看起来足有膝盖高的大肉块，一股充沛之极的灵力隐隐从这肉块上散发出来。

    “咳咳……”沈石轻轻干咳了一下，挠挠头，然后对着蒲老头笑了一下，道：

    “师父，我在问天秘境里……嗯，捡了这么一大块肉，您老看看，认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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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师徒

    第七十七章师徒

    蒲老头白眉一挑，脸上原是掠过一丝不屑之色，看起来心里大有几分你这臭小子倒霉也就倒霉了，居然还随便拿快妖兽肉出来应付，真是……只是片刻之后，他忽然脸色一变，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走上两步，来到这肉块旁边，口中还发出“咦”的一声，神情间露出了一丝困惑。

    “这肉……好像有些奇怪啊？”

    他伸手一根手指在这肉块表面轻轻按了按，然后又翻转过来仔细看了看，虽然看起来表面上这肉块与普通的妖兽血肉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区别，但是到了他这般境界道行的人来说，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感觉到了这肉块中所蕴含的灵力与众不同。

    非但是灵力充沛极其罕见，便是在灵力本质上也格外纯净而干净，远胜于那些强横妖兽，而能够达到这一标准的，在鸿蒙世界中已经灭绝了十分久远了。

    蒲老头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兴奋，猛地抬头看向沈石，带了一丝惊喜，道：“这……这难道会是……”

    后头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以眼神目视沈石，沈石耸了耸肩，笑了一下点点头。

    “啪”的一声，却是蒲老头眉开眼笑地伸手拍了一下沈石的脑袋，然后哈哈大笑，道：“臭小子，亏得我还替你烦恼了好久，原来你在问天秘境里也并非一无所得嘛。”

    沈石微笑不语，过了一会待蒲老头笑声停下后，才低声道：“前些日子过来看我的人太多了，我琢磨着这东西还是只能告诉师父你一声，其他人就不要讲了。”

    蒲老头神情高兴，闻言却是一怔，道：“好好的干嘛不说，虽说这龙肉极其珍贵，但问天秘境里种种珍贵机缘多了去了，其他人得到的东西有些也未必比你差，怕什么？我还想着拿着这块肉去孙老头面前丢到他脸上去呢！”

    沈石撇撇嘴，苦笑道：“师父，你说这么，其实最后一句才是你想干的吧？”

    蒲老头哼了一声，摆摆手道：“反正老夫就是看那老货不顺眼，这次居然还在我面前显摆……”

    沈石咳嗽一声，顿了一下后，劝他道：“师父，不管怎么说，这次孙长老座下的孙友也是三位突破到神意境的出色弟子之一，哪怕你就是拿了这块龙肉过去给他看，也还是比不过他，反而多半还要在被孙长老说一顿，何必呢？”

    蒲老头皱了皱眉，沉吟片刻后点头道：“唔，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说着叹了口气，道，“可惜啊，这龙肉确实珍贵，不过若是还有一点龙族真血，我或许可以去找丹堂的云霓，求她炼一炉五阶‘真龙丹’。这种丹药固本养元，尤其对经脉丹田的伤势最有奇效，甚至说不定能恢复你的道行。可惜的是本界这里龙族早已绝灭，本宗空有丹方却无灵材，不然的话就能……”

    话音未落，蒲老头忽然眼前一暗，一件东西飞了过来，他反应何等之快，随手一抓便将那东西抓在手里，凝神一看，却是一个白色玉瓶，温润干净。

    蒲老头怔了一下，抬头向刚刚丢出这个玉瓶的沈石看去，疑惑道：“这是什么？”

    沈石咧嘴一笑，道：“师父，我捡到那块龙肉的时候，正好它在流血，我顺手就接了一点。”

    蒲老头：“……”

    ※※※

    “臭小子，看来老夫还是小看你了啊！”

    蒲老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沈石，然后嘿嘿笑了出来，沈石面不改色，道：“全靠师父教诲，弟子才有今天。”

    蒲老头身影一闪，瞬间已经出现在沈石身旁，然后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笑道：“臭小子，我就知道你小子奸猾无比，比外头那些看起来风光的废物强多了，枉我前头还担心了半天。老实说，这次收获到底如何，是不是其实比其他人要多多了？”

    沈石立刻摇头，正色道：“师父，这话您可不能乱说。”

    “切！”蒲老头嗤笑一声，不过看去心情大好，随手一翻将那块龙肉与龙血都收了起来，然后在屋里来回踱了几个来回，点点头道：“唔，如果只是这一点点龙族血肉的话，自然没什么关碍，但若是数目果然不少……”

    他转头大有深意地看了沈石一眼，只见自己这个徒弟依旧是面不改色地微笑着站在那里，坦然迎接自己的目光。蒲老头看了半晌，忽然失笑摇头，道：“臭小子，你这是知道了龙族血肉对我这样的元丹境真人并没有太大用处了，所以才告诉我的吗？”

    沈石摇摇头，道：“并非如此，或许直接服食龙肉龙血对您可能并无大用，但这些灵材拿去炼制各种珍贵灵丹仙药，又或是干脆直接拿去卖钱，再换取诸多其他珍贵灵材，想必对您也是价值极大的。”

    蒲老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点点头道：“这么说倒也不错，那你还告诉我，就不怕……”

    “我信你的，师父。”

    蒲老头滞了一下，没有说话了，只是看着沈石，沈石也是默默站在那里，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蒲老头忽然笑了起来，白眉扬起，眼中似有一丝欣慰之色，但是口中却是笑骂了一句，随手还在沈石的脑袋上狠狠又拍了一下，道：“臭小子，光靠嘴上功夫的话，你至少要比你那师姐强上一千倍了。”

    沈石笑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师父，你对我好，我心里知道的，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蒲老头眉开眼笑，但口里却呸了一声，笑道：“好了好了，再说下去老夫这么大把年纪，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这样，这龙肉龙血我会拿去云霓那边，帮你搞一点真龙丹回来回复道行，如果祖师爷们留下的丹方没骗人的话，对你的修炼应该大有助益。至于……其他的东西，你自己看好了，最好不要轻易外露。”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后，又道：“想要炼制高阶灵丹的，你来找我，由我出面直接去找云霓，放眼鸿蒙诸界，也只有她一人可以炼制高阶龙丹了；除此之外，你若是想要换取灵晶和其他灵材的话，什么人都不要告诉，只找神仙会。神仙会底蕴深厚，商誉更是无与伦比，保密工夫也是到家，只有他们这一家才不会坑了你这宝贝，另外再整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来。”

    沈石重重点头，道：“是，弟子知道了。”

    蒲老头笑了一下，转身向门口走去，临出门时，忽然又回头瞄了沈石一眼，笑道：“臭小子，发了这般大财，不能什么都不做罢？以后老夫的酒水钱，你可全包了。”

    沈石微微一笑，弯腰鞠了一躬，正色道：“是，您老放心吧，弟子全包了！”

    蒲老头哈哈大笑，双手往背后一背，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

    两日之后，凌霄宗的大部队堪堪要抵达了鸿蒙世界第一大城、万年帝都天鸿圣城。

    四正大会前过来的时候，上上下下自然是郑重谨慎，没有丝毫枝节牵扯，而到了这时大会结束，凌霄宗上下自然而然也就放松了下来。虽然在问天秘境中意外折损了不少弟子，但是经过这段日子的沉淀，众人的心情也都缓和了不少，而且究根到底的说，其实这一次活着出来的弟子们的收获，反而比往年大多数时候的四正大会上要更多更强。

    特别是其中涌现出了三位直接突破到神意境的天才弟子，这样的机缘强大到简直是千载难逢，所以在心情平复之后，凌霄宗的诸多真人们其实大多数脸上都有了笑容。

    所以在这一段回程中，大家走的也就随意了许多，而一些个元丹境大真人们其实也并非是不通人情世故只知修炼的笨人，早昨日商议之后，便早早放下话来，在天鸿城这里可以暂时休息一日，让紧张了一月有余的众多年轻弟子们稍微放松一下。

    当然了，时间也只有一日而已，毕竟离开海州金虹山时日也是不短了，还是要尽快赶回去。不过饶是如此，也足以让许多年轻弟子们兴奋起来了。

    天鸿城，那可是鸿蒙世界的第一大城，传说其中这座巨城中无所不有，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找不到的，要知道就连神仙会的总堂都设在这里。而漫长的历史中，无数的光辉过往更为这座巨城平添了几分耀眼的光环，更不用说那些早已如雷贯耳的奇迹景色，其中最出名的当然就是天鸿十景。

    绝大多数来到天鸿城的人，都是通过座落在天鸿城外内海之滨的阵岛上的上古传送法阵过来的，这里终年热闹非凡，随着那些金色光辉的亮起沉浮，带起了一阵阵一群群的人们。

    这一天也不例外，繁忙喧闹的阵岛上到处都是人，芸芸众生来来往往，擦肩而过。

    人群之中，有一个容貌娇媚身材丰腴的女子缓步行走，她虽然并未搔首弄姿，却仿佛天生有股魅惑之力令人心醉沉迷，引来了不少过往修士的注目。只不过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这天鸿城又是藏龙卧虎之地，谁也不敢乱来就是了。

    看她那美丽的容貌，正是凌春泥。

    此刻的她对周围不是飘来的炽热目光恍若不觉，只是神色平静地向前走去，在那个方向上，是一座看起来与周围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的上古传送法阵，通向的是一个同样很平凡的界土“白云界”。

    白云界是二层界，条件一般，算是适合人族居住，不过也没什么特别出名的地方，不过在很多很多年前，白云界也曾因为一件事出名过。

    那其实仍然不是因为白云界本身的原因，而是因为这一界它所连接的一个三层界土。

    那个三层界名叫“飞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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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错过

    第七十八章错过

    金色的光辉霍然亮起，古老而苍莽的气息从天而降，一座上古传送法阵中光芒四射金碧辉煌，片刻之后，在一阵令人无法直视的炫目光芒猛地一闪后，庞大的传送阵中央已经多了一大堆的人。

    凌霄宗上下一百多人，便都在其中，待传送法阵稳定之后，以怀远真人为首的一众人便走了出来。

    在鸿蒙世界里，修真门派等若是人上之人，而在修真界中，像凌霄宗这样的四正名门，更是豪门巨擘，向来一举一动都会惹来无数关注。所以哪怕此时此刻是在天下最繁华兴盛的天鸿城，是在人来人往喧嚣热闹的阵岛上，但凌霄宗一众修士这一走出来，登时便引来周围人一片侧目，纷纷让开了一条道路。

    窃窃私语声从周围人群中传了过来，显然附近不少人都认出了凌霄宗这些修士的身份，不过阵岛占地极大，凌霄宗引起的骚动虽然不小，但暂时也只限于附近一块地方，更远些的地方依旧是人来人往，大家都向着自己所要去的方向走去。

    几乎是与凌霄宗这里相对的远处另一座上古传送法阵那边，那里的人群就没怎么受到这里的影响，过往人群仍是脚步匆匆，包括了其中走在人流里的一个妩媚美丽的女子。

    海风从碧波无垠的海面上吹来，轻拂过这座岛屿，她的秀发在风中微微飘起，目光已落在了前方不远处的那座传送法阵上，然后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些金色并刻满了奇异符纹的石头，微微一笑后，走了上去。

    几只白色的海鸟随风起伏，翱翔在阵岛上空，不时发出清脆悦耳的鸟鸣声，她明亮的眼睛望了望天空，然后若有所思地转首看去，这座不知有多少历史岁月的古老小岛上，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行人。

    阵岛之外，茫茫沧海，阵岛之上，人海茫茫。

    无数的面容如一粒粒沙子，飘起又沉落，不曾留下一丝涟漪，如海之潮汐，波涛起伏，永无休止，转眼便忘记了所有，只有心里淡淡的一丝回忆，还残留在心底深处吧。

    一道金光忽起，古老的气息落了下来。

    ※※※

    沈石走在人群中，随着凌霄宗大部队向前走去，忽然之间，在这拥挤喧嚣的人海里，他突然心头一动，转头眺望而去。

    只见在阵岛的另一边，一座上古传送法阵正到了发动的时候，金光灿烂苍莽古老，耀眼而炫目的光辉从天而降罩住了整座法阵，也逐渐落下罩住了法阵中的人们。

    那一个个人影似乎都安静地站在法阵中，因为隔了很远沈石看不清他们的容颜，或许也只是单纯地再次被那上古神秘的奇迹法阵所震动，他凝目望向那个方向，目光闪烁着，看着那些人，渐渐被金色的光芒所笼罩遮蔽。

    有那么电光火石般的瞬间，他的心里忽然没来由地跳了一下，有莫名地失落感觉。

    片刻之后，只听轰然一声，金光四散，整座上古传送法阵顿时安静下来，原本在法阵中的人们已经消失无踪，只留下了一片空空荡荡。

    而就在此刻，沈石忽然听到自己队伍前方传来了一阵爽朗笑声，转头一看，只见在龙桥桥头，站了一群人，此刻却是纷纷向凌霄宗这里的队伍迎了过来，而领头一人是个矍铄老者，更是大步径直走到怀远真人身前，抚掌大笑，道：

    “怀远兄，可算是等到你们了！”

    怀远真人脸上同样挂满笑意，赢了上去，笑道：“屈老，你可客气了。怎么居然站到这里等，我们可是担不起啊。”

    那名姓屈的老者哈哈一笑，看去跟怀远真人交情匪浅，一伸手拉住怀远真人的手，笑道：“来来来，难得过来一趟，你我当痛饮一番，这一次可不准再像十年前那么早走了啊！”

    怀远真人笑着摇头，随他走去了，凌霄宗门下多数年轻弟子都不认得这些人的身份，本来正是诧异中，但看掌教真人都没什么异动，而且跟人家有说有笑的显然交情不错，除此之外，一众元丹境长老真人们显然也是知道那老者身份，一个个都是笑吟吟的模样。

    此刻，旁边人群之中忽然又是一阵剧烈骚动，这一次的反应看起来竟然比之前看到凌霄宗众人时候还更大一些，不少过往修士的目光都望向那个屈姓老者，眼中满是震惊之色。

    与此同时，前头随那老头过来的十几个人也围拢过来，有的维持秩序开道，有的招呼几位重量级的长老真人，有的则是给大多数凌霄宗弟子带路，一切都井井有条，带着他们往天鸿城里走去。

    沈石正诧异处，忽然只听身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道：“这些都是天鸿城城中，神仙会总堂的人。”

    沈石吃了一惊，转头一看，只见是孙友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身旁，随即心里也是醒悟，心想以凌霄宗这样的权势地位，在这天鸿城里也只有神仙会这等超然存在的庞然大物，方能有资格与怀远真人这样的人物平等相交了。

    像是知道沈石心中仍有一些疑惑，一向消息灵通的孙友再一次扮演了过往无数次为乡下人沈石介绍常识的角色，道：“那位姓屈的老前辈，应该是当今神仙会中地位最高的三位老神仙之一，看这样子是与掌教真人素有交情的。而且依照惯例，历年来每次四正大会结束后，我们凌霄宗都要路经天鸿城回海州金虹山，中途神仙会一般都会招待咱们一场，看来今年也不例外了。”

    “哦，原来如此。”沈石这才明白过来，点了点头，心想神仙会还当真是神通广大，便是凌霄宗这等四正名门高高在上的修真门阀，他们也是早早就拉好了关系。眼下自然不用多说，在天鸿城里想必神仙会早已安排好了一切，自己只要跟过去就是了。

    只是在跟随这人流即将踏上龙桥，离开这座阵岛的时候，沈石忽然又迟疑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上古传送法阵，远远望去，那里仍是一片空空荡荡，与其他地方的喧嚣热闹人来人往相比，显得有些寂寥冷清。

    他心里莫名地有些出神，但才刚怔了一下，旁边的孙友便伸手拉了他一把，笑道：“发什么呆，快走了。”

    沈石吃了一惊，随即回过神来，哈哈一笑，道：“好啊，来了。”

    说着也是笑着摇摇头，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便大步跟了上去。

    ※※※

    进入天鸿城中，果然神仙会确实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一行人将凌霄宗上下众人带到了城中一处十分奢华高档的客栈中住了下来，并且里里外外没有一个其他客人，竟是将这偌大的一间客栈完全包下了。

    这客栈名叫青山客栈，取名似乎有些对应那座古老的帝宫大山的意思，因为青山也是那座大山的别称之一。这里占地极大，装饰精美，特别是两排高楼之间居然还有一个风景优雅、有着小桥流水的花园，平添了几分绿意风雅。

    这等豪奢的地方，所住的房屋自然也是装修的美轮美奂、精美异常，而且神仙会手笔确实极大，包下了整间客栈后，更是让每个凌霄宗弟子都拥有一个单独的房间，让人下意识地再次对他们的财雄势大加深了印象。

    普通弟子们欢喜散去，哪怕是修行有成的修士，一路上赶路也会有所疲惫，此刻正好是放松的时候。相比起年轻的弟子，凌霄宗的一众元丹真人们就轻松多了，怀远真人更是叫上了孙明阳、云霓和蒲司懿这几位大长老，在自己那间特别奢华精美并且格外庞大的屋子中，招待了屈老神仙。

    饶是以怀远真人的修养和阅历，此刻坐在这套精美奢华、几乎无一处不是精雕细琢追求完美的屋子中，哪怕他早就过了看重这些浮华外在的年岁，但仍然也是有些咋舌，笑着对屈老道：

    “屈老，这屋子未免也有些奢华太过了。”

    屈老只是微微一笑，摆摆手笑而不语。

    怀远真人又道：“其实咱们的交情，何必来住这等贵重地方？虽然我们只在天鸿城里休息一日，但上上下下这一日的花销也不小吧，何必呢？”

    说着连连摇头，对屈老报以几分苦笑。

    屈老呵呵一笑，道：“道兄多虑了，不瞒你说，这青山客栈其实就是我们神仙会名下的产业，半年前才刚刚落成修好的，正好拿来招待诸位，也花不了什么钱财。”

    哪怕以怀远真人和其他几位元丹真人的涵养，闻言也是滞了一下，蒲老头更是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偷偷骂了一句“狗大户”……

    片刻之后，怀远真人感叹了一声，叹道：“屈老，你们神仙会的事业如今当真是蒸蒸日上了，佩服，佩服！”

    屈老神色和蔼，并无倨傲之色，摇头失笑道：“左右不过是些做生意的土财主，岂能和怀远道兄你们相比？不过这些不谈了，倒是刚才道兄你说的只在天鸿城中休息一日，这一点我可不能赞同。”

    怀远真人一怔，道：“这是为何？屈老莫非还有事么？”

    屈老哈哈一笑，道：“正是，以老夫看来，道兄此番前来天鸿城，怕是至少要呆上七日才够的。”

    凌霄宗四位真人面面相觑，显然都被屈老这话弄的有些疑惑，而那边屈老笑声一收，站起身来，微笑道：“我知道诸位道兄心有困惑，不过此刻正好有一位在下好友，同时也是诸位旧识友人，也在此处，只要见了他，相信诸位道兄就能明白了。”

    说着，他迈开脚步走到房门便，开门出去，不消片刻之后，便只见他再度回转，而另一个人影跟在他的身后走了进来。

    怀远真人等四人目光同一时间落在那人身上，忽然间四人都是一惊，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面上都有惊讶之色，怀远真人更是踏前一步，讶然道：

    “咦，南宫道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此刻站在屈老身后的那个人，赫然竟是同为四正名门的天剑宫宫主，南宫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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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移位

    第七十九章移位

    青山客栈挺拔高耸、在整条繁华街道上都显得鹤立鸡群般的高大屋宅中，沈石走进了五层楼上安排给自己的那间屋子，然后和不少同门师兄弟一样，打开房门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走进了屋子。

    毫无疑问，他眼前的这间屋子是他生平所见过的最漂亮最精致的房屋，宽敞、明亮、干净整洁那都是不用说的了，人一走进这屋子里，便有了一种束缚的感觉。除此之外，屋中各种常见的家什器物也都有，但特别的地方在于，以他出身于商家、自小在天一楼长大所养成的广博眼光来看，几乎是在瞬间便判断出，这屋里所有的常见的家具，其实根本就不常见。

    初一看，并没有金碧辉煌的贴金镶银，桌椅床榻看去还是普通的木头所制，但是沈石走过去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张圆滑光润的桌面，同时鼻中果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奇异香气，他脸上的肌肉便忍不住扭曲了一下。

    这是四阶灵材中的一种珍贵木材，名叫沉香檀。

    桌椅的样子都是走古朴大方的那一系，而床榻那边便有了各种雕花，或有花草，或有瑞兽，栩栩如生，而沈石看着这些低调而平凡的图案，下意识地只觉得自己牙端有些发痒，成年的沉香檀除了天生奇香能安神入眠并对修士修炼大有裨益外，其本身的硬度也绝对是对得起四阶高位的品阶的。

    这低调之中，特别是联想到这青山客栈里还有不知多少间屋子多少这样的家具，其人工之昂贵，简直难以想象……

    屋子很大很宽敞，以致于一边是床榻衣柜躺椅休憩的所在，另一边窗明几净硕大书桌文房四宝样样齐全还有书香气息，中间临街一扇窗口，沈石走到跟前轻推出去，便将这附近长街景色一览无遗，甚而远眺更能望见那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

    清风徐来，令人有一丝不真实的感觉。

    相比起这听来普通平凡的青山客栈，沈石忽然发现就算是流云城里那些悠久的世家，跟这里比较起来也是相形见绌。

    神仙会这些人真是……狗大户啊！

    沈石在心里悄悄说了一句跟自己师父蒲老头一模一样的话，摇摇头重新回到屋子中间，瞄了一眼那放在床铺六尺开外的躺椅，忍不住还是往上面坐了上去。

    四阶灵材做成的躺椅哦。

    当身子放松下来的时候，就像是瞬间整个人的重量都均匀地分布在这躺椅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惬意感像是从身子每个角落传来，显然，制作这把躺椅的工匠绝对是有真本事的。

    摇摇头再次感叹了一下，沈石闭眼沉吟休息了一会，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还是站起身，走到床铺边上，正襟危坐，深吸了一口气后，将神念沉入身体之中。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修养以及那枚罗厄仙丹的助益，他的身子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迅速地从重伤中逐渐恢复了过来，包括这次受创最终的丹田气海，这时也大致回复，不过仍然可以感觉到丹田之中到处都是伤痕累累的痕迹，其中的灵力也是大不如前，这是他重伤之后，境界倒退了一层的缘故。

    那柄神秘的戮仙古剑依然沉默而安静地悬浮在他丹田正中，沈石仔细地看了看这把神秘古剑，心中有几分好奇与感激。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事后回想起来，沈石大致能猜到当日吉安福重创自己之后，在那种九死一生的绝境里，于十万火急的关头挽救了自己一命的神秘白光，必定就是这把一直安静不动的戮仙古剑突然激活的缘故。

    想想当日情形，与吉安福合体的那只怪蛇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神通力量极其强大，沈石与钟青竹在最开始的时候几乎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似乎到了最后关头，这戮仙古剑反而是恰好克制那怪蛇的宝物，沈石甚至直到现在还对吉安福那惊恐的怪叫声有几分印象。

    只不过现在看起来，这把戮仙古剑又变回了平凡无奇的模样，哪怕沈石多次试着去掌握它，都没有任何的反应。对此沈石自然是十分遗憾，这把神秘的古剑显然蕴藏着无比强大的力量，可惜自己目前还找不到使用它的办法。

    既然无计可施，沈石也就暂时放弃了对戮仙古剑的掌握，开始试着开始修炼起来，自从受伤之后的这些日子来，体内除了丹田重创之外，身体各处的气脉经络也是受损不轻，直到最近踩在罗厄仙丹的强大药力下渐渐恢复，不过因为身体才好了一些后凌霄宗便开始回程，所以沈石也没有真正地完整修炼过。

    这一次，算是他第一次有空闲在修炼中，仔细地审视观察自己的肉身情况。

    修炼的方法他早就烂熟于胸，灵力从手中的灵晶里缓缓渗透进来，与此同时，那些沉静在他气脉中的旧有灵力似乎也受到了刺激，隐隐有些骚动，然后开始逐渐如波涛潮汐一般，缓缓兴起，汇聚成河，在他经络中游走起来。

    一个周天之后，气息并没有如这时间大多数修士那样回归丹田气海，而是自然而然地游走到了他眉心的那个神秘窍穴里。

    就在这时，沈石忽然身子一震，发现在自己这一处窍穴中，里面的灵力竟然充沛无比，大异往常，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竟然是在这里看到了那一团云雾般的灵力深处，浮沉升腾出一具金色的龙纹金甲。

    这一刻沈石真的是目瞪口呆，一时间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完全不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龙纹金甲是什么，他当然十分清楚，自然正是他早前意外修炼而成的那种神通，但是自从戮仙古剑出现在他丹田气海里之后，这神秘的古剑便以一种古怪而无形的力量直接镇压住了他丹田中的龙纹金甲，让他根本无法使用，等若是废掉了这门神通。

    而在丹田毁掉之后，沈石却发现这门神通竟然莫名其妙地移到了自己的眉心窍穴里，这情形当真是诡异无比。不过在仔细思量之后，沈石又是若有所思，在之前的修炼过程中，因为修炼阴阳咒而意外开辟出的这一处神秘眉心窍穴，其实十分像是自己肉身中除了丹田之外的另一处气海，并且灵力的精纯程度甚至犹有过之。

    而看此刻这眉心窍穴里的灵力充沛已极，龙纹金甲熠熠发光，看去……竟有些像是以前自己腹下丹田里的情况。

    在这一刻里，沈石心中忽然掠起了一个让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念头，莫非……莫非自己的丹田重创之后，道行境界倒退了一层的这件事，其实只是一个表面的假象么？

    似乎自己过往突破凝元境中阶的那些灵力神通，在丹田破损之后，竟然在自己昏迷而完全不省人事的时候，自行移到了眉心窍穴里。那么这如果是真的话，岂不是说，自己的境界其实根本没有倒退，而且看着这眉心窍穴里的情况，沈石甚至觉得，那灵力的厚重凝实，反而比之前还更强了几分。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后，忽然双眼一闭，片刻之后一声轻哼从他口中发出，紧接着一道金色光辉猛地从他额上眉心正中散发出来。

    那是纯粹而明亮的金色光辉，如同一轮微小的太阳突然出现在这屋里，一层金光笼罩而下，刹那间凝聚成甲，又有道道花纹隐现，如一条条小龙腾云驾雾，披挂在他全身，赫然正是那龙纹金甲！

    如是者持续数息，金光忽如长鲸吸水倒退而回，龙纹金甲缓缓消散，再然后沈石长出一口气后，猛地一跃而起，甚至是忍不住用力一挥拳，显然是心中十分激动。

    ※※※

    与沈石房间相隔遥远的另一栋楼上那间大屋里，凌霄宗几位真人都是面带错愕之色，看着突然出现的天剑宫宫主南宫磊，显然完全没想到他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这个时候，南宫磊不是应该带领着一种天剑宫弟子同样回归天剑宫山门吗？

    而南宫磊看去的神情间便轻松多了，面带微笑，对着前方四位凌霄宗真人拱手笑道：“诸位道兄，咱们又见面了。”

    怀远真人毕竟道法高深涵养深厚，在一开始的惊讶后这时已经平静了下来，笑着回礼并请南宫磊与屈老一起再度坐下后，开口问道：

    “南宫兄，你这突然过来，还真是出人意料啊，却不知……”

    说着，他目视南宫磊与屈老，眼中询问之意十分明显。

    南宫磊倒是不急着开口说话，反而是先看了屈老一眼，屈老点点头，道：“还是我来说吧，南宫宫主是我们神仙会请过来的，包括凌霄宗这里，也是我们要特意招待的。此番请大家到这天鸿城中，其实是为了……”

    话音未落，屈老的声音忽然一滞，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白眉微微一皱，而与此同时，这屋里的一众元丹境大真人们几乎是同时都或轻或重地咦了一声，更有几个人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了这客栈远处的某个方向，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片刻之后，仿佛是过了数息时间，一切似乎又平静了下来，南宫磊却是忽然笑了一下，看着怀远真人，微笑道：

    “怀远道兄，贵门之中果然是藏龙卧虎，令人不敢小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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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私谈

    第八十章私谈

    宽敞明亮的大屋中有片刻的静默，在座的六个人中，神仙会的屈老和天剑宫的南宫磊都是面带笑意神情温和，反倒是凌霄宗的这四位元丹境大真人面上多少露出几分惊讶之色，不过他们毕竟不是凡俗人物，很快也反应过来。

    四人之中，孙明阳长老首先挥手笑道：“南宫兄过奖了，刚才那想必只是门下某个不成器的弟子修炼时灵力气息外泄而已，而且凡修士修炼时，岂有对灵力控制这般差的，回头老夫若是发现是哪一个，说不得还得去教训一番。”

    南宫磊笑而不语，屈老则是笑道：“孙长老言重了，言重了，刚才那一股灵力精纯有力，不同凡响，虽然只有数息时间，但想必也是一位日后大有前途的出色弟子。再说了，此番四正大会刚刚结束，贵派前去问天秘境探寻机缘的一众年轻弟子们刚刚回来，说不定便是有哪一位得了大机缘的年轻俊才，境界提升太快而气息不稳者，其实也是常见。”

    凌霄宗几位长老都是面露微笑，在这一刻他们当然都想到了门下那些个出色弟子，甚至除了突破到神意境的那三个人外，在凝元境上也有破境突破的弟子其实也是为数不少，只不过在钟青竹等三人的光环下略显黯淡而已，所以这一段日子来，若是修炼中发生灵力气息外泄的情况，其实还真不算是什么太稀罕的事。

    在座的大家都是高人，这些道理其实一点就透，根本没必要再多加解释，再加上刚才的气息其实也不过只有片刻工夫，想必也没什么大碍，所以这事也就过去了，怀远真人轻咳一声，再度目视屈老与南宫磊二人，道：“两位道兄，适才所言之事，似乎还未讲明，不知到底有何事居然能劳动两位大驾？”

    南宫磊笑了笑，目光中似有几分深意，看了怀远真人一眼，随后似乎有意无意地，眼神又滑过一边，在坐于怀远真人身边不远处的云霓身上停顿了一下。云霓在那瞬间，似乎也是若有所觉，明眸望去，与南宫磊对视一眼后，面色平静从容，随后头微微轻点，像是礼貌示意。

    南宫磊凝视她美丽容颜片刻之后，便不动声色地转开的视线，这时坐在他身旁的屈老则是开口对怀远真人道：“嗯，确实是有一件大事，不知道兄还记得‘妖皇地宫’么？”

    此言一出，凌霄宗四位真人登时面色一变，怀远真人的神色登时郑重了几分，道：“屈老，你所说的莫非是昔年被六圣以大神通封闭禁锁的天妖宫廷？”

    屈老点了点头，道：“正是。”说着他顿了一下，随后看向怀远真人，道，“众所周知，昔日天妖王庭的妖皇帝宫就在那青山之上，只是当年人妖两族血战，死伤太多，杀孽过重，再加上当年有好几位妖族大妖临死前愤然布下血咒，所以整个妖皇地宫等如变成了一个阴灵鬼蜮，到处都是各种鬼物以及变异妖兽出没其中。”

    “这么多年来，幸得六圣先贤以通天神力布下绝世禁制，这才将那一块凶地整个封闭起来，将其中的鬼物妖兽尽数圈禁其中，方得让偌大的天鸿城里得享太平。只是古老相传，昔日天妖王庭御宇数万年，搜罗无穷无尽之宝物，大部分都收藏在那妖皇宫殿之中。当年攻下妖族最后防线时，我人族大军从中确实得到了无数珍贵财宝，又有海量灵材被天下修士瓜分，这也是我人族兴起后万年来不断兴盛的重要根基所在。”

    怀远真人双眼深处微光闪动，点点星辰忽起光芒又徐徐落下，却是沉吟不语，倒是在他身后的蒲老头开口道：“此事凡是我人族修道中人，大多知晓，不过多年来据说又有不少传言，说是当年人妖大战结束之后，我人族缴获的那些巨量财物灵材，其实算不上是妖族数万年收藏积蓄的菁华部分。而真正珍贵的宝物，据说是藏在那青山山脉深处，又或是传说在那妖皇宫廷之下，其实另有一处庞大无比的地宫，里面藏宝无数，真正绝世稀罕的宝物，都在里面。屈老所说的妖皇地宫，就是这里罢？”

    屈老微微一笑，道：“其实以在座诸位的身份地位，对一些隐秘事自然能够知晓，倒也不用我仔细述说。那妖皇宫廷地下确实有一座巨大无比的地宫，面积十倍于地面上的宫殿建筑，其深邃几不可测。其中除了因昔年血战而孽生的种种凶厉鬼物和强横妖兽外，还有各种古代妖族大能所留下的禁制机关，威能可怖，莫说是普通修士了，便是我等元丹境修士进入其中，也会有陨落风险。再加上地宫中甬道纵横，有强大阵势护卫，如同迷宫一般，是以多年来我人族虽然不断有人冒险进入探险，但多是有去无回，成为了这鸿蒙界中最凶险的凶地之一。”

    在座几位真人都是缓缓点头，昔日天妖王庭在青山山脉上的废墟里如今有鬼物妖兽出没，这是天下人所皆知的事，不过妖皇地宫的存在以及其中可能藏有无尽宝藏的消息，却并非是公开明面上的消息。

    事实上，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探索妖皇地宫的人族修士，多半都和四正名门以及神仙会这个庞大但历史悠久的商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至于普通的修士，反而很少知晓，而据说神仙会之所以会将总堂设在天鸿城里，除了天鸿城确实繁华天下第一外，这商会之中历来神秘无比的大佬们向来将昔日妖族的宝藏视为必得之物，也有很大的关系。

    想到这一层后，凌霄宗几位真人都是面色微变，感觉到了什么，怀远真人看看屈老，又瞄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南宫磊，忽然深吸了一口气，道：“屈老，若是我没猜错的话，莫非除了我们和天剑宫两家，神仙会还有邀请了元始门以及镇龙殿两大名门了罢？”

    屈老抚掌微笑，点头道：“怀远道兄果然不愧是一门掌教，目光如炬，正是如此。”

    怀远真人深吸了一口气，目视屈老，道：“请屈老教我。”

    屈老摆手道：“道兄太客气了，指教不敢当，其实不过是我们神仙会里最近一些人手得力，终于是参透破开了妖皇地宫中的一角强大迷阵，又经过与那地下众多鬼物妖兽的厮杀，最后总算是打开了一座昔日妖族秘藏的大藏宝库。”

    此言一出，凌霄宗几位真人顿时神情肃然，而南宫磊看去倒是神情自若，显然在之前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难以抑制心中的这份惊讶，怀远真人沉吟了片刻，才开口正色对屈老道：“这还真是一件大喜事，想必那藏宝库中果然有无数珍宝吧，真是要恭喜了。”

    屈老笑了笑，道：“不满诸位，那大藏宝库中宝物确实不少，珍品也是众多，算是不虚此行，不枉费之前那么多的辛苦与人命的铺垫罢。不过本会历来都谨记昔日商会开创之初，六位圣人所定之殷殷嘱托，与四大名门共定天下，令我人族万世昌盛。所以此番特意会邀请诸位前来，便是要将这次所得中一些珍贵灵材宝物，与诸位共同分享。”

    怀远真人与其他三位真人又是吃了一惊，要说修道中人对昔日妖族留下的藏宝不感兴趣，那自然是假话，但是神仙会背\/景深厚历史悠久，明里暗里其实与四正名门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更隐隐牵扯到一些昔日六大圣人，所以大家至少在明面上都是彼此敬重。

    得知神仙会此番竟是出人意料地开启了妖皇地宫迷阵一角，得到了部分妖族遗宝，怀远真人等人感叹之余倒也没有多想，但是万万想不到，屈老话里的意思，神仙会竟然是会愿意将其中的珍品拿出来交易卖给众人。

    “这……”怀远真人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倒是旁边的南宫磊笑了一下，道，

    “怀远道兄，其实前日我听说这个消息时，差不多也是和你一样的反应。”

    屈老笑了一下，随后正色道：“南宫宫主，怀远掌教，诸位真人，你们都是修行中人，但我们神仙会却是与四大名门不同，我们归根到底，其实还是做生意的。宝物虽好，但于我们本质上却还是可以用来交易的，而且让诸位名门大派得到更多更强的宝物，于我人族昌盛大业有益无害，正是昔日我神仙会创会的宗旨所在。”

    怀远真人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在下明白了，如此多谢贵会。”他也是有决断的人物，只在片刻间看了一眼其他三人，随即便断然道：

    “如此盛会，我凌霄宗断无缺席之礼，自今日起便再次叨扰贵会了，直到此番交易结束为止。”说到此处，他沉吟片刻，又转头对孙明阳长老道：“明阳师弟，你安排一位长老先行回山，禀告火烨师叔以及将此事告知守山之人，令大家耐心等待，不必多心。”

    孙明阳此刻脸上也有兴奋激动之色，点点头答应下来。

    屈老笑着站起，道：“既如此，老夫就先告辞了，诸位今日暂且休息，至于其他两大门派元始门和镇龙殿，本会已经有人过去知会，算算时日，应该最迟后日就在在这天鸿城中汇聚，倒是交易会便可开始。”说着，他昂然道，“这次交易会规模之大，藏品之好，必定是千年来鸿蒙仅见，诸位真人一定会感觉不虚此行。”

    众人纷纷站起，一阵客套后，屈老离开，但南宫磊却并没有跟着他一起走掉，反而是站在屋中，目视云霓。

    待凌霄宗几位真人送走屈老，回过神来的时候，顿时便感觉这屋中气氛有些不太对劲，眉头微皱。

    而南宫磊则是深吸了一口气，却是走上一步，对云霓道：“云长老，在下有些话想对你说，不知可否稍移玉步？”

    此言一出，顿时屋中一片沉静，孙明阳与蒲老头同时转头看去，所不同的是，前者下意识地看向云霓，而蒲老头却是面色古怪地望向怀远真人，同时两眼微微放光，眼神里似乎竟然有些兴奋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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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抱歉

    第八十一章抱歉

    云霓绝美的脸上秀眉轻轻皱了一下，似有几分意外，也像是有些许犹豫，迟疑片刻后目光微转，却是看向怀远真人。

    谁知这时正好怀远真人的目光也看向她，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接触了一下，各自停留了一瞬间后，不约而同地又转开了头。片刻之后，怀远真人却是开口淡淡地道：

    “南宫道兄不必那么麻烦了，只在此间与云师妹说话即可，我与其他两位师弟正好也要出去将滞留天鸿城的消息安排传告于众弟子，就先告辞了。”

    南宫磊怔了一下，没有说话，云霓却是目光一闪，眼神幽深。而另一头，怀远真人说完这句话后便直接叫上孙明阳和蒲老头向外走去，孙明阳长老倒是并未多想，当先走了出去，反而是蒲老头看起来有些恼火的模样，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礼仪，偷偷一扯怀远真人的袖子，凑近他低声道：

    “师兄，你傻了么！这是你的地盘，还是你的屋子里，你居然让给他们去说话，脑子坏了吧？要我说，干脆咱们就像当年那样，一起上把这家伙……”

    “住口！”怀远真人一声轻喝，打断了蒲老头的话，看起来有些生气，瞪了他一眼，道，“你都是什么岁数的人了，还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快出去！”

    蒲老头翻了个白眼，他平日与怀远真人关系极好，又是多年亲如兄弟的师兄弟，素来在他面前很是随便，但怀远真人真要沉下脸来，蒲老头对自己这位掌教师兄还是敬畏三分的。当下他也不敢多言，不过面上悻悻之色却是再明显不过，冷哼了一声，扫了站在一旁的云霓和南宫磊一眼，袖袍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怀远真人摇摇头，略带歉意地对南宫磊那边笑了一下，道：“南宫兄，失礼了。”说着便转过身，也向屋外走去。

    只是在他堪堪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只听身后的云霓忽然开口叫了一声，道：“师兄，且慢。”

    怀远真人身子一顿，停住脚步转头看去，只见云霓神色平静，却是对南宫磊淡淡地道：“南宫道兄，云霓身为凌霄宗丹堂之主，又兼是宗门五位执掌长老之一，虽然昔日与道兄算是旧识，但此番宗门众人皆在此处，却贸然与南宫道兄私下密谈，传出去未免有些不妥。”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明眸目光微微扫过站在一旁的怀远真人一眼，又道，

    “怀远师兄乃是我凌霄宗一门掌教，我亦无任何阴私之事需要隐瞒于他，若是南宫道兄不见外的话，有话也就一起当着他的面说了罢。”

    此言一出，怀远真人与南宫磊都是为之错愕，怀远真人迟疑了一下，似乎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云霓却已经平静地对南宫磊道：

    “南宫道兄，有话直说即可。”

    南宫磊面上掠过一丝黯然之色，怀远真人看起来也是略显尴尬，反倒是三个人中唯一的女子云霓，却显然十分坦然自若。

    此刻孙明阳与蒲老头都已经离开，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彼此各自隔了一段距离站着，最后还是怀远真人叹了口气，走过来道：“坐吧。”

    云霓与南宫磊各自默默坐下，如此沉默了片刻后，南宫磊看起来也是有些干脆看开了的感觉一般，先是对怀远真人点点头，随即对云霓道：

    “云……师妹，你我也是多年不见，这些年来可好？”

    云霓默然片刻，道：“一切都好，多谢南宫……师兄的惦念。”

    南宫磊苦笑一声，目光在云霓那张绝美的脸庞上停留片刻，叹息道：“不知不觉，我们也都老了，我与怀远道兄，包括刚才那位蒲司懿，都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朽，只有云师妹依然容颜娇美，一如往日。我一朝见之，便不由得想起当年旧事，心生几分感慨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神色一整，却是对怀远真人正色道：“怀远道兄，昔年南宫磊年轻之时与兄有所争执，事后念及实是自己的过错，只是碍于脸面一直放不下。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向道兄你赔礼谢罪了。”

    怀远真人登时一惊，动容道：“南宫兄，何来此言！”说着似乎也想到了什么陈年旧事，脸上有一丝尴尬神色，但片刻后他看向南宫磊，面露诚恳之色，道，“南宫兄，其实昔日之事我亦有错，都是当时年轻莽撞，所以才……总之，谢罪万万不敢当，这些年来每每念及此事，吾心亦常有不安。今日见兄，方知南宫兄胸襟广阔，佩服佩服，不如你我就将旧日恩怨一笔勾销，你看如何？”

    南宫磊长出一口气，慨然道：“正该如此。”

    两人相视而笑，颇有惺惺相惜之感，只是就在这时，坐在一边的云霓清亮的目光扫过他们二人，眼光中却是带了几分疑惑，忽然开口道：“你们两个人这是在说什么，什么又是年轻时候的莽撞事了？当年我明明不记得你们两人有什么交往的，这说的是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南宫磊与怀远真人同时一滞，片刻之后南宫磊眉头一挑，却是看向怀远真人，带了几分惊讶，低声道：“难道你当年没说……”

    怀远真人苦笑了一下，同样压低了声音，道：“那又不是什么光彩事，说出去大家一起丢脸，有什么好说的。”

    南宫磊似乎醒悟过来，点了点头，脸色上明显一下子缓和了许多，看起来对怀远真人似乎有些另眼相看的意思。

    这两个男人在那边嘀嘀咕咕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语，反而把原先的主角云霓晾在了一旁，这似乎让她有些不太满意，哼了一声，道：“南宫师兄，你到底有没有话跟我说啊？”

    南宫磊沉吟了一下，随即摇头一笑，看起来却是心中郁结松散了不少，道：“云师妹，其实不瞒你说，今日我过来见你，本也就是想和你叙叙旧，并无他意。说实话，当年我对你确有几分情意，只是如今时过境迁，大家又都是有了如今的身份地位，我与怀远道兄更是各成了一门宗主，自然也就再也休提。只不过这么多年以来，我心中始终有一个心结郁闷难解，念头不得通达，所以特地过来相见，还请云师妹明言教我。”

    这番话南宫磊说得诚恳无比，神色郑重，无论是怀远真人与云霓都是一时默然，片刻后对视了一眼，云霓轻声道：“南宫师兄，你言重了，当年云霓也是年少无知，辜负了师兄一番情意，还望师兄恕罪。”

    南宫磊直视于她，平静地道：“云师妹，当年你清楚明了地对我说，对我并无情意，芳心亦有寄托，日后看来，应该便是在怀远道兄的身上罢。虽然我并不知晓为何日后二位未成连理，不过那是两位私事，在下无意过问，只是对昔日师妹的选择，在下一直耿耿于怀，颇有几分想不通，所以想请问师妹，究竟是为何选他而不选我？”

    南宫磊淡淡苦笑了一下，道：“可是我当年道行境界、修行天分不如怀远道兄么？”

    云霓摇了摇头，道：“不是，南宫师兄你年轻时候天资过人，号称四大名门年轻一辈中于元始门的元风堂师兄并列的天才俊杰，我师兄虽然天分不算差，但是当年确实是比不过你的。”

    南宫磊又道：“那……可是我家世地位不如怀远道兄么？”

    云霓叹了口气，道：“南宫师兄，你是圣人后裔，嫡脉传人，当年年纪轻轻就几乎已经确定会接掌天剑宫宫主大位的，我师兄只是平民凡人出身，哪里能与你相比？”

    “呃，那莫非是我年轻时不太懂事，平时对你举止粗鲁，仪态失礼了么？”

    “也不是，南宫师兄你出身世家，自小教养比我们都好多了，哪可能会有这种事。”

    ……

    这一问一答间，南宫磊又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云霓一一作答，但答案几乎无一例外，全是当年年轻时候，南宫磊几乎在所有的方面都胜过了怀远真人。这让怀远真人面色看起来颇有几分尴尬，不过除此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太多的气恼情绪，因为云霓确实并没有任何错漏谎话，当年的确就是这个样子。如今他身为凌霄宗掌教真人，对这些年轻时的旧事当然早就不放在心上，只是听着听着，心里抚今追昔，还是生出了几分感慨之意来。

    而另一边，当问完最后一句而云霓仍是做出了相同答案之后，南宫磊已经是满面苦笑，摊手道：

    “云师妹，你看，我就是这样想不通的，当年我对你情根深种，自问也对你尽了心意，不料你却选了另一个在当时看起来明明不如我的人。此事实在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多年来念头难以通达，还请师妹能对我明言一二，也好令我一解多年困惑。”

    听了这话，云霓沉默了下去，而坐在一旁的怀远真人也是下意识地转眼向那个容颜娇美一如当年的女子看去，心里也生出几分强烈的好奇，或许连他自己也有些疑惑于当年云霓的选择罢。

    只不过云霓坐在那边，这一次沉默却是十分长久，良久不曾开口发声，屋里的气氛很快冷了下来，三人静坐许久后，南宫磊忽然轻叹一声，摇头道：“唉，都是老夫心中执念，令云师妹你为难了，也让怀远师兄见笑，罢罢罢，不过都是些陈年旧事，失礼之处，二位见谅。”

    说着，他便站起身来，神情萧索，施了一礼后便欲向外走去，怀远真人连忙站起，正要挽留时，忽然两人同时听到旁边传来云霓的声音，叫了一声，道：

    “南宫师兄，当年我之所以不选你，是因为……”

    南宫磊脚步一顿，回头看来，只见云霓原本平静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罕见的晕红之色，但是片刻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却是抬起头来，平静地道：

    “当年那时候我师兄虽然什么都不如你，不过他相貌堂堂，至少在容貌比你帅气一些的。”

    “什么？”南宫磊与怀远真人同时失声说了一句，面上满是不可思议之色，同时南宫磊的神情更是如遭雷击一般，在那边目瞪口呆，身子轻颤，显然在这一瞬间怕是整个人都凌乱了。这些年来，他心心念念在这上头纠结无数，反复思量了不知多少缘由，可是真的从来从来没想到，这其中竟是最最浅薄、最最不起眼，也最不应该成为云霓这般性情高洁、眼高于顶，天分才情都是天下少有罕见的奇女子所应该考虑的原因。

    在座这三人是何等的身份地位，说是高居鸿蒙世界亿万人族顶峰的人物也不为过。到了这种层次的人物中，怎么可能还会有以貌取人的这种事情……

    云霓看去面颊微红，但神色间却是坦然，道：“南宫师兄，昔日辜负厚爱，都是云霓年少无知，见识浅薄的错。只是那时候，我确实是心中想着：若要找个心爱之人一生相守，当然是要找个看得顺眼的男子，所以……”

    “对不住了，南宫师兄。”

    云霓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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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邀约

    第八十二章邀约

    天剑宫宫主兼圣人后裔南宫世家的家主南宫磊，是在这一天稍后的时候离开了青山客栈，不过在他走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的动静，大部分年轻弟子并不知道有这样一位大人物曾经突然来到凌霄宗众人的下榻处，而知道一些内情的长老真人们也不会随意泄露些什么。

    就算是偶然有人察觉到有些异样不寻常的地方，也是看到有几个元丹境的长老真人们有意无意地在众人下榻的那栋楼上走过，面上看着是过来照看众人，看看大家安顿好没有，不过看他们的模样却似乎像是在找寻什么。

    只是当日那一股突然而起的气息来去太快，根本无法准确定位，所以这件并没有公开的事到最后也是不了了之，因为多年以来在问天秘境中得到的机缘，大部分约定俗成的规矩是年轻弟子们都可以自行保守秘密，或许，那也是一位低调的但同样是从秘境里得到了传承机缘的弟子吧。

    这件事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倒是在这一天的后半段，一个消息从上头被人传递宣告下来，却是让众多凌霄宗弟子吃惊不少。以怀远真人为首的一众元丹真人们突然改变了只在天鸿城中稍作停留只呆一天的决定，而是让大家暂时安心在这间奢华精美的青山客栈里安心住下，好好在天鸿城中游玩放松一回，等七日之后再动身回海州金虹山。

    甚至于还有不少人在下来宣告的那几位师兄师姐的脸上，还发现了有一丝犹豫，有人旁敲侧击地打听这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自然没有得到答案，不过倒是很快有了一丝流言在客栈中众人私下里流传开来，说是此番滞留是最少七天，若是到期后事情仍未结束，很可能还会继续停留在天鸿城里。

    沈石自然也是知道了这个消息，惊讶之余，倒是有几分不太满意。以他的本意原是想着四正大会既然已经完结，然么这次出来一个多月了，时间当真不短，早些回去最好，说实话，他心里也是有些想念至今还住在流云城中许家大宅里的凌春泥。

    以前是苦于资产有限无能为力，但是这一次在问天秘境里他的收获着实不小，光是那好几个如意袋的龙血龙肉，便是一笔巨大的财产。回去之后，找个机会与神仙会偷偷交易一些，自然便有不菲灵晶收入在手，到时候也就不用再委屈凌春泥一个人寄人檐下了。

    那个女子虽然和他之间的感情有些突然但却格外炽烈，他心里也确实有想到她，不过眼下看来，这归期还是要退后一段日子了，因为不管怎样，沈石也不可能为了一个普通平凡的女子而离开凌霄宗的大部队。

    虽然有些失望，不过这种情绪在沈石心中也算不上特别强烈，反正青山客栈里条件也是极好，他便干脆趁着这个机会继续休养。

    在问天秘境中所受的伤，在灵丹妙药的相助之下，现在基本上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平日里也几乎看不出来了，至于修炼上也没什么特别阻碍的地方，唯一有些困扰沈石的便是自己额头上的那个神秘的眉心窍穴里发生的异变。

    原本是在丹田里的大部分灵力以及那种奇异的神通龙纹金甲，如今都是无声无息地转移到了他的眉心窍穴中，对此沈石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完全想不明白。有的时候他独自一个人修炼打坐内视肉身情况的时候，忍不住会将丹田与自己这个眉心窍穴进行对比，然后越来越觉得，这两个地方竟然有不少地方颇为相似。

    难道一个人的身上竟然可以有两处丹田气海吗？

    这个念头偶尔在沈石的脑海中掠过，顿时是让他一个激灵，不知为何心里有种毛毛的感觉。千百年来无数人族修士在修行中早已将如今的这套人族修炼体系千锤百炼，几乎方方面面都有探究钻研，但是唯独从未有人曾经说过，一个人的肉身里，可能会有两个丹田。

    这是完全不可能的！

    沈石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而且有些毛骨悚然地想着难道是那妖族秘法阴阳咒的缘故？妖族与人族截然不同，那阴阳咒确实神奇但也同样诡异，或许……人族一旦修炼这种据说是拥有七叶金葵花的妖皇一脉才能修习的秘法，就会产生某些异变么？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不敢深想下去，不过也就是在差不多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在自己如意袋的一个角落里，似乎还有一卷是在问天秘境中，一个神秘的小男孩丢给自己的那本古卷，说是《阴阳咒•阳咒篇》。

    沈石迟疑了一下，伸手去一个如意袋上摸索了一会，过了一会缩回来时，那本古卷便已经落在他的手上。虽然说得到这本古卷的时间已经不算太短，但是沈石还真没有认认真真地仔细翻阅过，当初在离开问天秘境的那前后几天，他都是身负重伤昏迷不醒，特别是醒来后回到鸿蒙世界，却是身边所有的如意袋都因为钟青竹担心他昏迷中被人偷走而先取下了，直到他清醒过来后交还给他。

    而接下来的日子，摘星峰上人多眼杂，包括凌霄宗回程的时候，同样也是一百多人形影不离。这本阴阳咒密卷与昔年天妖王庭的妖皇有关，沈石胆子再大，也不敢随便拿出翻看，正经是藏好都来不及，否则的话一个莫名其妙的罪名扣下来，只怕他就是无言以对了。

    所以算是托财大气粗的神仙会的福，知道今日沈石才突然拥有了一个与其他同门隔开的屋子，虽然他原本是想着等回到凌霄宗金虹山自己的洞府里后，在仔细研读此书，那时候自然便是绝对安全，不过想想还要在天鸿城这里呆上那么久，沈石便干脆也把那些顾虑抛在脑后，仔细看了起来。

    沈石如今修炼的阴阳咒当然不会是全本，事实上根据最初他所得到的清心咒卷轴所记载，阴阳咒共分两类即阴咒和阳咒，其中阴咒四种阳咒五种，加起来一共九大咒文。现在沈石所修炼的只有两种，分别是阳咒中的清心咒和阴咒中天冥咒，而这两种神秘的咒文，也正是他私底下战力隐约超越同境界修士的根源所在。

    眼前的这本阳咒篇古卷，看上去比他之前得到的清心咒天冥咒的卷轴都还要古旧一些，沈石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打开翻看的时候，忽然身子动作又是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沉吟片刻后，却是轻轻放下这本古卷，然后站起身走过去探头看了看屋外，确定附近并无人走动以后，这才轻轻关好门窗，回身仔细看了起来。

    这本阳咒篇古卷，非但看起来似乎比那两个卷轴更古老，就是篇幅显然也比卷轴要大许多，翻开看的第一篇，沈石便是眉头一挑。

    写在那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材质的奇异纸上的文字，记载的正是清心咒咒文。

    沈石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随后缓缓颔首，这一篇里的文字与自己过去修炼的清心咒法门几乎完全一模一样，看来是个真东西，而除了清心咒之外，这本古卷的厚度只翻了一小部分，至少还有五分之四左右没有看。

    难道这古卷中竟然是完整地记载了阴阳咒中所有的阳咒咒文？

    这个猜想顿时让沈石有些觉得热血沸腾起来，然而就在他满心欢喜、充满希望地向后翻去时，目光才瞄了一眼，顿时便是一怔。

    在完整的清心咒咒文背后，重新翻过了一页后，在他眼前的，赫然是一片空白。

    沈石呆立片刻，立刻向后继续翻去，然而随着他的手指翻动，呈现在他面前的仍然是一页接一页的白色纸张，没有任何的字迹法门。

    看着那一片片的空白纸张，沈石的眼角都忍不住抽动了一下，在这一刻他甚至都有些怀疑是不是那个问天秘境里遇到的小男孩故意捉弄自己。只是当他仔细斟酌思量了片刻后，却又自己否定了这个念头。

    那个小男孩和那只灰毛凶猴，是足以灭杀强大无比的龙族的存在，自己在他们的眼底与蝼蚁何异？又会有哪一个正常人会闲的无事故意去戏弄微不起眼的一只蝼蚁呢？

    可是这本书卷上本该记载有其他咒文的文字，到底是去了哪儿了？

    沈石一时间陷入了茫然之中，苦苦思索着。

    ※※※

    正当沈石陷入苦思、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忽然从屋外猛地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沈石身子一震，下意识站了起来，看向门口那边，道：“是谁？”

    “石头，你在啊，我是青露。”

    一个柔和的声音在屋外响了起来，沈石怔了一下，随即连忙先将阴阳咒阳咒篇收起，然后快步走到门边打开了大门。

    门外所站的是一个容貌清美的女子，秀发披肩明眸闪烁，正是钟青露，只见她此刻笑意盈盈，上下打量着沈石，沈石被她一上来就看得有些心虚，干笑了一下，道：

    “青露，有事么？”

    钟青露嫣然一笑，道：“你知道咱们要在这里多住些日子的事了罢？”

    沈石点了点头，道：“是啊。”

    钟青露微笑道：“嗯，那左右也无事，我看你闲也是闲着，也别在屋里胡思乱想了，干脆陪我去青山那里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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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理所当然

    第八十三章理所当然

    （我……又又又忘记点更新发布键了，我是笨蛋小黑，我错了，你们不要打我@@！……）

    有一城如一州称号的天下第一名城天鸿帝都，其庞大难以想象，单从面积来说，或许它并不是真的有一州之地千百万里那么巨大，但也已经足够宽广，甚至就在万里长城之中都围住了两座绵长的山脉。

    其中一座山脉就是昔日天妖王庭时代，妖族妖皇的宫廷所在之地，也就是如今人们通常所说的青山。

    事实上，青山并不是只有这么一个名号，它也叫青龙山，龙山、妖皇山以及其他不少林林种种的称号，不过流传最广最被人所熟知的，还是青龙山和青山这两个名字。其中青龙山脉的名号起源于天妖王庭时期，传扬多年，至今不衰，算是这座山脉的最正式的名字，不过在天鸿城中已经绝大多数的人族老百姓里，不知道是因为对昔日妖族的厌恶又或是纯粹只是为了方便，很多时候，更多的人都直接叫那座高大而历史悠久的山脉为青山。

    在最古老的传说中，据说青山山脉深处藏有妖族一个极大的秘密，世世代代的妖皇将帝宫建在那里，便是为了镇守这个秘密。不过后来妖族衰弱被人族打败之后，仓皇逃窜回妖界故地的战役中，天妖银狐将镇族神器阴冥塔带走并自毁于飞虹界，割断了人妖两族的联系。所以也有人认为，那个妖族的大秘密应该就是那一件强大无比甚至可以直接毁去一个界土的神奇阴冥塔。

    事实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如今自然早已不可考证，昔日妖族统治鸿蒙数万年漫长岁月的古老帝都中，如今却已经几乎连一个妖族都不存在了，只留下青山之上那些妖皇帝宫的残垣断壁在年年岁岁的风吹雨打中沉默着，诉说着往日早已衰败的荣光。

    沈石与钟青露走到青山脚下的时候，抬头向着山脉山峰上眺望的那一刻，远远地看到的就是那样一副被荒草掩盖的凄凉景色。与天鸿城中其他地方寸土寸金繁荣无比的情景迥然相异的是，城中的青山上荒草丛生草木繁盛，时见妖兽出没逃窜，飞鸟惊起，甚至运气好的时候还能看到有一二罕见的鬼物一闪而过。

    不过所有的这些原本令人恐惧的东西，却从来不敢也不曾往山下走出过一步，在青山距离山脚约两百丈左右的地方，有一条无形的界线，每隔千丈便有一根雕刻瑞兽的石柱立在地面，形成了一道玄奇难测的神奇封禁。自古以来，所有胆敢越界甚至靠近一些的妖兽鬼物，都在这一条昔日人族六圣亲手所布下的禁锁大阵前死掉了。

    一万年已经过去，但是圣人们的遗物依然毫不动摇坚定地屹立在青山上，忠实地守护着天鸿城中的人族百姓，从未出过任何差错。所以在漫长的岁月中，天鸿城中的人们早已经都习惯了这片青山上的情况，本是势不两立的人兽鬼物，竟然是在这一城之中平静着共同生活，平日里甚至根本没人会去注意青山上的那些怪物。

    也只有偶尔会有一些人族修士，怀抱着对昔日一些妖族宝藏传说的憧憬与向往，外加一点点去狩猎青山上各种妖兽鬼物收集灵材的念头，这才会潜入青山之上，各种血腥战斗由此爆发，天鸿城里的人也是见怪不怪了。反正山上的那道禁制只对那些怪物有效，对人族并没有任何的影响。

    一道剑光在那青山高处冲天而起，随即又缓缓落下，没入一片茂密林中，从远处看去，那里应该是有一片宫阙废墟，或许在万年以前也曾经是一处奢华显赫的宫殿所在，但如今也已经变成了后人修士探索秘密宝藏的地方。

    剑芒倒映在沈石的眼中，他向那边看了一眼，隐隐还听到那个方向上似乎传来了一些极轻微的打斗声，不过也说不好，毕竟距离实在有些遥远，会不会是先入为主听错了也不一定，所以他回过头，看着站在身边的钟青露，道：“你听见那边有动静了吗？”

    钟青露仔细听了听，却是摇了摇头，道：“没听见。”

    沈石嗯了一声，心想果然是自己听岔了。

    他们两个人从青山客栈里出来，一路走到这青山脚下，钟青露一路上温言软语巧笑嫣然，沈石却能从她话语中感觉到她是在有心开导自己，想来钟青露也是跟大多数人一样，知道了沈石在这次问天秘境之行后，几乎是唯一一个境界不进反退的倒霉蛋，心里挂念而担忧，怕沈石想不开，所以跑来找他出来散心的。

    要说没有一丝的感动，那当然不是真话，沈石觉得自己交的朋友虽然不多，彼此间性格也是迥然各异，但是这有限的几个朋友里，对自己应该都还是真的有几分关怀真心。

    所以他心里很是高兴，再加上他已经发现自己丹田里的灵力神通不知为何转到了眉心窍穴里，虽然这情形十分诡异，不知是福是祸，但沈石可以肯定的是，自己的实际境界上，其实应该并没有倒退。

    看着一路小心温柔劝慰自己的钟青露，沈石有心想告诉她真相，不过此事实在有些耸人听闻，一旦传扬出去，沈石怕连自己都无法控制了。所以到了最后，他也只能在心里抱歉几句，然后拍着胸脯对钟青露正色保证，自己就是个心地宽广无限、心胸开阔无比、心性同样坚韧不拔的人，视荣辱为尘土，挨冷眼也不惧，这境界道行不就是随便修炼一番也就能再修回来了么？

    说到最后，这些话反而是把钟青露给逗乐了，在那边掩口笑了出来，当然以她看来，境界反挫修行落阶对一个修士来说，显然是一个极大的打击，沈石应该还是心里有些不好受，眼下只是强撑着罢了。不过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模样，钟青露还是松了一口气，心情好了不少，心想着这个石头从小就自强自立的很，别人都在老老实实修炼，只有他非要跑去那个妖岛上狩猎妖兽，呃，当然当年他也给自己拿回了好多灵材就是了。

    所以说，或许石头他果然是不在乎的吧？

    她自小就受家中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来只有别人哄她的份，过来劝慰别人的事可是罕见，所以哪怕这一路上她有心安慰，其实说的话也是有些笨拙，不过那份心意还是很明显就是了。

    在沈石表明态度之后，钟青露便笑了起来，点点头不再劝他，道：“对了，石头，我记得以前好像听你说过，你来过这天鸿城了，觉得这座城好不好啊？”

    沈石顿了一下，心想小时候对天鸿城这里倒是向往无比，那时候只是看书，满脑子都想着天鸿城如何如何，充满了幻想。只是后来来过这里几次吧，这城池自然是雄伟繁华的，不过其中也有和元始门的宋丕大打出手的那一次，所以也不尽然全是好印象，便道：“是啊，以前来过几次，你呢？”

    钟青露微笑道：“我也来过啊，大概是小时候四五岁时，家里就有人带我过来玩上几次啦。”

    沈石默然，心想人跟人果然是不能比……

    钟青露又看了看那座雄伟的青山山脉，之前远处另一边又是一道白光冲天而起，看起来倒像是有人在那边斗法战斗，道：“石头，你看那边，好像有好几拨人在山上呢。”

    沈石往白光那里瞄了一眼，道：“是啊，青山上妖兽鬼物出没，据说各种灵材灵草也不少，是一座龙脉福地，所以上山寻宝探险的修士不在少数。不过听说这山上的妖兽鬼物比其他地方的要厉害不少，所以去那山上的危险极大。”

    钟青露点点头，不知为何，她脸上却是渐渐露出一丝向往之色，道：“对了，你听说过没有，传说当年天妖王庭时候，妖皇曾经将无数宝物都藏在这座山脉里面呢。”

    沈石笑了起来，道：“这种传说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吧，当然是谁都听说过了，光是那些宝藏的名称种类我都听过好几百种了，还不带重样的。”

    钟青露嘻嘻一笑，娇颜如花，微笑道：“要是咱们能找到那些宝藏就好了。”

    沈石耸耸肩，道：“没影的事，说不定那些宝藏根本不存在呢。”

    钟青露看起来倒是有几分认真，正色道：“不会啊，我听说的有板有眼呢，而且据说古时候的妖族还有一个传统，就是把宝物会放在祖庭龙脉之中，也就是这青山里啊。”

    沈石摇头失笑，随口说道：“你说错了啊，妖族真正的传统确有收纳祖器遗物的，不过多是殉葬之物；另外藏宝的地方么，祖庭倒是确有其事，不过妖族真正的祖庭龙脉，并不是这座青山啊。我记得所有的妖族应该都是认为，在妖界那边传说中的天妖皇诞生之初才是真正的祖庭龙脉。”

    他说了之后，忽然发现有好一会旁边没有了声音，沈石有些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却只见钟青露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奇道：“怎么了？”

    钟青露明眸忽闪了一下，道：“石头，你怎么会对妖族的事懂得这么多啊？”

    沈石猛然间心中一凛，片刻后干笑了一下，道：“唔，我……从书上看来的啊。”他笑着道，“你也知道，咱们门中术堂里的书海，藏有不少当年天妖王庭时代的古籍书卷呢。”

    钟青露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不过随即又皱眉道：“这些妖族凶残强暴，当年欺压屠戮我们人族无数同胞，幸好有圣人出世，这才将他们尽数驱逐，总算让咱们有了出头之日。”

    沈石看着她的神色，忽然没来由地心中一阵惊悸，一丝冲动涌上心头，忍不住低声问道：“青露，若是将来……有朝一日妖族卷土重来，那你怎么办？”

    钟青露秀发一甩，有些奇怪地先看了沈石一眼，随后从容平静地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自然是跟随咱们宗门长辈，做万年前先烈圣人们做过的事了，寸土不让，将他们杀回妖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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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顾忌

    第八十四章顾忌

    “唔……”沈石沉默了下来，看着钟青露的表情，他一时间有种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感觉。这种心情有些复杂，也有些微妙，其实他当然算不上会有什么站在妖族那边立场上的想法，哪怕当年他曾经在妖界生活过三年也是如此。

    那三年里，他认识了许多妖族，也曾经与不少妖族之人一起战斗同生共死，经历过生死一线的时候，但是在他内心深处，从来没有任何时候有过对自己人族立场的动摇。

    我是人族，只不过是阴差阳错到了妖界，为了活命而被迫假装是妖族而已，这便是那三年中沈石心中最真实的想法。虽然到了后来，他还是在妖族里认识了一二好友，认识到了就算是妖族也同样是会有喜怒哀乐的情绪，他们崇拜祖先，思慕过往的荣光，如老白猴那样的普通妖族更是对反攻人族坚定不移，执着无比。

    他们说起当年在妖界中将残余人族屠杀殆尽的时候，神情同样是冷漠而平静，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就像是人族说起对妖族的杀戮时，也是相同的表情。

    人妖两大种族之间的仇恨，早已深深刻入了各自族中每一个人的心底深处，彼此仇恨彼此仇杀，仿佛都早已经是天经地义的了。

    无论是老白猴，又或是身边娇俏美丽青春温柔的钟青露，在这一点上却似乎格外地相似。

    沈石觉得有些茫然和不太舒服，但是他很清楚地知道钟青露的言词并没有任何的问题，哪怕他再去询问其他十个百个的人族朋友，所得到的答案也是与此类似。事实上，如果回答不是这样的，反而很容易被人怀疑与鄙视。

    这是事实，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沈石也没有想要改变的念头，甚至他自己心里都有些为自己那一丝莫名其妙的茫然而羞愧，心想难道自己真是在妖界呆了三年所以受了什么不好的影响，这才心软了吗？

    他摇摇头，将这些无聊的念头抛在脑后，然后露出一丝笑容，对钟青露道：

    “你说的很对，就是要杀光他们！”

    钟青露笑了起来，沈石也是微笑，只是在这一刻，他脑海中忽然又掠过了老白猴那张脸，还有他临死时候的模样。

    那片树林深处的孤坟，现在还好吗？

    也许应该找个时间，回去看看他和石猪了吧。

    ※※※

    在青山之下徘徊走了一阵，两人便往青山客栈走了回去，青山虽好，终究是荒凉废墟之地，曾有的华丽荣光早已颓败，看得久了也就那样，更不用说其中还有些鬼物妖兽了。

    在回去的路上，钟青露明眸皓齿笑意盈盈，看去心情比来的时候好了很多，十分喜悦舒心的样子。沈石有些奇怪，便问她为何如此高兴，钟青露笑着看了他一眼，道：

    “看你精神开朗，看开了不再为境界之事而烦恼，而也是为你高兴啊。”

    沈石哈哈一笑，点点头带了几分真心笑着，心想青露果然也是个值得相交的朋友，只是感觉上，来劝慰别人结果到最后自己反倒比被劝的人更开心一些，总觉得有些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

    两人并肩走回去的路上，穿过人潮拥挤的长街，远远的还能看到那座鹤立鸡群的高楼，那是神仙会总堂的所在之地，在这天鸿城中也是极富盛名的一处地标高楼，传说之中，那座巨大的高楼中集聚了神仙会拥有的无数财宝，里面金山银海，灵晶数之不尽，各种各样的天材地宝珍贵灵材堆积如山，甚至还有人绘声绘色地说在那高楼里藏有无数机关和数不清的高手守卫着，道行深不可测，任谁闯入进去都休想过得了守卫那一关。

    这些小道消息自然是听听便算，没人会当真，不过真要说起来，神仙会总堂大楼里金山银海有没有另说，但是光顾的小偷窃贼的历来不少，毕竟财帛动人心，总有丧心病狂铤而走险的糊涂蛋，不过正如传说中所说的一样，那些偷偷进入的盗贼们，都没有再在这世上出现过了。

    沈石在几条街道外眺望着那座高耸入云的巨大高楼，看着那耸立如山的气势以及与周围屋宇比起来卓尔不群的模样，竟是隐隐透出几分王者之气。他心里暗自想着，这天鸿城如今当然已经没有了天妖王庭时的那些达官贵人，妖族帝皇，但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或许扎根此地万年之久的神仙会，就是这座巨大城池背地里的王者也说不定。

    眼看着看看走到青山客栈外，沈石走在钟青露的身旁正准备向客栈门口走去的时候，忽然眼角余光扫过街头对面某处，却是怔了一下，脚步也停顿了下来。

    钟青露往前走了两步，发现沈石没跟上来，有些奇怪地转头看了沈石一眼，道：“石头，怎么了？”

    沈石沉吟片刻，微笑道：“天色看着还早，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想在这外头再走走，顺便逛逛那些商铺。”

    钟青露认识他多年，对他的性子和平日的举止爱好当然也是有所了解，知道沈石平日素有逛商铺的习惯，而且以他从小养成的独到眼光，往往能在一些商铺里淘到些不起眼的好货。当下便笑着点了点头，道：“那好吧，只要你别胡思乱想就成，我先回去了啊。”

    沈石笑着对她挥了挥手，钟青露便脚步轻快地走向青山客栈，没过多久，便走了进去。如今这一整座青山客栈都已经被神仙会包下，专门为招待凌霄宗众人使用，不过这件客栈确实十分奢华庞大，哪怕一人住一间屋子也仍然绰绰有余，只不知再过两天其他几个四正名门的人过来后，会不会也住在这里。

    不过这些事显然就不是钟青露去操心的了，她走进大门便自然而然地向右拐去，走向那栋凌霄宗弟子居住的大楼上，只是当她刚刚走到第二层楼梯上的时候，忽然一个人从旁边走了过来，叫了她一声，道：“青露。”

    钟青露转头一看，却是孙友，道：“嗯，有事吗？”

    孙友走到她面前，道：“我前头无聊去找石头聊天，结果发现他门户紧锁，后来有人说看到你和他一起出去了。怎么现在就你一个人回来，石头呢？还是说其实你之前没和他在一起，是自己一个人出去的？”

    钟青露怔了一下，似乎有些没想到自己和沈石的行踪居然是被人暗中看到了，一时间有些不快也有些羞意，不过她也没想太多，很快平静了下来，道：“是，我是和石头一起出去的，之前有些担忧石头，怕他因为境界倒退之事烦恼郁闷，所以想拉他出去开导一番，不过看起来他心胸倒是开阔，应该是已经看开没事了。”

    孙友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微笑道：“你真是有心了，对了，既然你们两个人一起出去的，怎么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回来，石头呢？”

    钟青露道：“刚才一起走回来的，不过在外头街上的时候，石头说想去那些商铺里转转，就让我一个人先回来了。”

    “哦。”孙友点点头，他当然也知道沈石的爱好，道，“原来如此。”

    钟青露对他点点头，也没有再说什么，便迈步继续上楼，准备回自己的屋中，不过再走了两步之后，忽然只听站在她背后的孙友开口说了一句，道，

    “青露，你对石头真是不错啊。”

    钟青露的身子微微一顿，明眸之中光芒一闪，忽地回身向孙友看去，孙友则是面色坦然，目视于她，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视片刻之后，钟青露的神色间忽然略有些冷意，而孙友则是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去外头找他吧。”

    说罢，他便转过身向客栈门口那里走去了，钟青露站在原地，淡淡地看着孙友离去的背影，片刻后秀眉微微一扬，却也是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

    青山客栈的大门外长街上，同样是商铺林立的热闹所在，来来往往的修士数不胜数，由此也能看出在这种地段居然能盖出这样一座奢华的客栈的神仙会，其手段手笔是何等的厉害，在这天鸿城中的势力又是如何煊赫。

    沈石在长街上站了一会，看着钟青露走进青山客栈大门后，还等了片刻工夫，然后才转过身子，缓缓走到了长街的对面，那里一排的街边铺子都是热闹的商铺，但是沈石并没有走进去，而是慢慢走到了其中一间挂着“灵药斋”牌匾的商铺外竖立着的一根柱子旁，轻声道：

    “怎么了，找我有事？”

    石柱背后有人低低应了一声，道：“有件事想问你。”

    沈石眉头皱了一下，道：“什么事要这样躲着人，干嘛不直接去客栈里找我？”

    石柱后的人沉默了一会，然后轻叹了一声转身走了出来，道：“我怕有人看到我去找你的时候，心里不舒服，平白又生出什么事端来。”

    随着说话声，那个人的容貌也渐渐显露出来，站到了沈石身旁，正是孙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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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对峙

    第八十五章对峙

    沈石沉默了下来，有一会儿没说话，过了片刻后才轻轻点了点头，却也没对孙恒那有些没头没脑的话追问，只是平静地道：“嗯，你想问我什么？”

    孙恒犹豫了一下，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和小梅很熟吧？”

    沈石一时没反应过来，愕然道：“小梅，什么小梅？”只是他顿了一下后，随即便有所醒悟，看了孙恒一眼，眼中带了一丝疑惑，道：“贺小梅？”

    孙恒点头道：“是。”

    沈石默然片刻，随即道：“我与贺小梅从青鱼岛的时候就认识，算是相识多年吧，平日交情还算可以。你想问什么？”

    孙恒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这次出来，小梅和我吵了一架，唔……是我的不对。如今我心里也有些后悔，想回去以后去找她赔礼，可是又怕她不理我。前些日子在来元始门之前，她曾经有一次提到过自己的生辰差不多就在最近这一两月中，但是到底是哪一天，她却没有明说。所以我想问问你，是不是知道小梅她的生辰具体是哪一日？”

    饶是沈石之前心里已经隐隐有所察觉，但在听了孙恒这个问题后，仍是忍不住为之愕然，默默心想着这两个原来根本毫无交集的男女竟然是会有可能走到一起么？不过看孙恒的样子，似乎他们之间也并不顺畅。

    沈石心中想着，面上则是摇了摇头，道：“这种女儿家的私事，我哪里能够知道，你问错人了啊。”说着又带了几分不解，对孙恒道：“我记得贺小梅性子不错，开朗活泼，朋友也是不少，你在宗门里也有不少人脉，去问问你那些朋友吧，我觉得不难打听到。”

    孙恒嘴角抽动了一下，神色间却似乎有一抹苦涩掠过，笑了一下，淡淡地道：“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我原本的那些朋友大多都与我生疏了，其中不少人似乎突然都喜欢上了我那位二弟，跑去与他勾肩搭背的，平日里看到我要么是视若无睹，要么就是干脆远远避开。所以我算来算去，在我认识的人中也认识贺小梅，同时与她交情还不错的，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沈石怔了一下，一时间沉默下来，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孙恒叹了口气，轻声道：“我来找你没有别的意思，不瞒你说，如今我对本家家业功名富贵已经不存什么奢望了，更不要说这次问天秘境之后，我与那位二弟之间的情况，想必你也是心里有数罢？”

    沈石默默地点了点头，这次问天秘境之行，孙恒虽然得到了进入秘境的资格，但在问天秘境中并不顺利，中途更被元始门的弟子暗算险些丧命，也就是正好沈石路过并无意中将他误认为是孙友，这才出手救下，勉强活着撑到了离开秘境的时候。

    相比之下，新近上位成为孙明阳长老亲传弟子的孙友则是春风得意，虽然目前谁也不知道他在问天秘境中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但是单看离开秘境之后，孙友的道行赫然突破至神意境，直接跻身到最顶尖的三位年轻天才弟子之列，说是一飞冲天也不过分。

    在这种情况下，孙友的地位只能说是日益煊赫稳固无比，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他都是孙家在未来很长时间里必定要大力栽培的接班人，而原来的孙恒与之相比显然是黯淡无光，根本已经威胁不到孙友如今的地位了。

    这些情况沈石当然心中有数，所以也听得出孙恒的话里并没有虚假，只是过往时候在这两兄弟互相争斗的那场战争里他并非是中立的立场，孙恒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很难说他没有责任，再加上这一段时间来与孙恒交往了几次，沈石也逐渐发现这个原本的纨绔公子似乎也还有另一面，特别是在从云端跌落之后，孙恒有点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

    只是，他当真是对孙家接班人的那个未知绝望放弃了吗？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深深看了孙恒一眼，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孙恒苦笑了一下，道：“我也没什么能耐能让你去做事，只是……”他顿了一下，脸上神色变幻，过了一会像是下了决心，抬头对沈石道，“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念想，只是对小梅，我确实是真心对她。可是在来元始门之前我又做了错事，惹她生气，如今连话都不愿跟我说了。我只求你能帮我问问她的生辰，然后我在那一天买些礼物送她，希望她能原谅我。”

    沈石皱了皱眉，刚想摇头，只是抬眼望见孙恒那一脸诚恳请求的脸色，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叹了一声，道：“我确实不晓得贺小梅的生辰，这样吧，等回到金虹山后，我试着去找她帮你打听一下，如果能问到最好，要是问不出来，你也别怪我。”

    孙恒精神一振，面上露出一丝惊喜笑容，重重点头，道：“如此就好，多谢，多谢！”

    沈石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道：“没事我就先走了，顺便去这里的商铺看看，你呢？”

    孙恒点头道：“麻烦你了，你先走吧，我待会就回客栈那边。”

    沈石嗯了一声，转身走回了大街上。

    ※※※

    孙友与钟青露在楼梯口分开后，便向青山客栈门口走去。这时天色还早，凌霄宗不少弟子初到此地，对这里里里外外都十分好奇，在外头走动四处观望的人着实不少，一路上孙友便遇到了不少同门。

    与往日多是泛泛点头之交的模样不同，在这个时候遇到孙友的不少凌霄宗弟子看起来都十分热情，非但多是主动打招呼的，更有不少人笑着站住与孙友攀谈，言辞温和展望未来，对他多有鼓励之词，更有不少恭维话语，俨然已将他看成是凌霄宗明日之星。

    孙友向来处事圆滑，不然早先也不会那么交游广阔，此刻身份地位提升，当然也不可能就立马冷眼冷脸给人看，否则的话，不晓得背后会被人说得多么难听。是以这一段去客栈门口的不长的路，孙友走走停停，居然走了好一会儿，一路上都是笑容满面，这个点头示意，那个拍肩抚背，更有停下聊天谈心回忆过去身后友谊的，一一应付之后，好不容易才走到了客栈门口。

    哪怕是他从来长袖善舞的性子，这一番下来也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酸，不过同时心里也难免是有些隐隐自得。当初他用沈石的计策阴了兄长孙恒一把，接机上位时，凌霄宗宗门里的气氛虽然对他开始重视起来，但不少人平时仍然对他若即若离，保持了一段距离，显然还是有观望的意思，并没有完全肯定他会就此崛起。

    然而今时今日，经过问天秘境之行后，蛰伏多年的他终于是一飞冲天，而凌霄宗里绝大部分同门，也终于是彻底认可了他的地位，从今往后，孙友已经看到了一片光明锦绣。

    这真的是很值得高兴的一件事，而高兴的事情，当然是要与真正的朋友来分享。这么多年来，狐朋狗友无数，但是他心底最相信的，其实还是少年微末时就认识的那个低调无名的家伙，哪怕如今看起来，他与自己之间的地位似乎已经拉开了不少。

    “石头呢？”孙友走到客栈大门外，站在台阶上向左右张望而去，刚才钟青露说的很清楚，沈石就在客栈外头的街上，只不过是想去逛逛商铺所以没有跟她一起回来。只是这时长街上人头攒动，孙友一时间却没有看到沈石的身影，心想莫非沈石此刻是在哪一家商铺里吗？

    正想着是不是去前面走几家商铺找一下沈石的时候，忽然孙友眼角余光扫过前方长街某处，顿时眼光一亮，只见某处挂着灵药斋牌匾的商铺之外，一个熟悉的人影从一根石柱边走了过来，不是沈石又是谁？

    来得早真不如来得巧啊，孙友心中一阵高兴，抬脚便往台阶下走去，同时一只手臂抬起，便待开口叫唤沈石。而在前方，沈石明显是没有注意到青山客栈这边，走到长街上身子顿了一下后，他看了看周围，然后像是很随意地挑了一间街边的商铺，便走了进去。

    孙友笑了起来，放下手臂快步往前走去，然而才走了两步，忽然他的身子突然一僵，双眼瞳孔都忍不住缩了一下。

    在沈石原本走出来的那根石柱边，这个时候慢慢又走出来了一个人影，年轻、英俊、沉稳而从容，看那脸型甚至与孙友的容貌有几分相似，正是他的嫡亲堂兄，孙氏世家这一代的嫡长子孙恒。

    孙恒走了出来，看他的模样没有想要去逛商铺的意思，而是直接转身向青山客栈这边走了回来，只是他才走了数步远，忽然身子也是一顿，面上露出一丝惊讶之色，在原地站住了脚步。

    长街之上，人潮汹涌，人流之中，两兄弟隔着一段距离，彼此对峙对视着。

    有轻风幽幽吹过，那彼此无声的目光里，渐渐地有了冰冷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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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追问

    第八十六章追问

    人潮如浪花，潮起又潮落，每一个人都是一颗水珠，身不由己地在这片茫茫海水中前行又复返。人来人往，穿梭不止，在这片繁华的人世热闹的长街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孙恒首先迈开了脚步向前走去，孙友冷冷地注视着他，一动不动。两个人的目光都没有退缩移开的意思，彼此对视着，渐渐的孙恒走近，然后错过，从孙友的身旁走了过去。

    有风吹来，孙友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仍是站在原地，过了半晌之后，他才缓缓转过身子，向身后看去，只见孙恒这时已经走到了青山客栈的门口，走上了台阶后身子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消失在大门后。

    孙友站在街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了看天空，又瞄了一眼这条长街上那些商铺，仿佛眼中有几分挣扎和犹豫，但最后还是转过身，大步离开了这条街上。

    ※※※

    沈石在这街上闲逛了大半天，走过的商铺至少有十几家之多，不得不承认，天鸿城身为天下第一名城，的确是名不虚传，自有它过人之处。这条街上的商铺里诸多灵材琳琅满目，其中更有不少珍品，以沈石的眼光都为之赞叹不已。

    当然总的来说，以沈石过往见识过的经历来看，神仙会无论是从规模、品质、种类乃至于价格方面，仍然还是商会界当之无愧的龙头老大，不过这些规模小一些的商铺逛起来，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很多时候，以神仙会的实力和人才，几乎不可能出现走眼或是让珍品蒙尘让人捡漏淘走的机会，而在这些商铺中，就会有一些这样的可能性，这也是沈石除了神仙会之外，偶尔也会到这些普通商铺里走动的缘故。

    不过今天沈石的运气看起来不是很好，这半日工夫下来，他好东西看到的确实不少，但无一例外地这些好货同样也是被各个商铺主家慧眼识货，价码上一个卖得比一个高，根本没有珍珠蒙尘的机会。

    所以到了最后，沈石不得不有些遗憾地走了回来。虽然没有收获，但沈石的心情其实也不算太差，毕竟捡漏淘宝这种事可以说是可遇而不可求，真要是随便走走商铺就能找到什么谁都不认识唯独他慧眼独具看出来的稀世珍宝，那他也就根本不必再过那种辛辛苦苦充满风险地游历狩猎的日子了。

    走回到大街上，沈石信步走着，眼看着就要走到青山客栈的门口，忽然眼角余光瞄过街头对面，却是看到那里开着一家酒肆，生意还算兴隆，客人不少，一面酒字旗挂在店门之外迎风飘扬。

    沈石怔了一下，忽然一拍脑袋，自言自语道：“糊涂啊，都到了这天鸿城里，怎么没想到给师父带点美酒？”

    蒲老头嗜好美酒，他这个做徒弟的当然一清二楚，以往也曾在天鸿城里给师父带过几坛美酒，把蒲老头乐得不行。想到这里，沈石马上转身，不过却没有往那家酒肆去，而是大步走向远处。在这天鸿城中，最好的美酒当然还是当初杜铁剑带他去过的那个地方，特别是那种最独特的竹叶青酒，更是货只一家。

    一去一来，等沈石再度返回青山客栈这里的时候，天色已近昏暗下来，看着已是黄昏。夕阳挂在天边，映红了西天晚霞，红彤彤一片光彩绚丽，在这个时候若是走上天鸿城外的龙桥，便能看到那著名的龙桥落日奇景了。

    此时在沈石身上的一只如意袋中，已经装了好几坛竹叶青美酒，沈石脚步轻快地走向客栈大门，心想着干脆这就去找师父，将这美酒送给他好了，正好让他晚上就高兴高兴。

    只是当他刚刚跨过门槛，走入青山客栈的时候，目光扫过前方，忽然眉头一挑，只见一个人正好从里面走了出来，竟然正是自己白天见过的孙恒。

    沈石愕然片刻，站住了脚步，道：“是你，今天好巧啊。”

    孙恒脸上似乎也是有一丝惊讶之色，随即笑了笑，颔首示意，道：“是啊，好巧。”说着他目光打量了一下沈石，微笑道：“你这是才回来么，居然在外头商铺那边逛了这么久啊？”

    沈石耸耸肩，道：“那倒不是，我师父他喜欢喝酒，我是顺路给他老人家买了一点酒水去了。”

    孙恒“啊”了一声，道：“原来如此。”说着，面带笑意地侧开身子，让出了道路。

    沈石对他点了点头，道：“那我先走了。”说着便往前走去，不多时向左一拐，身影便消失在一个拐角后，那边是凌霄宗几位长老居住的地方，看样子他确实是去找他的师父蒲司懿蒲老头去了。

    孙恒目送沈石离开，面色逐渐恢复平静，他如今和沈石虽然关系还行，但是对沈石那位师父蒲老头，却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印象，特别是当初决定他命运关键时刻的那一次考校中，蒲老头跟他爷爷孙明阳斗气横插一手，也算是间接造成他惨败的原因之一吧。

    不过现在说起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孙恒带了几分自嘲滋味苦笑了一下，心想那位不管怎样也是位元丹境大真人，自己无论如何是奈何不了人家的，想这么多做什么？与此同时，他心里没来由地又想到今日白天时，在大街上看到二弟孙友时的情景，当时自己那个堂弟的目光不知为何，却是格外的冰冷瘆人，令他想起都有些不太舒服。

    站在原地沉默呆立片刻后，孙恒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向外走去，原本他是心中有些郁结想出去散散心的，结果没想到是在门口这里又遇见了沈石。不过当他走了两步后，忽然像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孙恒猛地眼前一亮，一击掌自言自语道：

    “对啊，美酒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

    沈石当然不晓得孙恒在他背后的自言自语和动作表情，此刻他一路上了楼梯，走到师父蒲司懿蒲老头所住的那间屋子外，便抬手敲响了门扉。

    “砰砰砰。”几声过后，沈石站在屋外朗声道，“师父，您在么，我是石头啊。”

    须臾之后，屋内一阵动静响过，沈石面前的这扇门无风自开，哗的一声自己向内打开了，而门后却没有人。

    与此同时，屋内远处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过来，道：“臭小子，好好的你跑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沈石走进屋中，随手将屋门关上，回头一看，只见蒲老头正惬意无比看去十分舒服地躺在一张黒木大躺椅上，身子随着椅子轻轻摇动，看起来已是昏昏欲睡的样子。

    沈石走了过去，同时笑道：“师父，这一手隔空开门的本事，回头你可要教教我，这得省多少力气啊。”

    蒲老头嘿了一声，眼皮子翻动了一下，道：“好啊，等你先修炼到了神意境再说罢。”

    沈石滞了一下，随即呵呵一笑，也不在意，从旁边拉过一张凳子，在蒲老头身边坐了下，同时手也不停，直接到腰间摸索起来。

    蒲老头原本还是一副慵懒模样，但片刻后忽然鼻子一动，登时转头看去，正好看到沈石从腰上的如意袋中拎出一坛美酒来放在地上，顿时精神大震，一下子坐了起来。

    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只见沈石笑着手臂来回移动，一坛又一坛的美酒很快被他提了出来，一一放在地上，前后一共七坛酒，一字并排放在蒲老头的躺椅前。

    “师父，这是徒弟孝敬你的。”沈石正色道。

    蒲老头眉开眼笑，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臭小子居然还有几分良心，知道记得你师父的喜好。”说着有些迫不及待地伸手就拎起了一坛美酒，随手一拍就打掉了盖子，然后往嘴里咕噜咕噜狠狠灌了一大口，随即双眼微闭，口中“咝……”的一声，似感叹似满足，长出了一口气后，道：

    “好酒啊。”

    沈石笑道：“这些酒师父您先喝着，等喝完了我再去给你买。”

    蒲老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慢慢都是满意之色，不过口中还是笑骂道：“就你会拍马屁。”

    沈石哈哈一笑，道：“弟子也就对师父你这样了，其他人的话，别说是长老了，就是掌教真人过来，我也没给他买过酒啊。”

    蒲老头笑着摇头，道：“臭小子，当真是会说话。”说着又喝了一口酒，随后道，“对了，前头你给我的那一块龙肉和一瓶龙血，我已经交给云霓了。如果那女人炼丹时手不发抖不出意外的话，估计能拿到一瓶真龙丹。”

    沈石点了点头，道：“如此最好了。”

    蒲老头瞄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云霓那女人也是个精明人，看到那龙肉龙血之后，就一直盯着老夫追问不休，一定要我说出这些龙肉龙血到底是哪里来的？”

    沈石心中一惊，道：“啊？”

    蒲老头叹了口气，道：“其实想想也不怪她，这龙族在鸿蒙绝灭已有多年，一些以龙族血肉为灵材配料的丹药，如今都是空有丹方却无法炼制的窘境，她身为炼丹界最顶尖的人物，对此当然耿耿于怀，所以才会追问此事。而且……”

    蒲老头说到这里，看起来似乎也有些尴尬，挠了挠头上的白发，干笑了一下，道，“而且她还直接问我，这龙肉龙血，是不是就是你从问天秘境里带出来的？”

    沈石悚然一惊，身子都为之震动了一下。

    （唔……写书很久了，一直都没怎么陪家人。正好这时暑假，所以约好了这几天要陪家人去广东玩一趟，所以就暂停几天更新了，抱歉。回来以后就会恢复更新的，只要几天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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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桑落

    第八十七章桑落

    看到沈石一脸惊愕之色，蒲老头倒是笑了起来，道：“不过你也无需太过紧张，云霓那女人这里，我已经帮你扛下来了。只说是老夫我当年游历天下时某个机缘偶然得到的，珍藏多年，得空了这才拿出来。”

    沈石侧目，看向蒲老头，蒲老头被他看的有些尴尬，耸耸肩干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这么个说法也不一定就能让云霓相信，不过总的有个交代是吧。反正再怎么说，她也是我们云霄宗的长老，你又是我关门弟子，她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最多就是对龙血龙肉这等珍稀灵材有些喜好罢了。”

    沈石点点头，心想在四正大会结束后不久，这些黑龙血肉便突然出现，确实也很难不让人与问天秘境联想起来，要蒲老头为此编一个人人都信的理由，也有点强人所难。不过蒲老头说的也对，云霓终究是云霄宗的大长老，不可能会对自己做出什么出手抢夺的事情来。

    想到这里，沈石也是松了口气，当下和蒲老头又闲聊了几句后，便告辞走了出来，一路走回到了自己房间。

    只是刚走到那门口附近，沈石忽然眉头一挑，却是看到在这片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有一个人影正沉默地站在自己门口，似乎正在等待着什么。

    黑暗如流水，悄然从这座浮华精致的大楼间流淌而过，夜风习习，让那个人的身影看起来都有些模糊不清。

    沈石走了过去，听到脚步声，那个人影身子动了一下，转身看来，正是孙友。

    “咦，你怎么站在这里？”沈石对着自己这个好朋友笑着打了个招呼。

    孙友看去有些沉默，眼神有些幽深，凝视着沈石，似乎欲言又止。

    沈石走到门口，随手打开了房门，然后看了孙友一眼，有些奇怪地道：“怎么了？”

    孙友又顿了片刻，然后轻轻“唔”了一声，沈石点点头，道：“进来说话吧。”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屋子，顺手点亮了桌上的烛火，孙友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沈石的背影和动作，在原地站了片刻后，然后走了进来。

    烛火并不算特别耀眼，但黄色的火光足以照亮了这间屋子，驱散了黑暗，还在这片夜色中带给人一种淡淡的温暖感觉。

    沈石笑着招呼孙友在桌边坐下，同时口中道：“刚才出去买了点酒水去送给我那个师父，又跟他说了会话，耽搁了不少时候，所以才回来晚了。你这是等了很久吗？”

    孙友摇摇头，道：“也不算很久，就站了一会。”

    “嗯？”沈石看了他一眼，道，“那就确实是有事来找我了，怎么了？”

    孙友目光微微低垂，一时间却并没有开口，看去脸上虽然并没有什么太多的神情变化，但眼底深处目光却略有几分犹豫。沈石等了一会，慢慢地眉头也是微微皱起，脸色略显凝重，道：

    “怎么了，莫非是有什么大事？”

    孙友眼底目光一闪，片刻后忽然深吸了一口气，霍然抬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道：“是，我有句话想要问你，石头。”

    沈石脸色也郑重起来，点点头，道：“你说。”

    “我们还是朋友么？”

    沈石眉头一皱，但并无迟疑之意，简洁但坚定地道：“是。”

    孙友默然片刻，随即徐徐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低声道：“那就好。”

    沈石看着他，道：“到底怎么了，孙友？”

    孙友犹豫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来，直视沈石的目光也没有任何避讳的意思，道：“我看到了我大哥孙恒，这些日子来突然和你走得有些近，特别是今日在街头那边，我走出客栈时无意中还看到你们在街边聊天。”

    沈石沉默了下来，没有说话，孙友深吸了一口气，道：“石头，我知道很可能是我自己多心，不过在我心里，始终是当你是我最好也是最重要的朋友。而且虽然在宗门里，很多人未必看得起你，但我始终觉得，你在我们这一代年轻弟子中，比大多数人都要更强，包括我在内。”

    沈石怔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向孙友。

    孙友伸手轻轻抚摸光滑的桌面，同时口中轻声道：“咱们两个人从小相识，一路走到现在，对于我的处境情况，没有人会比你更明白了。而且我也始终觉得，若不是你帮我，我定然不会有今天的地位结果。”

    沈石摇摇头，道：“你太谦虚了，能有今日这般局面，都是你自己争来的机会。”

    孙友忽然提高声音，神色中有一份激动，道：“可若不是你的计策，我连这个机会都不可能有。”

    沈石眼中有一丝暖意掠过，伸手过去，轻轻拍了拍孙友的肩膀。

    孙友吐出一口闷气，沉默了一会，随即道：“石头，你是知道我的处境的，从小到大，我一直就是被我那位大哥压着。如今好不容易才翻过身来，但是世家之中倾轧斗争，我真是从小看得太多，不敢有丝毫大意。所以……”

    话音未落，他的话已经被沈石打断，只见沈石正色道：“我明白了，孙友。”

    孙友抬眼向他看去，沈石淡淡一笑，道：“是我想得不够周全，其实此事是这样的……”说着，沈石便从问天秘境中第一次与孙恒相遇时说起，一直说到今天白日里与孙恒在街头相见，除了自己在问天秘境中遇到的那些隐秘事外，凡是与孙恒有关的细节几乎都是事无巨细都与孙友说了一遍，坦坦荡荡，毫无隐瞒。

    一番话侃侃说完，最后沈石凝视孙友，沉声道：“事情从头到尾就是如此，我与孙恒之前好不熟悉，这些时日也是偶然结识。不过是我粗心，忽略了此事中你的处境，以后我自有分寸。而且从头到尾，你我多年好友，我站在你这一边的立场从未动摇过。”

    这一番话，特别是最后一句，沈石说的斩钉截铁，没有半点犹豫动摇之色，孙友的身子甚至都为之微微一震。片刻之后，孙友重重点头，面上涌过一丝喜悦之色，道：“那就好，那就好。石头，我本来也不想如此当面问你，只是此事实在令我心烦意乱，加上我看重你胜过其他人十倍，若无你助我，我都不敢想自己将会怎样了。”顿了一下，他又道，

    “是以我反复想过之后，不管如何，咱们毕竟是多年至交好友，有什么事还是摊开当面说清楚的好，你说呢？”

    沈石笑着点了点头，道：“本该如此。”

    孙友看起来十分欢喜高兴，站起身来，道：“能与你说开这些误会，我就放心了，本来我也是对你深信不疑。天色已晚，我就不打扰你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沈石点点头，站起将孙友送到门外，然后目送他远去，直到身影没入黑暗之中。片刻之后，他看了一眼那片夜色，然后轻轻关上了房门，重新走回到屋中桌边坐下，目光游动，脸色深沉，最后凝视到那一点烛火之上，看了很久很久，也不知什么时候，忽然他苦笑了一下，轻声叹了口气，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道，

    “若真是信我，又如何会想这么多事……”

    ※※※

    转眼一夜过去，翌日晨光亮起时，天鸿城里又重新恢复了热闹繁华。

    事实上，这个重新恢复的词都说不上准确，因为天鸿城著名的十大奇景中，其中就有一个不夜之城，说的便是这座庞大的巨都里哪怕是在深夜时分也有华灯万盏，通宵不灭，自有人在那片夜色中也是忙碌喧嚣着。

    这座城池，仿佛永远都没有停歇下来的时候，永远都是这样浮华热闹。

    这一天，沈石睡得有些迟，躺在床上很久都没有起床，甚至就连一向爱睡的小黑猪居然都比他更早起床，然后还奇怪地看着沈石，甚至还上前用脑袋拱了拱沈石的身子，似乎有点担心这个家伙是不是突然脑子坏掉了。

    沈石伸了个懒腰，将小黑拨到一边，坐了起来。

    在屋中坐了一会，略感无聊，沈石总觉得自己心里有种懒洋洋什么都不想干的莫名感觉，说不出的一点郁闷之气，不过随后他也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早上的客栈里这时仍然显得比较平静，想来应该是凌霄宗的众多弟子毕竟都是修道中人，喜静不喜动，所以出来走动的人并不多。沈石带着小黑一路走下客房，看着那青山客栈中的庭院里花园假山细水花卉着实不错，便信步走了过去。

    只是才走了几步，忽听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却是有人大老远叫了他一声名字，沈石怔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随即眉头微皱，只见来人居然是孙恒。

    沈石刚想开口，却是欲言又止，迟疑了一下后脸色归于平淡，但孙恒看起来倒是没注意到沈石脸色的变化，笑着大步走过来，同时伸手从腰间的如意袋上摸出了一件东西，对沈石笑道：“沈石，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沈石目光一转，只见在他手上拿着的那东西圆圆鼓鼓，赫然竟是一个酒坛，这一下登时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忍不住愕然道：“你这是干什么？”

    孙恒走到他的跟前，随手将这一坛酒抛给他，笑道：“多亏你昨日提醒，我才想到以前和小梅聊天时，她曾经说过自己家乡一些事情，其中便有她家乡苍州那里独有出产的一种美酒，她很是怀念，说是从小就和父亲常常对饮的滋味，现在却很久没尝到了。”

    他笑着拍了拍自己腰间如意袋，得意地道：“所以我连夜出去寻找，总算这天鸿城汇聚天下名品，居然还真的被我找到了这种苍州特产，买了好几坛回来，这下回去对她赔礼道歉，想必她也会原谅我了罢。”

    沈石失笑，心想此人对贺小梅居然像是动了真心，还真是难得。当下点点头，笑道：“如此最好，我就静待佳音了。”说着便要将这坛酒还给孙恒，孙恒却是摇摇头，笑道：

    “若没你提醒，我也想不到这种酒，这坛酒酒送给你了。”

    说着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去，沈石怔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事，提高声音问道：

    “此酒何名？”

    孙恒挥一挥手，头也不回，笑声爽朗，道：

    “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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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入口

    第八十八章入口

    “桑落？”

    沈石皱眉说了一句，这酒名他从未听说过，不过他本人原本也并非是嗜酒之人，对酒中名品知道的也不多，或许这酒也就只是如同刚才孙恒所说的，只是贺小梅家乡那边特有出产的一种美酒吧。

    只不过……他低头看了看手中这坛桑落酒，嘴角间又是掠过一丝苦笑之意，沉吟片刻后，他还是随手将这坛桑落酒放进了如意袋中，带着小黑继续在这花园中散步过去。

    花园静雅清幽，与青山客栈外头繁华热闹的街道相比，很有几分闹中取静的味道。此刻也有几个凌霄宗门下弟子的身影在这片花园中走动，不过沈石放眼看去，大部分都并不认识。

    如此走了一阵，眼看着天光越亮日头升起，远处街道上的喧嚣声大了几分，而客栈里起身的同门弟子也多了起来，沈石便离开了花园，准备回转房间。

    才走到楼梯口那边，忽然看到孙友从楼上快步走了下来，看到沈石，孙友脸上掠过一丝喜色，似乎很是高兴，一把拉着他笑道：“可找到你了。”

    看着孙友的神情，虽然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但想到如意袋中如今多了的那一坛桑落酒，沈石心里还是莫名地忽然有些不舒服。这感觉让他觉得有些微微的烦躁，不过他心性沉稳，还是将这点闷气压了下去，笑着对孙友道：“怎么了，这么着急？”

    孙友看了看周围，见不时有同门来回走过，便道：“走，回去说话。”

    两人一起上了楼，回到沈石的房间，进去之后沈石回头一看，却见孙友正小心地将门户关好，忍不住心里也有几分好奇，道：“到底怎么了，看你神神秘秘的？”

    孙友转过身来，神秘地一笑，招呼沈石在桌边坐下，然后小声地道：“我打听到了一个大消息，搞不好这次能大发一笔，正要与你商量呢。”

    “嗯？”沈石精神一振，同时也是有几分惊讶，笑道：“什么，说来听听。”

    孙友低声道：“这次四正大会结束后，咱们本该直接回转海州金虹山的，但是半途突然在天鸿城这里滞留，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沈石眉头一挑，犹豫了一下后，道：“这些事都是掌教真人与诸位长老的决断，我一个小小的普通弟子，哪里能知道？”

    孙友嘿嘿一笑，道：“告诉你吧，此番是在天鸿城中的神仙会总堂开出了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大价码，不但让我们凌霄宗诸位元丹真人为之动容，就是其他三大名门也要过来了。”

    沈石吃了一惊，道：“什么？”

    孙友接着道：“据说是神仙会那边经过多年的摸索探寻，倾注无数人力物力，终于是在青龙山，呃，就是咱们平常叫的青山上那座遍布机关禁制、鬼物妖兽的神秘地宫迷阵里，解开了一角迷阵，最后打开了一座规模不小的藏宝库。”

    沈石倒吸了一口凉气，孙友看着他吃惊的表情，微微一笑，道：“据说在那座藏宝库中，神仙会起出了无数珍宝，都是昔年天妖王庭时代珍贵无比的宝物，放到今天可谓是价值连城，其中一些灵材对我们人族修士更是闻所未闻的绝世珍宝。所以神仙会决定就在近日，会召集四大名门所有的高人，秘密地召开一场拍卖会。这生意做的……啧啧。”

    说着，孙友也是嘴里发出几声赞叹，看起来很是佩服的模样，至于沈石当然也是震惊之余心生向往，不过感叹之后，他还是叹了口气，道：“原来如此，这拍卖会看起来只怕是近几百年来规格最高拍品最强的一次了，可是我们层次太低，没有与会的资格，实在是可惜了啊。”

    孙友笑道：“话虽如此，不过我听说那拍卖会上也没有明言说只许元丹境大真人入内啊，到时候你求求你那师父，带你进去开开眼界不就得了？”

    沈石怦然心动，点头道：“这么说的话，倒也不错。”

    孙友笑了一下，随即神色一正，道：“这些都是后话，不过我今天过来找你，却是另有一件要事想跟你商量。”

    沈石见他神情有些严肃，不由得也是笑意一收，道：“怎么了，是什么事？”

    孙友向他靠近了一些，同时压低了几分声音，道：“我打听到一件事，就是这次神仙会打开妖族地宫里那座宝库之后，同时还引起了一些连锁反应，原本禁制十分紧密的地下迷宫出现了不少缝隙破绽，很多过去完全无法进入的地方，如今都有可能潜入了。”

    沈石身子一震，霍然抬头，看向孙友，孙友微微一笑，望着他重重点了点头。

    天妖王庭统御鸿蒙数万年，妖族聚敛的财物珍宝不计其数，其中绝大部分菁华当然是归于妖皇所有。而在传说之中，妖皇帝宫下方的神秘地宫规模庞大无比，甚至远比地面上的建筑面积更大十倍百倍，深不可测，藏匿了无数珍宝。

    别的不说，光看这一次神仙会只打开了一座大藏宝库，起出的珍宝便足以吸引来人族四大名门所有元丹真人的注目关切，便足以说明妖族宝藏的珍贵。

    而那仅仅只是其中一座而已。

    有了第一座藏宝库，会不会还有第二座、第三座乃至于第四、第五座？

    那片巍峨青山之下，是不是还藏有更多匪夷所思闻所未闻的天材地宝？

    沈石下意识地摇了摇牙，道：“难怪最近好像去青山上探险的修士多了起来？”

    孙友带了几分不屑，道：“那些散修没什么用，不过是随便瞎撞着而已，别说地宫宝库了，我看他们连入口都找不到。”

    沈石心中一动，目视孙友，低声道：“这入口……只怕是神仙会最要紧的秘密罢，难道你会知道？”

    孙友面上掠过一丝尴尬之色，道：“这详细地址么，我当然还是不晓得的。”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又低声道，“不过我爷爷有一种观山望像的秘术，我在一旁听他说过，那青龙山龙脉似有惊动，与过往不同，寻觅其中细微改动之处后，当可判断出那入口所在的一片区域，应该是不难的。”

    沈石点了点头，脸上神色郑重起来，心中念头转动片刻，随即看着孙友，低声道：“那你的意思，莫非是……”

    “其他的人，我信不过。”孙友直截了当地对沈石道，

    “如果可能的话，咱们试着去那片山上搜寻一下？也不必太过贪心，只是看看有没有可能找到些什么，若是当真有什么强大禁制又或是厉害的鬼物妖兽出现的，咱们退回来就是了。你看如何？”

    （临时被叫去要做三伏灸，差一点没码完，就先发了吧，明天继续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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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胖子

    第八十九章胖子

    （愿天津的朋友安然无恙。那爆炸画面看着跟一枚小型核弹似的，而且冲击波也很厉害，门倒窗裂的，在那附近的人真是飞来横祸啊。）

    沈石脸上神情变幻，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原本也有几分激动，但随着脚步移动，似乎是心里想到了什么，神色间却渐渐平静下来。反倒是孙友一直看着他，眼中目光里有不加掩饰的向往。

    不过孙友也是个心思细密周到的人，很快便发现了沈石脸上神情的变化，怔了一下后，对沈石问道：“石头，你怎么了，难道这么好的机会，你居然不想去看看么？”

    沈石站住脚步，转身向他看了一眼，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后，走了回来，在孙友面前坐下，凝视望他一眼，忽然道：“你为什么这么急？”

    孙友一抬头，道：“什么这么急？”

    沈石这时的脸色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注视着孙友，道：“你为什么突然这么着急着想进去那青山上的妖族地宫？”

    孙友愕然道：“那里有数不清的价值连城的宝贝啊，我们好不容易才知晓了神仙会开启地宫的大概位置，只要仔细过去搜寻一番，很可能就能找到入口。到时候若是有什么收获的话，岂非是……”

    话音未落，他便看到沈石已经是在缓缓摇头，脸色微变后，便停口不言，只是看着沈石。

    过了片刻，只听沈石轻声道：“孙友，你听我说，这事或许并没有像你想得那么简单。”

    孙友默然片刻，道：“怎么说？”

    沈石道：“第一，我并非怀疑孙长老的道法神通，你说他有观山望气的秘术，那必定就是有的。但是关于这种道术神通，正如你所说，最多只能大致判断一个范围，而且那区域只怕还不小，要在其中找到地宫入口，只怕不那么简单罢。”

    孙友急道：“但我们可以仔细寻找，只要有了那大致范围，难道……”

    沈石轻轻摆手，示意孙友暂时住口让自己说了下去，道：“这便是我接下来要说的第二条，就算我们找到了入口，但是你想过没有，这入口何等紧要，神仙会难道会随意空置在那边？”

    孙友脸色陡然一变，不说话了。

    沈石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又继续说了下去，道：“你也想到了吧，神仙会必定会在那入口处严密看守，以他们的势力实力，历来都有不逊于咱们四大名门的传言，到时候真要是遇上了厉害人物，只怕出来一两个元丹境真人都是有可能的。咱们两个人到时候怎么办，在那种地方，别人就算是想杀，当真也就是下手杀了。”

    “而且再退一步说，就算咱们找到了地宫入口并且还混了进去，我也觉得里面必定太过凶险，只怕不是咱们这种境界的修士能浑水摸鱼的。”

    沉默了好一会的孙友这时抬起头来，道：“这又是为何？”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道：“据说神仙会在开启那座藏宝库时已经解开了地宫迷阵一角，由此造成地宫之下多处破裂碎痕，很多之前进不去的地方，如今都有可能进去探索一番。不过你想过没有，既然有这么多机会，为何神仙会如今的动作是首先召集四大名门诸多元丹真人，处理他们目前拿到的宝物，而不是继续向前探索迷宫更多未知的区域？”

    轻轻笑了一下，沈石看着孙友，低声道：“你应该知道吧，妖族地宫的传说中，不是还有更多藏宝无数的藏宝库隐匿在地宫深处吗？”

    孙友再一次地沉默了下去，脸色隐隐有几分苍白。

    ※※※

    天鸿城内，巍峨高楼。

    自从神仙会将总堂根基定在天鸿城内，并前后花费了数百年时间修建了这座高耸入云的巨大高楼后，这座楼便已经成为了天鸿城内最引人注目的地标之一。

    每日里不知有多少人注视瞩目着这里，不知有多少人想象着在这座巨大的楼中流淌的是如何巨大的财货洪流。它从不言语，但从来都在沉默中散发着无以言语的力量，令人向往而迷醉。

    它是神仙会的总堂所在，所以有人叫它神仙塔。

    它高耸入云，权势喧天，所以也有人叫它登天塔。

    不知有多少人曾经梦想过，若是能站在这登天塔的最高处，俯望天鸿巨都，俯视人间，那将会是怎样的一种情怀。

    这当然只是一个有些虚幻缥缈的梦想而已，对于天鸿城中数以亿计的芸芸众生来说，都是如此，终他们一生，都不可能会有实现的机会。甚至不止于此的，就算是神仙会中的人物，其实也是绝大部分都没有这个机会登顶这座高楼顶峰，没有人知道这座巨大的高楼到底有多高，也从没有人走上这座高楼的顶峰。

    传说中，只有神仙会中掌握了最高权势的三位老神仙，才有机会登顶神仙塔。

    一个美丽妩媚的女子，在这座神仙塔中拾阶而上，前后左右都没有人，空空荡荡的楼层中似乎只剩下了她一个孤独的身影，显得有些瘆人。这里不知是多少楼层，但想必是已经到了极高处，因为偶尔从窗扉看出去，便能看到一些白色的云气飘过。

    这女子是顾灵云，神仙会在海州流云城中分店的主持掌柜，年纪轻轻便已身居高位，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近些年来，已经是神仙会内部系统中声望风头最劲的年轻人之一。

    在流云城里，她虽然只是一介女子，却已能呼风唤雨，哪怕是面对元丹境大真人也并无惧色，可谓是风云人物，然而到了这神仙塔中，顾灵云一张妩媚的脸上却是多了几分谨慎小心，甚至连呼吸声都下意识地压抑的轻细了些。

    这一层层的楼梯台阶，慢慢而不停地向高处延伸而去，一段段地折回弯曲，仿佛永无止境。她静静地走着，目光则是落在这些台阶上，眼中不知何时开始，竟有了一种异样闪亮的光芒，那目光里甚至还带了几分迷醉之色，仿佛在这台阶之上的远处，有着她最深远最渴望的东西。

    她一步一步地走去，慢慢地向上爬着。

    高楼里的空间极大，房屋次第，并且似乎每一层楼的格局都不太相同，在其中走得久了，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迷幻的感觉。不过顾灵云似乎并没有受到这种影响，在走了一阵子后，在某一层楼上停了下来。

    这是一层看去和其他楼层并没有太多区别的地方，所不同的是在楼梯远角处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无声无息安静地站在那儿，似乎正在等待着什么。

    顾灵云看到了那个人，然后停下了脚步，向那个阴影中的人点了点头，像是打了个招呼。

    片刻之后，阴影中的那个人走了出来，是个中年男子，有着一张平凡但呆板的脸，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看了顾灵云一眼后，开口道：“顾掌柜？”

    顾灵云道：“是。”

    那男人道：“请随我来。”

    顾灵云点了点头，便跟在那男子身后走去。宽阔的通道里一片深沉，脚步声幽幽地回荡在这些无穷无尽的楼层中，仿佛像是幽灵在轻笑，连带着让他们的身影，看起来都有几分诡异的飘渺起来。

    走过几个拐角，来到一处大房外，那个男人停下了脚步，转身对顾灵云道：“周老就在里面。”

    顾灵云不敢怠慢，点头轻声道：“多谢。”

    那男子仍然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不多时便消失在这楼层中，也不知去了哪里。

    顾灵云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面前那道紧闭的房门，在原地静立了片刻后，然后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片刻之后，屋里传出来一个声音，道：“是灵云么，进来罢。”

    顾灵云面上露出恭谨之色，应了一声，然后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与屋外楼层中有些阴暗的景象不同，这间大屋里却是光线明亮爽朗大方，一走进来，顿时便让顾灵云有种心胸猛然开阔的感觉。屋内一众摆设自然都是精致清雅，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对面墙上一排大窗，尽数打开，大风吹进，将站在窗边的一个人衣襟吹拂的猎猎舞动，直欲乘风飞去一般。

    像是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身看来，面容却是熟悉人物，正是当日那位姓周的江湖相士，此刻但见他面上有几分淡淡笑意，目光落在顾灵云身上。

    顾灵云低头拜了下去，道：

    “拜见周老。”

    ※※※

    仍旧是一片阴暗气氛的高楼楼层里，那个将顾灵云送到门口便离开的面无表情的男子，却并没有就此消失不见，而是顺着原路走回，又重新回到了刚才顾灵云走上来的那一道楼梯边。

    到达这里的时候，他似乎有片刻的犹豫，先是向楼梯下方看了一眼，随后沉吟一下后，还是又站回了刚才的那片阴影之中。

    很快的，这里重新安静了下来，空空荡荡的阔大楼层里，似乎到处都有莫名的气息在游荡，但是这个男子始终无动于衷，就这样安静地站着。

    而在如此过了小半盏茶工夫后，忽然，从那楼梯下方，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与之前顾灵云轻盈自如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截然不同，从那声音里可以听出来，每一次的脚步都十分沉重，一级一级地攀爬着似乎十分吃力，甚至偶尔还会听到一点粗重的喘息声。

    这个面无表情的男子眼中掠过一丝诧异神色，转头向楼梯口看了过去。

    过了一会之后，脚步声渐渐放大，粗重的喘息声也越来越响，终于是在片刻之后，一个看起来有些肥胖臃肿的身影出现在了楼梯下方，然后抓着旁边的楼梯扶手，一级级走了上来。

    阴影中的男子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胖子，一时间甚至都忘了自己该说什么，直到那胖子慢慢走到楼层上，拿出了一张手帕抹了抹汗，然后看着他笑了一下，温和地说了一声，道：

    “你好。”

    阴影中的男子怔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刚想回应，忽然只听一阵扑棱棱声音，一只羽毛色泽鲜艳的小鸟却是从某处窗口飞了进来，拍打着翅膀落在这胖子的肩上。随后，便只见这只小鸟脑袋歪了歪，然后突然开口，竟是口吐人言，在那边叫道：

    “周老头呢，周老头呢，我们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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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苟富贵

    第九十章苟富贵

    孙友打开了门，走了出去，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沈石还站在门口，便露出一丝微笑，对他点了点头，道：

    “你说的对，是我有些想当然了。那妖族地宫的宝藏在青龙山下藏了近万年都不见天日，我这么着急过去，确实有些不妥。”

    沈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去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沉吟片刻后，他看了孙友一眼，道：“孙友，你如今的境遇与过往已是大不相同，一来已是孙长老收入门下的亲传弟子，二来又坐稳了孙家传人，孙家必定着力栽培你且不说，这一次问天秘境之行，你同样也是风光无限，跻身最出色的三人之一，被宗门所看重。假以时日，诸多修炼资源必定滚滚而来，根本不必冒此无谓大险，日后修炼之途也必定可以走得顺畅。”

    孙友深深呼吸了一下，点头道：“你说的是。”

    沈石笑了一下，脸上神情轻松了不少，随口微笑道：“说起来我心里也正是有些奇怪呢，你这家伙，从小到大修炼的时候，几乎从来没跟我一起去宗门外真正游历磨练狩猎妖兽过，怎么这一次就突然这般激动着想要去青龙山了呢？”

    孙友脸上的神情僵了一下，随即干笑了一声，叹了口气，道：“我这不是……唉，还是被那些传说中的妖族宝藏给刺激了啊。”

    沈石哈哈一笑，道：“知道就好，反正你天生注定就是公子哥，跟我这样的穷人家出身不一样的，不用那么搏命啦。”

    孙友强笑了一下，和沈石打了个招呼，转身走了开去。看着逐渐走远的孙友的背影，沈石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又站了片刻，随后也走回了房间。

    ※※※

    从楼上走下来后，孙友脸上的笑容很快便消失不见，看去有些心事重重的模样。他并没有马上走回自己屋子的意思，而是信步走向客栈里的花园，看去似乎有些漫步目的地走了一会，眉头紧皱着像是正在思索着什么。

    如此过了好一会儿，孙友看去忽然咬了咬牙，忽地转过身来，这一次却是快步疾走，不过目的地是那一栋元丹境真人居住的楼层。

    一路上楼，路上自然也有凌霄宗弟子看守，不过孙友的身份与众不同，除了是孙家的当红少爷外，也是孙明阳长老的亲传弟子，这都是众所周知的事，所以也无人阻挡他，就这样一路走到了高楼上一间屋子外，敲响了门扉。

    “吱呀”一声，房门自行打开，孙友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房间，顺手将房门关上，再抬眼时，只见屋中有一个魁梧老者正坐在书桌边看书，正是他嫡亲爷爷孙明阳。

    孙友慢慢地走了过去，在孙明阳长老身边站住了，低声叫了一句，道：“爷爷。”

    孙明阳放下手中书卷，抬头看了这个孙子一眼，脸色从容平静，淡淡地道：“去见过沈石了？”

    孙友低声道：“是。”

    孙明阳道：“如何？”

    孙友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之色，迟疑了片刻后，终于还是开口道：“正如您所说的，那些不妥方方面面诸般情况，他都想到了，然后告诉了我，劝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孙明阳双眼微眯，沉默着一时没有说话，房间里的气氛忽然有些冷淡，孙友站在书桌边，慢慢地垂下了眼。

    良久之后，孙明阳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不如他啊。”

    孙友脸颊上的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头也晃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抬头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垂下脑袋，一言不发。

    孙明阳淡淡地看着他，道：“小友，你还在担心你大哥孙恒吗？”

    孙友悚然一惊，道：“没有，我……”

    孙明阳轻轻一摆手，打断了孙友的解释，道：“你不必多解释，出身世家之人，顾忌权势本就是与生俱来，不是错事。其实早先我确实是更加看好小恒，而且因为他爹的缘故，从小到大我也一直属于小恒将来能够接掌我们孙家。”

    孙友脸色微变，站在孙明阳身前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孙明阳看了他一眼，却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之意，叹道：“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小恒的心志竟然如此脆弱，不管他当年遭遇了什么样的祸事，但是一只蜘蛛妖兽便令他精神崩溃，这等心志，断然不能接掌我孙家基业，你明白了吗？”

    孙友身子一震，脸上先是惊诧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则是狂喜，但很快又反应过来，硬生生咬牙忍住了，重重点头。

    孙明阳哼了一声，道：“我收你入门，便是要用心栽培你，再加上这次问天秘境之行你确实表现出色，前程可期。单以前景论，只怕还在你那位大伯父之上了，所以关于这孙家接班人的位置，你大可不必再疑神疑鬼。”

    孙友深吸了一口气，在孙明阳身前跪了下来，低声甚至是带了一丝哽咽之音，道：“多谢爷爷。”

    孙明阳默然片刻，也没有叫孙友起身，脸上神色有些许茫然，随后轻声道：“你大伯父天资还算过得去，但比起跟你同辈相争的那几个人，虽然我面上不说，但实际上心里还是知道，他终究还是差了一筹。杜铁剑、甘文晴这两个人，都是百年不遇的人才，就算是我门下弟子王亘，虽然以前我为你大伯父铺路，有意无意对他有一些压制，但是人家仍然是胜过你那位大伯父……唉，孙家后继无人了啊。”

    孙友一时不敢讲话，孙明阳又是一阵沉默，随后伸手将他拉起，道：“小友，我遍观家中众人，唯有你是可造之材，日后孙家的大任，就落在你肩上了。”

    孙友连连点头，脸上激动之色展露无遗。

    看着他这幅模样，孙明阳笑了笑，先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忽然像是随口问了一句，道：“那个沈石，是不是帮你出了很多主意？”

    孙友一怔，抬头看向孙明阳，只见这位爷爷面带微笑，但眼光中却殊无表情，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一寒，犹豫了片刻后，低声道：“是，沈石他是孙儿的好朋友，聪敏机智，以前确实帮了孙儿……很多忙。”

    孙明阳淡淡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如孙友预想中的训斥什么，只是在沉默了一会后，开口道：“我看那沈石并非池中之物，加上又是蒲老头的亲传弟子，日后你要小心他，因为有朝一日若是他真的修行大成之后，我只怕你未必是他的对手。”

    孙友霍然抬头，面带惊容看向孙明阳，只是孙明阳说完这句话后，便转过头去，重新拾起了书卷。

    孙友一阵茫然，在原地站了片刻后，慢慢向后退去，就在他将要出门的时候，忽然只听背后孙明阳的声音突然又传了过来，道：

    “小友，最近你还有去许家那边么？”

    孙友身子大震，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没有了，爷爷。”

    孙明阳并没有抬头看他，只是闻言点了点头，道：“如此就好了。你毕竟姓孙，和许家人走得太近，也不是什么好事。”

    孙友脸色渐渐苍白起来，片刻后低声答应了一句，然后退出房门，返身关上了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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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寻子

    第九十一章寻子

    差了三个小境界的道行，居然会是未来不如那个人？

    相同年纪的修士，境界相差如此巨大的两个人，放到任何人的眼里，都不会做出这样的判断。可是就在不久之前的刚才，孙友却分明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句话。

    而且是从他的爷爷孙明阳口中听到的。

    孙明阳是孙家能有今日盛景最强大的根基，在孙氏家族中的地位便如同神明一般，孙友自小明里暗里与孙恒争斗不休，勾心斗角，所为的说到底其实也只不过是为了在孙明阳眼前争夺几分好印象，进而去博取那个孙家年青一代接班人的位子而已。

    因为在孙家里，孙明阳便是那个一言九鼎的人物。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就在不久前刚刚明确确认了他未来接班人的位置后，忽然又告诉他，他不如那个道行低于自己很多的沈石远甚。

    孙友一路走回自己的屋子里时，脑海中都是混乱的，既有对自己境遇的欢喜，对爷爷承认自己天资的高兴，也有想到沈石时，那种奇怪而莫名的情绪。

    与此同时，沈石当然不会知道自己那个好朋友孙友会突然陷入了那种奇怪复杂的情绪里，此刻的他坐在屋中，多少有几分无聊，正好想到了自己腰间如意袋上又一坛孙恒送来的桑落酒时，便饶有兴趣地拿了出来。

    酒坛看去普普通通，并无什么出奇的地方，看来这桑落酒并非以奢华奇异的外表而闻名。沈石并不好酒，不过认识的人中倒有好几个喜欢美酒的，师父蒲老头当然算一个，当年那位已经去世的老白猴，其实也是个向往人族美酒多年的朋友。

    “桑落，桑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沈石轻轻抚摸酒坛的外表，自言自语道，“莫非是桑子掉落时，取而酿造的美酒？以前还真没听说过。”

    想到这里，他也有些忍不住好奇，反正师父蒲老头那边已经送过美酒了，干脆便自己一掌排开了酒塞，准备尝尝味道。

    酒塞一开，一股酒气顿时弥漫而出，沈石闻嗅了两下，眉头微皱，这酒香与普通酒水似乎有所不同，不似花雕的醇厚，亦不同于竹叶青的清雅，反倒是带着几分风尘平淡，令人不由自主地想到那种身在异乡偶过乡野酒家，在那种地方所喝道的属于俗世凡人乡野村夫间的浊酒香气。

    并不是特别甘醇清香，却有种仿佛来源于厚土大地的淳朴气息。

    沈石犹豫了一下，从旁边去过一只茶杯，倒了一杯酒，随后注视片刻后，一饮而尽。

    入口果然有绵香之味，缠绕舌间，沈石虽不善饮酒，对这酒香也颇为喜欢，然而片刻之后，酒水入喉，忽然却是在香气之下，隐隐泛起了一层微酸，将那口舌尖的美味登时冲淡不少，酸香交杂间，形成了一股独特的味道，还真有几分像是乡野间的浊酒滋味。

    沈石皱了皱眉，放下茶杯，这桑落酒一开始的滋味是不错的，但是随后的这一层酸味却未免令人不喜，虽说最后酸香混杂后成为一种独特的滋味，但是没习惯的人便未必会喜欢。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这种桑落酒在名气上才默默无闻，远不如花雕酒这般盛名，而且前头听孙恒说的意思，这种酒应该就只是在贺小梅的家乡苍州那边一州之地里才有的吧。

    他啧啧了两声，心想自己果然还是不会饮酒，也体会不到这种桑落酒的个中滋味吧。

    笑了一下，他摇了摇头，重新将酒塞盖到了酒坛上。

    ※※※

    “咝……”

    一声如倒吸凉气般的声音，从天鸿城中某个僻静街头的小酒馆中响了起来，片刻之后，只听见一个男子声音似乎是带了几分恼火，喃喃地道：“这什么鬼酒，好酸！”

    不大的小酒馆外，来往行人不算太多，但是此刻站在门外的人却不少，而且看起来明显地分为了两拨，一左一右隔开了一段距离，几乎全部都是道行不低的修士，彼此之间气氛冷淡，却是隐隐有几分对峙之意。

    而与酒馆外头平静中略带紧张的气氛不同，这个小酒馆里的气氛看起来便缓和多了。这时候并非饭点，酒馆里并没有什么客人，不大的屋子里只有一桌客人，而在座的也仅仅只有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一个是妩媚美丽的女子，一个是看去很是肥胖的胖子。

    此刻正在抱怨的便是那个胖子，他把手中的酒杯往桌上一丢，胖胖的脸上肌肉看起来都有几分扭曲，嘴里吧唧吧唧地响了一会，看起来对这酒水的味道大为不适，好一会而才平静下来，然后看向那微笑着的美丽女子，带着一些恼火，道：

    “顾掌柜啊，这什么破酒，怎么味道这么差？”

    那女子正是顾灵云，虽然身在这有些破旧的小酒馆里，但她依然风姿清雅，看去别有一番妩媚，闻言并没有马上答话，反而是轻轻拿起自己面前的那盏酒杯，轻嗅片刻后，然后一饮而尽。

    胖子目视于她，很明显地呆了一下。

    与胖子刚才那龇牙咧嘴的反应截然相反，顾灵云在喝了这杯酒后，面上却是流露出一股别样的陶醉之意，仿佛沉醉于这独特的酒香里，过了一会，她才微微一笑，睁眼看向那胖子，柔声道：

    “沈先生，这酒只是滋味独特，其实并非劣酒，若是你能习惯这其中滋味，日后说不定反而会异常喜欢也说不定呢。”

    那胖子嘴角一翘，摆手道：“顾掌柜千万莫要过誉，在下可当不起那先生二字，你还是直接叫我沈泰吧。”

    顾灵云微微一笑，一双明眸中光华掠过，也不理会这个胖子的谦虚，只平静微笑道：“沈先生客气了。这种酒名叫‘桑落’，并不出名，说起来算是北方一处名叫苍州的特产。我也是年少时候在那里住过一段时日，喝了几回这种滋味独特的美酒，从此就格外喜欢上了。”

    她笑了一下，举起酒壶为自己和沈泰的酒杯重新满上，道：“香中带酸，酸甜相间，岂非正是人生滋味，格外有趣呢。”

    沈泰撇了撇嘴，忽然扬声叫道：“老板，给我来一壶花雕，这破酒怪味的，我喝不习惯！”

    ※※※

    “一转眼，已是多年不见了啊。”顾灵云目光扫过沈泰那张胖脸，感觉那轮廓似乎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男人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看起来虽然沈泰如今白白胖胖，但是顾灵云总觉得他似乎有些衰弱的气息，但是看沈泰的模样，神采飞扬言谈自若的，又似乎并没有任何的毛病。

    “是啊。”沈泰给自己倒了一杯小酒馆老板刚刚端上来的花雕，一口饮尽后，好不容易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声，显然他还是对这种甘醇圆满的美酒比较喜欢。

    “这才是好酒嘛。”沈泰摇摇头把酒杯放下，然后抬眼向顾灵云看去，正色道：“当年顾掌柜对我们父子二人算是有救命之恩，真是多谢了。”

    顾灵云笑了笑，道：“当年之事，不过是你我各自交换罢了，我要你做的你都已经做了，所以也不欠我什么。”

    沈泰哈哈一笑，也不言语，只是又倒了一杯酒，举起对顾灵云示意一番后，再度一饮而尽。

    顾灵云微笑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后道：“不过说实在话，我还真是想不到，当年随意帮你找了一条出路，原想着是让你给我们神仙会白干十年，结果你居然能这样一路爬了上来，佩服，佩服。”

    沈泰摆摆手，道：“我能有什么本事，不过就是想着混日子罢了，结果那时候做了些事情，凑巧被会里的老神仙看到了，居然得了他老人家的青睐，至今想想，真是我祖上烧高香了啊。”

    顾灵云摇头道：“若是你没这本事，屈老也断然不会这般看重你的。”

    说着顿了一下，顾灵云像是重新审视了一下面前这个胖子，苦笑了一下后，道，“之前周老对我提过一次，我还满心猜测，甚至还暗中打听过这个将要过来流云城分我权的副手究竟是谁，结果什么都没打听出来，心里还有一阵子忐忑不安。谁知道最后，居然会里竟是安排你过来的。”

    沈泰耸了耸肩，道：“顾掌柜，你的心思我老沈大概知道一些，这样说吧，我这次过来，都是在异界那里立了些许微末小功，加上身子也不算太好，所以屈老动了恻隐之心，让我去风和日丽的流云城休养的。至于其他什么权势纷争的，老沈我从来没想过，顾掌柜你只管放心就是了。”

    顾灵云掩口轻笑，笑容妩媚动人，眼波盈盈如水仿佛都快流淌而出一般，风姿竟是比十年前还要更胜一筹，柔声笑道：“沈先生说的好生客气，其实我自从知道是你之后，何尝又想过这些败兴之事。只不过你我故友相逢，这才过来饮酒叙旧罢了。”

    沈泰哈哈大笑，举杯道：“正是正是，来，满饮此杯。”

    说罢一仰头，又是一杯酒进了肚子。

    接下来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生意聊往事聊商会聊海州，无所不谈如多年至交，大有相恨见晚之意，直到酒散时分，两人一起走出了这个小酒馆时，他们已经约好了什么时候一同回转流云城，如何在将来大家好好合作，将流云城的神仙会分店打造得更加兴隆等等等等。

    只是唯一有些美中不足的是，他们两位交流融洽和谐圆满，但是酒馆之外各自的手下却依然冷冷对峙着，没有半点松懈的样子，而他们二位似乎因为酒喝得有些多了，对此也根本没注意到一样。

    就在顾灵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只听沈泰在背后叫唤了她一声，她转身看去，只见那个胖子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头，看去似乎有些烦闷苦恼，似乎突然想起了一件很小的事情，抱歉地对她笑了一下，然后温和地问了一句，道

    “对了，顾掌柜，不知你是否知道犬子沈石，如今身在何处啊？”

    （今日农历初一，将去寺庙烧香，就更一章，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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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序幕

    第九十二章序幕

    日子在一天天的过去，随着四大名门逐渐汇集到天鸿城中，神仙会准备举办一场秘密但规格拍品空前的交易会的消息，终于也是传扬了出去，一时间天下为之震动，无数修真界的目光都关注到这座巨都之中。

    天底下修士千千万万，当然不止就四大名门那些人，虽然四正名门确实是站立在鸿蒙修真界的巅峰且万年不坠，但在修真界中，藏龙卧虎的英才俊杰仍然还是极多。

    短短数日间，天鸿城中原本就繁华热闹的景象里，修士的数量隐隐又多了不少，甚至是在青山客栈的外头街道上，也能看到不少走走停停指指点点的修士。

    在这一次事件中，四正名门如何且不说，神仙会的立场却是十分引人注目，虽然过往对这个天下第一商会，世间众多修士便有无数猜测议论，但是这一次举动出来，明显便可以看出，神仙会果然是与四正名门这些豪门巨派有着不一般的关系。

    过去曾一度流传过的一些旧日传言，也在这些日子里重新浮上了水面，诸如神仙会建立的时期其实与四正名门几乎是在同一时候，它们都同样传承万年，它们彼此之间私下勾结，把持了整个鸿蒙世界人族修真的所有权力等等等等。

    传言总是令人震惊刺激而又充满了诱惑，特别是这种带着阴谋诡计成分的话语，更是让人愿意相信。一个散修辛辛苦苦一辈子，没有机缘的话或许都比不上四正名门的一个普通弟子，那么修道所为何来？

    飘渺仙路到底是在何方？

    是我资质天分不够，还是根本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是被那些高高在上的权势者所把持了入口，哪怕我再努力也升不上去吗？

    这种气氛这种心情，实在是很容易让人接受的，特别是对许多一生潦倒的散修来说，更是如此。

    不过外界这些满含怨气的传言，基本上对四正名门以及神仙会都没有太大的影响，蝼蚁抱怨得再多也还是蝼蚁，巨人并不会多看一眼。知道这些动向的长老真人们并不在意，万年以来这种事还不是屡见不鲜？而普通的门下弟子们甚至都没几个会感觉到外界的这种情绪，大家都是高高在上的名门弟子，谁会在意外面那些散修的想法。

    沈石在凌霄宗里，其实是一个有些与众不同的人，这种与众不同并不是他引人注目，而是这些年来\/经历了许多事，包括从小到大在商铺中长大、日后还不停地为了灵晶而亲身冒险狩猎的经历，让他比普通的名门弟子们更加亲民一些。

    他会比大多数凌霄宗弟子更经常地前往散修聚集的那些商铺走动，他会沉默而不显眼地出现在大街道路上的散修人群中，不动声色地走过并且没有那种名门弟子的傲气也不会被散修所发觉。所以在这几日里，当他闲暇时随便出去走走时，很快感觉到了在四正名门之外，许许多多修士似乎与往日相比，都有了一些莫名的怨气。

    这种怨气有些奇怪，因为四正名门包括神仙会在内，并没有伤害大多数普通的修士，他们只是想要私下处置自己辛苦得到的宝物，但是外界的人们就是产生了不满。

    凭什么传说中无比珍贵的宝物，从来都只能属于这些名门大派？凭什么大家都是人，你们就永远高人一等……

    想来想去说来说去的，无非都是类似的不公平的念头，不稀奇却特别容易令人愤怒，正义凛然的口号下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私心，不过这也没有什么错的，谁不想做人上人呢？

    我愤怒我恼火，当然是因为我不是人上人！

    沈石喜欢在天鸿城诸多商铺街头上游走，所以对弥漫在城中许多散修之间的这种情绪包括各种流言，很快都察觉了。

    一开始的时候，沈石颇有几分吃惊，因为如今神仙会的这档子事，已经越传越烈成为了如今天鸿城中最热门的大事，几乎所有的修士口中都在议论此事。相应的，对此有所抱怨不满的修士，特别是散修的人数实在是不少。

    无论沈石走到哪里，几乎都能听到类似的怨言，其中有一部分修士是怀抱好奇羡慕的心情，想去看一看那些传说中的妖族宝物的；不过更多的人已经开始咒骂与会的这些名门大派和神仙会了。

    这个发现让沈石在最开始的时候实在是有些诧异，因为在他印象里，神仙会且不说，四正名门在天下修士的心目中当然都是崇高无比的存在，它们执掌天下修真牛耳，无数人打破脑袋都想着就是要挤进四正名门的门槛，它们更是正义的象征，因为这四个门派都是当年带领人族拜托妖族奴役的那些圣人们的后裔传人。

    天底下几乎找不到比四正名门更正统更光明正大的门派了，大概在许多人的心目里，从知道修真界知晓四正名门的时候开始，就觉得理所当然的，四正名门就要高高在上，就是要统御整个人族修真界的。

    在以前的时候，沈石从未觉得这个想法有任何的错处，身为一个普通人，他打心眼里为自己能够成为凌霄宗的一分子而自豪骄傲，但是这一次他明显感觉到了，对四正名门不满的修士，竟然比自己想像的要多得多。

    这是为什么？

    当沈石站在街头，听到身边那些闲言碎语不满议论声时，心里带了几分疑惑去问自己。他并非是个迂腐不化的人，他当然可以想到总会有少数人会对四正名门有所不满，但是这么多的人心怀怨愤，似乎隐隐有些不太对劲的感觉。

    说起来，其实过去漫长的岁月里，类似的事情也并非没有发生过，四正名门高高在上多少年了，或许……这次也只是一次普通的抱怨而已么？

    沈石冷眼旁观了一两天，在这些天里他甚少呆在客栈，几乎都是在天鸿城里游走，不过渐渐地，他也发现这天鸿城里大多数抱怨的修士们，其实多数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

    口里说得再凶再如何激愤，也不见有人真的敢站出来振臂一呼大喊什么打倒四正名门打垮神仙会之类的话语。而沈石原本有些想要去禀告宗门长辈的想法，也在这几日的观察中慢慢淡了下来。

    因为他渐渐想明白了一件事：这年头，大家都是聪明人了。大家都太聪明了，对事情的前因后果几乎所有人都会想的明白透彻，没有人愿意站出来做那个出头鸟，大家恼火埋怨叫骂几句，差不多也就这样了。而且神仙会总堂就在这天鸿城中，势力根深蒂固，绝对是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这些消息这些传言，神仙会难道会不知道？

    既然神仙会都没动作，而四正名门那诸多长老真人们也全然没有放在心上的模样，沈石最后也是洒然一笑，心想终究也不过如此了罢。

    四正名门终究还是会这样高高在上、永垂不朽般地维持下去，散修也终归是散修，就像是狗一般。平日在无人时吠叫几声，若是丢一根肉骨头过去，立刻便会冲上来摇尾巴，巴不得立刻跟随在主人身旁。

    只是想到最后，沈石忽然呆了一下，心想这么说的话，好像自己也可以算是野狗中的一分子啊，只不过是已经吃到了肉骨头的野狗吗？

    ※※※

    这莫名而古怪的念头让沈石有一阵子郁闷，心想难道自己是太闲了么，所以才想这么有的没的，真要这么说的话，那天底下谁不是野狗啊？

    莫非只有那些圣人后裔才是人吗？唔，那些背\/景深厚的世家子弟也算？

    在脑海中忍不住把自己的朋友过了一遍，沈石有些愕然地发现，自己结交的朋友居然、似乎、竟大部分都是这种人：孙友、甘泽、钟青露、钟青竹、许雪影……就连贺小梅，听说在她家乡那边，也是出身于一个当地修真大族。

    真正毫无出身家世背\/景的，到了最后，竟然只剩下了一个凌春泥。

    想明白这个事实后，沈石沉默了很久，然后有那么一刻，他忽然很是想念那个妩媚美丽的女子，真的是好久没见她了啊。

    不知道她如今是在做什么呢？

    那一天，沈石站在街头若有所思，抬头看了看天空的时候，心里就是在这样想着。

    ※※※

    同一天，同一刻。

    千山万水之外，天涯遥远，远到相思都要断绝的地方，凌春泥独自一人走到了一个荒凉的废墟里。

    这里已不是鸿蒙主界，这里是异界的某处地方。

    在古老的岁月之前，这片废墟曾是一座热闹的城池，有许多人住在这里，因为在这座城的核心地方，有一座古老而神秘的上古传送法阵。它连接着两个界土的往来，和鸿蒙世界绝大多数地方一样，这里成为了一个繁华的地方。

    只是在后来，这个传送法阵对面的那个界土突然变成了人间地狱，再也无人能够过去，从此，这座城就逐渐衰败，直到被人废弃。

    凌春泥轻轻呼出一口气，伸出白皙的手指抚了一下额角边的秀发，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千山万水走到这里，她忽然若有所思，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片天空。

    天色正是一片晴朗。

    一朵白云远远挂在天际，轻轻飘过。

    (待会还有，继续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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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序幕2

    第九十三章序幕2

    天涯有多远，没有人知道，就像是没人知道九天之上到底有没有仙界天堂，地底深处有到底有没有黄泉地府一样。没人见过，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不过人世间，其实也有一个如同炼狱一般的恐怖地方，在那里没有任何的生灵可以生存，比鸿蒙一百零八界中所有最可怕的界土最恶劣的环境都要更加恐怖。那里终年弥漫着阴煞之气，稍微沾染一点便要蚀骨烂肤，直至血肉无存。

    一切生灵，无论是动物野兽乃至于植物野草，都无法在这样的地方生存下去。

    那个地方原本是一个平静而美丽的界土，名叫飞虹界。

    听名字就知道，这里也曾是一个好地方，但是如今的情形已变成对它名字最大的讽刺。

    凌春泥缓步走进了面前这片废墟，明亮的天光下，废墟里一片寂静。与沈石当初在问天秘境里经历过的那些废墟不同，这里的废墟特别是房屋，只是一片荒凉，但大部分还保持完好。只是人去楼空，破败的气息终究还是掩饰不住了。

    其实早在万年以前，这里也曾兴盛一时，甚至在人妖大战落幕后，虽然传送法阵对面的飞虹界被妖族自爆阴冥塔给变成了一片死地，但在人族这头的上古传送法阵边，人族依然是严阵以待。

    有很多年的时间里，在这个上古传送法阵的周围，都被布置了相当强大的人族修士力量，严密而谨慎地看守着这个入口，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座传送法阵其实就是人族与逃到妖界的妖族余孽们，唯一的连通点了。

    若是有朝一日，妖族意图反攻鸿蒙世界的话，那么这里便必定会是大战最早发生的地方。

    只是谁也没想到，甚至是包括那六位人族圣人在内也没想到的是，妖族的神器阴冥塔的威力，竟是如此可怕。在自毁之后，一代绝世天妖银狐自然是为之殉葬，但是整个飞虹界也瞬间沦为恐怖的阴煞地狱，再也没有任何生灵可以进入。

    人族不行，妖族也同样不行。

    大战之后，人族在这里仍然还坚守了多年，但是随着漫长的时间逐渐流逝，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都渐渐对这片阴煞之海绝望，要知道飞虹界里的阴煞之气是如此可怕，甚至就连人族修士中的元丹真人和妖族中的天妖进入飞虹界，也无法支撑太久就会陨落，更不要说道行更低的人了。

    一旦进入，便是死路一条。

    所以时至今日，万年之后，这里已经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废墟，再也无人注意这也曾吸引了天底下所有目光的地方。对绝大数如今还活在世间的人来说，这一片上古传送法阵之外的地域，只不过是记忆深处一个根本毫不起眼的微弱记忆而已。

    千百年上万年都这样过去了，未来一定还会这样继续下去的吧。

    直到今日，一个女子走过废墟，走过那一间间空空荡荡的屋子，来到了这座废城的中央，站在了那上古传送法阵的前边。

    有风吹过，她的衣襟猎猎飞舞。

    金色的光辉忽然从天而降，古老而苍莽的气息席卷而来，凌春泥在风中笑了起来，深深呼吸了一下，虽然风中并没有任何其他的气息，但是她嘴角边却仿佛泛起迷醉而向往的神色。

    然后她一步踏上了上古传送法阵。

    金光轰然落下，瞬间她的身影便已不见，偌大的城池里，废墟寂静如昔，然而片刻之后，忽然有诡异的声响，从四面八方幽幽响起，在那些荒凉的空屋内外，就在这晴朗天光之下，诡异而可怕的幽火从四面八方亮起，无数的鬼物影影绰绰从每个角落摇曳而出，这一座废墟，陡然间变成为了一座鬼城。

    尖利呼嚎，猛地响起，那一刻不知有多少鬼物在狂吼嚎叫，嘶喊着仿佛要宣泄什么。

    ※※※

    天鸿城，青山客栈之外。

    沈石走回了客栈，神色轻松，在几天没有收获之后，今天他在闲逛中终于是在一家小商铺里找到了一块“蓝蛙石”，这是一种十分稀少珍贵的灵材，但外表通常有一层厚厚石皮包裹，只有核心才有着奇异透明的美丽蓝光，十分难以分辨。

    那家小商铺的老板便是看走眼的倒霉蛋，将这枚蓝蛙石当做下脚料不值钱的东西，随意丢在一边，然后便便宜了沈石。

    当然了，以沈石如今的身家，那满满几袋子的龙血龙肉，如果真要能换成灵晶的话，这块不大的蓝蛙石其实也不算什么。不过这淘宝看的是眼力，得到宝物后还是令人很欢喜的。

    所以沈石的心情相当不错，以至于在街头上看到听到的那些散修议论纷纷窃窃私语时他都没有在意。本来么，宗门长辈长老们都不在意的事，他一个小小的年轻弟子难道还要去凑什么热闹么？

    “要不要就在这天鸿城里找一家巧手工匠，将这蓝蛙石取出来，然后雕成一个漂亮的首饰，回去送给春泥呢？”沈石心中这般想着，自从早上发现自己的朋友中几乎大部分都是世家子弟后，他对凌春泥忽然间又多了几分亲近感，对她的思念也越发深了。

    孙恒都能想办法去搞到桑落酒送给贺小梅讨她欢心，沈石又不是傻子，这种事当然也会想到。

    蓝蛙石却是价值不菲，不过真要拿来送人的话，特别是送给女孩子，其实也是一件当真不错的礼物。

    不过这种首饰行当与灵材售卖的商铺不同，他以往也没怎么注意，所以想了想后，沈石还是决定要去找孙友一趟，问问他天鸿城里有没有比较出名的首饰商人。或许是下意识地，沈石直接略过了原本对这些事应该更加熟悉的钟青露和钟青竹，拿着送给别人的宝石去问她们，也许会很尴尬的吧。

    而在他的背影走进客栈之后，在他身后的长街上，某个角落里，一个胖子慢慢站了出来。他默默地看着前方沈石的背影，不知为何，眼眶隐隐有些湿润。

    在这个胖子身边，还站着一个精干的中年男子，此刻他看到胖子的模样，忍不住低声道：“老板，既然找到公子了，为何你不上去……”

    这胖子自然就是沈泰，他目送沈石走进青山客栈之后，深吸了一口气，默然片刻后，道：

    “我与神仙会的约定为期十年，虽然如今得老神仙看重，让我地位提升，不过有些事还是不要给人歪嘴的把柄为好，否则的话，说不定还要牵连到石头。”说到这里，他淡淡地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

    “反正最迟也就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了，到时候我们父子相聚，我这么多年辛苦，也就总算没有白费了。”

    那中年男子点了点头，道：“如此也好。”

    沈泰转身往回走了几步，看样子是想离开，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眉头一皱，转头对身后这男人道：“对了，听说这次四正大会之后，石头的处境似乎不是很好。你派人在暗中打听一下，看看到底什么情况。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拼死拼活干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给他留点东西，让他日子过得好一些，不用再去像我那样拼命……”

    话音未落，他身边那男人忽然咳嗽了一声，面上有几分古怪，轻声道：“老板，其实咱们之前不是打听过了么，前些年石头公子的日子，呃，你知道的，不太好过，有点潦倒，经常也冒着性命危险去……呃，做那些事情了。。”

    沈泰滞了一下，一张胖脸顿时黑了下来，哼了一声向前走去，嘴里咕哝地道：“去她妈的，凭什么我们父子两个就要过得这么苦！你给老子去打听好了，总而言之，我儿子如今也不是随随便便阿猫阿狗都可以欺负的人了！”

    “是，属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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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序幕3

    第九十四章序幕3

    随着时间的过去，除了凌霄宗和天剑宫的人外，四正名门的其他两个门派元始门和镇龙殿的人，也陆续来到了天鸿城中。不过他们并没有住在青山客栈，应该是由神仙会安排在了其他地方，所以沈石也只是从师父那里听到了一点消息，但平日里基本上也没见到那些门派的弟子。

    神仙会组织的这场交易会，毫无疑问是目前鸿蒙修真界中规格最高的一场，据说与会者几乎全是元丹境真人。事实上，四正名门过来参加这场交易会的元丹真人比沈石之前所想的还要多得多，包括凌霄宗内，在这几日中也陆续有其他的元丹真人在得到这里传回门内的消息后，通过上古传送法阵匆匆赶了过来。

    由此也能看出那传说中的妖族藏宝对鸿蒙修真界高端修者有着何等强大的吸引力。

    这自然是难得一见的盛大场面，单从参加这场交易会的修者来说，其实已经超过了前些日子的四正大会。毕竟四正大会归根到底还是一场考校年轻人的盛会，而这一次天鸿城的盛事则毫不掩饰地直接面对境界最强道行最高同时也是身家最为豪富的四正名门的元丹真人们。

    如此高规格的交易会，沈石当然还没有资格加入进去，不过他是蒲老头的亲传弟子，师徒情分向来亲密融洽，所以关于交易会的一些事情蒲老头平日都会对他聊起。基本上这一场交易会看起来并不会迅速结束，神仙会花费了这么多的心血，当然是要好生做大一场。

    根据蒲老头的说法，神仙会那边给诸位元丹境真人透漏的消息是，目前初步定下的是会有十九件从妖族地宫里得到的宝物拿出来拍卖交易，无一不是精品奇宝，而头一天应该只会有四件宝物，全部处置完大概需要五日。

    至于五日之后，神仙会那边的态度似乎有些暧昧，貌似手掌大权的屈老在与诸位元丹大真人们聊天时有意无意地提到，如果情况良好的话，神仙会或者还会有大动作，还会有令诸位元丹真人都要大开眼界的宝物拿出来也说不定。

    这话显然就是吊胃口的了，一众元丹真人哪一个不是人精，城府似海目光如炬，一个个心明眼亮的。总而言之，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那交易会召开的时候。

    距离今日，也就只差了一天了。

    ※※※

    沈石一早醒来，起身打开窗扉，然后便听到窗外长街上那一片喧嚣热闹的声音时，有片刻的恍惚。往日在金虹山上的修炼如同世外桃源，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平静安宁的气氛，而天鸿城这里毫无疑问却是人世间最繁华喧闹的地方，如同是两个世界。

    有时候想想，修者也是一群很矛盾很奇怪的人，他们中的许多人向往安静修炼的生活，但往往却也有普通人的情感，时不时都会前来凡俗世间游走，所以天底下众多大城才会如此热闹繁华。

    偶尔沈石自己也会想着，这修炼一场，除了得到一些比普通人更加强大的力量之外，修士还追求什么呢？

    长生不老？封神成仙？

    那些虚无缥缈的古老的目标，流传了上万年，却一直都像是一场看上去异常美好的幻梦。有史以来，人族的修士从没有听说过有哪个人真正长生不死，又或是真的飞升九天位列仙班的。

    甚至就连这世间是否真的是有神灵，也没有人能够说清楚。当然，相信神灵存在的人也不少，不过大部分却都是异族，包括当年的妖族在内。几乎所有的妖族异族们都有着坚定不移的信仰和信念，他们崇拜祖先，相信自己是天选之子，相信自己是神之后裔，相信上有神明下有黄泉，相信有轮回相信有转世，他们相信自己种族古老流传下来的一切。

    唯独人族，没有这样的信仰。

    人族不信神明，认为除了开天辟地的盘古巨神外一切传说里的神明都是邪魔外道，而很长一段时间里，包括现在，人族里的许多人同样对盘古巨神开天辟地的传说也抱以怀疑的态度。

    人族尊敬和怀念祖先，但并不崇拜，他们根本不认为那些死去的古老的先辈们会有什么强大的力量。

    人族喜欢修炼，向往成仙，但是神仙是否存在却无人知晓，就像是在一条黑暗的道路上不断地摸索前行，不知道前方到底会有什么。

    人族推翻了妖族的统治，颠覆了鸿蒙大陆自古以来的所有规矩、格局和传统，但是却没有自己的信仰。

    在漫长的一万年中，这种情况从未改变过，到了最后，所有人都发现，人族原来只相信自己的力量。

    于是人族修真大盛，实力大进，较之万年前人族崛起时更强大了百倍。

    ※※※

    沈石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有些许的茫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以来在这天鸿城中，他总会有这些平日根本不会想到的念头。莫非是因为这座万年古都，一草一木到处都是深厚无比的历史底蕴，汇聚了鸿蒙大陆数万年的历史，才让人这般容易回忆往事，反思自身？

    不过自己一个小小的凝元境修士，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还不是连那个交易会都进不去！

    沈石摇了摇头，有些哑然失笑的感觉，心想这天鸿城繁华喧嚣，果然还是对修道之人的道心有所影响。等这一次交易会结束了，还是要赶快回到金虹山洞府中，还好潜修一番。

    不过眼下既然是在天鸿城里，该做的事自然还是要做，他转身走出了屋子，向楼下走去。昨日他找到孙友，向他询问了一番天鸿城这里是否有精于宝石首饰的商家，孙友当时一副惊讶之色，看起来显然也是完全没想到沈石居然会对这些事感兴趣。

    当时沈石也是有些尴尬，不过孙友果然是个消息灵通的家伙，很快便给了沈石确定的消息，这天鸿城里万物聚集，做宝石首饰生意的自然也是大有人在。再说了，修士群体中女修的人数可是着实不少，女子都有爱美之心，再珍贵的宝石灵材，只要是漂亮的，拿来做装饰的人也绝对不在少数。

    这一行在天鸿城最出名的也有四五家，都是年月深久的老字号，沈石挑了一家离青山客栈最近的名叫“彩石斋”的商铺。说是最近，其实也隔了好几条街之外，彩石斋的门店所在反而更靠近青山脚下，站在商铺门口不用抬头就能看到那座巍峨青山的山势，大概也就走半条街吧，就是一个通往青山上那片妖族宫殿废墟的入口。

    据说当年这条宽阔的长街曾是天妖王庭贵族们的专属地域，为奴为仆的人族基本上没资格踏足这里，遥想当年，或许都是些妖族的贵人们在这里闲聊逛街的情形吧，只不过如今自然已是完全两样的景象。

    沈石并没有花太大力气就找到了那间彩石斋的商铺，因为很明显的，在那家外表装饰精美气派不凡的商铺附近，进进出出的修士为数不少，但其中的女修们却是格外的多。

    哪怕走上了艰难曲折的修真之途，爱美之心仍然还存在于大多数女修心中，沈石走进彩石斋的时候，便觉得周围阵阵清香，触目所及随处可见有青春亮丽的容颜，耳畔随时都会响起清脆悦耳的笑声，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来到彩石斋的修士中，男修当然比女修少得多，但也是有的，看过去大部分应该都是陪着女伴过来，大都面带笑容笑意温和，不过偶尔也能看到几个男修翻着白眼，似乎有些烦闷之态。

    相比之下，沈石这样孤身一人来到这里的男修倒是罕见，至少眼下商铺里看起来就只有他一个人，这也引来了几道异样的目光，让沈石觉得有些尴尬。不过好在彩石斋不愧是老字号，很快就有伙计上来招呼他，将他引到一旁，而旁边的视线也很快移开了去。

    沈石松了一口气，跟面前的那个伙计说明了来意，并掏出了那块蓝蛙石。那伙计是个看去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容貌还算端正秀丽，闻言含笑点头，十分熟练地请沈石坐下，然后去后头请了一位头发半白的老头过来。

    一切都是应有之义，总不能沈石说这是宝石彩石斋就认了，老师傅过来鉴定，确认无误之后，便开出了价码，包括将其中宝贵的蓝蛙石从石皮中取出，然后按形状制成哪些首饰如何收费等等，都给沈石一一列了出来。

    制作加工的费用是两百灵晶，这个价码当真是不便宜，沈石听了之后也是呆了一下。以前他还真没接触过这一行当，今日见了，再看看周围这家商铺里那一个个容光焕发双眼明亮的女修，也只能感叹还是女人的钱好赚。

    迟疑了一下后，他脑海中浮现出凌春泥的模样，然后想了想自己如意袋中那些龙血龙肉，一咬牙，心想我也是坐拥一大笔财富的人了，给自己女人做个首饰算什么？

    “做了！”

    他豪气地一拍桌子，将蓝蛙石推了过去。

    那边的老者微微一笑，含笑答应下来，随即拿出一套精巧的金色工具，手法纯熟地开始当着沈石的面一点一点剥离那蓝蛙石表面上的石皮，显然这是为了最大程度地保留蓝蛙石内核中珍贵的石材完整。

    沈石看着那老者动作，不住点头，他虽然能够辨识这块石材，但是隔行如隔山，若是让他来剥开石皮取出灵石，绝对与这位老者要差得太多。

    没过多久，在那老头的精细手法下，晶莹而泛着深沉美丽幽蓝光辉的一块晶石，在沈石面前逐渐露出了真容，色泽艳丽，奇幻炫彩，一时间甚至吸引了周围不少女修惊讶而羡慕的目光。

    “啊……好漂亮的石头！”就在这时，一声略带惊奇的声音从沈石背后传了过来，沈石猛地觉得有些耳熟，心中一怔，正要回头看去时，便只觉得一阵微风吹过，一个身影出现在自己身边，先是看了一眼那块美丽的蓝色宝石，然后一双明眸转而看他，容颜清丽娇媚，青春妩媚，却是钟青露。只见她脸上挂着一抹笑意，眼中深处似有几分温柔，看着沈石，微笑着道：

    “这石头好生美丽啊，是你的么？”

    沈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钟青露凝视着他，笑着问道：

    “到这彩石斋来的石头，当然不是要做灵材的吧。你这是想把它送给谁呀？”

    （昨晚刚吃了一场小侄子的满月酒，今天又要去乡下过外公的忌日，只好凌晨五点就爬起来码字，好忙、好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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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序幕4

    第九十五章序幕4

    这个问题让沈石呆了一下，面对着钟青露看过来的目光，一时间有些不知该说什么，而与此同时，两人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忽然只听前方那位老师父一声轻呼，像是长出了一口气，呵呵一笑停下手来，道：

    “成了。”

    沈石低头一看，只见身前那柜台桌面之上，除了散落着大大小小杂乱不一的小碎石皮外，在那棵原石的正中，一颗澄蓝色晶莹剔透的蓝色宝石已经完全现了出来。明亮的光芒仿佛在这一刻从四面八方都被吸拢而来，落在这颗璀璨美丽的蓝色宝石之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哪怕连沈石自己，在这一刻也有些出乎意料之外，这颗蓝蛙石的纯净光泽，单从品质上来说甚至已经可以说是完美无缺，比他以前所见过的任何一颗蓝蛙石都更好。而钟青露更是明眸亮起，脸上露出一丝迷醉神色，显然对这种天然而绚丽的美丽几乎毫无抵抗能力。

    不但是他们两个人一时间被这颗宝石的美丽所震住，此刻整个彩石斋里都忽然有片刻的静默，许多道目光都凝视了过来。其实真要说起来，蓝蛙石虽然少见，但在灵材品阶中倒也真算不上什么特别价值连城的天材地宝，对修士的个人修炼或是炼丹炼器等方面，有帮助但不可能是有翻天覆地的巨大功用。

    这种罕见但绝对美丽的宝石，在大多数时候其实还是更得爱美的女修喜爱的，所以在大多数的时候，蓝蛙石都是出现在彩石斋这种地方，这也是沈石得到这块原石后很快决定用途的原因之一。

    不过如此完美如此璀璨美丽的宝石，还是有些出乎沈石的意料之外，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沈石很快敏锐地感觉到周围许多女修灼热的视线，包括站在自己身边钟青露脸上也是有沉醉之色，顿时心中暗叫糟糕。

    钟青露盯着那光芒闪烁如梦如幻般的璀璨宝石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兀自手捂胸口，似有几分不能自己的心情，转头看向沈石，赞叹不已地道：“石头，这、这宝石太漂亮了。”

    沈石干笑了一下，他毕竟是个男子，对宝石的美丽这种东西的抵抗力要强得多，此刻他心里更担心的是接下来或许会发生的事，脑海中念头急转着，但嘴上还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句，道：“是啊，还不错。”

    “何止是不错呢。”钟青露嗔笑着瞪了他一眼，随后露出一丝温柔笑意，第二次问他道，

    “对了，刚才问你呢，到这彩石斋里来，这宝石……你是想送给谁么？”

    沈石哑然，过了一会才轻声道：“我是前几天无意中得到了这块蓝蛙石，本想着先除去石皮，送给一位朋友的，只是没想到这块宝石竟然品质如此之高。”

    “可不是，这块宝石太漂亮了。”钟青露似乎大半的精神仍是流连在那块蓝色宝石上，随口接了一句后，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深深凝视了一眼沈石，脸颊见忽然悄悄掠过一丝红晕，低声道：“你……是要送给哪位朋友啊？”

    “啊……”沈石看着钟青露脸上神情变幻，在这一刻却是张口结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甚至就连额角都隐隐见汗。

    就在这令他尴尬无比的时刻，忽然从两人身旁走过来一个身影，却是个容貌秀丽的女修，她的目光也是紧紧盯着那颗蓝色宝石，闪闪发光仿佛再也挪动不开一样，带了几分急切，对沈石疾声道：

    “这位师兄，请问你可否出让这块蓝蛙石？需要多少灵晶的话，你尽管开价就是。”

    沈石闻言一怔，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倒是站在他身前的钟青露脸色顿时一冷，看起来就要张口拒绝的时候，忽然只听一阵喧嚣吵闹猛地在彩石斋中响起，众多人影竟是纷纷都向沈石钟青露这边靠了过来，其中大部分都是双眼发亮激动兴奋的女修，夹杂着一些看起来财大气粗陪同女伴过来的男修，一个个口中都是喊着：

    “多少钱多少钱？我买了！”

    “兄弟你开个价，我买了送给美人。”

    “我好喜欢这块宝石，这位师兄你何不成人之美啊？”

    “啊啊啊……大哥你将这块石头送我吧，你想让我干嘛就干嘛，就算是……”

    “住口，贱人！”

    ……

    一大堆夹杂在一起的话语声如洪水一般用来，让沈石一时间为之目瞪口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女修们对这种美丽东西的强大向往，以至于他甚至没听清楚人群中的争吵声。除此之外，甚至不止是这些顾客，就连站在柜台后的彩石斋老板伙计们，也对这颗宝石显露出惊叹之意。亲手剥去石皮起出宝石的那位老师父，就忍不住也开口对沈石说道：

    “这位小哥，如果你有意出让的话，本店愿以高价收买此物，价钱好商量，一定让你满意。”

    沈石直到今天，才算是终于知道了在天下世间无数种千奇百怪的灵材中，对修士修炼功用的大小，其实并不是衡量灵材价值珍贵与否的唯一标准……这颗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用处、看起来华而不实徒具外表的蓝蛙石，现在看起来，似乎仅仅只是凭借着漂亮的外观，其价值便足以与一些珍贵无比的天材地宝相提并论了。

    看着涌过来的人群，沈石一阵头皮发麻，虽然在这彩石斋中他暂时还没发现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人物大真人，但是眼前这群女修的气势，却直接让他产生了一种无力抗拒的压迫感。包括站在他身边的钟青露，脸色也是大变，但是在惊诧之余更多的却是有气恼之色，紧咬牙关，很有几分小孩子看到自己心爱的玩具被很多人争抢时的愤怒之意。

    沈石心念急转，忽地一把抢过柜台上那颗美丽炫目的蓝色宝石塞进如意袋中，同时抓出一大把灵晶丢给那老师父，进而一拉钟青露，抓着她的手就往彩石斋门外跑去，同时大声叫道：“不卖不卖，这石头是有主的了，诸位散了吧。”

    钟青露身不由己地被他拉着向外跑去，身子最初踉跄了一下，而且感觉自己的手掌被他抓在手中，脸颊微红似乎还想挣扎，但是忽然听到沈石叫出的那一句话，心里没来由地忽然一跳，像是突然间没有了挣脱的力气，目光如水软软地看着石头背影一眼，忍不住就跟着他跑了出去。

    背后的一群女修们呆了一下，趁着这片刻工夫沈石带着钟青露已然快步跑出了彩石斋，须臾众人忽然回过神来，那宝石如此美丽，岂可轻易放手，一群女人顿时大呼小叫又追了出去。

    然而就差了这么一小会工夫，一群女人冲到街头，便只见街上人潮汹涌，那两个拿了珍奇宝石就跑的狗男女已然不知去向了。

    一群女修找了半天也没发现那溜得比兔子还快的两个人，一个个在街头便是顿足恼怒，唉声叹气，痛惜不已。

    ※※※

    而在长街的另一头，从一开始跑出彩石斋就立刻往人群里钻，同时尽找那些小道暗巷躲藏身形，快速离开彩石斋的沈石，一步都不敢停歇，直到逃出了半条长街，确认后头确实无人跟来的时候，这才是松了一口气，站住了脚步。

    抬头一看，沈石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居然已经是跑到了那座青山脚下，同时也是长街尽头，心底不由得一阵庆幸，暗想幸好那些女人没发现自己的踪迹，不然追到这里来，还真是无路可逃了。

    定了定神，喘息稍定，他随即想起钟青露还跟在自己身后，连忙转身过去对她笑道：“现在没事了，刚才真是……”

    话音未落，他忽然滞了一下，却是说不下去了。眼前那一个美丽女子，跟在他的身后，面带一丝微微羞涩，脸上有淡淡红晕，一双明眸里似嗔似喜，明亮闪烁。

    那一只柔弱无骨般滑\/嫩的芊芊素手，已然还与他紧握在一起。

    有一阵风，从青龙山上吹拂而过，带起了他们一脚衣襟，微微飘动，好半晌间，竟是忽然无人言语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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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序幕5

    第九十六章序幕5

    在那一阵突如其来的惊讶沉默后，沈石后退了一步，轻轻松开了手掌。

    钟青露微微垂首，目光略低了几分，仍有几分羞涩之意，但是看起来却并没有什么生气的模样。沈石不知怎么，心底有几分不安，却又有几分心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又觉得这份静默太过尴尬，总要说些什么才好，所以到了最后，只得轻声道：

    “呃……青露，你……累不累？”

    钟青露微微抬眼，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忽然只听两人脚边猛地传来一阵怪异的哼哼声，沈石与钟青露同时低头看去，却是只见一只小黑猪站在沈石脚边，有些不满地瞪着这两个人。

    钟青露“啊”了一声，带了几分惊喜，叫道：“小黑！它怎么在这里，刚才都没看到它呢？

    沈石心想刚才你的目光一直都落在那颗蓝蛙石上了吧，哪里还有空去看脚下一只在彩石斋中毫无存在感的小猪。不过小黑的突然冒头倒是让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些尴尬的气氛顿时缓和了很多，沈石心底松了一口气，微笑道：

    “小黑一直跟着我的，大概是你刚才没看到它吧。”

    钟青露怔了一下，随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便弯下腰来笑着对小黑道：“哎呀，刚才没看到你，真是对不住。咦，最近好像又长大了一些嘛。”

    说着，她便伸出雪白的手掌想要去摸小黑的脑袋，小黑向后退了一步，瞪了一眼钟青露，似乎有些不耐烦，不过看着这个漂亮的女孩子笑嘻嘻地在自己面前蹲下来，那只白皙的手掌也伸到了头顶。

    小黑翻了个白眼，撇撇嘴似乎有些无可奈何的模样，嘴里低声咕哝了一下，也就没有再躲避。钟青露的手在小黑的脑袋上摸了几下，只觉得触手处柔软光滑，十分舒服，忍不住带了几分惊奇，抬头对沈石笑道：“啊，小黑的毛好软啊，我以前一直以为猪的皮毛都很硬的。”

    这一次连沈石都有一种想翻白眼的冲动了，不过还好忍了下来，微微一笑，道：“小黑是个好吃鬼，吃的好东西多了，平常又不爱动，自然就变成这样了。”

    小黑听了顿时有几分恼火起来，蹦了两下对着沈石叫了一声，看起来很不满意，不过钟青露摸着它的脑袋，却似乎让它觉得有些舒服，罕见地双眼微眯，还用头去蹭了蹭钟青露的手掌。

    钟青露吃了一惊，“哈”的一声笑了出来，对沈石笑道：“你看你看，好像今天小黑挺喜欢我的呢。”

    沈石也是怔了一下，他以前也不太记得小黑与钟青露之间关系会特别好，倒是隐约记得它和凌春泥一直相处的不错。不过看着钟青露摸着小黑脑袋，小黑甚至连两只小耳朵都微微低垂的可爱模样，他心里也有几分高兴，笑着点了点头道：“是啊。”

    只是话才说出口，沈石心里却又忽然一动，眉头也轻轻皱了一下。从钟青露的身上，他自然而然地便想到了钟青竹，不知为何，在他记忆中，但凡是有小黑与钟青竹见面的场景，小黑似乎总是与青竹表现出有几分隔阂的样子，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

    钟青露又摸了小黑几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小黑猪的脑袋，站起身来，明眸目光重新落在沈石的身上，微微一笑，柔声道：

    “石头，刚才那块宝石呢，能不能再给我看看？真是太漂亮了。”

    沈石默然片刻，咬咬牙，心想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这块石头他从一开始便是想要取出来送给凌春泥当做礼物的，这份心思并没有改变，但是这颗蓝蛙石品质如此之高色泽如此美丽，到了几乎完美无缺的地步，却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过他还是并没有改变主意的打算。

    他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看着钟青露，道：“青露，其实我……”

    话音未落，忽然只见钟青露像是想到了什么，却是转头看了看周围。他们两个人此刻站在长街尽头，青山脚下，虽然不如彩石斋那一块地方繁华热闹，但是来往走动的人也是不少。

    钟青露想了想，对沈石笑着道：“要不，咱们先走到山上去吧，这里人还是不少。万一待会你拿出了那块宝石，又被其他的人，唔，特别是其他的女孩子看到的话，说不得又是一阵麻烦呢。”

    沈石心想倒也的确如此，而且更严重的话若是再引来之前彩石斋中那一群已经完全被那颗蓝蛙石迷惑心神的女修过来，只怕自己真就走不掉了。当下便应了一声，道：“也对，那咱们上山吧。”

    青山巍峨耸立，从山脚看去显得极其高大，并且山脉连绵起伏，一眼看不到尽头，据说这巨大的山脉绵长万里，而山腹之中地表之下，曾经被强大的妖族经营数万年，到处都是凶险莫测的迷宫机关，当然同时也还有无所不在的珍奇宝藏的传说，只不过至今为止，谁都没真正见过就是了。

    除了这一次的神仙会。

    想到明日即将召开的那场注定会在往后日子中轰动一时的交易会，沈石忍不住也是心生向往，不过自己修行道行太低，想过去开开眼界也不可得，只能报以遗憾了。

    两个人一路顺着山路走上，很快便觉得有一阵凉意从青山上吹拂下来，沈石抬头看了看天色，只见远处高耸山顶与天空交际的地方，似乎有一片阴云聚而不散，让这片山势都显得有些阴暗下来。

    “是不是要下雨了？”沈石有点担心地道。

    钟青露顺着他的眼神看去，也看到了那一幕，道：“哦，你是说那片云啊，不会的。”

    沈石有些好奇，道：“你怎么这么肯定？”

    钟青露微笑道：“我前些日子出来走动时，听人说过这一段日子里，那山顶上始终是有那片阴云的，可是从来不会下雨。”

    沈石奇道：“什么，那云在山顶上聚集很久了吗？”

    钟青露笑道：“可不是，少说也有一个多月了吧，天天如此。”说着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带了几分神秘对沈石笑道，“听说城里面还有人传说，这是神仙会搞的鬼。”

    沈石对此当真是闻所未闻，愕然道：“这跟神仙会又有什么关系了？”

    钟青露耸了耸肩，道：“我也觉得没关系的，不过是有人说，神仙会多年来一直是在这座青龙山上胡搞，结果不知什么时候好像挖到了龙脉，动了这座万年神山的灵气，所以才有这等异兆。”

    沈石脚步一顿，神仙会在这山中古老的妖族地宫中干了什么，他心里当然是有数的，不然明日召开的交易会上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从何而来？只是这风水龙脉之说，委实有点虚无缥缈，让人无法置信。

    想必还是天鸿城里那些嫉妒神仙会和四正名门的散修们所传播的无聊流言吧。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走着，不知不觉已经走上了青龙山，沈石眼尖，第一个看到前方山道边竖立着一根石柱，正是传说中当年那些圣人们所立下禁锁这满山鬼物妖兽的法宝，如今依然灵气充盈，巍然屹立着。

    “哈哈，过去看看！”沈石招呼了钟青露一声，便向石柱走去，同时心底暗暗想着，心想要不干脆就趁着这个机会，直接就把凌春泥的事与钟青露说清楚算了。否则的话，看钟青露的神情意思，总让他心里有不小的愧疚感，似乎像是自己在骗她一样。

    没过多久，他们便走到了那根石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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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地宫1

    第九十七章地宫1

    青龙山上的这些石柱据说都是昔年人妖大战之后，人族六圣亲手所布置的禁制，到如今至少也是有近万年的历史了。漫长岁月的侵蚀下，沈石与钟青露眼前的这根石柱看去确实已经有了不少的痕迹，比如裂缝划痕什么的，在石柱柱身上都能看到一些。

    不过奇异的是，这石柱看起来并没有衰败的气象，它挺立如山，巍然矗立，虽然在大小上并没有沈石当初在凌霄宗金虹山观海台上看到的那七根鸿钧柱那般雄伟巨大，但数丈高的身形耸立在这座青山山腰上，同样令这些石柱有卓尔不群的气势。

    石柱柱身之上，并非空白一片，沈石仔细看去，便望见那石面上雕有飞凤翔龙，伴之以云雾，如飞翔天穹而睥睨世间，颇有一柱在此，定鼎山河之意。

    钟青露见沈石注视那根石柱，便笑着道：“石头，你知道这石柱叫什么名字么？”

    沈石沉吟了一下，道：“应该是镇妖柱罢？”

    钟青露笑了起来，点头道：“正是，我想你读书那么多，应该也会知晓的。”

    沈石微微一笑，道：“我以前曾在书卷上看过记载，说是当年我人族击退妖族之后，六圣封禁这妖族帝宫，以元问天为首的诸位圣人亲手布下禁制，共打下三百六十五根镇妖柱，成就一宏伟大阵，将这万里青山完全封禁起来，实在是通天的本领啊。”

    钟青露抬头看了那镇妖柱一眼，眼中也是流露出几分崇仰之色，沈石在一边看到了她的神色，忽然心底深处一动，却是脑海中莫名其妙地又掠过一个怪异的念头，心想人族中人口无数，这万年来却几乎都没有什么坚定强大的信仰，或许对昔年人族六圣的这份崇拜和追思，就是他们的信仰么？

    这念头一闪而过，却是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暗想自己最近怎么老想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莫非是去了一趟问天秘境之后，脑子也出问题了么？

    甩开这个有些无聊的念头，沈石也向前走到镇妖柱边，看着钟青露犹豫了一下，道：“青露，其实关于那块蓝蛙石，我是……”

    虽然是已经下决心跟钟青露说清楚关于凌春泥的事，但是话到嘴边，沈石还有忍不住顿了一下，不过他既然决定了，也就没想过再反悔，只是觉得说这些事颇有几分尴尬而已，正想着继续对钟青露说下去时，忽然只见钟青露猛地怔了一下，目光一抬，却是手指那边，带了几分惊讶之色，道：“咦，那边的云怎么有些奇怪，石头，你快看！”

    沈石吃了一惊，转头顺着钟青露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也是目光一凝，只见在青龙山山顶之上原有的聚集多日不散的那片阴云，本是静止不动的云层里，忽然开始翻滚起来。

    灰色中略带黑暗的云气似乎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翻来覆去，同时整片阴云在翻滚中似乎有向上方飘起的趋势，但是很明显的，在升起一小段距离后，这片阴云便猛地停了下来，似乎受到了什么力量压制一般，再也无法继续升高。

    天地之间，山野树影中，忽然有带着几分凉意的阴风吹拂而过。

    青山依旧沉默着，沈石看着这座神秘而庞大的山脉，眉头忽然轻轻皱了一下。他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青龙山附近，但是今日站在这里，除了那片看去有些奇怪的阴云之外，总觉得这座山上似乎还有些与平日不太一样的地方。

    好像……少了什么东西啊？

    青山绿树？荒草废墟？一眼望去，青龙山上似乎和过去任何时候看到的情形都是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的改变，沈石也想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少了，

    而与此同时，山顶之上的那片阴云，在向上突破无果之后，忽然就像是一块被做饭师傅摊薄的面饼一样，整个从最早的一团云气变成了一股扁平的模样，向着周围漫延开来。

    阴暗的气息从天空上弥漫下来，阴云遮挡了越来越多的光线，以至于哪怕此刻是在白天，青龙山顶也有越来越多的地方逐渐陷入了阴暗之中。

    沈石心里掠过一丝不太好的感觉，那片阴云的气息气势，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事，联想到这青山本就是凶险莫测、连圣人都要封闭起来的诡异地域，他顿时便心生退意，转头对钟青露道：

    “青露，这情形看着有些不对，我们还是……”

    “啊！”话音未落，钟青露突然轻呼了一声，她此刻正站在那根镇妖柱边，与沈石一起凝视着天际那朵阴云的变化，像是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却是看向自己身边的镇妖柱，带了几分惊愕之色，道：“石头，这镇妖柱好像突然变得好烫。”

    沈石一怔，还没反应过来，钟青露那边已是伸手向镇妖柱摸去。

    沈石吃了一惊，与几乎从不出外探险没什么磨砺经验的钟青露不同，沈石出生入死的事经历多了，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觉得那根镇妖柱上的禁制怕是被什么东西已经触发，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最好不要触摸才对。

    只是他刚刚急切地出口想要叫住钟青露，但是钟青露人就在石柱边，这伸手伸得是自然无比，一下子就抹上了镇妖柱，沈石想叫都来不及，在那一刻，他的心一下子都提了起来。

    芊芊素手抹上了石面，轻轻摸了一下。

    钟青露“啊”的叫了一声，然后缩回了手，回头对沈石吐了吐小舌头，道：“真的好烫啊。”

    沈石本来是全身绷紧随时打算冲上去的，但是看到钟青露安然无恙，顿时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是心里暗自苦笑了一下，心想自己今天这是怎么搞得，老是疑神疑鬼紧张兮兮，带了几分尴尬，他干笑了一下，走到钟青露身边道：

    “咱们还是先走吧，这石柱莫名其妙发烫，好像也不是好事。”

    钟青露顿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道：“好吧，这镇妖柱确实有些怪异，不信你摸摸看，真的很烫的。”

    沈石笑了一下，瞄了一眼那雕刻着龙凤两只瑞兽的镇妖柱，至少从外表看来并没有任何异样，丝毫看不出来有发烫的迹象，不过钟青露言之凿凿，他自然也是相信的，而且看她刚才摸了一下也没什么，便笑着道：“知道了，咱们还是走吧。”

    钟青露嗯了一声，转身走开，沈石的目光扫过那根镇妖柱时，忽然有一股好奇涌上心头，忍不住也是伸手摸了一下，这镇妖柱看起来完全没有变化，真的有钟青露说的那么烫吗？

    他的手，轻轻触摸了一下镇妖柱的表面。

    一股滚烫的热力果然从指尖传来，然而就在此时，还没等沈石有任何的反应的那个电光火石的一刻，原本暗藏在他丹田深处悬浮不动的那柄戮仙古剑，忽地猛然动了一下。

    一股莫名却充沛无比的灵力，猛地在他丹田中升腾而起，瞬间贯穿经脉，通过他的手臂直扑那根镇妖柱。

    沈石心头大震，猛地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缩手，但是却已经是为时已晚，只听手掌前方忽地一声清脆咔擦崩裂声，在这片安静的山野中，显得格外清晰。

    钟青露愕然回首，转眼看去，而沈石的脸色也是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在他们两个人的目光之下，赫然望见那有着万年历史、当年人族六圣亲手布下，足以被视为人族圣物之一的镇妖柱上，竟是崩裂了一道数尺上的狰狞裂痕。

    钟青露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愕然看向沈石，沈石也是呆若木鸡，片刻之后转过身来，似乎想要对钟青露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半晌之后他苦笑一声，干笑道：

    “这……这不是我干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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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地宫2

    第九十八章地宫2

    钟青露瞥了沈石一眼，那神色中惊讶里带着一点莞尔，好像是在说这里就两个人，而且你的手刚刚才放到那镇妖柱上，不是你还是谁？

    沈石也是无言以对，想要解释却又想着不能将这戮仙古剑的秘密透露出去，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苦笑一声，目光落在那镇妖柱上的大裂缝上，一时也是头大无比。这镇妖柱的来历非凡，立在此处的功用更是非同小可，之所以这么重要的东西却无人看守，大概是漫长岁月下来，这镇妖柱本身就有神奇之处，外人极难损毁，所以几乎无人担心这些镇妖柱。

    只是眼前这突如其来的裂痕却是实实在在地告诉了沈石与钟青露两个人，这镇妖柱虽然神异非常，但显然还是能够受到伤害的。

    钟青露很快也联想到了什么，损毁镇妖柱这罪名一旦扣上，无论是谁怕是都吃不消，当下脸色很快变得有些苍白起来，对沈石急道：“糟了啊，这……要不咱们还是先走吧。”

    沈石当然没意见，刚才本就是他想着叫钟青露离开这里的，所以立刻点头。只是两人还没跨出一步，忽然间只觉得周围空气里的温度突然猛地下降，如青天白日突然坠落冰窖一般。而在远处，一声呼嚎之声忽然冲天而起，那一片正在山顶上翻滚而摊薄的阴云，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先是霍然一顿，所有的云气在那片刻间停滞下来，紧接着陡然间狂风大作，黑压压一片，竟是疯狂地直接向沈石与钟青露这边涌了过来。

    这一下突然生变，沈石与钟青露都是脸色大变，任谁也看得出，那片阴暗的阴云必定是有什么古怪，当下哪里还敢在这里久留，转身就要跑开。

    只是那片阴云过来的速度竟是奇快无比，刚才看着还在山巅上的天空里飘荡翻滚，片刻之后便直接冲下山来，那速度甚至远比狂风还要快上几分，几乎是在一转眼间，黑暗便笼罩了这根破损的镇妖柱上。

    一股沛不可挡的阴气从天而降，瞬间方圆数十丈内的草木土地尽数崩裂飞起，一股龙卷风席卷而来，将所有的东西一扫而光，眼看再过来一点点，就会将沈石与钟青露也卷入这如同飞来横祸一般的可怕漩涡中。

    但是就差了一点点。

    差不多，就是一根石柱宽度的距离。

    镇妖柱在这片黑暗狂风里，忽然间亮了起来，一道光芒冲天而起，紧接着，在这座青龙山脉上，一道道同样的光芒也随即亮起冲上天空。如同黑暗里的光芒，照亮了一切阴晦，每一根亮起的光都是一根镇妖柱，它们或立于山道之侧，或在山脊悬崖，又或在溪谷树林，还有的隐身于洞穴深坑，但无一例外的，它们彼此呼应，放射出明亮而炽烈的光芒，直上天空。

    一道绚烂璀璨的光辉之网瞬间横亘在青山之上，亮彻整个苍穹，一股无形却浩瀚的力量沿着这片光网闪烁而出。在光辉之下，山道之前，那一朵阴云汇聚而成的阴气中，猛然传出了一声痛苦无比的惨叫呼嚎，只在片刻间，那片阴云的大小便直接缩水了一半。

    如烈日照冰雪，冰消雪融。

    阴云与狂风似乎一起疯狂起来，瞬间扑了上去，目标正是在沈石手下莫名受了创伤的那根镇妖柱。只听砰的一声大响，这根屹立万载的镇妖柱竟然为之大震，剧烈抖动起来。受到这冲撞影响，尤其是镇妖柱上的那一道伤痕里尤其显得醒目，这根石柱周围的光芒猛地黯淡了许多。

    那情形，就像是一片光辉灿烂完美无瑕的光网里，突然间竟是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污点小洞。

    那阴云似乎也被震惊了一下，动作稍停，但随即立刻像是陷入了疯狂一般，开始不停地向这根受伤的镇妖柱猛烈冲撞，咚咚咚咚之声，响彻天地。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巨大的天鸿城中心处，距离此地十分遥远的地方，猛然升起了数十道浑厚无比的气息，似乎是被这里的动静所惊动，纷纷有向此处靠近的迹象。

    沈石在最开始那片阴云猛然降临的时候，下意识拉着钟青露转身就跑，但是那股庞然气势如山如岳，直接降临下来时竟是隔空将他们两人都压倒在地，几乎不能动弹。不过很快的事情便有了转机，镇妖柱轰然而起，光辉冲天，顿时将那片强大的阴云直接逼了回去，也让沈石身上一轻。

    此刻沈石翻身跳起，耳边兀自嗡嗡作响，虽然从刚才到现在从头到尾的过程其实时间极短，但是那感觉不啻于去鬼门关走了一圈，特别是刚才被阴云里的那股凶意直接压倒的时候，沈石甚至完全没感觉到有任何反抗的机会，瞬间全身冰寒，险些失去了知觉。

    不过关键时刻，他体内的戮仙古剑再次震动，那股奇异的灵力再度弥漫起来，替他挡住了那片阴云里的凶意，这才撑住了神智不失。而在他身边的钟青露，就在这片刻之间，便已经直接晕了过去。

    身形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沈石带了几分茫然看着前方不远处正在与那根镇妖柱疯狂对撞的黑暗阴云，脑海中有片刻的空白。突如其来的狂风呼啸着嘶吼着，变成了那个可怕的漩涡正在他身前不远处拼命旋转着，仿佛要撕碎一切。

    但是所有的恐怖，却被一条无形的界线硬生生地挡住，那是镇妖柱上所散发出来的光芒，哪怕那黑暗阴云再如何疯狂，却也无法越雷池一步。

    只是此时此刻，沈石忽然目光一凝，却是看到那根镇妖柱上不停颤抖摇晃着，竟是有了几分摇摇欲坠的感觉，而明显的，所有从那片阴云中冲出的黑气，都在不停而疯狂地对着镇妖柱上的那道崭新的裂痕撞击着。

    虽然无法冲破镇妖柱的无形界限，但是这片阴云以及漩涡带起的狂风之力，仍然是波及到了山道之外，沈石很快觉得自己站立呼吸都有些困难。他不敢再在此地久留，艰难地转过身，一把抱起钟青露，就想离开。

    然而，从他身后吹来的风力越来越大，轰隆之声犹如雷鸣，似乎整座青山都在慢慢颤抖起来，就像是一只被禁锢千万年的远古巨兽，马上就要挣脱束缚。沈石拼命向前走去，然而却惊骇地发现自己的脚步竟然有些失控，在走路的时候竟是身不由己地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同时背后竟隐隐有股吸力，似乎将他的身躯往后拖去。

    沈石骇然回头，却发现那团阴云黑气仍然是在一片光辉狂风交错间，不停地疯狂地与那根镇妖柱较劲着，半点没有关注自己这里的意思，显然刚才这一幕不过是一点余威波及而已。

    但看懂了这些，沈石却是对这莫名出现的神秘东西越发惊惧，只是相比之下，他的道行实在太低，连带着他怀中紧抱的钟青露，在这一刻也随着他慢慢地身不由己地向后边挪了过去。

    这一种无力感，让沈石心里一阵郁闷，生平第一次他如此地恼怒自己的道行境界，也是在这一刻，他真的体会到了五行术法虽然强大，但是那些境界道行，也许才是真正的根本。

    光辉之下，阴云黑气的面积仍在不停地缩小着，但是在那古怪的黑气冲撞下，那根手上的镇妖柱也越来越弱，似乎马上就要支撑不住了。就在这关键时候，忽然天穹之上猛地响起一阵如雷之音，如滚滚雷声掠过，有人断然喝道：

    “妖孽，大胆！”

    话音想处，一道紫色闪电划破天际，从高空云端之上直劈下来，同一时刻，整整有数十道强大无比的气息同时出现在天穹之上，那威势瞬间如汪洋大海，淹没了一切阴晦气息。

    机缘凑巧吧，这一天里，或许是近千年来，天鸿城中人族元丹境大真人修士最多的一天……

    那道阴云瞬间颤抖了一下，仿佛是发出了一声不甘却愤怒的吼叫，然后猛地一抖，却是直接向地下冲去。

    只听得一声如同山崩地裂般的巨大轰鸣响声，这片山道上竟是瞬间被撞出了一个巨大深洞，那片黑气直接钻入了地下消失不见。而裂缝向四面八方延伸而去，顿时处处山崩石裂，站在近处的沈石根本就无法躲避，一个摇晃，便也掉了下去，包括他手上紧抱的兀自还昏迷不醒的钟青露，落入了那个犹如无底深渊般的黑洞里，很快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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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地宫3

    第九十九章地宫3

    一声震天轰鸣，紫电落下如神明怒目，瞬间震慑一切，满山寂静，紧接着几乎是同样强大无匹的数十道气息齐聚于高空之上，一时之间，整座原本巍峨高耸的青龙山竟仿佛也矮小了几分。

    无数原本强横嚣狂的妖兽，在这一刻尽数隐匿，没有任何一只胆敢冒头甚至发出丝毫的声息，只能蜷缩在自己的巢穴或是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索索发抖；甚至就连那些嗜血的亡灵鬼物们，此刻也被如此恐怖而强大的气势所镇服，出于本能中的畏惧，完全退回了地下阴暗的所在。

    那天穹之上影影绰绰的身影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一切，毫无疑问地，在这片世界中他们已是最强大无比的一群人，只要他们这样随随便便地站在一起，那股气势仿佛就已经能压制所有的一切。

    砂土烟尘过后，山道上渐渐安静下来，那根镇妖柱在剧烈颤抖中渐渐平静了下来，依然还矗立在原地，只是柱身之上多了不少新增的撞痕。而在石柱旁边的地面上，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正是刚才那诡异的阴云黑气里的怪物所撞击出来的。

    云霄之上，强大的气息弥漫飘扬，数十个人神态自若地虚空悬浮着，站在最前头的有五个人，乃是四正名门的掌教和神仙会那位道行深不可测的屈老神仙。刚才那一道惊走怪物的紫色天雷，便是屈老抬手施放出来的。

    此刻屈老面色冷峻，轻哼了一声，道：“妖孽小丑，贼心不死。”

    站在他身旁的凌霄宗掌教怀远真人转过眼来，道：“屈老，莫非你认得刚才那妖物？”

    屈老点了点头，道：“不错，我们神仙会承继昔日圣人嘱托，万年来暗中守卫这青龙山禁地，时至今日，这山下巨大地宫里，已知的当有三大妖孽，法力颇强，适才那妖孽便是其中的一只妖兽，名唤‘钻地獠’。”

    “钻地獠？”一声略带诧异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却是镇龙殿的方丈天苦上人，只见他慈眉微扬，看去有些惊讶地道，“这种妖兽据说身怀几分上古地龙血脉，力大无比，生性暴躁，最擅地底走动，多年来在鸿蒙诸界早已销声匿迹，世人皆以为已是灭绝，想不到居然在这妖族地宫里还有残存。”

    屈老道：“正是如此，而且与其他两只常年深居地宫深处蛰伏不出的妖物相比，这只钻地獠最是凶恶，且似乎一心想要逃脱这青龙山禁地封锁，几百年来与我们神仙会也是交手了多次，本会中有不少好手都丧命在其手中。”

    说话间，屈老身形缓缓下落，从云霄之上落到青山上的山道旁，其他四位掌门真人也随之落下，至于其他一众元丹境真人，却没有跟下来，只是远远地立于云端之上。

    屈老落地之后，先是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洞穴，哼了一声之后，随机目光落在那根镇妖柱上。当他看到那一些撞痕之后，脸色也是变了一下。

    天剑宫宫主南宫磊走上前来，用手轻轻摸了摸那根雄伟高大的镇妖柱石面，沉声道：“这柱子损伤不小啊。”

    屈老颔首，道：“确实如此，看来那钻地獠道行又有精进，此番竟然能够伤到镇妖柱，真是不可小觑。不过本会之中有圣人昔日留下的法统神通，自有方法修复此柱，令这‘大周天定灵阵’回复原状，诸位真人不必担忧。”

    这个时候，从刚才落下就一言不发但始终注视着那个地面深洞的元始门掌门元风堂真人，忽然开口道：“屈老，我看刚才那钻地獠拼命撞击这镇妖柱意图脱困，但功亏一篑后反被这圣人所留之大周天定灵阵反噬重伤，一身道行怕是至少去了五六成。如此大好时机，何不乘机追杀此獠？”

    屈老摇了摇头，道：“元真人有所不知，此妖物极擅土遁之术，一旦遁入土中其速便迅敏无伦，十分难以擒拿。除此之外，它一旦受惊往往便藏入地下那巨大迷宫的深处，其中禁制无数，凶险莫测，便是元丹真人也难以应付，所以追之无益，还需从长计议。”

    元风堂缓缓点头，顿了一下又道：“对了，刚才从城中过来时，似乎远远地看到这妖物身下还有人影晃过，不知诸位可曾看清？”

    其他数人都是一起摇头，天苦上人叹了口气，合十道：“想来当时上山探险的修士，无意路过此处，不想遭此飞来横祸了罢。”

    众人默然，心想这或许便是最大的可能了，在钻地獠这等强大无比的妖兽面前，也只有这些元丹境真人方可自如对待，元丹境之下的修士，还真是不够看，也就只能算是他们倒霉了吧。

    站立半晌，屈老袖袍一挥，道：“诸位道兄，此地老夫自会安排人手过来修复，诸位不必挂怀。适才妖孽作乱，打扰了诸位静修，不过既然出来了，不如就与老夫一道去那神仙楼中喝茶品茗一番，闲时坐看这天鸿巨都景色，也是一桩美事，如何？”

    几位真人都无异议，在场的都是站立在人族巅峰的大人物，自然也不会就在这里浪费时光，所以很快的一个个都升到空中，而地面之上包括青山脚下在最初的一阵混乱过后，已经很快平静下来，似乎这天鸿城中的人们对这种骚乱已经颇有几分见怪不怪了。

    而从远处也迅速走来一群人，看衣着样式都是神仙会的人手，正大踏步地向青山上那根受损的镇妖柱走去。没过多久，他们便到了半山腰上，很快便一个个熟练无比的各司其职，修复的修复，平路的平路，甚至还有还几个人从如意袋中取出了大量土方，却是要将地上那个大洞直接堵塞掩埋起来。

    一切，似乎都正在恢复原状……至于那不知姓名的掉落下去的人，这青山上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修士悄无声息地留在这里再不出现，谁还能管那么多呢？

    ※※※

    沈石在失足落下的时候，猛然间便觉得自己身子一轻，同时双耳中猛地呼啸声大作，各种各样的吵杂声仿佛震天一般，涌进了他的耳朵。因为声音太大太杂，反而什么都听不清楚，只觉得自己身躯不停地往下掉落，而身子下方似乎有一个诡异无比的庞然大物，正咆哮着怒吼着拼命向地底钻去，那速度之快令人匪夷所思，竟然比他身子垂直落下的速度还要更快了三分。

    大大小小的碎石土块，纷纷从他身边落下，有些更是重重打在他的身上，令沈石痛得龇牙咧嘴。不过他咬牙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还是拼命抓着钟青露的身子，但是在慌乱之中他忽然发现，头顶的那一线光芒忽然开始微弱下来，很快的，一片黑暗弥漫而下，将所有的光明全部吞没。

    黑暗中，沈石的一颗心向下沉去，而在身边不远处，在那些兀自轰鸣不绝的可怕噪音里，似乎还有小黑的声音叫了几声。

    这一落不知多久，就在沈石觉得自己再也支撑不住、神智隐隐模糊的时候，忽然身躯猛地一震，已是落到了地上。只是奇怪的是，从这么高的地方落下的时候，本该是粉身碎骨的下场，但是在他背后传来的感觉，却是有几分柔软。

    就好像，他突然掉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然后深深陷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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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地宫4

    第一百章地宫4

    虽然身下柔软超过想象，免去了从高处摔下粉身碎骨的厄运，但随着身子迅速下陷，在一片黑暗中下方的怪异东西很快又呈现出了异样的坚韧，将沈石的坠落之势很快拉住，紧接着猛地一蹦，竟是将他整个人再度弹向了天上。

    这一下震动非同小可，沈石登时天旋地转，混乱中猛地手上一轻，一直昏迷不醒被他抓在怀里的钟青露竟是和他分开了。

    沈石大吃一惊，在半空里翻身抓去，然而此刻他周围的力道大的异乎寻常，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而与此同时，在他下方那个柔软中又十分坚韧的巨\/物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又动弹起来，猛地向黑暗中某处移动起来。

    这一动登时又是地动山摇般的动静，沈石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股余势波及，顿时又被撞飞了出去。这一次撞得当真不轻，直接是飞出一段距离后重重砸在了以免凹凸不平的墙上，只听着砰砰之声响起，沈石眼前一黑，险些自己也晕了过去。

    而被这黑暗中如山一般的怪物猛然一挡，钟青露的身影在黑暗里早已不知去向，沈石自己也是无力地摔倒在某个阴暗角落里，只听着这地下深处哗啦啦一阵喧嚣轰鸣，那黑暗里的怪物也不知怎么搞得，竟然就这样消失在那片黑暗中了。

    怪物离开后的这个地下洞穴里，很快变得十分安静，沈石在原地凝神静听了一会后，确定了那神秘的怪物已经离开。或许是因为这地下洞穴刚刚被那怪物挖掘而出，所以空气中还算新鲜，只是总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或许是那只怪物身上的气息？

    沈石不知道，不过他此刻也顾不上管这些，当务之急当然是要先找到钟青露和小黑，而且他此刻也隐隐地想到一件事，这天鸿城中传闻多年的妖族地宫，不正是在这青龙山下么？一个搞不好，只怕又要落入极其危险的境地了。

    不过让沈石稍微宽心的是，至少到现在为止，他仍然没有察觉到有任何其他的妖兽或是鬼物之类的东西靠近，想想这一处地方的上方，差不多应该就是镇妖柱附近，也许……除了地面上的威力外，就算是地底深处，那镇妖柱或许也有震慑附近鬼物妖兽的能力？

    怀抱着这一丝希望，沈石慢慢站起身子，首先先查了一遍自身，发现自己居然幸运地基本没受什么大伤，最多就是几处皮肉擦痕，并不碍事。

    这个发现让他稍微有些安心，自己这样，或许钟青露和小黑也有希望安全幸存下来。

    站直身子，向周围看了一圈，沈石却发现自己视线所及之处，几乎都是一片黑暗，最多就是在最靠近自己的地方，隐隐能感觉到一些大小石块的影子。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向上方看了一眼，那里是他落下来的地方，但是此刻就连头顶上也是一片漆黑，原本落下的那个洞穴，不知道是他掉落的太深，又或是在滚落中有了曲折拐弯，这时候却是看不见洞口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沈石的脑海中猛然回忆起当初在高陵山中，镇魂渊下的那一幕情景，当他和小黑坠入那片白骨之海时，镇魂渊下也是这样一片深邃无边的黑暗。

    只不过当年那片骨骸之海中，因为无尽岁月里的骸骨堆积，生出了点点磷火，所以在目光适应黑暗后仍然还能看到一些光亮，但此时的地下，却是真真正正地毫无光线，什么都看不到了。

    或许是因为两次坠入深渊，眼前的情景都有几分相似，让沈石回想起了当日镇魂渊下万鬼呼嚎的可怖一幕，那并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回忆，沈石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甩开那些有些令人不安的念头。

    他站在黑暗中侧耳仔细听了一会，什么声音都没有，在这片黑暗的地下世界里，似乎到处都是一片死寂。沉吟片刻后，沈石吹了声口哨，同时立刻向后退去，离刚才站立的地方保持了一段距离。

    不过他的这番小心谨慎并没有被什么危险所印证，反倒是在前头黑暗里的不远处，在不久之后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哼哼声，听起来十分耳熟，正是小黑的声音。

    沈石顿时一喜，几乎是本能地感觉到一股安心，这些年来几乎绝大部分时间里，在他的身边都有小黑一直伴随着，出生入死，从来都是人猪同行，二者之间的关系当真是比什么都坚固。

    没什么犹豫的，沈石一抬手，直接放出了一记火球。突然亮起的火光顿时照亮了周围地方，驱散了好大一片的黑暗，也看清了周围到处都是落石和大大小小的石块，地面与周围石壁上也都是坑坑洼洼，不少地方都有新鲜断裂的痕迹，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刚被挖掘出来的洞穴。

    与此同时，这片地下洞穴的周围并没有响起任何的异状，包括什么小动物虫子的逃窜尖叫声也没有，一切仍然看起来十分的安静。

    小黑的声音顿时响亮了起来，没多久，一个黑影便从前方窜了出来，一溜烟跑到沈石的身边，脑袋凑了过来，在他腿上狠狠地磨蹭了两下，正是小黑。

    沈石哈哈一笑，蹲下身子摸了摸它的脑袋，随后连忙检查了一下小黑身上，摸索了一阵后，沈石啧啧两声，轻轻一拍小黑的头，道：“还是你皮糙肉厚啊。”

    这么大的动静掉落下来，这只猪看起来居然是毫发无伤，也是令人咋舌。不过在放下一半心思后，沈石另一半心思又提了起来，这一个火球出去，小黑出现令人欣慰，但是钟青露呢？

    沈石放眼看向四周，却发现光亮所及之处，都没有钟青露的身影。那个女子，看起来竟然像是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片黑暗的地底世界中了。

    沈石的脸色有些难看，沉默了下来，若是按照常理，此刻他最应该做的，当然就是取出倾雪剑，施展御剑术试着从上方回去，如果可能脱身的话，尽快找到宗门长老过来相救才是正道。但是这样一来，钟青露等于是一个人被留在这凶险莫测的地下，而且沈石分明记得，在两个人落下的时候，钟青露已经是在那怪物威势之下被震晕了过去。

    如果不尽快找到她，时间一旦拖久之后，这地下说不定便与那传说中的妖族迷宫有所连通，那便是凶险无比了。

    这个选择凶险难测，不过沈石并没有在这上头迟疑太久，他只是沉默了片刻，便轻轻拍了拍小黑的脑袋，对它轻声道：

    “我们去找青露，好吧？”

    小黑抬起脑袋，看了沈石一眼，眼神里有些奇怪的神色，不过并没有吱声。

    ※※※

    火光亮起，缓缓燃烧在沈石手掌之上，在他和小黑的身后拉出了两道细长的影子。沈石带着小黑，小心翼翼地在这个地下洞穴里寻找着，但是这里的地面到处都是乱石碎土，十分难走，而且一路高攀低爬过来，任凭沈石找遍了附近每一个角落，却都没有看到钟青露的身影。

    她竟然好像真的是不见了。

    沈石的一颗心随着寻找时间的增长，慢慢地沉了下去，不知为何，他心底有一种奇怪的焦灼烦躁之意，一股莫名的担心从他心底缓缓升腾而起，甚至他还在走动中，突然想起了很早很早以前，连他自己都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一些往事。

    那些在青鱼岛上的少年时光，当年还有些白白胖胖的少女，和他从斗嘴到相识，到那场误会再到那一场交易，不知为何，忽然都涌上心头。

    原来，当初的记忆，他仍然都还记得，一点都未遗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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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地宫5

    第一百零一章地宫5

    这个地下洞穴当然不可能有当初高陵山中镇魂渊那般庞大，基本上根据眼下火光所照耀到的地方，沈石估摸着这里也就是一个数丈高的大洞而已，并且在一些边缘角落的地方，仍然可以看到岩壁土层其实不算是很牢固，一些地方甚至还不断有石头碎土在索索落下，填埋了不少空间。

    不过饶是如此，只要想想眼前这个洞穴并非天然生成，而很可能是一只怪物钻出来的，那么这只怪物的体型就颇为可观了。不过侥幸的是，似乎那只怪物至少在刚才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出对沈石小黑这些看起来弱小活物的兴趣，从头到尾它都只是在拼命地撞击镇妖柱，看起来想要逃出去的念头胜过了其他一切。

    此刻那只不知名的怪物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偌大的洞穴里空空荡荡，沈石遍寻钟青露却一直毫无发现，心头越发担忧起来。

    洞穴在一片黑暗中向前延伸而去，看起来是刚才那只庞大的怪物从这里向前头那个方向逃窜而去，对周围一切都是不管不顾，最后只留下了一个空空荡荡的隧道。沈石沉吟斟酌了半晌后，终于还是决定冒险往前寻觅。

    黑暗里的火光安静地燃烧着，在这片地下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明亮，但是火光之外的黑暗却同样是格外的深邃漆黑，总有种在黑暗深处有什么窥视目光看着这里的感觉。小黑同样保持着安静跟在沈石的脚边，同时双眼平视前方，偶尔还会抬头闻嗅一下这里的空气，看起来也保持着几分警惕。

    地面并不好走，坑坑洼洼包括随处可见的大大小小落石和土堆都让他们举步维艰，每每都需要攀爬好一阵子才能越过这些障碍。若不是这里地势不明，实在不适合使用倾雪剑飞行前进，沈石真的都有拿出倾雪剑的冲动了。

    不过再难的路只要努力去走，也终会有走过困难的那一刻，在高攀低爬差不多半个时辰之后，沈石忽然借着火光发现，自己前方洞穴的地面上，竟然一下子平坦了下来。

    露面之所以平坦下来，是因为在脚下忽然出现了大块大块平整的石块，包括这洞穴的周围，看起来似乎也忽然平整了不少。沈石的脚步顿了一下，眼中不喜反忧，警惕之色反而更加浓了几分。

    在这地底深处，若是突然有人工修葺建筑的痕迹的话，那么除了传说中的妖族地宫，他实在想不出还会有其他的可能，但是妖族地宫从来都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地方，甚至就连神仙会这般庞大的势力，也要集中人力物力辛辛苦苦多年才能解开这地下迷宫的一角，更不用说，那传说之中在这无比巨大的妖族地宫里，还隐藏着无数凶恶之极的妖兽和鬼物。

    当下最明智的做法，当然就是回头就走，刚才这一路走过来虽然黑暗，但从头到尾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危险，只要回到刚才落下的地方，然后尝试着能否用倾雪剑向上飞出去，这或许才是最行之有效的出路。

    只是……这一路走来，钟青露竟然还是不见踪影。

    她到底去了哪儿，究竟在刚才那黑暗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沈石在原地站着沉思了好一会，心中有些进退两难。按理说，若是钟青露还是在昏迷的状态下，那么她落入洞穴之后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掉到这么远的地方；可是如果她清醒过来了，为何却又这样无声无息地销声匿迹？

    对于这一点沈石百思不得其解，思来想去唯一勉强能解释的，可能就是刚才那只怪物不知为何，单独带走了钟青露。但是任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那只怪物到底为何会注意到钟青露？

    犹豫了一会后，沈石一咬牙，如果就此回头的话，终究还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而且如果自己和钟青露失踪时间久了的话，师父和云霓师叔这两位元丹境大真人，应该也会注意到什么吧。

    沈石振作了一下精神，轻呼出一口气，将手中的火球抬高了几分，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这一次走的路因为平坦了不少，很明显的前行速度便快了起来，与此同时，沈石很快发现了越来越多人工修葺的迹象，虽然依然是到处可以看到那些碎石泥土堆积在地面，不过看起来，自己似乎正走在一条曾经被前人修建过，但废弃已久的甬道中。

    走着走着，这条甬道里同样一片死寂，火光照亮了周围与前后方向，忽然在前方，一个高大的影子印入了沈石的眼帘。

    沈石吃了一惊，停下脚步，不过前方的黑影并没有什么动静，看起来只是随着火光影子摇动而已，本体依然安静地站在那边。沈石仔细看了一眼，发现那边似乎是一座丈许高的石碑，便小心地走了过去。

    走到近处，火光照耀之下，沈石发现这块石碑通体灰色，质地坚硬，但并没有太多的花纹修饰，准确地说，其实就相当于是将一块适才切成了长条形状直接插在了土层中，除此之外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他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块无字石碑，但看不出有什么古怪的地方，随后轻轻摇了摇头，心想这妖族地宫之下，有一些自己不知道的古怪，应该也不奇怪，便也不再多管，绕过这座石碑，继续向前走去。

    只是在走过这块石碑旁边时，他的眼角余光里忽然扫过那石碑背面，却是发现在那背光的石面上似乎有一行自己刻于其上，立刻便停下了脚步仔细看去，片刻之后，他便看清了那一排端端正正刻在石碑上的文字，是一句看起来有些没头没尾的话：

    此地距金刚石八百丈。

    ※※※

    金刚石？

    金刚石是什么？莫非是灵材中的一种奇石？

    沈石在呆了一下后，脑海中急速转动，开始回忆自己以前所知的一切，但是很快他就确定，至少在自己所知的众多灵材里，并没有金刚石这种奇石。但是如果不是灵材石料，这金刚石又会是什么东西？

    这块石碑明显是古人所建的，但被如此孤僻地立于地底深处，一定是有其不为人知的含义。

    沈石盯着这一句话，绞尽脑汁思索着，但是想来想去，却无论如何也想到任何与金刚石有关的东西，倒是到了后来，他忽然想到似乎很早以前听说过在镇龙殿那一系的佛教传承中，似乎有金刚这么一个说法，不过显然那与金刚石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石百思不得其解，不过长时间耗在这块石碑上，显然也并非明智之举，所以沈石在思索良久但不得其解，还是转过身子，犹豫了一下后，继续向前走去了。

    石碑很快就在他身后隐没在一片阴影中，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就这般沉默地孤独地埋藏在地底深处。

    四周的黑暗，似乎又深了几分。

    那份寂静仿佛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除了脚步声不时回响在这条甬道里之外，沈石忽然发现自己似乎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音。

    那是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让沈石有片刻的恍惚，不过幸好的是，就在这个时候，小黑突然开口哼哼叫了一声。

    有另一个声音在自己身旁，真是比什么都好。沈石原本有些怪异的心情很快平静了下来，看了一眼走在身旁的小黑，眼中有欣慰之色，不过没过多久之后，他和小黑却几乎是同时停下了脚步。

    因为在他们面前，前方出现了一条岔路。

    右手边的通道一片黑暗，左手边的通道同样深沉，但是在仔细观望片刻后，却会发现在那个方向的深处，有一丝淡淡的光芒似乎在闪烁着亮起。

    除此之外，一切仍然寂静无比，只有火光照在沈石与小黑的身上。

    面前的这两条路，究竟该走哪一条呢？

    那个有关金刚石的石碑警语，到底又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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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地宫6

    第一百零二章地宫6

    两条岔路，一条深不见底一片漆黑，一条同样幽深绵长但道路尽头的方向似乎隐隐透着一道微光，要选哪一条路呢？

    沈石站在原地迟疑了好一会儿，最后目光仍然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条有着光亮的通道上。那里既然有光芒闪烁，或许便会有与众不同的东西，只是在那道路尽头有的究竟是什么，到底无害又或是其实反而是最凶险的地方，沈石却是一点也没有把握。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来路，背后的甬道之中一片黑暗，那座是被已经完全陷入了寂静的阴影中。沈石在心中大概估算了一下距离，从那块石碑走到他现在这个位置，差不多是走了三百多丈左右，最多也不会超过四百丈。而且在这地下黑暗通道中行走，其实对他的感觉颇有阻碍，如果说实际上根本没走这么远，沈石也觉得算不上多么奇怪的事。

    他睁大眼睛向前方看去，黑暗的那条通道不说了，什么都看不见，倒是在有些光亮的那条通道里，在光芒的尽头，似乎隐隐约约有一个影子，距离实在是有些遥远，看不清楚，或许是个幻觉，又或者根本也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块乱石丢在那边而已。

    会是金刚石在那边么？

    这神秘的金刚石专门用石碑雕刻标记出来，显然是大有来历的，联想到这座地下迷宫是万年以前天妖王庭时代，曾经强盛的妖族所建造的地下建筑，沈石更是觉得这金刚石应该很可能是某个极重要的东西，但是无奈的是，无论他如何想，始终还是想不出来任何跟金刚石有关的记忆。

    深吸了一口气，沈石不再犹豫，把心一横，带着小黑走上了那条道路尽头有隐隐光线的通道。

    ※※※

    这条通道走了一段后，沈石明显地感觉到有着越来越多人工修建的迹象，不但道路越来越平整，就连周围的石壁上也逐渐开始出现切割平坦的石面，同时随着他的行进，这条通道慢慢变成了高有三丈，宽两丈的规整道路。

    地上的乱石泥土也随之慢慢减少，露出了一块块整齐而平整的石砖，甚至借着火光，沈石还看到了那些地砖上出现了一些模糊的雕刻痕迹。

    他停住脚步，轻轻蹲下身子，用手拂去掩盖在地上石砖表面的泥土灰尘，仔细观察片刻，发现在这上头所雕刻的几乎都是各种兽类，狮狼虎豹飞禽走兽，包括一些他从未见过的奇怪的野兽，都一一雕刻在这些石砖上。

    或许是因为时间太久，这些图案大都古旧不堪，很多地方都出现了磨损模糊的迹象，不过沈石还是看了出来其中的大部分，随即他很快想到了当年他在妖界里生存的那三年，那一个个妖族部落各自所信奉的古老祖先里，似乎大部分都在这些图案中。

    沈石凝视着这些图案，过了一会，他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但是目光里已经是多了几分凝重之色。站在他身边的小黑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安地低哼了一声，沈石低头看了看它，然后俯身摸了摸它的脑袋，轻声道：

    “青露还没找到，我们继续往前去看看吧。”

    小黑用头蹭了蹭他的手掌，没有在吱声。

    沈石重新向前迈步走去，只不过这一次他的步伐速度看起来比刚才要快了不少，钟青露从刚才莫名其妙地突然失踪，到现在已经过了不短的时间，哪怕是沈石心里也隐隐有几分不详的预感。

    这条通道看起来幽暗阴森，并没有因为在道路尽头那边有一道光芒而显得有所明亮，相反的，在大多数时候大多数地方，黑暗仍然占据了统治地位，除此之外，一片死寂的环境更让沈石全神戒备，生怕从黑暗阴影的某个角落里突然就跳出什么可怕的东西来。

    不过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这里明显已经是妖族地宫的一部分，或者至少也是极靠近妖族地宫的所在之地了，但是传说中妖族地宫里随处可见凶恶无比的那些鬼物妖兽，他却至今没有在这套通道里看到过一只。

    他居然就是这样平平安安、安然无恙地走过了这条通道的大部分地方，有些不可思议地穿过了那片漫长的黑暗，走到了道路的尽头附近，也随之看到了之前他所隐约望见的那一道光。

    还有光辉之中的那一件东西。

    一块半人多高的石头，通体金色，散发出温和而并不刺眼的光芒，在周围缓缓闪动着。

    沈石在踏足这道光辉边缘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块石头，然后他像是猛然吃了一惊，甚至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愕然看着那块并不巨大的石块，在最初有些难以置信的眼熟之后，他很快就做出了一个清晰的判断。

    “金胎石……”

    沈石怔怔地站在那里，失声脱口而出，脸上满上惊讶之色。

    ※※※

    金胎石，在鸿蒙诸界中最神秘也最不可思议的奇石，它是上古传送法阵的唯一材料，怀有无比强大吞吐灵力异能，再加上不知是什么人凿刻在这种坚硬无比的石头上的神秘符纹，才让鸿蒙诸界有了彼此来往的最重要途径。

    但是这种奇石，在鸿蒙诸界中从来没有发现过有类似的矿脉，在上古传送法阵之外，也几乎在没发现过任何金胎石的影子。真要说起来的话，沈石当年无意中发现的那一个只有三块石头的金胎石法阵，其实便是罕见的在上古传送法阵之外的石材，不过从根本上来说，那其实也是传送法阵的一种。

    所以在确定了自己竟然是在这地下通道中看到了一块金胎石后，沈石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转眼向旁边看去，去寻找其他同样的金胎石，甚至他心里还下意识地想到，难道这里，竟然也藏有一个或大或小的传送法阵吗？

    昔日强盛一时的上古妖族里，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

    但是他目光移动间，却是一无所获，渐渐地沈石眼中浮起了一丝困惑，甚至远比之前还更加浓重，自己眼前的这一块金胎石，看起来……竟然像是在这附近唯一的一块石头吗？

    事实好像正是如此，除了这块半人高的金胎石外，周围再也没有任何散发金色光芒的石材了。

    传送法阵的可能，当然就此消失，沈石的目光重新落在这块金胎石上，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之色，充满了疑惑。不过当他再度仔细观察这块埋藏在地下深处不知多少岁月的金胎石后，突然目光一凝，身子往前靠近，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下这块石头后，他眉头忽地一皱，低声道：

    “咦……好像没有符纹？”

    是的，这一整块金胎石看起来与那些上古传送法阵里的石头一模一样，同样是金光闪烁、光泽温和，但是仔细看去之后，却会发现这块石头的表面却是光滑无比，没有一丝一毫雕琢符刻的痕迹。

    一块原始而完好的金胎石？沈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世上第一个看到这种石头的人，然而他面对着这块石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心中忽然一动，却是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金胎石……金刚石？

    只差了一个字的石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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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地宫7

    第一百零三章地宫7

    金色的光芒看起来很是柔和，与沈石在外界那些上古传送法阵上看到的金胎石并没有什么两样，很难想象就是这种奇异的时候，在鸿蒙诸界漫长的历史中成为了诸界来往沟通的最重要的渠道。

    金胎石的历史，不但比人族要久的多，甚至比之前强盛一时统治鸿蒙数万年的天妖王庭都要更加久远，似乎自从有史记载以来，那些屹立在鸿蒙诸界各个角落、风雨不侵永不磨损的上古传送法阵就已经存在了。

    关于这种神奇的石头与更加神奇无比的传送法阵，自古以来便有种种传说，其中不乏有神灵所造的奇思妙想，基本上如果是超出自己眼界水准上限的神秘事物，其实不管是哪个种族，都会下意识地直接寄托到那些虚无缥缈的神仙鬼怪身上，人族妖族概不例外。

    强如妖族鼎盛一时，天妖王庭昔日统御宇内，但也无法解释这些上古传送法阵，所以到了最后在妖族内部，基本上统一的说辞都是这些神奇的法阵以及来历神秘的金胎石，当然就是我族始祖、同时也是盘古巨神唯一后裔的天妖皇所造，所以才有这等鬼神不测的神奇之处。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反过来又证明说，果然我妖族才是天选之族，生来就应该统治万民的。

    诸如此类的说辞，其实不止妖族有，万年之前众多异族内部也差不多都有类似的神话传说，无非就是我家祖上其实是最厉害的那一个，要不就是和开天辟地的盘古巨神是最亲近的那一个。而最厉害的当然就造出了最神奇的这些石头和法阵，所以我家这一族也就是血统最高贵生来就高人一等然后就应该怎样怎样等等等等……

    相比之下，反而是人族这一支在这一点上却显得有些异常，在如此漫长的时间里，人族竟然没有一个类似我家祖上也阔过的神话传说，所以从古到今，关于人族祖先制造这些上古传送法阵的故事，一个也没有。

    想到这里，沈石心里也是微微一动，暗想或许是昔年人族在妖族强盛的时代被世世代代奴役了太久时间，是那时候最弱小最卑微的种族，所以在本族历史上才这般孱弱吗？事实上，人族的史书记载一直很残破不堪，比较系统详细的记载，几乎都是从万年前的人妖大战后开始出现的，一直持续到现在。而更早的时候，人族的记载便多是靠口口相传，而其中的内容大部分都是人族是如何悲惨地被欺压，各种被凌辱惨况，大致如此，反而是对人族最初的起源，最早的传说之类的历史，没有一点的记载。

    给人的感觉，似乎还真的就有那么一种人族突然出现在鸿蒙界土上，然后生来就被以妖族为首的各大异族所奴役的味道。

    沈石凝视着眼前这块有些与众不同的金胎石，看着那些柔和闪烁的金色光芒，如果没有发生什么意外的话，这种石头的光辉将会历经风雨而不变，哪怕是数万年下也依然美丽如昔。

    或许它曾经经过了远古的神秘时代，曾经亲眼见证过如今已经湮没的那些历史么？

    沈石轻轻伸出手，透过那些金色的光芒，在这块金胎石的表面摸了一下。

    并没有什么异状发生。

    沈石心中念头转动，之前所看到的那块石碑上写明了金刚石字样，显然不会是无缘无故立在那里的，而以距离判断的话……他转身向背后那条通道看了一眼，从那块石碑到这里，会是八百丈远么？

    他心中沉吟不敢肯定，但感觉上似乎差不太多，可是如果这块金胎石真就是那面石碑上所写的“金刚石”，沈石却也没发现在这上头有什么额外的重要情况。

    没有符纹，没有记号，更没有任何的文字，这块金胎石就是这样孤孤单单地放置在这条通道里，也许在过去几万年间，都是这样孤独地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辉。

    来的路上一片黑暗，而在这块金胎石的背后，那条通道依然还在向前延伸着，不过却有了点点光亮，似乎是镶嵌在石壁中的一些宝石，散发出道道微光，照亮了附近地方。

    一石相隔，好像就是以这块金胎石为界线，分成了明暗两个世界。

    至于前方那点点光明中的通道究竟通往何处，却依然看不清楚。

    沈石沉吟了片刻后，终于还是越过这块金胎石继续向前走去，小黑在他身后看起来也对这块金胎石很感兴趣，这时偷偷上前在金胎石上到处闻闻嗅嗅，末了又在石头表面蹭了几下，像是蹭痒一般拿脑袋在金胎石上磨来磨去。它的姿势看起来有些古怪，似乎一直是想用自己的脑门部位在这块金胎石上摸索着，只是过了一会之后，它似乎安静了下来，看着有些失望和沮丧，然后转身向前走去了。

    谁知才走了几步，忽然脑袋就撞上了一个人的脚上，却是沈石去而复返。小黑抬头向他看去，只见沈石双眼闪闪发亮，似乎一点都没注意小黑，径直再次走到那块金胎石边，左右上下仔细打量了一下后，忽然俯低身子，双手抱住这块金胎石，一声轻喝全身绷紧，看起来想要将这块金胎石抱起来。

    只是金胎石纹丝不动，毫无反应。

    沈石的脸色略有几分涨红，又连着试了几次，却都是无功而返。他很快放弃了尝试，但眼中光亮并未减退，想了想后，干脆直接从怀中拿出一只如意袋，然后对着这块金胎石开始尝试起来。

    金胎石啊，这可是从未见过的单独一块原始而没有雕琢过的原石啊！

    至少在人族崛起这万年以来，从未有人发现过的，这块石头的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只是任凭他如何尝试，如意袋张大再大，那块金胎石依然稳如泰山，半点都没有收入如意袋中的迹象，似乎隐隐中这块石头上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对如意袋的收纳之力十分抗拒。

    沈石尝试了半晌，终于还是放弃了，脸上露出无比失望的神色，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要走，忽然眼角余光看到蹲坐在自己一边的小黑，只见它目光诡异，似乎像是看戏时看到傻瓜戏份一样的神情。

    沈石干咳一声，正色道：“这块金胎石价值不低，如果能拿出去好好研究一番，说不定能够造出什么好东西来的。”

    小黑撇撇嘴，嘴里咕哝哼唧了几声，然后一甩头，看起来正义凛然地向前走去了。

    ※※※

    通道里有了光亮，同时走到这种深度，碎石和掉落的泥土什么的杂物都少了很多，道路也变得好走了许多，沈石便干脆收起了之前用来照明的火球，在这种凶险未知的地下迷宫里，灵力能省一点的还是省一些好。

    如此走了一段，这条通道里给人的感觉是渐渐有些宽大开阔起来，周围的光线也随之明亮，地面和石壁上的石雕图案开始慢慢清晰起来，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逐渐靠近了什么，一股古老却有力量的气息，隐隐地在这条通道中弥漫起来。

    一切仍然十分安静，没有任何的异常情况。沈石走到现在，心里已经肯定这一处地方十有八\/九便是传说中的妖族地宫了，在青龙山山脉地下，光从这条通道看又肯定是一个规模巨大的建筑，几乎不可能会有第二个选择。

    但是不知为什么，传说中在地宫里到处都是凶恶无比的鬼物和妖兽，他却直到现在也没有看到。

    莫非是因为自己直到现在，也仍然是在妖族地宫的外围么？

    想到这里，他心里忍不住又有些挂念钟青露，这一路走来仍然毫无她的踪影，她究竟是去了哪儿了？

    走着走着，忽然间沈石身子一顿，却是停下了脚步，目光向前凝望而去。一直沉寂不变的通道前方，在他走了这么长的路后，终于是出现了变化。

    通道，到了尽头。

    那里出现了一道门，高大、古朴而紧闭的石门。

    沈石慢慢地走上前来，仔细地向这座石门看去，约莫三丈高的石门，完全封住了这条通道中的每一寸缝隙，不曾留下半点空间，同时与周围那些地砖石壁不同，这石门上一片空白，除了在门框边缘处有一些花纹之外，就只有在石门正中有一个狰狞虎头的雕像，除此之外，便没有雕刻任何图案了。

    惨白而坚硬的石头冷冷地竖立在那里，就像是一个孤独却执着的卫士，在漫长的岁月中坚守着门后的秘密。

    沈石试着上前推了两下，然而触手处石门极沉重，看去似乎完全不是人力所能打开的样子，所以他很快还是放弃了这个尝试，然后目光落在石门上的那个虎头标记上。

    在这一刻，他心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在这扇石门的背后，是不是就是真正的妖族地宫了？

    那么在这门后面，会不会正是藏有无数的可怕的妖兽鬼物呢？

    （今天要去医院一趟，就更一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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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地宫8

    第一百零四章地宫8

    石门有虎，狰狞凶悍，浮雕虽不算巨大，但一只虎头雕刻得栩栩如生，自有股凛然威风透了出来。沈石端详这石刻虎头片刻，忽然觉得有几分眼熟，仔细回想一下，却是想起这图案似乎与当年自己还在妖界时，所见过的一支赤虎妖族的图腾有些相似。

    那支赤虎妖族部落，最后是在玉霖所领的天青蛇妖部族的猛烈攻击下，最终破落灭族，除了极少数逃走的漏网之鱼外，所有的成年战士和年纪稍大些的部族少年，几乎都被天青蛇妖一族斩杀干净。

    妖族内部的部族战争，向来都是如此残酷，这或许是如今在鸿蒙诸界中占据了统治地位的大部分人族所不能理解的。说实话，沈石对此其实也感觉有些困惑，所以当他从妖界回来之后，在生活稳定下来时，每当他有机会去凌霄宗里的书海看书，沈石便都会留意这方面的记载。

    但是令他惊讶的是，根据凌霄宗书海中收藏的那些来自于天妖王庭时代的古卷书籍中的记载，在当年妖族强盛的时候，除了妖皇一脉地位崇高，平日里高高在上外，绝大多数低阶妖族虽然平日也会有争执冲突，但从未有过任何这般惨烈严酷的内斗，更不用说动辄灭族的情况了。

    看来在这一万年中，不但人族这边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便是自闭于妖界的残余妖族，似乎也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诡异变化，变成了今天妖界中众多部族彼此争斗不休的这幅模样。

    想的有些远，沈石摇摇头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到眼前那个虎头石刻上，只见这栩栩如生的猛虎头颅大部分都是与周围石门相同的石料，唯独是在两只眼睛的地方，却是镶嵌着两颗光芒流转色泽深褐的宝石。

    那宝石的光辉轻轻流转闪烁着，看去竟然有几分像是有生命力一般，就像是两颗真的眼珠，注视在石门外的世界。

    沈石在这虎头上看了半晌，中间也试着去伸手摸了摸那虎睛处的宝石，不过无论是石门还是这个虎头都没有任何的反应。想想也是，如此一扇沉重厚实的石门锁住了这条通道，当然不可能会把开门的机关就这样赤裸裸地放在门上，不然随便什么人过来一按这个虎头就能开门进去，那这扇门的意义何在？

    沈石轻轻向后退了一步，眉头轻皱了一下，眼中有思索之色掠过。以他如今的道行，若是找不到开门的方法或是某种钥匙的话，只怕是打不开这种沉重无比的石门，而且，此刻在他心里还有另一个念头也浮上心头：

    这通道他一路走来，分明只有一条路径，而这座石门在这里堵死了前路所有的缝隙，并且无论怎么看这扇石门都不像是曾经开过的样子。换句话说，沈石一路追踪到这里的最大的原因，钟青露，此刻却很可能并不在这条路上，不在这座石门内外的通道中。

    也许门后面便是真正的妖族迷宫，也许门后面有可能就是昔年妖族所藏匿的珍宝灵材，但是很显然的，除了这些最美好的事情外，还有很大的可能，应该是门后面说不定站着茫茫一片凶悍绝伦的鬼物和妖兽，只等着石门一开，然后便一拥而上，将沈石与小黑两个家伙一起吞吃干净。

    这两个结果差距太大，真的是有天壤之别，而且以沈石看来，似乎无论如何，也是后者的可能性要大得多。这么多年来，他始终都还记得自己的老爹沈泰当年在和自己分开的那一天里所说的话，也许些许字句不同，但道理却都是一样的：

    这世上亿万人，芸芸众生，运气不可能会那么恰好地就落在你的头上，就算一辈子中走了一两次狗屎运，但是谁敢保证每一次都是如此呢？

    运气总是别人的好！凡事不虑胜先虑败，脚踏实地的做法，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么些年来，沈石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到了此刻，他的心意也并没有任何的改变。

    所以他很快转过身子，招呼了小黑一声后，便直接向来路走了回去。

    石门紧闭，无人通过，那么钟青露便几乎不可能是从这里失踪的，眼下沈石的第一要紧事当然就是尽快找到钟青露，这也是他带着小黑冒险深入这座地下迷宫的最重要原因。既然此处无人，他当然无意去专门绞尽脑汁地要打开此门。

    随着他离去的身影渐渐走远，这条通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那座石门安静地耸立在这里，仿佛像是一个坚忍执着的守卫，千载不变地守护着这地宫中的秘密。只有在石门上，那个虎头图案的眼睛里，两颗闪闪发光的宝石光芒流转着，似乎不管沈石走到哪里，经过哪个角落，这一双虎目中都隐隐能看到他的背影，就像是真的眼睛一样。

    ※※※

    过来的路上，沈石曾经经过一个分叉路口，除了最早过来的那条道路外，还有两条岔路，一条是通往这扇石门的，另一条则是完全黑暗的诡异之路。

    虽然不是很喜欢那种气息味道，不过现如今的情况，明显失踪的钟青露有很大可能是被带到了那条岔路上。沈石大踏步地向回走去，这一次的选择似乎真的是完全错了，很是耽搁了一段漫长的时间，哪怕是沈石的心里也有几分焦虑起来。

    青露她……千万不要出事啊。

    脚步声声，没过多久，沈石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一抹金色的光辉，再一次走到了那块奇异的金胎石原石旁边。

    他的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不过随即像是有所醒悟，很快的他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去多看这块石头，大踏步地从这块金胎石旁边走了过去。

    小黑跟在沈石的身后，那模样就有些恋恋不舍的感觉了，看起来对这块金胎石非常非常的感兴趣，不过没办法，沈石走得太快加上之前它也偷偷地尝试过，所以到了最后，这只有些贪心的小黑猪还是无可奈何地跟上了沈石的步伐，一路远去。

    如此走了一阵，沈石带着小黑重新走回到了那个三条岔路的路口处，这一次沈石径直走到那条黑暗的通道外，不过随即他便有了一个新的发现，这条黑暗的通道似乎与那条有着光亮的道路并不一样，没有地砖没有图案，到处随处可见的都是碎石和泥土，路上也重新恢复了那种高低不平的情况，竟然与沈石过来时走的那段路有些相似。

    沈石仔细地看着这条路，过了片刻，忽然他心头一跳，却是发现在这条通道的起始地方，看过去竟然很像是一个洞口，而且很明显的，竟然是从这条原本完整的地下通道，也就是通往那扇石门方向的通道石壁上，不知怎么的是被人硬生生地打出了一个大洞，生生造出来的一条岔路。

    黑暗在这条神秘的通道里弥漫飘荡着，充满了神秘和不可测的危险，沈石看了看那个远比自己还要更高大数倍的洞口规模，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后，却终究还是吸了口气，然后走了过去。

    小黑低低哼叫了一声，也跟了上去。

    这条道路看去黑暗而格外漫长，不知道最终会通向哪里，只是在走在黑暗中并同时缓缓燃起那一团火焰的沈石心中，他忽然有一种莫名的预感，这条路，或许也是通向那座神秘的妖族地宫的，而且……既然在道路的开头能打破迷宫的一条隧道石壁，那么或许在道路的尽头，这条黑暗的道路也有可能直通地宫内部么？

    钟青露，会不会就在那里等着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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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神祗

    第一百零五章神祗

    黑暗的这条道路远比之前光明的那条通道要难走的多，地上到处都是碎石泥土，走了一段路沈石便不得不再次点亮火球，用来照亮前头的道路。

    与之前那条相对完整平坦带有强烈人工修建的光亮隧道相比，这条黑暗的路处处杂乱无章，很多地方的石壁泥土包括地面上都有明显而巨大的抓痕，就像是一只巨兽在这里肆虐过一般，又或者像是一只巨大的穿山甲在这里挖掘过一样。

    沈石沉默地走着，借着昏黄的火光小心地看着这条通道里的一切，这地底深处本就是神秘而诡异的世界，至少也封闭了上万年而没有人到过这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沈石走在这里的时候，却并没有感觉到太过憋闷。

    没有风，没有水气湿润，但适合生存。

    黑暗的通道并不像前一条有光亮的通道那样，几乎是笔直前行，这里时常会弯曲拐角，看起来像是挖掘洞穴的那只巨兽在地下不知为何经常调转方向。沈石对此并不知道原因，所能做的也只是小心翼翼地走去。

    在黑暗中这样的行走，似乎令人觉得时间格外的漫长，火球亮光之外的地方，无论身前身后总觉得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在这地底深处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有种令人绝望的窒息感。

    不过幸运的是，他始终不是单独一个人，在他的身边还有一只小黑，无数次的陪伴让他们一人一猪习惯了彼此依靠，至少看到身边还有一个伙伴时，那种莫名的恐惧感便会减退很多。

    而除了这种感觉之外，小黑显然还有着其他厉害之处。

    在沉默地走了一段很长的道路后，一只沉默不语地跟在沈石身边的小黑忽然身子顿了一下，站住了脚步，然后抬起头，用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几下。

    沈石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小黑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目光一闪，轻声道：“前面怎么了，是有怪物了么？”

    小黑目视前方，顿了片刻之后，两只眼睛里异光闪烁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向沈石，口中轻轻哼哼了两声。

    沈石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道：“我们过去看看。”

    小黑没有再做什么动作，一向活泼好动的它此刻似乎也显得有些异样的安静，但是面对着前方的黑暗与未知的危险，它依然还是跟在沈石的身边，向前方继续前行。

    这一次的行走，大概不到百丈距离后，沈石便看到前方通道的尽头处，似乎有一抹微光亮了起来。

    ※※※

    那道光有些眼熟，感觉和之前他曾经在另一条道路上看到的光芒差不多，不过基本是柔和无色的，并没有引人注目的金色光辉。

    沈石轻轻熄灭了手中的火球，顿时整个人包括身边的小黑都同时陷入了一片黑暗的阴影中，如此一来，前方的那抹光亮似乎更加明亮了几分，仔细看去，隐隐约约地看到那里像是有一个破损的大洞，地面有一大堆碎石泥土杂乱地堆在地上，但更远的地方便干净的多。

    看起来，有点像是一间十分宽阔的大厅的一堵墙，被某个强大的力量直接打出了一个洞。

    那个洞内的大厅殿堂，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妖族地宫的一部分？

    沈石心头有些许的紧张，因为在传说之中，妖族地宫里便是人世间最凶险最可怕的地方之一，据说地宫里有无数鬼物妖兽，嗜血残暴，以致于连当年的人族六圣都不得不将这座地宫封闭起来。时至今日，万年之下，那三百六十五根屹立在青龙山脉之上的镇妖柱便是明证。

    不过从他这里看去，似乎在那个洞口之内的地方，至少在这个大厅里，像是空空荡荡并没有什么活物移动的迹象，再联想到之前所走的有金胎石的那条通道里，同样也是寂静一片，没有任何的活物迹象。沈石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心想难道是那些鬼物妖兽是在地宫的其他地方，在这个方向上不多吗？

    不过不管怎样，没有可怕的鬼物和强悍的妖兽存在，对沈石和小黑来说自然是一件好事，甚至于对寻找失踪的钟青露来说，应该也是一个好消息，至少沈石不用担心看到万一找到了她结果却发现被一群鬼物妖兽包围的场景。

    带着几分小心谨慎，沈石慢慢靠近了那个破损的大洞，洞口破开的地方杂乱而无规律，到处都是肮脏的泥土石块，不过走到洞口旁边，小心地向里头张望一眼后，沈石便发现这里居然是一个比自己之前所预想的还要更大一倍多的阔大殿堂，但正如之前所看到的那样，宽阔的殿堂里一片寂静，并没有任何生物的踪迹，明亮和温和的光芒从殿堂头顶投射下来，照亮了这个地方。

    沈石扫视了片刻后，迈步跨过了破洞，走了进去。

    从黑暗的地方走进光明的殿堂，那感觉有些奇怪，不过沈石并没有太在意这些，他的注意力很快便被这间殿堂里的东西所吸引。

    这间殿堂里地面上大都铺着面积极大的方形石砖，看起来材质与之前金胎石通道里的差不多，不过与外头雕刻着不少图案的石砖相比，这里反而一切平滑方正，没有任何的图形雕刻。大殿之中有六根大柱，左右两排各三根，彼此距离数十丈，矗立在大殿中央，支撑着头上穹顶。而以这大柱中的宽阔通道往前，大殿的最中央，看去像是供奉着一座神像。

    除此之外，这间空旷的大殿里好像再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东西了。

    小黑在进入这座大殿前，似乎还有些警惕，不过在看到这大殿里空无一人的情景后，它明显有些放松了下来，左右张望之后，开始到处闻闻嗅嗅。沈石也不去管它，在打量了周围一阵后，确定这大殿里确实没有什么隐藏的危险，那些传说中的鬼物妖兽也真的奇怪地不在这里，便信步往前向那座神像走去。

    既然这偌大的一间大殿看起来都是用来供奉那座神像的，或许会有些线索是在那神像之上。

    原本细微的脚步声走在这大殿之中，因为太过寂静，反而变得异常的清晰响亮，沈石走着走着，忽然自心里生出一股渺小之意来，似乎随着他逐渐靠近那座神像，自身便渐渐渺小，而这座大殿看起来越发高大，包括前方那座神像，仿佛也在无形中巍峨起来。

    这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沈石抬头看了看头顶，发现大殿的建筑是一种中间高四面低的结构，而最高的穹顶处便正在那座神像的头顶上，所以从下方看去，会觉得这尊神像真有几分顶天立地的感觉了。

    也不知这座大殿，亦或是这座妖族地宫，究竟是哪些古人所建，不算其他地方，但是这一间看似平凡的大殿里，似乎便有着不弱于当今之世的水准。只不过若是仔细想来，沈石忽然想到，这妖族地宫始建于天妖王庭时代，而当时建造宫殿的工人，似乎大部分都是最低贱的奴隶，也就是人族……

    他轻轻摇了摇头，走到了神像之下，抬头看去。只见眼前这座神像高大无比，不同于时世间任何安然跌坐神态温和的神祗雕像，它赫然站立，双足踏地，瞠目瞪眼，全身上下仅有腰间一副兽皮，肌肉如虬龙贲起，充满了强悍的力量感。而在它面上，赫然有一股狂怒之色，又似有与生俱来的桀骜不驯，怒视着苍穹。

    它左手持剑，右手握斧，剑尖下垂，巨斧冲天，看来正是一副全力以赴、怒吼咆哮的姿态，下一刻，就要劈开眼前一切。

    那股气势，虽是神像，竟仍然有铺天盖地的汹涌之意，让沈石瞬间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也就在同时，他认出了这尊神像的来历。

    开天辟地、号称鸿蒙万物之祖的盘古巨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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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神祗2

    第一百零六章神祗2

    盘古大神的雕像会竖立在妖族地宫之中的大殿里，仔细想想其实也并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妖族本身就一直宣传自己乃是天选之子神灵血裔，这个神指的便是开天辟地的盘古巨神。根据妖族的传说，妖族始祖天妖皇便是盘古巨神的唯一儿子，也是创造了世间百族的传说人物。

    当然了，在鸿蒙世界里凡是曾经存在过的种族基本上都有类似的神话传说，甚至连故事大体都相同，唯一不同的就是把天妖皇的那个位置换成了各自种族的始祖而已。而对于盘古巨神，似乎绝大部分的鸿蒙各族都有一种公认的敬畏，都承认那是开天辟地的唯一天神，在所有的神话体系中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除了人族。

    这其实真的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在久远的古代里，人族是身份最低贱力量最渺小被所有种族奴役的人群，但如此弱小的族群却没有任何的信仰，甚至于他们还是唯一一个并不是很敬畏盘古巨神的种族。

    或者也正是因为如此，人族才会与鸿蒙各族格格不入，才会被所有的种族所仇视，所压迫，所凌辱，直到最后人族突然的兴起。而在那之后，除了人妖大战那一场记载外，流传下来的史书很少很少，就好像历史在那个时候突然出现了一大块的空白。

    沈石站在盘古神像前，抬头仰望着这座高大的神祗，心中念头缓缓转动着，心想着或许万年以前的某个时候，也曾有妖族在这座大殿里对着这座神像顶礼膜拜吧。过了一会，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子走到了一边。

    那一段历史的空白至今早已沉默湮灭在过去的时光里，不过对于看过很多很多书卷的沈石来说，他仍然可以从一些侧面联想到些什么。一个很简单的事实就是，人妖大战过后，人族兴起的最初五十年到一百年间，那段历史几乎毫无记载，但是在那之后，便是花团锦簇人族繁荣昌盛的太平盛世。而最关键的是，当年曾经强盛一时的妖族以及许许多多同样曾经强大而人口众多的异族，就这样忽然消失了。

    完完全全的……消失了，再也没有任何的消息与记载。

    ※※※

    一般而言，一座供奉神灵的神庙或是神殿里，最要紧的当然是修建一座庄严神圣的神像，除此之外，便是各种供奉祭祀的用品道具，诸如香案、供桌、烛火乃至于经常会出现的图画、石刻、雕塑等等，都是神殿中常见的东西。

    而此刻沈石在这间大殿里转了一会，却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这里供奉着盘古天神的巨像，当然就是一处类似神殿的地方，但是奇怪的是别说供品祭品并无所见，其他本该放在神殿里的那些香案供桌等家具却也没看到。

    这当然是有些诡异而不太寻常的迹象，沈石在大殿中站住脚步，微皱眉头沉思了一下，在脑海中回忆了一番自己过往看过的书卷，最后确定妖族在祭祀上与人族并没有太大的分别，或者说根本就是一脉相承，两个种族的祭祀仪式上，都不可能会缺少这些东西。

    莫非，这里并非是祭祀供奉的地方？

    然而这么一座盘古巨像竖立在这里，又是什么意思？

    沈石觉得自己有些糊涂了，只是实在想不通，也没办法，他招呼了一声在这大殿里同样到处跑动到处闻嗅的小黑，不过看起来那只猪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收获，随即便掉头张望了一下，然后向这座神殿的出口大门处走去。

    他们进入这座盘古神殿的地方，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大门，而是大殿里的一面墙上不知被什么怪物直接挖出了一个大洞，这才连通内外，而真正的大门是正对着那座高大的盘古神像，似乎预示着在万年之前的时候，只要是一走近这座神殿，第一眼便会看到那座高大巍峨的神像，然后便会生出敬畏之心。

    那扇大门很大很厚重，不过幸好不是那种封死的沉重石门，其材质应该是一种名贵的木材，万年之后，从门上的条纹里隐隐还能看到几根金丝，这让沈石有些吃惊，心想若是放在万年之前，怕是这一扇门都要金光闪闪了吧。

    沉重的大门在沈石用力拉扯几下后，发出了令人有些毛骨悚然的吱呀声，然后缓缓打开了。

    继续尘土飞扬起来，又徐徐落下，仿佛岁月的尘埃古老而有着一股腐朽气味。

    沈石探出头去看了一眼，只见隔了一条膝盖高的门槛之外，是一条同样光亮的通道，笔直地通向远处，隐约还能看到前方有好几处岔路口，果然像是一处自成格局的地下宫室。

    这里，应该便是妖族地宫的一角了吧？

    可是放眼所见之处，一片死寂凄冷，那些传说中到处横行的鬼物和妖兽呢？

    沈石眉头又皱了起来，难道过去对妖族地宫的传说都是错的吗？这地下其实根本就没有妖兽和鬼物？

    不过不管怎样，既然来到了这里，就没有后退的可能。他轻轻跨出大殿的门槛，小黑一个纵身也跳了出来，跟在他的身边，一人一猪，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这条通道看去除了岁月久远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坏，宽敞而平整，若是以人族的标准来说，甚至可以容许两辆马车并行，规模十分可观。而沈石走在这条通道里，很快就接近了前方第一条岔路口。

    那是在他左手边的一条通道，并不深远，一眼就能看到底，差不多也就二十丈左右的距离，有三个房门，看起来像是隔出了三个房间的样子。

    房门当然都是紧闭的，沈石沉吟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同时仔细警惕地观望着周围，同时侧耳倾听，不过无论哪一处，都是一片寂静。

    似乎这里并没有任何的生物存在，过去的荣光早已消失湮灭。

    他走到了第一间屋子外，顿了一下后，伸出手在那门扉上用力推了一下。

    “吱呀”一声，带着一阵尘土飞扬，这扇房门缓缓退开。

    没有任何的动静，沈石走上前去看了一眼，发现这屋里的摆设看起来像是一间日常起居的房间，屋子不大但家具倒是齐全，当然此刻看去有不少家具都是腐朽不堪，但依稀还能看出床铺桌椅等物件。不过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的活物气息存在。

    这屋子是属于谁的？

    沈石沉吟片刻，联想到刚才自己出来的那座神殿，心想莫非是昔年这座神殿还兴盛时，在这里侍奉神灵住在这里的妖族祭祀？

    既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沈石便转身离开，继续向前走去，第二扇门跟前面一扇基本没什么区别，也是一推即开，那屋里同样没有什么奇怪地方，但就在沈石转身准备往第三间屋子走去的时候，忽然只听到小黑突然低声吼了一声。

    那声音里似乎突然带着几分焦灼与警惕，沈石心中大震，立刻转身看去，但目光所及之处，这迷宫的一角里却仍然与之前一样，一片寂静，毫无人影踪迹。

    沈石有些诧异，回头向小黑看去，却愕然发现小黑在那一声示警般的吼叫之后，这时却显得有些茫然，似乎突然失去了目标，有些疑惑不定地四处张望着，像是刚才听错了什么一般。

    是这座迷宫里的气氛，特别容易让人紧张吗？

    沈石呼出了一口气，但饶是如此，他也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外头，一切平静如常，没有半点动静。

    他摇摇头转过身来，继续向这条岔道里的第三间屋子走去，只是在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安，心中念头转动思索着，当他走到那屋子门口的时候，忽然沈石心里猛地一震，却是想到了一件自己不该疏忽的事情。

    前头自己和小黑是顺着那条黑暗的通道走到这座盘古神殿里的，而进入这里之后，到处都是一片寂静，可是那只最早挖掘出那条通道的怪物，此刻却是去了哪里了呢？

    刹那之间，沈石忽然觉得背生寒意，瞬间冷汗渗出。

    （今早的股市太刺激了卧槽，大家赔钱的不要慌，幸运逃走的恭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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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神祗3

    第一百零七章神祗3

    从在镇妖柱那里看到那团阴云开始直到现在，这一路走来，因为种种原因沈石一直没有真正看清楚那只怪物的模样，但在落入地下之后，显然至少是在开始一大段路径里，从那些碎石和掉落的新鲜泥土看，这条地下通道是被那个怪物临时挖出来的。

    虽然沈石至今想不到到底会是什么怪物居然会有如此罕见的本领，遥想鸿蒙现今的妖兽种类据他所知也并无相似的，倒是上古时候的传说中有几种据说能穿地飞天的妖兽，不过应该也在鸿蒙世界里灭绝很久了。

    莫非这是一种残存至今还不为人知的上古怪兽？

    但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一只能够正面硬撼昔日人族圣人布下的镇妖柱的强悍妖兽，其力量断然不是如今的沈石所能抵挡的。而沈石这一路顺着那怪物挖掘的地道走来，除了仅有的一次岔路之外，便再也没发现有通往其他方向的通道。

    两条岔路中，拥有金胎石且被一扇沉重石门封闭的通道已证明是此路不通，而且看那石门模样，也不像是能够通过的地方，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条黑暗的路。然而从开始走到现在，沈石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那个怪物的踪迹。

    那个庞大而强悍的怪物竟然就像是无声无息地在这地下世界中消失了一样，而与之相似的，还有钟青露也是如此。

    那只怪物到底去了哪儿？

    沈石心中念头急转，瞬间将自己之前所走的路径在心中重新复原了一遍，但是没有用，一切似乎都是平静正常，没有任何那个怪物的踪迹曾经出现过，甚至就连他一路顺着通道走到了那座供奉盘古大神的神殿里后，也同样没有任何那个怪物的踪影，要知道在他最初感觉到的那只怪物的时候，怕是至少像是一座小山那么大，盘古神殿虽然宽阔，但显然也不可能找到一处可以将这种怪物藏起来的地方。

    沈石下意识地转身回头看了一眼，印入眼帘的仍然只有空阔而死寂的地宫通道，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可是沈石却是心跳缓缓加快，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不详的气息。

    这封禁万年的妖族地宫，果然大有古怪。

    他沉默了很久，随后身子缓缓移动，回过身来，却是再次面对了这条在盘古神殿边岔道里的第三间屋子。

    紧闭的房门落满了灰尘，像是在诉说漫长的岁月里被遗忘的光阴，沈石看了一眼那门扉上的尘土，然后推开了门。

    低沉而嘶哑的“吱呀”声，那门扉甚至还带着几分颤抖，慢慢地打开了。在这片死寂的通道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和刺耳，似乎能够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房门打开，房间里的景象便显露出来，沈石扫了一眼，忽然眉头一挑，发现这第三间屋子里的情形，似乎与前两间不太一样。

    房间看去似乎更宽大一些，摆设的家具也更加齐全，虽然如今多已腐朽，但看得出来也许在当年住在这里的主人应该是在身份上比旁边两间屋子的人会高出一些。

    从外头看过去，屋内的家具摆设除了一些日常常有的桌椅床铺外，还有一件比较少见的是靠在一处墙上的石质圆台，上面看着像是供奉着一尊神祗，而在另一张桌子上，在屋子里大部分家具都已经腐朽的情况下，桌面上居然还有一本半摊开的、看去几乎完好的旧书。

    一部书卷！

    沈石眼睛一亮，沉吟片刻后迅速看了看周围，确定这屋中看起来并无什么异样后，便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他一路径直走到那张桌子边，目光落在那本书卷上，随即便是一怔，刚才站在门口没有察觉，直到此刻走近了仔细一看，沈石才发现这本书卷的表面上似乎有一层细微白色光晕，并不起眼，十分微弱，但一直存在着，将这本书卷与周围的环境隔绝开来。

    沈石心中一动，类似的法门他以前倒是听说过，算不上是什么特别厉害的术法，但用来保护一些重要典籍书卷的时候，却是十分好用。在凌霄宗书海之中，据说就有许多古籍孤本被施放了这种保护书卷的法术。

    不过这类法术起到的只是保护书籍的作用，本身几乎是透明的，并不会影响观看阅读，所以沈石很容易地就透过那层淡淡的白光，看到了此刻摊开的书页。

    这一页上，几乎一片空白，只有在最上方写了一行字迹：

    七月十五日，阴，逆贼攻势愈急，天裂山崩，血……

    一句话到此突然戛然而止，并且最后一个“血”字写到末尾时像是突然发生了什么极可怕又或是极恐怖的事情，原本是端正圆润的笔迹陡然失控，化作一笔急促细长的痕迹直接刮过了大半书页，在一片空白纸上留下了令人触目惊心的一个如断剑般大大的一字。

    ※※※

    沈石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脸色微微变幻了几下，随即伸手过去往前翻页。柔和的白光在他指尖泛起，以一种极其细微的空隙将书页本身与他的身体隔开，但却丝毫不影响翻动，所以很快的，沈石便发现前头的纸张上大都写满了字迹，而在他浏览了一部分文字后，很快发现，这本书卷似乎是万年之前某个妖族之人所留下的类似日常杂记的文字。

    沈石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周围，这房间里的摆设家具，包括这间屋子的位置，似乎都说明这间屋子的主人在万年之前，应该是与那座盘古神殿有点关系的人物，如果沈石没猜错的话，说不定就是平日里侍奉神灵的妖族祭祀一类的人物，甚至很有可能还是其中的一位头领。

    这样一个人物所写出的札记，显然对后世价值极大，特别是对于爱读书的人来说，更是如此。沈石恰恰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所以他几乎是本能地感到一阵欣喜，而且此刻这座妖族地下迷宫里气氛诡异，一切看起来都古怪得很，沈石也不敢乱走。

    虽然心底还是有些牵挂钟青露，但一直拖到此刻还没找到她，沈石也渐渐平静了下来，所以在沉吟片刻后，沈石还是往前翻开了这本古老的书卷，那些记述的文字，就这样印入了他的眼帘，似乎在他面前，悄悄拉开了那个久远岁月前不为人知的一幕。

    “妖历明黄十一年，三月初三日，晴。陛下继位日久，英明睿智，天下太平而有瑞兆现，传有金虹霞光现于须弥山行宫之巅，大吉之兆也！”

    “三月廿一日，晴。有云团蒸腾现于青龙山之巅，连接天地阔大无边，陛下急问之，吾在盘古大神像前卜问，亦大吉之象也。”

    “三月廿二日，后宫竟一日三报喜，晨妃、鹤妃、光妃皆有身孕，陛下膝下无儿多年，此诚我天妖王庭天大之喜事也。”

    “三月廿三日，陛下已知此事，大悦，遍赏众卿，大赦天下以为之庆。又领诸王侯天妖，皆至西山大祭台，拜谢神明祖先，供奉祭品。杀白牛一万头，白羊一万头，巨蛇三千，猛虎三千，黑熊三千，敬奉牺牲；又杀人奴十三万，取血而涂抹祭石，殷红乃……”

    “啪！”一声轻响，却是沈石看到此处，呼吸陡然急促，一只手猛地按在了这书页之上，面色瞬间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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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神祗4

    第一百零八章神祗4

    这些字迹沉默地书写在这本书卷纸上，安静而工整，没有丝毫的凌乱痕迹，字里行间依稀仿佛还能让人看到当年那个书写者带有几分欣慰欢喜的心情。沈石的一只手按在这张书页上，似乎有那么一刻，却看到了像是有汹涌的血水从自己的手掌指缝间涌了出来，让眼前所有的一切都被涂抹上了一层鲜红的血色。

    过了好一会，他的神色才缓缓平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后，沈石压抑住心中那股想要扭头就走的冲动，拿开手掌，继续看了下去。

    “……四月初七日，天罗界人族作乱，陛下大怒，遣天妖赤虎率军平叛。”

    “四月十五日，文武百官同登长城，赏月观海，为陛下贺，三妃同行，城上城下百万人同拜，集一时之盛事也，远迈前代。”

    “四月十六日，天妖银狐上《请止杀戒奢疏》，陛下阅毕，怫然不悦，掷之火盆。”

    “四月廿一日，赤虎平乱归来，杀逆贼二十万，震慑天下，陛下大悦，拜赤虎为上\/将军，位在诸天妖之首。”

    ……

    “六月初九日，朝会间急书至，归元、飞虹、岚谷三界有人族作乱，天罗界逆贼复起，满朝震动，陛下盛怒。”

    “六月初十日，陛下令天妖赤虎、青蛇、玄武、贪狼领军平乱，文武皆赞，独银狐不以为然，引众将讥讽，陛下亦不悦。”

    “六月十一日，银狐午时进宫见陛下，上《定人族疏》，陛下目视银狐，怒斥‘尔欲反耶’，银狐战栗不敢言，伏地叩首流涕哽咽而已。”

    “七月初三日，大军还朝，诸天妖大将功高盖世，破敌平乱，杀逆贼百万人，血流漂杵，沃野尽赤。非止人族贱民闻风丧胆，龙灵鬼等强族亦敬畏之，未敢正眼望吾族大军返都矣。”

    ……

    “八月初一日，陛下猎于西山，偶遇一贱族女子，名小叶，有妩媚之色。陛下惊爱之，带回宫中。”

    “八月初五日，陛下数日不朝，文武不安，问之乃知陛下宿于东凤宫中，小叶女侍奉之。”

    “八月初七日，陛下忽传旨意，晋小叶为叶妃，开贱族之女为后宫妃先河。满朝骚然，众皆惊愕。晚时五大天妖一起入宫，苦劝陛下，陛下默然良久，乃罢……”

    “啪嗒……”沈石正凝神看书时，忽然在这个时候从旁边传来一声轻响，听起来就像是突然有人走到身边一样，顿时吓了他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一个火球术发了出去。不过回头一看后，却发现是小黑在这房间里到处走动折腾，刚刚碰到了一张腐朽的凳子倒在地上的声音。

    沈石呼出一口气，瞪了那只小猪一眼，摇摇头又转过身来。眼前这本书卷看起来像是昔年天妖王庭时代里一位宫廷祭祀神官的日常札记，所记录的文字多是些记载妖皇日常起居或是朝廷大事包括妖皇后宫的事情，许多事可以说都是至今罕有人知。

    沈石向来喜爱读书，对过往历史也十分感兴趣，特别是这本书卷中居然出现了赤虎、青蛇和银狐等大名鼎鼎的天妖名字，显然正是天妖王庭末年那段历史的记载，更是令他向往不已，所以忍不住便又看了下去。

    “十月廿三日，后宫三妃怀有帝胎，气氛肃然，陛下令近臣多备整理，然自己长居东凤宫，未往探视，后宫下人多有议论，传光妃最是愤怒。”

    “十月廿五日，陛下上朝，光妃忽至东凤宫，掌掴小叶女，叱喝辱骂之，随从亦随之打骂，小叶女重击倒地昏厥不醒，下身流血不止。须臾御医至，见血而大惊，竟是小产而落帝胎。”

    “消息一出，众人失色，陛下闻讯赶回，狂怒无伦，当场格杀光妃随从二十七人，皆粉身碎骨，一时后宫战栗。陛下盛怒之中，乃欲杀光妃，光妃哭拜于地泣不成声，其兄长天妖玄武急赴宫中，跪地叩首，坦衣割肉，血流满地而苦求陛下。陛下念玄武功高，又兼光妃身怀帝胎，乃止。”

    “十月廿八日，陛下三日不朝，皆在东凤宫中。”

    “十月廿九日，陛下传旨，再晋小叶女为叶妃。天妖文武赴宫欲劝，陛下不见。众臣公卿枯待一夜，怏怏而回。”

    “十月三十日，天妖银狐上《废叶妃疏》，陛下大怒，直斥其‘反复无常、首尾两端，小人尔’，银狐默然不言。其后陛下废其大将军位，禁闭本府思过。”

    “十一月七日，晨妃诞下帝子，陛下大悦，赐名衡。”

    “十一月十日，鹤妃诞下帝子，陛下欣喜，赐名诚。”

    “十一月十一日，光妃于冷宫诞下帝子，赐名祥。”

    “十一月十五日，陛下下旨令赤虎、青蛇、贪狼为帝子师，三位天妖大人领命叩谢。”

    “三子同生，普天大庆，吾天妖王庭万世不易。十二月初一日，陛下率群臣祭祀于西山大神殿，敬奉祖先神明，牺牲无数，仪礼盛大，唯未杀人奴而祭之。满朝文武惊诧，议论纷纷，皆以为或是叶妃魅惑君王，劝其止杀而救族人。然此举大违吾族祖例，吾心亦有不安。”

    “明黄十二年，二月初三日，叶妃复有身孕。陛下闻讯大喜，愈发深爱之，常流连东凤宫，终日不出，后宫多有怨言，陛下不顾。”

    “二月初十日，陛下忽携叶妃下地宫，至盘古神殿……”

    陡然间突然在沈石眼前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沈石顿时身子一震，心中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却又说不清楚，像是什么事情快要发生一样，登时是打起精神，仔细从这里又看了下去。

    从这里的记述看去，显然这位不知其名的神殿祭祀对这段记忆也是非常的惊诧，包括一直稳定和工整的笔迹在这里都第一次出现了凌乱的迹象。

    “盘古神殿乃妖皇家庙，除本殿祭祀外从未有妖皇一系外其他妖族入内，更遑论贱族女子。然陛下深爱叶妃，置祖先规矩于不顾，直入大殿，并禁止我等祭祀随从。吾在门外观望，只听笑声轻巧，陛下与叶妃二人同游神殿，乃至于神座之前，陛下更开启密道之门，以视叶妃，以搏美人一笑，其后相拥良久，至晚方回。”

    沈石忽然间身子一震，目光在瞬间凝聚，只落在了这句话中的那两个字上。

    “密道！”

    盘古神殿中，神座之前，竟是有一处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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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神祗5

    第一百零九章神祗5

    密道这种东西，当然不会是什么稀罕之事，天妖王庭统御鸿蒙世界数万年，经营天鸿城岁月同样漫长，在妖皇帝宫之下有一条或是几条密道，几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事实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此刻沈石所身处的妖族地宫，整体来说也可以说是一座巨大的密道，因为地宫是修建在青龙山脉地下，又有诸多机关禁制守卫，鬼物妖兽守护，其真面目至今也不为世人所清楚知道。

    只是如今这座地宫的名气实在太大，虽然没什么人真正深入过这座妖族地宫，但直到它存在和位置的却是无数。密道密道，关键就在一个密字，似妖族地宫这般名气显赫的，自然便失去了密道的意义。

    同时，这座妖族地宫传说中规模极其庞大，甚至远胜于妖族建筑在青龙山脉地面上的正式帝宫，万年之下，不知流传了多少神秘的传说，令人心生向往。据沈石所知，当年人妖大战打到了最后时刻，天妖王庭眼看倾覆在即的时候，最后一小部分妖族残余菁英簇拥着末代年幼妖皇子，便是从这庞大地宫中某条极隐秘的密道逃窜，在漫漫血海与数以百万杀气沸腾的人族修士大军包围中，艰难逃出了绝境死地，向妖界逃去。

    至于后来人族追兵紧追不舍，以致于天妖银狐在飞虹界不顾一切地自毁镇族神器阴冥塔，将人妖两界完全隔开的事，就是后话了。

    所以对于如今的人族来说，妖族地宫已经算不上什么秘密存在，但迷宫之中又隐藏着的那些更深的密道，才是真正的秘密。而此刻沈石眼前的书卷上，似乎就透漏出在隔壁的盘古神殿里，应该就有一条密道。

    如这本书卷前文所说的，这座盘古神殿似乎是妖皇一脉的家庙，那么除了神殿祭祀和妖皇本族之外，其他人包括大部分地位不低的妖族都是不能进入这里的，或许很有可能，这里的这条密道就是当年末代妖皇子逃逸的那条通路。

    或许也正因为如此，这条密道算是妖皇最后逃生的手段，而文字记载中的那位妖皇陛下竟然将一位人族女子带到了这盘古神殿里，也难怪众人包括这位地位不低的祭祀为之震惊。而从另一方来说，那位称号是叶妃的人族女子，真的是成为了那位妖皇最心爱的人。

    在此之前，沈石从未想过妖族与人族之间竟然会有真的感情，何况其中的一位更是在天妖王庭中至高无上的妖皇。这段感情或是历史，在过往的书卷中沈石从未曾看到过只言片语，无论是人族的书卷又或是妖族留下的古籍，都对此一言不发，然而看着这个不知名的祭祀留下的札记，显然这段事又是真实存在的。

    沈石站在原地沉思了一会，手一翻拿起了这本书卷放入怀中，然后叫了一声兀自在一旁到处走动的小黑，便走出房门，重新向那座盘古神殿走去。

    寂静的通道中仍然是一片死寂，视线所及的地方到处空空如也，只有纵横交错的如迷宫一般的通道在远处隐隐现出这座庞大迷宫的一角，沈石向远处看了一眼，不知道在那迷宫深处究竟会有什么，随后还是走回了盘古神殿。

    来的路上并没有看到那只神秘的怪物和钟青露的影子，而当时盘古神殿的大门明显还是关着的，门扉上满是尘埃，似乎也不可能是开门而出，如此一来，在这般诡异的情形下，似乎只有这条突然发现可能存在的密道，或许还有几分找到钟青露的可能。

    空旷的盘古神殿重新出现在沈石的眼前，和之前一样大殿中并没有任何的变化，雄伟而栩栩如生的盘古神像巍然屹立着，看去高大无比，几乎直顶到了高耸的大殿穹顶，令来到这尊神祗脚下的人们，油然而生出一股渺小之意。

    沈石走到近处，先是带了几分复杂的神色看了一眼盘古大像，心想这尊神祗不知被过往多少强大的种族认作祖先，如果都是真的话，这位大神的子嗣还真是无穷无尽。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深想这些没用念头的时候，他绕过神像正面，按照那本书卷上记载的文字所说，在这座神殿里的密道入口位置，应该是在这尊神像的神座附近。

    从外表上看，这座盘古神像所用的材质应该是一种玉石，光泽深沉内敛，纹理清晰，加上必定属于大匠层次的雕工，几乎是完美地将传说中盘古巨神开天辟地、睥睨人间的英姿展现了出来。不过以沈石见识之广，一时间却也没认出这是那种石材，试着伸手摸了摸，只觉得触手温凉，但石质却颇为坚硬。

    神像下方的神座是一块足有三人高的巨大方形石台，但沈石从正面绕到侧面再走到了神像后面，在这过程中竟然看不到一条缝隙，这个发现让沈石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看起来这个神座竟然像是从一整块巨大无比的巨石中切割出来的。

    神座整齐方正，但除此之外便再无什么特异之处，沈石绕着走了一圈，却并没有发现任何密道的痕迹。这让沈石有些皱眉，不过想想也是，如果这里真是妖皇一脉暗藏的最后逃生手段之一，那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人发现。

    只是不知是否是当年的妖族大匠们在修建这座大殿时技艺太高，沈石虽不气馁，但接下来又找了好一会儿，几乎是将这方方正正的神座上每一寸地方都看过了，却还是没找到任何可疑的地方，更不用说那条传说中的密道了。

    这个事实让沈石有些挠头，站住脚步盯着这尊神像仔细思索了一会，忽然间眼睛猛地一亮，目光却是向上一抬。

    那书卷中只说密道是在神座这里，却没说开启机关在哪儿，而且一直以来他只是看着神座侧面部分，但是在三人多高的石墙上方，却还有一面盘古神像所站立的地方没寻觅过。

    沈石更不迟疑，直接一个纵身翻了上去，以他如今的道行，这点高度几乎没有任何的难度，倒是小黑见状跑了过来，扑腾了两下虽然跳得不低，却还达不到那么高的地方，一时间有些恼火急切，在下面咕咕哼哼乱叫了几声。

    沈石笑着对它招了招手，目光一扫，只见自己已经是站在了这尊盘古神像的巨大双脚下方，而神座上面这里除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外，暂时也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异处。

    沈石仔仔细细看了过去，目光扫过所有能见的地方，只是一圈找遍，居然还是没有任何的发现。这让沈石一阵气闷，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他眼角余光扫过那尊神像巨大脚掌部位，猛地一滞，在那电光火石之间竟仿佛是看到了某些熟悉的痕迹，像是有些字样刻在某个隐秘的角落里。

    沈石精神一振，大步走了过去，只见在这尊神像巨大脚部的一处阴影中，果然刻着几个字，最上方一行只有两个字，并排而列，紧密相连：

    武、叶。

    这两个字并不算大，而且居然凿刻在这神像上，显然并不是一件多么尊敬神祗的事情，所以看起来显得很低调很隐秘，若非沈石偶然看到了一角，还真不容易发现。

    至于这两个有什么含义，沈石一时也没想通，只是他很快联想到了那本书卷中的记载，叶？莫非就是那个被封为叶妃的人族女子？那么武呢？

    难道是那位倾心小叶子的妖族皇帝么？

    如果真是这样，这两人看起来是偷偷跑到这里，干了这犹如小儿女般浓情蜜意的事情，似乎还真的不无可能，因为从那本书卷中的记载来看，这一代的妖皇还真有几分肆无忌惮的性子。

    只是当沈石脑海中转着这些念头目光往下望去的时候，在这两个字的下方，又出现了一行文字，同样也是两个字，但是在这一刻，沈石却是陡然间全身大震，双眼中猛然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之色。

    在武、叶二字的下方，赫然是歪歪扭扭地也刻着两个字，字形看去似乎有些吃力扭曲，有点难看，但仍然可以清晰地看出来那两个字是什么：

    黄明。

    (最近一段时间挺忙的，事好多，今天又要坐飞机出差一趟，不过会保持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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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神祗6

    第一百一十章神祗6

    沈石从没想到过，竟然会在这种情形下，在这样一个地方看到“黄明”这两个字。虽然这看起来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族名字，但是却一下子唤醒了沈石久远的记忆，那个曾经令他惊愕无比的记载于妖界妖族书卷历史中，以“七大逆贼”中排名第二高位，却同时被人族历史所彻底遗忘的名字。

    惊诧之余，沈石连忙查看这神像脚部其他地方，很快发现刻画的文字只有这里一处，其他地方都是纹理光滑，没有刻字的痕迹。想想也是，这尊盘古神像明显地位不低，又是妖皇家庙，是何等神圣的地方，哪里能容得其他闲杂人等随意上来刻字？

    沈石深深呼吸了一下，目光随即重新落到这几个字上，以他看来，那第一行的武、叶二字，很大可能就是那位行事乖张肆无忌惮的妖皇和那个名叫小叶的人族女子，但是除此之外，并无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这里的黄明两个字，便是那个在妖族史书中被切齿痛恨无尽诅咒的人。

    而且沈石隐约可以想到，从这里偶偷偷刻上名字的那两个人，或许可能是真的情难自禁，有那么一点希望自己名字刻在神明雕像上，祈求神明保佑的意思。但是黄明呢，刻下这个名字的人是想表达什么，而他名字刚好刻在武叶之下，又是什么含义？

    尽管想不到有任何的证据，但是沈石下意识中，却觉得这个黄明十有八、九就是那个神秘的人物，因为胆敢而又有能力将自己的名字刻在这个地方，刻在一代妖皇名字之下的，绝不会是普通人物。

    但是黄明为什么要这么做？

    几乎是在同时，沈石猛然间又想到了一个十分关键的疑惑之处，众所周知的是，当年人妖大战的最后结果，是以人族大胜妖族惨败而收场，百万人族修士在六大圣人的带领下，攻灭了天鸿城中妖族最后的堡垒，也就是青龙山上的妖皇帝宫。但是，因为种种原因，虽然传闻众多，众说纷纭，但人族大军最后并没有真正打开过地下的妖族地宫。

    换句话说，当年的人族大军，包括六位圣人在内，都没有进入到妖族地宫里，包括大战过后追杀妖族余孽的追兵，也是某位圣人从地面追踪，一路紧追不舍跟到了飞虹界，最后逼得天妖银狐以身血祭，自毁神器阴冥塔。

    那么问题来了，当年六位圣人都没有进入过地宫，而这个“黄明”，这个奇怪地被妖族仇恨记载却被人族遗忘的当年的七大逆贼之一，为何他的名字竟会出现在这里？

    沈石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过往那段历史中满是尘封迷雾，不知掩藏了多少秘密。沉吟良久一无所得，沈石只能暂时将这些疑惑抛之脑后，只是当他目光偶然间再度扫过那黄明二字的时候，忽然心中一动。

    这两个字，似乎跟第一行的武叶二字不太一样。

    武叶这两个字，笔迹清楚完整，转折中干净利落，显然凿刻之人对此事做得十分从容，没有半点艰难之意。但是反观在这两人名字下方的那黄明二字，相比之下非但刻痕轻浅许多，而且字迹刻画间深浅不一，笔画常见扭曲弯折，好好的两个字被刻得真有些难看起来，仔细看去，不知为何，沈石忽然觉得那下方的字迹倒有点像是俗世中那种无知孩童的恶作剧一般的刻画。

    想到这里，沈石自己忽然也是一阵哑然无言，这妖皇家庙里的盘古神像是何等的显赫地位，除了当年那位权势至高无上的至尊妖皇，还有谁能谁敢这样做？更不用说是哪个小孩子了。

    自己多半还是想岔了罢。

    只是沈石实在觉得难以接受，一个或许是能潜入妖族地宫这等凶险之地的强者，并和昔年人族六圣并列、地位甚至仅次于人族之皇元问天的人物，他所刻出来的字竟然会如此的弱小和难看。

    除了这刻在神像脚下的四个字，沈石就再也没有找到任何的异常之处，哪怕他找遍了整个神座甚至包括在神像上也仔细寻觅摸索了一遍，也仍然是一无所获。

    那个神秘的地道入口完全找不到任何的线索，以致于沈石甚至开始有些怀疑这条密道到底是不是存在了。只是仔细回想了一下，沈石又想不出那个古老的神殿祭祀有什么理由会在自己的札记中故意说假话，所以说到底，也只能用那条密道毕竟是妖皇逃生的要道，隐秘些也是正常的来安慰自己了。

    只是遍寻不获，沈石也是有些无可奈何，干脆就在神座边缘坐了下来。原本站在神殿下方地面上的时候，仰视这高高在上巍然屹立的盘古神像，只觉得这个神像实在可敬可畏；但此刻坐在它的脚下，沈石忽然倒是觉得看着这尊神祗似乎亲近了一些，那些神情和动作，都隐隐变得温和起来，不再那么凶恶。

    或许是错觉吧，只是一尊枯立万年的神像而已。沈石目光向下扫去，小黑仍然还在神座下方跟着这个高高的高台较劲，他笑了一下也不去理它，沉吟片刻后还是又拿出了那本书卷，重新翻开到自己之前看到的那一页。

    “三帝子既出，朝廷安稳，唯后宫有所不安。玄武入宫苦求陛下，陛下念诚王子之情，乃恕光妃，自冷宫出。”

    “明黄十二年三月初七日，忽有暴雨惊雷，电击妖皇殿前鸿钧柱上，朝堂震动。退朝之后，陛下暗至神殿令吾卜算之，吾算以龟甲巫蛊之术，大凶。陛下闻言面色冷峻，踱步良久不言，至晚方去。”

    “三月初九日，大王子衡忽染急病，口鼻喷血，须臾即薨。晨妃娘娘哀恸过甚，不能自己，竟作疯癫之语，只道有人陷害衡王子。一时后宫噤声，众皆畏惧。陛下急赶至，愤怒攻心，杀宫人五十余。”

    “三月初十日，陛下又至神殿，唯遣散众人皆在殿外，独一人面坐于盘古神像前，喃喃低语，不知所言。”

    沈石看到这里，目光忽然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先是抬头看了看这尊神像，过了一会，他忽然从神座上跳了下去。

    重新站在地面上，沈石转身面对着这尊神像，沉吟片刻后开始缓缓后退，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就这么缓慢后退之间，忽然他脚下猛地一顿，却是感觉某处地方微微下陷，似于周围地面不同。

    沈石低头看了一眼，之间脚下果然有一处不起眼的微微凹陷的地面，在这一大片平整的神殿地面中并不显眼，不认真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想了一下，然后面对着盘古神像，慢慢坐了下去。

    那一刻，仿佛时间过得很慢很慢。

    又仿佛，万年的光阴只在反掌之间。

    那隔着时空的景象仿佛突然穿越了所有的一切，在这个空旷的大殿中猛地重合起来，仿佛有一双眼睛正从高远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大殿中唯一剩下的身影。

    “啪……”

    他轻轻地坐在了地上，然后抬头，仰望着那尊神像，他的嘴唇微微抖动着，仿佛在轻轻说着些什么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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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神祗7

    第一百一十一章神祗7

    沈石忽然眯了眯眼，不知为何身子在那一刻震动了一下，目光里似有片刻的恍惚，但随即便恢复清明。高大巍峨的神像耸立在他的身前不远处，显得如此雄伟，但从这个角度看去，这尊盘古神像的神情在那股桀骜之中，却仿佛还有一丝温和。

    沈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感觉，但是在那一刻他心中确实掠过这样一个古怪的念头，而且他心里隐隐觉得坐在这个位置有些古怪，所以很快还是站了起来。

    走开两步之后，那一缕怪异的感觉便顿时消失，沈石摇摇头，沉思片刻后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在最后尝试着在这尊神像上下再度仔细搜寻过一遍后，仍然还是没发现传说中妖皇逃生的密道。

    到了最后，沈石只得有些无奈地放弃了对这个神像的努力，只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想要找到钟青露的希望几乎已经完全断绝，所有可能试过的，他都尝试过了。从最开始的时候，从那条黑暗的通道发现了通往妖族地宫的甬道到最后再进入了地宫之中，传说里遍布地宫的那些凶悍嗜血的鬼物妖兽他并没有看到过，在这中间他唯一发现的活物就是那只在黑暗里的巨大怪物。

    所以如果找不到钟青露，那么那只巨大的怪物便是沈石唯一的线索，可是直到他仍然没有发现钟青露的踪影，而那只身躯体量明显十分庞大的怪物竟然也不知所踪，沈石纵然平日再如何沉稳多智，此刻也是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不知道那个女子在和他一起掉落进地下深洞之后，此刻到底是身在何处？

    沈石的心中万分急切，同时也泛起一阵浓浓的无力感，平生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道行太低而无法保护自己的朋友。盘古神殿的大门依然敞开着，外面平整宽阔的走廊向前延伸而去，通向外面那座妖族迷宫的深处。

    只是沈石却并没有想要立刻出去的意思，实际上，沈石并不像许多修士那样对妖族地宫有什么无比渴盼的期待向往，一来是他刚刚结束了四正大会的问天秘境之行，收获颇丰，所以并类似的宝藏已经有了一些抵抗力。要知道，就算是现在，在他身上也是存了满满好几个如意袋的龙血龙肉。

    除此之外，沈石对妖族地宫兴趣不大的另一个重要原因，便是这里从根本上来说，实际上还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凶险之地。人族包围了这片昔日妖族地宫长达万年之久，但其间至始至终都没人能够真正打开地宫里的所有宝藏，也只有像神仙会这样势力极其强大的商会，才会召集人手经过长时间的探索，这才堪堪找到了一个藏宝库。

    如非有必要，沈石其实并无意深入到这座神秘无比的妖族地宫中去，哪怕那也许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大好事，但是沈石一直对自己有着十分清楚的认识，如非有必要，他从来都不会主动与比自己强大太多的敌人开战。而且更不用说，刚才这盘古神殿的大门其实是紧闭的，而周围墙体除了沈石进来的那条隧道外，也几乎完好无损。这差不多就意味着那只怪物根本没跑出去，虽然沈石直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只怪物到底去了哪里，但他目前是无意继续往迷宫深处探索了。

    心意既觉，沈石便静下心来，在脑海中中再度将之前的情形过了一遍，确认并没有疏漏后，只得又在这神殿中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重新开始观看那本书卷。

    眼下这等困境，想来想去，所能做的竟然是只能依靠这个万年前也不知道是什么神殿祭祀所遗留下来的一本札记。

    白色的微光轻轻闪烁着，倒映在沈石明亮而深邃的眼眸中，一行行的文字整齐而迅速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在沈石的眼中为那个曾经动荡无比的时代轻轻来的帷幕。

    这个祭祀所的札记似乎记载了许许多多的妖皇轶事，通过观看，沈石从正面或是侧面开始了解了许多昔年天妖王庭时代的风土人情，包括往日戒备最是森严的后宫。

    文字中对后宫的记载极多，并且不分大事小事几乎都会记录在案。当初衡王子殿下突然过世时，后宫似乎便开始陷入了一片凄风冷雨之中。

    晨妃本身是出自妖族中一支实力强大的部族，哪怕是以妖皇这等的权势，平日里对她也有几分尊重。然而衡王子的死改变了一切，在妖皇眼中晨妃的地位一落千丈，而且此时此刻在个人感情上妖皇当然是更喜欢那个众多妖族几乎都为之侧目议论纷纷的人族女子，所以在妖族中，几乎根本没什么人还会在乎晨妃。

    因为丧子之痛伤心太过，半年之后，晨妃于寝宫郁郁而终，而衡王子殿下的猝死，也成为了一个被湮没在历史中的怪异事件。。

    因为大世子之位随之空缺出来，鹤妃与光妃二人开始在后宫中无休无止的对峙，妖皇武为此劝过几位妃子好几次，但都没有什么用处。

    在这期间，这位祭祀在这本札记上记录了整整三年中，在这座妖皇后宫里所发生的林林种种，各种传说、阴谋、手段、流言等等，几乎无所不在，以致于有时候就连这位祭祀自己都觉得有些看不下去了。

    然后时间来到了妖历明黄十六年的正月初一，就是在这普天同庆的大喜日子里，根据这本札记的记录，发生了另一件对妖族来说影响深远的事。

    后宫东凤殿里，被封为夜妃的人族女子小叶，突然怀上了妖皇的血脉。

    妖皇为此欣喜若狂，对叶妃更是疼爱有加，各种赏赐恩宠几乎无穷无尽，惹来后宫与朝堂无数人为之侧目。在这期间，青龙山上的妖皇后宫竟然变成了一处险地，不知有多少失去君王恩宠的人都在仔细看着这个结果，诅咒着那个女人不得好死。

    然而叶妃怀胎十月，虽然中间颇多波折，但到了最后终于还是生下了一位帝子，也就是那位武妖皇的第四个儿子。

    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武妖皇大喜过望，一溜的庆祝赦免事随即展开，并在祭祀天地时大声念出了自己儿子的名字。

    “四帝子既生，聪明睿智机灵活泼，乃赐名曰‘明’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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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    灭亡1

    第三百一十二章灭亡

    尽管在观看这本札记之前，沈石的人生就已经经历过许多波折，包括中间曾经去过妖界一趟；尽管在这之前当他看到那位妖皇帝竟然娶了一位人族女子作为妃子时，就已经惊诧无比，并因此隐隐有了一些预感，但是当他真的亲眼看到这本札记中的文字清清楚楚地写明了那位四皇子明殿下诞生的时候，沈石仍然是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原来，人族和妖族竟然是真的可以一起诞下后裔。

    几乎不需要任何的思考斟酌，沈石心里便直接对当年那位明皇子的处境给出了判断，那便是极度的危险与恶劣。要知道妖族本来就是一个强大而无比自负的种族，数万年中“天选之族、神灵血裔”的称号绝不仅仅只是他们对其他鸿蒙百族的夸耀，妖族自己本身，对此也是深信不疑。

    妖族坚信自己强过世间任何种族，自信本族必将统御鸿蒙千秋万代，本族血脉是世间最强大也是最至高无上的血统，所以妖族从古至今便对本族血脉的纯净有着令人咋舌的严苛态度。

    任何杂血混血的妖族，哪怕是妖族内部两个不同部族之间的混血儿，都得不到任何公平的对待。混血妖族所在的任何一个部族，都会用一种极度鄙视乃至苛刻的态度去排斥这种混血妖族，事实上，绝大多数的混血妖族在刚刚出生的时候便会被人杀死。哪怕有极少数侥幸逃脱的混血妖族在某些偏僻地方艰难地长大，但是这种妖族注定也是孤苦一生，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妖族部落会接纳他们。

    这种对血脉纯净近乎病态的严苛态度，是所有妖族的共同特征，是数万年间所有妖族成员的一种共识，沈石在妖界的那三年里，可以说是深入了解了妖族各种部族的情况，对这一点可谓是了若指掌。也正是因为如此，当他在问天秘境里探险的时候，遇到了那个几乎整个部落都是混血杂血的血牙部族，他才会那样的难以置信与震惊。

    更不要说，这个混血的明王子，他的父亲赫然是整个妖族乃至整个天妖王庭中最至高无上的妖皇，而他的母亲，却是当年整个鸿蒙世界所有种族中，最弱小最卑微，被所有种族所蔑视奴役的人族。甚至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个混血的孩子理论上甚至是有可能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妖族皇帝的宝座，成为鸿蒙世界无数妖族的统治者。

    这样一个小孩，他的出生等于是在所有高傲自负的妖族脸上当面打了一记耳光，是在所有坚持血脉纯净的妖族心中，留下了几乎不可磨灭的羞辱。

    沈石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当年整个天妖王庭上下对这个四皇子诞生所抱有的震惊与铺天盖地的敌意，哪怕是他这样一个万年之后事不关己的外人，只要一想到当年在青龙山上妖族帝宫里的情形，想到那位明皇子将要面对的是怎样一个险恶的人生，都会隐隐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感觉。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这位明皇子刚刚出生的那一天，东凤宫中便蹊跷失火，刚刚来到人世的婴孩险些葬身火海。而在那之后，几乎是无穷无尽的敌意、诅咒、陷害和暗杀，如同附骨之锥般死死缠着这个初生的婴孩和他的母亲，戒备森严、号称人间仙境的妖族后宫，却变成了这世间最险恶的地方。

    任何一个貌不起眼的宫人、仆从包括原本应该是保护守卫这座后宫的侍卫，都有可能突然化身为不顾性命也要杀死这个小孩的杀手，在这个后宫里再没有任何可以值得相信的，无论白天与黑夜，凌厉而恶毒的杀意始终盘旋不去，而他唯一的依靠只能是他的父母。

    然而，不知道该说是幸运又或是不幸的是，这位明皇子的父亲恰好就是这个世间最强大的一个人之一，他是整个妖族的皇帝，是统御浩瀚广袤的鸿蒙世界至高无上的君主，同样的，他也是当年那个时代中，鸿蒙世界里几个最强大的人之一。

    不过最重要的是，这位妖族武皇帝的性格异于常人，虽然身居至尊之位，但性子却格外热烈奔放甚至到了有些肆无忌惮的地步，而对那个名叫小叶的人族女子，以他的地位，竟然会深爱的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

    所以这位妖族皇帝竟然是毫不犹豫地为这个女人，也为了自己亲生的儿子，扛起了所有恐怖汹涌而令人窒息的压力。

    数万年妖族自负而严苛的传统，对血脉纯净不可触碰的禁忌，亿万子民的愤怒乃至于哪怕对妖族皇帝也难以抵挡的汹涌敌意，这位武皇帝，妖族最强的男人，世间的至尊，一概都抛在脑后。

    他亲自守卫着脆弱的母子两人，挡下了所有的陷害与暗杀，挡下了所有恐怖的压力，腥风血雨中用自己的身躯为那个刚刚出生的孩子硬是撑起了一小片可以勉强呼吸的地方。

    然而明皇子出生的第一年中，针对这个孩子的暗杀便有四十二次，其余半途而废、没被发现的阴谋更是数不胜数，而在如此可怕的疯狂敌意下，哪怕以武皇帝如此强大的一个人，也做不到完全护住一个婴孩完好无损。

    一个婴儿，仅仅一岁大，便已经失去了两个手指，额头和后背都有了明显的伤疤，左腿被一把匕首洞穿过，右手的手腕则是一片青黑，那是一种剧毒沾染的后果。

    没有人认为这个孩子可以长大成人，在那个后宫里的每一天早上开始时，所有人便会期待等待着这一天又会有怎样的一场暗杀盛宴，所有人都盼着这个孩子死去，他，和他那个卑贱的母亲，不能不死！

    然而，有一个男人不同意。

    武皇帝用亲手杀死了百倍于杀手的人来证明自己不可撼动的、甚至于是近乎偏执一般要守护自己女人和儿子的决心。所有胆敢伤害明皇子和叶妃的人都死在了他的手里，进而在疯狂的报复诛连下更多的人被卷进了这场风暴而丢失了性命。

    妖皇是整个妖族的至尊，数万年来天妖王庭对妖皇帝绝对权威的坚持造就了妖皇手中近乎无限的权势，他的力量无人能挡，他是世间最强大的男人。

    帝王一怒，血流万里，在那段岁月中，巨大的天鸿城因为那个孩子的诞生，全部都笼罩在了一片混乱而血腥的气氛里，自古而来的妖族历史中，这样的情形从未出现过。

    光是沈石从这本札记中所看到的记述，估计大概便有数百家妖族贵族受到了牵连，数万人死于非命，庞大的天妖王庭上层中一片狼藉，人仰马翻，不知有多少势力被清洗和杀戮，同时，在王庭上下，对那个邪恶的女人以及那个贱种，仇恨也渐渐堆积如山。

    不过在这中间，沈石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常，那就是在这段历史的所有的记载文字里，一个字都没有提到当时天妖王庭中除了武皇帝之外，最强大的那五位天妖的态度举动。

    似乎从头到尾，这五位强大无比的天妖，在对待明皇子这件事上，就一直保持着令人诧异的沉默。

    直到某一天，从青龙山上的帝宫里，突然传出了一个令所有妖族震骇的传言，已经“走火入魔”的那位妖皇，似乎有意将自己的皇位传给那个人族贱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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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灭亡2

    第一百一十三章灭亡2

    哪怕不是妖族人，哪怕是身在万年之后的现在，沈石看到这个传位的文字后也仍然是忍不住身子一震。他完全可以想象出当年整个妖族中一片哗然并愤怒欲狂的气氛，甚至于尽管他自己身为是一个人族，但是以他对妖族传统的了解，也下意识地觉得这位万年之前的妖皇帝实在是做的有点太过分了些。

    无论是从哪方面来说，这位天妖王庭的妖族武皇帝也已经走得太远了，从这些文字中的记载来看，沈石甚至觉得他更像一个人族，而不是强大妖族中至高无上的皇帝。

    只是后人也许也很难体会到当年古人那时候的心境，也许这个强大的男子拥有异样而不为人知的柔软心意，从未被人发觉也从未对人敞开，直到他遇见了那个叫做小叶的女人，然后他便不顾一切。

    这样的做法到底是错是对，沈石说不清楚，然而从这本札记后面的记载中，明显地可以看出，对于这个传言，绝大部分妖族之人是选择了相信。

    因为在所有妖族人的眼中，这位妖皇已经开始渐渐失去了理智，慢慢变得疯狂起来。

    而事实也似乎正是如此。

    虽然还没有正式颁布诏书玉旨公告天下，但是武皇帝的一举一动所作所为，应该都是为了这个目的，他罢免旧臣启用奸佞，再不上朝，疏远众人，终日只在东凤宫里淫乐，同时铲除异己，但有正直敢言之臣便下手诛杀甚至株连亲族。

    后宫同样一片阴云惨淡，诸妃等闲见不到妖皇一面，平日里但有对叶妃不敬者，但有背后私自议论被察觉者，皆处死。诚、祥二皇子皆疏远，却整日宠爱明皇子，常笑顾左右，只道诸子之中，唯明皇子最肖陛下，才具过人，聪慧机敏。

    如是者，天妖王庭朝堂内外纷乱不休，强大的妖族似乎也有些吃不消这位皇帝的折腾，民怨沸腾，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在无数传言满天飞、矛盾尖锐得似乎一触即发眼看就要山崩地裂般的情形下，从青龙山中传出了一道正式的旨意。

    这不是在之前无数谣言中传的沸沸扬扬有声有色、令无数妖族担忧急切寝食难安的那道立明皇子为太子的旨意，事实上这道所谓的旨意一直都只存在于谣言之中，从未真正下达过，而真正颁布的是另一道同样引起了一片哗然的命令。

    《禁杀人族为祭令》。

    这是最后一根稻草。

    这道旨令的发布迅速让整个庞大的妖族沉寂下来，所有人都从这道旨意中看出了什么，连曾经对武皇帝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的妖族之人，在这个时候也斩断了所有的希望。

    所有人都在冷冷旁观，青龙山上歌舞升平，天鸿城内一片肃杀，巨大的妖族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中，仿佛被硬生生地割裂成为了两部分，一边是无数妖族，一边是那个皇帝。

    ※※※

    那时候是冬天了。

    天鸿城在内海之滨，位置在鸿蒙大陆的中部，与北方寒冷的雪原相隔很远，所以多年以来这个古老帝都的冬季都不是太冷。

    可是那个冬天很冷很冷。

    甚至于还飘落了百余年来的第一场雪。

    稀稀落落的血花从阴云集聚的天空中飘落下来时，古老的帝都在苍茫广阔波涛汹涌的内海边，沉默地屹立着。冷风从北方吹了过来，寒冷刺骨，仿佛要冻僵所有的生灵血肉。

    然后入夜。

    然后风雪渐大。

    这一场风雪甚至遮盖了不夜之城，所有的灯火都为之黯淡而熄灭，只有那永恒威严的青龙山上，妖皇帝宫之中，依然还灯火通明着。

    喊杀声是从半夜响起的，刀光在火光里如飞雪的异光，割开了血肉让灼热的鲜血飞洒到这寒冷的土地上，又迅速地被冻成冰块。轰鸣声中，无数蒙面的乱兵突然出现并包围了曾经庄严神圣的帝宫，冲了进去，见人就杀，然后有意无意中，所有狂暴的兵士都冲向了东凤宫。

    那一夜夜半时分，东凤宫里杀声震天，疯狂的火焰直冲云霄，照亮了半个天穹，让整个沉默的天鸿城都屏息静气。

    那一夜，死了很多很多人。

    那个皇帝是妖皇一脉传承数万年来，最后的一个绝世强者，传说中盘古巨神的血裔，无比强大的力量在他身上显露无疑。

    那一夜，青龙山上的夜幕苍穹里，巨影闪烁异兽呼嚎，有巨虎、有天蛇、有玄龟、有黑狼，到了最后甚至还多了一只银狐。

    那一场火，直烧到天明。

    血流成河，山崩地裂，无数人死在那东凤宫前，用血肉给这座宫殿涂抹上了一层血腥而疯狂的颜色。

    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风雪依然在吹，将这世间贴上了一层白色，将曾经的血红遮盖起来，死去的尸体被沉默地搬走，巍峨的宫殿被整个推到付之一炬。火光里，那座宫殿中再没有一个人走出来。

    强盛的天妖王庭，强大的妖皇至尊，从此在这个世间消失不见。

    ※※※

    妖历明黄十七年十二月廿九日，武皇帝急病，于妖皇殿驾崩。

    同日，东凤宫失火，宫室尽毁，叶妃明皇子及仆从侍卫六十七人皆未逃出，薨。

    十二月三十日，众臣推二皇子诚即帝位，追慕先帝，继往开来，诚意敬天，是为诚皇帝。拜天妖赤虎为帝师，拜玄武、青蛇、贪狼、银狐为上、将军，大赦天下。

    废《禁杀人族为祭令》。

    祭祀于西山大神殿，祷告天地神灵，祈福列祖列宗，惟愿先帝大行平安，杀人族十万，奉为牺牲，血祭之。

    于是天地安宁，风雪乃止。

    ※※※

    万年之下，白纸黑字，字字如山。

    这一页书纸如此之重，竟仿佛不能翻过，沈石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一张，看着那一个个文字，忽然若有所失。只觉得心中仿佛空空荡荡，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对什么失望已极。

    他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就好像那一件过去的事突然变作了一块沉重的石头，重重地压在他的身上，让他无法呼吸。

    他咬了咬牙，闭上眼翻过了这一页。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心情平静了许多，这才睁开眼来。只是当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本书卷上时，忽然间却是一怔。

    接下来的这一页书卷，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一张纸上几乎全是空白，只在那开头处，有些刺眼地只写了三个字：

    “明皇子……”

    后面的，只有一片惨淡的空白，什么都没有了。谁也不知道，这位当年的神殿祭祀，在写下这三个字时，究竟发现了什么，又正在想着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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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哭声

    第一百一十四章哭声

    这一张纸上突然的空白，显得有些突兀，让人觉得当年的那位持笔人仿佛意犹未尽，但不知为何却是停笔不写，只剩下那一大片的留白，仿佛就像那段久远而古老的历史，如今早已经湮没消亡，在过去漫长的岁月中也只留下了一片空白。

    沈石盯着那“明皇子”三个字看了几遍，有些疑惑不解，按照这本书卷的前头记述，明皇子不是应该死在了那场东凤宫的大火中了吗？也许是这位祭祀觉得那个年幼的小皇子有些可怜，也许是他想到了明皇子的某些事情，又或许，他突然听到了什么关于那位明皇子的秘密？

    一时间，诸多念头猜测在沈石的心中浮起，然而作为一个万年之后的人族，仅仅只凭一本语焉不详的札记书卷，他当然不可能真正了解当年的真相。沈石自己也没有这个想法，所以很快就放下了对此事的猜测，重新看了下去。

    他之所以认真仔细地看这本古代妖族祭祀所留下的札记古卷，为的便是这其中偶然提到过在这盘古神殿中隐藏有一条密道，而从他刚才进入这妖族地宫的情况看，有很大的可能那只怪兽包括突然失踪的钟青露，都与这条密道有关系。

    因为除了这条神秘的密道，沈石实在想不到在这个门窗紧闭没有半点被打开的封闭通道空间里，钟青露究竟会去了哪儿？

    然而当年的那位神殿祭祀看起来也只是随性地记述一些自己日常见闻以及皇家琐事，对这条密道在后文中便没有再提到，沈石一路看下来，只是看到了一幕幕历史画卷的边角。武皇帝殡天后，二皇子诚即帝位，然而在那一个寒冷而血腥的风雪之夜后，天妖王庭中最重要的一根支柱已经轰然倒塌，那便是对神明后裔妖皇血脉的崇拜敬仰。

    连那样一个强大的妖皇都被杀了，那么在青龙山上的帝宫中，还有什么是值得畏惧和敬仰的呢？

    没有了，一个都没有了。

    在接下来的岁月中，天妖王庭陷入了空前的动荡，众多势力开始彼此倾轧斗争，争权夺利，再没有人去敬服那个宝座上的小孩，甚至于到了最后，就连弱小的妖皇都成为了天妖王庭派系斗争的手段。

    五个最强大的天妖逐渐各成一派，强大的妖族四分五裂，而与此同时，鸿蒙世界里烽烟四起，逆贼人族正缓缓崛起。

    时间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过去，天妖王庭渐渐开始衰弱，有关于人族逆贼的文字越来越多，口气从不屑到担忧到失望到震惊直至绝望……直到了那最后一页。

    ※※※

    沈石直到最后还是没有找到关于那条密道的其他信息。

    他有些茫然地收起这本札记，看了一眼这空空荡荡的神殿还有那尊巍峨高大的盘古神像，只觉得心口有些发闷。

    所有的希望似乎到此都断了，那个名叫钟青露的女子就像是空气一样，如此突兀地消失在空气中，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沈石低头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子，从那堵墙上的破洞走了出去。小黑在这大殿中转了转，也跟了出去。

    空旷的大殿重新恢复了寂静，高大的神像冷冷地伫立着，仰着头，似乎还在对着天穹咆哮怒吼。时间似乎又恢复到那种仿佛凝固一样的情形，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从那个破洞之外，又再度响起了一阵脚步声音。

    是沈石和小黑去而复返。

    沈石的脸色并不好看，眉头紧皱着，因为本来向从原路退回的他发现了一个糟糕的事情，那就是在他最初掉落下来的那个地方，头顶的洞口已经被封闭起来了，厚厚的土层根本无法突破出去。换句话说，沈石和小黑此刻已经被困在了这深深的地底，而原本想要出去寻找凌霄宗元丹长老们帮助的想法，至此竟然也是行不通了。

    后无退路，前方又只剩下一个神秘而凶险莫测的妖族地宫，当沈石重新回到这间盘古神殿时，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那尊高大的神像，然后在心中不无自嘲地念了一句，好吧，至少还可以再探寻一番钟青露的踪迹了。

    这一次，他并没有在这间盘古神殿中继续多做停留，因为在之前的努力中，他已经算是仔细地探寻过了这处地方，但是一无所获。所以沈石带着小黑，很快直接走出了大殿，重新回到了外头的通道上。

    死寂的通道向前方不停地延伸着，沈石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当他走到那第一道岔路口时，他的身子略微停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那岔道中被他打开的三间门扉，并没有停留太久，便继续向前走去。

    空旷深远的通道里，似乎一切都是安静的，没有任何的声响与生命的气息，唯一回荡在其中的就是沈石与小黑的脚步声。随着他们的不断前行，这条路开始分出支流，一条条向着不同方向延伸而去的岔道支路，看去都通往属于未知的地方，又或者在某个方向上，才是隐藏起来的真相？

    沈石一直很小心，但是不知为什么，他走了很久，却依然没有遇见哪怕一个敌人，鬼物妖兽什么的传说中的敌人，似乎在这个地宫的这个角落里，一个都不存在。而那些所谓的迷宫机关，好像也没有出现过。

    或许，是因为盘古神殿的地位与众不同，所以在这一片范围的迷宫也少了许多危险吗？

    沈石并不知道原因，但是如此对他当然是一件好事，只是随着他不停的前行，虽然他一直很小心，但是他还是很快地发现，自己有些记不清道路了。

    在某一时刻，沈石突然站住脚步，猛然回头，却发现身后的道路无数而繁多，却是再也找不到回去的那条路径了。没有妖兽，没有鬼物，也没有机关，但是这个妖族地宫只是用本身平凡的沉默的路径房屋，就已经困住了他。

    沈石的脸色有一点苍白，但神情间却还镇定，也许这样的结果他应该多少能够预料到，毕竟是数万年见那个强大妖族所遗留下来的庞大地宫，又怎么会有那样简单。

    他站在原地沉思了一会，然后叫了一声小黑，继续向前走去，只是这一次他才走出了三四步远，忽然便身子一震停下了脚步，凝神听去，便听到前方某个地方，忽然传来一阵轻细的哭泣声：

    “嘤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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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幽魂1

    第一百一十五章幽魂1

    在这片空旷死寂的地下迷宫中，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女子哭泣声，实在是一件很瘆人的事情，大部分人在这种情况下只怕第一反应就是想前面难道是个女鬼么？至于沈石，在过去这些年来因为经历太过丰富，遇见的鬼物怕是比一般修士一辈子见过的还要多上百倍，所以更是一个激灵，立刻全神戒备。

    不过在最初的惊讶警惕过后，沈石随即心中一动，因为见识阅历过于常人，他对鬼物如今倒是也有了不浅的了解，一般而言，最低级的鬼物如骷髅、僵尸、阴灵等，几乎都是没有神智的怪物。这种低阶鬼物有的只是对生灵血肉发自本能的渴望与贪婪，错非是有更高阶的强大鬼物约束，否则大部分低阶鬼物一旦看到生灵大部分便会主动扑上来。

    至于能够拥有灵智甚至可以口说人言的鬼物，那便是极其罕见的高阶种类了，万中无一，但有出现，往往便是一群鬼物中的头领。这么多年下来，真正意义上来说，其实沈石只见到了几个高阶鬼物，当年刚入凌霄宗时，在青鱼群岛上的妖岛深处的阴鬼王算是一个，剩下那两个被阴鬼王控制的人其实似乎还没有完全变成鬼物；除此之外，在他见过的所有鬼物中最厉害的一个当然就是当日高陵山镇魂渊下的巫鬼，还有半个却是如今身体发生了诡异变化，已经是人不人鬼不鬼的候胜了。

    而眼下这般情况，若是前头哭泣的女声果然是鬼物的话，只怕便是十分难应付的高阶怪物，仔细回忆一下，沈石却是忽然又想到了另一件往事，就发生在不久之前，在那问天秘境之中，虽然仿佛一切都是虚幻，但是他还是曾经在那里面遇到过一个以美色诱人的女性鬼魂。

    莫非，那前头的哭声也是类似的鬼物么？

    虽然早就有一些会在这片迷宫中遇到怪物的心理准备，但真正对上了，沈石心里还是有些紧张。这座妖族地宫名传万年，不知将多少人族的高人挡在外头，想来绝非是侥幸。

    只不过事到临头，这一片迷宫看去无穷无尽，真要想什么都避让开也是妄想，所以沈石在沉吟片刻后，还是带着几分小心，慢慢地向前走了过去。

    哭泣的声音是从前方传过来的，那条通道前方每隔十几丈或是数十丈远，便会有一条岔道，纵横交错，一时间也分不清这哭泣声到底是从那条岔道上传了过来。沈石屏息静气，一步步往前行走，只是那哭声轻细而飘渺，似乎一直在前方漂移不定，更增添了几分阴森怪异。

    走过了两三条岔道，沈石都没有发现那个哭泣的女子，所有经过的岔路支道都是空空荡荡，笔直地通向未知的远方，又像是延伸至更深远的迷宫深处。沈石微微皱起了眉头，正疑惑处，忽然眼角余光偶然扫过身旁，却看到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小黑忽然看去似乎有些兴奋的样子。

    它不停地抬起头，举起鼻子在空气中闻嗅着，同时口中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哼叫声，就连它的两只小眼睛，此刻也是光芒微微闪动起来。沈石心中一动，想了想在小黑面前蹲下身子，轻声道：“找得到她么？”

    小黑看了沈石一眼，又抬头在空中闻了闻，然后点了点头。

    沈石笑了一下，拍拍它的脑袋，道：“走！”

    只是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若有所觉，回身一看，却发现小黑还站在原地不动，不由得有些惊讶，道：“怎么了？”

    小黑的动作看起来似乎有些迟疑，过了一会，口中低低地哼叫了几声。

    沈石默然片刻，道：“很厉害？”

    小黑点头不语。

    沈石犹豫了一下，然后立刻转身，叫着小黑道：“往这边走。”看着他的方向，却是直接转了个弯，向着那个哭声相反的另一条岔路走去了。

    小黑似乎也没想到沈石居然如此果决，忍不住也是怔了一下，不过最后看了一眼哭声传来的那个方向上空空荡荡的通道，还是跟了上去。虽然它此刻的双眼中光芒闪烁，但很明显还是看得出来，这只猪不知为何，似乎对那个方向远处的某个东西，颇为忌惮的样子。

    ※※※

    走上了相反的一条道路，那哭声便在耳边渐渐低落了下去，在沈石和小黑走了很远一段路以后，那女子的哭泣声便渐渐细不可闻。只是在这片空旷的地下迷宫里，在这一片诡异的寂静中，或许是有些幻觉，沈石总觉得还有那么细细的一丝声音，总是缠绕在自己的耳边，徘徊不去。

    沈石摇了摇头，回头往来路看了一眼，只见道路空阔，哪里有半点鬼影，显然还是自己多心了。

    只是这若有若无的哭泣声，总是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让沈石心里总有一层不安和紧张感，哪怕他自己都觉得其实走了这么远不用太在意那个已经远离的哭声，但心里就是有些在意，这让他有些烦躁，开始有些分心，甚至就连小黑忽然站住脚步，口中发出低沉而愤怒地咆哮声音，都一时间没有注意到。

    直到他听到了前方一声尖利的吼叫声。

    沈石身子猛然一震，瞬间回过神来，一边陡然警醒自己怎么会如此分心如失魂落魄一般，一边则是立刻身子紧绷，在过往无数次战斗经验的本能反应下，一下子就进入了战斗状态。

    双手掌心中同时出现了符箓的影子，同时他双目凝视前方，脚步向后退了一步，衣袖之下手臂肌肉鼓了起来，随时便能激发出符箓术法，并且在眉心处也似有一道微弱的光辉一闪而过。

    小黑站在沈石的身前，低吼一声，冷冷盯着前方，而在前方通道里，约莫三十丈开外的一处岔道拐角上，沉重的脚步声响了起来，片刻之后，随着一道黑影闪过，一个几乎和整个通道差不多高的高大怪物，从那条通道里走了出来。

    沈石的双眼微微一缩。

    强烈而涌来的腥臭气息中，这个高大的怪物看去全身都是腐烂的肉块，黄色的汁液不停地从身上滴落下来，胸口那里更是惨不忍睹，到处都是裂缝伤痕，甚至可以隐约看到那身躯里面蠕动的东西。而在他那短而粗的脖颈之上，更有一个恐怖腐烂的头颅，完全认不出原来的面目，只能看到那可怖的血盆大口和白森森、兀自挂着肉丝血迹的牙齿。

    “吼！”

    一声怒吼，却是那怪物向着沈石猛然发出一声吼叫，然后迈开脚步，向着沈石这里冲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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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幽魂2

    第一百一十六章幽魂2

    这面貌丑陋狰狞、体型巨大并且浑身腥臭的怪物，外表特征实在太过明显，沈石都不用细想，一眼便认了出来。这种怪物名叫“食尸鬼”，乃是种类繁多的鬼物中最令人恶心的一种，大多数的鬼物如阴灵亡魂包括僵尸之类的，一般都只对生灵活物的鲜活血肉感兴趣，唯独只有这种食尸鬼，也不知道是如何异变生成，非但对血肉极度贪婪，甚至在许多时候连死去的尸体也不会放过。

    在这个食尸鬼高大的身躯上那些腐肉，除了有被他害死的生灵活物外，有些根本就是已经腐烂的尸骸，其中甚至有些都带有了毒性，也只有这种令人恶心的怪物才会带上这些东西。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些满身腐肉反而也是另一种武器，腐毒毒性颇烈，哪怕是修士只要道行不够，也会深受其害。所以长久以来，食尸鬼一直都是诸多鬼物中最令人头疼的怪物之一。

    沈石在看到这个身躯高大的食尸鬼后，第一时间眉头便皱了起来，哪怕是他如今对鬼物经验如此丰富的人，对上食尸鬼这种怪物也没什么特别好的办法。在鬼物位阶中，食尸鬼算是中阶左右的怪物，一身皮糙肉厚，力大无比，再加上很多时候自带腐烂毒气，对道行低微、大部分攻击都是贴身的低阶修士来说，几乎可以算是天敌一般的存在。

    不过沈石当然并不是普通的修士，在最初的皱眉之后，他手上立刻燃起了火焰，一张符箓在空中瞬间燃烧，然后化作一道黄色的光芒落到那个食尸鬼的身上。

    五行术法•沉土术。

    食尸鬼的身子微微停滞了一下，随即低吼一声，抖动了一下身上到处乱颤的腐肉，又继续向前大步走来，动作速度上都并没有明显的缓慢迹象。

    沈石的脸色微微一沉，这食尸鬼本身的道行居然颇高，哪怕是沈石经过阴阳咒强化过的沉土术，对它居然也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本来在沈石和食尸鬼之间的距离约莫是有三十丈开外，但这中间一耽搁，那食尸鬼步伐又快，转眼间便缩短到了二十余丈。空气中那股腐烂的气息开始浓烈起来，那个怪物的狰狞面貌也越发可憎，看起来极其恐怖，若是普通人看到的，怕是要先吓个半死。

    不过沈石也并未慌乱，身子开始向后退去，但同时手上动作丝毫没有停下，弹指、振腕，火苗燃烧，法术激发，看去平凡而简单的动作在他手底下，因为过往无数次的练习，此刻施展开来竟仿佛如同行云流水一般，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一切都是在最快的速度上。

    法术一个接一个地飞了出去，食尸鬼身躯高大，几乎塞满了这个通道，动作便有点不灵活，更不要说闪避这些法术了，所以最后所有的法术几乎无一例外都全部打在了食尸鬼的身上。

    但这个怪物，硬是将所有的术法全部扛了下来，而且看起来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害，但这一连串的攻击明显更加激怒了这个鬼物，它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了一声恐怖之极的吼叫声。

    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食尸鬼大步冲向沈石，二者间的距离已经缩小到了十丈。而沈石面沉如水，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已经迅速地施放了多个一级五行术法，从打到那食尸鬼身上的效果来看，果然正如自己以前所看到的书卷中记载的一样，食尸鬼这种鬼物除了力大无穷皮糙肉厚外，对一般的术法攻击抵抗能力也是极强。

    金木水火土五系术法在这个食尸鬼面前几乎都是完全无用，甚至就连普通鬼物十分忌惮的火系法术，这个食尸鬼居然也没有太大的反应。这个结果让沈石有些意外，因为据他所知，食尸鬼虽然防御颇强，但应该并没有强大到这种地步。

    难道是在这妖族地宫之中另有古怪，令这些鬼物的实力更上了一层楼吗？

    沈石咬了咬牙，感觉自己脱困的希望似乎黯淡了几分，不过他心性坚韧，也不会就此认输。一阶术法不行，鬼物平常畏惧的火系术法也无效，那么在五行术法中，还有一个最后的选择。

    普通的鬼物虽然畏惧火焰，但从伤害上来说，只有金系术法中的雷法术，才是一切阴晦鬼物的天敌，天然具有压制阴灵鬼气的奇效。

    而沈石目前唯一所会的雷系术法，只有二阶的天雷击一种。

    所以沈石忽地一声口哨，在他身边的小黑突然化身一道黑色光芒，瞬间冲了出去，直扑食尸鬼，而他自己却反而向后退去。

    食尸鬼怒吼一声，在他眼中，沈石与小黑虽然都是活物，但是显然他对人形大个的沈石更感兴趣，也许是觉得沈石的血肉让他远远地闻起来更鲜美么？所以它根本不理睬小黑扑来的身影，对着沈石便大步追去。

    然而下一刻，突然一股力量从脚下传来，食尸鬼猛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叫声，身形一个踉跄，低头一看，赫然只见那只黑猪两只雪亮的獠牙竟然已经刺破了他的一只脚踝。

    说起来，这只食尸鬼的皮肉坚韧程度也是令人惊叹，放在平日，在小黑利齿之下，几乎没有任何东西包括最坚韧的妖兽可以抵挡，往往一口咬下就是直接咬断了骨头，但是此刻看起来，小黑明显只是咬进了血肉三分左右。

    但尽管如此，食尸鬼还是勃然大怒，注意力迅速转回到了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黑猪身上，一声怒吼便伸出大掌，向地下的小黑打去。

    “轰！”的一声，巨大的手掌重重打在地面，将附近的地板都震动了一下，但小黑身形迅捷无比，在手掌打下之前便已跳开，只是这只黑猪看起来也不好受，一下子跳到一边后，却是直接“啊啊哼哼咕咕”的一阵乱叫，拼命往外吐口水，看起来一副恶心欲吐的模样。

    站在后头的沈石嘴角抽动了一下，目光在那个狂怒的食尸鬼身上那堆令人作呕的腐肉上看了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对小黑的同情之色，但手上动作却未停止，一声深沉的呼吸中，他猛然抬头，手臂震起如接引天地。

    沉寂了完年之久的地下迷宫里，忽然从某个地方，传来了一阵雷鸣之声，一道炽热闪亮的电光，在那通道头顶之上闪现而出。

    刹那之间，如电芒窜动，这隆隆雷声轰然散开，在这迷宫里传荡开去，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不知有多少个阴暗的角落里，鬼影绰绰中忽然有影子一震，层层无尽的宫室中，不知有多少黑影猛然抬起头来，似被惊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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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幽魂3

    第一百一十七章幽魂3

    五行术法•天雷击。

    一道白色而灼热，带着耀眼光芒的电柱猛然在这地下深处的迷宫通道中出现，咝咝之声瞬间响起，仿佛是在瞬间便吸引了周围所有的光亮，绽放出无与伦比的光芒。

    食尸鬼身子一僵，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原本狰狞恐怖的面孔上浮起了一丝惊惧之色，猛地抬头向上方看去。而倒映在它那双鬼火闪烁的眼眶中的，是瞬间变大变粗、耀眼夺目的那道光柱。

    一刹那间，如惊雷震动，“轰”的一声从天而降，那道光柱直接劈在了食尸鬼的脸上。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食尸鬼高大的身躯剧震，猛地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哀嚎声，声音尖厉而惨烈，一团黑气猛地从它头部上面升起，但是在炽热刚烈的电光面前，所有的黑气便如阳光下的初雪一般，瞬间消散溶解。

    电芒如利刃光剑，直刺而下，伴随着痛苦的呼号声，食尸鬼猛然向后踉跄退去，身躯颤抖手脚狂舞，显然陷入了极度的痛楚中。

    沈石精神顿时为之一振，这妖族地宫里遇见的第一只鬼物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之外的强大，但终究还是没有脱离正常，一般鬼物恐惧雷电刚阳之气的弱点，它终究也是继承了下来。这道二阶术法，在单体攻击术法中同样也是翘楚的天雷击，终于是给这只强悍的食尸鬼造成了伤害，而且看起来这伤得还不轻。

    那食尸鬼踉踉跄跄连退了四五步，这才堪堪稳住身子，双手之前猛烈地捂住头颅，这时才松开了一些，顿时便只听噼啪声音响起，赫然是这只怪物脸上的腐肉连续掉落了好多块下来，绿汁黄水飞溅，腥臭扑鼻，闻之欲吐，而那张脸上则满是坑洞，白骨血肉交错，看去更是恐怖异常。

    最显眼的地方当然还是在这食尸鬼头顶部位，那里一片焦黑，正是刚才天雷击电柱打下的地方，而且天灵盖上甚至还有一个大洞，不知道是不是直接被刚才的术法劈出来的。

    果然，这雷系术法正是所有鬼物的克星，哪怕是藏匿于地下万年的妖族地宫也不能例外。

    若是换了普通的人或是妖兽，脑袋上被这样劈了一下，打出了这样一个大洞，几乎都是不可能活了。但是鬼物本就是死过一次的怪物，这食尸鬼又是以身躯强韧坚实而著称，所以在天雷击如此重击之下，这食尸鬼居然并未死去。

    相反的，这一击给它造成的重伤，仿佛更加激发了食尸鬼的凶蛮残暴，当它站稳之后，甚至没有逃跑畏缩的意思，反而是对着沈石这边发出了一声狂吼。

    “吼……”

    咆哮声惊天动地一般，那庞然大物轰然扑上，双眼中鬼火疯狂燃烧着，似乎要将沈石碎尸万段、生吞活剥才能解它心头之恨。

    沈石眉头一挑，没有任何的犹豫，掉头就跑。

    在他身后不远处就是另一条岔道，他直接冲过了拐角，而那只食尸鬼身躯庞大，此刻凶性大发冲过来时，忽然眼前又是一道黑影掠过，正是小黑不知从什么地方又冒了出来，身形快速犹如鬼魅，一下子又冲到了食尸鬼的身旁。

    刚才那一记狠狠的撕咬几乎咬穿了食尸鬼的脚踝，这么短时间里当然不可能忘记，食尸鬼惊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去。谁知这一次那只黑猪就是从他双脚间窜了过去，最多只是在经过它脚边的时候猛然作势欲咬，但一旦食尸鬼速度稍慢停顿片刻后，小黑便立刻闭紧嘴巴，“嗖”的一下窜出老远过去，末了跳到远处一个角落边，回头看了过来，似乎一脸嫌弃的模样，口中呸呸呸呸连续叫了几声。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食尸鬼是鬼物又不是妖兽，更不是猪，当然不懂猪语，所以自然不明白这黑猪在那边说什么。但是它眼下最憎恨的并不是这只黑猪，而是那个狠狠劈了一道雷在自己头顶的人类，所以它直接一声怒吼，却是舍弃了小黑，再度向沈石逃去的那条岔道追踪而去。

    以它步伐之大，速度之快，没几下便带着凶煞之意如同一只恶鬼……呃，好吧，它本来就是一只可怕的恶鬼，冲到了岔道口，随即转身拐了进去。

    然而食尸鬼的身躯才有些勉强地转过来面对那条岔道时，忽然身子便是再度一僵，甚至连它眼眶里疯狂燃烧满是凶意的鬼火都突然冷了三分下来。

    在它视线前方，那个可恶的年轻人类竟然并没有抱头鼠窜地拼命逃远，而是站在那条岔道进去仅仅只有一丈远，此刻正是面对着它，双手做出了一个法印，脸上嘴角边甚至还有一丝冷峻之色。

    一道光辉，忽然从天而降，灼热而耀眼，可憎的电芒带着无与伦比的刚阳雷电之力，轰然落下，夹杂着可怕的雷鸣之声。

    “轰！”

    又一道惊雷轰然劈下，而看着那道威势，竟似乎比刚才那一记天雷击更强了数倍。

    食尸鬼仰天大叫，声音中带着绝望和疯狂的痛楚，它的全身在瞬间被那道雷柱完全笼罩，可怕的电芒瞬间布满它的全身，所过之处无不焦黑，那些腐烂的肉块大块大块地掉落下来，裸出了森森白骨，而片刻之后，甚至就连骨骼都开始龟裂变黑起来。

    雷霆一击，威力乃至于斯！

    沈石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脸色也略显苍白，很明显的刚刚这第二记天雷击术法对他的消耗比第一次施法要大得多，但是威力同样也更强上不少。这是因为这第二次的天雷击，他在获得了那短暂的拖延时间后，当机立断的催动体内法力施法，这一次调动的，是直接从那一处神秘的眉心窍穴里的灵力所激发。

    当初在问天秘境之行中的最后时刻，他身负重伤，对一个修士来说最为重要的丹田也受到了重创，直接导致了他的境界道行倒退了一个小层次。但是别人看不出来，沈石自己却是在无意中发现，因为修炼过阴阳咒而意外形成在眉心那处神秘窍穴，在这个时候意外地成为了第二个类似丹田的地方，直接容纳了原本所有的灵力不说，甚至就连原先藏在丹田中的那把戮仙古剑虚影，也收纳在了其中。

    并且在这些日子的修炼中，沈石已经发现，虽然自己丹田恢复之后道行倒退在凝元境初阶，但眉心窍穴这里的灵力，或者说是诡异的第二个丹田，居然还保持有原本中阶的境界功力。

    同一个身体里，有两个丹田本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了，而这两个丹田所拥有的力量甚至还各自不同，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两者之间差了一个境界层次，所催动的术法威力自然便不相同，但是沈石自己也没想到，这第二记天雷击通过眉心窍穴里的灵力激发而出，竟有如此巨大的威力，让那个原本看起来十分强大的食尸鬼似乎瞬间失去了所有抵抗能力，只能在一片雷光中哀嚎惨叫着。这场面连他自己也呆了一下，随即他忽然心头一动，却像是想到了什么。

    在刚才施放那第二记天雷击的时候，在那一处眉心窍穴里，那柄戮仙古剑似乎在灵力施放时，同时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是一阵共鸣般的反应，让激发而出的灵力中，带上了一层格外不同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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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幽魂4

    第一百一十八章幽魂4

    说起这柄戮仙古剑，沈石直到现在也是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清楚这把诡异的古剑，更不用说去操控掌握了。对他来说，目前为止所能知道的，就是这把戮仙古剑蕴含着极其浩瀚甚至于他都无法想象的强大力量，比他过往所知的一切都更加强大。

    而且从这几年来的际遇中，沈石隐隐感觉到，这把古剑很可能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说不定与万年之前的人族六圣有或多或少的关系，而如果想得更远些，这把古剑甚至可能牵扯到上古年代那些古老的圣龙与上古强大鬼物的争斗。

    这样一柄几乎是传说一般的古剑，当然不可能会被一个小小的凝元境修士所掌握，事实上，这把戮仙古剑虽然在为数不多的几次异动中，确实有救过沈石几次，但这股不受控制的力量同样也让沈石吃过苦头。比如说眼下沈石被困在这九死一生的地下迷宫深处，究其根源，也是当他无意中随便拍了拍那青龙山上的镇妖柱后，戮仙古剑忽然有事没事晃动了一下，居然险些破坏了镇妖大阵，并造成了后来一系列的连锁反应直到沈石掉入了地下。

    就是这样一柄强大却内敛神秘的古剑，在他施放激发天雷击法术时微微抖动了一下，似乎与沈石那一处眉心窍穴里的神秘灵力起了某些微弱的反应共鸣。然而也正是这看起来微小的共鸣所施放的力量，却让沈石的术法威力陡然增强了数倍之多，直接将不久之前看起来还凶恶强悍的食尸鬼打得痛不欲生、疯狂哀嚎。

    这个结果让沈石自己都是怔了一下，不过这显然并不是坏事，但很快的沈石也发现了这术法威力陡然强大之后的后遗症，果然这世上是并没有任何凭空得来的便宜，在他眉心窍穴里的灵力，因为突然加入了那一丝戮仙古剑的力量后，光是这一个天雷击法术，便直接耗去了他接近四成的存在眉心中的灵力。

    这份消耗，似乎也是过去施放天雷击术法的数倍之多。

    不过饶是如此，沈石也并没有觉得丝毫可惜或是后悔，如果不打败眼前这个怪物，连命都保不住的话，要那么多灵力做什么？

    所以只是在稍微迟疑片刻后，沈石就立刻凝神静意，一刻不停歇地直接再度催动了眉心窍穴中的灵力，这样一只原本凶残的食尸鬼变成了落水狗在那边呼号哀叫，不趁机打死它的话，那就不是沈石了。

    庞大的灵力轰然而起，在他眉心窍穴中急速旋转起来，这一次沈石特别留意了那柄隐藏在眉心窍穴中的戮仙古剑，果然发现在自己激发术法的灵力急速冲出准备施放时，这柄戮仙古剑再度颤抖了一下，一股细微却强悍的灵力瞬间施放出来，卷起了眉心中剩下大半的灵力，奔腾而出。

    一切，似乎都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没有任何的阻碍迟滞，似乎原本一切就本该如此。但是沈石却知道，之前当这柄戮仙古剑还在自己原来的丹田中时，绝对没有这样的反应，一切似乎都是到了自己眉心窍穴之后才发生的改变。

    莫非……这一切终究还是跟那本什么的阴阳咒功法有关系么？

    ※※※

    强大的电流再度凭空出现，宽阔的通道中满是滋滋细密的声音，银白色的光辉到处乱窜，而最引人注目的，当然还是在半空中形成的那道粗大而灼热的白色光柱。

    沛不可挡的刚阳之气轰然而来，将一切阴晦黑暗的气息全部冲散，食尸鬼跪倒在地上，绝望地嘶喊起来，然而下一刻，那道光柱从天空中霍然劈下，将它整个身影全部照在了光辉中。

    那一刻，不知道有多少腐肉化为灰烬，食尸鬼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着，狂喊着，然后声音迅速地低落下去，身躯不停地变小，如同被火焰吞没的无助纸张，卷曲起来，一点一点化为飞灰。

    片刻之后，光芒缓缓散开，沈石在通道中长出了一口气，只觉得头脑中微微有些眩晕，不过过了一会便缓过气来。那是他在短时间里突然催动了太多灵力的后果，再加上大部分被激发的灵力就在他的眉心窍穴里，离大脑很近，才有了这种反应。

    平静下来之后，沈石慢慢往前走了几步，连续三记天雷击轰下，特别是后面两记被戮仙古剑加持过威力倍增的天雷击，已经毫无悬念地直接劈死了食尸鬼。那个鬼物倒在地上，全身蜷缩着，几乎全身的腐肉都无影无踪，甚至连那些带有毒性的汁液和腥臭气味都一并被刚才那强悍至极的雷电光辉所烧尽，再没有任何气息存在。

    食尸鬼丑陋的那张脸上，眼眶中的两团鬼火此刻也已经熄灭，看着这个被干掉的鬼物，沈石总算是长出了一口气，摇摇头走了过去。

    通道拐角的另一头，小黑慢悠悠地跑了过来，在他脚边用脑袋蹭了两下，沈石笑了笑，俯身摸了摸它的头，道：“走吧，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刚才那几下天雷击，威力恐怖而强大，但对他的消耗同样不可小觑，至少目前他眉心窍穴里的一团灵力便萎靡不振，存量只剩下了平日间的两成而已。

    只是沈石才要往前走去，忽然只听小黑叫了两声，却是没跟着他转动身体，反而是对着那个食尸鬼的尸体叫了起来。

    沈石一怔，转身向那个食尸鬼的尸骸看了一眼，沉吟片刻后，重新走了回来。

    生前是个令人作呕的怪物，被杀死后这个食尸鬼也没好看到哪里去，沈石忍住心里的厌恶和恶心，仔细看了看这具鬼物尸骸，过了一会，他忽然伸手从如意袋中拿出一柄利刃，向食尸鬼身体胸口部位的一道大裂缝中刺去。

    被天雷击那等刚阳之气洗练过的食尸鬼身子，基本上没有了腐毒，这一点倒是让沈石方便了不少，所以他很轻松地割开了那层皮肉。不过饶是他看惯了生死，但面对着这样一个怪物还是让沈石脸色有些阴沉难看，幸好这种有些折磨人的过程并没有太长，过了一会之后，沈石便小心翼翼地从这个食尸鬼的胸腔里，取出了一颗绿油油的心脏。一眼看去，这颗心脏竟然兀自还在轻轻跳动的，几根血管缠绕在表面，隐约可以闻见一股怪异的气息。

    “恶鬼之心。”

    沈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这种恐怖腐臭的鬼物身上，是有极小的几率生长出这种罕见灵材的，价值极高，又极难取得，光是这样一颗绿心，怕是至少便价值七八万灵晶以上。

    小心翼翼地将这颗罕见的恶鬼之心收回如意袋中，沈石便准备带着小黑离开这里，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他们两个的身子都是猛地一震。

    一缕细细的哭泣声，仿佛从幽冥中传来，哀哀切切，幽幽地从他们身后通道的某个地方，飘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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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幽魂5

    第一百一十九章幽魂5

    这突如其来的哭泣声哀哀切切，异样凄婉，仿佛是一个女子遭到了绝大的伤心事，痛彻心扉而孤独无助地啜泣着，令人听了之后油然而生一种同情之意，忍不住会想要去找到这个哭泣的女子并安慰她。

    但是沈石与小黑却显然并不做如是想，他们两个的身子在听到这哭声忽然又出现并靠近了之后，齐齐都是一僵。沈石第一反应便是低头向小黑看去，小黑的反应则是更加直接，“嗖”的一声便窜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向前落荒而逃。

    沈石脸色微变，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小黑对某个东西如此紧张，这些年来一直算是并肩作战出生入死，虽然许多时候玩笑嬉闹，但沈石对小黑的反应和直觉却是深信不疑，而且如果是气完神足状态完好时还好说，但此刻因为刚刚施放过那两个天雷击法术，眉心窍穴中的灵力损耗大半，就算要对敌也没有什么把握了。所以一看到小黑跑路，沈石便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连向后看上一眼都没有。

    一人一猪转眼便跑出去了老远，后头那个诡异的女子哭泣声音，又渐渐轻细低落下去，似乎虽然那哭声十分神秘诡异，但行进的速度倒是不算很快。

    这一路疾跑，沈石和小黑转眼便冲过了十几二十条岔道，但是在他们眼前和周围，却出现了更多更长纵横交错的通道，完全看不到任何的方向，几乎所有的通道都是一模一样的，显然，他们此刻已经越来越深入到这个妖族地宫之中。

    目前值得庆幸的是，传说中在这个妖族地宫中十分厉害、可以杀人于无形，连元丹真人都难以闯过的各种机关禁制，沈石直到现在似乎还没有遇上过，而诸多凶悍强大的妖兽和鬼物，沈石也没看到踪影，从头到尾到现在也只碰上了一只食尸鬼而已。

    当然那只食尸鬼确实足够强大，沈石回想起刚才战斗的那一幕，兀自也有几分后怕，这地宫里的鬼物似乎要比外面世界正常的鬼物要强大许多，若不是他发现了眉心窍穴中灵力施法的秘密，再加上天雷击这种术法天然克制各种鬼物，还真未必能在那只食尸鬼手下讨得好去。

    直到彻底听不到那凄切诡异的哭声之后，沈石和小黑才慢慢停下脚步，站住了身子。沈石转头向此刻自己置身之地的周围看去，只见自己和小黑仍然还是站在一条长长的通道中间，前后左右都能看到岔道，而且看起来几乎都是一个样子。到了这个地步，沈石基本上已经完全分不清楚方向了，眉头紧锁着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暗想虽然这一路上不知为何，没遇见那些传说中的机关禁制，但是光是这迷宫里看着没有任何威胁的通道路径，却似乎就像是一个最大的机关禁制。

    一个不小心，只怕就真的再也找不到任何出去的道路、只能一辈子被困死在这地底深处的地宫中了。

    接下来要往哪里去，沈石也没有什么好办法，眼下这局面，不要说再去寻找失踪的钟青露的踪影了，怕是连自己脱身都难。沉吟片刻后，沈石蹲下身子，对小黑道：

    “能找到路么？”

    小黑抬头看了沈石一眼，口中低哼了一声，似乎有些疑惑。

    沈石想了想，道：“钟青露？”

    小黑摇头。

    沈石有些失望，但却在意料之中，默默点头后又道：“能不能找到出去的路？”

    小黑这次沉默了一会，随后又是摇了摇头。

    沈石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如果连小黑也在这妖族地宫中迷路的话，那还真是一件十分糟糕的事。正当他凝神思索到底该怎么办的时候，忽然耳边却听到小黑忽地一声低吼，声音中竟是带了几分警惕戒备。

    沈石心中一震，猛地抬起头来，只见小黑脖颈之上毛发缓缓竖起，双眼圆睁，瞪着前方。而在前方的通道那边，忽然有一个黑影转了出来，赫然是一个高大的骷髅，身上挂着几片破破烂烂的铁甲，白骨森森，一双眼眶里鬼火闪烁着，正是恶狠狠地盯着这里。

    又是一个鬼物！

    沈石脸色微沉，但并无慌乱之色，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这么多年来\/经历过这么多次磨砺危难，虽然眼下形势不好，但毕竟还没到那种山穷水尽的绝境，所以沈石的斗志同样没有丝毫衰弱下去。

    既然能杀死一只食尸鬼，那么在刚才奔跑途中稍微恢复了几分灵力的自己，再想办法杀死一只看起来并没有那只食尸鬼强大的骷髅，应该也能做得到。

    只是就在此刻，他眼角余光忽然扫过身边的小黑，却意外发现这只小黑猪居然是全身紧绷，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看起来如临大敌。

    沈石怔了一下，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前头的那只骷髅骨架，暗想难道小黑感觉到了什么，这只骷髅竟然是一个强大无比的鬼物，甚至比刚才那只食尸鬼还要强大吗？

    只是他上下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个骷髅鬼物，不管是从鬼火还是身上的骨骸包括那些破破烂烂的铁甲甲片，怎么看都觉得这只骷髅虽然看起来十分凶恶，但实际上仍然还只是一只普通的鬼物而已，没看出有什么奇异之处啊？

    莫非又是在这妖族地宫中得到了什么莫名其妙强化的怪物不成？

    心中正在反复思量着如何对付这个怪物的时候，沈石忽然目光一凝，也正是在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小黑为什么是如此紧张戒备了。

    在那个骷髅的身后通道中，忽然又有黑影闪过，不，不止是在这只鬼物的身后，在沈石惊愕的视线之中，前方那十几二十条附近的岔道通路上，几乎所有的拐角出口处，都闪过了或大或小、或高或矮，但无一例外都是阴气森森的凶悍身影。

    那一刻，竟不知有多少鬼物在他眼前那些通道中，慢慢走了出来。

    黑压压一片，无数燃烧的绿色或是红色的鬼火，在一双双空洞或狰狞的眼眶中闪烁着，充满了对生灵血肉的贪婪渴望。

    沈石只觉得一颗心猛然沉了下去，但是他当然不是那种会束手就死的人，下一刻便一声低喝，道：“小黑，我们跑……”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忽然半途中段，而小黑也是明显震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因为就在这个时候，就在他们身后的那个退路的方向上，忽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凄切的哭泣声，声音慢慢变大，缓缓地向他们这里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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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幽魂6

    第一百二十章幽魂6

    哭声幽然传来，沈石与小黑顿时都是身形一滞，一时间脸色大变。沈石看向身后那些通道的方向，虽然此刻看去依然空空荡荡，似乎比前方那些聚集的鬼物要安全许多，但不知为何，却总是让人觉得有一份心悸的感觉。

    然而此刻前有堵截后有诡异莫测的追兵，又是身处在这迷乱无比的地宫中，此时此刻就连沈石自己的心中都找不到有什么可疑逃脱的希望。而当他垂首看了一眼小黑后，却发现这只小黑猪在听到那一阵哭声之后便立刻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不再后退，看起来倒似乎是宁愿面对前方这一大群的鬼物，也不愿往后跑靠近那一阵凄切而神秘的哭泣声。

    发出哭声的究竟是什么怪物，到底有什么强悍神通居然能令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黑如此忌惮，哪怕是身处这等危险境地，沈石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来。不过也仅仅只是好奇而已，眼下怎么看都是生死一线的绝境，只要一个不小心，怕是自己和小黑都要交代在这迷宫中成为这些狰狞可怖的鬼物口中大餐了。

    深吸了一口气，沈石目光一扫周围，只见前方一大片通道中此刻已经都有鬼物身影涌了出来，一派恐怖景象，而身后远处神秘的哭泣声虽然传来，但仍然还未看到那哭声的本主，除此之外，在那个方向上至少也有七八条岔道，此刻看起来还是空无一人。

    “走！”

    沈石一声轻喝，带着小黑便往那边随便挑了一条通道跑去，前头鬼物太多，而且这妖族地宫里也不知有什么古怪，出来的鬼物似乎比普通的要强不少，所以正面对上这些怪物，以沈石目前的能力来说确实难以对敌，还是要暂避其锋。

    至于后面那个方向，哭泣声此刻已经越来越清晰，显然那个神秘的人物或是怪物也越来越靠近，但是想必那怪物神通再大，也只能从一条路上过来吧。

    一人一猪亡命逃去，然而他们才冲到其中一条岔道口拐进去数步，忽然又停了下来，只见这条通道前方，赫然有七八只鬼物出现，并向他们这里扑了过来。

    沈石心下一沉，连眼角都微微抽搐了一下，如果连这个方向的岔道里都有鬼物的话，那么……他没有继续想下去，转身就往另一边的通道里跑去，然而事实就是那样残酷而冰冷，就像是前些时候这一片地宫区域中一片空空荡荡没有一只鬼物的情形完全是假象一样，此刻也不知是从哪里涌来的大群大群的鬼物，从四面八方各条隧道中，以沈石和小黑为中心，蜂拥而至。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没有任何一个方向没有鬼物的身影，到处都是可怖狰狞的怪物，嘶吼声咆哮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沈石面色苍白，带着小黑慢慢地从岔道中退了回来，而在他身子十丈开外的地方，无数的鬼物，骷髅、阴灵、僵尸、亡魂甚至其中还有不少食尸鬼等中高阶的鬼物，黑压压的一片，缓缓围了过来。

    凶厉的气息犹如排山倒海，令人窒息，再也没有任何逃生的希望，沈石咬了咬牙，手掌间猛地多了一张符箓。五行术法中的大部分术法，对这妖族地宫中的鬼物似乎并没有太大的用处，而唯一强大有用的天雷击术法，一来对他灵力消耗甚巨，二来是一个单体攻击法术，面对着如此众多的怪物，却是连这最后一手底牌都失去作用了。

    真的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吗？

    但总不能就这样束手待毙，沈石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先布下一处火障，看能不能先阻挡一下周围这些强悍的鬼物，这一招至少当年是在高陵山中镇魂渊下时，是起到过作用的。

    然而事情似乎总是往坏的那一方面发展，随着他符箓点燃，一道火墙凭空出现在这里的通道中时，包围过来面目狰狞的鬼物们虽然前行势头猛地一顿，似乎有些诧异，但随着一阵咆哮呼嚎声，大部分围拢过来的鬼物仍然是继续往前走来，对这一片火焰并没有太大的畏惧。

    沈石心下惨然，这便真真是到了束手无策的地步了，正当他准备长叹一声做最后的绝望拼搏时，忽然这黑压压一大片凶恶无比恐怖狰狞的鬼物群里，一声幽幽的哭泣声猛然又透了过来。

    在之前这哭声令沈石和小黑极为忌惮，下意识地远离，但之后被这些鬼物包围之后，眼看死到临头，自然也就顾不上去注意这哭声了，再加上周围的怪物太多，咆哮声嘶吼声响彻地宫，也是将那哭声整个压了下去。

    然而不知不觉之中，那哭声却是接近了这里，而且听着那声音，仿佛就是在那群鬼物的身后。

    原本凶煞之气沸反盈天的一大堆鬼物，在这个哭泣声音忽然响起的时候，突然几乎所有的鬼物都瞬间停下了脚步，嘶吼声咆哮声刹那间尽数断绝，所有的声音全部消失，只剩下了那一阵幽幽的哭泣声音。

    “刷”，一声低沉的呼啸声，这片通道中难以计数的鬼物竟是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一起在瞬间回头看了过去，看向那个哭声传来的方向，甚至放弃了扑向沈石和小黑。

    一阵低沉的喧哗声，忽然在那个方向传来，似乎有一点骚动，但随即从点到面，鬼物开始互相推挤起来，似乎拼命地想要往后或者往旁边退去，却是在通道正中，“呼”的一声，让出了一条通道出来。

    沈石下意识地看了过去，只见在这条并不宽大同时两边挤满了凶恶可怖的鬼物的通道里，出现了一个白衣黑发看去像是女子的身影，但是沈石却看不到她的脸，因为这个女子披头散发，乌黑的秀发垂下时竟然连脸都完全遮住了，看去就像是一个传说中没有脸的女鬼。

    在这阴森可怕的鬼物群中，这个像是白衣女鬼的模样仍然还是让人一阵头皮发麻，不过除此之外，在她的胸口部位还有一件奇异的东西，那是一颗小半个拳头大小的翠绿玉珠，颜色鲜艳，翠绿欲滴，看着晶莹剔透，阵阵豪光流转，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从那如同翡翠一般的玉珠上，几道光辉轻轻流转，而那白衣女鬼并没有动作，但身子却在往前缓缓漂移着，周围的鬼物纷纷避让，拼命向旁边退开，似乎对这个女鬼十分畏惧的模样。

    忽然，或许是因为这条通道中鬼物太多太过拥挤，当白衣女鬼往前飘了一阵之后，从旁边突然有个鬼物被无意中撞了出来，一个踉跄挡在了她的身前。

    白衣女鬼的身子停了下来，飘在半空中一动不动，那鬼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刚想张口大叫，忽然从那女鬼胸口上的那只翠绿玉珠上，落下了一道光辉，如同轻描淡写一般扫过了这只鬼物的身子，从头到脚，快捷无比地扫了一遍。

    片刻之后，绿光收敛回去，然而那只鬼物所有的动作却忽然僵在了原地，再也没有任何的声息。转眼之间，在沈石骇然的目光注视下，这只看起来十分凶恶强悍的鬼物，突然整个身躯垮了下去，化作了一团血肉灰烬，摔在地上，啪的一声，污血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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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幽魂7

    第一百二十一章幽魂7

    没有任何的预兆，没有任何的声响动静，甚至连那只鬼物都没来得及做出任何的反应动作，这个白衣女鬼挂在胸口上的那颗翠绿欲滴的玉珠上的光线就这样扫过之后，从头到尾一闪而过，然后这只看去十分强悍强大的骷髅怪物，就这样变成了一堆枯骨烂泥，瞬间摔落在地上。

    周围瞬间泛起一阵巨大的骚动，几乎所有的鬼物不约而同地都拼命向后挤去，像是想要尽量离这个看起来身形柔弱但诡异至极的白衣女鬼远一些，一时间咯咯叽叽骨架撞击挤压的声音此起彼伏，低吼咆哮声不绝于耳。

    在之前被那个倒霉而跌出来的鬼物挡住去路之后，白衣女鬼并没有做出任何的攻击举动，她看起来只是木然而平静地停下了身子，虚浮在半空中等了一下。然后当那个倒霉鬼忽然消失摔到地上后，拦路的身子不见了，她便重新又开始慢慢向前飘去。

    “嘤嘤嘤嘤……”凄切而哀婉的哭声，轻轻从那如瀑遮面的黑发中传了传来，回荡在这条宽阔的通道里。在这哭声笼罩的范围中，几乎所有的鬼物都是一副大气不敢出一口的模样，连大的动作都不敢做，生怕引起这个女鬼的注意，甚至于哪怕沈石和小黑此刻就在群鬼的正中间，居然一时间也没有鬼物扑上去。

    这条通道虽然宽敞，但聚集而来的鬼物实在太多，加上大多数鬼物比如骷髅僵尸食尸鬼之类的，往往都是身躯高大之流，所以在拼命推挤向后缩的过程中，仍然还会时不时地有一两个倒霉鬼力气弱小些，被推挤的掉了出来。

    这样的鬼物无一不是吓了半死，跟触电似的立马跳起来重新冲回旁边，生怕自己挡了那个白衣女鬼的去路，不过也有那么两三个特别倒霉的家伙，被挤出来的时候正好白衣女鬼已经走到了跟前，来不及跑了的，便只见那恐怖的白色身影略一停顿，站住身形，然后如前头一样，翠绿欲滴的那颗玉珠上一抹绿光从头扫了下来，在全身扫过一遍后，又无声无息地收了回去。

    片刻之后，地上便又是一堆枯骨，然后白衣女鬼便继续前行。

    原本聚集了无数鬼物一片喧闹的通道，此刻却是一片寂静，所有的鬼物都盯着那个白色的身影，仿佛都被这白色的身影所震慑。而暂时逃脱大难的沈石和小黑，看着眼前这一幕也不禁有些目瞪口呆，但是还没等他们松一口气的时候，沈石忽然发现了一个极糟糕的事情。

    他们被群鬼围在中间，正在这条通道的正中位置，换句话说，他们也挡在了那个白衣女鬼前行道路的正前方，并且看着这段距离，距离那白色的身影转眼间便只有不到丈许了。

    ※※※

    白影幽幽，飘然而来，同时带着那凄切却又令人心惊肉跳的哭泣声，沈石与小黑都是神色大变，刚刚看过这周围无数强悍至极的鬼物对这个白衣女鬼的畏惧，再加上那道绿光诡异的威力，沈石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小黑，转身便要跑开。

    只是他这里才一回头，身子便又僵住，在他此刻周围，所有的鬼物都畏惧那个白衣女鬼而让出了一条通道，也让他暂时得以喘息，但是在前方通道那里，各种鬼物或许是因为离那个女鬼还有一段距离，所以仍然还是密密麻麻围得水泄不通，并且在沈石露出想要逃窜的意图后，那边一大堆怪物同时咆哮起来，张牙舞爪看起来恨不得要生吞活剥了他。只是无论它们再如何凶恶，却没有任何一只鬼物胆敢靠近沈石这里，或许是因为到了沈石所在的这个位置，就离那个白衣女鬼太近的缘故罢。

    前无去路，后有女鬼，沈石有些沮丧地发现自己虽然暂时躲开了被群鬼围攻的恶劣局面，但局势似乎并没有任何的好转。

    就在这片刻的犹豫迟疑中，沈石忽然觉得后面一阵刺骨的寒意拂过，他一个激灵，立刻转过身来，赫然只见那个白衣女鬼已经飘到了跟前。

    然后，她似乎再次感觉到沈石和小黑挡住了她的去路，身子停了下来。

    周围所有的鬼物，在瞬间静默下来，通道中一片死寂。

    挂在白衣女鬼胸口的那颗翠绿欲滴的珠子上，一抹清光缓缓亮起。沈石眼瞳猛地缩了一下，然而此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根本躲不开，而那绿光的速度又快得惊人，瞬间便落在了他的身上，连给他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在那一刻，沈石脑海中满是刚才那些倒霉鬼的惨状，心中也是一片冰冷，包括小黑在内，似乎在此刻也不敢做出任何动作。

    绿色的光首先落在沈石的头顶上，然后如同透明的水波，从头扫了下去，一直扫过他的全身直到脚踝，然后微微停顿片刻后，呼的一下却又转开，落到了旁边小黑猪的头上。

    小黑的身子也是抖了一下，然而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绿光从猪头扫过身子再扫到自己的屁股尾巴上，随即无声无息地收了回去，化作了那翠绿玉珠表面上的一道光环。

    通道之中，一点声音都没有，仿佛连鬼物都屏住了呼吸，唔，如果它们能呼吸的话！

    但是片刻之后，沈石忽然满是惊愕地低下了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地挥动了一下手臂，在眼前晃了晃。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完好无损？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一件事，刚才那感觉真是如同去鬼门关上走了一趟，沈石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事实就摆在眼前，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他和小黑却是奇怪地在那追魂夺命的绿光下活了下来。

    而反观那个白衣女鬼，似乎对此并没有也没有任何的反应，从头到尾，她一路过来，都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举动，有人挡路，她便停下，绿光扫过，然后继续前行，似乎对周围那些鬼物一点感觉都没有。

    而此刻，沈石与小黑奇异地在她这颗绿珠光芒下存活了下来，这白衣女鬼同样也没有任何的动作，就是安安静静地在原地漂浮着。

    回过神来后的沈石，在最初的惊喜后，随即目光落在眼前不远处的黑发遮面的女鬼身上，顿时心中又是一寒，没办法，这白衣女鬼实在是太诡异了。虽然暂时不知为何从那绿光中可以幸存下来，但是要让沈石去挑战这个怪物，他也没有这个胆子。

    只是现在两边，却好像有些对峙起来的样子了。白衣女鬼的绿光没有消灭这两个家伙，又没有做其他动作动手抹杀沈石小黑的意思，居然就这样安静地飘在原地，半天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而沈石同样不敢轻举妄动，事实上，这周围到处都是狰狞可怖的鬼物，他也是无计可施。

    然而这样对峙下来，谁也不知道这个白衣女鬼下一刻会干什么，沈石可是看到了刚才这女鬼随意抹杀这通道中鬼物的可怕实力，一点都不想招惹她，所以很快的，他头顶便有冷汗冒了出来，面对这样一个强大恐怖的怪物，又是尽在咫尺之间，这份压力实在太大了。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紧要关头，他忽然心中一动，将刚才女鬼过来的模样从头到尾迅速想了一遍，然后吞了一下口水，却是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你……你莫非是要过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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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幽魂8

    第一百二十二章幽魂8

    沈石并不知道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那奇异的翠绿玉珠上的光芒扫过之后，连续几个拦路的鬼物瞬间被抹杀但自己和小黑却安然无恙，但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这就足够了。

    尽管如此，但在目睹了刚才那一幕之后，沈石也绝没有半点想要跟这个白衣女鬼为敌的念头，否则的话那不是找死又是什么？只是现如今这黑发遮面还带着一股不知何来阴森寒气冰冷刺骨的白衣女鬼，就这样沉默而安静地飘在自己的面前，甚至就连原本的哭声似乎都暂停了下来，这让沈石顿时感觉到沉重如山一般的压力，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完全无法预料下一刻这白衣女鬼将会做什么的情况下，这压力更是不断倍增。

    或许是被逼急了，有点病急乱投医的心情，沈石急乱之中看到一点端倪，便脱口而出问了那白衣女鬼一句：“你……你莫非是要过去吗？”

    然而白衣女鬼依然安静地漂浮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

    沈石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只觉得一股冷汗从脖子背后渗了出来，看着没有任何回应的白衣女鬼，他一时间真不知道该如何办才好。然而这么继续等下去，显然也是极不妥当，谁知道什么时候这白衣女鬼突然一个不耐烦，直接出手就将他和小黑变成一堆枯骨了？

    在这般紧张而急切的对峙中，沈石死死盯着这个白色的身影，脑海中那个念头疯狂转动着，忽然，他眼睛猛地一亮，看了看周围，只见通道两侧挤满了各种各样的大小鬼物，但在好一段距离中，显然所有的鬼物都被这诡异的白衣女鬼所震慑，根本不敢靠近，让出了不大不小一个圈子。

    沈石目光一转，忽然招呼了一声小黑，然后却是迈步向旁边走了过去，当然了，他不可能真的直接走到那些鬼物堆中，而是有些艰难地侧过身子，勉勉强强地让开一条小道，让自己站在白衣女鬼和旁边那群鬼物的中间。。

    这个动作顿时引起了在他附近的那些鬼物群中的一阵骚动，低吼咆哮声甚至包括利齿磨牙声都恶狠狠地传了过来，但是或许是那个白衣女鬼实在太过强悍，周围的鬼物还是没有胆敢出手的迹象。

    眼下的这条通道虽然算是宽敞，但一来两边已经各挤了一层鬼物，中间又有那白衣女鬼站着，留给沈石的地盘实在有些狭小，甚至于当他侧过身子时，旁边有身材高大或是手臂长些的鬼物，看起来都能直接抓到他的身上。

    这绝对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经历，沈石尽量不让自己去看身后那些狰狞丑陋的怪物，在他看来，虽然那黑发遮脸的白衣女鬼远比周围这些鬼物危险多了，但看起来反而还是她更顺眼一些。

    他勉强让出的一条通道，确实不宽，毕竟他还要躲避旁边的鬼物，连他自己也没把握到底这种做法有没有用处。不过就在他身子刚刚转过去让开的时候，白衣女鬼虚浮在半空中已经很久没动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然后又悄无声息地开始向前飘了过去。

    果然如此！

    沈石这一刻险些叫出声来，真正是长出了一口气，刚才和这个诡异但异常强大的白衣女鬼面对面站着的时候，那股恐怖的压迫力实在是让人难以承受。不过还没等他真正放松下来，忽然，沈石便感觉到身后传来了一阵异动声音。

    那是令人从心底深处都感觉到一阵战栗而发寒的低吼咆哮，凶恶而残忍，沈石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到自己身后会是什么样的景象，鲜活的生灵血肉就站在咫尺之遥的地方，在没有任何约束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有任何鬼物可以忍住。

    而前方，那白衣女鬼在这个时候已经缓缓飘出了一段距离，毫无疑问，正是她向前移动了这些地方，才让沈石周围的鬼物失去了那种震慑畏惧，开始重新凶相毕露，蠢蠢欲动。

    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仿佛是出自本能反应一般，沈石下意识地便向前连续快步冲跑了几步，远离那些身后的鬼物。而等他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围的鬼物群里已经传来了一阵愤怒的吼叫声，但是并没有任何鬼物真的扑过来，大多都是隔了一段距离，慢慢地跟上，然后对着沈石凶恶无比地嘶吼嚎叫着。

    因为在这个时候，沈石那几步连续的冲刺奔跑，一下子就冲到了之前那个白衣女鬼的身后不远处。

    听着周围愤怒的嚎叫声，看着那些凶相毕露的丑恶面孔，再看看兀自在身前缓缓向前漂移的白色身影，沈石心里也是泛起一阵古怪之极的感觉。不过庆幸的是，这个古怪的白衣女鬼似乎真的是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是自顾自地走自己的路，哪怕沈石冒险凑到她的身后附近，也没有任何想要动手的举动。

    但是这一来，周围一大群包围的鬼物顿时便是进退两难，眼看着这一人一猪两团鲜活的血肉就在眼前，不知有多少鬼物垂涎欲滴，绝对是不肯放弃；但那沉默漂移的白衣女鬼威慑力又是强得离谱，完全没有任何一只鬼物胆敢靠近她，只能让出中间这一丈方圆的空地，在那无形的外围圈子外，狂怒不已地对着沈石和小黑愤怒咆哮着。

    这个被大量鬼物包围聚拢的圈子，并没有散去的迹象，白衣女鬼缓缓前行，周围的鬼物也跟着走动，似乎不吃到沈石和小黑便誓不罢休。沈石看着这诡异的情形，一时也是头疼万分，不过还好，总算借助白衣女鬼的威势，暂时得了平安。

    相比起沈石的忧心忡忡，小黑在一开始虽然也有些畏惧白衣女鬼，但在确定白衣女鬼对自己并没有兴趣、并且跟在她身边安然无恙后，小黑顿时兴奋起来，看去不但松了口气，甚至还对周围的大群鬼物露出鄙视之意，时不时做些蔑视动作，哼哼之声不绝于耳，大有挑衅的意思，惹得旁边的鬼物咆哮不休，吼叫连连。

    这古怪的圈子在此起彼伏的吼叫声中，随着白衣女鬼的身形依然在不断前行着，对白衣女鬼来说，似乎只要是没人挡在她的去路之上，她就对周围任何的动静都没有丝毫反应，只是那样木讷而沉默地向前飘去，跟着这个白色的身影走着走着，沈石有些头疼的发现，随着经过的地方越来越远，从这个妖族地宫中聚集过来的鬼物也开始越来越多了。

    当半个时辰过去以后，沈石发现自己甚至已经无法看到那些远处通道的边缘了，因为视线中所有的地方，所有的通道路径里，到处都挤满了各种各样恐怖的鬼物，唯一能令人喘息的地方，似乎就是这白衣女鬼身边，小小的这一片空地了。

    哪怕是小黑，在这个时候似乎也意识到有些不太对劲，渐渐沉默了下来，不住地抬头向四周看着。

    而那个白衣女鬼，却好像根本没察觉什么一样，仍然还是安安静静地向前漂移着。

    不知为何，沈石忽然觉得这一段路程走过来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像是少了什么一样？仔细回想了一下后，沈石一下子记了起来，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白衣女鬼就没有再发出哭泣的声音了？

    她……发生了什么事吗？

    沈石有些惊疑不定地想着，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他看到前方的白色身影，突然身子一顿，竟是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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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狗头妖物

    第一百二十三章狗头妖物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因为没有任何一个鬼物胆敢出现在这个白衣女鬼身前挡住她的去路，最多也只是躲在一旁张牙舞爪对沈石和小黑咆哮恐吓，所以这个白衣女鬼一直都没有停下向前漂浮的身子，一直都在前进着。

    而沈石则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她的身后，没办法，在如今这种局势下，虽然看起来十分古怪而诡异，但这个白衣女鬼却成为了他在这绝境中唯一暂时还算安全的避风港。他的这个举动为他引来了周围一大堆各种鬼物的恼怒吼叫，同时也因为他无形中等于被困在这女鬼背后，一直处在大量鬼物的包围中，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周围聚集的鬼物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强，给沈石的压力也是越来越大。

    至少他目前几乎完全看不到自己有任何可以逃出去的生机，这让他心烦意乱，同时不知不觉中一直关注着周围那些危险之极的鬼物，一个不小心，竟然没注意到白衣女鬼突然停下了身子。

    这一下说停就停，沈石也是猝不及防，一个踉跄险些整个人就直接又往前撞上了那个白衣女鬼的身子，幸好他毕竟也是修炼过的人，对身子的控制程度超出常人，在险之又险的情况下，硬生生地将身子顿住了，离那个白色的身影看起来只差了数寸而已。

    这顿时让沈石出了一身冷汗，虽然眼前这个白衣女鬼看起来暂时对自己和小黑并没有什么威胁，甚至还在无意中庇护了他们，但是只看这周围无数狰狞凶恶的鬼物对她竟是如此忌惮，甚至不敢靠近白衣女鬼的近身一丈地方，便大致可以想到她本身是如何强大的一只怪物了。

    对这样一个神秘而强大的鬼物，沈石半点都没有挑衅她的意思，如果刚才不小心碰到她的身子，真是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只是，她为什么会突然停下来呢？

    在沈石惊魂初定之后，立刻想到了这个问题，随即探出头去，往前方看了一眼，随即便是一怔。

    原来在走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后，因为之前被周围这无数可怖而狰狞的鬼物分散了注意力，沈石却是没注意到自己一路跟着这个白衣女鬼，穿巷过道，眼下居然是走到了一处大殿模样地方的入口处。

    和他刚刚进入这妖族地宫时看到的那座盘古神殿相比，眼前的这座大殿规模要小了不少，大概只有盘古神殿的一半左右，而且也没有关闭的大门，看过去似乎只剩下了一点门框的遗迹，至于大门则是早已不见了，向外洞开着。

    周围的大堆鬼物依然紧紧包围着，但到了此处之后，不知为何，这些鬼物的圈子似乎慢慢扩大了一些，变成了两丈方圆大小。不过白衣女鬼突然停下，却是与这些东西无关，因为在她的前方，再度出现了一个挡路的。

    这一间大殿入口进去不远的地方，地上放置着一只通体纯黑体型巨大的石刻乌龟，光是那乌龟贝壳的高度，便差不多有一人多高。除此之外，在这石龟背上还驮着一块石碑，碑高六尺，雕有花纹，看去古朴平实，似乎是年代非常久远之前的物件，而石碑正面上一片空白，不知为何并没有雕刻字迹。

    这座驼碑石龟正正地挡在了白衣女鬼前进的道路上，但再怎么样也是一件死物，所以挡住她的当然不会是这个东西。沈石的目光向上方望去，片刻之后，便看见了在那块石碑上方，看着是个平整的台子，不知是原本就如此还是用来放置什么东西的，但此刻在那平台上，却蹲着一只怪物，正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沈石这里。

    因为看去是蹲坐的，所以这第一眼中看不出这怪物的身高究竟多少，但从外表来看，这却是一个生了狗头的怪物，双眼血红一片，满是残暴之意，而它的身子更是古怪，除了双手双脚之外，在那肩胛背后的部位，赫然竟还生有一双巨大的肉翅，时不时地舞动一下。

    这是一种沈石闻所未闻的奇异怪物，也是过往他所看过的所有书卷中包括这几年在凌霄宗书海里所观看过的书籍古卷里都没有记载的，而此刻的白衣女鬼，显然正是因为这个狗头有翅的怪物，而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也是沈石在这个妖族地宫之中第一次看到的，胆敢主动挡在这个白衣女鬼的身前，并且毫无惧色，丝毫没有主动退让意思的怪物。

    沈石的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上，眼下的局势虽然看起来有些古怪和好笑，但事实上就是这白衣女鬼已经成为了他在无数鬼物包围下唯一的一把保\/护伞，如果失去了这个白衣女鬼有意或是无意中的庇护，又或是万一这白衣女鬼被什么怪物缠住的话，他和小黑便要直面周围这茫茫多的鬼物，下场如何，简直不问可知。

    白衣女鬼被这个狗头怪物挡住了去路，身子便停了下来不再前行，同时因为她那诡异的黑发遮脸的造型，谁也看不到她此刻到底是什么神态模样，只是从外表看来，她似乎依然同之前那样的平静甚至是有木讷，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吼……汪！”

    片刻之后，却是一声低吼从那石碑高处传了下来，是那只狗头怪物对着下方吼叫了一声，只是它生了一个狗头，看起来便带有几分狗的特征，虽然前头的低吼威势十足，但到了最后一刻，那吼声不知为何，突然便转为了一声和普通野狗声音差不多的“汪汪”叫声。

    这一声的转折实在有些出人意料，虽然知道眼前这胆敢直面白衣女鬼的狗头怪物必定是非同小可的厉害，但沈石突然从那威势十足的架势里却听到了一声狗叫，实在让人有种滑稽的感觉，原先的那股威严气势，登时便弱了好几分。

    沈石呆了一下，正觉得这场面有些怪异的时候，那只狗头怪物却是忽然纵身一跃，直接是从石碑上跳了下来，落到了白衣女鬼的身前五尺开外的地方。

    而几乎是在它的身影落下的同时，白衣女鬼胸前的那颗翠绿玉珠猛然间光芒大盛，清光荡漾而起，甚至比之前那几次都明亮了许多。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危险的味道，随着这片清光荡起，周围的鬼物一阵骚动喧哗，哗啦啦一片纷纷向后退去，一下子将中间的空地又扩大了一倍多，只剩下那个狗头怪物还站在白衣女鬼的身前。

    而半空之中，碧绿的光芒瞬间落下，洒落到那狗头人的头上，如之前一样从头到脚，一下子扫了过去。

    绿光幽幽，扫过了那个狗头人全身上下，随即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回到了那翠绿玉珠之上。沈石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着前方，然而片刻之后，忽然只见那张狗脸上大口一张，露出几颗獠牙，似乎那怪物正在狞笑一般：

    “汪汪、汪汪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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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对峙

    第一百二十四章对峙

    这是除了沈石和小黑莫名其妙地躲过了绿光照拂后，这座古老的妖族地宫中第一个在这种绿光下安然无恙的妖物，由此也能想见这个背生双翅双眼血红面目狰狞的狗头怪物的厉害。这本是它气势最为强大的一刻，偌大一片场中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这狗头怪物的身上，可谓风头无双，气焰滔天，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狗头怪物突然一阵清脆清晰的汪汪狗叫声，顿时打破了这里肃穆的气氛。

    “汪汪汪汪……”

    前方的那只怪物还在叫着，但是不管怎么听，这一阵汪汪的狗叫声也实在说不上有什么气势，别说是震慑人心的凶悍咆哮了，从这狗头怪里叫出来的汪汪声甚至让沈石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股滑稽的感觉，险些笑出声来。

    幸好他总算知道此刻自己身在险境，周围到处都是凶残可怕的敌人，这才强自忍住了，但看向前头那只狗头怪物的目光却也有所不同，心想这怪物看起来真是有些与众不同，而且看起来似乎与周围这一大堆鬼物不太一样，并没有那么强烈的亡灵死气，倒更多的有点像是妖兽的感觉。

    只是在这只狗头怪物的那双血红双眸里，却又让人感觉到有一种对生灵血肉的残暴贪婪，这让沈石一时间有些分辨不清了。

    在叫唤了一阵后，这只狗头怪明显看起来有些得意，对着白衣女鬼也很是嚣张地叫了几声，这让沈石和小黑都紧张了起来，一个突然出现并且能够扛住着白衣女鬼威势的怪物，对他们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不过在接下来过了片刻后，沈石很快发现，虽然看起来这狗头怪物十分张狂，在那边张口咆哮走来走去，但却没有直接冲向这白衣女鬼的意思，事实上，它一直都徘徊在这白衣女鬼的六尺开完地方，隐隐地仍然有几分对她的忌惮之意。

    这个发现让沈石稍微安心了一些，不过随即又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那个白衣女鬼，却只见被这只狗头怪物逼停之后，白衣女鬼便再次木讷沉默地停顿在原地一动不动，哪怕那道绿光扫过狗头怪没有丝毫作用后，她似乎也像是例行公事吧没有任何反应。

    于是突然间，这场面便陷入了一场有些诡异的对峙中，白衣女鬼被那只狗头怪物挡住了，便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待着，无法前行，连带着沈石和小黑也只能躲在她的背后干等着；而在外围包括前方，一众鬼物和那只狗头怪物低吼连连，却也不敢靠近这白衣女鬼，就这样干瞪眼。

    沈石并不知道为什么形势会发展到这样古怪的境地，甚至也搞不清楚为什么周围的这些怪物鬼物居然会这么忌惮畏惧这个白衣女鬼，但是这样下去，对他来说当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他此刻陷身在一大堆鬼物群中，连最后一丝逃生的机会都变得渺茫了起来。

    而同样的，对这种情况大为不满也有其他人在，那只狗头怪物看起来就非常的恼火，它虽然堵住了白衣女鬼的前进，但不知为何也不敢靠近她，更不用说去捉拿那两个看起来十分美味的生灵血肉了。所以这狗头怪很愤怒，而且它的脾气看起来，真的非常的暴躁和凶残。

    “汪汪汪！汪汪汪！”

    忽然，站在前方正在来回恼怒不停用力挥舞手臂的狗头怪猛地吼叫了出来，看着似乎是忍耐已经到了极限，猛然一伸手，却是直接从旁边抓了一只骷髅过来。

    周围围堵的一大堆鬼物，对中间的白衣女鬼看起来十分忌惮，不敢有丝毫靠近的举动，但是对这只狗头怪物便随便的多，站在狗头怪物身边的鬼物也为数不少，所以狗头怪顺手一抓，直接便拎了一只过来。

    这只倒霉的骷髅看起来骨架高大，力量也是不弱，但是在这只狗头怪的手中却像一只老鼠般，并没有任何的反抗能力，只是本能地发出了一阵嚎叫声。

    周围的鬼物一阵骚动，还没等它们做出什么反应，便看到那只狗头怪咆哮怪叫着，忽然狠狠地抓着这只骷髅用力往地上砸了下去。

    只听“砰”的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声巨响，那骨架瞬间四分五裂，白骨碎片四溅飞散。而那狗头人看起来只是为了发泄心中恼怒，兀自怪叫着恨恨地往地下又砸了好几下，片刻之后，那只骷髅便化为了一堆再也看不出原来形状的碎片，散落的到处都是。

    这一下顿时震住了周围鬼物，刷拉拉又是一片后退声，这一次众多鬼物不但是远离那个白衣女鬼，就连这狗头怪物也离得远远了。如此一来，原本严实到水泄不通的包围圈便顿时松懈了许多，包括这个不知名的大殿里也顿时显得宽松了不少，让沈石原本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沉重压力，顿时也是为之一松。

    而在另一方，狗头怪物这一下恼火泄愤砸死骷髅的举动，却也引来了另一个意外的反应。

    原本一直一动不动真的就像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女鬼般飘在半空的白色身影，此刻忽然像是被这狗头怪物疯狂砸地的举动惊醒一般，身子微微一动之后，居然再次开始向前飘了过去。

    几乎是在这白色身影刚动的那一刻，大殿之中原本此起彼伏的声音顿时便静了下来，所有的鬼物都盯着这里，那个狗头怪看起来也有几分诧异，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盯着正在缓缓飘过来的白衣女鬼，形势陡然间看起来，大有一触即发的样子。

    沈石也没想到事情突然有了转变，但白衣女鬼的身影既然动了，他当然也是不得不跟了上去，只是此刻他心中也是没底，不知道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

    随着白衣女鬼的前行，原本是站在那只驼碑石龟边上的狗头怪与她之间的距离便开始慢慢缩短，狗头怪死死盯着向自己这里飘过来的白影，面上神色似乎也有几分复杂，但它的身子，至少目前还看不出有躲让的意思，居然就这样死死地站在原地，迎着飘了过来的白影。

    大殿之中，越发安静，在这一刻仿佛连根细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跟在那白衣女鬼身后的沈石，甚至感觉能听到自己变得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这神秘的妖族地宫地下深处，这两个神秘而诡异的怪物之间，即将会爆发一场大战吗？

    而等着自己的，又会是什么？

    在这紧张的时刻，他的眼角余光忽然掠过前方那块慢慢接近的石碑，也就是在那一刻，他忽然怔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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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阴冥塔1

    第一百二十五章阴冥塔

    这块被黑色石龟背驼着的石碑，在沈石之前刚刚随着前头这个白衣女鬼进入这个大殿的时候，碑身之上并没有任何的图案或是文字，空白一片显得十分奇怪，让人想不出来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竖立这样一块无字石碑。

    沈石并非对昔年天妖王庭时代的事一无所知，恰恰相反的是，因为他从小喜好读书并曾经意外到了妖界，在所有真实的妖族当中生活了三年，所以对在鸿蒙世界中已经消失多年的那一段妖族历史，他知道的甚至比大多数人都要多得多。

    能够配得上用这样一种石龟雕刻来背负的碑，其身份地位绝对非同小可，甚至于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种玄龟底座的规格，已经是当年天妖王庭中最高的仪礼了。按理来说，这种规格的石碑，断然不可能会出现任何空白的情形。只是现实摆在眼前，而且沈石也仔细看过那座石碑，并没有找到特别明显的有刀斧凿削的痕迹，所以到了最后，沈石也只能用反正这妖族地宫处处诡异，再多这么一处奇怪的地方似乎也不算特别古怪了来敷衍过去。

    只是此刻他亦步亦趋地跟在那白衣女鬼身后不敢远离，随着慢慢接近了前方那只强大的狗头怪物，他的压力也随之增大，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随着那白衣女鬼接近了那块石碑，忽然间却是从侧面瞄到了在这石碑的另一面上，似乎刻有字迹。

    正面无字而背后有字？

    沈石呆了一下，这样子的石碑样式，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过往所有的书卷中也从来不曾记载过。因为角度的问题，沈石此刻还看不清楚那些字是什么，最多只能看到碑身上一点或是几道的刻痕走势，与此同时，他心中忽然一动，却是想到这石碑看起来正反两面似乎并无区别，难道前头那边才是正面，自己这是从大殿后门走进来的吗？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这间大殿，却只见此处大殿前头规格几乎完全一模一样，自己进来的地方一扇大门，前方正对着的地方也有一扇大门，除此之外，甚至左右两边的墙壁上，也各开了一扇门户，垂了厚厚布满，阴晦黑暗，也不知道是通往何处。

    这看起来居然是一间罕见的四面通透的大殿，正如这地下迷宫里所有的路径一般，充满了令人疑惑且头疼的众多岔道。

    沈石只觉得一阵头疼，摇了摇头，把原先的疑惑抛在脑后不去想它，同时心想也不知道当年修建这妖族地宫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人，脑子都是有毛病的吧。

    他这边正是疑惑中心念转动时，前头的白衣女鬼却并没有停下身形，依然还在缓缓往前飘去，没过多久，这白影和那个狗头怪物之间的距离便只剩下了不到原先的一半。

    这个时候，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个白衣女鬼显然是不准备再停下身子了，除了倍感紧张的沈石和小黑外，包括这大殿内外无数围观的鬼物，目光都落在了那狗头怪的身上。

    狗头怪物看起来，非常非常的生气。

    它龇牙咧嘴，猛地怒吼起来，对着飘过来的白衣女鬼愤怒地“汪汪汪汪汪汪汪”拼命吼叫着，作凶神恶煞状，作狂怒歇斯底里状，仿佛下一刻它就要疯狂一样。

    随后，下一刻到了。

    白衣女鬼飘了过来，两者之间的距离瞬间不足三尺，几乎已经是伸手便能抓到对方。狗头狗愤怒欲狂，利齿一错，一股森然之气鼓荡而起，就连它背后的翅膀也“呼”的一声瞬间尽张。然而就在此刻，忽然在它那血红一片的眼眸中，倒映出了一道绿色的光辉。

    那是白衣女鬼胸口上的那个翠绿玉珠，重新亮了起来，只是这次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射出一道光去扫过挡在她身前的怪物身体，看过去似乎只是单纯的整颗珠子全部发光而已。

    然而就是这忽然亮起的翠绿玉珠，却好像突然让这只强悍的狗头怪想到了什么一样，脸上神色木然呆滞了一下，猛地一声嚎叫，双翅猛地震动，整个身躯却是忽地向后方如一块被抛出去的石头一般，嗖的一声奇快无比的向后退了开去。

    就在那狗头怪身子刚刚飞掠出去的几乎同一时刻，白衣女鬼胸口处的那颗翠绿玉珠上猛地升腾起一面绿色光环，在半空中扭曲了一下后，瞬间像是化作一只手掌，直接拍了下去。

    “轰!”

    一声巨响，那绿色的光掌直接打在了刚才狗头怪站立的地方，瞬间在地上出现了一个数尺大的掌印，并且在坚硬无比的地面上直接凹陷了下去，甚至整间大殿都在同一时刻剧烈震动了一下，到处都在咔咔作响。

    与此同时，虽不见那女鬼有什么其他的动作，但是那道绿光却仿佛追魂夺命一般，呼地一声猛然掠起，在这大殿里的空气气温瞬间降至冰点，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一道气势无与伦比的巨大绿色光柱猛然喷薄而出，直追那只狗头怪物。

    狗头怪大叫一声，面色大变，双翅拼命震动，整个人直接飞上了天空，而就在下一刻，那绿色的光柱横扫一切，直接在大殿中犁出了一道数尺深的坑道，同时因为这光柱威力太大，哪怕是站在附近稍微靠近些的那些鬼物，也是逃避不及，顿时被这光柱找到，登时又是一阵鬼哭狼嚎，然后便看着在那绿光之中，一大堆枯骨四散，也不知这一击之下，到底死了多少鬼物。

    但是沈石看得清清楚楚，至少是在正面那一个方向上，瞬间被打出了一大块空白出来。

    那狗头怪确实不凡，居然还真的避让过了这一记大招，但是此刻也是振翅停在空中，看样子是不敢下来了。而地面之上，大殿之中，所有的鬼物甚至都已经不敢再在这里呆了，全部退出了殿外，隔了老远对着那个白色身影探头探脑。

    而搞出了这么大动静的那个白衣女鬼，却仿佛还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木纳地站了片刻，然后身子缓缓移动，开始向前方再度漂移前行去了。

    沈石跟在她的身后，下意识地也跟了上去，刚才那绿光一击，威力之大还在他意料之外，虽然之前就想到这白衣女鬼应该是极厉害的，但是现在看来，这强大之处甚至还在他想象之上。而且在她身上的那些绿光，似乎天然就是这些鬼物的克星，稍微沾染到一些的鬼物，便只有灰飞烟灭，难怪这么多鬼物是如此的畏惧她。

    不过至少这样一来，自己暂时又安全了，而且看这情形，沈石暗自有些庆幸和高兴起来，那些鬼物看起来已经吓坏了，一副不敢再跟上来的样子，那么只要自己跟着这白衣女鬼走出一段距离，说不定便能找个机会逃走。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跟着白衣女鬼往前走了一段路，自然而然地便看到了从他身边经过的那块石碑，也看到那石碑背后一面上，一共刻着三个大字：

    阴冥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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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阴冥塔2

    第一百二十七章阴冥塔2

    “阴冥塔”这三个大字，就这样雕刻在这块石碑上，看去端正肃穆，凛然有股苍莽之气，就像是这三个字本身所代表的那件东西一样，古老而神奇。

    阴冥塔是一件神器，确切地说，是属于昔年强大无比妖族的一件镇族神器，然而在漫长的岁月中，并没有人知道这件神器的来历，甚至包括妖族本身的史书记载也语焉不详。在沈石的记忆中，在他看过的那些有关妖族历史的古籍书卷包括那三年在妖界里从老白猴等妖族口中所知道的是，至少在妖族这个种族本身的起源神话中，似乎并没有出现过阴冥塔这件东西。

    妖族自称是天选之子与神灵后裔，宣称是盘古巨神有了唯一子嗣天妖皇，而天妖皇开创妖族，又造鸿蒙百族乃至种种奇迹，这些事情基本上是众所皆知的。但是关于阴冥塔，却并没有在这种族起源的时候被提起过，然而奇怪的是，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阴冥塔突然就出现并成为了妖族的镇族神器，特别是在强盛一时的天妖王庭时代，阴冥塔的地位更是一再攀升，在妖族内部受到了无比尊崇。

    单以妖族祭祀的礼仪规格论，开天辟地万灵之祖的盘古巨神，当然是至高无上的神祗，仪礼是最高的；而接下来的，便是天妖皇和阴冥塔，能够和无数妖族崇拜信仰的天妖皇相提并论，由此也能看出阴冥塔的地位。

    不过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阴冥塔一直都只是被供奉隐藏在神秘莫测的妖族地宫之中，由历代妖皇亲自守护，最多也只是在某个极其重要的祭典仪式上被请出来供奉祭祀，除此之外，连妖族本族的人也等闲看不到它。

    在天妖王庭那段漫长的时代里，阴冥塔几乎从未有过散发光亮的时刻，因为那个时代的妖族实在是太强大，光是本族的力量便足以碾压所有的鸿蒙异族，包括在那时候仍然还十分孱弱的人族，完全不需要动用这个所谓的镇族神器。

    而从古至今，阴冥塔唯一一次被推上前台的时候，便是人妖大战的最后时刻，那个已经众所皆知的故事。在崛起的人族百万修士的攻击下，天妖王庭走到了末日，溃败崩解的妖族濒临绝境，于天鸿城妖皇殿前那最后一场大血战中，残余的菁华战力几乎死了个干干净净。

    然后，便是最后一个天妖银狐，带着最后的末代年幼妖皇以及一些残兵败将，向着妖族起源地的妖界亡命奔逃，最后仍被人族六圣带领的追兵追上，于绝望之中，这位最后的天妖以性命精华血祭，自毁阴冥塔。

    这是阴冥塔在历史上唯一的一次闪现光芒，而它的结果也赫然没有任何对不起它神器之名。整整一个飞虹界都被阴冥塔所毁灭，曾经生机盎然的一方界土，从此化为了生灵禁入的死地，并将人妖两大种族从此彻底隔开，至今已有万年，并且仍然没有看到在那个飞虹界中，有任何煞气减弱的迹象。

    这样一个曾经惊天动地、改变历史，甚至是直接以恐怖的力量直接改变了一方界土的神器，沈石当然不可能会陌生。他凝视着这块石碑，一时间心中情绪复杂，莫非万年之前的古老岁月时候，当年的天妖王庭时代，妖族们就是把那个强大的神器供奉在这里的么？

    看着那块被黑色石龟托起的石碑，在它的最顶端是一块数尺方圆的方正平台，看起来还真像是原本要用来供奉或摆放什么东西一样的。

    然而如今这个时候，这块石台上空空如也，平整的石面上落了一层灰土尘埃，早已不见了原先的东西。在那一刻，沈石的心里掠过一个念头，那阴冥塔，如今应该还在那飞虹界里吧？

    当年传说中的天妖银狐自尽血祭阴冥塔，说的是自毁神器，但是那件神器而带有强烈神话气息的宝物，真的就那样被毁灭了么？

    他凝视着那块石碑，看着那三个大字，默然了一会，忽然惊醒，却发现前头的白衣女鬼显然对这个传说中的阴冥塔石碑并没有任何在意的意思，身形仍如之前那样静静地向前飘着，此刻已经飘出了一段距离了。

    或许是看到了这一幕，在他周围远处的那些鬼物，包括那只飞在半空里的狗头怪，顿时也有几分骚动起来，大有聚拢上前的意思。

    沈石这一惊非同小可，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连忙转身跑向那白衣女鬼的身后，很快跟了过去。

    看到沈石带着小黑又跑到了那白衣女鬼的身边，一堆鬼物群中顿时恼怒的咆哮低吼声此起彼伏，但谁也不敢真的追上去，只能远远地看着。

    没过多久，便只见那白色的身影出了前方那一处大门口，又过片刻，白影便消失了，紧接着没过两下，就连沈石和那只小黑猪的身影，也随着那白衣女鬼消失在前方阴影黑暗中，再也看不到去向。

    ※※※

    眼睁睁目睹着那两个鲜活血肉生灵的离开，毫无疑问地给聚集在阴冥塔大殿内外的大堆鬼物以强烈的刺激，大殿中先是诡异地安静了一下，片刻之后，便是“轰”的一声哗然，各种恐怖诡异的嚎叫吼叫声，如汹涌的洪水般淹没了这里。

    一时间，这大殿里可谓是群魔乱舞，各种凶恶可怕恐怖的亡灵尸骸诸多鬼物都在张牙舞爪地吼叫，有些甚至开始彼此推挤打斗起来，这又让情势变得更加混乱。

    与此同时，此刻在大殿上方，那个狗头怪物是唯一一个能够飞在半空中的，它此刻的脸色也是极不好看，但是听到下面的吵闹，再看了一眼下方已经乱成一片的那些鬼物，狗头怪脸上的血红双眸中，却是掠过一丝深深的蔑视与厌恶。

    不过与这些几乎毫无灵智的鬼物不同，这只狗头怪明显还是有点智商的，几乎是在下一刻，这狗头怪便木然呆了一下，想到了在刚才，自己狼狈逃窜飞到半空的情景，似乎……似乎和地下这些鬼物从本质上来说，也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又要出差一趟，一二一的节奏只好暂时稍停一下，大概下周恢复。这几天先坚持不断更，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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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阴冥塔3

    第一百二十七章阴冥塔3

    这个发现让狗头怪顿时意兴索然，同时也有些恼羞成怒，再听到底下的嘶吼嚎叫声，看着那一个个丑陋狰狞的鬼物打成一团鬼哭狼嚎的，便越发得看不顺眼起来。偏偏地下的鬼物强悍是强悍了，但有灵智的却没几个，除了在遇到极大危险时发自本能地畏缩躲避外，当真是没有任何眼色去观察周围，所以喧哗吵闹的现象只有越来越大。

    猛然间，忽只听半空一声大吼，却是那狗头怪物终于是忍无可忍，大概是觉得看着下面一大群傻逼实在是受不了了，从半空中直落下地，速度飞快，咆哮声中利爪飞舞，还不等那些鬼物反应过来，便只听轰然几声大响，已经有五六只僵尸骷髅被这个发怒的狗头怪打碎，化作了一片枯骨碎片散落到地上去了。

    “吼……汪！”

    随即，狗头怪物对周围的鬼物发出了一声示威性的怒吼声，再加上刚才那势若雷霆的一击，顿时震慑住了大部分的鬼物，纷纷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去。狗头怪口中冷冷地发出几声不屑的低吼，扫了那些废物一眼便想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身子一震，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却是突然转头，向这阴冥塔大殿的一处侧门方向看了过去。

    那个地方，阴暗一片，在门外便是漆黑如墨的黑暗，连一点光亮都没有。但就在这个时候，从那个深邃无比的阴影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轻缓却深沉的声音，似乎像是一只隐藏在黑暗中的巨兽悄然而至，那脚步踏在黑暗里，有一种令人心跳猛然加快的紧张感。而与此同时，一股莫名而略带腥气的微风从那一扇大门处吹了进来，丝丝缕缕，如一次深沉的呼吸，在那门外的黑暗中缓缓起伏着。

    大殿内外，瞬间一片死寂。

    狗头怪站在原地，血红双眸盯着那扇大门，背后的双翅缓缓举起，并微微扇动着，虽然并没有飞离地面，但看过去它似乎也在严密戒备着什么。而在它身后，那些亡灵鬼物们便更加的不堪，看起来比刚才还更加的畏缩，几乎是在第一时间里，大部分的鬼物都开始向后退去，如潮水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曾经供奉阴冥塔石碑的大殿。

    片刻之后，一抹奇异的光芒，在那片黑暗中一闪而过，快如闪电，但是在那片刻出现的空隙中，却仿佛隐约可以看到，那似乎是一个大得出奇的巨大眼眸。

    就好像是一个巨大的头颅，在阴影中探到了那门口，向着大殿中窥探了一眼。

    那自然是一个令人惊惧的场景，不过那道黑暗里的光芒亮起的时间极短，不过瞬间便再度消失在黑暗中，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又过了一会之后，那扇大门口处，连那种奇异的微风都消失了。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偌大的大殿里，不久之前还挤满了各种怪物，但此时此刻，却只剩下了一个双眼血红一脸警惕之色的狗头怪物。

    ※※※

    它的身影看去有些孤独，虽然它的外表看起来仍然强悍且凶恶，不过在这大殿里形单影只的模样，还是给人这么一种与它外表并不相匹配的感觉。

    然后这只狗头人看起来好像生气了。

    身为高阶怪物的它，当然拥有那些蠢货死灵们所不具备的灵智，当然也会有感觉和一些思想包括逻辑什么的，哪怕可能对一只狗头人来说，它的想法相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也许是十分古怪的，但有就是有。

    所以这只狗头人对自己所处的这种境遇看起来突然生气了，不但生气，而且非常恼火。它猛地向那团黑暗处咆哮了一声，随后便大步冲了过去，转眼之间，便到了那大门口，它甚至没有任何的停顿，汪汪乱叫了一通，一个大步便跨过了门槛，冲进了那片深邃无比的黑暗里。

    黑暗扑面而来，前方如墨的阴影忽而似海洋一般无边无际，忽而又像耸立的高山挡在眼前，仿佛下一刻就要撞上去摔得粉身碎骨。但狗头人却是一往无前，与此同时两只翅膀振翅而飞，身子腾起到了半空之上。

    这一处大殿之外的地方，竟然出人意料之外的是一处比那阴冥塔大殿还要巨大许多的地下空间，而与之前沈石一路走过来妖族地宫里的大多数地方都有比较明亮的光线不同，这一处地下的巨大洞穴里没有任何的光亮，黑暗笼罩了一切。

    如此巨大而黑暗异常的诡异地形，很容易会让产生一种绝望和恐惧的感觉，但是看起来这里的黑暗对这只狗头人并没有产生任何明显的吓阻作用，它并不畏惧这里的阴暗，甚至看起来它对这地下巨大洞穴的地形还有几分熟悉。一路之上，它不停地振翅飞翔，速度越飞越快，转眼间便已飞出了很远，然后便看到了前方黑暗深处，忽然泛起了一道磷光。

    那是一道在大地上突然凹陷下去的巨大裂缝，点点磷光便是从那地缝下方透上来的，也成为了这附近唯一的一点光源。狗头人很快飞到了这条大地缝的上空，向下瞄了一眼，只见那缝隙之下，磷光闪闪，各种尖锐怪状的石头突兀刺出，险峻无比。

    它在半空中冷笑了一下，忽然身子一拐，便直接飞了下去。

    它的身影快速且敏捷，在各种粗大尖锐的石缝岩刺间穿梭不停，磷光闪烁，仿佛只照到它一抹黑暗的身影瞬间如一只蝙蝠飞掠而过，转眼间便已到了远处。

    不过这条地缝看起来极深，以狗头人这样的迅捷速度，飞了好一阵子居然还没有探到底部，但是在地缝的下方空间里，倒是渐渐宽阔了起来。与此同时，在这地下裂谷的某个黑暗远处方向上，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仿佛不在地面，而是从地底深处又或是那些坚硬的岩层里面发出的声音，轰轰作响，就像是有一只庞然巨兽从那黑暗中经过一样。

    狗头人的身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血红色的双眼猛地一缩，片刻之后身子一拐，却是瞬间加快了速度，直接冲向了那声音响起的地方。

    几个飞翔冲刺后，磷光忽然亮起，一片岩石突兀的地面终于出现在眼前，而在那点点磷光的背后，随着一声沉闷的轰鸣声，哗啦啦忽然一大片岩石土块在这地下裂谷中崩裂扑倒，卷起来一大团泥土尘埃席卷而来。

    一个巨大的阴影，在那磷光背后缓缓动了一下。

    狗头人震动双翅，飞到了那团庞大的阴影前，双眼紧盯着这个庞然大物，突然寒声开口，声音还带着几分杀气与怒意，吼道：

    “钻地獠，你闯到我这里来，是想跟我打一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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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阴冥塔4

    第一百二十八章阴冥塔4

    那个黑暗中的庞大身影动了一下，虽然看起来动作的幅度并不大，但是那股声响却仿佛似闷雷滚过一般，令人咋舌。

    不过除此之外，这个被狗头人叫做钻地獠的怪物并没有更多的回应，而振翅飞在半空中的狗头人则是冷哼了一声，在磷光倒映下看起来脸色有些不耐烦，道：“别以为你个子大，我就不敢揍你。在这地宫之中，除了王殿里的那个家伙外，咱们几个争了这么多年，你以为我会怕……咦？”

    话才说了一半，狗头人忽然面色一肃，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之色，愕然看着那庞大的身躯阴影，道：“怎么回事，你……这是什么时候受伤的？”

    那如小山一般庞大的阴影又动弹了一下，低沉如雷鸣般的声音也略显急促地响了几声，狗头人看起来脸上神色仍然有几分疑惑，震动翅膀，缓缓向钻地獠所在的那片黑暗靠了过去。

    黑暗中的钻地獠忽然发出了一声比之前高亢得多的吼叫声，狗头人身子一滞，在半空中停了下来，随即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好了好了，知道了，就你麻烦。到底是什么？”

    那片庞大的阴影沉默了片刻后，只听一阵响动，就像是黑暗里掀起了一片波澜，然后在那阴影之下露出了一点异样。

    狗头人实力极强，目光也是敏锐，自然是第一时间便发现了这钻地獠藏在身下的那个秘密，连忙凝神看去，只是看了一眼之后，它紧接着便是一呆，忍不住愕然道：“你……你这么郑重其事的，结果就只是抓了一个人族女子回来吗？”

    几点磷光幽幽闪闪，从那片阴影中的缝隙穿透过来，照在钻地獠身下的地面上，赫然只见地上此刻却是躺着一个女子，全身一动不动，双眼紧闭，面色苍白，看起来像是昏厥不醒的样子，而仔细看着容貌，正是沈石一直遍寻不到的钟青露。

    狗头人看起来似乎确实十分疑惑，而且它对钟青露也并没有露出和那些低阶鬼物一样一看到生灵血肉便无比嗜血贪婪的神态，此刻的它注意力似乎更多的还是放在钻地獠身上，看着那片庞大的黑暗，狗头人皱着眉头道：

    “喂，钻地獠，你到底怎么了？”

    “吼……”一阵低吼声，从那片阴影深处喘了出来，听起来似乎有些恼怒，狗头人听了片刻，却是摇摇头道：“你这是在一百年前那次，在王殿中被那个家伙给打傻脑子了吧？那些蠢笨鬼物整天想着生灵血肉，但是咱们这样的还在乎么，再说了，这一年到头的来这青龙山上探险找死的人族修士不知道有多少，凭什么你就对……”

    说到这里的时候，这个狗头人忽然声音一顿，在半空中它的鼻子抽动了两下，随即脸上掠过了一丝难以形容的神色，突然间竟是身子一震，道：“不对，这是……什么味道？”

    它的身子缓缓落了下来，脸上神情一片惊诧和激动夹杂在一起，而与此同时，那个庞大的阴影则是忽然沉默了下来，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没过一会，狗头人落到了地上，慢慢向钟青露走去，同时鼻子不停地抽动着，在走到距离钟青露身体大概只有四五尺开外的地方后，它终于像是确定了什么一样，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猛地抬头，看向那如小山一般钻地獠，大声叫了出来：

    “迦罗叶，这是迦罗叶的味道，对不对？”

    “这个女人身上有迦罗叶的味道！”狗头人的神情看过去激动得就像是吼叫一样，而在他前方，钻地獠依然沉默着，一动不动地隐藏在黑暗里。

    ※※※

    庞大而历史悠久的妖族地宫，从何时开始修建又是到何时完工的，这种事情基本已经不可考证。在如今这个时代里，随着人族兴盛和妖族溃败，这个神秘的地宫被彻底封禁起来，成为了死气森森，到处出没着危险怪物的凶险死地。

    不过虽然说是如此凶险，但真要说起来，其实这个深藏在地底深处的妖族地宫并不是完全的一片死寂，在这其中不但有各种鬼物出没，也有生灵和妖兽，甚至因为被封禁的时间太长同时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力量影响下，地宫里也滋生出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东西，隐藏在那片看似黑暗寂静的阴影背后的，其实也是一个独特而奇异的小世界，甚至勉强说是生机盎然都可以。

    这或许便是目光所及看不到的另一面罢。

    类似的例子在鸿蒙世界中其实还有不少，比如一些偏远而环境极度恶劣的界土，看似一片荒凉肃杀，但实际上无论是炽热炎炎的火山、又或是干燥枯旱的沙漠乃至各种生人勿近的地方，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都顽强地生存着一些坚韧的生灵，生命无所不在。

    除了一个地方，那唯一的一个例外。

    在这广袤浩瀚的鸿蒙世界里，只有一个地方，是真真正正的死地，在那里，没有任何的生灵可以存活下来，没有任何的生命气息可以存在。在那里，是完完全全的一片死寂，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的生机。

    没有神，没有鬼，也没有人。

    生人勿近，神鬼却步。

    这个地方名叫飞虹界。

    在许多许多年以前，飞虹界这一方界土其实本是一处物产丰富、灵气充沛的美好灵界，除了拥有过各种令人艳羡的洞天福地外，这里的景色也曾经名动一时，在鸿蒙诸界中颇有名气。单看这一界的名字叫做飞虹，便隐隐能想到当年这一界土中绝美风光的风采。

    在很早很早的时候，这里曾经孕育了无数生灵人口，这里适合居住，适合养生，哪怕当年天妖王庭的贵族们，也有很多人喜欢到这飞虹界来，在最繁华的时代里，飞虹界中车水马龙一派兴旺景象，可谓集一时之盛。

    直到后来的那一天。

    巨大的身影怀抱神器，冲上天空，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极其惨烈地化作了漫天血雨，粉身碎骨之后，神器也同时轰然炸开。一股灰暗如铅色的阴霾，带着无法抵挡的阴煞之力，遮蔽了整个天空，并在一天之内，弥漫到了整个界土的每一个角落，杀死了所有的生灵。

    从那以后，在这一界中，便再也没有任何的生灵出现过。

    一切都是僵冷的，孤寂的，灰暗的，铺天盖地弥漫飘动的，只有那铅色的灰云与雾气。这里的空气只要吸上一口，里面的阴煞之力便足以毒死一个凝元境的人族修士，而多年以来，人族这里除了只有元丹境的大真人可以用无上神通在自己身体周围营造出一个隔绝的小天地并在这飞虹界中稍微停留一会之外，再也无人可以进入这片天地。

    事实上，甚至就连元丹境真人在这里也无法久留，因为阴煞之力无孔而不入，时间一长，就连元丹真人都无法坚持下去。

    所以多年以来，飞虹界便已经成为了彻底的死地，一切都仿佛是冰冷和死寂的。直到这一天，在这片灰暗如铅色的世界里，忽然从某团浓雾中，慢慢走出了一个身影。

    她平静地走在这些杀人于无形的阴煞毒气中，抬头看了看远方，露出了她美丽而妩媚的容颜。

    她是凌春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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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阴冥塔5

    第一百二十九章阴冥塔5

    灰暗而无所不在的铅色阴霾，笼罩在飞虹界里的每一个角落，非但天空里常年都是这种让人看了有一种窒息感觉的颜色，经过上万年的浸染渗透，飞虹界里所有的土地、山川乃至于岩石，也都呈现出这种铅灰色。

    凌春泥此刻正走在一片崎岖不平的地方，因为阴霾的缘故，这里的视线也不是很好，哪怕是她如今也看不到太远的地方，所以也无从判断这周围的地形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不过从这一路走来的经历以及视线所及中远处那些模模糊糊起伏的影子里，感觉这附近似乎应该是有一些起伏的山势，或者最少也是山丘一类的地形。

    脚下的路并不平坦，因为这种阴煞之气的缘故，飞虹界中所有的生灵都灭绝了，包括各种动物和植物，一路走来凌春泥甚至连一根杂草都没看到过。到处都是干裂的大地和硬邦邦的石头，透着一股荒凉死寂的气息。

    飞虹界里依然还有风，但是吹拂而过时涌动的全是铅灰色的迷雾，只要有任何生灵活物碰到沾染上这些东西，便会迅速被腐蚀而夺去生机。这样一种地方，甚至连鬼魂亡灵都没有，是诸天鬼神都抛弃的死地。

    凌春泥孤身一人，平静地在这比黄泉地狱都更可怕更死寂的地方行走着，不知为何，在她身形移动间，那些铅灰色的迷雾弥漫在她周围，却并没有对她造成任何明显的伤害。

    行走中，正在举目向前眺望，秀眉微微皱着似正在沉吟思索着什么的凌春泥，脚下随意跨出一步，却是无意中提到了一块石头，那块石头骨碌碌向旁边滚动了几圈，然后又停了下来，片刻之后，只听“啪”的一声低响，却是在石头表面出现了一条裂缝，裂成了两半。

    凌春泥停住了脚步，目光向下方瞄了一眼，随后轻轻蹲下身子，葱白而纤细的手指随意地翻动了一下那块石头，明眸里目光闪烁，在那条裂缝上看了看。

    石头的表面是铅灰色的，看起来几乎与周围那些无处不在的阴煞迷雾一模一样，而在石块内部，这种代表着毫无生气的死亡颜色，居然也渗透了进来。随着向石块内部深入，这种灰色逐渐减淡，但一直到了石块的最中心部位，都出现了这种铅灰颜色。

    凌春泥又看了片刻，随即轻轻收回了手掌，站了起来。上万年阴煞之气的浸染，早已深刻地改变了这个飞虹界，在这个界土中，阴煞之极已经是深入骨髓般的存在了，哪怕是最顽强最坚韧的生命，哪怕是躲藏最深甚至是地底深处，也逃不开这灭绝生机的迷雾。

    或许，除了凌春泥？

    在这个妩媚美丽的女子身上，并没有任何功法神通运行护体的迹象，除了在她丰腴饱满的胸口处，那颗镶嵌在她雪肤之中的黑色水晶光芒不停地流转闪动着。

    她看去仿佛就是行走在风光怡人的沧海之滨，又像是走在春风吹拂的茵茵草原，什么异状都没有。然而事实上，这便是最大的异常之处，要知道哪怕是元丹境的大真人来到这飞虹界，也必须要用功护体隔开这些阴煞迷雾，并且还不能久留，唯独是在凌春泥的身上，这些带着阴煞之气的风，便好像是真的春风一般，与她浑然一体，轻松自若。

    她就这样走去，每走一段路，往往便会停下来，似细心地感受着什么，在仔细分辨方向后，然后再继续前行。

    这荒凉死寂的世界里，除了偶尔的风声，便再没有任何的声息，但是凌春泥对此并无异样感觉，她的全部心神，似乎都在被某个神秘的东西所吸引，一点一点地在这片土地上前行着。

    直到，她忽然看到了前方一大片阴影。

    那是在她进入飞虹界后，从未看到过的一座高大的山峰。

    灭绝一切生机的阴煞迷雾，除了可以杀死所有的生灵外，还有强烈的腐蚀性，在这种可怕的环境中，甚至连最坚硬的石头都不能抗衡那无休无止的浸染与渗透，在漫长的一万年里，不知有多少土地石块飞灰湮灭，就连原本飞虹界里的许多山脉，都被这些铅灰色可怕迷雾以令人恐怖的力量，一点一点地腐蚀殆尽，从山峰湮灭成碎土，最多也只剩下一点小丘的残迹。

    山犹如此，人何以堪！

    不过，或许这其中也有一个例外，比如眼前这座高山。凌春泥站住了身子，微微眯起眼睛，抬头仰望着，渐渐的，她的嘴角慢慢露出了一丝笑容。

    在那迷雾的背后，在那高山的顶峰，仿佛隐隐约约地透出了一座高大的身影，巍峨挺立着，似一个巨人顶天立地，又或者……像是一座塔？

    ※※※

    天鸿城青龙山下，妖族地宫之中。

    沈石带着小黑跟在那个白衣女鬼的身后，一路行走不敢稍微放松，离开了那座供奉有玄黑石龟驼碑，碑身刻着阴冥塔三字的大殿。因为之前那个白衣女鬼对狗头怪物施放了强大而凌厉的攻击，瞬间震慑住了所有的鬼物，所以这一次的离开，别后那大群大群的鬼物竟然没有一个胆敢继续跟上来。

    这当然是一件好事，没有那些丑陋狰狞的面孔在眼前打转，没有那些刺耳嚎叫萦绕耳边，沈石顿时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离开那座大殿，在那门外的又是那种迷宫般的通道，纵横交错如蛛网一般，看去似乎永无止境，不知道都通向哪些地方。而白衣女鬼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木纳平静的状态，还是双足悬空漂浮在地面上，缓缓地向前飘去。

    沈石跟在这个白衣女鬼的身后，目光不停地扫着周围通道的情况，心中念头不停转动着，在离开还是继续跟随之间有些犹豫不定。

    这个神秘而诡异的白衣女鬼显然是他在这妖族地宫中目前所见过的最强大的怪物，单是震慑群鬼逼退狗头人，便足以说明一切。可是再怎么说，白衣女鬼看起来仍然还是一个鬼物，沈石完全没把握会不会下一刻，这个女鬼突然就转过身，一个抬手间直接就把自己和小黑碾碎了。跟在这样一个强悍至极的鬼物身边，实在也是很不好受的。

    但是如果真的离开了这个白衣女鬼，这偌大的地下迷宫里，再遇到其他的鬼物怎么办？那时候可就没有这个白衣女鬼的庇护了。

    而且正在沈石头痛犹豫中最后有一些偏向于还是离开这白衣女鬼，自己去寻觅出路生机时，他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个令脑袋更头疼的问题。眼下这一路跟着白衣女鬼走过来，自然是已经到了这妖族地宫的深处，然后他几乎是理所当然地发现，自己好像是完全迷路了。

    而面对着前方几乎是无数的岔路，那个白衣女鬼却仿佛心有定数一般，完全没有任何的辨认动作，就这样一路飘去，似乎在心里有着一条固定的线路一般，不停地往前飘动着。

    沈石在背后凝视着这白衣女鬼好一会儿，心中挣扎了很久之后，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放弃了其他念头，又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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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妖皇殿1

    第一百三十章妖皇殿1

    无数纵横交错的通道在眼前，形成错综复杂的迷宫，一片死寂，似乎又恢复到沈石刚刚进入这妖族地宫时候的那副模样。但是在经历过之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场危机之后，沈石早已经不敢再对这底下迷宫有任何的侥幸心理，这万年以来的凶险绝地威名，绝对不是虚有其名。

    甚至就连至今沈石仍然没有遇见过的那些种种厉害禁制，沈石此刻也在暗自琢磨着，暗想或许也是因为自己不断地跟随着前面这个诡异的白衣女鬼，而它似乎明显地拥有一个独自特殊的线路，说不定这是如此自己才无意中避过了那些机关。

    虽然事实究竟是否如此，沈石并没有任何的把握，但是在想到这一层后，他还是下意识地跟紧了前方的白影，虽然白衣女鬼表现出来的实力令人可惊可怖，但至少目前来说，它却是这地下迷宫中唯一一个对沈石和小黑没有敌对意思的人了。

    心情忐忑地跟在这个白影身后，沈石时不时地瞄向她的身影，仔细地观察着她，而白衣女鬼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身后的沈石一样，仍然是木讷沉静地向前飘去，而且很奇怪的是，已经有很久时间了，沈石都再没有听到她口中发出原先那种哀婉的哭泣声。

    不知不觉又走了很久，或许是因为这个白衣女鬼的威慑力，周围再没有那些普通鬼物出现，而沈石也得以逐渐轻松下来，在留意四周情况之余开始仔细观望这白衣女鬼。

    她的身材苗条而纤细，看起来仿佛是一个青春年华的少女，除了那双脚一直漂浮在半空中实在令人有些头皮发麻。她的头发乌黑而长，垂下直到后背和胸口，将整张脸都遮盖住了，不过从顺柔的发丝间隙，沈石还是可以偶尔看到片刻雪白的肌肤。

    但是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有任何的多余线索。

    这条路仿佛格外的漫长，在这座庞大的妖族地宫中似乎永远也走不完一样，从生到死，就这样走过一生。沈石走着走着，忽然间心头竟有了几分这样的怪异感觉，随即猛然惊醒，心头掠过一丝惊悸之意。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忽然看到前方景物猛地一变，原本近乎一成不变的那些复杂交错的通道岔路中，在穿过了不知多少足以令人目眩神迷为之癫狂的路途后，在他的视线中，一座巍峨高耸、造型古朴而有股凛然肃穆之意的巨大殿堂，在他眼前出现了。

    光从外表上粗略看去，这座新出现的大殿竟似乎比之前沈石刚刚进入地宫时看到的盘古神殿要大上四五倍，比之更小的那个供奉有阴冥塔的殿堂就更大得多了。这座殿堂方正肃穆，并无太多浮华雕饰，看起来似乎与过往那个曾经强盛一时的天妖王庭时代的妖族风格并不一致，隐隐有一股古老的苍莽之意，而在大殿正门处上方，则是有一块硕大石条，刻着三个大字：

    妖皇殿。

    看到这三个字，沈石顿时怔了一下，因为他对这三个字并不陌生，事实上这三个字所代表的乃是一个名声极其显赫的地方，在万年之前的天妖王庭时代，鸿蒙世界中掌握着至高无上权势的妖皇所居住的地方，而除此之外，这妖皇殿的名字还有另外一层深意，那就是万年前那一场人妖大血战的最后时刻，那一场直打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的最后决战，据说就是在妖族帝宫中的妖皇殿前进行的。

    那一场人妖大战的最后结果，到如今当然已经是众所皆知，但是沈石凝视着那块刻着妖皇殿三个大字的石条，忽然间却是想到了一个在过去漫长的时间里，从未有人注意到的事……

    所有人都知道，那一场人妖大战的结果最后是人族大胜和妖族溃败，所有人在听到这个令人热血沸腾的故事时，在第一时间缅怀前贤先圣的伟业同时，往往还会好奇地去追问当日大战中妖族最后几位绝世天妖的下场，并为他们的死亡而欢呼；人们还会去追问那个末代年幼妖皇的去向，到底他跑掉了没有，在那场将整个飞虹界化为阴煞地狱的大灾难里，这个年幼的孩子有没有死在那阴煞海中。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时常为人们所讲诉而议论着，但是，好像从来没有人注意过那个地方的背、景，所有人在讲故事时都会说到那场决战是在妖皇殿前进行的，但是决战之后呢？胜负分明之后呢？

    再也没有人、也没有任何故事，提到过那座妖皇殿。

    那座伟大而充满了无数传奇色彩的大殿，似乎就这样在历史中褪色地湮灭了，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

    当日是不是有大火，将它付之一炬？是不是有无数人族修士大军，冲入大殿抢夺了所有珍藏？又或是在胜利者的开怀大笑声中，这座象征着妖族核心的大殿被当场拆毁？

    沈石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从来也没有注意过那座妖皇殿的后续命运，直到他在这个时候，突然看到了这座大殿和那三个大字。

    难道这座大殿，就是万年前那座威名赫赫充满了传奇色彩的伟大殿堂吗？但是建筑在地面之上的妖皇殿如何又会降落到这地下迷宫的深处？又或者是，根本是当年的天妖王庭在地面和地下，直接修建了两个妖皇殿？

    沈石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想明白这件事，不过类似的这种疑惑，在他进入这妖族地宫中后，也逐渐发现了不少，所以在摇了摇头之后，他干脆也不去多想，只是正在犹豫是否要过去仔细查看一番时，他却发现之前一路走来几乎从未主动停下过的那个白衣女鬼，忽然在走到离那雄伟的妖皇殿还有数丈距离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脚步。

    沈石心头一跳，紧跟着停下了步伐，同时心中念头急速转动，目光落到了这座妖皇殿上。

    看起来，这个地方似乎有些不简单啊！

    ※※※

    白衣女鬼意外地停下身子之后，转而面向那妖皇殿安静地站立着，因为她长发遮面，沈石看不到她的神情脸色，只是在这一片寂静中，气氛总觉得有些诡异和僵冷。

    沈石看了那白衣女鬼一会，发现她似乎并没有移动脚步继续前行的意思，似乎在这妖皇殿中，有什么东西吸引到她一样，让她想要安静地站在这里。不过除此之外，她又并没有更多的动作。

    沈石有些疑惑，转而看向那妖皇殿，发现那巨大的殿门居然似乎是半开着的，不过里面看起来有些阴暗，所以在他此刻站立的地方看不清楚里面的动静。而与此同时，一直安静地跟在他身边的小黑，忽然抬起头，在空气中闻嗅了几下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头对沈石低哼了一声，像是叫唤了他一下，然后便迈步向那座妖皇殿走去。

    它走得速度有些缓慢，似乎脚步间也有几分犹豫的意思，但是到最后它还是没有停住脚步，依然坚持着、小心地，慢慢地向妖皇殿走去。

    沈石默然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后，咬咬牙，跟着小黑背后，向那座妖皇殿也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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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妖皇殿2

    第一百三十一章妖皇殿2

    妖族地宫是昔年天妖王庭时代，强大妖族倾注全力的一番杰作，光从这一路走来所看到的庞大规模以及各种令人头昏眼花的迷宫隧道，便能看出几分来，而眼前的这座不知是真是假的妖皇殿，看上去更是气势宏伟，巍峨雄浑，除了在外表装饰上似乎与这些年传下来的一些妖族建筑风格有些不太一致外，可以说是沈石进入这妖族地宫后见到的最令人惊叹的建筑了。

    在那里面，不知道会隐藏着什么秘密？

    沈石跟在小黑的身后，向前慢慢走去，同时脑海中念头转动，只是还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忽然却听到从身后的方向蓦地传来了一阵熟悉而哀婉，仿佛带着深深伤心的哭泣声。

    沈石身子一震，立刻停下脚步回身看去，那声音当然一听就是之前白衣女鬼哭泣时候的声音，但是沈石跟了她这么久，从那个供奉有阴冥塔大殿的时候开始，白衣女鬼就停止了哭声，这么长一段路走下来，沈石甚至都已经习惯了她木讷而平静的模样。

    但就在这个时候，这个白衣女鬼忽然竟又是哭出声来，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是和这座妖皇殿有关？

    只是当沈石在震惊之余，目光重新落在那白衣女鬼的身上时，却随即有些无奈地发现，除了突然响起的那一声声哀婉哭泣，他并不能从那白影身上看到更多的东西。白衣女鬼依然和之前一样，一动不动地漂浮在半空里，双脚离地尺许高，双手垂在身侧，长发遮脸垂落，根本看不出她的神情变化。唯一或许有些与之前不同的，或许就是在她胸口处的那颗翠绿玉珠，似乎比之前这一路上走来时明亮了一些，青绿色晶莹剔透的光辉缓缓闪烁摇曳着，但光芒也并没有特别强烈。

    看了一会，沈石确定那白衣女鬼大概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出生哭了出来，除此之外还是那样神秘且诡异地漂浮在那一动不动。他心中也有几分无奈，心想这妖族地宫里真是处处古怪，特别是这白衣女鬼，他这辈子当真是没遇到过这样奇诡的鬼物。

    既然白衣女鬼这里看不出什么端倪，虽然心里有些古怪的感觉，但沈石最后还是决定继续向妖皇殿那边走去，一来是小黑向那边的意思仍然十分清楚，二来他自己也确实对这个妖皇殿十分好奇。而且看着此处位置，明显这妖皇殿是座落在这神秘复杂且庞大无比的妖族地宫深处，若不是这白衣女鬼一路带着走过来，哪怕是元丹真人也不太可能会找到这里，错过了，只怕很可能这一辈子都未必有机会再来此处了。

    走过这一处妖皇殿前平坦的石板路，又登上了宽阔方正的十八层石阶，沈石与小黑终于走到了这妖皇殿的大门口。之前在远处看，这座妖皇殿巍峨高大气势雄伟，而此刻走到了近处，看着那至少有十数丈高的大门，门外支撑大殿五六人合抱都不止的巨大石柱，更是让人感觉到了一股渺小。

    这样的地方，似乎天生便是为了某些极其强大的人物所建造的所在，是人族这等弱小的存在所必须仰望的东西。只是沈石看着这恢弘苍莽的大殿，忽然笑了一下。

    再如何强大的东西，不还是要躲藏在这地底深处？

    再强大无敌的妖族，不依然是蜷缩躲藏，哪怕那曾经盛极一时的天妖王庭，如今不也早就灰飞烟灭了么？

    他轻轻吐息，然后一步踏前，迈入了那扇半开的大门。

    ※※※

    妖皇殿外，从沈石开始往那座大殿走去的时候，就一直站立不动同时发出阵阵哀婉凄切的哭泣声，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那扇巨大大门里后，又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渐渐低落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哭得有些累了，又或是那啜泣者在这一番哭泣中稍泄了心头哀伤，哭声渐收，重新变作了平静，只是她白色的身影依然远远地面对着那座大殿，似乎在眷念着什么，徘徊不去。

    只是就在她这样呆立了好一会之后，忽然白色身影意外地微微一动，却是转了个半圈，面向来路的方向。几乎是在她转身的同时，从那个方向上的空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扑打振翅声，一道风声呼地掠过，片刻之后猛地有一道身影从半空中迅疾无比地冲了下来，“轰”的一声低沉闷响，重重地落在地上，让周围的地面似乎都颤抖了一下。

    红色血芒闪过，露出了一双血红眼眸，再加上那狗头人身以及背后的双翅，来者正是之前在供奉阴冥塔大殿那里曾经与这个白衣女鬼起过冲突的那个狗头人怪物。

    看着这个狗头人突然出现且来势汹汹的气势，偶有几分来者不善的样子，但白衣女鬼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依然是那样静静地漂浮着，只不过在她胸口那颗翠绿玉珠，似乎光辉亮了几分。

    然而有些出人意料的是，虽然这狗头人看起来气焰嚣张来势凶猛，但在落地之后看到了这白衣女鬼，它却一下子皱起了眉头，犹豫了一下后，忽然一声不吭地向后退了几步。

    这意思真是再明显也不过，狗头人虽然十分强悍，但至少此刻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与这个白衣女鬼正面为敌的意思。向后退让更是为那白衣女鬼让开了道路，明摆着是想避让开，随便她走路就是了。

    白衣女鬼身形不动，但随着狗头人的避让，她胸前那颗翠绿玉珠上的光辉似乎也稍微温和了几分，而且也没有了之前那股似乎一触即发的威势。

    只是狗头人让开之后等了一会，却很快发现，这个白衣女鬼不知为何，虽然没有了对敌的姿态，但仍然是漂浮在那座妖皇殿的外头，站在原地半空中一动不动，半点没有离开的意思。

    这一下狗头人登时有些忍耐不住了，口中低吼了一声后，突然沉着声音吼道：“白影，你走你的路，快离开这里。”

    被它叫做白影的那个白衣女鬼一言不发，但身形仍然纹丝不动。

    狗头人怒气更盛，眼中红芒大涨，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一股无形劲风随着它的脚步猛然吹起，而那个白衣女鬼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胸口绿光猛然大亮。

    一对一的话，之前她曾经逼退过这只狗头人，如今当然也什么好怕的。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那绿色的光辉抖动了一下，白影遮面的黑色长发竟是微微一颤，头颅微抬，向着那狗头人身后看去。

    一道庞大的身影，仿佛瞬间塞满了这妖皇殿外的巨大空间，如同一座山岳般蓦地出现，带来了一股难以抵御的压迫力。

    两只绝世大妖同时出现，而且看起来竟有几分联手之意，那威力绝对是难以想象，甚至就连这神秘诡异的白影，仿佛都有些震惊之意，在她胸口的绿色光芒，更是开始急速地闪烁起来。

    钻地獠藏身在黑暗中，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但是那气势已经显露无疑，而狗头人显然与钻地獠这头巨、物早就沟通过，此刻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讶之色，而是冷冷地看着白影，忽然沉声开口道：

    “让开，我们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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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妖皇殿3

    第一百三十二章妖皇殿3

    这座神秘的妖皇殿，从外头看去里面的光线似乎有些阴暗，但是沈石一步跨入之后，很快就发现自己看到的并不是想象中的有一个阴暗阴森的地方，恰恰相反而且带着几分神奇的是，在他眼前出现的反而是一个比外面那些通道中更加明亮甚至是带有几分辉煌意味的地方。

    明亮的光辉从这座巨大的殿堂顶部洒落下来，如同有数个太阳同时将光芒照耀在这里，在无限光明中甚至还带有一丝神圣的气息。与这座妖皇殿外表古朴肃穆的气息相一致的是，这殿堂内部看起来也并没有太多话里的装饰，没有雕刻、没有图画、也没有塑像。

    在这里有的，似乎只有那令人心生敬畏和向往的光明。

    而在那光辉深处，在那大殿中央的地方，一处类似祭坛的石台上，被无数光芒簇拥着的，却是有一座十分巨大的金色棺椁。

    沈石怔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这妖族地宫被封禁了万年之久，地宫中各种诡异鬼物出没，凶险恐怖，在何种情况下，妖皇殿中看到了这样一座明显与众不同的金色棺椁，实在不能算是一件好事。

    虽然妖皇殿传说是昔年天妖王庭时代妖皇的重要起居所在，里面很可能藏着什么奇珍异宝，但是在如今这种情况下，沈石无论怎么想，也觉得这看起来奢华无比的棺椁里，相比起想象中的天材地宝，说不定藏着什么惊天动地威能恐怖的鬼物的可能性反而要更大一些。

    所以沈石在第一时间里，心中的反应并不是欣喜若狂地想要上去探寻究竟，而是向后看了一眼，心想自己是不是干脆带着小黑离开这里算了。

    而在看到那个金色的巨大棺椁后，小黑的神情似乎也是有些惊讶，站在沈石的身旁探头探脑地向那边张望着，一时间也没有继续上前的意思，看起来也有些犹豫不定。

    片刻之后，他们似乎心有灵犀一般，同时转头向对方看去，似乎都想看看自己这个伙伴的反应来做出判断，不过目光对视片刻后，空气中的气氛似乎有些冷场。

    沈石皱了皱眉，目光扫过前方那个金色棺椁，又看了看这座妖皇殿内的其他地方，看起来似乎暂时并没有什么其他值得注意的东西，一切都十分安静，包括围绕在棺椁周围的那些金色光芒，也一直十分平静地闪烁着。

    似乎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危险，沈石默然片刻，对小黑道：“上去看看？”

    小黑点了点头。

    沈石便往前缓步走去，同时小心戒备地看着周围，妖皇殿虽然占地阔大，但他们还是逐渐接近了那座石台。而一直到他们走到石台下方的时候，这座妖皇殿里也没有其他任何的异样发生。

    沈石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不过随即警醒，多年来的经验让他知道，在这种神秘而诡异的事件里，往往最后一两步才是最危险的时候，所以他很快重新集中了注意力，盯着石台上方的那个金光缭绕的棺椁，缓缓踏上了第一层石阶。

    似乎就是在他的脚刚刚踏上石阶的那一刻，突然，他的耳中猛然听到了一声巨响，声如沉雷，又似洪钟大音，一瞬间竟仿佛震动心海，甚至连他的心脏都猛地随之跳动了一下，身躯也忍不住随之一震。

    这一惊沈石当真是非同小可，难道是这里果然有什么强大的机关，顾不上去后悔什么，沈石第一个反应便是立刻倒飞了回去，离开了那座石台。

    然而片刻之后，他身子落在距离石台数尺之外的地方，忽然却看到小黑兀自站在那石阶上，转头带着几分疑惑看着自己这里。沈石怔了一下，抬头望去，却只见石台上下一片寂静，金色光芒缓缓流转，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更不用说有什么厉害机关发动了。

    这是什么情况？

    沈石呆了一下，忽然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身，向这妖皇殿的大门口处方向看去，果然片刻之后，从那边猛地又传来了一声惊雷似的大响，这一声较之刚才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两座山岳猛然撞击在一起的感觉，两股巨大的力量轰然炸开，隔了这么远，沈石都觉得自己的脚下地面有微微的颤抖。

    在那妖皇殿外，好像是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战。

    沈石脸色变了一下，之前在他进入妖皇殿时，外头便只剩下了那个神秘的白衣女鬼，难道是突然有什么藏在这妖族地宫深处的强大怪物也来到了这里，与那白衣女鬼打起来了吗？

    沈石心中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决，这一路过来，多亏那白衣女鬼的庇护，他和小黑才能安然无恙，所以虽然那白衣女鬼看起来同样恐怖可怕，但沈石对她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敌意。到了这个时候，他更是有些隐隐的担忧，不过很快的，沈石自己摇了摇头，自嘲般地笑了笑，心想那再古怪也是一只没有灵智的鬼物，自己多什么心？

    放下这莫名的念头，他便不再理会妖皇殿外那一阵阵轰鸣巨震的声音，重新看了看石台上的金色棺椁，深吸了一口气后，便再度迈步走了上去。

    果然并没有任何的异兆显现，沈石一路踩着石阶安然无恙地走到了石台上，金光落下，照得他的脸看去也有些金光熠熠，而那个金色的巨大棺椁，就在他的身前不远处，似乎触手可及。

    走到这样的近处，沈石才发现这棺椁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巨大一些，光是那高度就比自己还要高出一半。他屏住呼吸，试着靠近了些，然后伸出手掌去轻轻碰了碰。

    触手处一处强烈的冰凉气息传了过来，但感觉不出是什么材质，肯定不是木头，但似乎也不是通常的石质，真要说起来，沈石反而觉得这东西太冷了，就像一个冰块一样。

    不过这世上当然不会有金色的冰块，还是这么大的一块放在这里。沈石在试探几次后，确定这金色棺椁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胆子便大了起来。

    走上前去，沈石仔细看了一下，发现这棺椁上是一块厚重的棺盖，严丝合缝地合着，只有一条细缝隐约可见。沈石试着去推了一下，棺盖纹丝不动。

    如此试着推了几次，都是无用，沈石摇摇头停手，暂时也没打算硬来，正打算在仔细观察一番后，忽然他眼角余光扫过，却是身子一震，猛地看到了在那石台后方，就在这金色棺椁的侧后方向那里，竟然隐约有个坐着的身影露出了一角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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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妖皇殿4

    第一百三十三章妖皇殿4

    沈石这一惊非同小可，身子甚至下意识地向后连退了几步，在这样一个棺椁便突然看到人影，实在是一件令人惊悚无比的事。

    而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那些金光闪烁的光辉下，沈石也没看得十分真切，只是隐约看到那个人影似乎是坐在金色棺椁的后方，背靠着金色棺椁，所以在最开始的时候沈石并没有看到那个人影。而露出的一角衣衫，好像也是偏黄色一系，在金色光辉的照耀下微微闪亮。

    这人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金色棺椁的背后，他是死是活，一瞬间，无数的疑问涌上沈石的心头，同时他的手臂微微颤动，片刻间一张符箓已经出现在他指掌间。

    然而就在这令人惊心动魄的一刻，突然间，又一个更加令人惊悚的事情发生了，沈石正全神贯注地警惕着后头那个人影的时候，猛然间，他忽然听到了从自己身边不远处，在那金色的棺椁里，发出了一声轻响。

    这一下沈石身躯大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只听得一阵咯咯唧唧的怪响，仿佛是那棺盖在颤动一样，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推动一般，想要破棺而出。

    沈石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刷地白了下来，此情此景，正是他最担心的，而仿佛像是凑到了一起一样，这妖皇殿内异象陡生，妖皇殿外的打斗巨响也是猛地高亢起来，像是外头的怪物正好在此刻打到了一个顶峰，怪啸轰鸣，片刻后猛然间狂风大作，那妖皇殿的半扇大门竟是被砰的一声打飞了出去，斜斜飞出老远。

    一道白影倒飞了进来，正是那白衣女鬼，而在白影之中，一团翠绿光芒喷薄而出，就像是一团疯狂燃烧的火焰，瞬间倒卷回去，冲向门外。

    “吼……”

    妖皇殿外顿时传来两声痛楚的嚎叫声，黑影乱舞，在偌大的妖皇殿门口踉跄退开。而那个黑发遮面的白色身影甚至都没转头向金色棺椁这里看上一眼，身子在空中微微一顿后，便如鬼魅一般又飞掠了出去。片刻之后，妖皇殿外轰鸣声再度大作，显然是这白衣女鬼又和那外面的怪物大战起来，并且打得激烈无比，怒吼咆哮声此起彼伏。

    沈石隐约觉得妖皇殿外的吼叫声听起来似乎有几分耳熟，好像在那里听到过一样，不过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去仔细回想了，因为在他身边的这座金色棺椁，此刻像是被刚才妖皇殿外的大战刺激到了一样，那里面的响声猛然变得激烈起来。

    砰、砰、砰……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连续不断地从棺椁中传了出来，沉重而厚实的棺盖颤抖不已，缓缓向上升，看起来竟似要打开一样，而一股极度冰寒的气息，更是率先涌了出来，哪怕此刻沈石并没有接触到那座棺椁，但依然打了一个寒颤，仿佛整个身子里的血都在瞬间快要被冻住了一样。

    藏在这棺椁中的，到底是什么？

    沈石这一刻只觉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而当他正是震惊时候，忽然看到原本倚靠棺椁坐在后面的那个神秘身影，轻轻动了一下。

    那一角黄色的衣衫摇动起来，片刻之后，那个人影像是举起了一只手，然而随着那手臂的升起，衣袖滑落几分下来，沈石眼角余光扫到那边，目光登时便是一凝。

    那只升起的手在原本遮盖的黄色衣袖滑落之后，露了出来，赫然竟是完完全全的白骨，五根惨白的手骨举在空中，那手指甚至还伸缩弯曲了几下。

    一只鬼物！

    沈石在瞬间便做出了判断，而且能过躲在这妖皇殿中的，想必又是极厉害的，所以沈石的第一个反应便是立刻向后退去。

    然而那个披着黄衣的“鬼物”并没有对沈石有任何的举动，他甚至没有转过身来的迹象，只有那只白骨手掌在空中缓慢但连续地屈伸了几下，看起来有些诡异也有些滑稽，像是在画画一样。

    不知为什么，正全神戒备的沈石忽然觉得那只白骨手掌的动作有些眼熟，而在略一沉吟之后，他心中忽然一跳，竟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他愕然发现，那只手掌看起来……好像是正在画符。

    那是属于符箓之道的画符手法。

    在如今这个世上，已经很少有修士真正去了解符箓之道这个式微道术，在大多数人看来，符箓不过是一个依从于五行术法的旁门小道而已。五行术法都已衰弱如此，符箓这个难度比五行术法居然还要更胜一筹的无聊小道，自然更不会有人去关注了。

    但是沈石显然是与众不同的，如果说在鸿蒙修真界中还有少数的一些人对符箓之道还有几分了解的话，那其中一定会有沈石的名字。从那只白骨森森的手掌动作中，沈石迅速地辨认了那是专属于符箓道法的一些特有动作和图案。

    除此之外，根本没有的解释。

    一只会画符的鬼物？而且看起来，那画出的符箓虽然是空无一物并无符纸支撑，但符纹的神秘复杂，似乎比沈石过往所见过的都要复杂而强大的多。

    这妖族地宫里的怪事层出不穷，到现在简直已经无法用文字来形容沈石的心情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手，只见那指掌间挥动缓慢，但一股莫名的气息，带着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味道，竟然就这样凭空产生了。

    沈石瞬间屏住了呼吸，心中如掀起万丈波涛，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一种竟然可以脱离了符纸支撑而发挥威力的符箓，这简直就是闻所未闻的神迹，在这一刻，沈石心中的所有恐惧都被那强烈的好奇和惊讶所取代。

    那股力量如春雷中蛰伏的潜龙一般，在虚空里缓缓集聚起来，无形却拥有令人窒息的力量，蓦地，那只白骨手掌轻轻一挥，无形无色的力量陡然而起，向他后方掠去。

    “轰！”

    一声沉重闷响，如一记可怕的大锤轰然落下，原本异动不止的那座金色棺椁瞬间如遭雷击，金光似也在片刻间一片黯淡，随即一切都静止下来，异声也随之消失，棺盖重新稳定下来，渐渐的寒冷的气息恢复了原来的摸样，就连金色的光芒也重新如之前一般开始慢慢流转闪烁起来。

    一切，似乎都在瞬间恢复了原状。

    沈石盯着那座金色棺椁看了两眼，随后目光落在那只在半空中停留片刻后慢慢落下，重新缩回那只衣袖里的人影，默然片刻后，没有任何的犹豫，便开始向后退去。

    小黑怔了一下，随即也跟在沈石的身旁，但就在他们刚刚退后数步，眼看快到这石台的边缘时候，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前方那金色棺椁背后，那个神秘的人影处，带着几分艰涩与刺耳的声调，慢慢地传来了过来：

    “你……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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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妖皇殿5

    第一百三十四章妖皇殿5

    这一声传来，沈石登时是身子一僵，面带错愕地转头看去。只见那黄衣索索轻动，原本露出来的那一只骨手则是重新缩回了袖袍之中，再也看不到那一缕阴森的惨白颜色。

    只是那股恐怖的气息，似乎并不因为这只骨手的收起而减弱，那一声低沉而嘶哑的声音，每一个字听起来都有一种吃力而疲倦的感觉，但是沈石半点也不敢对那个身影有丝毫看轻。他心中甚至有那一种感觉，眼前这个“鬼物”，很可能是他生平所见的最强大的怪物之一，甚至有可能不在当日高陵山镇魂渊下所见到的那个巫鬼之下。

    随着那黄衣颤动，原本是背靠那金色棺椁倚靠坐着的身影，慢慢的站了起来，也显露出了更多的身影部分。沈石强忍住心中的那股惊悸感觉，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

    一袭黄衣，从头到脚裹住了这个人影的身子，包括他的脖颈也在衣服之中。在沈石的想象里，从刚才的那只阴森惨白的骨手来看，他觉得自己很可能会看到的又是一个拥有强大实力的恐怖骷髅。但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当那个人影完全站起来的时候，在那一袭黄衣的上方，居然是一个人头而不是骷髅头。

    这让沈石微微吃了一惊，放眼望去，那背对着他的头颅上有血有肉，头发看去有些枯槁，但并不是全白，而是黑白相间的模样。片刻之后，那个身影动了一下，然后在那黄衣之中发出一阵诡异的咔咔声音后，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沈石看到了他的脸。

    这居然是一张看去十分正常、完全没有任何死灵气息的男人的脸庞，除了面上皮肤不再如年轻人那样光泽弹性，加上白了一半朵的头发，让他的容颜看去显得有些苍老，就像一个即将踏入暮年的中年人外，这个黄衣人完全不会让人与之前那只骨手联系到一起。

    除了这第一印象之外，沈石随即便发现，这个男人看起来异常的疲倦，从头发、皮肤、五官甚至他的眼眸以及举止动作，无一不透漏出一股深深的疲倦之意，仿佛他已经很久没睡觉一样，微微抬眼，眼神中也没什么光彩，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沈石。

    虽然这个诡异的黄衣男子看起来双目无神一脸倦容，那看来的目光也是平和漠然，但不知为何，被他的眼神扫过之后，沈石忽然只觉得身上有一股凉飕飕的寒意，似乎在一瞬之间，自己像是变成了一个透明人一样，仿佛被此人看透了一般。

    沈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你是谁？叫我做什么？”

    那黄衣人目光扫过沈石的身上，原本脸色平静无波，但是在眼光掠过沈石腰间某处的时候，忽然目光顿了一下，看他的神情，似乎早已僵硬的神情上居然少见地露出一丝丝惊讶之色。就在他听到沈石的问话，目光微闪，刚想开口说什么的时候，突然从妖皇殿大门口外边的那个方向，猛然又传来一阵惊天动地般的轰鸣巨响声，噼里啪啦的仿佛要碾碎一切。

    那外头的大战声势之大，大有给人一种要拆了这妖族地宫的架势，沈石听到耳中，脸色微变，而对面金色棺椁旁的那个黄衣男子却只是淡淡地扫了那个方向一眼，随即便收回了目光，重新开始审视起沈石来。

    沈石被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忍不住有些心里发毛，正想鼓起勇气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眼角余光瞄到自己脚边，那只原本嚣张的小黑猪此刻居然也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身子猫成一团往自己身后躲去。

    沈石嘴角抽动了一下，忍不住瞪了这只没用的猪一眼，心想之前这家伙一心一意想跑进来，结果这时候遇到大怪物了，却是比谁都怕得要死。

    而前方那个黄衣男子目光也扫了小黑一眼，但看起来并没有太过在意，相比起来，他似乎对沈石十分的感兴趣，那奇怪的目光又扫了沈石身上一眼，最后停在沈石的脸上，确切地说，他深深地看了沈石的额头部位一眼。

    然后，那个低沉而疲惫嘶哑的声音再一次在沈石耳边响起，缓缓地道：“你……修炼过阴阳咒吗？”

    沈石身子大震，霍然抬头而骇然变色，情不自禁地又向后退了两步。多年以来，这还是第一个人直接看出了他所秘密修炼的功法，要知道阴阳咒秘法乃是沈石至今为止身上最大的秘密，是他所有强悍战力的根源所在，哪怕是再亲近的人，沈石也从未对人提起过这事。

    但此时此刻，却是在一个照面间，这神秘的黄衣男子竟然就一口叫破了他最大的秘密，这怎能不让他惊骇欲绝？

    像是感觉到了沈石骇然惊愕的心情，那黄衣人嘴角微微一歪，似乎是有些想轻笑一下的样子，但是他脸上的肌肤似乎早已僵硬太久了，所以到了最后，也就只是干枯地动了动，道：

    “没什么好惊讶的，你修成了‘灵窍’，天底下古往今来，也就只有阴阳咒这门功法能有这般迹象，一看便知。”

    沈石的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默然无语，心中的震惊已然无法用言语形容了，同时心中忍不住地想道，这随随便便就能一眼看穿血肉，发现头颅眉心深处的那个神秘窍穴，又哪里是什么一看便知那么轻松了。

    这个黄衣人，实在是深不可测。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那黄衣人忽然眉头一皱，像是想到了什么，道：“不对，你明明是一个人族，按理说不应该得到这门功法才对。难道是……”他枯槁的脸上忽然神色一变，这一次竟然是真的动容，周身猛地涌起一股莫名的气势，如同一股无形的火焰瞬间在他身边燃起一般，令人心头猛地一跳。

    黄衣人盯着沈石，双眼之中的目光陡然锋利起来，沉声道：“这功法你怎么得来的，难道是我大哥当年言而无信，将这门功法传扬开去了吗？”

    沈石被他目光这么一看，顿时觉得呼吸都有几分艰难，听了他的问话，更是一愣神，这门阴阳咒功法自他得来之时就带有鲜明的妖族印记，这也是他一直不敢随意告诉别人的重要原因，毕竟这事若是说出去，真是讲不清楚。只是此刻听着黄衣人的话语，沈石在惊愕至于，却是隐隐感觉着黄衣人的意思，似乎这阴阳咒功法和他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不过在这之前，沈石也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在怔了一下之后，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道：

    “大哥？你大哥是谁啊？”

    “元问天。”黄衣人冷冷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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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妖皇殿6

    第一百三十五章妖皇殿6

    沈石对这个答案并没有立刻做出什么反应，事实上，他是在片刻的停顿空白后，才反应了过来自己听到的是什么。

    这个黄衣人口中的大哥，是一个名叫元问天的人。

    如惊涛骇浪汹涌而来，沈石在那一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当他看到那黄衣人的脸色时，却并没有看到任何的玩笑之态。那个黄衣人只是微微皱着眉头，淡淡地看着他，好像自己说的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的名字一样。

    而在下一刻，沈石猛然间醒悟过来，在脑海中涌现了两大疑惑，第一条自然是元问天乃是昔日人族六圣之首，距今已有万年，哪怕是那样的圣人，如今也早已过世。可是这个黄衣人却似乎是与元问天同时代的人物吗？而第二个疑惑，同样是元问天是六圣之首，众所周知昔年以这位圣人的地位，世间只有同为人族六圣的其他五位圣人才能与他平辈，情若兄弟地叫上一声大哥，而眼前这位……

    这一个瞬间，沈石脑海中急速转动，多年以来早已被教导知悉的那其他五位圣人形象，都在他心中一一掠过，姬荣轩、古子真、甘景诚、宋文德还有南宫小雨，这些名传千古的圣人们对每一个人族来说都是熟悉无比的，但是无论他怎么想，眼前的这个黄衣人也与那五位圣人拉不上关系。

    更何况，那五位圣人以及元问天当年在人妖大战结束后，各自创立了四正名门，立下了万古不易的基业，为世间后人代代传颂，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暗无天日的妖族地宫中，变成这样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他是谁？这个黄衣人到底是什么人，竟然会叫元问天为大哥？

    在这一刻，沈石心中一片茫然，然后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心中猛地一跳，像是抓住了什么，就好像当年他在那妖界之中，第一次看到了那本妖族人所遗留下来的札记里所记载的那些传说、那些故事和那些人名。

    七大逆贼……那个在人族六圣的名字中，突兀而刺眼地多了一个的名字，仅次于元问天的那个看起来平凡的名字。

    沈石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他怔怔地看着那个黄衣人，嘴唇动了几下，然后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的话语，道：

    “你……请问你，前辈，你的尊姓大名是？”

    “黄明。”那个黄衣人淡淡地道。

    ※※※

    “轰！”

    仿佛是响应着沈石心中对这个答案无比的震骇，从那妖皇殿外又再度传来一声比之前更大声的巨响，这一次外头甚至是同时传来了数声痛哼声，随即咆哮怒吼夹杂了狂怒之意，显然是妖皇殿外的那场不知为何打起来的激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双方都是在不顾一切地全力搏斗。

    沈石都有些难以想象那三个如此强大的怪物斗在一起会是怎样一种惊天动地的场面，但是在他眼前的这个黄衣人，自称名叫那个黄明的男子，看起来却似乎一点都不在意。他的注意力更多的，仿佛还是放在沈石的身上，仔细打量了沈石一番后，或许是话说的多了些，他说话的声音语调甚至包括原本十分僵硬的脸上表情，看起来都慢慢灵活了许多。

    所以沈石甚至可以看到这个黄明脸上忽然掠过一丝异样之色，似乎想到了什么，然后在那边自言自语道：“奇怪，看你的道行实在一般，又是个普通人族，到底是怎么走到王殿这里来的？”

    说着，他目光炯炯看向沈石，沈石被他气势所慑，犹豫了一下，心想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把自己之前进入妖族地宫的经过对他粗略说了一遍。在这说话的过程中，沈石很快发现这位很可能是活了上万年的古怪人物，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凶厉之处，一直都只是神情平静地听着，所以胆子也渐渐大了一些，说到最后，他甚至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大着胆子又追问了一句：

    “……差不多就是这样，我们跟着那白衣女鬼走到了这里。不过前辈，你……你真的就是万年以前的那位黄明前辈么？”

    黄明怔了一下，没有回答沈石的话，却像是有片刻的失神，喃喃地道：“万年……难道已经过去了一万年了吗？”

    沈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段时日实在是太过漫长，哪怕是昔日的圣人们都早已化为尘埃，却不知这位黄明为何能活到现在。想到这里，沈石甚至忍不住心中震动，暗自想着千万年来无数人梦想修仙长生，却从未有人成功过，但是眼前这个人，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像是长生不死的样子吗？

    他的呼吸忍不住些急促起来，盯着黄明，而黄明并没有感觉到沈石目光的异样，而是凝神思索了片刻，随即自言自语道：“白影的‘灵翠天珠’乃是死灵克星，对人族生灵并无大害，所以让你活下来也不奇怪。但是她为什么要一路带你过来这里？”

    沈石心中一震，脑海中迅速将之前那一路上的情形回想了一遍，这一路上那白衣女鬼神秘诡异，确实是得到了她的庇护，自己和小黑才能从无数鬼物的包围中逃出生天。而在那之后，自己也确实是一路跟着她才能走到妖皇殿这里。难道说，真的是她故意将自己引到这里的吗？

    这又是为什么？

    这事情看起来，越发地诡异起来，而那个黄明看起来似乎也对此有些不解，沉思片刻后，目光重新抬起，向沈石这边看来，带了几分审视之意。

    随着他的目光落下，沈石身子一冷，顿时感觉那股冷飕飕的异样感觉又重新落在了自己身上，心知多半又是这黄明用什么奇异神通窥视自己，想要查寻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秘密？

    这种感觉当然并不令人愉快，不过面对黄明沈石显然并无任何还手之力，所以最后也只得苦笑一声，任凭他看去了。而且说实话，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是吸引了那个白衣女鬼，会让她带着自己来到这里。

    只不过，沈石身上还真的是藏有秘密的，除了那个已经被黄明发现的阴阳咒之外，还有一个绝大的秘密，那就是戮仙古剑。沈石并不知道，黄明这个人如果发现戮仙古剑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但是他直觉地感觉到，如果可能的话，最好还是不要让他发现为好。

    这把戮仙古剑来历神秘莫测，而在他经历过的所有磨难历险中，似乎但凡是某些古老而神秘的东西，特别是万年之前和那些人族六圣乃至天妖王庭有所牵扯的，这把戮仙古剑都会有一些奇怪的反应。

    只是下一刻，沈石的心下就是微微一沉。

    身披黄衣的黄明，从始至终都没有走动一步，一直站在那金色棺椁旁边遥遥跟他说话，此刻目光扫过沈石身上，到了最后，却是再一次凝聚在沈石的眉心中，紧紧盯着，眉头也慢慢皱了起来。

    “奇怪……”过了一会，他慢慢地这样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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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生死轮回1

    第一百三十六章生死轮回1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沈石的心脏顿时为之一紧，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觉得黄明已经完全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包括藏身在自己体内的那把戮仙古剑。毕竟他此刻所面对的这个人，很可能是已经存活了上万年的老怪物，而且就算是在当年天妖王庭末年的那个时代，黄明也是与人族六圣这样的传奇人物并列的翘楚人杰。

    这样的一个恐怖存在，其道行神通真的是无法猜测估摸，再怎么夸大都不为过，更何况就在刚刚不久之前，同样是这个黄明，只一眼之间，便看出了沈石最大的秘密之一，就是他曾经修炼过妖族的秘法阴阳咒，甚至连那个神秘的眉心窍穴，黄明都直接看了出来，而且还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种窍穴原本的名字乃是“灵窍”。

    在这种情况下，在这等匪夷所思的人物面前，沈石真的有一种无处容身的微妙错觉，不过就在他心中忐忑不安的时候，黄明却是在凝视他片刻之后，面上突然掠过了一丝惊讶之色，道：“奇怪，这灵窍怎么……怎么有些不太一样？”

    他微微摇了摇头，看去像是露出了一丝疑惑，沉吟片刻后却也没得出什么明确的结论，最后眉头皱起，低声地自言自语道：“该不会是在这里呆了一万年，脑子糊涂了吧？”

    他这边低语疑惑，沈石自然听不到，不过看着黄明的神态表情，却似乎不像是发现了什么特别重要宝物的模样，更没有传说中“身躯一震伸手抢夺”的动作，为此，沈石虽然还是没有完全放下心，但等了一会之后，感觉黄明似乎还真的没发现戮仙古剑，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

    两人这边耽搁了这一会儿，妖皇殿内并无什么，但是妖皇殿外那一场激烈无比的拼斗，却是在打得天翻地覆白热化之后，终于到了最后关头。

    “轰”的一声大响，夹杂着数声怒吼和次第响起的痛哼声乃至于数道明亮闪烁的亮光，瞬间从那妖皇殿大门口处迸发出来，紧接着又是数声连绵巨响，烟尘滚滚飘荡那最后残缺的一点大门再度被打飞，整个门口瞬间被几道炽热的光芒吞没。

    光辉之中，忽有白影一闪，沈石与黄明同时转头看去，只见那个身着白衣黑发遮面的白衣女鬼倒飞了进来，此刻再无之前的神秘从容，身形踉跄，在半空中如狂风暴雨里摧折的柳枝，一路剧烈摇晃着，踉踉跄跄直退了十多丈远，这才勉强保持了身子稳定。与此同时，她的身子居然已经无法再保持虚浮在半空中的状态，双脚第一次踏到了地上，身上的白衣上更是见了红色，也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其他人的鲜血溅洒到她衣服上。但是看着她身躯微微颤抖的样子，显然这个白衣女鬼是受了伤，并不轻松。

    片刻之后，那大殿之外一声怒吼，人影忽闪，忽地冲进妖皇殿中一个身影，振翅在半空中飞翔片刻后，“砰”的一声重重落在地上，双眼血红，透着一股狰狞凶悍之色，正是那狗头人怪物。而且不止如此，沈石的目光并没有在这狗头人身上停留太久，在最初的惊讶过后，他的目光忽然一抬，却是越过了这个有翅膀的狗头人，向他身后看去。

    隔了一扇大门外，忽然涌过来一团庞大的黑影，直接将这个妖皇殿的大门堵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拥有庞大身躯的怪物，直接凑到了妖皇殿前。一只巨大而诡异的眼眸，在狗头人背后出现，冷冷地扫过这妖皇殿内的情况，在那白衣女鬼、沈石和小黑这里一一看过，最后落在那个站在金色棺椁旁的黄明身上。

    “吼……”

    大殿之外，那片阴影深处，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嘶吼声，而令人惊讶的是，这恐怖的怪兽吼叫声里，并没有凶悍之意，反而隐隐带着几分敬畏。片刻之后，那只巨大的眼眸缓缓退开，开始安静下来，就那样停留在妖皇殿外。

    “汪、汪汪……”诡异而又奇怪地令人觉得有些滑稽的狗叫声，突然又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正是那个狗头人，此刻仔细看去，能发现它的身上其实也不好过，好几处都挂了彩，包括在背后一只肉翅上都有一道如同被灼烧过的长长伤口一样，血肉模糊。

    不过看起来这只怪物也是强悍之极，对自己的伤势没有半点在意，先是对前头有些委顿的那个白衣女鬼吼叫了几声像是示威之后，然后也看向了站在石台高处金色棺椁边的黄明，脸上神色迅速地变为恭敬，低头弯腰，叫道：

    “大王。”

    沈石站在一旁，听到这一声称呼后，心中顿时便是一动，目光随即看向黄明，不过黄明的神情却是十分平静，目光扫过站在下方那几个实力强悍刚刚彼此打得惊天动地的怪物，皱了皱眉，道：

    “到底什么事，搞到这个样子？”

    狗头人脑袋缩了一下，不过随即立刻提高声音，一指那白衣女鬼，叫道：“大王，我们有要事要见你，结果白影硬是拦着不让我们过来。”

    被叫做“白影”的白衣女鬼看起来在这一会工夫已经恢复了不少，整个人又重新缓缓漂浮到半空，对于狗头人的指责，她仍然还是一副冷冰冰漠然姿态，并无辩解之意，就那样形单影只地飘在一边。

    黄明看起来似乎也并没有要深究的意思，只是瞄了一眼白影，然后便看向狗头人，道：“现在你见到我了，有什么事说罢。”

    狗头人赶忙点头，神通广大实力强横的它，不知为何在这个黄明面前却乖得如同一只真的家狗一般。向后退了两步，狗头人连忙转头，对着妖皇殿外那片庞大的阴影叫道：

    “钻地獠，赶快的，把那人给大王看看。”

    “吼……”阴影深处传来一阵低吼，似乎是那只名叫钻地獠的大怪物有所回应，然后众人眼前一闪，忽然便看到在那大门口处，从那片阴影地带里，滚进来一个女子的身躯，在地上翻滚了几下便一动不动，看起来似乎像是昏迷了过去一样。

    也就是在这电光火石间，沈石身子猛地一颤，刹那间瞪大了眼睛惊喜交集，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那女子的容颜看去，不是钟青露又是何人？

    而站在金色棺椁边的黄明，原本一直都是平静淡然的神色模样，在那钟青露身躯滚进来的时候，忽然间有那么片刻，突然怔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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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生死轮回2

    第一百三十七章生死轮回2

    “嘶……”黄明慢慢地眯了眯眼，口中忽然发出一声低吟声，然后两只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漫声道：“这是迦罗叶的气味……”

    那狗头人得意地一笑，向前走了一步，大声道：“正是，大王，这女子是之前我在地宫里发现……”

    “吼……”话音未落，忽然从那妖皇殿门口传来一声怒吼声，狗头人滞了一下，干笑一声，道：“呃，是前头我和钻地獠在外面发现了这个女人，然后察觉到她身上竟然有迦罗叶的味道，赶忙就送过来了。”

    说着，狗头人冷哼一声，狠狠地瞪了默不作声站在一旁的那个白衣女鬼一眼，道：“结果过来以后，白影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硬是要拦着我和钻地獠不让我们进来，险些耽误了大王的大事。”

    黄明眉头一挑，看了白影一眼，那白衣女鬼对狗头人与钻地獠并无任何反应，但是黄明这一眼看过来，她却是身子隐约可见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过黄明也并没有什么进一步的动作，他的目光和大部分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躺在大殿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钟青露身上。这时，只见狗头人原本凶悍狰狞的脸上，居然是露出了几分谄媚之色，对着黄明弯腰叫囔道：“大王，大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女人身上会有迦罗叶的气味，但管她那么多，只要你吃掉了这个女人，就一定能解开生死锁，重塑肉身，跳出轮回……”

    话音未落，忽然狗头人“咦”了一声，脑袋向旁边歪了一下，只见就在这片刻工夫，却是有个人影突然从旁边冲了出来，直接扑向躺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钟青露，看那外表，正是之前站在石台上的沈石。

    原本看到一直苦寻不着的钟青露突然出现在这妖皇殿中，沈石本是惊喜交集，但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想得更多的时候，便听到了狗头人那一番令人胆战心惊的话。特别是当他从狗头人嘴巴里听到那一句“吃掉”词语时，登时便是一股战栗之意涌上心头，这时哪里还顾得上许多，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向钟青露那边冲了过去。

    然而此刻在妖皇殿内外的，除了一直神秘莫测的黄明，其他三个无论是白影、狗头人还是那个身躯庞大的钻地獠，无一不是实力强横之极的怪物，哪怕沈石修炼过阴阳咒有格外强大的五行术法护身，也仍然远不如这几个家伙。

    所以尽管沈石出其不意速度极快，但是当他刚刚掠至离钟青露还有丈许地方的时候，便只觉得眼前猛地一花，却是那狗头人瞬间就拦在了他的面前，阴森森地盯着他，喝道：“臭小子，你想做什么？”

    沈石紧咬牙关一言不发，身形微挫一下后，左手一抬身子一侧，转弯向狗头人旁边继续冲去，看起来似乎想要绕过狗头人。狗头人大怒，低吼一声就要上前时，忽然从沈石左臂下方猛地闪过一道微光，看起来就像是他身上某个随便挂着的小片倒射了一下光芒的样子。

    狗头人并不在意，总觉得自己实力比这个人类小修士强得太多，所以依然是打算直接冲上，谁知他身形虽快，瞬间就抢前一半距离后，却是在这一瞬间，猛然发现在那电光火石一般的时候，却是有两道几乎无色透明的水箭直接冲自己眼眶里射了过来。

    原本它就算是站在原地，也不会太害怕这区区一级的五行术法，但是此刻却等如它自己对着这锐利无比的水箭直接冲了上去，以它本身速度之快，这水箭的威力怕不是在瞬间突然增大了十倍？

    这一下偷袭阴狠毒辣，狗头人猝不及防，顿时手忙脚乱，也幸好它多年修行道行高强，在那关键的一瞬间，一声怒吼强行扭转身子，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将自己冲前的身躯向旁边狠狠移开了一半。

    饶是如此，那速度奇快的水箭仍然是以一种不可思议地快速瞬间撞了上来，哪怕狗头人在紧急关头让开了双眼要害，但慌乱之中身躯乱颤，仍然还是没躲开去，让水箭撞上了肩头。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狗头人痛哼一声，身子顿挫，从半空中跌落在地，同时身子向受到打击的肩膀那一侧猛地一歪，登时便是一阵龇牙咧嘴。

    比起柔软的眼睛要害，狗头人的身躯毫无疑问就要坚韧强横的多，被这突然暗算的水箭猛然打中，居然并没有看到任何伤口绽裂血液飞洒的景象，但饶是如此，狗头人看起来也不好受，身子颤抖了好几下，显然痛彻心扉。

    与此同时，这电光火石之间的交手都被这妖皇殿内外的其他人看在眼里，其中黄明神色最为镇定，只是眉头微微一挑，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更多的反应，也没有想要出手的意思。除他之外，白影虽然黑发遮面，但看去身子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之意，而同时趴在妖皇殿外的那只巨大的钻地獠，却是发出了一阵似乎带有幸灾乐祸的低吼嘶笑声。

    两边实力差距极大，但在一交手间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显然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而当事人中，狗头人在回过神来之后，顿时是暴跳如雷，一跃而起，哇哇乱叫地吼个不停，一阵顿足捶胸之后，他干脆直接振翅飞起，向着沈石扑了过去，这一次速度飞快，看起来是动了真怒和杀心。

    而沈石则是趁着刚才这有些意外的机会，一下子冲到了钟青露的身边，虽然以他的性子，在出手前也能想到自己这贸然动手只怕是凶多吉少，但是如果要他眼睁睁地看着钟青露很可能是要被这些怪物吃掉，这种可怕的前景让他不寒而栗，无论如何也无法再保持平静。

    他冲到钟青露身旁，一把抱住她的肩头将她抱起，口中连着叫了两声“青露、青露”的名字，但钟青露脸颊苍白头颅歪在一旁，并无回应。沈石急忙伸手一探她的鼻息，随即发现她的呼吸却还算正常，悠长而平稳，好像就和平常睡着了的一样。

    这个发现让沈石稍微松了口气，但是很快的他便感觉到一股凌厉的风声从身后猛地冲了过来，他霍然回头，便只见那狗头人身在半空，翅膀振动着从天上直扑而下，口中发出一声厉啸，狞笑道：

    “混账东西，去死吧！”

    伴随着它凄厉可怖的吼叫声，狗头人的一只利爪似乎瞬间化作一片血污，遮蔽了所有光芒，直接打了下来，而在沈石的眼中，便是整个世界瞬间黯淡了下去，只剩下了一片惨淡的血红颜色。

    离生死，仿佛只有一步之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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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生死轮回3

    第一百三十八章生死轮回3

    狗头人怪物速度极快，沈石与它本来在实力上就有差距，这一下更是陷入避无可避的窘境，眼看那一片红色的血污就要落下笼罩在沈石头上的时候，沈石也只能是勉强从手上激发了一记火球，但在那片血红颜色之下，这火光显得格外的黯淡。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在狗头人身旁出现了一抹黄色，却是之前还站在那石台上的黄明突然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狗头人的身边。狗头人吓了一跳，刚要开口叫囔什么，只见黄明用手轻轻一拉它的肩膀，便轻而易举地将狗头人向旁边推开了去。

    那片血污的颜色顿时也随着狗头人的移开而散开，但是沈石在情急之下激发的火球术却仍然还是飞了过来。此刻狗头人已不在原位，那火球直射黄明的脸庞。

    须臾之间，火光似乎已经到了眼前，照亮了黄明的眼眸，在他眼底深处倒映出两团火焰。黄明脸色平静，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看过去只是平静地看着飞过来的这一团火球，在他身体周围，也没有任何的气流风声，一切都很安静。

    但是这一团炽热的火球，突然就从激烈飞行的状态中猛然一滞，在半空中减缓了速度，然后旋转着打了两个圈，火苗迅速熄灭，片刻之后，就这样在黄明的面前消散于无形中。

    沈石愕然瞪大了眼睛，看着黄明的眼神里露出几分不可思议的神色，老实说就算是那火球直接被黄明一张拍灭又或是打到他身上毫无作用的样子，都让沈石容易接受些，而眼前这个火球的下场，却让他隐隐感觉到自己所激发的五行术法之力，似乎在接近这个黄明的时候，居然有被他所操控的迹象。

    一个能够操控别人所施放的五行术法之力的人？

    沈石这一生中，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而可怕的人物，就算是他的恩师凌霄宗术堂长老蒲老头，在术法一道上是个绝对顶尖的天才，但也绝不可能会拥有这种能力。

    而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么任何对五行术法有所造诣的修士来到黄明面前，几乎都根本无法对他造成威胁，甚至于如果想深一层的话，施放五行术法的本源力量其实就是修士所修行的灵力，那么这个黄明所能操控的如果是灵力的话……

    沈石看着黄明，忽然间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黄明也在看着沈石。

    居高临下，安静地看着沈石。

    他的目光并不凌厉，也不灼热或是冰冷，其实从沈石一开始见到他的时候直到现在，除了在听到迦罗叶这个东西的时候黄明神色略有变化外，其他时候，黄明的眼神都一直很平静。

    他就是这样看去异样的平静，仿佛这世上已经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再让他真正的动容或是惊诧，他的眼睛似乎已经看透了世间一切，当他扫过沈石的时候，沈石又一次感觉到了那种无处躲藏的感触。

    然后，沈石看到黄明的眼神在自己身上略微停留片刻后，越了过去，看向他身后的钟青露。

    沈石顿时紧张起来，虽然他直到现在仍然还是不知道那所谓的“迦罗叶”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之前那个狗头人大声叫囔出来的“吃掉这个女人”这句话，可是言犹在耳。

    他下意识地移动身子，将钟青露挡在自己的身体背后，虽然面对着很可能是自己平生所见的最强大的一个怪物，但是无论如何，他还是没法做到就此让开，将钟青露的身躯让出去给别人吃掉。

    黄明的目光顿了顿，重新落回到沈石的脸上，凝视了他片刻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道：“你认识她？”

    沈石点了点头。

    黄明又道：“你好像有点害怕？”

    沈石在心里暗自腹诽了一句，心想遇到你这样一个活了上万年的怪物，谁不怕才是见鬼了。只是随即他又是哑然，在这妖族地宫之中，到处都可见那些鬼物亡灵，这见鬼怕是都见了无数次了罢。暗自苦笑一声，沈石还是硬着头皮，挡在钟青露的身前，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臂，身子却是丝毫不敢回转，看着黄明道：

    “是。”

    黄明笑了笑，道：“之前在那黄金棺椁前，你察觉到棺中异动和看到我的时候，虽然紧张诧异，却也没见你有太过惧怕的模样。现在却是有些奇怪了，你在怕什么？”

    沈石默然片刻，老老实实地道：“我怕你真的会吃了她。”

    黄明目光闪动了一下，看了一眼被沈石拦在身后露出半个身子的钟青露，那个仍然昏迷不醒的女子秀发看起来有些凌乱，但仍然无损于她清美的容颜，甚至是在这供奉着那个奇异黄金棺椁十分阴森诡异的妖皇殿里，她仿佛依然像是一朵在黑暗中悄然绽放的百合花。

    黄明没有再跟沈石多说什么，只是突然向身后挥了挥手。

    “吼……”一声低吼从妖皇殿外传来，似乎带着几分惊诧，是那只钻地獠的声音，而狗头人显然也是吃了一惊，踏前一步道：“大王，你这是……”

    黄明并不回头，只是淡淡地道：“你们先出去罢。”

    这事情发展突然有些急转直下，狗头人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呆了一下后却又看到前方的黄明再度挥了挥手，虽然它实力强悍生性暴戾，但在这妖族地宫里唯一敬畏的便是这个被它叫做“大王”的人，从来也不敢违逆他的任何决定，只得答应一声，走出了这妖皇殿。

    而在妖皇殿外，那一大片阴影也缓缓向后退去，显然钻地獠也和这狗头人一样，暂时离开了这妖皇殿附近。

    沈石并不明白黄明突然叫那两个怪物离开的原因，但是对他来说，只要黄明站在这里，那压力便如山岳般沉重，狗头人和钻地獠虽然厉害，但对他来说其实也并没有太大的意义，所以他仍然没有半点放松的心情。

    不过黄明并没有马上就回头面对沈石，他的目光在狗头人离开后，转向了另一边。

    在那一个方向的角落阴影里，白影不知何时已经移到了那边。

    像是突然间察觉到黄明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那个一直表现的木纳平静偶尔会发出哭声的诡异女子，身子似乎轻微之极的颤动了一下，然后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子缓缓转开，却是学着那狗头人的样子，向妖皇殿大门口飘去，看起来也是准备离开这里。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黄明突然开口道：

    “白影，你为什么要引这个人到我这里来？”看着那个黑发遮面看不清容颜的白衣女鬼，黄明平静地说道，“你还是想让我死掉，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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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生死轮回4

    第一百三十九章生死轮回4

    黄明说的平静而从容，那白衣女鬼除了身躯微微一震外似乎也暂时并没有任何的强烈反应，反倒是站在一旁的沈石心头忽地一动，目光落在那黑发遮面形状诡异的白影身上，心头涌起几分不安来。

    回想起之前从进入这妖族地宫后一路走来，路上遇到了极大危险，多亏是他无意中发现这地宫中的大多数鬼物亡灵对白影似乎十分惧怕，所以紧贴在白影身后，这才算是侥幸逃了过来。不然的话，若是自己单独一人被那许多强悍的鬼物包围，沈石实在没有任何把握能够从那等绝境中逃出生天。

    只是现在突然听到这一席话，沈石心里却是在震惊之余疑窦丛生，确实这一路上自己都是被迫跟在白影的身后，其中当然也有那些鬼物亡灵的缘故，但是除此之外，白影从头到尾其实并没有任何压迫强制或是暗示他的表现。真要说起来，若是这诡异的白衣女鬼但凡露出少许有驱驰他向哪里去的意思，虽然力量上未必是她的对手，但沈石多半也是不肯这么老实跟过来的。

    人鬼殊途，又是在这等危险的迷宫中，大概只有傻子才会去信一个鬼物吧。

    不过现在看起来，自己似乎仍然还是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个白影所影响，一路无声无息令他毫无察觉地被带到了这迷宫深处的妖皇殿里。可是沈石并不知道这个名叫白影的白衣女鬼到底有何用意，他苦苦寻思半晌，也找不到自己身上有足以吸引这样强大鬼物的地方。当然了，戮仙古剑阴阳咒这等厉害但隐蔽得极好的东西，沈石是排除在外的，而白影似乎也确实没有发现什么。

    只是眼下黄明却是直截了当地当面向白影问了这么一句，沈石心里也是疑云阵阵，下意识地向白影看去，希望能从这个神秘的白衣女鬼口中知道原因，而且当他听到黄明最后一句问话时，心底更是莫名一寒。

    什么叫做“还是想让我死掉”？这句话的意思莫非是白影正在想办法暗中陷害这个黄明么？而且……那个所谓的陷害的手段，为什么听起来竟是和自己有关？

    妖皇殿里，一时间气氛忽然僵冷下来，再没有任何人开口发声，三人之中，看去似乎只有黄明的神态最是平静，他的目光也依然和之前一样平和，安静地凝视着白影。

    相比之下，原本给沈石一种平静木讷感觉的白影，此刻身上的白衣却忽然无风自动，虽然还是看不到那黑发背后她的脸色神情，但沈石还是隐隐感觉到这个神秘的白衣女鬼此刻似乎不再平静。

    然而她终究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在黄明的注视下，虽然白影有几分怪异与隐约的激动，但她并没有开口，也没有离开，更没有任何秘密被人看穿乃至狗急跳墙等冲动的举止，从头到尾，她居然就一直那样默默地站在原地。

    沈石甚至有些开始怀疑这个白衣女鬼该不会是哑巴了吧，而且在黄明面前这样默不作声不言不语，岂非就等于是默认的意思？而且沈石想破脑袋也没想到自己身上有任何可以威胁到黄明这个老怪物的地方，值得白影用这么老大工夫将自己引到妖皇殿来。

    黄明又等了一会，仍然没有等来白影的回应，他平静地凝视着那个白衣女鬼，忽然间摇了摇头，像是轻轻叹息了一声，然后摆了摆手，道：“算了，你也出去罢。”

    白影的身子似乎再度微微震颤了一下，过了一会，她的身子缓缓转动，离地尺许，然后幽幽地漂移向妖皇殿的大门口，在这过程里，她仍然还是保持着怪异的沉默。

    沈石完全弄不清楚这两个人之间诡异的关系，在一旁看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而黄明则是一直背对着他，直到那个白色的身影完全飘出了这座妖皇殿后，又过了一会，他才缓缓转过身来，看了沈石一眼。

    他仿佛一眼就看穿了沈石心中所想，淡淡地道：“怎么了，心里奇怪我明知她要害我，却还是放过了她？”

    沈石默然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黄明身上有种诡异的力量，似乎真的能够洞悉人心一般。

    黄明笑了笑，神态平静，未见悲伤恨意，也没有欢喜愉悦，然后像是突然就忘了自己刚刚问的话语，对沈石道：

    “对了，你知道迦罗叶这个东西么？”

    沈石心中一震，立刻意识到接下来的对话很可能对自己，特别是对此刻仍然昏迷不醒的钟青露极其重要。迦罗叶这个名称，他之前确实从未听说过，哪怕是他曾经看过众多的古籍书卷，也未见有文字记载。只是光从那狗头人之前的话语来看，这东西怕是有极其重要的功用，特别是对黄明来说更是如此，只是那食用的过程，实在是令人无法接受。

    他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沉声道：“前辈，这迦罗叶我确实从未听说过，而且她……”沈石指了一下钟青露，道，

    “我从小便和她一起同门修道，从未听说过她身上有这等奇物，会不会是你们弄错了？”

    黄明淡淡地道：“那只狗虽然不算讨人喜欢，但是单论起狗鼻子的灵敏来，却是天下无双的，错不了。”顿了一下，他又道，“不过这东西在鸿蒙世界中确实从未听说有过，居然会出现在这个姑娘身上，也是让人意外。”

    沈石兀自不肯相信，急道：“前辈，你也说了，那东西在鸿蒙世界是没有的，自然就是错……”话才说到一半，忽然沈石的声音竟是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鸿蒙世界中原来没有的东西，钟青露当然不可能会有，但是就在不久之前，他们不正是去过了一趟那个神秘而诡异的问天秘境么？

    那个似乎无所不有、传说中到处都是机缘的神秘异境？

    黄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忽地手一抬，沈石悚然一惊，但是还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便只觉得身后猛然一阵风声乍起，钟青露的身子竟然是漂浮了起来。

    沈石大吃一惊，一把扑上前去，然而脚步刚动，他便觉得眼前一花，钟青露的身体在瞬间如离弦之箭般激射了出去，呼的一下便飞到了黄明的身前，然后就那样悬浮飘在他的手边。

    她的秀发似乎也在迎风飞舞。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在昏睡中也有几分痛楚。

    而下一刻，在沈石震骇的目光里，黄明晦暗不明的目光，落在了这个年轻的女子身体上，仔细看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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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生死轮回5

    第一百四十章生死轮回5

    从黄明那举手抬足间，他的衣袖轻拂滑落，沈石再次看到了他那诡异无比的手掌，没有任何的血肉皮毛，只有一片惨白的骨骼。这情形看上去与那些鬼物亡灵中的骷髅几乎完全一样，但是在一袭黄衣上方，黄明的一颗头颅却仍然与正常人看起来没有什么区别。

    他身上的黄衣宽松平整，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所制，但哪怕他之前所坐在地上很久时间，沈石也没看到有什么褶皱出现，除了那只偶然露出来的骷髅手掌外，便看不到黄明身上除了头之外的任何地方。

    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那完好的头颅与骷髅骨骸的手掌对比实在太过强烈，沈石很难抑制自己不去想象在那一袭黄衣之下，黄明的身体其他部分到底是个什么模样。而最重要的是，他的脑海中始终不停地飘过之前狗头人无意中说过的那一句话，只要吃了她，就能重塑肉身……

    如果黄明的肉身没有问题的话，为什么还需要重塑？

    看着那落在钟青露身子上幽暗难明的黄明的眼神，沈石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偌大的妖皇殿中，此时的气氛一片沉寂，钟青露的身子就漂浮在黄明的身前，沈石一时间也不敢乱动，只能死死盯着黄明的一举一动。

    只是看起来，黄明似乎也并没有马上对钟青露有什么伤害动作的意思，他只是仔细地看过她的身体，过了一会，他的脸上却是慢慢地浮现出一丝疑惑出来。

    “怪了……”

    他轻声自言自语地说了这么一句，沈石心头一跳，虽然并不知道钟青露身上到底是有什么东西居然能让这个很可能是活了上万年的老怪物感觉到诧异，但是如此一来，似乎事情略有转圜余地。他连忙踏上一步，略带了几分紧张，但强做镇定，道：“前辈，她身上真的没有什么迦罗叶，或许是你搞错了……”

    话音未落，黄明已经摇了摇头，目光仍是落在钟青露的身上，缓缓道：“不，我能感觉到迦罗叶的气息，就在这里。可是……”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凝神思索了半晌，似乎仍然想不通，道，“不过那迦罗叶似乎并不在这姑娘肉身之内，而且如果她真的服用了迦罗叶，以她这点道行，也绝不可能活到现在。但如果是她随身携带的话，我不可能找不到的，明明气味就在这里，为何……为何我一直找不到？”

    沈石怔了一下，仔细看了黄明一眼后，却见他神色认真，似乎并没有说谎。而且以之前黄明一眼看穿自己修炼阴阳咒以及修出灵窍的这等可怕眼力，沈石也毫不怀疑他能够一眼看破普通人身上携带的东西，如果真的是有迦罗叶在钟青露身上，他不可能找不到。

    但诡异的是，黄明似乎真的就找不到那叫做迦罗叶的东西，哪怕他如此地肯定迦罗叶就在钟青露的身上。

    ※※※

    眼看着黄明有些诧异地盯着钟青露身躯，似乎正在皱眉沉思，沈石在意外之余，脑子也是飞快急速地转动起来。虽然暂时来看，黄明并未有对钟青露有什么不好的举动，但是沈石心中却并没有太多的安心，再怎么说，那迦罗叶很可能还是藏在钟青露身上某处，只是不知道怎么钟青露将这东西竟然藏得如此神秘，居然连黄明都找不到。

    只是纵然如此，沈石也半点没觉得这情形有丝毫的轻松，真要是到了最坏的情况，沈石心里最怕的就是这黄明干脆什么都不管，直接就像那狗头人说的一般，将钟青露吃了的话，那迦罗叶多半也能到他肚子里了。

    这么多年来以来，当他第一次在妖界看到黄明位列人族七大逆贼的时候开始，他对这个看似平凡普通的名字背后的那个人，就有极大的好奇心。这些年来，他常常都在想当年那个人能够与人族六圣其名、而最后又诡异地在人族历史上销声匿迹的男子，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直到今天，他竟然亲眼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黄明。

    沈石想过很多很多，但是真的从未想过黄明居然能够在万年之后还苟活着，虽然是藏身在这暗无天日的妖族地宫之中。不过此时此刻，这些事只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当务之急仍然还是想尽办法要去救那钟青露。

    也正是在这脑海中千头万绪间，从那黄明的记忆中沈石猛然想到了什么，虽然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是沈石心里却是陡然一震，猛地抬头向黄明看去。

    “呃……前辈，我、我可能可以帮你。”

    黄明听到了沈石有些干涩的话语，抬眼向他这里看了一眼，道：“什么？”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道：“前辈，如果你要的只是那个叫做迦罗叶的东西，我试着帮你找一找，若是能找到的话，能否请你放了我和这位姑娘？”

    黄明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片刻之后，他慢慢站直了身子，与此同时，钟青露的身躯缓缓下落，轻轻落在了他身前地面上，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声音。

    “你能找到？”黄明饶有兴趣地看着沈石。

    沈石默然片刻，低声道：“我想到了一件事，或许能帮上忙。那迦罗叶对我和这位姑娘并无大用，她应该也只是无意中得到的而已。比起她的性命来，这些都是身外之物。”

    黄明点了点头，道：“可以，我答应你了。”

    沈石不再多言，大步走了上来，黄明并没有阻止也没有说些警告的闲话，甚至还向后退了两步，让开了地方，目光闪烁，看着沈石。

    沈石隐约能感觉到黄明的目光，虽然平静却无形中有绝大的压力，但他还是强自稳定住心神，走到了钟青露身边蹲了下来。下一刻，他伸出右手，却是向钟青露的腰上摸索过去。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真的亲手去接触到钟青露的身子，虽有衣裳阻隔，但少女柔软而弹性的肌肤似乎隔着薄薄的衣物仍然传递到他的指尖，令他心头有些异样。但此刻显然不是多想的时候，特别是在身边还有那么一个老怪物的注视下。

    过了一会，他在钟青露的腰上摸出了一件东西，然后站起身子，递给黄明。

    黄明眉头皱起，伸手拿了过来，眼神中再次流露出几分疑惑之色，而沈石则是轻轻吐出一口气，道：“前辈，你先看看，迦罗叶是不是在这里面。”

    这是一个颜色漂亮的如意袋，正是大多数女修喜欢携带的一种，而如果沈石没记错的话，在他之前刚刚想到的就是，昔年黄明与人族六圣共同呼风唤雨的那个时代，人族刚刚崛起时，炼器之道还未真正兴盛。

    换句话说，一万年前的天妖王庭末年时候，那时很可能，还没有如意袋这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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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生死轮回6

    第一百四十一章生死轮回6

    如意袋这种储物法器，是在人族于万年前崛起之后，修真之道大为兴盛，诸多法门百花齐放的时候才被人研制出来的。它的出现极大地方便了修士，以往大量必需但十分累赘的物品有了随身携带的可能，时至今日，鸿蒙世界修真界中的几乎每一个修士，如果不是实在穷困潦倒到一文不名的地步，如意袋或者更低一级的储物戒指等储物法器，基本都是必备之物。

    但是这种如今看来几乎是常识的东西，在一万年前却的确是不存在的，沈石也是偶然间突然想到了这个关节。这世间仙道求的便是长生不死飞升登仙，但无数岁月下来，从未听说有人真正做到这一点，而黄明现在的这幅样子，显然也不像是真正长生登仙的模样。

    换句话说，此人若非假冒的话，那么能万年不死苟活至今，便一定是有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而根据沈石的见识阅历和经验来看，这样的怪物只怕很可能也是和当初高陵山中镇魂渊下的那头阴龙和上古巫鬼差不多，在漫长的岁月里只能呆在某个地方圈禁不出，只有这样极度稳定的情况下，才有可能苟活下来。

    那么，尽管初一看或许有些不可思议，但是沈石还是忍不住地猜了一下，也许……这位神通广大的黄明，真的是还不知道如意袋这种如今看来普普通通的法器？

    在沈石略显紧张的眼神中，黄明目光落在他递过来的这个如意袋上，对着这个从钟青露身上摘下来的漂亮的小口袋，黄明先是眉头微皱，随即明显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之色。

    他仔仔细细地将手中这如意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从黄色衣袖中伸出的那只只剩下骨骼的骷髅手掌，让人看去总觉得有些瘆人，不过他却并无异色，似乎早已经习惯如此了。过了半晌，黄明抬起头来，眼中露出了几分罕见的好奇之色，看着沈石，道：

    “这是何物，好生奇异。我隐约能感觉到迦罗叶的气息就在这口袋之中，但总觉得似乎隔了一层屏障，有种捉摸不定的感觉。”

    沈石脸色微微一变，看向黄明的眼色又是多了几分惊讶。如意袋这种东西真要说起来，其实可以说是极高明的空间道术，以人族如今强大无比的炼器之术在这种以特殊材质所炼成的法器里，固定出一个异空间之地，是以其本身天然就有很强的阻隔口袋内外各种讯息流转的特性。

    以沈石这么多年来的所见所闻，几乎没有任何东西在进入如意袋后，还能被外物所感知到的，其隐秘性可谓惊人，这也是无数修士趋之若鹜的重要原因之一。而在这些年月里沈石所经历过的仅有两次例外，一个是戮仙古剑，一个是那块他后来送给了凌春泥的神秘黑晶。

    这两样东西，在如意袋中都奇异地能感知到外界的某种东西，进而起了共鸣，发热发光，可谓都是异宝，普通人也许一辈子都不可能会遇上一次。然而如今在这妖族地宫深处，沈石生平第一次发现，黄明的感知竟然可以隐隐感觉到如意袋中的气息，虽然看起来还有一层阻隔，但是这种空间屏障都拦不住这万年怪物的知觉，他这一身的道行神通，也实在是到了可惊可怖的地步。

    强压下心中的悸动，沈石深深看了一眼黄明，在心里暗自带了几分无奈地想着，毕竟是当年跟人族六圣并肩的怪物，又不知如何在这地宫里苟活了上万年，如今虽然看起来有些诡异，但神通广大道法通天，也是应有之义。

    往前走了两步，沈石走到黄明身前，低声将这如意袋的来历和作用对他解释了一下，包括人族修士如何将灵力灌注其中、如何操控这如意袋吞吐物件的诀窍，都一一对他说了一遍。虽然这些东西对如今的大部分修士来说几乎都是从一开始就必修的常识，但显然黄明确实是第一次听说。

    他原本多数时候都保持平静的脸上，流露出几分好奇的表情，仔细地聆听着沈石的讲解，缓缓点头，脸上偶尔流露出几分赞赏神色。在沈石说完后向后退了两步时，黄明闭上双眼似乎正在消化刚才所听到的东西，过了片刻之后，他再度睁开双眼时候，眼中已有了然之色。

    那只惨白的骨手轻轻提起这只如意袋，黄明的目光在上头扫过，忽然轻轻一抖，也不见有任何多余的灵力颤动或是动作，突然一件东西就凭空出现在他身前，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掉落下来，落在地上。

    沈石与黄明同时低头看去，然而忽然间两个人的脸色都是一怔，看去似乎各自的神情都有几分微妙变化。沈石更是抬眼，带了几分诧异向黄明看去。

    这第一个从如意袋中被取出的东西，如今掉在地上的，却是一件柔软干净的衣物，看起来正是女子身上时常穿戴的衣裳。黄明看到这件女子衣服，明显也是呆了一下，随即又感觉到沈石看过来有些怪异的目光，顿时觉得有些尴尬，干笑了一下，道：

    “呃……第一次不太熟练，随便试着向外掏东西，没仔细去看。”

    沈石咳嗽了一声，移开了目光，不过心中暗想你这老家伙说不定被困在这地宫里一万年了，真有什么诡异怪癖的，谁也说不准。心中这么想着，他不动声色地向钟青露那边又走近了两步，目光在她脸上看了一眼，只见她脸色尚好，虽然很奇怪地一直昏迷不醒，但看起来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

    黄明被对面这道行低微的小家伙用那种古怪的眼神看了一下，心里隐隐感觉到沈石在想什么，也是翻了个白眼，不过这时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也顾不上和这个小家伙多加解释。在那只惨白色的骨手翻弄之下，如意袋上微光闪烁此起彼伏，转眼间便又有东西从如意袋中被取了出来，落在他身前地面之上。

    一开始黄明的手法还不算纯熟，但只在三两件之后，他的神情便已平静淡然，从如意袋中取物的速度陡然加快，只听噗噗噗声瞬间连续响起，一阵眼花缭乱之后，在两个男人的目光注视下，那地面上已经堆起了几乎快有一人多高的一大堆东西，大大小小不知道有多少各种各样的物件。有诸多灵材，灵草灵石灵肉灵丹灵石一大堆，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各样让人完全没想到的东西，有至少数十套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的衣服，有胭脂口红眉笔等女儿家小物件，也有书卷典籍几十本，更是有桌有椅，甚至他们还看到被取出来的居然还有一张罗帐小床，一应温香被褥皆全……

    看着这面前突然出现的如同小山一般的杂物堆，黄明与沈石同时沉默了一下。

    过了一会，黄明看着沈石，淡淡地说了一句，道：“东西好多。”

    沈石瞄了一眼身边躺在地上的钟青露，由衷地点了点头，道：“东西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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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生死轮回7

    第一百四十二章生死轮回7

    站在这一大堆东西旁边，不管是为什么，黄明和沈石之间原本有些僵冷的气氛，在那两句莫名感叹的话语后，却不知不觉间缓和了不少。

    或许是沈石从多年前就一直对黄明这个人物充满了好奇与向往，所以当黄明的态度是在寻找那个神秘的迦罗叶，而并不是想要真的如同一个恶魔鬼物那样吃掉一个活生生的人后，沈石对他的观感便一下子好了许多。

    趁着黄明在打量那一大堆物件杂物，沈石终于是第一次抱起钟青露，然后开始仔细小心地检查她的情况。正如他之前所感觉到的那样，钟青露身上几乎没有什么太明显的外伤，而在他不再避嫌检视了一遍她的身子后，也没发现足以令她昏迷不醒的严重内伤。然而躺在他怀里的钟青露，仍然是双眼紧闭着，最多只是偶尔眼皮微微颤动一下，仿佛正在某个最深的梦境中。

    “她没事。”站在前方背对着这里的黄明，忽然开口这么说了一句，“她是被钻地獠的‘獠气’封闭五识，陷入沉睡而已，对身子和修为都无大碍。”

    沈石默然片刻，轻轻放下钟青露的身子，随后站起身子走到黄明的身旁，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沉默不语。

    黄明站立不动，那只诡异的白骨手掌忽然轻轻一挥，在堆积如小山的杂物堆上顿时有一股无形的风吹过，瞬间十几件东西飞了出去，看似杂乱，却都落在另一边的地面上。与此同时，黄明神色平静，淡淡地道：“我以为你过来是要求我的。”

    沈石微微低头，道：“是，还请前辈开恩，救我这朋友一下。”

    黄明随意地又挥了挥手，又是一大片杂物从那堆小山上飘了出去，他的目光淡淡地看了一眼那些飞到半空的东西一眼，便转眼不再多看，语气也忽然变得有些奇怪，道：“很早以前，我像你这个岁数的时候，别人便是要打死我，我也是决不肯说出一句哀求别人的话语的。”

    沈石沉默了好一会儿，道：“如果是为了要紧的人，求人并不是很难的事。”

    黄明微微侧身，转过来看了他一眼，道：“哦，这么说来，她对你很要紧了？”

    沈石默然，然后轻声道：“她是我朋友。”

    黄明笑了一下，道：“只是朋友而已么？”

    沈石的目光似乎有片刻的闪烁，道：“是。”

    黄明一挥手，“哗啦”一声，又是一片杂物飞了出去，随后淡淡地道：“等一会，看我心情罢。”

    沈石不再说话，就这样安静下来，站在一旁，而黄明似乎也无意再探寻沈石与钟青露的关系，目光重新聚集到那堆小山般的杂物上。

    随着他的手臂一次次挥舞，总会有一堆堆本在杂物堆上的物件飞了出去，在半空中旋转飞舞，而黄明几乎都只是看上一眼后，便收回了目光。

    原本堆积如小山的杂物堆在他这般检视下开始迅速地缩小下去，而另一边地面上堆积的物件反而开始越来越高。在这个过程中，黄明一直保持着沉默，而沈石也是安静地看着。看到那一件件东西飞起又落下，不知为何，沈石忽然有一种从旁窥探着钟青露秘密的感觉，那里的每一件东西，应当都经过那个少女的亲手挑选，是她生活的一小部分。

    只是看着这其中大多数的东西，沈石却油然而生出一股淡淡的陌生感觉，默然想到原来自己与钟青露之间已经这么远了。想想当年，在青鱼岛上的那个时候……就在他心中分神若有所失的这一刻，忽然有一阵清脆的响声在他脚边响起，沈石低头看去，只见在那堆杂物中从半空里落下了一只小小的白色玉瓶，在地上骨碌碌滚动了一小段距离，在他脚边不远处的地面上停了下来。

    沈石走上一步，随手捡起了这只玉瓶看了一眼，这玉瓶外表圆润光滑，玉色温润晶莹，与普通放置各种灵丹的瓶子并不一样，似乎是经常被人拿在手上摩挲抚摸的心爱之物。

    沈石心中有些好奇，他当然知道钟青露乃是宗门里丹堂的弟子，又是丹堂长老云霓的关门爱徒，在炼丹一道上前程无限，不过能够被她这般珍视乃至于当做心爱之物时常把玩的，却是想不出会是什么样的丹药？

    拿着这个玉瓶在手上犹豫了一下，沈石还是忍不住好奇之心，打开瓶塞向里面看了一眼。然而这一眼看去，他顿时便是怔了一下，在这个被钟青露珍而重之视作心爱之物的玉瓶中，所放置的确实是一些丹药，看去一共有十枚左右。

    然而以他的眼力，一眼便看出了这玉瓶中的丹药非但不是之前自己所猜测的什么极品灵丹，甚至就连适合凝元境修士服用的丹药都算不上。这玉瓶中有的，竟只是一种极普通极常见，对凝元境修士都已经几乎无用，只有最低阶的炼气境修士才会服食的一种初阶丹药培元丹。

    在这一刻，沈石真是有种愕然感觉，或许哪怕这玉瓶中装的是珍贵无比价值连城的六品灵丹，他都没有这么吃惊，毕竟钟青露的师傅云霓长老便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大炼丹师，给她一些珍贵灵丹也不算什么稀奇事。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为什么钟青露会对这样一瓶再普通不过的培元丹如此珍视。

    以她现在的道行，难道不是想炼多少就炼多少的吗？

    这样粗劣低阶的灵丹，根本就不应该是现在的钟青露会去炼制的，她所应该炼制的丹药应该要比这种培元丹要好得多，真要说起来，或许应该是在他们当年还在青鱼岛上，大家还都只是入门弟子炼气境的时候，钟青露也才刚刚开始修炼炼丹之道时，才会炼制这种丹药的吧？

    沈石摇了摇头，重新塞好了瓶盖，刚想丢回那堆杂物里，但随即想到钟青露或许对这玉瓶十分看重，说不定便是她珍视之物，所以犹豫了一下后，还是藏在了自己的如意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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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抹去

    第一百四十三章抹去

    才刚刚将这个装着培元丹的玉瓶收起，沈石便听到前头黄明忽然低声“咦”了一声，随即但见他白色骷髅手掌一翻，一个物件便从那已经矮了一大半的杂物堆中飞了出来，直接飞到了他的手上。

    看过去那是一只玉匣，长约半臂，只是色泽看起来颇有几分黯淡无光，似乎是很久远之前的古物。在玉匣上还有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箓，沈石朝那上面的符纹看了一眼，似乎应该是类似一种普通常见的封禁符，通常都涌来隔绝内外气息，专门用来保存灵材一类的东西。从那张符箓边缘褶皱卷起的样子看，显然也是上了年月的老物。

    转眼之间，随着“啪”的一声，这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玉匣已经飞到了黄明的身前，黄明伸手抓住了它，五根惨白色的骨指在那黯淡的玉色衬托下，显得格外的诡异。

    不知为何，沈石忽然觉得黄明的神情有些奇怪。

    按照之前那个狗头人怪物的说法，这玉匣中很可能装的就是迦罗叶，对黄明来说是十分重要的一种宝物，甚至可以达到重塑肉身跳出轮回的地步。虽然沈石眼下仍然还是看不出黄明的肉身到底有什么问题，而所谓的跳出轮回又到底是怎么个回事，不过按理说如此重要的一件宝物在手，本该是大喜之事的。

    然而黄明的脸上却并没有露出任何狂喜之色，虽然看他嘴角微微翘起似有一丝笑容，可是那笑意中，却似乎带着一点莫名的苦涩。这个在深藏地底的妖族地宫中苟活了上万年的老怪物，在拿到这只玉匣后，凝视半晌，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黄色的衣袖滑落下来，他的那只手掌重新缩回了衣物之后，连带着那只玉匣也消失不见。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有些迷离，似乎看向某个捉摸不定的地方，怔怔出神，像是正在回想着什么往事，良久之后也没有动作。沈石站在原地等了很久，发现黄明一直没有动静，忍不住轻声叫了一句，道：“前辈？”

    黄明的身子微微一震，像是从回忆中惊醒过来，默然片刻后长出了一口气，徐徐转过身来。看到沈石仍然还站在原地，他微微点头，同时迈步向妖皇殿中的那座安放着金色棺椁的石台走去，同时口中道：“你也过来吧，我有些话想问你。”

    沈石犹豫了一下，道：“前辈，我这个朋友她还……”

    黄明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道：“她不碍事的。”

    沈石有些无奈，看了一眼依然还躺在地上但气色还不算太差的钟青露，想了想后，还是跟在黄明背后，重新走回了那座石台上。

    金色棺椁上散发出来的光芒，重新洒落在沈石身上，看起来并不刺眼，在那富丽堂皇的贵气中还带了几分温和。不过沈石的脑海里很快想起就在不久之前，当自己站在这金色棺椁边上的时候，这棺中可是突然传出来过一阵诡异的声音，虽然随后就被黄明出手镇压下去，但沈石心里已经不敢有丝毫轻视这金色棺椁了。

    谁知道里面隐藏着的是什么怪物？

    走到这金色棺椁旁的黄明，看去似乎有些疲惫，也没有顾忌什么体面的意思，直接便坐在了这金色棺椁边的地上，然后背靠着它，对沈石招了招手，道：

    “来，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沈石。”沈石走到离他数尺之外的地方，一边回答，一边看了看周围，在犹豫片刻后，总觉得如果黄明坐在地上，自己这样居高临下地对他说话有些不妥，所以最后也干脆在一旁坐了下来。

    黄明轻轻点了点头，随后抬眼向他看了一眼，语气还算温和，道：“能跟我说一下，这阴阳咒你是如何得到并修炼的么？”

    沈石心中一震，阴阳咒秘法是他最大的秘密之一，在此之前他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按理说本不能被这么一问就随便说出来。然而眼前这个人，显然是与天底下所有人都不同，黄明只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便直接看破了他这个最大的秘密，如此一来，似乎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所以在犹豫了一下后，或许还是心中对这个黄明实在是有着非常复杂的感觉，有好奇，有敬畏，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他，于是终于还是开口讲述起来。

    从当年还是十二岁少年的时候，他在流云城南宝坊那个摆地摊的老候摊位上，淘到了那个黑色小罐开始，沈石慢慢说了起来，包括数年之后在青鱼群岛上的妖岛中，被那个微型金胎石法阵给传送到了妖界，在那里生活了三年并无意中得到了阴阳咒第二篇的《天冥咒》。

    沈石的年纪并不算太大，但是阅历之奇经历之多，却是远胜于大多数普通修士，在这说话的过程中，他也顺便是将当今之世鸿蒙世界里人族妖族的现状，包括过去一万年所发生的沧桑变化，都对黄明粗略地说了一个大概。

    黄明一直都在安静地听着，他的眼神专注而平静，偶尔会流露出几分惘然，仿佛从沈石的述说中想到了什么往事，有淡淡的惆怅，而有的时候，他嘴角边又会突然露出一丝微笑，像是在他过往的生命中，也曾有过值得他记忆欢喜的美好。

    低沉而平静的话语声，在这妖皇殿中的金色棺椁边回响着，时间悄无声息地流去，又仿佛过往一万年的光阴又重新凝固在这空旷的大殿中，令人迷茫着，叹息着，欢喜着，回忆着。

    不知到了什么时候，沈石的声音停下了，然后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听到黄明感叹了一声，轻轻道：“原来，已经过了一万年这么久了啊……”

    如此又安静了一会，然后沈石看到黄明坐在那儿，忽然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又是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道：

    “他们几个人……还是把我的名字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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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开棺

    第一百四十四章开棺

    大殿之中安静了好一会儿，再没有什么人开口说话，过了很久以后，才听到沈石轻声问道：

    “他们？他们是谁？”

    黄明背靠金色的棺椁坐在地上，灿烂但柔和的光芒从他身后绽放出来，让他身上的黄衣看去都像是变成了一股辉煌的金色，透露出一股异样的庄严肃穆气息。只是除了这一层威严贵气，他此刻的脸色却显得异样的茫然，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之后，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沈石的眼角余光在那一瞬间，看到了黄明身上黄衣的衣袖颤抖了一下，不知是不是他隐没在衣服下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握紧，只是联想到他那只只剩下白色骨骸的手，那情景又显得格外的诡异。

    沈石等了很久，也没有等来黄明的回答，正当他想要再开口询问些什么的时候，却忽然听到了一阵异响声。

    那是一种格叽格叽令人十分不舒服的声音，就像是某只野兽正用尖利的爪子狠狠地抓着一块石板，令人齿酸，心里发毛。沈石心头一震，顿时注意力被吸引开去，在仔细分辨了一下声音来源之处后，他愕然发现这声音竟是又是来自那金色光芒中，换句话说，是从黄明身后的金色棺椁里发出来的。

    在此之前，沈石在刚刚进入这座妖皇殿中的时候，已经遇见过一次这金色棺椁里的异动，那时候给他的感觉好像就是这具巨大的棺椁里隐藏着一个可怕的怪物，而且从那个时候的动静看，似乎马上就会破棺而出的样子。不过就在那异动剧烈的时候，黄明出现了并以令沈石瞠目结舌的无形符箓之法直接将之镇压了回去，也给沈石留下了几乎是不可磨灭的第一印象，谁知才过了这么一会儿，这金色棺椁里的异动居然又再次响了起来。

    沈石的目光在下一刻，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黄明的身上，然而令他诧异的是，黄明此刻非但没有像之前那一次一样出手镇压这金色棺椁里的异动，反而像是怔怔发呆一样，保持着背靠那金色棺椁席地而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怪异的响声很快变大，如之前那次一样，诡异阴森如亡灵的呼号咆哮声，伴随着的是金色的光芒同时明亮起来，整座妖皇殿似乎瞬间被一种恐怖的阴影所笼罩，那座金色棺椁上的巨大棺盖，开始缓缓地晃动，眼看着就要有什么可怕的东西破棺而出。

    沈石脸色大变，虽然他还不知道这金色棺椁中到底镇压的是什么怪物，但看这威势与气息，显然是非同小可，一旦真的破棺而出，只怕后果不堪设想。而反观在这个时候的黄明，仍然是一副失神茫然的模样，面上隐隐带着几分苦涩若有所失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出手的迹象。

    那如同鬼哭狼嚎的声音越来越大，沈石再也忍耐不住，猛地大喊了一声，道：“前辈，快出手镇压它啊！”

    这一声大喊如同在这片阴影晦暗里突然出现的一道惊雷，异常醒目也异常刺耳，不但黄明身子微微一震，抬头看来，就是连那金色棺椁里居然也瞬间安静了一下。

    所有的呼号吼声阴暗鬼魅，都似乎有那片刻的呆滞空白，似乎就连那棺中的怪物也被吓了一跳，担心什么。

    而就在这异样诡异的一刻，黄明在抬头看了沈石一眼之后，眼中却是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异样神色，似茫然，又似失望，但终究却还是没有任何的动作。

    这令人窒息的片刻安静的瞬间，令人觉得格外漫长却又如同闪电般迅速过去，连那金色棺椁里的异响似乎都被惊诧了一下，仿佛有些小心翼翼地又轻轻触碰了几下，发出了几声有些不敢相信的试探性的冲撞棺盖的声音。

    黄明的目光平静了下来，身子依旧安然地坐在那金色的光芒里，看着满脸惊讶而有些不知所措的沈石，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与眼下危急情形毫无关联的话：

    “沈石，你想学阴阳咒剩下的那些咒文吗？”

    &&&

    “吼……”一声低沉的吼叫声，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安，从那片庞大而隐藏在阴影里的巨大身躯中传来，为原本就陷入有些怪异的妖皇殿外更增添了几分异样的气息。

    听着钻地獠的不安低吼，站在妖皇殿外石阶下的狗头人脸色也随之一变，它死死盯着那座巨大的宫殿，忽然猛地回头，瞪着站在不远处孤独漂浮在半空上的那个白色身影，咆哮了一声，吼道：“白影，里面到底怎么了？”

    白影此刻也是面对着那座宫殿，但是黑发遮面的样子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模样，只是从那个隐隐紧绷的身子来看，她似乎也有几分紧张。只是虽然如此，面对着狗头人的质问，她依然如同大多数时候一样沉默以对，只有在她胸前的那颗灵翠天珠的绿色光芒，隐隐亮了起来。

    狗头人晦气地呸了一声，拿这个白衣女鬼没办法，它们三个都是妖皇殿中那个人的手下，虽然个个实力强横，但对那位当真是死心塌地地敬畏着，同时也多少知道一些那个妖皇殿中的秘辛，此刻看到的这幅情景，更是多年来从未见过的，忍不住都有些担心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大王不是明明就在这王殿之中吗，怎么那怪物看起来居然是要马上脱困的样子了？

    &&&

    “阴阳咒？”

    妖皇殿中，沈石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哪怕是周围异响骚动诡异恐怖，但仍是忍不住身子一震，愕然望向黄明，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那金色棺椁里的神秘怪物似乎终于确认了在外头那个镇压了自己无数次的大敌，这一次竟然不知为何，居然是没有再阻挡自己的意思了。

    刹那之间，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声从那金色棺椁中发了出来，金色的棺盖瞬间轰然跳动，啪啪直响，一股恐怖的气息冲天而起，以令人难以想象的力量，一点一点地逼开那棺盖的束缚，让它向旁边移开。

    一道黑暗的缝隙，从那片金色的光芒中显露出来，然后，在沈石震惊的目光里，有一只手掌，仿佛带着无边黑暗的气息，在那黑暗深处伸了出来。

    惨白颜色的手掌上，没有丝毫的血肉，只剩下的骨骸手指。

    如此的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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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大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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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五章大宗师

    惨白色的骨手从金色棺椁上的那道缝隙中伸了出来，一下子抓住了边缘，周围原本柔和的金色光辉在此刻也似乎受到了什么强烈的刺激，陡然间变得刺目狂乱起来。在金色光芒的深处，那一片隐藏在棺盖下方的深邃黑暗里，一股邪恶的气息仿佛正要喷薄而出。

    无声的呼啸化作狂野的风在这座巨大的妖皇殿中剧烈吹动着，地面开始缓缓震颤，大殿穹顶上似乎也有细细的尘埃开始落下，一切都不对劲了。然而在这一片纷乱中，沈石却仍然看到黄明还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自己，在等待了片刻之后，居然又问了一句：

    “你喜欢术法么？”

    “喜欢……”沈石下意识地答了这么一句，从小到大哪怕是在得到阴阳咒的清心咒篇之前，也许是因为修习过符箓的缘故，他对五行术法便一直十分感兴趣。然而在这话一出口之后，沈石便顿时惊醒，眼下这哪里还是这种唠家常的时候？

    眼看那金色棺椁里伸出的惨白骨手抓住了棺盖边缘，似乎下一刻就要发力冲出的时候，沈石再也忍耐不住，猛一抬手，一道火光便在他手间闪现出来。片刻之后，一记火球迅速成形，在半空中炽热燃烧，然后破空而去，向那只金色棺椁上的骨手砸了过去。

    火光倒映在黄明眼眸里，像是在空中突然掠过燃烧的流星，留下一道残痕，也让他的目光忽然一闪。

    火球瞬间破空而至，穿过金色的光辉打在那白色的骨手上。虽然还不知道这金色棺椁里到底隐藏的是什么怪物，但沈石总觉得若是真的让这个气势惊人恐怖的怪物冲出来，只怕是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本能地出手想要阻扰一下。

    只是他的道行确实还是有些不够，此刻仓促间为了追求快速，施放出来的也只能是普通的一阶术法火球术，纵然有阴阳咒强大的加持威力，但当那颗火球重重撞上金色棺椁上缝隙里探出的那只白色骨手时，却是在半空中微微一颤后，忽然从中崩散，化作无数火星光点，就这样消散于无形，湮没于一片狂乱舞动的金色光芒中。

    虽然这一击无功而返，但看起来那棺中的怪物却有些被激怒，似乎是想不到除了黄明外，就连旁边那个看起来蝼蚁一般的小家伙居然也敢出手阻止自己。一声凄厉的嚎叫声猛然从金色棺椁里发了出来，那只惨白色的骨手上猛然有一根指骨抬起，正对着沈石这边。

    在那一刹那间，沈石陡然觉得全身冰凉，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过往无数次的经历在瞬间告诉了他，此刻竟是身处在绝大的生死一线中。然而一股诡异的气息从前方转眼锁定了他的身子，冰寒阴气随即涌来，在瞬间封住了他全身气脉，竟是不能有半点动弹。

    而金色光辉里，同时分出一道黑气，如同一把黑色利刃，直接向他这里劈了下来。

    刃未至，地已裂，沈石身躯震颤，面色瞬间苍白，口角已经流淌出一缕鲜血出来。

    这棺中怪物还未脱困，便有如此威势，实在令人惊怖，沈石心中大震，然而其实为其所慑，一时竟是无力还手躲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色利刃劈下。但就在这危急关头，忽然一道身影飘起，黄衣飘飘，正是黄明站起身来。

    只见他看也不看那已经劈出的黑色利刃，背对沈石，目光沉静地只是看向在咫尺之外的金色棺椁，看着那条黑色的缝隙还有那只紧紧抓在棺盖边缘的白色骨手。

    黑暗深处，呼啸声陡然高亢，那棺中怪物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猛然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叫，又似带着一丝疯狂，无数的黑气如狂潮一般，瞬间从那缝隙里涌了出来，像是想要争风夺秒地破棺而出。

    然而下一刻，在那无数如金蛇狂舞的光辉深处，黄明的衣衫被狂风吹得猎猎而舞，而他同样是伸出了一只手臂，一道惨白的颜色在金色的光芒里出现，那是他的手掌，压过了无数刺眼的光辉，甚至在他骨手压下的时候，那片片空间竟有扭曲塌陷的迹象。

    金光如细沙，从四面八方疯狂地向黄明的掌下空间汇聚过来，又随即消散于无形，片刻之后，忽听有一声低沉细响，如灵魂悸动，如鬼哭神嚎。

    妖皇殿中若有天地，则此刻便是天地动摇，

    黄明的骨手破开无数光芒黑气，一把按了下去，鬼嚎声凄厉无比，却似乎根本无法阻挡，所以片刻之后，他的白色骨手一下子按在了抓在棺盖缝隙上骨骸手掌上。

    同样惨白的颜色，同样没有皮毛血肉，几乎同样的大小，同样的形状，两只骨手在那一刻重叠在一起，这情形让人看起来感觉异常的诡异与可怕。

    黑暗里忽然沉寂了片刻，所有的声息瞬间消失。

    而黄明微微低头，目光在自己前方的那两只骨手上停留了片刻，同时似乎也望进了那道黑暗的缝隙中。

    然后他忽然微微笑了一下，笑容有几分奇怪，带了几分讥讽，又似有几分苦涩，更隐隐还有一丝自嘲之意，然而在他眼眸里，更多的还是平静的坚持。

    下一刻，忽如晴天雷鸣，暴雨忽至，之前那瞬间消失的各种凄厉呼嚎嘶吼声卷土重来，声势更增十倍，黑气如巨浪滔天，轰然狂涌，隐隐更可见从那金色棺椁中，正有一道黑色虚影仰天长啸，正要奋力爬起。

    而黄明身躯在这片狂舞的光辉中看去如此的平静与渺小，但是却又是巍然不动，他的白色骨手牢牢地按在另一只骨骸手掌上，双眼微微眯了一下。

    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刹那之间，忽有五彩光辉腾空而起！

    从他的白色骨手之下，五彩光芒如疯狂跳跃的精灵狂舞不休，一下子笼罩在那缝隙之上，每一道光芒亮起便是一记轰然大响，有风有云有电有惊雷，一记轰鸣便如同一记绝世术法瞬间施放，天变其色，地动山摇。

    沈石踉踉跄跄站在一旁，只觉得全身欲裂，然而此刻他却是浑然顾不上这些皮肉痛楚，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黄明，看着他那一只白骨手掌之下，那无法想象的璀璨光辉。

    没有人会比他更明白那是什么的光，哪怕他没有真的见过也从过往醉心阅读过的古籍书卷上牢牢记在了心中。哪怕那其中大部分的光辉被白色的手掌所遮盖，但是并不能妨碍沈石一眼看出，那全部都是威力惊人的高阶术法。

    在传说中艰深到了极点，每施放一个术法就要耗尽灵力施法速度慢得出奇同时威力惊天动地的高阶五行术法，看过去甚至连一个他此刻所能达到的三阶术法都没有，最低的都是四阶术法以上。

    在那小小的方寸之地指掌之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轰鸣着、呼啸着，如泉水般喷薄而出，倾斜在那只从黑暗缝隙里伸出来的白骨手掌上。

    “轰轰轰轰轰……”，那一个瞬间，不知有多少惊雷狂烈地爆裂炸响，地动山摇中，沈石只听到一声高亢而凄厉地嘶喊声，然后便看到一片惨白轰然而散，一只骨手猛地炸裂开来，化作了无数细小碎片，激射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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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因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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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六章因果1

    光影剧烈地颤动着，大地震颤石台崩裂，无数强横的力量自那金色棺椁边纵横冲突，如无数狂暴的风疯狂地向四面八方冲去。而在风暴的中心，那突如其来的白色碎片轰然而散，向四面八方激射出来，更是为这一场狂烈的力量狂潮涂抹上了一丝凶厉的色彩。

    有那么一刻，沈石的心是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因为他也搞不清楚碎裂的那只骨手到底是属于谁的，狂乱的光辉遮蔽了一切，让他真的看不真切那风暴中心的情况。

    不过就在他惊愕紧张，被狂烈的暴风吹得不得不踉跄后退的时候，眼前的光芒突然猛地一顿，就像是这绚烂狂野的情景在瞬间突然凝固了一样。片刻之后，忽然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下来，点点光辉如剥落的衰败墙纸纷纷摔落湮灭，无数本是璀璨的光点颜色迅速地暗淡，转眼之间，沈石的视线里，便只剩下了黄明的身体站在那金色棺椁边的模样。

    惨白颜色的骨手，从他黄色的衣袖中伸出，按在那金色棺椁的棺盖上，而在骨手之下的地方，此刻已经空无一物。没有了那些可怕而威力强大的术法，没有了各种各样的颜色风暴，也没有了原先从黑暗中伸出来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的白骨手掌。

    沈石～ 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在这片刻的静默过后，一阵深沉而阴森的厉啸声，从那条黑暗的缝隙里迸发出来，仿佛是带了无尽刻骨的仇恨，但站在那缝隙前的黄明神色却是丝毫不变，冷冷地看着那片黑暗，然后手臂往后一收，只听“轰”的一声，那金色的棺盖再度缓缓地合上。

    金色的光辉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重新笼罩在这个男人的身上，而那片不甘的黑暗终于是重新被金色所掩盖，所有的异响声在那一刻，尽数消失。

    一切，似乎重新恢复了平静。

    黄明手扶棺盖，默然站立良久，随后慢慢地转过身子，目光重新落在沈石的身上，嘴角微动，似乎想要开口说话时，突然，他的身子却是摇晃了两下，看起来竟有几分站不稳的样子。

    沈石大吃一惊，猛地向前踏出两步，失声道：“前辈，你怎么了……”

    话音未落，妖皇殿外大门口处，似乎外头的那几个怪物也被惊动，庞大的阴影顿时向这里靠近了几分，同时传来了那个狗头人的声音，大声叫道：

    “大王，你没事罢？”

    黄明脸上的气色其实并没有特别大的改变，只是刚才那一下的身子摇晃看起来让人有些惊愕罢了，不过也只是那一下瞬间的事，他很快便又恢复了正常，淡淡地向大门口那里看了一眼，道：“无妨，你们先退下吧。”

    门外沉默了一会，传来了答应声，那庞大的阴影随即远去。

    妖皇殿内，沈石看着迅速变成正常的黄明，也是怔了一下，停下了原本想要过去搀扶的脚步，而黄明则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忽然有些奇怪，道：“怎么，看起来你好像有些担心我？”

    沈石沉默了一下，道：“至少到现在为止，前辈你并没有害我。”

    黄明淡淡一笑，似乎对他这句话十分的不以为然，随后他看起来似乎有些疲倦，身子又重新靠着那金色棺椁慢慢坐到了地上。

    大殿之中的气氛慢慢地沉静下来，沈石有些不太适应这种寂静，转头向这座石台下方看了一眼，发现钟青露仍然还是躺在那边昏迷不醒，不过看起来刚才的那一场凶险无比的斗法并没有对她这里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最多只是有些灰土尘埃落在她的身上，便也放下了心。

    只是到了这个时候，既然找到了钟青露，沈石心中便开始盘算着如何能够离开这神秘诡异的妖族地宫了，但是至少眼下看起来，这难度实在不小，都不用说他眼前这个实力通天的黄明依然敌友未分了，便是出了这妖皇殿，外头那无数通道纵横交错所构成的迷宫，沈石也没有信心能带着钟青露走出去，更不用说这迷宫里只怕还有无数强悍凶恶的鬼物存在。

    难不成，还要像过来的时候一样，去请那位名叫白影的白衣女鬼走在前头，自己带着钟青露跟在她身后再走出去？

    这事想一想就觉得有些不太靠谱，不过仔细考虑之后，沈石却是想到白影似乎和这位黄明关系颇深，倒也并非是完全绝望。

    正当他心中念头急转盘算不已的时候，坐在地上的黄明已经又一次开口，对他道：“沈石，过来坐。”

    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身前不远处的地面，那意思自然十分明白，沈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黄明身前三尺之外的地上坐了下来，道：“前辈，有事么？”

    黄明看了看他，道：“之前听你所说，如今外头的修真界里，五行术法已经是衰微至极，天底下绝大部分修士都选的是走神通炼体那条路子？”

    “神通炼体？”沈石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不过从黄明前后句子的说法他倒是能猜到他的意思，于是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

    黄明面上带了几分讥讽之色，冷笑一声，道：“井底之蛙。”

    沈石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世间修士何其众多，其中多少天才英杰，怎么可能都……只是他忽然想到之前所看到的那一幕，在那一只骨手之下无数威力强大的高阶术法瞬间喷薄而出的情景，一时间心底一寒，还真是对有没有哪一位人族修士能在那种狂暴可怖的攻击下支撑下来没怎么信心，所以原本的话也就说不出口了。

    “你与其他人不同。”黄明淡淡地道，“五行术法乃是大道，根基便是阴阳咒术，这么多年来你是唯一能在这条路上迈出脚步的人，不过差不多也就到此为止了罢。”

    沈石眉头一扬，道：“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

    黄明道：“完整的阴阳咒秘法如今时间只有我一人通晓，除了万年之前曾被我那位大哥拿去一本手记观看外，最多也就是一点残篇散落在外。你若想继续在这条路走下去，没有我的帮助，便是无路可走。”

    沈石皱眉，下意识地有些相信这黄明的话，但是就在此时，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脸上猛地露出了一丝愕然之色，甚至连眼里都有几分不可思议的眼神透了出来。

    黄明立刻注意到了沈石的异样，皱眉道：“怎么了？你不信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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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因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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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七章因果2

    （狂风暴雨、停工停课的天气，一整夜窗户玻璃都在哐哐哐不停地撞击颤抖着，还有窗户外头尖锐的大风呼啸声，绝对是与众不同的感觉，欢迎大家有空来沿海福州这里体验一把^_^）。

    沈石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如意袋中摸索了片刻，过了一会，他的手重新抬起时，已经多了一本古旧的书卷，却是当日在问天秘境中的时候，他遇到的那个神秘的男孩丢给他的那本书。

    封面上有阴阳咒的字样，但是翻开之后，除了沈石已经修炼过的清心咒和天冥咒外，后面的纸张完全就是一片空白，似乎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将这书页上的文字全数掩盖又或是抹去，令人无法窥探其中的秘密。

    这本书卷才刚刚拿出来，黄明便突然身子一震，猛地坐直了身子，他的眼中露出几分不可思议之色，怔怔地看着这本古老的卷籍，甚至连嘴巴都有些失态地微微张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那些话语却还是消散在他嘴边。

    “前辈？”沈石小心翼翼地看着黄明，低声道，“你……可认得这本古书？”

    黄明抬起头，脸上的惊愕之色缓缓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仿佛是更深的沧桑惘然，他缓缓而声音沙哑地道：“这本书……你是从何得来的？”

    看着黄明这种奇怪的反应，沈石心里也是有了几分猜想，当下也不再隐瞒，便将当初在问天秘境中的那一段经历与黄明说了一遍，不过也只限于在那奇异的环形山内部的时候。

    黄明听着听着，脸色不断变化，惊诧、向往、怀念乃至于茫然、愤恨等各种情绪，一一从他脸上掠过，当沈石讲完那段经历后，黄明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问了他一句与之前所说的毫无关系的话：

    “沈石，你知道当年这所谓的人族六圣里，他们都是怎么死的？”

    “啊？”沈石闻言顿时呆了一下，皱起眉头仔细回想一番后，却发现这种原本以为是普通常识应该了然于胸的事，自己似乎还真不知道。他犹豫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道：“这事我好像还真不知晓，以前看那些书卷典籍，说的都是六圣的丰功伟绩，对他们过世的情况确实无人提及，想必都是寿终正寝才过世的吧……啊，对了！”

    他说到最后忽然提高声音叫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黄明的目光陡然尖锐了几分，盯着他沉声道：“怎么？”

    沈石道：“我记得其他五个人过世的情况在书卷典籍里确实从未提及，但是元问天祖师却是有些记载的。”他仔细想了想，道，“好像是这么说的，当年元圣人伟业既成，又与六圣共建四大名门万世基业，随后以绝世神通开辟异境通道，为后世人留下问天秘境这一宏伟奇观，自此功成身退，羽化登仙……”

    “羽化登仙？”黄明突然打断了他，重重地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

    沈石也是有些挠头，顿了一下后苦笑道：“这些都是书卷典籍上的记载，当然情况到底如何，现在也是无人知晓了。不过这么多年来，也真没听说过到底有哪个人族修士真的飞升登仙的，所以……”

    “哈哈哈哈……”忽然，黄明发出了一阵大笑声，打断了沈石的话，那笑声里情绪酣畅快意，似乎格外的高兴，甚至于以手击地，大笑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我就想以大哥那等性子，断然不会做出抛弃抹杀我的事来，哪怕我是……定是他大事完毕，破境远去，这才让姬荣轩、宋文德、古子真这些无能鼠辈乱搞一气，定是如此了！”

    沈石一阵哑然，那姬荣轩、宋文德和古子真等人皆是名列六圣的先贤圣人，在人间万载盛名不衰，几乎是被人族当做神祗一般敬奉着，不料此刻到了这黄明的口中，却都变成了无能鼠辈。不过仔细想想，沈石却也是有些释然，心想若是依照当年妖族那边的记载，眼前这位在“七大逆贼”中可是排名第二的人物，仅次于元问天，那么真要是看不起在他下面的几个圣人，似乎也能勉强说得过去。

    正出神处，忽然只见黄明一抬手，沈石便只觉得手上一轻，那本古旧的书卷已经轻飘飘地离手而去，飞到了黄明惨白色的骨手上。他看去随意地翻了一下，脸色渐渐平静了下来，似乎想到了什么，轻叹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向往敬佩之色，道：“想不到大哥他竟有如此手段，竟可窥破天机，洞悉变化，将这书卷还到我手上，也是了断了一段因果么。”

    沈石悚然一惊，这段话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这话里的意思……哪怕他心里隐隐已经有些猜测，但此刻还是有些难以接受，愕然道：“前辈，难道你的意思是，那个小孩，他就是……”

    黄明看了他一眼，冷笑道：“若非他自己给你，天底下还有谁人能从他手上、将这本阴阳咒密谱拿去，不过那小孩的样子……”说到这里，黄明明显也是滞了一下，看起来也是有几分困惑，不过随即摆摆手道，“大哥他神通广大，当不能以常人眼界视之，无所谓了。”

    沈石一阵无语，一来是震惊于那个问天秘境中的小男孩很可能就是昔日六圣之首的元问天这个事实，二来则是看着这黄明，以这等身份道行看起来却似乎对当年的那位大哥崇拜敬仰到了极点，由此追思，却不知当年全盛时代，在鸿蒙世界中叱咤风云，带领无数人族修士一举推翻强盛一时天妖王庭的那位大圣人，又是何等的绝世风采！

    沈石忍不住也是心生向往，暗想真是能有昔日那位的风姿，才是不枉这人世一遭了。不过敬仰归敬仰，但其中还是有个疑惑沈石完全想不通，最后还是问了出来，对黄明道：

    “前辈，你如何能知道，那位……呃，小孩模样的问天祖师他将这本书卷交给我，是确定我日后能进入这妖族地宫并遇上你，最后交还给你的呢？”

    黄明怪眼一翻，道：“大哥他天纵奇才，什么事做不到了？”

    沈石默然，然后苦笑了一声，心想这当年元问天得是何等的才华盖世，才能让黄明这样的人物死心塌地地信他到了这种地步。只是看着黄明那不知几千年来都不曾有过的快意脸色，翻阅那本古书甚至不时还露出一丝微笑来，沈石也有些微微的感动，只是此刻在他心里，却忽然间掠过一个念头，让他心里猛地抽动了一下。

    在这座青龙山上，围绕着那片妖族帝宫废墟残垣的周围，可是有一座以三百六十根镇妖柱组成的大阵，死死地将所有妖兽鬼灵都禁闭在这废墟地下，哪怕以钻地獠那等强悍的怪物也无法突破出去，至今万年不衰，被当做人族的圣物一般看待。

    因为传说中，那威力强大至极的镇妖大阵，乃是出自于昔日最强大的一位圣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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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因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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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八章因果3

    沈石在心里犹豫斟酌了好一会儿，决定最好还是先别说这事，除了避免可能会莫名其妙地刺激黄明之外，他也是看到此刻的黄明少见地处于绝大的欢喜之中。若是联想到他这些年来不知为何一直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妖族地宫之下，很可能现在就是他几千年来最高兴的时刻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沈石真的有些不忍心去破坏黄明的心情，虽然真要说起来，他对那镇妖柱大阵其实所知也不多，这么多年以来与四大名门这等人族六圣留下的万世基业相比，青龙山脉这里便显得低调的多，而且一直是由神仙会这个神秘与强大兼具的组织打理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出自元问天的手笔，也只是有一些传闻而已。

    而且眼下沈石心里仍然还记挂着另一件更重要的事，看着黄明情绪不错之后，他咳嗽了一声，试着又重新提了一次，道：“前辈，您现在既然已经拿到了迦罗叶，也知道我们对你并无恶意，能否请你解开我那位朋友的封禁呢？”

    黄明瞄了那石台下方一眼，满不在乎地道：“不过就是獠气而已，最多十二个时辰之内便会自行醒来，不会有任何害处。”

    沈石默然，不过虽然没求到黄明立刻出手，但总算最后确认了钟[青露不会有事，十二个时辰也就是一天时间内差不多就能醒来，沈石也是松了一口气。

    而黄明则是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那本古旧书卷上，时而微笑，时而轻叹，似乎看着这本旧书让他想到了很早以前的一些往事。当他翻到书卷后头，看到除了清心咒和天冥咒外，其他部分的书页都是一片空白时，黄明抬头看了沈石一眼。沈石略感尴尬，随后忍不住又道：

    “当时那个……呃，那位前辈，他给我这本书卷时，说是从朋友那边拿来看看的阴阳咒全本，可是等我仔细观看的时候，却只剩下这两篇咒文了。”

    黄明笑了笑，也没说话，抓着书卷的白色骨指忽然上下抖动了一下，一股无形的力量涌了出来，温和却强大，随即而来的是在这本书卷表面上猛地闪过了一片流动的银色电芒，噼啪作响，如此过了一会之后，电芒消退声音减弱，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当黄明再度翻开那本书卷时，原先空白的地方，已经遍布字迹。

    沈石盯着那本古旧的书卷和那些书页上隐约的文字，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黄明的目光扫过那些书页上的文字，眼神渐渐变得柔和起来，就像是看到了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不知不觉地回忆起曾经温馨的往事。记忆像是沉在水底的落叶，不见天日多年曾经也以为早已经忘记，但在这个时候，却是悄然浮起。

    他想了很久以后，抬起头看了一眼沈石，面容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是目光仍然十分的温和，对沈石说道：“一万年来，你是我第一个看到的活人。”

    ※※※

    “为什么？”沈石有些疑惑不解，“虽然这里在地下深处，但这么多年来进入青龙山脉探险的人族修者并不在少数。”

    “第一，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死在外头那些鬼物妖兽手里了；第二，就算能够深入一步，他们也解不开这妖族地宫的机关禁制，到不了妖皇殿这里。”

    “那我又怎么能进来的？”

    “是白影的功劳吧，不过说实话，就算是现在我也还是不太清楚，为什么白影会对你另眼相看，要知道以前在她手底下死掉的人族修士可是三个怪物中最多的。”

    沈石一阵默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仔细回想了一下，却也完全想不通到底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会让白影这样一个实力强横的怪物另眼相看。而与此同时，黄明的目光也是扫过沈石，同样带了几分温和的好奇之色，道：“她的心意我是明白几分的，大概是一直觉得我不死不活的太过可怜，想让我超生轮回而已。不过你的道行确实不太够啊，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能够杀了我的？”

    沈石干笑一声摇摇头，但是心里却是忽然一凛，在他身上大部分东西都几乎不可能对黄明有任何的伤害，除了那把神秘的戮仙古剑。

    不过黄明显然并没有发现沈石的这个秘密，看起来他似乎受了那本古卷书籍的刺激，记忆翻涌，又或者根本就是在这妖族地宫的深处寂寞了太久太久，实在是太想找个人说话了，所以他并没有在意沈石的些许迟疑和异样，只是淡淡地开了口，对沈石说起了故事。

    那是一个古老而漫长的，有关于他自己的故事。

    那是一个本来应该早就湮灭在历史尘埃里的故事，除了他这个活死人外根本就不应该还有人知晓，但是或许是在今天，黄明却特别想让别人知道，让人记得，在过去的时光里，曾经有他这样一个人存在过。

    “其实，我不能算是一个人族，我的身子里，有妖族的血脉。”

    这是黄明开口以后，所说的第一句话，让沈石瞬间怔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黄明，一时间只觉得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要知道眼前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当年人族诸圣中的一位圣人，但是此刻他却直截了当地说，自己并不是一个人族。

    “我的父亲是一个妖族，母亲是一位人族，在万年以前人妖相恋并不是一件美好的事，更不用说在妖族传统里，对血脉的看重是绝对不可触碰的禁区。”

    “但是我父亲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妖族，他天资绝强，生性桀骜，并没有花费多少气力就站上了妖族的顶峰。所以他似乎生来就不把一切看在眼里，甚至包括了他自己所属的那个妖族。”

    “在遇见我母亲之后，我父亲很喜欢她，带她回宫，封她为妃……”

    “回宫？妃子？”听到这里，沈石忽然身子一震。

    黄明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身旁的那座金色棺椁，轻叹道：“是啊，他本是一位妖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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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圣贤往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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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九章圣贤往事1

    “妖皇？”

    沈石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想起了自己不久前在这座妖族地宫的另一头，那座盘古神殿旁祭祀房子里找到的那本札记，不管怎么看，黄明此刻口中所说的那个故事，都和札记里那位传奇性的妖族武皇帝以及那个名叫小叶的人类妃子太像了。

    果然，在接下来黄明平淡的口述中，虽然并没有直接提到他父母亲的名字，但是故事情节几乎与当年那本札记上记载的文字可以说是丝丝入扣，当沈石听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心里便已经能肯定，这位黄明正是昔年那位妖族武皇帝和人族姑娘小叶的孩子，身上同时流淌着人妖两族的血脉，而且身份更是高贵无比，曾经是正宗的皇子，甚至一度有可能因为他父亲的缘故而登上妖皇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如果，没有当年东凤宫里的那一把大火的话。

    那一场大火，直接将富丽堂皇的东凤宫烧成了一片灰烬，也直接改写了天妖王庭的历史，虽然在那中间到底生了什么，时至今日已经没人能够说得清楚，但从那场大火的后果来看，结果却是显而易见的。叶妃及她所诞下的四皇子葬身火海，武皇帝随即驾崩，不久后由长子衡皇子继承帝位。

    在那之后，武皇帝被匆匆殡葬，至于叶妃和四皇子明则是成了一种禁忌，从此再也无人提起，就这样消失在妖族皇族的历史中。但是从那以后，曾经强盛一时的天妖王庭开始为了帝位展开了无数争斗，毕竟有了第一次，再做第二次就再也没有那么困难，连武皇帝那样强大至极的男人都可以推翻杀死，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不过都是小儿一辈，又有什么好怕的？

    而当此之时，又恰逢人族兴起，很是出了些英杰人才，其中更是还有元问天这等万年一见的绝世人物，偏偏天妖王庭内乱不止，倾轧日烈，终于是在此消彼长下走到了末路尽头。当年残阳如血的天鸿城内，妖皇殿前，几大天妖舍命激斗，飞虹界中天妖银狐血祭自身自毁阴冥塔，悲壮惨烈，但终究都只是无法改变大局的绝望挣扎而已。

    黄明说了一会，很快

    （本章未完，请翻页）察觉沈石脸色有异，便直接开口询问，沈石犹豫片刻后，也不隐瞒，便将自己从盘古神殿边的屋子里看到的那本札记内容对他如实相告。黄明停了之后，只是轻轻叹息，过了一会之后，才微微颔，淡淡地道：“不错，我就是那个四皇子明了。之所以后来给自己取了黄明这个名字，便是取这皇族谐音和原本的名字。”

    沈石欲言又止，心中之惊讶无以言表，先这黄明能够从当年那等绝境中活下来便已是难以想象的事，而当这个孩子长大之后的人生轨迹，却更是令人难以想象，以妖族皇子的身份，他却投身人族，甚至跻身至人族最高阶层与六圣同列，而且很可能是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显位。

    以黄明当年在人族中的地位，便是说他亲手毁掉了天妖王庭，埋葬了那个自己出身的本族所有辉煌荣光也不过分。而从这个角度看，当年在元问天离开之后，虽然不知为何黄明会困于这妖族地宫中，但是仍然在世的其他人族圣人们显然多少是知道黄明的另一重秘密身份的，那么将他的名字从历史上硬生生地抹去，似乎也有了一个可以说得过去的动机。

    历史的尘埃在眼前稍微拨开了一些，沉重的历史真实又重新展现在眼前，沈石油然而生一种沧桑感觉，但是当他转头看向黄明时，却现他的神色却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平静的多。

    也许，他真的已经看开了？

    当年东凤宫里那场大火中，他是如何逃生的，后来又是如何与元问天等人族强者相遇并携手而战，这中间曲折的经历黄明没有再过多的提起，或许是那其中仍然有些旧事是他也不愿想起的，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黄明轻轻带过这一段，却是开始述说自己在那场人妖大战中的经历。

    “大哥是那六个人中，第一个遇见我的，但是他却半点也不在意我的身份，似乎从一开始他就特别看重我，哪怕后来那些人有人反对他也置之不理。”

    “我最初也有些惊讶困惑，虽然对杀父杀母之仇铭记于心，但全心全意想的也不过是竭力修行，日后去杀掉那几个为的大敌天妖而已。真要说去倾覆整个天妖王庭，我还是从未

    （本章未完，请翻页）想过，一个是毕竟我体内有一半妖族的血脉，另一个就是当年的天妖王庭实在太强大了，哪怕是我也从不相信，可以有人真的能够与这个庞然大物对抗。”

    “不止是我，甚至人族之中也没人相信，包括那所谓人族六圣中的其他人，唯一的例外，就是大哥了。”

    黄明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几分向往敬仰之色，道：“所有对这个目标有所异议的人，都被元大哥骂了个狗血淋头，心虚胆颤不敢坚持的，便被他一脚踢开。所有人都不敢信不敢做不敢想那等强大的天妖王庭会被推翻，但是元大哥硬是靠自己一个人，拖着所有人跟他一起走。”

    “我从来不曾想象过，这世上竟有如此人物，仅凭他一人之力，便能让万千人为之前赴后继，为他去赴汤蹈火，哪怕那目标是个看去如此虚无飘渺的希望……可是就那样，一天天一年年过去，死了很多很多人，但是事情却真的就像元大哥所说的那样，人妖两族的强弱实力，一点点生了逆转。”

    “这中间，自然也有人非议过我的身份，我记得以姬荣轩和古子真这两个家伙说得最多。”说到这里，黄明明显地顿了一下，似乎想了想后，耸了耸肩，道，“说起来，姬荣轩还算不错罢，他一家老小满门都惨死在妖族的手下，对妖族仇深似海，恨不得杀尽所有妖族，所以自然对我看不顺眼。不过元大哥了话，他也不得不从，而且到了大事紧要关头，他虽然怪话多，但只要我真的布置下去，他做事却也从不打折扣，一板一眼地都会做好，也算是个有能之人罢。”

    “相比之下，古子真就真是蠢货一个了，整天想的都是权势地位，虽然给他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和元大哥去抢，但是谁都看得出来，这家伙整天就觉得老子天下第二，你们都要听我的。对我以人妖混杂血脉却占据七人中第二的位置，古子真向来牢骚满腹，总觉得那位置应该给他才对，再加上有个宋文德有事没事对他挑拨两句，这蠢货就跟跳蚤似的，整日价的让人烦的不行。”

    “宋文德？”

    “嗯，这个人么，是条沉默寡言的毒蛇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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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圣贤往事2

    第一百五十章圣贤往事2

    （上一章手滑了，武皇帝长子衡早夭，继位的是二皇子诚。已修改过来，抱歉。）

    沈石有一阵子没说话，在消化黄明这一番话语中的意思，要知道这或许是如今世上仅有的一位和昔日人族六圣在同一个时代，并深切了解他们生平性格和能力的人所做出的评语。只是就目前很显然的一点是，除了元问天是众所公认的领袖得到了黄明的敬服之外，他对剩下的五位圣人中的至少三位，并没有什么尊敬的意思。

    在这番话的前头，其实黄明就已经提到过一次这三个人，那时候他直截了当地说了这三人都是废物无能之辈。在第二次提起时，他的口气略有变化，虽说总体上的基调并没有怎么变动，但细节上却有一点改变，那便是对姬荣轩讽刺中勉强认可算是有些能力，对古子真则是大加嘲讽贬低得一无是处，最后对宋文德这个人，黄明的反应和说辞最是奇怪，直接冷笑着说此人像是一条毒蛇。

    沈石是一个纯粹的人族，自小便是听着人族六圣种种传说故事长大的，懂事后喜爱从各种典籍书卷里这些个圣人的事迹更是熟记在心，包括这么多年来，人族对他们六个人的普通公认的评价。

    六圣之首的元问天那就不必多说了，溢美之词无以复加，黄明也是敬服的，反而没什么异议之处。但是剩下刚才黄明提到的那三个人，评价便是和他所说的天差地别了。

    三人之中，万年之后史书对六圣中排名第二的姬荣轩评价是：勇猛雄毅，刚正自持。这八个字在沈石心头流过，再和刚才黄明那一番评语对比起来，沈石顿时觉得那位传说中镇龙殿的创派祖师形象从高大威武变成了一个性格暴躁接近莽夫的模样。

    不过还是那句话，姬荣轩显然还算是好的了，古子真才是彻底颠覆了形象，要知道史书上对这位六圣中排名第四的人评价是：豪迈不群，阳煦山立。这样的评语自然是只有圣人才能担当的起，只不过当黄明从沈石口中得知后世对古子真是这样的评价后，只是嗤笑一声说了两个字：“放屁！”

    沈石自动地将黄明粗俗的鄙视之词忽略过去，在心里又对比了一下黄明提到的最后一人，也就是六圣中排名第五的宋文德，史书评价这位是：沉静多谋，聪敏无双。再对比一下诸多典籍记载下来的有关事迹，沈石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古怪的感觉，似乎这位圣人流传下来的形象，便是一个统筹大局机谋百出，站在元问天身旁的军师模样。

    只是……沈石忍不住明一眼，从之前的那些话语里，似乎当年在元问天身边的那个掌管一切一步数策的天才军师，本应该是黄明才对的吧？

    沈石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敢在这个问题上对黄明直言或是打听什么，当年实情到底如何，后人也是无法考证了，但黄明若是听到自己不但被人抹杀了名声，甚至连当年的角色都很可能被人取代后，沈石还真的无法想象他到底会不会突然爆发开来，因为的神情表现，显然还是对当年与元问天等人在一起的那段岁月十分在意的。

    而且除此之外，沈石心里同时也冒出了另一个更重要更令他好奇的问题，所以他就直接向黄明问了出来：

    “前辈，却不知您对凌霄宗的创派祖师甘景诚甘祖师爷，作何评价？”

    六大圣人中，黄明没提起过的只有排名第三的甘景诚和排名最后也就是第六的南宫小雨了，此刻听到沈石这么一说，黄明眉头一挑，几乎没怎么犹豫沉思的样子，便开口道：“小甘吗，那家伙为人倒是不错，与谁关系都好，当年一众人中，除了元大哥外，他也算是一个不以出身异样眼光人。不过这个人就是有一点不好，见钱眼开，这厮做什么事，都是一副生意人的模样，能多占的便宜，决不肯少占了。大战过后，抢夺战利品时，小甘从来都是冲在第一个，哪怕是当年最后一战打下了天鸿城，他也是第一个一头扑进了帝宫宝库……咦，你为何嘴巴张得那么大？”

    沈石呆了半晌，这才干笑一声，将自己的错愕遮掩过去，心底嘀咕了一句，心想自家这位祖师爷是个形象被完全颠覆的人啊，不过再听下去也不合适，未免有对甘祖师爷不敬的意思，谁知道从黄明的口中又会说出些什么。所以沈石深吸了一口气，连忙打了个岔子，岔开话题，道：“原来如此，哦，那还有最后一位南宫小雨呢？”

    黄明哼了一声，道：“那女人是个花痴。”

    “噗！”沈石险些岔了气，若是此刻他口中有喝什么茶水的话，怕是已经一口喷了出来。居然会有人用花痴来形容当年的人族六圣，真是万年未有的怪事，然而说得再自然不过，似乎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沈石忍不住心里又暗暗想着，难道真是如此。

    似乎是沈石有些不太敢相信的模样，黄明嗤笑一声，晒道：“你不信我的话么？当年我们这些人一起追随元大哥与天妖王庭从弱到强厮杀拼斗数十年间，南宫小雨一直念念不忘的最大心愿是什么，你知道么？”

    “是什么？”

    黄明嘿嘿一笑，道：“她最喜欢的就是赖在元大哥的身边，有事没事就嘀咕的是‘元大哥，让我给你生儿子吧’。”

    “……”沈石已经彻底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过往无数高大伟岸的圣人形象，在今天似乎都被黄明的一句句话语给彻底粉碎，到了最后，他只能下意识地跟了一句，道，“呃，这个……那……那最后她生了没有啊？”

    话一出口，沈石就恨不得打自己一个耳光，心想自己这般问话岂非是对先贤圣人的绝大污蔑，真是昏了头，谁知黄明居然不以为意，反而很快答复了他：

    “没有啊，虽然南宫小雨那丫头生得确实不错，花容月貌天姿国色这样的形容也算是配得上吧。但是元大哥那是何等人物，功业未成便无心儿女私情，除了公事之外，但有南宫小雨过来纠缠的，他不是一巴掌打飞，就是笑骂赶走，反正最后他都是当她是妹妹一般的，并无多余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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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圣贤往事3

    第一百五十一章圣贤往事3

    沈石有一种错觉，就是自己突然像是亲眼天上的神祗被打落了凡尘，变成了一个个的普通人。 多少年来，人族六圣对于这世间的无数人来说，特别是对于几乎没有统一而坚定信仰的人族来说，他们那六个人在很大程度上便是如神明一样的人物。

    在今日之前，在沈石心中，也是如此的。

    说实话，沈石并不是很愿意相信黄明的话，而且老实说从头到尾黄明也不过就是说说而已，谁知道他对那六圣的评价到底是真是假？除了众所敬服的老大元问天外，很显然这位黄明谁也不服，不过事实上如果按照当年妖族所记载的七大逆贼的排位，他倒的确是仅次于元问天，排名第二的人物，那么对其他圣人并没有什么敬畏之心也就不难理解了。

    仔细想想这些事后，沈石最后发现，历史上那些个圣人们到底真面目真性格是怎样的，其实到如今并不是太重要了，反而是他实在是越发敬佩那位元问天元祖师爷了，手下统领百万强悍桀骜修士，其中和自己最亲近实力最强大的六个兄弟居然还不是一条心，平日里经常勾心斗角的事也没少做。就这样，他居然还能领着这一批人，逆转乾坤，赶走妖族，覆灭了强盛无比的天妖王庭，顺带灭了不知多少强大的异族，让原本最为弱小的人族几乎完全统治了整个鸿蒙世界。

    能做到这种地步的元问天，实力强大领袖群伦这种形容词都有些不足以来形容他了，想想万年之前那般伟业，真的只能用上“逆天”二字。

    心里这般感叹不已，沈石脑海中自然而然地又浮现出当初在问天秘境里遇到的那个神秘的小孩，顿时呆了一下，不管他如何想象，也还是无法将元问天那般高大伟岸的形象与那个小男孩的模样联系在一起，更何况在他登上须弥山的时候，也曾经见过元始门为元问天所建立的巨大雕像，那可是个伟岸男子，与小男孩的形象天差地别。

    总之，在那个神秘而强大的男人身上，笼罩着太多太多的秘密和迷雾了。沈石摇了摇头，不再去想那位，目光重新回到了黄明身上。与之前刚见面时那种冷峻肃然的模样相比，黄明此刻很是多了几分人味，虽然强大的气息依然令人敬畏，但至少不再那么生人勿近了。

    而在随口评点玩自己昔年那些个圣人队友后，黄明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石一眼，面上带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情绪，道：“对了，你这个小家伙，似乎并不是很讨厌我啊，哪怕是听说了我身上有一半妖族血脉也是如此，莫非现如今外头世界里，人妖两族已经和谐相处了吗？”

    沈石一怔，随即犹豫了片刻后，低声道：“并非如此。”

    黄明眉头一挑，道：“哦，那你跟我说说，如今的情形是怎样的？”

    沈石叹了一口气，道：“见了面大概都要杀上一场吧，力强者杀弱小的，按如今这世道，基本都是人族杀妖族了。”说到这里，沈石心中一动，却是想起了在凌霄宗金虹山下的青鱼岛上，那里还生活着一支红蚌妖族，在凌霄宗的庇护下却是和岛上的凌霄宗年轻修士们和谐相处，也算是一个罕见的例外了。

    黄明缓缓颔首，面上却也并无什么太多的愤恨厌恶之色，更多的反而是一种漠然，沈石一开始还有些惊讶，不过随即便想到眼前这位也算是当年亲手埋葬妖族盛世的掘墓人之一了，又哪里会是什么心软之人。

    “可是……前辈，你当年既是六圣，呃，诸位圣人中的一位，可是为什么最后却到了这妖族地宫中啊？”沈石不想再多谈人妖两族的纷争，因为那对他来说也是有些不算快意的回忆，而且此刻在他心里，确实还有最大的一个谜团仍未解开，忍不住就向黄明问了出来。

    昔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仅次于元问天，论地位甚至算得上是整个人族军师的黄明，再怎么说也能在日后的人族诸圣中排到一个极其显赫的位置，然而最后的结果却是他销声匿迹从历史上湮灭，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妖族地宫中上万年，也许只有诡异而绵长的生命才是他唯一的收获。

    为长生而如此做吗？

    又或者会不会是生不如死？

    那个神秘的迦罗叶，狗头人说过能跳出轮回重塑肉身，到底又是有什么奇效？

    一切的疑问，似乎都落在黄明的身上。

    黄明当然听到了沈石这句充满了疑惑的问话，他坐在地上，忽然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似乎百种千番的情绪，复杂却又不羁。

    ※※※

    “那一年，我们历经千难万险，死了无数同伴，血海滔滔就这样走了过来。终于，是走到了所有人都不敢想象的最后一步，哦，或许只有元大哥一个人例外吧，因为一直都只有他一个人坚持着带着我们不肯停歇。我们真的打进了天鸿城，杀上了青龙山，将天妖王庭最后的一点东西也全部砸碎了。”

    “无数珍宝，大好宫室，都一一化为了灰烬，这天下世间，在那一刻，真的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们几个人了。

    黄明轻轻叹了口气，用手指了一下头顶，沈石抬头向上却只望见那一片空旷的妖皇殿穹顶，而耳边则是传来黄明的声音：

    “就是在那上头，在那地面之上，当年的我们将妖族最后剩下的那几个天妖围住，一个个磨折杀死了。那个最后的妖皇还是个只有两岁的小孩，被银狐疯了一样抢走冲入了密道，我还记得他当年那个害怕的眼神，回头一直盯着我真要算起来，他好像……”黄明忽然皱起眉头，似乎有些困难地回想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后点了点头，然后对沈石笑了一下，道，“那个小妖皇，算起辈分来，应该是我的一个小侄子啊。”

    不知为什么，的笑容，沈石的心里忽然有些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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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圣贤往事4

    第一百五十二章圣贤往事4

    黄明淡淡地道：“到了所有天妖尽数死去之后，天鸿城内一片山呼海啸，人族尽是狂呼欢唱。 不过我个从小我也曾生活过的帝宫变成了一片火海和废墟，心里终究还是有些异样的。”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做了一个梦，很长很长很累很累的噩梦，然后眼一切，己亲手毁掉了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毁掉了我本该属于这里的那个妖族。在那个时候，我似乎有一种梦境快到尽头，就要醒来的心情。”

    “我以为当时或许只有我一个人因为自己的身份缘故，还算是冷静的，但显然元大哥根本就不能算是一个普通人。在所有人都在狂欢时候，他却已经无比平静地将剩下的五个人都召了过来，同时分配强将精兵，布下天罗地网，令他们各自带队去追杀那我那个小侄子。”

    “很厉害吧，一点错漏都没有呢……”黄明摇了摇头，石轻轻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在所有人领命出去之后，那青龙山上的妖族帝宫里顿时空旷了很多，特别是在妖皇殿里，便只剩下了元大哥和我两个人。”

    “那个时候我就有些奇怪，追杀小妖皇这样至关紧要的事，为什么他会派出那五个无能之辈，而不让我去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平静，渐渐的似乎连一丝感情都不带了，可是不知为何，听到这里，沈石心头忽然一紧。

    黄明的声音似乎也忽然低沉了下来，面上的神情也有些改变，似乎陷入到了当年的一场回忆中，他慢慢地道：

    “那个时候，元大哥就站在我的身前，后来，他慢慢地走上了在那座妖皇殿里最高的地方。”

    “那里摆放着一张宝座金椅。这张椅子我小时候曾经见过一次，是父亲抱着我过来。”

    “从古至今，据说只有统御整个鸿蒙世界的妖皇，才能坐上那张椅子。”

    “他走到了那张巨大的金椅之前，背对着我，我当时不知为何，突然心头发紧，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就那样怔怔地的背影。”

    “直到忽然有一刻，他转过身来，我。”

    “他站在高高的宝座之上，居高临下地。”

    “我一生之中，从未见他有过那样的目光。”

    ※※※

    “咔……咔……”一阵奇异的声音，忽然从黄明身边响起，让正被这个故事吸引隐隐有些不能自拔的沈石突然惊醒，转眼只见却是黄明那只已经变成白骨的手掌从衣袖中伸了出来，在他身旁的那具金色棺椁上轻轻划过。

    他似乎也并非是故意如此，像是随手而为，在他的脸上，神情同样十分的奇怪与复杂，在停顿了好一会之后，他才低声继续说了下去，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元大哥要那样，那眼光不再是平日里我常见的温和威严并重，令人心折的眼神，我也说不清楚到底那是什么，可是总觉得似乎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很久以后，我在这地宫里想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突然想起来，原来是在我小时候，有一次偷偷跑到那座地宫下的盘古神殿里玩耍时，在神像脚下刻上自己名字以后，猛然间回头望见的，就是那尊神祗的眼神。”

    沈石吃了一惊，一时间有些不太明白黄明话里的意思，那间盘古神殿似乎就是自己之前去过的那个地方，包括大殿里的那座盘古神像他也见到过，但是当时或许是没认真并没有察觉到那神像的眼睛有什么问题。可是听黄明的话里的意思，似乎果然在那尊神像上，应该是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的。

    “元大哥那个时候的眼神，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祗，俯视着芸芸众生，不，不是芸芸众生，因为当时在他眼前的，只有我一个人。他就那样冷冷地，并没有什么杀气，甚至也没有敌意，有的就是那种冷漠与无情。”

    “当时我心里真的有些慌，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这么多年来我实在是只敬畏他一个人，哪怕当时我在外头的名气已经极大甚至有人说我是什么第二圣人，但是我知道那都是放屁，在元大哥的面前，我根本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他一个最忠心的马前卒而已。”

    “幸好，元大哥他在我开始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恢复了正常，他也没有去坐那张巨大金椅的意思，虽然包括我在内，天底下所有的人都觉得只有他有资格去坐那张椅子。他走到我的身边，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然后笑着对我说……”

    “他笑着对我说……”

    黄明说到这里，忽然轻声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嘴角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在沈石惊讶的眼神里，喃喃地道：“他说，听说这妖族帝宫之下，还有一个巨大的地宫，其中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啊，我和你两个人，一起去。”

    ※※※

    “妖族地宫，天大秘密？”

    沈石半张了嘴，目不转睛地盯着黄明，隐隐感觉自己似乎慢慢正在接近一个之前从来不曾想象过的东西。

    黄明轻轻吐出了一口气，背靠着金色棺椁，让那片金光在他脸颊上闪烁而过，声音重新平静了下来，道：“我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便点头说是，同时心里想着，果然大哥还是了解我的，也是相信我的。能被他亲口说是天大秘密的事情，绝对非同小可，一定是要比追杀那个其实已经无关紧要的幼小妖皇更重要千百倍。而他，显然也只相信我一个人，至于那五个废物，自然便是支开了。”

    “所以我那时候真的很高兴，大哥情绪也不错，便带着我走到这妖皇殿后头，在那宝座下方，他打开了一条密道入口。”

    “什么？”沈石呆了一下，愕然道，“他是怎么找到那密道入口的，又是如何知道打开方法的？”

    一条密道直接开在妖皇殿的宝座之下，这条密道的重要性简直不言而喻，能够知晓这个秘密的人哪怕是在妖族中，也绝对不可能太多，甚至很可能连三五个人都不到。

    黄明的脸色同样地些复杂，道：“是啊，当时我也一下子惊呆了，这条密道，哪怕我曾是父皇最爱的皇子，也从来没听说过，但是元大哥就那样轻轻松松地找到并打开了。在那一刻，我甚至差点以为元大哥是不是也是一个妖族，为什么他会知晓我们妖皇一脉里这么多的绝大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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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圣贤往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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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三章圣贤往事5

    “大战过后死伤狼藉，一大堆人忙着救死扶伤，剩下的菁英里又有一多半被派遣跟着那五个废物去追杀小妖皇，再加上天鸿城这么大，大战过后到处都是残余妖族，诸事未定处处需要人手控制查看，所以一番忙乱下来，反而是在这妖皇殿中，因为元大哥他特意的安排，那时候却居然是除了我俩之外再无旁人了。”

    “元大哥打开那条密道之后，我惊愕之下立刻追问他，但他却是笑而不语，一如过往年月中，他无数次神奇之极解决难题时那样，都是胸有成竹的令人无法不心折不心生敬仰的模样。我知道他不会说，或者至少眼下不会说，而且不管怎样，我心里始终还是相信他的。”

    “所以，我们两个就走下了密道。”

    黄明的脸上慢慢露出了几分沉思之色，似乎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缓缓地道：“妖皇殿下有一座占地庞大的地宫，这事我当然是知晓的，因为在我小时候，父皇就曾经偷偷将我抱下去玩耍过几次，当然并没有去一些特别危险的地方，都是在家庙也就是盘古神殿那边。我到现在还记得，盘古神殿里有一尊特别大的神像，据说……那就是我们妖皇一脉的祖先盘古大神呢。”

    说到这里，黄明忽然笑了一下，在一旁仔细倾听并目不转睛关注着他的沈石，几乎是第一眼便看出了此刻在黄明的神色间，在说到那应该是至高无上的盘古巨神的时候，他居然并没有露出太多的尊崇之色，反而是……隐隐有几分讥讽？

    这个发现让沈石顿生疑惑，以他对妖族相当深程度的了解，但凡是妖族出身的人物，对上盘古这位神祗几乎都是崇拜敬仰，毕竟根据妖族数万年的古老传说，有盘古而生天妖皇，进而造百族万物，是妖皇妖族统御鸿蒙最重要的理论根基。而事实上，在鸿蒙众多强大的种族中，身居开天辟地创世之神地位的盘古巨神，几乎都占据了最重要的神祗地位，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各家彼此都说自己才是盘古大神的嫡亲血裔，别人都是冒充的而已。

    而在茫茫多的种族里，唯一一个对盘古巨神不太感冒的，大概也只有曾经是最弱小也最奇怪的一支种族了，那是一支几乎没有神祗崇拜和信仰的族群，它们的名字叫做人族。

    难道是因为黄明身上还有一半人族血脉的缘故吗？可是按照之前黄明的说话口气来看，哪怕他是亲手毁掉了天妖王庭，但他却分明还是自认为更偏向妖族，而从当年那些少数知道他身份秘密的先贤圣人们的态度来看，似乎大家也都是将他看做是一个妖族。只是因为有一个无比强大又慧眼识人的元问天相信黄明，所以黄明才能那样的地位和权势。

    但是一个妖族，特别是一个身子里流淌着号称神血的神灵后裔妖皇后人，却居然会对盘古巨神有种满不在乎甚至讥讽的感觉呢？

    他心中疑窦丛生，但黄明显然没理会他的意思，脸上露出了几分追忆之色像是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一路缓缓地说了下去：

    “妖皇殿宝座之下的这条密道，我当然是从未来过，但是下到地宫中所见到的地下通道，模样却是与我记忆中盘古神殿那边的差不多，当然很快这条密道便深入地底，在我们两人面前出现了无数条密道纵横交错的迷宫情景。”

    “我知道这是我们妖族先人为了预防外敌而做的布置，真正正确的道路就隐藏在那些迷乱的迷宫隧道中，稍有差池走错通道，便很可能遇见厉害的机关禁制。而且就算是我，也不知晓这一片显然是凶险的迷宫地域中到底该怎么走。我正要提醒元大哥，然后便看到元大哥已经走了过去……”

    沈石倒吸了一口凉气，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之色，甚至于脑海中真的也泛起了一些匪夷所思的古怪念头，口中不由自主地问道：“难道……难道元圣人他竟然神通广大到了连这妖族地宫里的路径也一清二楚的地步吗？”

    黄明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此刻沈石心里正在嘀咕的那些莫名的怪念头，叹了口气之后，道：“这……倒也没有。元大哥看到那片杂乱复杂的迷宫通道后，并没有犹豫多久，只是站在原地似乎沉吟了片刻，像是感觉什么一样，随后便直接挑选了附近一条通道走了上去。”

    “然后我站在这条通道外头，就只听到一阵‘哗啦啦砰砰砰嗖嗖嗖’的杂乱尖啸声，却是一大堆铁矛钢枪和各种利刃飞了出来，从四面八方瞬间围住了元大哥，一下子全部戳在了他的身上。”

    “啊？”沈石顿时呆了一下，一直以来在黄明口中乃至于这万年以来流传至今的无数关于元问天元大圣人的传说故事里，元问天从来都是一个算无遗策神通逆天的绝顶人物，哪怕是沈石也早已将他看做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奇人，这一下还真是没想到元问天居然也会中招。

    或许如果元问天真的莫名其妙知道了这妖族地宫的正确通道，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反而还更容易让已经习惯崇拜了他的人觉得更正常一些罢。

    黄明显然也看到了沈石惊愕的神态，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苦笑，又继续开口说了下去，道：“呃，我当时跟你也是差不多的心情吧，可以说是顿时大吃了一惊，站在原地脑子里都是有片刻的空白。不过元大哥毕竟是元大哥，虽然在那一刻触动了极厉害的机关，但是他身子在僵硬片刻后，便摇晃了一下，顿时各种利刃兵器纷纷摔落，他身上除了衣服破了十几个洞之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伤处。”

    沈石瞪大了眼睛，心想这妖族地宫中的机关禁制至今仍然令外头的人族修士们望而却步，显然其厉害非凡，但当年的元问天却居然如此轻松地便接了下来，真是让人无法想象这个人的道行到底已经修到了什么地步。沈石甚至在心里隐隐有些对当年那人族六圣最多也只有元丹境的传说产生了一点疑问，想想也是，能够一力覆灭如此强大天妖王庭的那些先贤圣人们，他们的道行又怎么可能会是普通人所能想象的，别的不说，光是眼前这个黄明在之前显露的一点端倪本领，沈石便觉得只怕没有几个元丹境真人可以接下来。

    黄明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着，道：“元大哥抖落了一身兵器，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因为我一时没掩盖那种惊愕之色，他看起来也好像有些尴尬的样子，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笑着对我挥了挥手，示意我跟着他继续走。”

    “走就走吧，反正我也是跟了他这么多年一直走下来的。不过在随后的时间里，我跟着他走着走着，便渐渐发现好像情况有些不太对劲了。”

    “元大哥在这妖族地宫里选的路，好像每一次……都是错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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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圣贤往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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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四章圣贤往事6

    “元大哥一直在向前走着，但是他每次挑了一条通道走进去，必定就会是一条凶险莫测的错路，里头各种机关禁制杀人法宝，怎么凶厉怎么来，我跟在他的后头，一路上那各种轰鸣锐啸声就根本没停下来过。”

    沈石坐在一旁，嘴角不时会轻轻抽搐了一下，黄明口中的情形在他述说的时候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很平静，但是沈石只要随意一想当时的情况，便能想象到那是一种多么“绚烂多彩”的景象。显然，在选路这上头，一向英明神武的元问天居然是差到了极点，或许干脆就说是路痴也不为过。

    不过在这虽然令人惊愕也带了几分滑稽的事情背后，一向心思敏锐慎密的沈石，还是很快发现了另一个令人惊心的事实……

    “您的意思是说，那位元圣人他……就是那样一路走了过去吗？”沈石有些难以置信地对黄明问了一句。

    黄明沉默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

    沈石张开了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话到嘴边一时却不知怎么说，最后只能摇摇头暗叹一声，那位元圣人当真强得令人咋舌。按照黄明的说法，显然元问天并不知道妖族地宫里错综复杂同时布置了无数凶险禁制的迷宫走法，但是他用了一个最直接的法子，不知如何感知了一下目标的存在方向，然后挑了最短最直接的路程，一路平趟了过去。

    机关禁制凶厉法宝剧毒陷阱妖兽鬼物？他一路硬扛了过去，最多就是走一条路后拍拍身上的尘土；而迷宫里岔道纵横高墙耸立？挡路的墙壁打开一个洞就好了，反正身上的一副本就越来越是破烂不堪，再破点也无所谓……

    总之，就这样，元问天和黄明两个人，以这种自从妖族地宫诞生以来就从未有过的蛮横破解之法，直接穿行在这片地宫里，最后到达了他们的目的地。

    黄明脸上的神色有些微妙，看去有些惆怅，他抬头看了看这座妖皇殿的穹顶，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拍了拍自己身下的石板，道：

    “当我跟着元大哥终于走到地方的时候，忍不住又是大吃了一惊，原来他要来的这个地方，就在这妖族地宫的最深处，而我也发现，在这地下，居然还有一座妖皇殿。”

    “当年，我们最后走到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

    “这一路走过来，元大哥举重若轻势如破竹，但妖族地宫毕竟是聚集了过往多少妖族先辈的心血，所以我很快发现，他其实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轻松。在他站到这座地下妖皇殿门口外的时候，我看他似乎已经累得不太想说话的样子了，当然了，最明显的还是他身上的衣服，这一路过来火烧水浇毒液腐蚀的，时不时还会被戳上十几二十个洞洞，到现在也是完全没法看了。”

    “你知道吧，那个时候，真的是我一生中看到元大哥他最狼狈的一刻。”

    “我当时有些看傻了，好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元大哥受不了，踹了我一脚，笑骂着从我身上剥了一件外衣过去穿了。”

    黄明笑了一下，看起来笑容有些温暖，似乎那个时候对他来说，也是一份值得铭记的回忆，“然后，他也没怎么拖延，直接一挥手就带着我向这座大殿里走去，同时口中说着：‘走，咱们要找的秘密，应该就在这里了’。”

    “我不知道他到底要找的是什么东西，但是我左看右看，却发现这座地下的妖皇殿周围实在是太荒凉了，要知道妖族地宫再怎么说，也是为了妖皇和妖族所建，其中也有盘古神殿这样的地方，平日里自然就应该有诸多人迹出没活动的迹象。可是在这座妖皇殿周围却没有一丝一毫这样的痕迹，这里……好像是建成之后就荒废了无数岁月的样子。”

    “一片死寂，毫无生息。”

    “但是这样一个地方，连如今的妖族都很可能不知道没人过来这里，为什么元大哥会偏偏硬要到这种地方来？他要找的究竟是什么？”

    “吱呀……”黄明口中发出一个轻细的声音，惨白的骨手做着一个推门的姿势，然后笑了一下，道，“我们推开了妖皇殿的大门，你知道那个时候，我们看到了什么吗？”

    “这座大殿里，一片黑暗，但就在大门推开的那一瞬间，突然有一大片血红色的眼眸猛地在黑暗里睁开，向大门口这里望了过来。”

    沈石悚然一惊，道：“大殿里的是什么东西？”

    黄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刚才你看到那只狗头人了吗？”

    沈石一怔，道：“是。”

    黄明道：“那个时候，整座大殿里，满满的全是那种狗头人，大概不下上百只吧，然后它们瞬间回头，一起盯着我和元大哥两个人。那一片黑暗中如血海一般的红色眼眸，我至今还是记得很清楚。”

    “什么……”沈石在那一瞬间只觉得头皮发麻，那诡异而恐怖的场景只是想想便让人觉得不寒而栗，而那狗头人的实力只强悍，他更是有过体会，至于同时出现上百只以上的狗头人……那已经超出沈石的想象范围了。

    黄明似乎也有些沉静在当年的情景中，喃喃地轻声道：“我当时真的是吓了一跳，但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便听到元大哥说，‘小明，这些狗头人皮糙肉厚，实力颇强，一只两只的倒还好说，但是数目太多的话，也只能靠你了，因为它们最大的弱点便是畏惧五行术法’。”

    “你行不行？”黄明笑了一下，悠悠地道，“这是元大哥当时笑着问我的话，好像在他眼里，这天底下根本就没什么事可以难倒他一样。我心想也是，何况就连天妖王庭我们都亲手打灭了，这一些区区怪物，又有什么好怕的？”

    “所以我就笑着说小事一桩。”

    “元大哥大笑起来，便一路走了进去，那一下无数的狗头人振翅飞起，尖啸狂吼，如一片黑潮涌了过来。我心里其实有些发毛，不过大话都说出口了，当然不能后退，反正这条命早就是元大哥的了，所以就跟在元大哥的背后，拼尽全力开始施放术法。唔，元大哥说的确实是对的，在我连用了三个五阶术法和一个六阶术法之后，这些狗头人果然不经打，一下子就死了两成有余。”

    “那里是‘狂风雪’，冻死摔碎了十多个；那边是用了‘焚天烈焰’，烧焦了大概也有十多个吧，还有那边……”

    沈石呆呆地看着黄明，看着他似乎漫不经心地指点着，这个时候，他已经彻底地无话可说了。

    三个五阶术法，和一个六阶术法？还是连续用出来的……以一敌百，面对的还是狗头人这等恐怖的妖兽？

    当年的那几个人族圣人们，到底都是些什么样的怪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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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圣贤往事7

    第一百五十五章圣贤往事7

    谈笑间强敌灰飞烟灭，是不是就是如元问天和黄明这般？沈石在心底深处忍不住地这样想着，当年那两个男子就这样行走在这件充满了恐怖怪物的地下妖皇殿中时，又是一种什么样的风采？

    他想象不出来，但黄明却也没有再过多的形容，从头到尾，他似乎也只是平静地叙述着当年的情形，只是在他脸上那种隐隐散发出的光芒，仿佛仍然是透露出他心中的几分激动与温暖。

    “从妖皇殿的大门口到殿堂中央，这段路并不算特别远，但是我们两个人都走得很慢，我不知道元大哥累不累，但是我真的是快要累死了，我总觉得或许下一刻我就要支撑不住，死在这些怪啸飞翔力大无穷的狗头怪物手下，不过看到走在我身前的元大哥始终都没有向后看一眼，我最后还是撑了下来。”

    “他信我，哪怕我体内流着妖族的血脉，那么我总不能叫他失望。所以到了最后，当我用掉了最后一丝灵力放出了最后一个术法，正准备认输倒地的时候，却发现这座殿堂里，已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站着了。”

    “元大哥转过身，对我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笑着说：厉害啊，小明。”

    这一番话，黄明说得那样平静和安详，可是坐在一旁的沈石听在耳中，不知为何，在长舒了一口气后，却忽然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就好像真的亲眼看见了当年那两个站在血泊中，站在无数怪物的尸体里的奇男子。

    黄明的声音还在平静地继续着：“我杀死了所有的怪物，这结果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不过元大哥还是很高兴，接着，他就带着我走到了这座地下妖皇殿的殿堂中央，在那里，我看到了一座石台。”

    沈石身子一震，下意识地目光扫过身下，自己此刻置身的，不正是在这座大殿里中心处的石台上。

    “在那座石台上，并不是空无一物，还放置着一具巨大的黑色棺椁。”

    沈石的目光瞬间扫了过去，然而随即又是一怔，从他进入这座妖皇殿后所看到的，这座石台上分明就是一具金光闪闪的棺椁，与黄明口中所说的并不相符啊？

    黄明白色的骨手再一次轻轻地在金色棺椁上滑过，轻细却清晰的声音再一次回响起来，他似乎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而又温暖的回忆，嘴角微微有些翘起，然后微笑着道：“元大哥就这样向着那具黑色棺椁走了过去，我虽然筋疲力尽站在后头，但还是一眼就看出那具黑色棺椁上妖气冲天凶厉无比，忍不住便叫他小心。但是还没等我一句话说完，那棺椁里便有黑气翻滚如潮，轰然涌出，一个我平生仅见的凶恶鬼物扑了出来。”

    “凶恶鬼物？”沈石此刻哪里还不会反应过来，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像是和当年的情形差不多，而他的眼神也随即落到了那金色棺椁的棺盖上，就在不久之前，这棺椁里就有一只强大无比的鬼物险些便破棺而出，而在那个时候在缝隙中他所看到的，就有无比深邃的黑暗。

    难道说，就连当年的那只鬼物，居然也苟活到了今天？

    黄明虽然口中说着当年那鬼物如何如何厉害，但神色却一直淡淡的，道：“我当时大吃一惊，就看到黑气里一个诡异至极的三头骷髅鬼王在一片厉啸鬼嚎中飞扑而出，然而还不等我回应过来，就看到元大哥连身子都没动，就那样一拳头打过去，然后那三头骷髅鬼王就被打得倒飞了出去。”

    “啊？”沈石呆了一下，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按黄明刚才的说法，这后头出现的三头骷髅鬼王显然是比那些狗头人更高一筹的厉害家伙，但为何听起来，倒像是元问天根本没在意似的直接就放倒了那家伙，比对付那些狗头人还轻松？

    “我当时也是跟你一样惊呆了。”黄明这一次居然注意到了沈石的表情，淡淡地道：“我就站在那里，看着原本凶威滔天的三头鬼王突然就那样戛然而止，元大哥一拳打飞了他，然后下一刻出现在它身边，又是一脚将它踹到地上，又伸出手抓住那骷髅王的脊柱骨架，开始往地上用力猛砸起来，砰、砰、砰、砰……”

    他一声一声地说着，虽然声音不大，但沈石却仿佛听到了当年那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

    “黑气很快就散光了，就剩下三头骷髅鬼王光秃秃惨白的一身骨架，不知道为什么，那个骷髅鬼王竟然在元大哥手下毫无还手之力，然后在那凶狠猛烈的砸摔下，它全身的骨骼一片片一块块都碎裂开来，最后甚至就连那三个骷髅头，都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然后元大哥嘴里好像咕哝了一句‘做鬼还长这么丑，看了好烦’，就过去一脚一个，将三个骷髅头全都踩碎了。”

    “我当时真的是看呆了，脑子里最后就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到底是什么三头骷髅鬼王，怎么这么弱啊……”

    “弱你个头！”突然，一声尖锐之极的吼叫声猛地从黄明背后传了出来，黄明看去脸色没什么变化，但是沈石却是吓了一大跳，随即愕然发现，这声咬牙切齿满怀痛恨的声音，竟是从那金色棺椁里传出来的。

    “去你娘的，你有什么资格敢说老子弱，有种放我出来，咱们大战三百回合！”

    黄明嗤笑一声，根本不搭这话头，随后又听那尖利的声音里顿了一下，似乎带着无数的怨毒愤怒，隔着那金色棺椁低吼着道，“他娘的，当年那混账若不是身上带了天生镇压万千鬼物的戮仙古剑残片，老子猝不及防之下中了暗算，又如何会落到那个下场？”

    黄明哈哈一笑，不屑地道：“败了便是败了，找这么多借口有意思么？”

    “呸！”那鬼物怒吼一声，然后咬牙切齿的声音老远都能听到，在那金色棺椁里恶狠狠地道，“有朝一日老子出去了，第一件事就是宰了你，然后就是去找那家伙的后代子孙，将他们全都吃了，方能泄我心头之恨！”

    黄明一笑置之，但目光转动间，忽然看到沈石的脸色似乎有些古怪，眉头微微一挑，道：“你怎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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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圣贤往事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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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六章圣贤往事8

    沈石沉默了一下，摇摇头道：“我没事。”

    黄明也没在意，相比起他和元问天这等人物，沈石毫无疑问仍然只是个不起眼的低阶修士，而万年之下当年的人族六圣们几乎已成神明一般的人物，收获无穷敬仰，沈石想必也是如此了。

    所以他并未在意沈石短暂的那点异常，也没理会身后那被困在金色棺椁里的神秘怪物愤怒的讨伐声，只是淡淡地道：“总而言之，那时的元大哥以令人惊诧的轻松，三下五除二便解决了这只看起来很厉害的怪物鬼王，然后直接扔回了那棺材里，又顺手连上了数道封印将它牢牢封住。最后，他一脚踢出，将这具棺椁给踹下了石台上。”

    沈石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刚想说些什么，但随即目光在那金光闪烁的棺椁上瞄了一眼，心里居然隐隐泛起一丝同情来。而似乎与他的心意有所共鸣一样，那金色棺椁里同时也是传出了一声恼怒的咆哮，砰砰两声，听起来像是那里面的怪物同样踹了两脚。

    不过这点动静在黄明那里并没有得到半点反应，说了这么久，到了这个时候，他脸上的神情却终于有了几分与之前不同的凝重之色。他顿了一会，然后并没有马上开口，而是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沈石有些意外地向他看去，很快感觉到一丝有些不太一样的气息。

    黄明慢慢地转过身，面对着这具金色棺椁，但是沈石从旁边看过去，却忽然觉得他的目光似乎有些飘忽，似乎并没有真的再看这具棺椁，而在在看更远的地方，就连黄明的声音，听起来似乎都有些虚无缥缈起来。

    “我本来正是惊讶元大哥神通厉害的时候，但在下一刻，却发现了就在这具巨大的黑色棺椁被踢开以后，在这石台的地面上，竟然出现了一个大洞，而元大哥就站在这洞口边向下方凝视着，一动不动，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我有些好奇，当然也越发的惊讶，慢慢走到他的身旁，也看了下去。”黄明脸上的神色慢慢地开始有些奇怪起来，声音也微微低落，但仍然还是在说着，“那个洞口不算特别巨大，也就丈许方圆，但除了接近洞口的一部分地方我们借着光可以看到外，再深一些的地方便全部都是一片黑暗，完全看不清楚底下的情形。从洞口上方，沿着洞壁有一道螺旋的阶梯向下方延伸，一直通到暗影里，不见踪影，也不知这洞下到底多深，又是通往何处。”

    “我心想难道这里也是元大哥事先知晓的密道不成？可是当我转头看他的时候，却发现元大哥正是眉头紧皱地向下凝望着，脸上居然也有几分犹豫不决的样子。这是我追随他多年以来，第一次看到他有这般难以决断的时候，心里也是吓了一跳，不过过了一会之后，元大哥便抬起头看我，然后对我说：你等在这里，我下去。”

    沈石一怔，愕然道：“什么，他要一个人去？”

    黄明点了点头，道：“不错，我当时也是错愕非常，这妖族地宫我都跟他一路走到这里了，便是有再大的秘密，照理说也不该瞒着我啊，所以我立刻据理力争，决不肯让他独自进洞冒险。”

    “可是元大哥只是不肯，被我逼得急了，他终于是开了口，道：不让你跟我去，理由有两个。其一，这黑洞下方很可能有些诡异非常的禁制，只有携带了太古神器戮仙剑残片的人，才能镇压鬼气安然渡过；其二……”

    说到这里，黄明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复杂而奇怪，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袁大哥说，第二个原因他本不想告诉我，就是怕我多想，但既然我不肯罢休，哪怕是死也不怕的话，那只好对我明言了。在这黑洞的深处，或许便是那个天大的秘密，他说……也许那下面会有天妖皇。”

    ※※※

    “什么！”

    沈石在最初的一开始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但是当黄明所说的最后几个字终于在他脑海里徘徊了一圈并散发出其中真正的意思后，沈石几乎是跳了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黄明，失声道：“你说什么？”

    天妖皇，在妖族所有的神话传说中都会提起无数次的人物，他是开天辟地盘古巨神的嫡子，是神之血裔，是妖族的始祖，是创造了世间鸿蒙百族的神明一样至高无上的人物。

    有了天妖皇，才有了世间万物，才有了妖族，这是所有妖族都坚信不疑的信仰。

    “我当时也吓傻了，哪怕我这般敬仰元大哥，也不能相信他的这番话，可是元大哥看起来并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他虽然面色有些凝重，但还是很严肃地对我，据他所知在妖族中的确有一个流传数万年的天大秘密，便是在太古时代，天妖皇在生前曾经留下了一个绝大的秘法，令妖族将它的身躯保存了下来，然后在某种情况下，有可能将这个神祗一样可怕的人物重新复活过来。”

    “然后元大哥平静地看着我，问我道：我知道你因为父母惨死而憎恨天妖王庭，但天妖皇毕竟与众不同，乃是妖族始祖。你体内也终究流着一半的妖族血脉，我这次下去是一定要去毁掉那天妖皇的尸身骸骨的，那么你会怎么办？”

    “你要怎么做？”

    黄明慢慢地低声地问了这么一句，那声音听起来有些怪异而飘忽，只是突然有一阵刺耳的怪笑声传来，却是从那棺椁里的怪物发出的，笑声里满是讥讽嘲笑之意，不过除此之外，它却也没更多说什么。

    “那个时候，元大哥就那样看着我，平静地问了我这么一句话。”

    “我呆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原本我以为我对这妖族早已毫无感情，甚至都可以做到了亲手覆灭天妖王庭，手下不知沾染了多少妖族的鲜血。都做到这种地步了，我还会怕什么？我对妖族还有几分眷恋可言？”

    “可是我错了，在听到天妖皇的那一刻起，不知为什么，我就觉得心头一阵热血沸腾，好像全身的鲜血都鼓荡起来，眼前那个敬仰的元大哥不知不觉竟变幻成了一个血淋淋的恶鬼，冷冷地看着我。我脑海里好像有千万画面，父母在大火中呼嚎死去，可是那最后的凶手却似乎都变成了元大哥。”

    黄明慢慢低头，然后忽然嘴角动了动，然后为微笑了一下，轻声道：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在天妖皇之前，所有的他的血裔子孙，都无法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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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圣贤往事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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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七章圣贤往事9

    黄明微微低头，看去似乎有些憔悴，虽然他的嘴角边依然还奇怪地挂着一丝怪异的微笑，但是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显得有些疲倦。…，他沉默了好一会，接着说道：

    “元大哥看起来并不知道我这时体内的异样，但或许是感觉我的脸色变得难看，他也有些关切，便走到我的身边低声安慰了我几句，让我在这里休息就好，这下面的洞穴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其实他也没有把握，不过就是下去看看而已。然后他最后又笑着说了一句话，道：天地世间真要说起来，也从来不见有什么神明，你不要太在意这些。”

    “那个时候我外表虽然无事，但心头已然血沸如焚，而这最后一句话，非但蔑视了世间百族，甚至就连神祗，元大哥都隐隐有几分不放在眼中了。那个时候，我心里便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这个人，实在太强太可怕了，也许他根本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上！”

    站在一旁的沈石心头猛然一跳，屏住了呼吸。

    黄明说话的声音和速度都开始低落缓慢下来，周围一片死寂，甚至就连那金色棺椁里的怪物在这个时候居然也安静了下来，只有黄明的声音幽幽回荡着：“元大哥对我说完，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在原地休息等待，随后他刚想走，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沉吟一下后，却是从身上掏出了一块古剑碎片塞在我的手里，笑着道：这地方古怪甚多，这个给你防身吧，刚才我试探了一下，感觉下面的鬼气似乎也不算特别浓烈，不要这个我应该也可以应付得来。说完，他便转身向那个螺旋向下的洞穴阶梯走去。我盯着他的后背看着，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片，似乎有无数狂风暴雨吹过，有无数的声音响起，那个时候，我突然觉得这些声音好像是我们妖族无数古老的祖先在冥冥之中的疯狂呼号与呐喊。”

    “他们，全部都在叫着我的名字！”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我完全不能再去想其他任何事情了，我的耳边全是这种声音。之前与那些狗头人大战时消耗殆尽的灵力，突然间又恢复如初，好像有什么诡异的力量突然灌注到我的体内。我呆呆地站着起来，总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好像总要抗拒一样，但身子却还是向元大哥走了过去。”

    黄明的脸色在这个时候，突然猛地白了一下，是那种突然之间的惨白，没有丝毫的血色。

    “我走到他的背后，叫了他一声，元大哥好像有些意外，转过向我这里看来，就趁着他转身的那一刻，我猛地抓着他刚刚给我的那块古剑残片，一下子捅进了他的后背。”

    “啊……”沈石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怔怔地看着这个黄明。

    而黄明此刻看起来却像是已经完全陷入了回忆之中，半点没在意沈石的反应，只是慢慢地继续说了下去：“元大哥天资奇高，一身道行深不可测，我一直觉得如果真要打斗起来，我和姬荣轩甘景诚他们五个人加起来，只怕也未必是元大哥的对手。而且他一副肉身坚韧无匹，就算是强如天妖，也很难真正伤到他，所以这一下，我其实在心里并没有想过能伤到他，完全就是心意狂乱，整个人癫狂了而已。”

    “可是我没想到的是，那块古剑残片看起来古旧破损，但一下过去，竟是如破竹之势一般，瞬间切开了元大哥的肉躯，一下子完全插了进去。”

    “鲜血一下子喷到了我的脸上，那个时候……我好像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断掉了一样，可是更多的却是被那股血腥气猛地一激，那股癫狂之心却越发猛烈。我身不由己地嚎叫了起来，元大哥则是满脸惊愕地看着我，张开口叫了我一声。”

    “我没理他，或许心里有一个角落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很快又被那股沸腾热血所淹没，我狂叫着抓着那柄血淋淋的残剑，一下一下地疯了一样地，向元大哥刺了过去。”

    “元大哥猝不及防，而且似乎那残剑有很大的古怪，居然对如此强大的他似有克制之力，让他一时之间竟无力反抗，被我一剑剑不停地刺入身躯。血花在我眼前不停地溅洒起来，好像给我眼前的世界涂抹上了一层怪异的红色。元大哥身躯被我抓着，开始大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会喷出一口鲜血，而他的后背则是多了好些个血洞。”

    “有那么一刻，我甚至觉得他的血有一种奇异的香气，让我很想去喝上一口。”

    “不知道我最后到底捅了多少剑，大概至少也有十三四下？不知道了，反正差不多吧。然后，突然在那个时候，元大哥的一只手翻了起来，猛地托住了我抓着那只残剑的手腕。”

    “我的剑，便再也刺不到他的身上了。”

    “说起来真是奇怪，那个时候的我，明明是癫狂的，可是却又好像有另一丝的清醒，虽然无力做些什么，却偏偏不肯湮灭，就那样冷冷地在旁边观望着一样，从头看到了尾。”

    “我看着自己狂叫着还想拼命挣扎地去杀他，可是元大哥虽然还在吐血，还在剧烈咳嗽着，但是托着我的手并没有动，我就这样被他挡在了咫尺之遥，再也不能寸进了。”

    “然后他慢慢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之下，突然如冷水当头浇下，我体内沸腾的热血瞬间冷却，连带着连我的整个身子，都冻僵了一般，再也不能动弹。元大哥盯着我看了一会，忽然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看起来有些自嘲地说：大意了啊……”

    “然后，他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看着我的眼光里，在显而易见的虚弱中，大概是有点歉意之类的东西吧。”

    “啪！”一声脆响，却是从黄明的口中突然发出，让沈石吓了一跳，再看黄明，却只见他慢慢伸出了自己的那只白色的骨手……

    “元大哥他就那样看着我，然后手一扭，拗断了我的手掌。我痛得大叫起来，但是他在接过我掉下的那块古剑残片后，又咳嗽着，一遍吐着血，一遍折断了我的四肢，然后随手将我抛了起来，丢进了那片黑暗的洞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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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圣贤往事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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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八章圣贤往事10

    沈石这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这一路黄明述说往事，开始似乎还算平淡，但越往后越离奇，颇有令人难以置信处，而到了最后这一会他与元问天突然翻脸自相残杀，更是如奇峰突起，令人匪夷所思。

    当年的人族六圣，被掩埋在历史尘埃之下的故事，也实在是太多也太令人惊悚了啊。

    黄明看起来他的脸色到了这个时候虽然还是有一些苍白，但似乎倒是比之前刚刚提到自己暗算元问天的时候好了一些，在苦涩中还多了一丝无奈，默然良久后，道：

    “我被元大哥打断四肢之后，体内灵力轰然而散，五内如焚，但是那股古怪的热血沸腾的感觉反倒是消退了下去，神智也逐渐恢复过来。但是此刻为时已晚，大错已成，而元大哥被我重伤之后，也没有更多犹豫，直接就将我丢进了那黑洞之下。”

    “我的身子撞到了地下坚硬的石壁，然后沿着螺旋向下的台阶骨碌碌地滚了下去，那时候的我已经完全无力控制自身，只觉得天旋地转中眼前也变得一片漆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停了下来，在那洞穴里的某个地方。”

    “那里伸手不见五指，到处都是一片漆黑，除了我自己一点喘息外，连半点 声音也没有，算得上是一片死寂。我一动都不能动，就那样像只死狗死的倒在地上。过了一会，忽然我听到了上面传来了脚步声，那声音我很熟悉，是元大哥走了下来。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脸，不知为何也说不出话来，只好勉力抬头，低声呻吟了几声。”

    “元大哥走了过来，在我的身边脚步顿了一下，我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也有些沉重，感觉他也不是太好受吧。毕竟被我用那只古剑残片捅了十几个洞出来，怕是五脏六腑都不成样子了，也只有他这样怪物一般的人，才能支撑着，甚至还走到这黑洞地下。”

    “他站在那边，什么话都没说，但也没出手杀了我。只是停顿了一下后，便迈开脚步，跨过我的身子，继续向下走去。那个时候我听着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心里一片惨然和绝望，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又过了一会，元大哥不见声息了，我在黑暗中等死，可是忽然就感觉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悄悄弥漫了过来，缠到了我的身体上。”

    黄明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至今仍有几分心悸之意，过了片刻，才听到他低声说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似乎并非活物，好像只是一阵冷风，又好像只是一股气息，吹了过来，然后，我就发现，我的手脚身躯半点不能动弹，而身上的衣服，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吃掉了一样，在极细微的‘咝咝’声里，开始慢慢的、慢慢的腐烂消失……”

    “那是我一生之中遇到过的最恐怖的事，我瞪大了眼睛却完全不知道我到底遇到了什么，只觉得在脖颈之下的全部身子，都好像沉浸在一片冰冷的冷水中一样，有无数古怪却看不见的虫子在拼命啃食着，先是我的衣服，然后……就是我的身子和血肉。”

    听到这里，连沈石的脸色都开始苍白起来，他看着黄明，眼中不由自主地露出几分惊骇之色，这种遭遇光是听了都让人不寒而栗，更不用说当时身临其境的黄明了。

    黄明看起来脸色也是苍白，但似乎这么多年来他终究还是能够承受住这种令人惊怖的回忆，勉强地笑了笑，道：“你知道么，在那种令人快要发疯的时候，我居然还想到了元大哥，我在想他走得比我更远更深，在那黑洞下方，是不是也有这样的事会威胁到他，甚至或许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后来，我发现这样想着能让我暂时忘掉身上的可怕遭遇，便强迫自己一直去记挂着元大哥，不过那终究也是掩耳盗铃罢，虽然速度很慢，但是我还是慢慢地感觉到，我身上的血肉皮毛，一点一点，全部都被吃掉了……”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被吃掉？”

    沈石面色惨白，有些艰难地摇了摇头，过了一会，低声叫了一句，道：“前辈，你没事吧？”

    黄明笑了笑，忽然手臂一挥，他身上的黄衣鼓荡起来，沈石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有些迟疑甚至有些不忍，但终究还是站在原地，没有转开视线。

    黄色的衣衫飞舞着，露出了几分缝隙，透出了白色的影子，沈石静静地看着黄明的身子，那黄衣之中一片惨白的颜色，坚硬而布满了伤痕的骨骼。过了片刻，黄衣落下，重新罩住了他的身体。

    ※※※

    “我觉得我应该要死掉了，这样的情况若是还不死，只怕连我自己都觉得很奇怪。不过事情倒的确有些奇怪就是了，从脚到脖子，我身上所有的血肉都在腐烂消失，偏偏那些诡异的东西没有对我的头颅有所伤害，所以我居然还能想着。”

    “那时间过了很久吧，几个时辰？几天？还是几个月？”

    “我到了后来，好像整个人都麻木了，就那样躺在地上等死，反正也不可能会活的。直到突然有一个时候，我听到了从那螺旋台阶下方，传来了一阵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

    “有人慢慢地，走了上来。”

    沈石身子一震，盯着黄明，脱口而出道：“难道是，元祖师？”

    黄明淡淡地笑了一下，脸上神情虽然还是平静，但看去却仿佛有一层淡淡的微光在闪亮，似乎是从他内心深处都发出的一种喜悦：

    “自然是他了，除了他还有谁！”

    “我当时也惊呆了，可是随后又狂喜起来，拼命瞪大了眼睛，去看向那黑暗的下方。我的手脚身子都没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还不死，但是只要还有意识，再多看元大哥一眼也是好的。”

    “然后，我就看到他了，那片黑暗里走过来一个身影，居然有一层白色柔和的光笼罩在他的身上，是那只古剑的残片握在他的手里发的光芒，照亮了附近的地方。元大哥看起来，甚至比之前我伤到他的时候又狼狈了十倍，他全身都是红色的血迹，脸色苍白，好像是血全部流光了一样，看起来特别的疲倦，甚至每走一步，他都要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就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慢慢地吃力地，向上挪动着脚步。

    “他受了很重很重的伤，我看得出来，然后，他也看到了我。”

    “元大哥停下了脚步，看着倒在地上的我，他的目光扫过我已经变成骷髅骨架的身子，然后又看了看我的头，看着我盯着他看的眼睛，片刻之后，他忽然在我身边的台阶上吃力地坐了下来，带着满脸的鲜血，笑了笑。”

    “然后他说：臭小子，这样你居然都不死啊……”

    （这段往事写得比我预料的要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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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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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九章兄弟

    “你居然还没死啊……”

    这样简简单单，初听起来有些杀气有些厌恶语气的话，或许在当时那一片黑暗里，在那个满怀疲惫坐下的身影中，对比起原本所经历的那恐怖而足以令人发疯的一切后，却仿佛带了几分温暖的意思。

    那个时候的元问天，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总之就是在看到被这个黑暗洞穴里那些莫名而诡异的东西啃食掉大半血肉之躯仅剩下一个头颅的黄明后，他并没有弃之不顾，而是坐在了他的身旁，看起来像是走过了太多路程疲倦到了极点的旅人，实在是需要坐下来休息一下。而恰好的是，这个地方居然还有他的一位故人。

    他坐在原地，很是喘息了一阵子，看起来真的是筋疲力尽了。黄明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疲倦狼狈，进而虽然自身依然还处在痛苦与悲惨的境况下，却还是忍不住向元问天的来路，也就是这个黑暗洞穴的深处下方看了一眼。

    那底下究竟还有什么东西？

    元大哥之前神神秘秘地提到的那个什么天妖皇，虽然实在是有些荒谬，但莫非……竟有几分可能是真的么？

    只是他那个时候，终究是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最多只能是含糊不清地“啊呀啊”的喊上几声。事实上，在遇到这样悲惨而酷烈的遭遇后，黄明对自己仍然还能活着都有几分惊讶。不过元问天在休息了一阵子，看起来喘息稍微平静了些许后，便转过头来凝视看他。

    在他手上的那块古剑残片上，淡淡的白色光芒柔和地照了过来，元问天目光扫过黄明的身躯，沉默了一会儿后，面上神色有些黯然，随后低声道：

    “走吧，我带你上去。”

    “啊呃……”

    黄明残损的头颅喉咙里，发出了几声含义不明的嘶哑呻吟声，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但是元问天却是笑了笑，伸出手去抓住了黄明的一只手臂……手骨，然后站起身，拉着身后那恐怖而诡异的身躯，再度疲惫地迈开脚步，一层一层地向上方走去。

    白骨碰在坚硬的石阶上的声音，在这一片黑暗中低沉而清晰，不知为何，身不由己的黄明突然觉得这个声音竟有些像是许久以前的记忆深处，儿时在那妖族帝宫里曾经听到的清脆的风铃声，那时的风铃挂在母亲的东凤宫外屋檐之下，每当有风吹来时，便发出悦耳而悠扬的声音，是他小时候最温暖的一份记忆。

    只是这个时候的声音，大抵还是听起来有些令人头皮发麻的，白骨森森也是让人惊怖而不是让人觉得愉快，可是黄明却还是莫名其妙地有了这种感觉，然后回过神来的时候，心里就觉得自己多半可能已经疯掉了。

    而元大哥在被他暗算重伤之后，将他打了半死丢到了这黑洞里变成这幅模样，现在却又是打算将他再度拉回地面，或许……他在那黑洞底下还是遇到了什么古怪恐怖的东西，然后现在其实跟自己也是差不多，也是疯了吗？

    在这种胡思乱想的心绪里，元问天却并没有停下脚步，拉着只剩下一个人头的黄明的骸骨身躯，一层层走过去，然后终于是走出了这个黑暗而诡异的洞穴。

    “啪”的一声，黄明摔在了洞口旁边的地上，骨碌碌滚了一圈，而元问天在拉出黄明之后，便大口喘息着站在那螺旋阶梯最上方，身子剧烈摇晃了好几下，其中有一次甚至看起来有些支撑不住，差一点就要一个倒仰直接掉回那个洞里去了。

    只是他最后终于还是勉力站稳了身子，然后回头看了那黑洞一眼，呵呵一笑，然后突然很没风度地往那洞口吐了一口口水。

    “恶心的东西！”

    他这样骂了一句，然后慢慢地走开了。

    ※※※

    离开了那个诡异的黑暗洞穴，黄明迅速地察觉到原本缠绕腐蚀在自己周身的那些诡异的气息很快便消散开去，但是此刻的他已经再也无法感觉到手脚，那自然是血肉被腐蚀殆尽的缘故。

    没过多久，他忽然觉得眼前一暗，抬头看去时，看到元问天走到了他的身前，然后蹲了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黄明心里有千言万语，可是却无法表达出来，但元问天在深深凝视了他一眼后，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道：

    “不怪你的。”

    黄明的目光猛地僵直了一下。

    “啊……啊呀……”

    元问天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穴，叹了口气，道：“你体内有一半的妖族血脉，到了这个地方便天生要被底下那东西所压制驱驰，我以前也是完全没想到这世上居然会有这种事，不过现在仔细想想，大概算是‘古神血咒’一类的禁术罢。”

    黄明的脑袋摇晃了一下，似乎有些困惑不解，元问天也是有些无奈，随后又像是疲惫，干脆一屁股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沉默了一会，道：“这种古老的禁咒法术你应该是不懂的，大概的意思应该是你们妖族的始祖那一代时，因为什么重大的缘故往自己身上加了这种极厉害的血祭咒法，同时祭告天地神明，将咒力彻底融入血脉。从此以后，所有的妖族始祖后裔，一旦出生体内便有这种含有神秘咒力的血脉，由此便有得天独厚的强横天赋，至于弱点平日并不显现，唯独在遇到这类血咒之力的源头力量时，便会完全身不由己地被其操控。”

    “我也是去了洞穴下面之后……，才大概明白了这其中的关节，当时便想到了你，正好回来时看到你居然没死，想了想心里还是有些歉疚，便拉了你出来。”元问天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黄明的脑袋额头，看起来有些尴尬，但还是直视黄明，说道，

    “你当时捅了我十几二十刀，差点放光了我身上的血；我回头打了你个半死又害你这样，那咱们算打平了好不好？”

    “咱们两个还是做兄弟吧，行不行？”

    黄明怔怔地看着他，口中嘶哑地叫了几声，然后眼角慢慢地有眼泪流了下来。

    “哦，你这样的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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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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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章末路

    按说兄弟情义再续，劫后余生等等场景，往往都是大悲大喜激动万分的模样，但当年在这妖皇殿里，却又完全是另一副截然不同的模样。不死不活半身骷髅只留下一个头颅却仍然苟活的黄明，此刻连话都说不出来，最多只能在口中发出几声吱吱呀呀的嘶哑叫声，而自顾自说话的元问天，看去也是一身的疲惫，似乎也没心情上演什么仰天长笑兄弟相拥的戏码。

    那个时候的大殿里，其实仍然还是一片混乱的，之前被黄明以术法杀掉的强悍狗头人怪物，它们的尸身堆叠如山在大殿里随处可见，鲜血横流，血腥气扑鼻而来；而在距离大殿中央的石台上也是一片混乱，包括在距离石台下方不远处还歪歪扭扭地躺着一具黑色棺椁，便是有一只实力其实十分厉害但运气更加倒霉的骷髅鬼王被封在其中，至今悄无声息，也不知怎么样了。

    偌大的妖皇殿里，眼下似乎只有坐在那诡异的黑洞边上的两个人才是活物，确切地说，其实只剩下元问天一个人了。

    然后元问天开始试着想救黄明，然而他虽然一身神通惊人实力逆天，但对上黄明这古怪的情形还是有些一筹莫展，一个人受再重的伤也许都有可能想办法救治，但是全身血肉都没了，只剩下骸<骨一具，这样的情形怎么救？

    元问天为此殚精竭虑想了很久，仍然无计可施，包括对在这种情况下黄明至今仍然可以活着他也十分疑惑，但到了最后一刻，他却忽然注意到了之前他和黄明全部都忽略的一个小地方。

    黄明四肢手脚的骨头，大多是完好的。

    虽然没有了皮毛血肉，看起来一片惨白阴森十分恐怖，但这些骨架包括手脚关节，确实大部分都是完好的。

    但事实上，当初黄明突然被体内妖族血脉里的神秘力量反噬，操控心神暗算元问天时，虽然重创了元问天，但随即便被元问天反扑打败，直接打折了他的四肢手脚，然后丢进了那个黑洞里。

    在这种情况下，在他的皮毛血肉都被腐蚀吞噬了之后，为什么他的手足骨骼居然反而会无声无息地长好了？

    这当真是一件莫名其妙而又诡异的事。

    此刻的黄明，看起来不人不鬼，但真要说起来，十分中倒有九分像鬼，很是恐怖令人恶心。但元问天显然并非常人，对此视若无睹，反而是在发现这一点异样之处后沉思许久，然后猛地起身，却是带着黄明再次走回了那黑洞里。

    黄明对此自然是大吃一惊，不过他此刻半死不活的样子也是无法反抗，不过幸好元问天看起来也没有太过深入的打算，只沿着那螺旋向下的台阶走下来一段路便停住了，然后便仔细开始等待观察着黄明的身躯。

    没过多久，黄明便再度察觉到那股阴森、冰冷而诡异的气息再度缠上了自己，犹如万千无形的小虫蜂拥而至，令人胆战心惊。他有些艰难地转头向元问天看去，但这位元大哥的神色间一切正常，似乎这种诡异的气息对他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不知道是不是他道行神通实在太强，又或是至今在他手边仍然不断地散发出淡淡白色柔和光芒的那只古剑残片的作用。

    元问天盯着他的骨骼看了一阵，面上终于露出了几分释然神色，然后目光转回到他的头颅上，伸手在他头顶的几个地方按了按，其中似乎特别是在他额头的眉心中央处，更是着力停留得更久一些。

    随后，他便带着黄明再次离开了这里。

    “大概的原因，我可能猜出来了。”元问天看去脸上的疲惫之色似乎又深了一层，脸色也越发的难看了，不过在他的双眼之中，目光仍然还是十分的明亮。他看着黄明，平静地道，

    “黑洞里的冥煞之气对一切生灵都有吞噬之力，所以腐蚀掉了你身上所有血肉，不过应该是你从小修炼过妖皇一脉独有而秘传的阴阳咒秘法，在你眉心窍穴中的灵窍凝结了古神血咒之力，居然扛住了这股冥煞之气，护住了你的头颅。不过，在你之前被我打断了四肢，全身道行近乎全废的情况下，大概也就只能护住你的头颅了……”

    “那黑洞下方的东西，跟你们妖族始祖有莫大的关系，虽然恶心……但确实厉害，这些冥煞之气当是从下方外泄出来的一部分，所以你现在的情况，在血肉尽数腐蚀殆尽但阴阳咒又护住头颅的情况下，那些冥煞之气反而不再对你有害，甚至可以修复你的骨骸，恢复你的道行。”

    在元问天最开始下去这个黑洞之前，曾经对黄明提起过这洞穴下方很可能有一个天大的秘密，还粗略说过搞不好是什么妖族始祖天妖皇痴心妄想要重生一类的话，不过当他下去过一趟再回来后，看起来身上受了很多很重的伤，却再也没有对黄明说起过下方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下去后看到的是什么情形，那所谓的天妖皇复生到底有没有这么一回事。

    他一个字都没说，最多也就是骂上几句恶心的东西诸如此类的话，黄明对此是十分好奇也十分困惑的，但是此刻他口不能开，自然也无法询问，只能听着元问天继续说了下去：

    “小明，你现在的情形虽然还有些神智在，但真要说起来，也不太能说还是一个人了，而且以我看来，一般你这幅样子是活不了的，至于到如今还能苟延残喘，却是这冥煞之气的功劳了。所以以后你大概只能在这黑洞里，每过一段时间便下去让冥煞之气洗刷一下身躯，如此便可延展命数，而且还不能远离此地，否则一旦到了阳气充沛的外头，冥煞之气瞬间消散，你便要化作灰飞烟灭了。”

    “终你一生，大概就只能呆在这地下的妖皇殿中了罢……”

    他的声音说到这里，终究还是低沉了许多，看起来他的神色也不太好过，毕竟黄明落到这种凄惨的境地，再怎么说也跟他脱不开干系。

    不过当他抬头看向黄明的时候，却发现黄明的眼神里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愤怒憎恨之色，反而更多的只是疑惑。元问天并不能真的看懂黄明心中到底在想什么，不过在询问了几句后，他大概知道了一点最粗浅的意思，顿了一下后，他对黄明道：“你……是想问我自己怎么样了吗？”

    黄明嘶哑地叫了一声，艰难点头。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跻身人族最强的几位圣人之列的人物，甚至一直得到元问天的看重，排名还在那几位被后世万人称颂的圣人之上，一些眼光还是有的，哪怕他自己已经变成了这幅模样。

    元问天叹了口气，看了看自己的身子，从之前在黑洞里走上来一直到现在，他虽然看起来一直很疲惫也很虚弱，但还是带着黄明一直走着，直到现在，他慢慢地坐在黄明的身旁，抓了抓头，沉默了一会后，道：

    “你看出来了啊……”

    “嗯，我这个身子，大概，也是撑不了多久了，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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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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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一章离去

    “大概是撑不了多久了吧，不过咬咬牙，也能撑到把上面该做的事都做完。”

    元问天这么说了一句，脸色虽然虚弱难看，但神情间倒没什么太多的畏惧遗憾，或许到了他这般程度的人物，生死轮回对他来说也早该看淡了。不过到底是否如此，黄明也只是心中猜测着，并不能肯定。

    如今情势大致都稳定了下来，虽然他自己陷入了并不让人愉快的境地，但能够跟随元问天一手推翻天妖王庭的男人，当然也不会是普通人，所以哪怕黄明只剩下了一个头颅，但他还是很快判断出了目前的形势，以及一些可能发生在元问天身上的事情。

    之前按照元大哥的说法，这诡异的黑洞下方或许是存在着什么与妖族始祖有紧密关联的东西，然后借着那神秘的古神血咒的力量，直接操控了自己从背后暗算了元大哥。那一下他趁着元大哥没有防备，足足在他身上捅了十几刀，差点放干了他身上的血液，可以说是重创了元问天。但是尽管如此，黄明却并不觉得自己刚才的那一番暗算可以对元问天造成毁灭性的重伤，乃至于他会说出基本要死了、撑不下去的话语。

    但元大哥在这种时候，显然并不会再说什么谎话来骗人的，他应该是真》 的受到了什么毁灭生机的重伤，哪怕此刻他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应该是真的活不了很久了。

    是那黑洞下面的东西，对他造成了这种伤势吗？

    元大哥到了那黑洞下方，到底遇上了什么，又在那下面发生了什么事？

    千言万语，都集聚在黄明的心头嘴边，但他却无法开口询问出来，元问天在原地坐了一阵，似乎是在沉吟思索着，过了一会，他转过头来看着黄明，道：

    “我要走了。”

    “啊……呀。”

    “这种冥煞之气腐蚀血肉最终却反而延续性命神智的事，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些细节确实也想不明白，但大概情况应该就是之前我跟你说的那样子了。接下去你应该会慢慢的好起来，但是终其一生只怕是不能离开这里了，妖族自古传下来的阴阳咒秘法，确实有独到厉害之处，说不定……你日后反而会比我活得更长久一些呢。”

    “啊……”

    元问天笑了笑，笑容中有几分遗憾和苦涩，但更多的还是温和之意，他轻轻抱起黄明的头，将他平放在石台上，注视他良久后，然后点了点头，道：

    “走了啊。”

    “呃啊……”

    “这底下的东西有些恶心，但确实很厉害，我想其他人可能没法应付，但若是告诉他们，那些家伙肯定又要下来痴心妄想碰运气之类的，所以我上去之后，多半是要将这地宫封闭起来了。”

    “……”

    “帮我一个忙好吧，以后的日子里，如果你觉得无聊的话，就替我好好看着这边，对了，那里还有个被关在棺材里的怪物，你别让它跑出来了啊。”

    “呃……”

    “那就这样吧。”元问天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话，看起来一直有些牵挂和遗憾歉疚的样子，不过最后他还是笑了笑，转身向大殿那边走去，过了一会，他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对不住了，兄弟，以后你可能要孤单一点了啊。不过你只要想想，我比你死得快，或许你心里会舒服点……”

    大殿里原本就并不光亮，此刻随着那个男人有些蹒跚的脚步慢慢离去，似乎所有的光芒也慢慢黯淡了下来，远远望去，他的背影仿佛聚集着所有残留在这地下妖皇殿里的光辉，一步一步，正在远去。

    后来，他走到大门口门槛边上的时候，身子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犹豫了片刻后，又回头向那片已经渐渐陷入黑暗的大殿中央方向，大声道：

    “唔，我记起来了，好像有一种名叫‘迦罗叶’的奇物，可能对你这情况有些用处，不过那东西太过稀罕，很可能在这世上……呃，在这鸿蒙诸界里都未必找得到吧。我……我会替你留意一下的，如果将来还有希望的话。”

    说完，他叹了口气，又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妖皇殿的大门，在他身后无风自动，过了一会，慢慢地关上了，只剩下一片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重新笼罩在这片大殿之中。

    ※※※

    “后来，我等了很久很久，但元大哥终究还是没有再下来过了。”黄明站在那金色的棺椁边，脸色平静中带着几分隐约的惆怅，轻声道，“我想，他大概是死了吧。”

    沈石站在他的身后，下意识地回忆起过往自己曾经看过的有关六圣之首元问天的古籍书卷，那里面的文字当然大多数都是记载了这位圣人的丰功伟绩，又或是颂扬其绝世风采天纵之才，对其前半生风起云涌只手翻天的事迹极尽溢美之词，但现在回想起来，却好像并没有多少文字有详细记述过这位圣人离世时的情形。

    当然，那或许是为前辈圣贤的避讳，再伟大的圣人在离世的时候，多半也并不会有什么太好看的模样，至于那些传说里哪怕死都会死的有祥瑞纷呈的，不是虚构的神灵便是骗子一流了。

    至于元问天具体的离世时间，史书上也并没有明确的记载，这一点现在回想起来倒是有些奇怪。因为在绝大多数的记载中，这位大圣人推翻天妖王庭后，便着手建立人族的统治根基，在他主导下四正名门建立了起来，诸般秩序也沿用至今，最后的记载便是他以不可思议的神通法力造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奇幻秘境，也就是如今闻名天下、沈石不久之前刚刚经历过的问天秘境。

    在那之后，元问天便没有再在人世出现的记载了，根据元始门长久以来的说法，这位大圣人开启万世太平之功业后，便羽化登仙，在问天秘境里飘然而去，如同神仙一般。

    他真的死了吗？

    大概是死了吧，沈石心里想着，只是仔细一想，他忽然又是心头一跳，忍不住抬头向黄明看了一眼。

    在这鸿蒙诸界中不存在的迦罗叶，那位元问天元圣人，他又是如何知道这种东西的？

    他日后开辟的问天秘境，似乎便完全是在鸿蒙世界之外的奇异秘境，或许……迦罗叶便是在那里出现的吗？他所做的，莫非也有几分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一切的秘密，似乎都慢慢聚集到当年的那位元问天元圣人的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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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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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二章下毒

    这个有些漫长的故事看起来终于是说到了尽头，黄明的神情看去沉默中带着几分茫然，也许这是在他漫长而孤独的地下岁月中，第一次与别人说起当年的往事，或许在他心里，有些东西连自己都曾经以为忘掉了。△，

    但如今却发现，原来还是记得那样清楚。

    沈石则是不太明白为什么黄明会对自己说起这些过去的往事，不过看着黄明的神色，他心里也有几分猜测，或许这位性命被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前辈只是单纯地想要说说话而已。所以他并没有对这段过去的往事过多地发表什么意见，但有一件事此刻却是浮在他的心头，让他在沉静了一阵子后还是忍不住对黄明说道：

    “前辈，你如今不是已经得到了那迦罗叶了吗？按照当年元问天祖师的说法，这宝物应该可以让你……呃，超脱生死，重塑肉身？为何你还不服下？”

    黄明抬眼向沈石看来，片刻后微微一笑，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之前从钟青露那一大堆令人目瞪口呆的杂物堆中找到的那个小匣子，又轻轻飘了出来，浮在他的身前。他凝视着这个古老的匣子，眼神里透出几分复杂神色，最后却是缓缓地摇了摇头，笑容里隐约可见有一丝苦涩之意。

    沈石的心中泛起几分不安情绪，愕然道：“怎么了？”

    “你有没有想过，既然当年的元大哥说过鸿蒙世界并无迦罗叶这种东西，为何之前钻地獠和狗头人会发现你那位姑娘朋友身上的气味，并将她带到这里来？”

    沈石身子一震，以他心思的慎密，竟是忽略了这个显而易见的不妥之处，想来是之前黄明所讲述的那一段当年往事实在太过惊心动魄的缘故，让他不再有心思去注意其他地方。而现在想想，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眉头一皱，带了几分惊讶之色看着黄明，道：“这么说来，难道……前辈你这里已经有了迦罗叶？”

    黄明笑了一下，脸色平静，道：“地宫里不知岁月，大概是很早很早以前了罢，元大哥离去之后，我在那古怪的冥煞之气温养下，逐渐恢复了过来，但正如他所说的，我已经再也无法离开这地下的妖皇殿了。而元大哥也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渐渐的，这地宫里变得越来越封闭，各种鬼物妖兽不停生长，而我慢慢的，却因为这座宫殿正在地宫中心处，鬼气最盛，道行又不差，结果成了这一片地域中怪物口中的大王。”

    “我等了元大哥很长时间，但一直都没有任何的消息下来，算算时间，我心里也知道如果他当初不是说谎的话，怕是已经去世了。我也慢慢死心，不再期待什么，直到突然有一天，钻地獠从这个地宫的某个角落里带回了一句尸骸，那上面有一只包裹和一封信，却是指定要给我的。”

    沈石眉头一扬，迟疑了一下后，道：“那包裹里的，便是迦罗叶？”

    黄明笑了笑，道：“便是迦罗叶了，在那信中写了这东西乃是元大哥当年的交待，是千辛万苦开辟异境，从异界中才找到的，然后后人遵守昔日约定送来，只是时过境迁，如今再无人可以走入妖族地宫深处，所以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这样了。”

    沈石沉默了下来，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了黄明一眼，却是欲言又止。

    黄明淡淡地笑了笑，神色依然还是平静，道：“我当时自然是大喜过望，对元大哥感激涕零之余，也感叹他的后代传人居然还能遵守约定，所以很快便拿出迦罗叶服食了下去。”

    沈石脸色有些复杂，默默地看了黄明一眼，在这漫长的岁月之后，黄明一袭黄衣之下仍然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惨白的骨骸，显然在这件事上，并非是一帆风顺，而是出了什么意外。

    果然，黄明接下来的口风便是一转，但语调口气仍然还算平静，也许是这么多年来早就看淡了吧，道：“这异界的奇宝迦罗叶确实颇有奇效，也果然对我这深受冥煞之气的残躯有所作用，开始重塑肉身血脉。只是就在我欣喜万分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在这迦罗叶里，竟然暗暗隐藏了另一种不起眼的剧毒。”

    “其实说是毒，也不完全就是，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毒素，混杂在迦罗叶中，几乎对所有东西都无害。但当迦罗叶药力化开之后，这种隐秘诡异的毒素便会发生变化，让迦罗叶的药力在重塑肉身后迅速转变为一种普通生灵几乎完全无法抵抗的猛烈毒药，换句话说，那迦罗叶确实是真的，可以让我回复肉身重获新生，但是在我回复过来的那一刻，便也要立即死在这猛毒之下。”

    “我当时发现了这种隐秘剧毒，心中大骇，立刻停下迦罗叶，但为时已晚，这种毒素已经深入我骨骸乃至头颅深处，只是因为我见机早，服用的迦罗叶不多，这才侥幸活了下来。”

    “但是从那以后，哪怕再有新鲜完好的迦罗叶送过来，对我来说，也不再是重塑肉身的宝物，而是夺命的剧毒了。”

    沈石的脸色略显苍白，沉默了一会后，低声道：“您知道是谁干的吗？”

    黄明淡淡地道：“不知道，当年我心神激荡愤怒欲狂之下，也曾经怀疑过元大哥，但是很快我就明白过来，元大哥真要我死的话，哪里用得着这么费事，当年一指头便碾死我了。反而是这迦罗叶现身鸿蒙界，说明他真的是将对我所说的话放在心上，是真的帮我去找了的。”

    黄明慢慢低下了头，过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真的，很感激他。”

    沈石默然无语，心中想着此事，老实说对在迦罗叶上暗中下毒这件事上，他心里的第一反应便是除了元问天外，人族六圣中的其他几位圣人。只是此事毕竟关系颇大，那些位圣人又是被万世敬仰的圣贤，没有证据之下，似乎连想想也是一种冒犯。

    只是他实在又是忍不住，当年黄明这个名字被人从历史上生生掩盖抹杀了去，那么做这种事的人和下毒的人，也许多半便是一起的了。想到这里，他身子微微一颤，抬眼时候，却发现黄明也在看着他，眼中深沉，忽然开口问他道：“怎么，你想到了什么吗？”

    沈石的心头一跳，迟疑了片刻后，当黄明的目光里略略露出几分尖锐的锋芒时，他忽然开口道：

    “我觉得……也许，和神仙会有些关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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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突如其来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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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三章突如其来的抉择

    “神仙会？”

    黄明明显地露出几分错愕来，在之前沈石与他谈话中也曾提起过如今鸿蒙世界里的情形，包括人族强盛修仙大昌乃至于修真门派星罗密布，其中神仙会也有提到过，但是再怎么说神仙会在表面上也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商会而已，当然比不上如四正名门这样的修真大派同时还是人族六圣留下的基业更引人注意。

    黄明对此也是没有例外，他之前也没怎么听说过神仙会，从沈石口中听到后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更多的还是在仔细聆听或追问四大名门的事情，或许也是想从沈石这里知道当年那些跟他并列的兄弟究竟留下了怎样的基业吧。

    只是此刻突然从沈石口中听到了下毒的有可能会是神仙会，黄明也是呆了一下，道：“你怎么想到这个商会了？”

    虽然之前并未仔细说明，但沈石对神仙会的了解当然不可能真的那么肤浅，这个沉默地潜伏在鸿蒙世界里的商会显然是一个庞然大物，其实力高深莫测，多年来天下修真界中一直都有猜测神仙会的实力也许并不在四正名门之下。而更重要的是，在这次来到天鸿城后，沈石还知道了另一件事，那就是虽然四正名门是昔日人族六圣留下的万世基业，但是在天鸿城这里，守卫并管理着包括青龙山脉上妖族帝宫废墟这片广大地域的，却是神仙会。

    一个商会，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权势，这当然是令人疑惑不解的事情，然而多年以来这件事显然已经持续久远并被所有人所认可，包括天底下修真界中实力最强大的四正名门，也是如此。而从沈石的角度看来，神仙会或许还跟四正名门之间有着各种复杂而私密幽暗的关系，如果再回头看看神仙会历史的话，会现这个巨大的商会正好也迹于当年人妖大战的时代，或许与当年的人族六圣有什么暗中的关系也说不准。

    沈石犹豫了一会，还是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对黄明说了，不过在这件事上无论是沈石还是黄明，都是没有任何

    （本章未完，请翻页）的证据，只是自己的一些猜想而已。所以黄明虽然有些惊讶，但到了最后还是微微摇头，叹了口气，淡淡地道：“罢了，反正再猜也没什么结果，我也不能真的离开这妖皇殿出去报仇，就这样罢。”

    沈石看了他一眼，只见黄衣紧裹中站在金色棺椁边上的那个男子，面容沧桑眼神略显黯淡，想想他在这孤寂的地宫里所渡过的那漫长的岁月，直到如今却还是无法真正踏出这妖皇殿一步，不由得心中也是紧缩了一下。

    相比之下，黄明却似乎更淡定一些，在略微出神之后，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也许是太过漫长的时间，甚至就连仇恨都会慢慢地磨掉。他望着沈石，平静地道：

    “好了，这个故事总算是说完了，太久时间没人过来，能这么和人聊着，也算是对我一种惊喜了罢，至少让我觉得，我应该还没有真的完全变得和外面那些鬼东西一样。”

    沈石默然无语，黄明却是洒脱一笑，道：“你也不必为我难过，各人自有命数，或许我命中本该如此。倒是你这边，一边修炼了功法神通，一边因缘际会却又修炼了我们妖族秘法阴阳咒，对此我是有几句话，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沈石容色一变，哪里还不知道这便是黄明有意指点，连忙俯身行礼，道：“请前辈教导。”

    黄明摆了摆手，沉吟片刻后，道：“你应该知道这阴阳咒乃是我们妖族中只在妖皇一脉世代秘传的秘法罢？”

    沈石道：“是，晚辈……多少看过一些文字记载。”

    黄明点了点头，道：“在过去时候，这门秘法从来都只在妖皇一脉中传承，别说是人族了，便是普通妖族都没有机会修行，所以你居然能够初步修成这门术法，确实让我有些惊讶，因为以前……从来没有人族修炼过这门秘法。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似乎当年在妖族中还流传着这是一门只有妖皇血脉才能修炼的法门。”

    沈石愕然抬头，黄明淡淡一笑，摆手道：“我当然知道你是一个

    （本章未完，请翻页）人族，和我们妖族皇室并无任何关系，如今想来，当年的那个传言应该是错了。不过以我看来，你如今的道行不高，或许情况还不明显，但是既然已经炼成了灵窍，那么与你人族功法所修出的腹部内那个丹田，实际上便是两处截然不同的灵力归集之处，可是如此？”

    沈石点了点头，事实确实正如黄明所说的，黄明平静地道：“但这两种修炼功法毕竟是南辕北辙，眼下虽然看不出来，但只要你道行再进一步，便会有明显的排斥现象，到时候你一上一下两处‘丹田’，便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相安无事，一旦你开始修炼，两处便会自动开始争抢灵力，互相纠缠争斗，进而波及你全身气脉经络，到时候等如两个人在你体内内斗不休，等到你的经络气脉再也承受不起根根碎裂的时候，你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沈石霍然抬头，心中悚然而惊，这些年来他一直暗中修炼阴阳咒秘法，但是却料不到竟有如此可怕的后果。他心中有些不敢相信，但看黄明的神色，却绝非说笑之态，一时间心乱如麻，下意识地对黄明问道：“真真的如此严重？”

    黄明挥了挥手，平静地道：“我的这些话，信不信由你，只是我不信这么多年来一直修炼着这两套功法，心里会没想过会不会有什么异常之处？总之你自己决断吧。”

    沈石默然良久，道：“前辈，若是按你看来，在下身上这种隐患，当如何解决才好？”

    黄明道：“很简单，舍一留一就是了。你道行未深，一切还算来得及，只要你彻底放弃其中一种功法，破掉那个多余的‘丹田’，那么剩下的一个自然便能带着你在道行上勇猛精进。除此之外，因为是两个‘丹田灵窍’合二为一，等同于你体内原本分为两部分的灵力重新合流，于你其实也大有好处，在道行实力上应该会大进一步的。”

    “这种法门，我可以传给你，但是到底最后选哪一条修行之路，就要看你自己的选择了。”黄明说完这句话后，便缓缓转过了身去，不再多看沈石一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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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真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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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四章真伪

    这突然摆在面前的选择，顿时让沈石在惊愕之余，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阴阳咒和凌霄宗所传的正规修炼方法是有冲突的，至少在过去这些年来的修道中，这两种功法一直都是相安无事。确切地说，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在以同龄人双倍的时间来进行着自己的修炼，普通人每天一次的吸灵入体，他就要修炼两次，一次是满足了灵窍内清心咒的需求，另一次才是腹中丹田的需要。

    多年以来，他确实偶尔也曾经想过，如果自己体内不是有这两种不同的功法，那么以自己暗中勤奋而从未间断的修行，实际上自己所得到的道行灵力，应该至少比目前所达到的凝元境初阶要高一倍才对。不过这种念头当然并没有什么实现的可能，所以他也没有在这上头更多的念想，而在日后他醉心在五行术法上时，发现灵窍内的灵力包括阴阳咒的暗中助力，都让他得到了一种十分强大的战力，也就再也没想过这种事了。

    然而此时此刻，在这暗无天日的妖族地宫深处，黄明却突然将这种冰冷的事实一下子摊开，摆在了他的面前，让他必须要做出一个抉择。

    两条路，必须选一条，不选或许是第三条路，但那就是一条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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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石一下子沉默了下去，好半晌之后，他才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前辈，没有其他的法子了吗？”

    黄明淡淡地道：“没有了，这二者取一，你自己挑吧。”

    沈石又是沉默了许久，随后抬起头，看着黄明的背影，咬了咬牙之后，沉声道：“如果果真是这样的话，我选废掉灵窍，保留丹田。”

    ※※※

    “嗯？”

    黄明转过身来，眉头挑起，看着沈石，脸上的神情似乎有些意外之色，道：“保留丹田？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身上这两处地方，似乎灵窍这里的灵力反而更充沛些，灵力也更纯粹坚韧的罢？”

    沈石默然片刻，点了点头，道：“是，晚辈如今若是与人斗法拼杀，其实最多用最强大的，也是用阴阳咒催发的五行术法。”

    黄明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道：“这倒是奇了，既然如此，为何你却选择保留丹田？要知道若是放弃丹田，将你全身灵力尽数归纳聚拢至眉心灵窍之后，则你在阴阳咒上的道行必定更进一步，诸般术法威力也会更强。若是……我再传你阴阳咒其他各篇，将这门秘法补充完整，你日后或许更有成就也说不定，可是为何你却要选择丹田？”

    沈石脸色变幻，显然心中也是有些挣扎，但到了最后，还是苦笑一声，看着黄明，道：“前辈，你说的我心里也明白，只是那些事都要我长年累月地去修炼积累，可是……如果我这次真的能够从这地宫里出去的话，这天下之大，宗门之中诸多长老慧眼如炬，不可能不发现我体内异状。到了那个时候，没有丹田的我便等同是一个废人，只怕无法继续再在凌霄宗呆下去了；更有甚者，若是我灵窍的秘密也被别人发现，那么只怕一顶随意修炼妖魔外道的帽子，我便也是躲不开的，到时候只怕越发糟糕。”

    “所以，我觉得还不如保留丹田，前辈你之前也说了，毁去灵窍，我丹田之内同样也能聚拢其他灵力，到时候道行也可增进不少，反倒是这样以后，说不定我在宗门里的日子怕是比现在还更好一些。”沈石看着黄明，面上带着几分诚恳之色，老老实实地将这些话说了出来。

    黄明凝视着他，忽然一挥袖袍，皱眉道：“男儿大丈夫，唯有自身修行才是根本，你何必在意旁人看法？”

    沈石走上两步，看了看这周围古朴巨大的宫殿，看着这个本该是万年之前纵横天下的风云人物，肃容道：“前辈心怀，弟子可以体会，遥想当年，您与元问天祖师等人都是亲手覆灭天妖王庭的绝代人物，自有风采，弟子不及远甚。而方今之世，其实与您当年已然大为不同，乱世之中一切自然毫无约束，但如今人族一统鸿蒙已有万年，修真界中一切早有定规，废弃丹田修炼阴阳咒这条路或许正如您所说，将有更好前程也未可知，但恕弟子直言，这样的路在如今是走不通的。”

    “阴阳咒，毕竟是妖族秘法，一个没有丹田的修士却拥有强大、法力，必然会引来诸多关切，更何况弟子还是四正名门门下的亲传弟子之一。这种关注我是逃不过去的，一旦稍有蛛丝马迹泄露出去，晚辈这条路便要立时夭折了，而且以如今人族对妖族的态度，弟子选择这条路的话，差不多便等同站在了所有人族修士的对面。”

    沈石摇了摇头，脸色也慢慢平静了下来，显然对他来说，在这个问题的抉择上他终究还是下了决心，没有再动摇的意思，道：

    “这条路，我是走不了的。”

    黄明哼了一声，道：“总是你心性不坚而已。”

    沈石笑了笑，低头不语，或许在这种事情上，两个人本就有各自的看法，实在是无法统一起来。

    只是虽然沈石的选择令黄明有些不快，但或许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对沈石这个后辈的印象总的来说还是不错的，也就并没有什么威逼强迫之意。在沉吟片刻之后，他挥了挥手，道：“罢了，反正此事只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了。”

    说着，他目光微闪，站在原地略微思索之后，忽然丢了一件东西过来，沈石伸手接住，定睛一看，却发现正是自己之前给黄明的那本古旧书卷，记载着阴阳咒的几篇咒文。然而这个时候这本书卷似乎和之前已经有些不一样了，沈石心中微微一动之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心跳忽然快了几分，连忙随手翻了几页，果然发现在清心咒和天冥咒之外，这本书卷的后头原本空白的书页上，已经浮现出了大段大段的文字。

    “这书上的禁制我已经帮你解开了，包括最后废弃灵窍或是丹田，将全身灵力归纳合一的秘法，我也记在了这本书的最后。”黄明淡淡地道，

    “如今你道行不高，算起来还有时间，出去以后，可以自己再想想罢，若真是下了决断，就自己修炼那法门便是。”

    沈石咬了咬牙，满脸感激之色，向黄明郑重行了一礼，同时忽然又是一怔，面上露出几分喜色，轻声道：

    “前辈，您是说……我可以离开这里，出去了吗？”

    黄明哼了一声，似乎刚想说些什么，忽然从他的身边，在那已经沉默了许久的金色棺椁里，却猛然响起了一声刺耳的狞笑声音，然后传来了一声带着几分恶毒的话语：

    “虚伪……小子，难道他说什么，你就全然都信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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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醒来

    第一百六十五章醒来

    这一句话语猛地传了过来，沈石顿时又是一怔，完全没想到那个被困在棺椁里不知多少岁月的鬼物会这么突然来了一句，一时间错愕非常。。шщш.㈦㈨ⅹＳ.сом 更新好快。 而反观黄明，神情却是十分镇定，瞄了一眼那金‘色’的棺椁，嗤笑一声，面‘露’几分不屑之意，似乎根本都不在意的样子。

    片刻之后，黄明的目光扫了过来，看向沈石，沈石心中微一沉‘吟’，在短短时间里便立刻做出了决断，这件事上根本没有什么好犹豫抉择的，一个是被封禁围困不见天日的鬼物，另一个却是知道根底站在自己面前的黄明，二者之间的取舍对他来说完全没有任何的可比‘性’。

    心中有了判断，沈石便也放松下来，坦然迎着黄明看过来的眼神，微微笑了一下，并没有任何回避的神态。

    黄明看了他一会，随后缓缓点头，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此情此景之下，似乎再说什么也并无益处。不过他很快目光掠过沈石，却是看向了他身后某处。

    在那个地方，石台之下，还有个‘女’子仍然安静地躺在地上。沈石沿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一惊，随即眼中‘露’出恳求之‘色’，对黄明叫了一声，道：“前辈，现在可否……”

    黄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走到那石台边缘，也没有下去的意思，只是遥遥对着钟青‘露’的身子伸出了他惨白‘色’的骨手，几颗光点从他指间泛起，飞掠而过，落在钟青‘露’的身上，不消一会，似乎便有一团灰暗之气从她的身子里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凝固片刻后，随即化作一片烟尘无声无息地散去。

    “嘤……”

    一声低沉而略带困倦的呻‘吟’声，从钟青‘露’的口中低低发了出来，她并没有第一时间睁开眼睛，看起来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悠久而深沉的沉睡，那梦境仍在缠绕着她的思绪，直到又过了一会儿之后，她似乎才挣脱了那沉重的梦境，有些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啊……”她歪了歪脖子，向四周看了一眼后，慢慢坐了起来，眼里渐渐涌现出一股困‘惑’之意来，显然仍然还没搞清楚自己此刻所在的地方，不过在下一刻，在她渐渐恢复光彩的明亮的双眸里，便映出了一个面带惊喜而快步走过来的身影。

    “你、你没事吧？”沈石跳下石台，几步快速地跑到钟青‘露’的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脱口而出地问道。

    钟青‘露’怔了一下，然后看了看自己的身子，又暗自感觉了一下，随即有些不确定地道：“石头，我……呃，我应该没什么事吧，对了，这是哪里啊？”

    沈石顿时松了一口气，一颗原本提着的心总算是真正放了下来，从一开始到现在，在这妖族地宫之中，钟青‘露’的安危一直便是他心头上最沉甸甸的一块巨石，如今看到她安然无恙，真的是有一种什么都不在意了的心情。

    听到钟青‘露’的问话，沈石一时间却也有种不知该从何说起的感觉，犹豫了一下后，道：“这里应该是妖族地宫的深处，此处……也叫妖皇殿，不过跟青龙山地面上的那座废墟是不同的。至于我们为何会到了这里，真是说来话长，等我们出去之后，我再仔细说给你听吧。”

    钟青‘露’有些讶异，不过她毕竟也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这地下妖皇殿中虽然此刻看起来空空‘荡’‘荡’，但多数地方笼罩在一片昏暗里，鬼气‘阴’森随处可见，更有甚者的是在这大殿中央处，那座石台上，负手而立的那个陌生黄衣男子背后，居然还摆放着一具巨大的金‘色’棺椁。

    此情此景，真是要多诡异便有多诡异，钟青‘露’再怎么说也是四正名‘门’的亲传弟子，基本的眼界眼光还是有的，所以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对沈石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只是下一刻，她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柔嫩白皙的脸颊上忽然掠过一丝红晕，眼帘微微低垂，低声道：“石头。”

    沈石道：“嗯，怎么了？”

    钟青‘露’轻声道：“你手上轻一些，抓疼我了。”

    沈石身子一震，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一直还紧紧抓着她的手臂，“啊”了一声，连忙放手，同时面上也掠过一丝尴尬之‘色’，过了一会才道：“对、对不住。”

    钟青‘露’看起来倒没什么生气的样子，似嗔似喜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转眼瞄了身边一眼，正要转头再跟沈石说话的时候，忽然目光一凝，却是失声惊叫了一下，手指前方，道：“啊……那、那些东西……”

    沈石看了过去，只见钟青‘露’正是满脸错愕，同时不知为何，脸上却仿佛比刚才更涨红了一些，看去正是羞恼模样，而在他们所看到的那个方向，一大堆形形‘色’‘色’的杂物正摆在地面上，不消说，便是之前黄明从钟青‘露’的如意袋中直接倒出来的那一大堆东西了。

    说是杂物，这里面可着实有不少是‘女’儿家‘私’密之物，一些衣物包括贴身之物就不用说了，最显眼的当属其中一张罗帐小‘床’，放在一旁当真是有些显眼。

    钟青‘露’满脸通红，转头向沈石看来，一时间似乎连说话都变得有些结巴了，道：“这、这是怎么……”

    沈石越发地尴尬起来，可是也不好说与自己完全无关，最后只得干笑一声，苦笑道：“说来话长、说来话长，这个……这个我们还是先收起来罢。”

    说着也不敢再多看钟青‘露’的脸‘色’，低头赶快走了过去，刚才是黄明为了迦罗叶而翻找钟青‘露’的如意袋，不过在找到之后便自然不会对这种东西有什么贪恋，随手便丢在了一旁地上。沈石走过去捡起了如意袋，正想将地上的东西收拾一下的时候，旁边一只手伸过来却是一把将那如意袋抢了过去，正是钟青‘露’。

    沈石偷偷瞄了她一眼，只见钟青‘露’眼眶发红，似乎此刻羞恼之下，已经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下便越发有些手足无措，凭良心说，他并不是一个很善于安慰‘女’子的人，很多时候甚至在这上头有些迟钝，不过此刻钟青‘露’的心情他终究还是能够体会几分的，但想要安慰她几句，却是不知从何说起了。

    钟青‘露’看着沈石有些尴尬满面焦急地站在一旁，想说话却又不敢说的样子，忽地心中又是一软，心想着这种事多半也不可能是沈石能做出来的，微微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才咬咬牙道：“别呆着了，过来帮我。”

    沈石闻言还是呆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走过来，将那些瓶瓶罐罐的小东西开始收纳归拢，至于那些‘女’儿家‘私’密之物包括那张显眼的‘床’，他却是一眼都不看的。

    钟青‘露’在他身边，自然能感觉到沈石的动作和心意，到此脸‘色’方才好看了些，不过脸颊上仍有几分羞涩之意，只是时不时看向沈石的目光里，偶尔也带上了几分温柔。

    这片危险莫测的地宫里，只要有他在，总会让人心里有几分安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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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上下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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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六章上下的世界

    七手八脚、手忙脚乱地收拾好地上那一大堆东西杂物，将它们全部都收到了如意袋中，直到这个时候，钟青露的脸色看起来才好了一些，不如细看之下，仍能发现还残留了一丝淡淡的红晕。至于刚才全部收纳的时候根本没细看什么，想来放到如意袋中也必定是杂乱无章一片混乱的样子，现在却是也一时顾不上了。反正若是有机会离开这地下迷宫，出去之后，自然便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

    看到钟青露一言不发地将如意袋重新系在腰间，沈石也是松了口气，沉吟片刻后，转身看向黄明，行了一礼之后，道：“前辈，我们两人身陷这地下迷宫多时，只怕此刻地面之上宗门内的诸多师长都已心焦寻找，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我们能否……”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在黄明脸上看了一眼，虽然没有继续明说下去，但这话里的意思自然是再明显不过了。

    黄明并不是傻子，自然听懂了沈石这话里的意思，而且看起来他也并无意要强留或是为难沈石的意思，只是脸色淡淡地一挥手，道：“去吧。”

    那语气之随意，甚至让沈石都怔了一下，要知道此处乃是这座历史数万年的妖族地宫最深处，在这座地下妖皇殿内曾经发生了多少往事，甚至在这妖皇殿下，还隐藏着一个或许除了元问天祖师外便再无人知晓的天大秘密。但是此刻看来，黄明却似乎根本一点都不在乎的样子，让沈石心中原本忐忑不安的各种打算全部落空。

    不过再怎么说，惊讶归惊讶，黄明的这个态度显然是件好事，沈石在震惊之余，连忙拉着钟青露行礼致谢。钟青露对那个站在石台上棺椁边、而且身上明显透露着几分诡异的男人并不怎么有好感，更不用说联系这里的情形，她心中也有几分猜测只怕这个男人才是动了自己如意袋的坏人，便有些不太情愿的样子。

    不过在这个时候，沈石哪里敢让她耍小性子，真要得罪了这个高深莫测但肯定比自己这边两个人实力道行高出无数倍的黄明，那便是自讨苦吃了。当下赶忙暗中瞪了钟青露一眼，抓着她的手掌连连用力示意，钟青露被他这么一弄，也是有些心虚，只得便随了沈石，老老实实地低下头来。

    黄明站在那石台上，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下方那两个年轻男女的一些小动作，只是平静地道：“你出去之后，带着这东西去找钻地獠，就说是大王吩咐让它带你们出去的，它自然便会照做。”说着，从他手间白光一闪，却是一件小东西飞了过来。

    沈石一把接住，定睛一看，发现是一个白色的圆形薄片，触手冰冷，却又似乎并非石质，翻看了一下他忽然醒悟过来，顿时眉头一皱。

    这东西，怕是一块白骨上取下的骨片。

    这块圆形骨片上一面平整白色，另一面则显露出不少花纹，沈石看了一眼，感觉有些类似符箓上的符纹形状，不过这个时候也没空细看，当下抓在手里，再次郑重向黄明道谢。

    黄明从刚才开始，目光基本上就一直看着沈石，对站在他身边的钟青露似乎并不是十分在意的模样，此刻也是微微点头，眼色柔和了几分。

    待沈石拉着钟青露转过身子，开始向妖皇殿出口大门处走去的时候，有那么一会的静默后，从他们背后忽然又传来了黄明的声音，只听到淡淡地又说了一句，道：

    “记住啊，只找钻地獠，莫理会其他人。”

    ※※※

    随着那两个年轻的身影快步走向远处，伴随着脚步声的逐渐轻微，他们终于是走出了这座阴暗的大殿，消失在大门外。

    妖皇殿里，似乎也在突然之间，因为那两个年轻而充满了生机活力的身影的消失，一下子重新变得沉寂下来，然后有一种无形的枯槁萧索气息，慢慢地浮现出来。石台之上，黄明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目光淡淡地看了四周一眼，然后微微皱眉，哪怕是他，哪怕早已麻木或是习惯了这样的情景，但不知为何，在这个时候，他却突然有些讨厌起这带着腐朽的味道。

    然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来，凝望着头顶的虚空，在他上方，是一个空阔而巨大的大殿穹顶，那里的高处被黑暗所遮蔽。只是黄明的目光有些悠远，似乎穿透了那片黑暗，那么在那片黑暗的更高处，会是什么呢？

    大殿的穹顶上方，也许是厚厚的土层，百丈千丈，谁也不知。而在土层之上的，那便是地面了吧……

    在那上面，应该是个阳光普照、生机勃勃，充满了温暖气息的世界啊。

    黄明看了很久，一动不动，直到这片大殿里在他身旁不远处，那个金色棺椁里忽然传来了声音：

    “嗯，看你这样子，莫非心里还想着上去看一看么？”

    黄明缓缓收回了目光，瞄了那金色棺椁一眼，道：“是啊，突然有点想上去看看。”

    那鬼物的声音陡然尖利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恶意与嘲弄，道：“可是你不行的，一辈子都不行的，一旦沾染了半点日光阳气，你这半人半鬼的身子立刻便会化作飞灰了，哈哈哈哈……”

    黄明没有说话，也没有出手泄愤，他看去异样的平静，只是淡淡地看了那棺椁一眼后，微微摇头，然后随意地靠着棺椁边缘坐了下来。

    那恶毒的笑声响了一会，随即慢慢低落了下去，似乎是因为看起来并没有对黄明造成什么太大的伤害，所以那鬼物也觉得有些无趣。沉默了片刻后，那鬼物忽然冷笑一声，道：

    “那小子从你口中已然知道了此地这么多的秘密，你居然还容他随意回去，就不怕外面那些人族高手知道了内情之后，就要大举杀到这里来么？”它冷冷地道，“你莫忘了，当年给你在迦罗叶中种下剧毒的，必定就是外头那些人族。”

    黄明背靠这棺椁，沉默了一会后，忽然淡淡笑了一下，道：

    “要不要我们来打个赌。”

    “赌什么？”

    “我赌那个叫沈石的小家伙，出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无论如何都要说服旁边的那个朋友，将这个秘密严守下来，不露出一点口风出去。”

    “啊？”

    黄明没有再说话了，他只是微微抬头，再度看了一眼那头上穹顶里的黑暗，嘴角微微抿起，然后似乎自觉不自觉地，他的一只骨手缓缓伸出，在他坐着的这片地上，轻轻摸了一下。

    穹顶上方的世界，他去不了但终究知道，但是这块地面之下的呢？

    在那下面，又会是什么……

    这个秘密，这个问题，已经藏在他心头一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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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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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七章顾忌

    走出妖皇殿，眼前便是一片开阔的平台，而更远处，则又是眼熟而令人微生惧意的迷宫通道，无数条纵横交错的甬道在那里就像是张开了一张冰冷的嘴，随时要把人吞噬进去一样。而在那些看起来十分安静的迷宫通道深处，虽然此刻还是一片静悄悄的样子，但是在沈石看来，他却是第一时间便想到了之前那些强悍的鬼物。

    被无数鬼物紧紧包围的感觉，实在并不是一个很好的经历，沈石一点都不想重新经历一次，而想到刚才黄明临走时的交待，似乎也对此有所安排。他下意识地捏了捏手中那块圆形骨片，不过一旦想到那钻地獠庞大的身躯，他也是有些头皮发麻。

    “哼哼、哼哼……”忽然，一阵低沉的呼啸声突然从旁边传来，随即一道黑影也不知从哪里跳到了沈石脚边，一头便往他脚上咬去。沈石与钟青露都是吓了一跳，齐齐后退一步，片刻后低头看去时，却发现居然是小黑猪。

    沈石这时才想起，刚才在妖皇殿内外老长一段时间，这家伙好像就突然消失了一样，完全不见踪影，直到此刻才重新现身，他第一反应便是赶忙将小黑抱了起来，仔细查看它的身子有无受伤。

    这妖族地宫里鬼物横行，不知名的机关: 禁制肯定也是存在，一不小心只怕就要吃了苦头，只是他上看下看，却发现这只小猪从头到脚都没什么伤势的存在，哪怕是之前在刚刚进入迷宫时，遇到那些大群鬼物的时候所受到的一点皮肉外伤，此刻看去居然也差不多都好了。

    这家伙的皮糙肉厚，还当真是到了一种令人无语的地步了。

    好吧，没受伤总比受伤让人高兴，沈石也是放下心来，笑着摸了摸小黑的脑袋，然后将它放在地上，小黑看去似乎也十分的高兴，绕着沈石的脚边转来转去，时不时的脑袋就凑过去磨蹭几下。

    只要离开了那座妖皇殿，哪怕仍在这妖族地宫之中，似乎便让人心情不由自主地会轻松了许多。

    或许是受了沈石和小黑心情的感染，钟青露看起来也轻松了一点，此刻正转头带了几分好奇向周围张望了一圈，她在掉入这地底深处的时候，也许是一开始就被钻地獠盯上了，早早便受了獠气的禁制而失去意识，所以对这妖族地宫并没有什么印象。此刻看来看去，她忍不住转过头来对沈石道：

    “石头，这里便是传说中的妖族地宫么？”

    沈石点了点头，道：“正是这里了，我们现在……应该是在青龙山脉上那些古老帝宫废墟的地底下方深处吧。”

    钟青露“啊”了一声，脸上有惊叹诧异之色，再度看了看周围这些庞大而且漫延不知边际的巨型建筑，道：“那你……进来以后，有没有找到什么宝贝？”

    妖族地宫的深处藏匿着古老而强盛一时的天妖王庭时代妖族大量的稀世珍宝，价值连城，诸如此类的传说在人族中已经流传了千百年，早已深入人心，多年来不知有多少人族修士怀抱着对藏宝的渴望与贪婪前赴后继地潜入这个黑暗的地下迷宫，而就算心志坚定对此并无企图的人族修士，也几乎都知道这个传言。

    所以钟青露在第一时间的反应，便是问沈石有没有找到宝藏。

    沈石当然明白钟青露为什么会这么问，只是回想起这一路过来的艰难，多少次命悬一线，偏偏真正的宝藏完全没见到影子，各种丑陋恶心的鬼物妖兽倒是看到了不少……算起来还真是运气不佳啊。

    摇了摇头，沈石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走到钟青露身前，沉吟片刻后，低声问道：“刚才有些话在里面我不好说，趁现在跟你提一下。你的如意袋中有一种宝物名叫迦罗叶，是引发你被掠到此地的关键，现在那东西已经被……”

    “迦罗叶，那是什么？”钟青露怔了一下，反问道。

    沈石顿时一呆，道：“什么，你不知道迦罗叶？”

    钟青露摇了摇头，道：“我第一次听说这名字啊。”

    沈石皱了皱眉，片刻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反应过来，连忙对钟青露形容了一下那只木匣的外表形状，包括贴在上头的古老封印符箓。钟青露凝神思量了一会，这才像是醒悟过来，道：“啊，你是说那件东西啊。”

    接着，钟青露便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原来她确实是不知道迦罗叶这个名字的，只是在前一段时间进入问天秘境探险的时候，与沈石、钟青竹包括孙恒等许多人奇怪地被聚在一片区域里不同，她倒是和以往大多数进入问天秘境的人情况差不多，被单独降临到一处奇异的世界里，在她从头到尾的问天秘境探险历程中，从未见过任何一个旁人，只有她倚靠自己的能力在独自历险。

    而装着迦罗叶的那只古匣，便是钟青露在那个秘境世界中找到了一处古老洞府，从中得到了一份机缘，拿到的一些宝物中的一件。

    甚至连她自己，都从来没见过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只是看着那洞府里珍而重之地收纳在珍贵宝物中，显然也是不凡之物，便也带了出来，却是没想到竟然在这妖族地宫里惹出了这一串的风波。

    沈石默默听了，一时也是心中感慨，暗想如果这真是机缘的话，也未免有些太过巧合了；但是若说是有人故意安排，似乎也看不出什么痕迹，最后也只能摇头不再理会这事。而且，此刻在他心中，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正要对钟青露说。

    他握了一下手掌，感受着那块圆形骨片上传来的冰凉之意，示意钟青露靠近，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后，压低了声音，道：“青露，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钟青露看了他一眼，只见他脸色严肃，不由得也有些紧张起来，皱了皱秀气的眉头，道：“怎么了，石头？你说。”

    沈石看着她明亮清澈的眼眸，道：“如果这一次咱们两人真的能够安全出去，想必是会被寻觅我们的长辈们追问，到时候你能不能就说是咱们偶然坠下深洞，在这地宫边缘走了一圈，最后才侥幸脱险。至于这……”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高大的宫殿，叹了口气，道，

    “至于这里的妖皇殿，还有里面的情形特别是那个身着黄衣的男人，你能答应我绝不对别人说起吗？”

    钟青露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疑惑，道：“包括咱们的师父和宗门长老？”

    沈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是，连他们也不说。”

    “为什么？”钟青露并没有答应他，而是直接问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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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恳求

    第一百七十八章恳求

    “为什么？”

    钟青露直截了当地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她确实不太能理解此刻沈石心中到底在想着些什么，但是很明显的，在这段自己昏迷不醒的时间里，沈石或许是遇上了什么事情，进而有了顾虑。 不过钟青露不明白有什么事是需要向宗门里的师长隐瞒的，所以在这句问话说出口之后，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联想到了另一方面，顿了一下之后，她抬眼石，面带一丝异样神色，低声道：

    “难道说，你真的是在这地宫里，找到了什么以前天妖王庭时妖族藏下的宝藏吗？”

    沈石怔了一下，立刻摇头，苦笑道：“没有的事，从咱们跌下来之后，我一直都在找你呢，这一路上迷宫里的鬼物怪物倒是见了许多，但宝藏什么的，真的是半点都没见到。”

    钟青露“哦”了一声，点了点头，随即皱眉问道：“既然如此，你到底为何想要隐瞒呢，还有刚才在大殿里的那个人，他拿走了我的迦罗叶，到底是什么身份？我乎有些阴森森的样子。”

    “呃，他的名字叫做黄明……”

    “黄明？”钟青露皱了皱眉，沉吟片刻后面上还是露出了一片迷茫，石，道，“没听说过啊。 ”

    “唔……”沈石一时也是无言以对，有心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千头万绪不知该从何说起，难道还真的要从一万年前那场大战，甚至比战争更久远的妖族宫廷内斗时聊起来么？而且此时此刻，显然也不是一个说故事的好时候。

    想来想去，沈石终究是一咬牙，青露，道：“其实，是我这里确实有一个难以对外人言道的秘密，偏偏又和这妖族地宫以及刚才那个人有些关系。若是咱们出去之后直说此事，我怕……”

    话说到一半，沈石的声音忽然小了下来，在他眼前，钟青露正站在他身前，微皱着眉头定定地，眼神虽然清澈，却仍有放不开的疑惑，而的目光里，也似乎渐渐地多了几分探究。

    空口白话，终究还是不能随随便便就骗过或者说是糊弄过这样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子，沈石在心中叹了口气，默然片刻后，轻声道：“是这样的，我……曾经修炼过一种妖族独有的秘法。”

    “啊？”钟青露身子一震，面色登时大变，定定地石，眼中满是惊愕之色。人妖两大族彼此争斗数万年，血海深仇早已深入人心也深入骨髓，一个人族修士去修炼妖族秘法，当然是一件十分忌讳的事。哪怕沈石拥有四正名门的亲传弟子身份，但此事若是传出去，只怕也是麻烦之极，虽然以前几乎没有这种例子，但此事可大可小，极端情况下，便是直接废去一身道行甚至处死，都不是没有可能的。

    钟青露显然也了解这其中的紧要之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苍白起来。

    沈石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既然说到这里，便干脆直接将当年自己无意中在那妖岛上被传送到妖界三年的事对钟青露也说了出来。此事其实已经有不少人知晓，特别是凌霄宗内的一些长老，包括此次四正大会后，其他三大门派的掌门真人也都知晓了此事。不过对下终究是还没有完全说开，一些如杜铁剑这等身份特殊的弟子或许知道一些端倪，但是钟青露还是没听说过的。

    听着沈石低声将当年的事说了一遍，钟青露也是脸色连连变幻，显然并不知道沈石当年曾经遭遇过如此曲折而艰险的三年，石的目光里，渐渐地也变得温和了许多，更隐隐有几分怜悯痛惜。

    “……所以，我后来不得已，为了活下去，就在妖界中学了那种秘法。”沈石平静地说道，但是心里却是有几分歉意，只是此刻为了圆谎也是顾不上那么多了，然后他诚恳地对钟青露道，

    “当年我确实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真的回到人界这边，当年的我，只不过是一心想要变得更强一些，好在那等艰险无比的妖界里活下来，就算是活得更久一点也好啊。可是后来我真的回来之后，此事便……有些难以启齿，所以一直对长辈们隐瞒了下来。”

    钟青露默默点头，可是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道：“可是，你隐瞒修炼妖族功法的事，与要我一起瞒下进入这妖族地宫里，又有什么关系？”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神仙会。”

    是的，从一开始沈石其实最担心的并不是凌霄宗里的诸多长老前辈，反而是一项低调的神仙会。与名声显赫的凌霄宗不同，神仙会在修真界里一直都是一个商会的形象出现，在所谓的高手战力上从没有出过什么风头，但是沈石如今已经知晓了一些秘密，自然不敢再有任何小巨大商会的侥幸心理。

    要知道，有极大的可能，这个神仙会便是当年人族六圣里的某位或是某些圣人留下的后手，一万年来，这个神仙会始终沉默却严密地天鸿城，青龙山，妖族地宫这个天大的秘密。甚至就连黄明这等当年仅次于元问天的绝世人物，也很可能曾经着过神仙会的暗算，断绝了最后一丝重塑肉身的机会。

    这样一个一直隐藏在阴影中的庞然大物，对妖族乃至这个妖族地宫的了解，必定远胜于其他人，凌霄宗或许对沈石在妖族地宫中的经历最多就是有些好奇，但是如果神仙会知道了，沈石很担心自己会立刻被人盯上，然后接下来的，他身上的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阴阳咒，戮仙剑，便一个也保不住了。

    这妖族地宫里的秘密，决不能从自己口中外泄出去，自己也决不能引起神仙会里真正高层的注意。

    在低声对钟青露恳求的时候，沈石心中也忽然想到，其实如果钟青露一直昏迷不醒，由自己带出去的话，也许……就没有这么多麻烦事情了？他的眼角余光下意识地扫过了身后那座雄伟古朴的妖皇殿，它蹲在阴影中一片沉寂，此刻却像是一只带着杀气的沉默巨兽。

    那个藏身在其中的男人，是不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之前那么长时间里一直无动于衷，到了最后却突然出手救醒了钟青露，是不是也有几分莫测的居心在里面？

    他心里这般想着，同时坚定了自己日后还是要尽快抛弃灵窍和阴阳咒，然后当一切说完后，他握了握手中的圆形骨片，青露，轻声而带着几分恳求之色，道：

    “青露，这次算我求你，能答应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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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别怕

    第一百七十九章别怕

    钟青露身子微微一震，怔怔地石一会，片刻之后神情渐渐柔和下来，微微点头，道：“这是你第一次……我知道了，我不会说出去的。 ”

    沈石长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对着她颔首，随后道：“时候不早了，这里毕竟不是久留之地，我们这就出去吧。”说着走到一旁，举起手中那块圆形骨片，仔细，刚才黄明交给他这块圆形骨片的时候，只是说让他用这东西召唤钻地獠，却没有交代该如何使用。沈石拿着这骨片会，感觉似乎应该还是要从这块骨片上那些形似符箓符纹的图案处入手。

    他这里正在沉吟思索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脚步声响起，却是钟青露走到了他的身旁，似乎有片刻的犹豫，但是过了一会，她还是在沈石身边轻声说了一句，道：“石头，你放心，这个秘密我绝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沈石怔了一下，随即醒悟过来，深深那张清美温柔的脸庞一眼，点了点头，道：“我明白的。”

    钟青露微微一笑，嘴角微微抿起。

    这一片黑暗而阴森的地宫，乎也并不是特别的可怕了。

    沈石不再多言，目光重新回到那圆形骨片上，虽然之前黄明并没有对他仔细说明这骨片该怎么用，而从妖皇殿出来之后也没有前包括钻地獠等那三个怪物去了哪儿，不过以黄明这等人物，想必也不可能会故意戏弄他。

    所以这其中的关键多半还是在这骨片上的花纹中。沈石仔细会，隐约有些感觉，沉吟片刻后，便试着将自身的灵力注入这些类似符箓符纹的花纹中，所用的法子正是平常他使用符箓时所用的法门。

    最初的时候，那块圆形骨片并没有任何的反应，但很快的，随着沈石的灵力持续注入，这块白色的骨片上有一道符纹突然亮了起来，紧接着，以这道符纹为中心，闪亮的光明从四周蔓延开去，很快全部的图纹都发出了温和的光芒，一股神秘而无形的力量腾空而起，向他们周围发散而去。

    那力量的气息是如此的熟悉，沈石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确认，这的确就是符箓所拥有的那种力量，只是这种符箓，或者说圆形骨片上的这种符纹所激发出的符箓力道，显得格外的古老，带着一丝苍莽气息，与他所修习过的如今流传在世上的符箓完全不同。

    想想也是，黄明的身份来历实际上便是万年之前的圣贤人物，而且很大可能在当年的人族几位圣人中，只有他一个人是专精于五行术法这一道的。想到这里，沈石忽然心中猛然一动，却是想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的念头：莫非……莫非这漫长岁月以来，五行术法的不断衰微衰落，其实起因就是在黄明这里？

    这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沈石自己也是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心想这事也未免有些夸张，而且再怎么说，也和自己如今的处境并无关系，还是别多想了。

    他收回思绪，集中注意力放在手中的圆形骨片上，在他全力激发之下，那块圆形骨片越来越亮，那股奇异的气息也迅速地扩张出去。约莫半盏茶时间不到后，忽然沈石与钟青露两个人听到了头顶上传来了一阵低沉如雷鸣的隆隆之声。

    一片庞大的阴影，缓缓出现在他们的头顶之上，黑暗笼罩遮掩了那如小山一般的巨大身躯，然而光是那股气势，仿佛就足以将人压倒一般。黑暗深处，亮起了两道异芒闪烁而冷漠的光芒，那应该是这只巨兽的眼睛，至比他们的身体差不多大，倒映出了那一男一女的身影。

    黑暗向这里缓缓延伸过来，就像是那只巨兽随时就会扑下来一样。钟青露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向沈石靠近了一些，站到他的身边侧后方。沈石默不作声地横跨了一步，将钟青露挡在身后边。

    “吼……”

    低声的兽吼声从头顶空中传了下来，巨大的眼眸在一片黑暗阴影里缓缓落下，靠近了他们。沈石深吸了一口气，举起了自己的手臂，在他手掌之上，那块白色的骨片正大放光芒。

    “他，让你带我们出去！”

    沈石大声地说道，并没有直接说出黄明的名字，但是他觉得这只巨兽钻地獠应该明白自己的意思。

    黑暗中的巨兽目光落在那块白色骨片上，沉默了一会，然后在黑暗里又是一声如惊雷滚动般的低吼声，像是回应，又似乎带了几分顺从。片刻之后，一只巨大的手臂从黑暗里伸了过来，毛茸茸的长毛下，手掌处露出了坚韧厚实的甲片，在沈石和钟青露的身前，摊开了手掌。

    那巨手大到了可以容他们两人站上去还有宽裕的地步，而这只钻地獠的态度显然也是再清楚不过，沈石犹豫了一下，随即向前走去，但走了两步之后，却是回头眼，只见钟青露秀眉微微皱起，还是站在原地不动，脸上有些不安之色。

    沈石对着她笑了一下，返身走了过去，轻轻拉住钟青露的手，低声道：“没事的，走吧，咱们最好别在这里久留。”

    钟青露从小出身世家，虽然钟家家道在她老爹的时候比最盛时已然没落不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打小也确实就没吃过什么苦头。稍微长大后进入凌霄宗修炼学道，虽然偶有曲折，但大多数时候还是顺风顺水，一路前行最后更得到了丹堂云霓长老的青睐，收为关门弟子。

    这一路下来，她在修炼过程中几乎从未经历过什么特别的凶险，更不要说在荒郊野外遇见什么强悍妖物凶厉鬼怪了，在这一方面的经验，莫说是比沈石了，就是钟青竹都比她阅历丰富不少。所以当钟青露钻地獠时，脸色忍不住有些苍白起来，脚步一时就有些走不动了。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一只温厚坚实的手握住了她柔软的手掌，耳边传来沈石的声音，在这片冰冷黑暗环绕的幽暗地宫里，显得那样的令人安心。

    她身不由己将地随他向前走去了，眼只巨兽的手掌就在眼前，一股异样的腥气似乎隐约传来，而那巨大的利爪是恐怖异常，但是沈石却似乎半点都不在意，拉着她，一跃而上，跳到了那巨手之上。

    然后他回过头，对着钟青露微笑了一下，轻声道：“好吧，咱们回去了。”

    钟青露正是微怔的时候，忽然只觉得脚下一动，那只巨手猛然升起，向着天空迅速升高移去。钟青露吓了一跳，只觉得脚下不稳，陡然踉跄了一下，顿时“啊”的惊叫一声，正心慌处，忽然只觉得旁边的手臂猛地伸过来，将她一把搂住，抱在怀里。

    她忽然安静下来，觉得有些艰于呼吸，可是心底的慌乱却同时不翼而飞，与此同时在她耳边，也再次传来了那个男子低沉的安慰声：

    “没事的，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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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回归

    第一百八十章回归

    “吼……”

    低沉的咆哮声再次回荡在幽暗深渊的地宫里，声波如无形的潮水一般向四面八方冲去，在光明或黑暗的角落，纵横复杂的通道以及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殿宇楼阁中飘扬着，有鬼物被惊起嘶吼，有的蜷缩进入黑暗，而在地宫更深处，一个狗头怪物看了一眼，嘴里哼叫了一声，看起来有些不满，但是很快低下头来，龇牙咧嘴露出凶恶之态，向着自己前方那个惨白的影子吼叫了一声，满脸狰狞。

    “你居然想害大王？”

    一个白衣女鬼飘在离地三尺的虚空里，一颗翠绿的圆珠挂在她的胸口，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光芒，而垂下遮面的黑发，更让她的身影显得格外的诡异与阴森，论及可怕之处，似乎她并不在那狗头人之下。

    只是她并没有与这个狗头人斗嘴的意思，从一开始到现在都一直沉默不语的白衣女鬼，同样微微抬头，虽然并不知道那被黑发遮住的容颜此刻是什么表情，包括她的目光也无人看得到，但是她似乎也在凝视着钻地獠发出吼叫的方向，像是在怔怔出神。

    狗头人越发地愤怒起来，怒吼咆哮一声，看起来对这个白衣女鬼似乎意图背叛那个妖皇殿内的大王极其的愤怒，哪怕这么多年岁月中自己和她也算是有几分交情，但是在这个“大是大非”的关键举动面前，什么交情都不用提了。

    于是下一刻，它的身子轰然而起，卷起了一片血海狂潮，向着白衣女鬼扑了过去，红芒之下，一道绿光同时亮起，片刻后激烈地颤斗在了一起，瞬间将周围一片地面打得四分五裂。激烈无比的战斗，就在这幽暗而无人知晓的地下角落中，你死我活地展开了。

    ※※※

    沈石与钟青露当然不会知道在这座妖族地宫的某个地方，在他们正准备离开的这个时候，已经爆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激战，也许在他们身下的钻地獠或许会感觉到一些，但是显然钻地獠并没有任何过去介入的意思。conAd1();

    这只始终隐身在黑暗阴影里的巨兽，只是忠实地执行了黄明交代下来的任务，它将沈石与钟青露两个人护在手心中，便一头撞进了深不可测的土层。

    是的，它钻进了泥土中。

    就像是，一只鱼跳入了大海。

    周围无比厚重的泥土瞬间如水花般剧烈颤动并翻滚起来，坚硬的土层甚至包括泥土中某些坚硬的石块，都纷纷滑落又聚集在这只巨兽的身前身后，像是自动让开了一条道路般那样奇异，但实际上当然是钻地獠神奇的土遁本领在这个时候发挥的淋漓尽致。

    沈石与钟青露躲在这只巨兽的手里，开始还想仔细注意周围，但是很快的那天旋地转激烈动荡的身躯，便让他们不得不紧紧抱在一起，紧抓着钻地獠的手指和那些甲片，这才能勉强保持住一点平衡，不致于半途摔了下去，至于其他的，其实更多时候都是一片黑暗，最多也只是在那片黑暗中不停响起的咆哮轰鸣声，以及浓浓的土腥味扑鼻而来，提醒着他们这奇特而怪异的旅程。

    但是他们的确是在向上前进的，这一点沈石还是能够明显地感觉出来，只是以钻地獠这等巨大的身材，却仍然是在土层中不停地遁行了很久，居然仍然还没有达到地面的意思。这让沈石更清楚地了解到，自己之前深入到妖族地宫里究竟是到了怎样深邃的地方，或许，那里就真的是世上最深不可测的黑暗所在了吧。

    ……而那里，似乎还有一个神秘的黑洞，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沈石的心中忽然想起了那个黑暗的洞穴，那个古老而有些悲凉、发生在元问天与黄明只见的故事，是在钟青露醒来之前黄明对他说的，在那之后，黄明并没有交代他什么，而沈石也没有多嘴的冲动。

    他只是在这颠沛流离剧烈动荡的过程中，紧紧抱着钟青露身子的时候，忽然想到了那个地方。conAd2();

    在那洞穴下面，究竟还隐藏着什么呢？

    似乎连黄明自己都不知道，而一万年来，应该只有当年唯一下去过的元问天知道些什么，但他却并没有任何的消息遗留下来。

    这真的是一件太过诡异的事，当年的那些圣人们，特别是元问天这位圣人老大，在他的身上，实在是有太多难以理解、不可思议的怪事了。

    也许有一天，自己又会重回这里，去真的看一看那下面的秘密罢……沈石的心里，忽然掠过了这么一个念头。

    然后他忽然抬头，接着，便在那只巨大的手指缝间，看到了从上方洒落下来的第一道明亮天光。

    ※※※

    平静的山峦林野间，一片树林与草甸夹杂生长着，远处近处都能看到少许的残垣断壁，那沉寂的废墟带着荒凉的气息，像是油尽灯枯的老者依然挣扎着想要抓住几分过往青春的荣光，却终究无力挽回。

    片刻之后，忽地一声沉闷巨响从这片地下轰然而起，紧接着沙飞石走土层轰开，地上猛地露出了一个大洞，随即一只巨大的兽手从那洞中探了出来，搭在了洞口边缘。

    毛茸茸的手指张开，被这片明亮天光刺到眼睛兀自眯眼的沈石与钟青露现出了身影。沈石兀自还紧抱着钟青露的身子，勉强左右看了看周围情况后，然后连忙一抓钟青露，便从这只巨手上跳了下去。

    落地之后一个踉跄，脚步踩在柔软青绿的草丛里，那种温和却平凡的感觉，突然却让他们两人有好一阵子的茫然，过了片刻，沈石回过神来，看向地上那个大洞和洞口的那只巨手，张开口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忽然发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本来应该道谢的么……可是眼前这只怪兽，似乎也正是它才将自己两个人拖入地下的，而且在那地下深处，它似乎也隐藏着那么多的秘密。conAd3();

    正在这稍微的犹豫间，那只并没有露出全部真容的钻地獠已经缓缓收回了手臂，重新回到了那地下的黑暗中，随着那熟悉的咆哮嘶吼声从地底传来，两个人忽然觉得脚下的土地如同大海的波浪一般瞬间剧烈起伏了一阵，然后突然一切都平静了下来。

    沈石慢慢地走到了地上的大洞边，向下看去，只见那原本上来的通道忽然已经消失不见，泥土已经遮盖了一切，在他眼前的，已经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新出现的大浅坑而已。

    他皱了皱眉，回过身来，却发现钟青露也已经走了过来，先是看了一眼那个“浅坑”随后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拍拍胸口，然后再度看向了他。

    沈石笑了起来，对着她点点头，柔声道：“好了，咱们回来了！”

    钟青露重重地“嗯”了一声，嫣然而笑，明亮的眼眸一直那样看着沈石，似有柔情无限。

    而在他们的背后，那些废墟中众多的残垣断壁隐匿在过膝高的野草丛里，在荒凉的气息中，有一道目光忽然从远处向这里望了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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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火焰

    第一百八十一章火焰

    暖暖的山风吹过这片林间草甸，青绿的野草随风起伏，虽然周围那些残垣断壁中透露着一股荒凉的气息，但站在这里，蓝的天空里几朵白云飘过，再想想不久之前还在脚底地下深处的那个巨大而不见天日的迷宫，实在是让人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就像是真的去鬼门关上走了一趟，从黄泉地府又艰难地爬回来一般。

    面前的这个土坑安静而沉默地躺在荒草丛里，或许再过一段时间，野草便会蔓延生长到这土坑下方，然后将所有的痕迹全部遮盖，就好像这里从来不曾有人来过一样。

    沈石沉默地土坑，过了一会他转过头来，对着钟青露笑了一下，笑容温和，道：“我们回去吧。”

    钟青露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重重点头，微笑道：“好啊，我们回去。”

    两个人并肩离开，踩着那些不知在这里生长了多少岁月的野草，走过那些或许多年前也曾是富丽堂皇的宫殿如今只剩下一片残迹的废墟，向着前方走去。

    青龙山脉是昔年天妖王庭时代妖族的圣地之一，漫长绵延占地阔大，沈石与钟青露一下子并不能确定自己此刻到底是身在何处，只是围的地势山形，显然与自？ 己刚刚上山时的那块地方完全不同。

    天鸿城乃是鸿蒙第一大城，城池范围大到不可思议，甚至可以包容下巨大山脉，青龙山脉便是如此。所以沈石与钟青露虽然没有立刻找到回去的路，但心中并不慌张，因为只要离开这座山峰向下走去，一到山脚自然便能华的天鸿城池，到了那个时候随便找人问问，自然便能找到回归凌霄宗所在的青山客栈的路径。

    沈石甚至在此时心里都又想到了另一个托词借口，便是自己和钟青露因为无聊上了青龙山古妖族帝宫废墟，然后不知不觉走远迷路了。虽然这借口有些尴尬，但只要时间不长的话，似乎也能敷衍过去，毕竟凌霄宗这等修道门阀，对门下有道行在身的弟子，平日里的管束其实并不算是太过严厉。寻常弟子出去游历探险什么的，几天不回一段时间没消息，那也是常事。

    而眼下他们所走的这一处地方，像是青龙山脉的深处，周围残留着几处废墟石柱，不过总的来说，他们建筑遗迹并不算多，与当初在青龙山脉前山处上山时所那些层层叠叠楼阁殿堂此起彼伏的景象，还是显得清净了许多，当然，在这万年之后，这里也就显得更加的荒芜清冷。

    如此走了一段，沈石便发现此地似乎有些像是当年妖族帝宫里的某个僻静花园，那些废墟石柱有两个像是破败不堪的亭子，甚至更远些的地方在一条深沟的上面，还有一座断了一半的石桥。

    也许那条深沟当年曾经流淌过清澈充盈的水流，是一条小河也说不定，只是如今已然干涸了。一切风流美好，都被雨打风吹销蚀殆尽，只留下了令人惆怅的一丝寂寥。沈石微微皱眉，没有说话，而在他身边的钟青露，似乎也有了几分感触，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庭院废墟，神情略显惋惜，转头对沈石道：

    “石头，这里原先说不定是一处极漂亮的园子吧？”

    沈石点点头，道：“应该是吧，毕竟也是当年妖皇所住的帝宫，号称聚集鸿蒙诸界数万年菁华之地，哪怕是一处不起眼的花园，也是有不同凡响之处的。”

    钟青露有些出神，似乎在想象万年之前那一份富丽堂皇美轮美奂的景象，忍不住道：“光是一处园子都这么漂亮的话，那整座妖族帝宫又会是如何壮观，真想回到万年之前眼啊。”

    沈石哑然失笑，道：“傻瓜，真要是回到了万年之前，咱们人族可是被妖族和其他强大异族踩在脚底下的奴仆弱族，动辄杀戮不说，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说不定早就被人家抢回家……呃，”

    沈石的话语声突然一顿，显然是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些不对，略显轻薄了，顿时觉得有些尴尬起来，而钟青露也有些惊讶，不过倒也没什么生气的意思，虽然脸颊微微红了一下，但也说不清是嗔是喜，横了沈石一眼，低声道：“胡说八道。”

    沈石干笑一声，摸了摸脑袋，觉得这气氛有些不太对劲，连忙向前走去，同时口中道：“呃，是我说错话了，你别在意。唔，这里我到底要怎么下山呢，好像是在山里面啊……”

    话音未落，在他背后的钟青露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沈石一个激灵，身子几乎是瞬间转了过来，而一直默不作声跟在他身边，前头时不时钻入旁边草丛里捣鼓一番的小黑，这时也猛地跳了出来，在沈石的身边龇牙咧嘴，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带着威吓意味的低吼声。

    钟青露快走几步，一下子靠近沈石的身旁，沈石则是眉头皱起，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目光盯着那片废墟园林的深处某个角落，就在刚才两人走过的那座断桥方向更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片荒草丛生的平地，几棵大树生在在那里，苍翠的枝叶垂落下来，似乎是当年河道中还有水流时的模样，只是在这片荒凉的气息里，便显得有些怪异。而就在这片诡异的气氛中，沈石与钟青露的目光都在那断桥之后，慢慢探出了一只布满鳞甲的爪子，一只如同蜥蜴般的狰狞兽头，吐着如蛇信一般的长舌，带着贪婪凶恶的目光，从那石桥背后伸了出来。

    沈石盯着那石桥后的怪物眼，很快目光落到了那只兽头下颌出几道惨绿色的条纹，随即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低声道：

    “绿芽蜥蜴。”

    钟青露怔了一下，道：“什么？”

    沈石一眼，欲言又止，随即沉声道：“四阶妖兽，独行有毒，皮厚难伤，怕火尤其是五行术法中的火系术……”

    他的话语忽然低落下来，像是怔了一下，目光一闪，在这一刻他的心里，却突然间浮起了一丝有些怪异的感觉，这只在荒凉废墟中突然出现的妖兽，竟是让他心里没来由地有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似乎就在不久之前，在那黑暗的地宫里，自己也曾经听说过类似却更加强大的怪物。

    他微微眯起眼睛，方那只慢慢露出狰狞凶意的妖兽，天空蔚蓝光线明亮，哪怕隔了老远，那只妖兽身上的一丝一毫都能清楚楚。

    “轰”的一声，在他的手掌指间，一颗火球燃烧而起，缓缓升腾在他身前，熊熊火光燃烧着，倒映在他的眼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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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异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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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二章异兽

    整座青龙山脉，特别是当年天妖王庭时代妖皇一族所居住的庞大帝宫区域，在当年人族大胜妖族之后，因为种种原因，最终是被下了封禁给圈了起来。这道强大无比的禁制神通当然就是三百六十根镇妖柱所组成的周天镇妖大阵，传说是出自当年人族圣人之手，而且大多数人都认为这等逆天伟力，多半也只有昔日的六圣之首元问天才能布下。

    这些镇妖柱屹立于青龙山脉中，彼此分离或近或远，占据了灵穴龙脉，镇住了大山灵气，又有不可思议的秘法暗自呼应，再加上天鸿城中潜藏的庞然大物神仙会的暗中维护，以至于万年之下，这座青龙山上哪怕是妖物丛生，却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怪物能够突破禁制跑下山去，一生一世，都只能被圈禁于这座山头之上。

    也正因为如此，在这鸿蒙第一城天鸿城中，形成了山上遍布鬼物妖兽，山下却是一派繁荣、亿万人族欣欣向荣的奇异情景。

    这些禁制对妖兽鬼物十分厉害，但对人族修士便没什么阻碍，所以多年以来便有许许多多的人族修士不断走上青龙山上，其中大部分当然都是为了传说中天妖王庭埋藏在地下深处的那些宝藏的传说，但与此同时，这青龙山上阴气森森怨气冲天，鬼物妖兽强 悍横行，却等如也是一个天然的灵材宝库，不少人族修士上山寻觅宝藏，一无所获至于砍杀几头妖兽鬼物，带点罕见的灵材回去，也是常有的事。当然了，鬼物妖兽都不是吃素的，人族修士一个不小心也会吃大亏，这么多年来死在青龙山头的人，那也同样是不计其数。

    生生死死，恩怨纠缠，哪怕是天妖王庭覆灭了万年以后，人族似乎仍然还是和这座山有着牵扯不清的关系。在青龙山脉上，妖兽鬼物的数量是极多的，其中也有不少高阶妖兽，不过但凡稍有灵智的妖兽鬼物，一般都会远离前山那片人族最主要的上山途径，转而深藏在青龙山脉深处。

    像沈石此刻看到的这只绿芽蜥蜴，从品阶上来说便是属于四阶的高阶妖兽，必定是修炼出了内丹的一方霸主，实力不可小觑。而像这样的妖兽，在青龙山上并不是十分容易看到，至少在前山那边是不会出现的。这么看来，沈石心中念头转动，眉头也同时皱了起来，心想难道钻地獠那家伙居然把自己和钟青露送到了青龙山脉的后山深处里来了吗？

    这事就有些麻烦了啊。

    他心中念头急转，一瞬间从脑海中掠过，那个火球依然在他手掌上方燃烧着，钟青露站在沈石的身旁，脸色看去有些担心，看着前方那只样貌凶恶的妖兽，又回头看了沈石一眼。

    “吼……”

    一声低吼，却是前方的绿芽蜥蜴再度发出了怒吼声，这只妖兽看起来并没有被沈石手上那颗小小的火球所吓到，但目光还是多看了那燃烧的火焰几眼，只是从那眼神里，似乎并没有看到太多的畏惧，反而更多的是逐渐集聚的愤怒与杀气。

    沈石脸色略沉，不知为什么，这青龙山上的妖兽和鬼物，包括之前几日他陷入地底深处的那个妖族地宫里所遇到的那些鬼物一样，都似乎比它们所应该归属的原本位阶更强大一些，同时也更加的凶悍。

    眼前的这只绿芽蜥蜴看起来似乎也是如此，只是难道莫名变强之后，这只妖兽便不怕火了吗？沈石心里有些困惑起来，他点燃一颗火球放在手上，其实并不是要与这四阶的妖兽大战一场的意思，因为根据他过往看过的书卷典籍中记载，绿芽蜥蜴这种妖兽，怕火乃是天性，纵然普通的火焰并不能对它造成太多的伤害，但一般而言只要不是极度饥饿，又或是处于狂怒状态失去理智的话，这种妖兽多半是会退走的。

    难道有什么东西，竟然能直接改变这种妖兽的天性吗？

    一声怒吼，却是那只绿芽蜥蜴猛然咆哮一声，愤然跃出，带着一股腥臭煞气，向着沈石与钟青露这边直扑了过来。

    ※※※

    青龙山既是山脉，自然便是有许多峰峦起伏的山头，而这一片区域看起来十分荒凉冷清，似乎是因为位于青龙山脉深处，所以人迹罕至。便是在万年之前，这里或许也是被天妖王庭划入了妖族帝宫范围之内，但也并没有修建太多的建筑，只有寥寥几座亭子石桥，想来也是当做一处僻静休憩的园林而已。

    不过人迹罕至并不等于从未有人来过，事实上青龙山脉被天鸿城包在其中，这么多年下来啊，人族修士怀着对宝藏的狂热，几乎是踏过了山脉上的每一寸土地。当然如果一无所获的话，地方又偏僻难行，自然便荒废冷落下来。

    今日这一片山头中，距离沈石从地宫里脱身的那个山头不远处的另一座山丘上，便出现了一行三人，都是人族的修士，皆为男子。

    这三人一路行来，不时转眼关注四周情况，但神态上都还算轻松，显然颇有自信，而且彼此间关系看起来也是颇为熟悉，每每都会闲聊说上几句。三人中有一人身着的衣衫上，绣着有一柄醒目的长剑，正是四正名门中天剑宫的专有标志，而在三人里，也隐隐以他为首。

    其他两人，看起来倒像是这位天剑宫弟子的朋友，三人结伴往这山上走着，其中一人笑着道：“刘越，不是说这几日正是神仙会那场妖族地宫宝物大会最紧要的时候么，你怎么居然还有空跟我们一起来这边？”

    那个刘越便是天剑宫弟子，闻言笑着摇了摇头，道：“别提了，前些日子普通的交易会上，我还能去凑凑热闹，但是从今天开始，那便是只有元丹境真人才能与会的，普通弟子根本连进入的资格都没有，我不过来这里，呆在客栈里也是无事可做。”

    旁边另一人笑着道：“原来如此，这般说来，今日开始的秘密交易会才算是真正的宝物出现吧，可惜不能有幸目睹一番。”

    刘越哈哈一笑，脸上也有几分遗憾，但看起来他似乎也算是一个豁达之人，笑着道：“谁说不是呢，回头等交易会结束了，我回宗门里再仔细打听一下，看看到底有什么宝贝吧……？”

    话音未落，突然从远处猛地传来一声大响，三人脸色顿时一变，齐齐转头看去。

    那声音似乎是从他们所在的隔壁一座山头上传来的，光听声音并不能确认什么，但似乎有些像是某种强大力量对撞而迸发出来的强烈动静，而且片刻之后，一道黑烟随风飘起，在半空中摇摆晃荡了几下后，才逐渐被山风吹散。

    这三人都是身有道行的修士，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有人在那边施法拼斗？”最早说话的那个男子低声说道。

    刘越沉吟了片刻，道：“看不见人影，但听声音似乎有点像，要不……我们过去看看？”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转头看向旁边两个同伴，面带询问之色，那两人也并无异议，点头同意，于是三人便快速向那座山头跑去。

    只是不知何时开始，这座山脉上空，原本晴朗的天色似乎有些黯淡了下来，也许是这一天不知不觉到了尽头，天色开始慢慢昏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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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客栈门口

    第一百八十三章客栈门口

    从一座山头跑向另一座山头，看着虽近，但实际路程当然不可能会那么轻松，各种绕路坎坷，深沟溪流，都会阻碍前进的脚步和速度。△，实际上刘越这三人道行都不差，尤其是四正名门中天剑宫出身的刘越，更是已经修炼到了神意境，一身道行实力就算是在天剑宫弟子中也是其实也是能做到的。

    直接飞过去看看情况，当然是最简单直接的做法，不过刘越最后还是跟着两个朋友一起走路，一来是他的两个朋友虽然道行同样不弱，但能够御空的法宝因为确实少见，他们是没有的；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便是他们其实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新手了，若在普通地方御空飞行过去当然没什么问题，但是此处乃是青龙山脉深处，向来多有各种鬼物妖物，若是贸然飞上半空，便等如是将自己暴露在不知多少怪物眼前，怕是待会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地方，该低调的时候还是要低调一点为好。

    所以最后，刘越三人还是老老实实地在森林山路中穿梭，向隔壁那座山头靠了过去，在这个过程中，他们都听到从那个山头方向上不时传来各种异响震动，其中还夹杂着不时迸发出来的妖兽怒吼声。到了这个时候，其实那边的情况应该是八/九不离十地被猜出来了，多半就是那里出现了一只比较厉害的妖兽，被人找到了，然后开始了激烈的搏杀。

    这个情况让刘越他们三人暂停了一下脚步，彼此商议了一下，因为在这种荒郊野外的情况下，热闹当然人人可看，但有的时候也会有些修士并不喜欢别人凑得太近，因为贸然接近而发生冲突的事并不少见。不过能够发生这样的激斗，大部分时候必定是因为有了价值不菲的灵材，或是那只妖兽本身就价值连城，一般而言，大部分路过的修士其实多数还是想要偷瞄上一眼。

    如果没机会，那就退走就是，不过……若是万一能分一杯羹呢？

    所以很快的，刘越他们还是继续赶了过去，反正这也是野外修士大部分时间的通行规则了，但有自信者，自然便能做他们想做的。conAd1();不过等他们紧赶慢赶地走到那座山头半山腰中的时候，便忽然发现那座山头上的异响声，忽然渐渐安静了下来，很快轨迹寂静，居然再也没有什么声息了。

    刘越怔了一下，停下了脚步，旁边的两个人也随即站住了身形，左边那人名叫田朴，此刻皱眉道：“好像我们来迟了一步。”

    刘越点了点头，道：“看来确实如此。”

    田朴犹豫了一下，道：“那我们还要上去么？”

    这时站在刘越身旁另一侧的男子林沧却是提出了反对意见，道：“我看算了吧，上面的人虽然还没见到，但能够在这种地方击败妖兽，想必道行是不差的。咱们三人这时上去，多半便会引人疑心，平白起了争端，没意思。”

    三人中向来以刘越为首，不止是因为刘越的道行，其中也有他出身名门的缘故。所以田朴和林沧说完之后，便转头看向刘越，看他的意思如何，刘越沉吟片刻后，看起来还是有一丝明门弟子的立场在，道：“我也觉得林沧说的对，算了，咱们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吧。”

    他既然做了决断，其他两人便也没有异议，虽然有些遗憾没看到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那里又有什么样的妖兽，说不定价值不菲，不过既然道行不低，他们也不是没见过钱财的普通修士，倒也提得起放得下，便准备转身离开。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忽然听到了从山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却是有人从山道上走了下来。

    刘越等三人差不多是同时转头看去，便望见从那山下走下来了两个身影，一男一女，都是年轻人，看起来都是有道行在身的修士，其中那女子生的美丽娇柔，容色清丽，而那男子看起来却并不好过，脸色一片苍白，走路甚至都带着几分踉跄，看起来似乎有些筋疲力尽甚至是脱力的样子。那女子脸露几分关切之色，正是搀扶着他。

    这两人自然便是沈石与钟青露，而他们也很快发现了站在半山腰处的那三个陌生的身影，顿时站住了脚步，向那边看了过去。conAd2();

    山风吹过这片树林，山道上忽然安静了下来，田朴和林沧看着对面这两个年岁似乎相当年轻的男女，目光里光芒缓缓转动，却不知道心底在想些什么。

    在这种荒僻野外意外相遇的情形，对于每一个修士来说，但凡是稍有经验的，都会保持着极高的警惕心。在场之人中，或许只有钟青露在这方面还欠缺一些，所以她看起来只是有些惊讶，却并没有什么其他表情，反而是被她扶着的沈石，忽然站直了身子，眼神慢慢变得深沉了起来，虽然还是一言不发，但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刘越他们。

    而这边三人中，神色自然便从容得多，但站在中间的刘越目光扫过沈石后并没有停留，反而是在看到钟青露后怔了一下，似乎回想起了什么，片刻后走上一步，道：“这位姑娘，请问你可是出身四正名门中的凌霄宗门下么？”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都是一惊，钟青露随后点了点头，道：“是，我们两人都是凌霄宗弟子，我是钟青露，这位是我同门沈石，敢问师兄是……”

    此言一出，那边的田朴和林沧相看一看，神色都是平缓下来，不管怎么说，四正名门之间彼此交情极深，纵有纠葛，也不可能会是当众翻脸，这场相遇，注定是要和平收场了。果然刘越一听之后，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拱手道：“果然没认错，在下刘越，乃是天剑宫弟子，前些日子在元始门摘星峰上，隐约记得是见过钟师妹你一面的。”

    “啊……”

    双方表露了身份，原本有些微妙的气氛便顿时都缓和下来，走近了彼此介绍一番，包括之前山头上的事，沈石与钟青露也并没有太多隐瞒。待听到这两个凝元境修为的凌霄宗弟子居然真的击杀了一头四阶妖兽绿芽蜥蜴后，刘越等三人也是有些震惊。不过事实摆在眼前，最后也就只能归纳到毕竟是名门弟子，而且他们还都是元丹境长老的亲传弟子，总会有一两首极厉害的保命手段吧。

    而随后，沈石也是相当大方地直接将那具价值不菲的绿芽蜥蜴身躯送给了刘越三人，只留下了妖兽的妖丹，刘越三人推辞不过，便笑纳了下来，同时投桃报李，中断了自己原来的行程，将沈石和钟青露一路护送了下山去，于是在这一片和气中，在这天傍晚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沈石和钟青露终于是重新站在了青山客栈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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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旧情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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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四章旧情复燃

    “哎，我说你别那么急啊，石头他向来喜欢出去游历探险，这才几天不见嘛，不会有……呃！”

    一个声音从青山客栈的门扉里头传了出来，然后便看到孙友微摇着头同时还似乎还隐约翻了个白眼的模样，从门里走到了钟青竹的身边，看起来似乎是想劝阻钟青竹什么，不过片刻之后，他也看到了站在客栈下方石阶下的那两个人。

    去了妖族地宫里一趟，种种艰险生死一线，其中曲折一言难尽，如今辗转归来，这两个人的外表形象当然不可能是十分光鲜的模样。衣衫褶皱尘土隐见，不过说起神情气色，钟青露其实倒是不差，甚至隐约可以看出几分温柔喜悦，但是沈石的情况就比较糟糕了，脸色苍白不说，气色也有些衰败，看起来似乎是与某种妖兽怪物大战了一场，灵力消耗殆尽的模样。

    他们两个人都是凌霄宗内元丹境长老的亲传弟子，并且各自的师尊无论是云霓还是蒲老头，都是执掌一个堂口跻身宗门前五的大长老，所以他们在凌霄宗内当然也不可能是默默无闻。就这么怔了一下在客栈前站了一会，便66续续有人看到了他们模样，一个个吃惊之余，慢慢围拢了过来，大有围观之势。

    沈石撇了撇嘴，苦笑了一下，不愿在此被这么多人盯着，便埋头向客栈里走去，之势才走到那石阶上了两层，忽然身子晃了一下，看起来居然有些站立不稳。

    原本眼中一片疑惑同时光芒微闪一言不地站在门口的钟青竹，顿时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身子前倾伸出手去，然而她的手才伸出一半，便陡然僵在半空。

    在沈石的身旁，一双白皙的手臂已经出现并自然而然地搀扶住了他的身子，钟青露面上带了几分关切之色，低声对沈石道：

    “没事吧，石头？”

    沈石站住身子，喘息了两声，摇摇头示意无妨，然后继续向上走去。

    钟青竹慢慢站直身子，伸出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收回垂在身侧，脸色平淡地看着那个男子走过自己的身边。在她的身旁，孙友的脸色看起来也有几分复杂，他先是瞄了一眼钟青竹的神情，随即目光又看了看沈石，最后落在了钟青露的脸上。

    沈石在他们两个的面前停下脚步，向他们看去，孙友苦笑了一下，道：“石头，你这是怎么了？”

    沈石叹了口气，道：“去青龙山上走了一圈，本想着活动活动筋骨顺便找点灵材的，不想一时迷路，却是遇到了一只绿芽蜥蜴。”

    钟青竹眉头一挑，孙友却是吃了一惊，道：“什么，那种妖兽可是不易对付。”

    沈石笑了笑刚想说话，却忽然听到旁边的钟青露接了一句，道：“是啊，那畜生的确麻烦，不过幸好石头他擅长五行术法，又有符箓助力，最后是硬生生用符箓磨死了那只妖兽，不过他自己也差点就……支撑不住了，好险的。”

    孙友“哦”了一声，看了一眼他们两人，目光有些意味深长，但脸上神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像是顺口问了一句般道：“你们两人是一起上山的么？”

    钟青露微笑道：“是啊，在山脚下正好遇上的，我平日向来很少去这些妖兽出没的地方，一时有些好奇，便请石头带我去开开眼界了。”

    钟青竹明眸微微低垂，没有再说什么，沈石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庞，似乎有片刻的停顿，但随后还是微笑了一下，道：“好了，我们先进去换个衣衫，等我休息一阵再出来跟你们说话。”

    孙友笑着点头，侧身让开了道路，然后目送他们两人进入客栈，片刻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着沈石叫道：“石头，别忘了待会去你师父那边一趟，昨天他好像找过你一次。”

    沈石向后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孙友转过身来，刚想笑着说些什么的时候，却看到钟青竹脸色忽然冷了几分，随后一言不地直接转身下了石阶，然后走入了外面长街人流中，转眼便不见了去向。

    孙友怔了怔，随后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嘴里低声咕哝了一句，似乎是在抱怨着什么。

    ※※※

    沈石是在翌日早上，去拜见了师父蒲司懿长老。

    经过了一夜的休整调息，他已经基本恢复了过来，气色也好了很多，同时当然也了解了一下自己离开后凌霄宗这里的一些情况。其实从头到尾加起来，他大概是离开了三天，这三日中因为神仙会那场至关重要的交易会的缘故，所以正如他之前有所预料的那样，其实凌霄宗并没有对他和钟青露这几日里的突然消失产生什么太大的怀疑。

    蒲老头大概是问过他一两次，但显然并没有太过担心，而钟青露那边好像麻烦一些，因为她从小到大都是一副乖乖女的模样，少有出去历险游历的经历，所以三日不见，倒是引起了丹堂那边门人的注意，也禀告给了云霓长老。

    不过身有道行的修士出门一两日不归，实在不算是什么大事，而且这趟天鸿城里长老们都忙着关注那场交易会，本来对年轻弟子们也是放纵着在城中随意走动，是以云霓长老也没太放在心上，而等到时间稍久丹堂那边开始有些担心的时候，钟青露与沈石也就回来了。

    去青龙山上探险一番，迷路并意外遇见了一只高阶妖兽绿芽蜥蜴，最后合力击败杀死，这个答案大概解释了这几天生的事，而钟青露随后拿出的一枚四阶妖兽的妖丹，也证明了此事不虚。而他们两人甚至还提到了另一个证人，便是天剑宫那边有一位名叫刘越的师兄，当日也在现场，算是还帮了他们一把，并护送他们两人下山。

    之后有人去询问了一下刘越，得到了绿芽蜥蜴价值不菲的尸身的刘越倒也没掉链子，爽快地承认了当日情景，这便算是彻底证实了沈石与钟青露两人的话，打消了最后的猜疑。

    如石头如水，荡起些许涟漪，不久之后，这事便归于平静，并没有什么人再追究这三日里沈石与钟青露到底曾经去过哪里，而那个埋藏在青龙山脉之下的妖族地宫，似乎也和这两个年轻人毫无关系。

    倒是不久之后，凌霄宗宗门里，在一众弟子私下里闲聊时候，倒是忽然间有了一种微妙的传言，说是钟青露似乎与那个叫做沈石的弟子旧情复燃，毕竟在早些时候，这两个人之间似乎曾经也有过一些纠葛，而且闹得动静不小，让凌霄宗整个宗门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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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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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五章新的一页

    在钟青露被云霓长老收为门下亲传弟子之前，有那么一段时间沈石与钟青露的来往交情是相当不错的，以至于某次在山下流云城中相遇时，钟青露甚至还邀请了沈石去自己家里坐一坐。

    在那个时候，如今与沈石有所来往的几个女子中，钟青竹素来清净平淡，而凌春泥更是仅有一面之缘而已，连相识都说不上，所以当日在沈石心里，虽然谈不上什么情爱，但关系最好的，当然还是钟青露。

    只是随后事情的发展却突然急转直下，沈石上了钟家，却被钟青露的父亲钟连城劈头盖脸痛骂了一顿，当面羞辱之下愤而离去，紧接着不久之后，便发生了在流云城神仙会举办的交易会上凌春泥受辱一幕。或许是感同身受吧，沈石忍不住还是出面救下了凌春泥，再往后，便是两个人突兀而微妙纠缠在一起的情爱。

    与此同时，因为别有居心的吉安福的暗中鼓动，沈石在钟家受辱之事被改头换面后在凌霄宗金虹山上传得沸沸扬扬，令沈石狼狈之余成为令人侧目的小人。而当时为了备战至关重要的丹会而闭关的钟青露，则是一直没有出面，或许是对此一无所知吧，但终究到了最后，两个人的关系有意无意中变得疏远了。

    时手机哪家强? 手机阅读网至今日，当初的那个流言自然是早已平息下去，没有多少人还会提起，而钟青露和沈石各自成为了凌霄宗内权势显赫的元丹长老的亲传弟子，身份地位与之前截然不同，也是令人刮目相看。但是原本平静的情况，却是在他们这一趟意外的青龙山之行后，似乎再度泛起了波澜。

    难道真的是旧情复燃？

    如果说是身份地位的话，沈石如今也已经是术堂蒲司懿长老的亲传弟子，似乎与钟青露的身份也配得上了，再加上当日回来时候，众目睽睽之下钟青露小心搀扶沈石，神态温柔的模样，看到的人可是不少，所以这流言没过多久，便传遍了青山客栈里的大部分凌霄宗弟子耳中。

    传言之下，有人惊讶，有人失笑，有人沉默，也有人皱眉摇头，反应不一而足，不过再怎么说，这也只是一桩捕风捉影的小事而已，再往上一层的那些长老们，是不会关注的，此刻大多数元丹境长老大真人们的注意力，还是在那场至关重要的交易会上。

    不得不承认的是，神仙会的办事能力确实强悍，一场四正名门大真人云集的交易会，搞得是风云汇聚震动鸿蒙，不过最后最紧要的那场交易会，终究还是只有少数高阶真人们才能进去，凝元神意境界的弟子们，也只能被挡在门外纯靠想象了。

    那场交易会上最后到底拿出了什么样的天材地宝，有怎样刺激的场面，又或者有无数金山银海似的灵晶乃至珍罕宝物被交易被买卖，除了当时在场的四正名门的元丹境长老们，对其他的人族修士来说都成为了一个永远的迷。大部分交易会上的宝贝，在那之后很久时间里都无人知晓，最多只是有人偶尔从一两个占了便宜的门中长老口中，略带得意地无意中透露几分才知道一两件宝贝的端倪，然而就算如此，那些冰山一角的宝物也已经足以令人惊叹。

    所以不久以后，这个神秘的让大多数人都无法知悉真相的交易会，便被公认为几千年来人族修真界里最高段的交易，也算是一件有趣的事罢。

    ※※※

    交易会结束之后，很快便到了散场回家的时间，且不管其他三家的情况，凌霄宗这里很快便有命令传了下来，最后休整一日后，翌日便要回归海州。

    对大多数年轻弟子来说，自从修道以后，其实鲜少有这样长期出门在外游历的经历，在这之前只觉得一切新鲜，随后见过了人间繁华，但时间长了却也开始怀念金虹山上平静修道的环境，人心种种，各自不同。

    对沈石来说，回山与否其实倒是并不算看得太重，不过怎么算出来这一趟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他心里倒是真的有几分挂念在流云城许家暂住的凌春泥。

    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如何？

    虽然许家那边几位当家人看起来都是明白事理的人，想来是不会亏待凌春泥，不过再怎么说，那也是寄人篱下，想来总是有些不方便的。不过这一次自己在问天秘境中虽然并没有在众人眼前出过什么太大的风头，但私底下其实收获颇丰，别的不说，光是那装满了几个如意袋的黑龙血肉，便可谓是价值连城，在流云城中去买上一栋房宅应该是没问题的了。

    看起来光明而美好的未来，似乎正在向沈石招手，所以当沈石踏上归程的时候，他的心情其实是不错的。

    至于某些流言，他自然也是听到了一点风声，不过也是付之一笑，这种事怎么能当真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和钟青露心底当然是有数的，基本上应该是和情爱无关吧。不过为了保守那个秘密，那些人爱说什么酒说什么好了，反正他是宁愿如此，并不出面反驳。

    而在凌霄宗的另一头，对于这个传言，钟青露也保持着沉默，哪怕偶尔有同门交情好的师姐师妹过来打趣问她，她也是笑着摇头，并不多言，但脸上的笑意终究是平静中带着几分喜悦的，而这便又让大家以为懂得了什么，各自又笑着传开了。

    于是到了凌霄宗回程的那一天，大家一起走上天鸿城外阵岛上，等待着上古传送法阵开启的时候，那一种无形之中的暧昧似乎比前些日子又浓了几分，至少在丹堂一系的弟子那边，往沈石这里看过来的目光不少，眼神里也多带了几分审视和笑意，倒有几分看未来女婿一般的令人好笑的意思。

    沈石感觉有些尴尬，当显然这种情况下他没办法做些什么，只好站在原地默不作声，只有孙友翻着白眼站在他的身旁，笑着拍打着他的后背肩膀，说些调戏的话语。

    而在人群的背后，钟青竹沉默地站在一个角落里，目光里似有淡淡的阴霾，一言不发。与此同时，在她不远之外的地方，同样站着另一个男子，却是孙恒。虽然同样看去有些孤独的样子，但是孙恒面上却是带着几分笑容，看起来有着几分期待，偶尔手会往腰间的如意袋上摸索一下，在那里面是几坛桑落酒。

    小梅她，应该会喜欢这些她家乡的东西吧……

    不管如何，时间总是向前流淌的，所以当古老的传送法阵开始金光闪烁时候，所有人都向前走去，天鸿城在他们的背后逐渐远离，新的一页，似乎从这一天就要重新翻开了。

    在海州那边，又会是怎样的新的人生。

    等待的和想念的人，会不会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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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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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六章回望

    凌霄宗一行从上到下，个个都是身负道行的修士，哪怕是道行低一些的凝元境修士，因为参加元始门四正大会的缘故，这一次跟来的也几乎都是宗门里的菁英弟子，所以对走上古传送法阵根本毫无压力，中间除了等待上古传送法阵的开启而浪费了一些时间外，大多数时候都是直接传送的。

    所以一天之内，他们就回到了海州流云城中。久别回乡，当然是令人感慨而心生亲切，自然而然便有想四处走走的念头，包括有不少人在这段时间里也有各自的事情。不过凌霄宗毕竟乃是四正名门这等大门派，不可能说一出上古传送法阵便做出猢狲四散的样子，那未免也太过难看，所以在掌教怀远真人的带领下，所有人还是没有在流云城中停留，而是直接回了金虹山。

    一路之上自然早就有留守弟子接应，包括渡海仙舟等都早已准备妥当，所以凌霄宗一众人等最后都是顺顺利利地回到了山门，然后在怀远真人发表了简短地训话后，天色已然黑了下来，所有弟子便各自归还洞府了。

    沈石回到了自己那个位于僻静幽谷的洞府里，当沉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将外面的世界隔开后，他也是忍不住有了一种长出一口气的感觉。洞府里的一切看起来依然熟悉而干净，就像他之前离开时一样，因为仙家禁制的关系，像这样的洞府里几乎很少落有尘埃，哪怕长久无人居住，也不会太脏。

    信步走到洞府里的石桌边坐下，沈石轻轻摸了一下那平整的桌面，没有说话，就像是坐在那里发呆了一会后，随即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向自己那间储物室，开始整理起这次问天秘境之行的收获。

    一般而言，在问天秘境中的收获是属于每个进入问天秘境弟子的私密，基本上不会有长老追问，更不用说索取了。不过俗世之中有句老话，所谓财不可露白，不然真的要是有什么天材地宝的消息泄露出去，引起旁人觊觎，那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而这一次沈石从问天秘境中出来后，身上其实是有好几个如意袋的，虽然因为钟青竹细心的缘故让他瞒过了大多数的人，但若是被人发现，这其中的味道似乎也并不让人舒服。

    这一次沈石虽然表面上并没有什么风光，但私底下收获却是绝对不菲，光是那几个如意袋中装得满满的龙血龙肉，便足以令人发狂，也算得上是一夜暴富了吧。这样价值连城的东西，如果随时带在身边，确实有些危险，而眼下自己在金虹山的这座洞府，当然算是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至少几千年来，在这金虹山上，还从来没听说过有盗贼出现的。

    一一检索完毕后，沈石将大部分的黑龙血肉都放在了这洞府中，最后身上只留下了一个原本就属于自己的如意袋，里面装上了大部分自己平日需要的东西，最后仔细思索之后，又带上了一块龙肉和一瓶龙血，算是以备不时之需。

    如此整理完成后，算算时间便已到了深夜，沈石伸了个懒腰走回卧室，在自己的床榻上坐下。转头一看的时候，却发现跟着自己回来的小黑不知何时已经早就跳到了这柔软的被褥中，正在呼呼大睡，看起来睡得香甜无比。

    沈石笑着摇了摇头，本想也躺下休息，不过片刻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还是顿住了身子，随后从如意袋中摸出了一本看起来有些老旧的书卷。

    那封面上写着《阴阳咒》三个字。

    他凝视了那三个字片刻，然后轻轻翻开了书页。

    静室里悄然无声，除了小黑猪偶尔的翻身，似乎便没有了其他的动静，沈石一直在安静地看着这本书卷，脸色大部分时间都是平静的，偶尔会有动容，会有惊讶，又或是在某个时候，会陷入一阵沉思。

    就这样，他一路翻看下来，看到了这本书卷的最后一页。

    属于古老妖族妖皇一脉的秘法，到这里已经结束，就像是在他眼前那一扇原本只是打开了一条缝隙的大门，此刻终于是完全向他敞开，让门里的世界完全的展现出来，风光无限。

    沈石有些激动，有些兴奋，直到他看到了最后一页。

    这里同样也有字迹，也有法门，但是却和阴阳咒没有太大关系了。这一张纸上，记载的是一种诡异而霸道的法门，它的效用只有一个，就是强行摧毁丹田或是额上灵窍二者中的一个，然后将全身的灵力合二为一。

    两条路，只能选一条走。文字如刀，冰冷而无情，冷冷地展现在沈石的眼前。

    沈石看着这张纸，坐在原地，很久很久都没有移开视线，一直就这样沉默着。

    ※※※

    翌日清晨，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沈石还是早早醒来，不过如今的他道行渐深，这点疲乏对他来说倒是不在话下，所以精神还是很好。

    打开洞府石门，一股熟悉而清新、略带着湿润芬芳只属于这片山谷里的气息，化作一阵微风，吹拂在他的脸上。沈石深吸了一口气，微微眯眼，只觉得身子仿佛突然间也有一丝松快的感觉。他摇了摇头，略带了几分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后回头叫了一声，便只见一条黑影嗖的一声从他旁边窜了出去，在外头的杂草从里几个打滚，又冲进了旁边那些茂密的山林草木中，转眼便不见了影子。

    沈石失笑，也懒得去理会这只越来越野的小黑猪，回头关上石门，便向山谷外头走去。出去了这么久，今早只要再去拜见一下师父，在金虹山上应该就没什么大事了，那么就是时候可以下山，去见一见流云城里的凌春泥了。

    多日未见，想到那个女子温柔的脸，他心里忍不住也有几分思念和火热，下意识地便加快了脚步，如此走过了一段山路，便看到了与他比邻而居的那座熟悉而又陌生的洞府。

    熟悉的是那洞府他来往经过看了不知多少次，陌生的是他隐约知道这里是有人居住的，但是这么长时间里，却总是没机会看到这座洞府的主人。

    这一天，看起来也是如此。

    沈石瞄了一眼那座洞府上紧闭的石门，便继续往前走去，山谷幽幽，草木森森，一切看起来都很幽静。

    直到他忽然听到在身后那个方向，传来一阵隆隆声音，沈石的身子忽地一顿，面上掠过一丝惊讶之色，然后转身回望过去。

    在那座洞府门口，石门正在缓缓打开，然后从那里走出了一个人。

    两道视线，在这个清晨的幽谷里，彼此看到了对方。

    （我要加快情节进度了，我要洗心革面了……唔，压力有点大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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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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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七章怪人

    清晨的山谷里，到处都很安静，参天大树上茂密的枝叶遮挡了不少天光，让这山谷中显得有些稍暗，不过在山道这里，从枝叶缝隙中投下的光柱仍然还是足够明亮，让人可以看清这片幽静的山谷树林，当然也有那座洞府和那个人。

    那是一个男子，身材瘦长，身上穿着一身灰布衣衫，看起来说不上英俊潇洒，但也不算丑陋，给人的第一感觉似乎就是一个很普通、很平凡的人。

    沈石在感觉到这个男人走出来的时候，心里确实是吃了一惊的，因为在他住到这里以后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这个邻居，想不到却是在这么一个完全没在意的情况下，突然就相见了。

    片刻之后，沈石脸上露出了笑容，对着那个男子点头微笑，不管怎么说，这个人的身份也是同门师兄弟，而且还是自己在这座山谷里唯一的邻居，虽然目前为止仍然还不知道这个“邻居”的性格，但至少摆出一副友好的姿态总是不会错的，总不能一个山谷里就这么两个人，就成了仇人一般吧。

    “这位师兄，早啊。”沈石笑着道，“小弟名叫沈石，眼下住在那边的洞府里。这些日子来来往往，一直有看到师兄你的洞府，可是一直无缘得见师兄，想不到今日倒是这样相见了。”

    那男子脸上的神情自从走出来后便一直十分淡然，哪怕沈石在那边主动打招呼后，他似乎也没有太多的神色变化，站在原地停顿了一会，目视沈石，却是什么话都没说。

    沈石怔了一下，被这位“师兄”看得有些莫名的心虚起来，忍不住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话语，心想应该没说错什么话的地方啊，难道什么时候就得罪了这个人？

    正疑惑间，忽然只见那男子点了点头，然后道：

    “哦……你好。”

    说完，他又看了一下沈石，却是转过身子，看起来是要往山谷深处的那个方向走去。沈石皱起眉头，从背后看着这个男子，心里感觉这位“师兄”似乎有些怪怪的，不过到底哪儿奇怪，却一时也说不出来。

    只是那男子既然转身走开，显然暂时也没有什么跟沈石聊天攀谈的意思，正好沈石此刻也有事在身，也不在意，便也转身正要继续前行。谁知他这里才走了两步，忽然又听到身后蓦地又传来了那个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带着几分突然惊醒想起什么的意外情绪，在身后那里叫了一声，道：

    “啊……”

    沈石脚步一顿，回身看去，只见那男子已经看向自己这里，然后隔了一段距离在那边等待了片刻后，却又是开口说道：

    “我叫百里绝。”

    说完，他好像终于完成了一件看起来有些艰难的事一般，显得松了口气，然后便转过身子，快步向前走去了。

    至于沈石则是有些愕然，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仔细想了想，却也没得出什么结论，就是觉得这位名叫百里绝的师兄似乎在说话的时候，给人一种慢上一两拍的感觉，别人说一句话，他却要等上一会才能反应过来。

    看起来是个怪人啊……

    沈石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目光远眺了已经逐渐走远的百里绝背影一眼，忽然他的视线微微一凝，却是落在那个身影的双臂位置上。从外表上看去，百里绝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他的双手一直很正常地垂在身子两侧，而他的袖袍看起来有些垂落修长，所以让他的手臂看着似乎一直都隐藏在袖子之中。

    这其实本来并不算是什么异样之处，常人甚至很多时候都不会注意到，但是沈石却是刚刚从那座神秘的妖族地宫里回来，在那地宫深处他曾经见到了一个名叫黄明的人。他清楚地记得，那个人同样也是用一袭黄衣遮住了脖颈下所有的身体部位，包括一双手臂，而当他伸出手掌的时候，沈石永远忘不了那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惨白色的白骨。

    沈石的身子忽地一震，从那回忆中醒来，远处的百里绝身影已经消失在树丛背后，沈石默默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心想自己真是有些胡思乱想了，难不成别人随便遮住手臂一次，自己就要疑神疑鬼一番么？这好好的凌霄宗金虹山上，又怎么会有类似黄明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怪人。

    总之，既然见过一面，以后若有机会再见到，便好好相处就是了。他心中这般想着，便转过身子大步向山谷外头走去，没过多久，在他身后的某处树林深处忽然响起一阵哄哄呼呼的叫声，然后一道黑影从林中冲了出来，正是小黑猪，看起来十分兴奋喜悦的样子，笑呵呵地跳到山道中间，用力甩了甩身子，似乎被禁锢了多日总算得以放松一般，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屁颠屁颠地追着沈石的身影跑了过去。

    山谷幽幽，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

    术堂五行殿中，仍是如同平日一般冷清，门可罗雀的情形并没有任何的改变。沈石一路走了进来，并没有看到平日常在这里的师姐徐雁枝，便一路走到后堂，在书房那里找到了师父蒲老头。

    刚推开房门，沈石便闻到一股酒气，清香醇厚，似乎像是花雕美酒。而定眼一看后，只见蒲老头正舒舒服服地躺在躺椅上，手边抱着一坛酒，看到沈石进来，顿时笑容满面地向他招手，道：“石头，你来了啊，过来坐。”

    沈石笑着摇摇头，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在蒲老头身边坐了，同时心想凌霄宗里所遇的长老师徒中，或许也就只有蒲老头和自己才会这般随便吧。

    他看了一眼那坛子美酒，笑道：“这么早就喝起酒来，师父你看起来心情不错嘛。”

    蒲老头嘿嘿一笑，却是示意沈石附耳过去，然后压低了声音，同时却压不住那话语声里的一股得意，低声道：

    “师父我高兴啊。”

    “哦，高兴什么？师父，说出来听听啊，让弟子也为你高兴高兴。”

    “嘿嘿，”蒲老头白眉扬起，笑而不语，过了一会才笑道：“你猜，若是猜中了我为何高兴，老夫就告诉你也无妨了。”

    沈石眼珠一转，心中念头转动片刻，忽地拍掌笑道：“我知道了，想必是您在天鸿城神仙会那里的交易会上，得到了什么称心如意的宝贝了罢？”

    蒲老头的笑容登时一僵，过了片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

    “臭小子，精得跟鬼似的……”

    沈石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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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坏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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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八章坏消息

    师徒两人在书房里嘀嘀咕咕说了很久，气氛轻松常有笑骂之声，不过直到最后，哪怕沈石拐弯抹角打听了好几次，蒲老头却始终神秘兮兮地硬是不说自己在天鸿城神仙会交易会上的收获，用老头子的话来说，大概就是先吊你一阵胃口再说。

    师父不肯松口，沈石虽然颇有几分好奇，却也没什么办法，其实除了修道之人对天材地宝本能地好奇心外，沈石同时也有几分关注那宝物的来历，因为这一次神仙会拿出来的宝贝据说全部是从青龙山下的妖族地宫里某个大藏宝库中取出来的。

    那个妖族地宫，他是去过的，甚至进去的程度远比普通人想象的要更深入的多，如果当日黄明的说话并没有疏漏错误的话，那座隐藏在地底深处的妖皇殿便是妖族地宫的中心了。只不过有些遗憾的是，哪怕如此深入了妖族地宫一趟，但沈石在所谓的宝藏上头却是空手而回，从头到尾他也没看到过什么妖族的宝藏。

    那座庞大的妖族地宫里，显然隐藏着许多秘密，其中甚至还和当年的人族六圣有极大的关系，沈石心里一直有一种预感，总觉得自己将来或许还会进入那地方，所以当他听说蒲老头可能得到了妖族的某件宝物时，心里确实是十分好奇的。

    *

    可惜这臭老头端着架子，就是不肯拿出来给人看，沈石无奈只能心想以后等我再进那地宫里，万一找了一大堆的宝藏出来，那也是不给你看的。

    心中这般嘀咕着，但多半还是带着玩笑的意思，又坐了一阵，沈石便起身告辞。蒲老头也没挽留他，只是在沈石出门的时候忽然叫住他，道：

    “对了，你给我的那些龙血龙肉我已经转交给了云霓，她现在应该是已经在丹堂那里仔细研究，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开始试着炼制灵丹了。”

    沈石点了点头，心里也是有所触动，鸿蒙世界中龙族早已消失多年，据说最后的巨龙踪迹便是在当年的人妖大战后不久出现的，然后便彻底销声匿迹。回想起某些古卷典籍语焉不详的记载，似乎有很大的可能是昔日强盛崛起的人族在打败妖族之后，并没有停下强悍而决绝的步伐，而那个年头的人族六圣似乎也是格外的坚决，在那之后不久，绝大部分曾经强盛一时的异族也迅速地衰弱消亡下去，最后逐渐消失在了历史之中。

    所以这么多年来，人间凡是以龙族血肉为配料灵材的仙丹灵药，几乎也都是逐渐断绝了传承，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当然也有少数天赋异禀的天才炼丹师，偶尔也会做出一两炉这种稀世罕见的龙丹出来，但其中所用的灵材，除了极其稀有的祖上流传下来的稀少龙肉外，便是不得已去抓上一些有少量龙族血脉的妖兽来代替，这其中的药效自然也是大打折扣。

    不过这一次，想必那云霓大师必定是会欣喜若狂的罢，万年之后重现世间的新鲜龙肉和龙血，应该是足以让最高阶的炼丹师都沉醉其中。

    “呃，那等云霓师叔将那些灵丹炼制出来以后，咱们应该能分上一点的吧？”

    沈石笑着对蒲老头问道。

    蒲老头哼了一声，瞪了沈石一眼，看起来很是鄙视，冷笑道：“臭小子，重炼龙丹是何等大事，其中的重要怎么说都不为过。一旦炼成，便是开万年之先河，乃亿万生灵之福，是鸿蒙修真界之盛事，足以造福无数修士，你到底懂不懂啊？”

    沈石连连点头，道：“师父您说的对，确实如此！不过咱们到底能不能分到啊？”

    蒲老头怪眼一翻，把手中的酒坛往胸口一靠，躺了下去，同时正色道：“废话，至少拿一半，不给咱们灵丹，老夫凭什么给她龙血龙肉，管它什么万年不见炼丹大业呢！”

    沈石松了一口气，笑道：“师父英明，我就知道，跟着您老人家没错的。”

    蒲老头哈哈大笑，摆摆手道：“去吧去吧。对了，你这是要下山吗，去了流云城别忘了给老夫带酒。”

    沈石怔了一下，道：“师父你昨天不是才买了酒么？”

    蒲老头哼了一声，道：“老夫的身家在天鸿城都差点卖光了，现在穷得很，以后这几百年里喝酒的事全靠你了。”说着眼睛眯了一下，看着沈石似笑非笑，道：“臭小子，别装穷啊，你现在可是一夜暴富，别人不晓得，难道还能瞒过老夫吗？”

    沈石笑道：“这有何难，弟子侍奉恩师，本就是天经地义。不过师父啊，都这样了，您老人家还把那宝贝藏着掖着？快拿出来给我看看啊。”

    蒲老头一翻身，面朝里面，背对沈石，片刻之后，抱着酒坛打起了呼噜。

    沈石：“……”

    ※※※

    走出五行殿，沈石脚步轻快地向观海台方向走去，从那边的山道直接下山，再渡过千里沧海，便能到达流云城了。

    在他心头，自然而然地掠过凌春泥的容颜笑貌，让他心里一阵温暖，连嘴角也浮起了一丝笑意。只是走了两步之后，沈石忽然身子一顿，却是看到在五行殿前台阶之下，一个人影正在那边来回踱步，似乎正在等待着什么，而那个身影，看起来也是十分熟悉，正是孙友。

    沈石觉得有几分意外，不过也没怎么多想，平日里孙友也常到这里找他，当下便笑着叫了他一声，走了过去。

    孙友原本是在那五行殿外石阶之下徘徊着，脸上眉头紧锁，看起来神情颇有几分沉重，而此刻听到沈石的叫声，他身子却是微微一震，然后抬头看来。当他看到沈石一脸笑意神态轻松地走过来的时候，孙友的嘴角也是微微抽搐了一下，片刻之后，看起来是轻轻叹了一声，有些牙酸般地咬了咬牙。

    “怎么了啊，孙友？”沈石走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不容易回山了，我还想着这第二天你准保要睡个一天呢，居然这么早就跑出来了？”

    孙友苦笑了一下，神色中略显尴尬，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也想睡懒觉的啊……”

    沈石看他神色有些不对劲，奇道：“怎么了你？”

    孙友默然片刻后，摇摇头，抬头看着沈石的眼睛，道：

    “石头，我……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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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灰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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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九章灰塔

    流云城，许家。

    庭院深深，寂寞厢房，明亮的天光从上方洒落下来，继续微风吹过，枝繁叶茂的大树微微摆动着，一切看去都那么安宁祥和，除了空荡荡的厢房安静地座落在那里，像是永远失去了它的主人，显得格外的寂寥。

    沈石看去脸色有些苍白，怔怔地看着这人去楼空的清冷厢房，站立良久一言不发。而在他身边，孙友面上带着几分歉意与尴尬之色，几度想要开口安慰，但往往都是欲言又止，看起来似乎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在这座院子稍远些靠近门口的地方，还站着几个人，都是许家的人，许家的家主许腾，大病初愈但仍然不良于行的许兴，还有那个粉雕玉琢般美丽容貌的少女许雪影，都站在那里。

    几个人中，许腾许兴都是眉头紧锁，许雪影则是贝齿轻咬下唇，两眼微微泛红，看去情绪似乎比别人竟然更激动一些，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只是前头沈石没说话，他们也就始终沉默着，该说的抱歉话语其实在孙友刚刚领着沈石赶到的时候，许家的人便已经诚恳而惭愧地表达过了，此刻实在也是没有更多的话好说了。

    沈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艰难地转过身来看了孙友一眼，低声道：“她……她是怎么不见的？”

    这句话一说出来，旁边人便是皱眉，沈石或许是因为心情激荡，却是连声音都带了几分低沉嘶哑，加上他那份脸色，虽然着力保持着镇定，但是在场的人都能看出他此刻心中怕是已如惊涛骇浪一般。

    孙友刚想说话，忽然只听背后的许腾走了过来，轻叹一声，道：“还是让我来说吧。唉，这件事……确实还是我们许家没照看好凌姑娘，当日你们刚去参加四正大会后不久，大概也就一两日时间吧，凌姑娘便找了个借口出门去，随后就……不见了。”

    沈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光中满是迷惑与茫然，低声道：“她，她到底为什么要走，为什么……”突然，他身子忽地一震，像是想到了什么，双眉竖起眼中掠过一丝杀气，抬眼看向许腾道：“许前辈，会不会是以前猛兽盟的那些余党，在街上看到春泥并劫持了她？”

    许腾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刚想说些什么，突然一个身影从旁边走了过来，却是挡在他的面前，正是许雪影。沈石与孙友都有些意外，愕然看着突然走过来的这个女孩，而许腾和许兴则是同时皱起了眉头，孙友开口道：

    “表妹，石头正在和舅舅这里说话呢，你……”

    在后头的许兴也是大声喝了一句，道：“雪影，回来。”

    谁知许雪影却如同置若罔闻，一双明眸只是直直地看着沈石，面上掠过一丝难过，低声道：“沈……大哥，其实春泥姐姐失踪的那一天，她是跟我一起出去的。”

    “啊……”沈石与孙友都是不知道此事，一时都是错愕，而许腾和许兴看起来却像是早已知道一些，闻言都是皱眉，许腾顿了一下，沉声道：“此事我自然会跟沈兄弟说清楚，雪影你不要多嘴。”

    谁知许雪影看起来却像是铁了心一般，看着有些伤心难过，却一定是要将话说完，对着沈石开口道：“沈大哥，当日春泥姐姐过来找我，说是在厢房这里呆得闷了，想跟我一起出去走走。我就答应了下来，然后就和她两个人一起走去了城中南宝坊那里逛街。”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我们都跟平常一样的，走啊逛啊，根本也没有什么对头盯着我们，可是中间走到一家商铺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枝很好看的玉钗，忍不住就想去细看一下，春泥姐姐就笑着让我进店去看，还说她就站在门外等我。可是……可是等我看好了出来以后……”

    说到这里，许雪影的头已然垂低到胸前，隐约有一丝水气在她眼底浮动，连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哽咽着道：“可是，我出来以后，春泥姐姐就再也找不到了，她、她就这样没有了。”

    沈石的身子震动了一下，脸色看起来又白了一点，孙友站在一旁叹了口气，对他道：“我和两位舅舅对此事也仔细想过，确实不像是猛兽盟的余孽所为。凌姑娘失踪后，我们许家全城搜索，其中也着力找到当时在那家商铺外的一些路人和商铺店主伙计等人问话，但所得的回答要么是没注意到有这么一个女子，要么就是有人看到是凌姑娘自己转身走掉的。而且从那以后，不知为何，就始终找不到凌姑娘的消息了。”

    沈石默然，缓缓转过身去，看着那空荡荡而大门洞开的厢房，哪怕背后传来了许腾那带着歉意的声音，隐约是在说着些什么：

    “沈兄弟你放心，此事我们许家绝对不会放手不管，城里没有，便出城寻找，一日找不到便找十日，十日找不到便找百日、千日，总是要给你一个交代的……”

    这些话语如清风一般，在沈石的耳边飘拂而过，没有半点停留下来，而在他的心里，此刻只是喃喃地回荡着一个声音：

    “春泥，你这是去了哪里？你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

    与此同时，遥远异界之外，那个早已抹杀了一切生灵痕迹、只有冰冷阴煞之气弥漫的飞虹界深处，某个灰蒙蒙的山脉上头。

    说是山脉，其实也有些勉强，被可怕至极的阴煞气息浸染了万年之久，就连坚硬的大地山峰都抵挡不住那恐怖的侵蚀，到处都是倒塌碎裂甚至化为粉末的景象。唯独是在山脉的一处地方，有一个像是一座灰色高塔一般的影子，仍然还竖立在那里，在这个塔影左右一片区域里，似乎山脉地势还保持的不错。

    但也仅仅只是好看一些罢了，仔细看过去的时候，仍然可以看出无数道的裂痕随处可见，似乎这里随时都会化作一片碎土轰然塌陷。

    而就是在这种死寂一片的地方，在那座塔影之下，居然有一个女子的身影，她背靠着这座高塔，安静地坐着，美丽的肉身上曾经带来的衣物此刻在这片阴煞界土中已然被腐蚀殆尽，露出了她丰腴而动人心魄的胴/体。

    一颗黑色的奇异水晶，镶嵌在她的胸膛上，在白皙肌肤的衬托下，异光不停地闪烁着，不知为何，那些恐怖的阴煞之气却似乎对她的**并没有任何的伤害。

    一丝丝一缕缕的灰色气息，正从那灰蒙蒙的高塔上漂浮出来，然后向着这个女子的身体飘去，随后无声无息地渗入了她的身体，相比起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那座高塔其实已经矮小了一些。

    一阵冰冷的风缓缓吹过，那个女子似乎觉得有些寒意，又或是莫名感觉到脸色很么，忽然睁开了眼睛，向着远方某个莫名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是那目光中，再也没有任何的情绪色彩，有的只是一片灰暗。

    片刻之后，她又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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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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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九十章恋情

    虽然许家几位当家人在沈石面前都是斩钉截铁、信誓旦旦地要继续寻找凌春泥，城里城外掘地三尺不找到不罢休，就差说出那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话了。只是沈石对此也没有多说什么，最多也只是声音低沉地谢过他们两句，因为在双方的心里其实都很清楚，这十有八/九是没结果的。

    凌春泥是在沈石去四正大会的时候，在他刚刚离开流云城后不久便失踪的，距离如今已然过了一月有余，这么长的时间里许家全力寻找，该找过的地方，能找过的地方，自然是早就都搜寻过了，现在种种，也就只能是略尽人事，至少在沈石的面前是要做出这个样子的。

    这已经不是努力与否，而是人情世故与面子了。沈石并不是那种只醉心修行却对人情一无所知的封闭修士，所以他很快地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明白了，却并没有什么用。

    他在许家呆了几天，中间跟随着许家的人走遍了流云城里每一处凌春泥可能去的地方，包括那条肮脏黑暗曾经死过人的小巷子；后来，他又跟着人出了城，在城外找了一圈，中间还去了他第一次与凌春泥相见时的那座山林。

    山林景物依旧如昨，只是人影渺渺，终究是一无所获，空手而归。

    回城之后，沈石在凌春泥曾住过的那间厢房里不言不语地枯坐了半日，然后走了出去向许腾、许兴等告辞，临走时候开口谢过这些时日许家的辛苦，并请许家不用再耗费人力物力去寻找凌春泥的下落了。

    许腾与许兴等都是默默无言，将沈石一路送出门外，孙友有些担心，但沈石还是婉转但坚决地拒绝了他要送自己回去的举动，转身一人走进了流云城的人海里。

    那一天，在人群背后、紧咬着嘴唇的许雪影远远望着那个逐渐远去略带萧索的背影，怔怔看了很久，然后回到自己的闺房里偷偷一个人大哭了一场。

    失去了心爱的人，会心痛，会难过，会失望，还有辗转反侧困惑痛苦和记挂不安，可是日子，终究还是要过下去的。

    沈石是在两日之后回到的金虹山上，这两天里谁也不知道他去何处，其间又做了什么，只是当他回山的时候，显得特别的憔悴而已。

    随后，他便回到了自己的洞府中，有近乎整整三个月足不出户，如同闭关一般。在这中间，孙友来找过他好几次，看起来确实十分担心，但每一次最后都是吃了闭门羹；到了后来，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的人多了起来，首先是性子向来冷静细心的钟青竹，去沈石洞府见不到人之后跑来追问孙友，接着连钟青露也跑来询问，搞得孙友一时间也是有些狼狈。

    其实若是只有钟青竹倒也罢了，毕竟她是知道了凌春泥的事情，但是钟青露一直不知道啊，孙友也不敢多说，但越是不说这事情便显得越是有些古怪，钟青露追得他更紧，到了最后孙友自己干脆也开始闭门不出了。

    于是在这金虹山上的小小圈子里，沈石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都或明或暗地为他担心着，而他自己则是躲在洞府中，反而倒是他的宠物小黑天性活泼，看起来并没有多为自己的主人担心，时常溜出洞府在附近的山谷林间玩耍，被人看到了好几次。

    如此过了三个月，这件事终于是慢慢地被人淡忘的时候，沈石打开洞府的石门，三月以来第一次走出了洞府。

    尽管洞府之中自有光亮，但是当天光从头顶上方洒落下来的时候，沈石还是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看上去他的气色还算不错，并没有特别的潦倒落魄或是憔悴不堪的样子，只是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比之前显得瘦削了不少，但在举止之间，气度反而沉稳许多，似乎隐约是道行反而比之前还要精进一些的样子。

    在洞口站立片刻后，沈石向左右眺望了一圈，没看到小黑猪的身影，也不知道那个家伙现在跑到哪里玩去了。不过这家伙向来野得很，沈石倒也不担心它，便自顾自地向山谷外走去。

    途中经过隔壁那座洞府的时候，沈石瞄了那边一眼，发现那石门和之前一样又是紧闭模样，而上次见到的那个自称百里绝的师兄，这次却没看到了。

    不过沈石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本来他与那个人就只是一面之缘而已。一路走出了山谷，沿着山道走上了观海台，人影与人声顿时便多了起来，一股许久没感觉到的热闹气象在他眼前浮现。

    来来往往的人，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有印象的或是没印象的，都在走着自己的路，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吧。那么那个突然离开自己的女子，是不是也有一个自己所不知道的秘密呢？

    她如今是在哪里……

    当初不是说好了，要在流云城中买上一套宅子，然后一辈子在一起么？

    沈石默然微微垂头，当海风从远处沧海上吹拂过来的时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甩甩头，继续向前走去，前去的方向是术堂五行殿。

    只是他还没走出两步，忽然听到旁边有人走过时，却是猛地停下脚步然后略带惊喜地叫了一声：“沈石？”

    沈石回头看去，只见却是自己没想到的两个人并肩站在一旁，一男一女，女的是贺小梅，男的乃是孙恒。

    孙恒大步走了过来，笑容满面，对沈石笑道：“沈石，自从咱们回山之后，我可是好久没见你了，这几个月你到底跑到哪儿去啦？”

    沈石笑了一下，道：“我……在自己洞府闭关修炼呢。”

    “哦。”孙恒点了点头，看起来倒是没多大意外的神情，因为从问天秘境中回来的弟子，若是有什么绝大的收获传承，其实闭关静修的情形倒是不算少见的。

    沈石这时又看了站在孙恒旁边的贺小梅一眼，发现她也是笑意盈盈的样子，看起来青春活泼，美丽如开放的鲜花一般，十分惹眼。当下顿了片刻后，看向孙恒，却是微笑着道：

    “怎么，看起来你们两人挺好的呀？”

    贺小梅嘻嘻一笑，没有说话，脸上也并无害羞之色，孙恒则是重重点了点头，然后目视沈石，忽然面带几分诚恳之意，正色对沈石道：

    “沈石，我们两个人已经消除误会，决心在一起了，这还要多谢你当初提醒我。”

    沈石摇摇头，道：“我没做什么的。”说着话音微顿，随后看了孙恒一眼，忽然开口道，

    “你们能在一起，我自然是替你们高兴的，不过……你家里那边的意思，会同意的么？”

    孙恒眉头一皱，看着沈石，神情中似乎忽然多了几分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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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践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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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九十一章践约

    沈石看着孙恒的脸色，怔了一下，随即带了几分自嘲苦笑了一下，道：“对不住，是我多嘴了。最近事情有点多，脑子都不太好使了。”

    孙恒摇摇头，看起来倒是并不在意，事实上孙家如今的声势如日中天，虽然他在前些日子里的争夺中输给了堂弟孙友，但毕竟还是孙家的长房嫡子，身份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对于他日后的道侣妻子，孙家必定不会让他随意选人，当然贺小梅据说家世也不差就是了，沈石隐约记得以前好像她说过父亲是苍州那里的大豪。

    不过这些事都是后话了，而且和自己也没什么太大的关系，沈石便也不再多问，只是看着孙恒与贺小梅两人站在一起神态欢喜，一副两情相悦的样子，终究还是让人为他们高兴，不过细想一会，他自己心里却也有一丝阴霾掠过。

    当下沈石便没有了什么聊天的心情，与他们两人随口又说了两句后，便要转身离开，不过这时孙恒像是想起了什么，叫住了沈石，却是又拿出一坛酒交给沈石，微笑着道：

    “这是小梅她家乡的美酒，名叫桑落，酒味酸甜甘美，是她最喜欢的呢。而且在海州这里等闲也找不到，听说令师蒲长老最喜美酒，这坛酒就送给你吧。”

    ／ 沈石想了想，也不推辞，便接了下来，笑着道了谢，孙恒与贺小梅便走开了。从背后看着他们两人亲密的身影，说说笑笑，看起来正是情浓时候，沈石不由得一阵默然，过了一会后轻轻摇了摇头，却是将桑落酒装进了自己的如意袋中。

    蒲老头已经喝过了他带回来的桑落酒，不过似乎并不是特别喜欢这种微酸的口味，他老人家最喜欢的还是花雕或是竹叶青酒那样的美酒，所以到了后来，那些桑落酒大部分还是沈石喝了。

    那一种甘美中泛着微酸的奇异滋味，此刻仿佛从记忆中浮了起来，恰如他这些日子来的心情。

    在观海台上呆了一会后，沈石思量片刻，还是转身走下了台阶，却是向孙友所住的洞府那边走去。这三个月来他闭门不出，其中大部分原因当然是因为心中难过，不过不开石门不等于耳聋眼瞎，在这期间孙友在他门外来了多次，包括还几次被钟青竹、钟青露堵到逼问半天、狼狈万状的情形，沈石还是心里有数的。

    虽然凌春泥是在许家的时候失踪的，但这事现在看起来，似乎更多的原因很可能还是在凌春泥身上，是她自己离开的，确实和孙友没有太大关系。沈石并不是一个随意迁怒的人，而且和孙友这么多年好朋友了，一旦心绪平静下来，虽然心里仍然还有几分记挂和难过，但还是想到孙友那边，是要好好跟他道一声谢的。

    孙友的洞府他以前曾经来过，位置地段都比他那个偏僻冷清的幽谷洞府要好得多了，很容易便找到了。只是正当他准备上前叫门的时候，却忽然看到旁边走过来一个苗条身影，容貌美丽神色却清冷，眉头微皱，看起来有些心事，正是钟青竹。

    钟青竹看起来似乎也是来找孙友的，而且满怀心事的模样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沈石，直到她走到洞府门口，刚想举手叫门的时候，才突然发现了站在一旁的沈石。

    “啊……”钟青竹轻呼了一声，眼中掠过一丝惊喜和愕然，随即快步走了过来，道，“石头，你出来了？”

    沈石心中略感歉意，在这三月里，钟青竹其实也来找过他好几次，显然对他的状态也是有些担忧。要知道如今的她在从问天秘境回来之后，身份地位与之前相比又是大大上了一个台阶，修行境界直接突破到了神意境，已经算是凌霄宗里年青一代与甘家那位独苗公子并列的两大翘楚，甚至在声势上还稍有过之。

    这种身份地位，还对自己这样一个仍在凝元境挣扎的人如此关心，显然钟青竹的确是真心看重自己，而她那份若有若无的心意，在问天秘境里一番共度患难后，沈石又不是傻瓜，多少也是能体会到了一些。

    两人站在孙友的洞府门口，彼此凝视了好一会，却是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什么，过了一会，沈石才点了点头，道：“恩，我出来了，这些日子没见你，真是对不住了。”

    钟青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看着沈石略显憔悴的脸色，本来想要说些什么，却忽然又是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她微微转开目光，看向脚下的土地，口中却是轻声道：“听说……她走了？”

    沈石怔了一下，之前那几次钟青竹在自己洞府门口与孙友争吵追问时，孙友虽然狼狈却并没有松口说出凌春泥失踪的事，包括对钟青露也是如此，但如今想不到钟青竹却似乎已经知道了。不过他随即转念一想，便又释然，当初钟青竹是知道凌春泥这件事的，也许正因为如此，事后孙友才不知何时告诉她了吧。

    当下轻轻叹了口气，道：“是啊，她不知为何突然就自己走了，如今怎么找也找不到她。”

    钟青竹低垂的眼睛里目光微微一闪，过了一会，道：“真的找不到她了么？”

    沈石苦笑了一下，道：“该找过的地方，能找过的地方，都去找了，但是都找不到她。现在看来，春泥她应该是离开了流云城，甚至是离开了海州这里，鸿蒙诸界如此广袤，若是她真的有心躲避，那就真的是找不到她的。”

    说着，他的脸色看起来便有几分黯然，钟青竹抬眼凝视他片刻，渐渐的目光里逐渐泛起一丝温柔，走到沈石的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掌，柔声道：“没事的，她也不是小孩子了，若果然是自己离开的，应该也能照顾好自己。你……还是要保重自己的身子。”

    话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几分，但话语里的那一抹关切心意，却仿佛如柔和的水流一般，徘徊在沈石身边。

    沈石点点头，抬头看了她一眼，道：“我没事的，多谢。”

    钟青竹微笑一下，站在他的身旁，过了一会，柔声道：“我看你现在左右无事，要不然就陪我再去一次百山界可好，权当是散心了。”

    “嗯？”沈石怔了一下，道，“百山界？”

    钟青竹微笑道：“是啊，就我们两个去，别忘了当初你可还是答应过我的。”

    看着她柔美而清丽的容颜，温柔手心里似乎仍然还传来一丝柔软的温度，那份心意仿佛近在眼前，沈石顿时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道：

    “好罢，咱们去一次百山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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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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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九十二章征兆

    答应钟青竹一起再去一次百山界，沈石自然不是敷衍，不过这种事当然也不是说去就去的，总要事先有所准备，百山界虽然算是凌霄宗的后花园，但是那里遍布妖兽，实际上是一个凶险无比的地方。别的不说，光是上次为了挑选前往四正大会的比试前往百山界时，沈石就亲眼见到了极其罕见的六阶妖兽铁翼黑蝎和一大群四阶妖兽，要知道，平日里在鸿蒙诸界中，一只四阶妖兽就必定是孕育妖丹，可以算是一方霸主了。

    更不用说后来，他还无意中看到了在那群山深处的黑暗里，出现过一个神秘而异常恐怖的巨大怪物。

    所以百山界其实是一个比他过去游历探险过的大多数地方都更加凶险的异界，不过因为多年来凌霄宗的整顿开发，这些危险其实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可控的了，至少只要不离开凌霄城太远，就不会遇到太过危险的局面。

    除此之外，沈石刚刚闭关三月出来，虽然是静心沉淀情伤，但同时也拖了不少事情也需要料理。所以在这里他和钟青竹商量了一下后，还是决定是在十天之后动身前往百山界。

    得到了这个承诺和结果，钟青竹看起来十分高兴，也不知道是想起了往事还是看到了沈石终于还是振作起［ 来，并没有就此自哀自怜。两人又说了一会，钟青竹便先行离开了，沈石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后，沉吟片刻，还是又上前对孙友的洞府叫门。

    原本紧闭的石门开始还是纹丝不动，但是在沈石提高声音叫了两声之后，没多久便听到隆隆之声响起，孙友一溜烟跑了出来，面上带了几分惊喜之色，上前一把抱住沈石紧紧搂了一下，然后看着沈石笑道：“好家伙，居然是你！我还以为你是要闭关几年呢，又担心你这家伙出来就翻脸不认人，从此跟我绝交了。”

    “呸！”沈石忍不住啐了他一口。

    朋友交谈，捶胸拍肩，笑语声回荡开来，纵然过往有些伤怀，纵然有的人有的时候伤心痛苦和绝望，但是天地悠悠，时光总是流逝，日子总是要继续下去。

    再大的痛苦，再绝望的时候，只要时间久了，终究还是会慢慢好起来的吧。

    人如蝼蚁，在广袤的天地世间，本就是沧海一粟而已。

    熙熙攘攘，人潮涌动，流云城天鸿城这样的大城里，无数人在继续着各自的人生，都有自己的故事，而在遥远的天边异界，在那最不可能存在生命的一片阴煞雾霾里，背靠着那座灰蒙蒙的高塔背影，一身动人心魄的肌肤却仿佛在那片灭绝生机的灰色之海中越发的晶莹剔透，一丝丝一缕缕的灰色气息不断地从那座高塔上溢出，向她**的身体上飘来，再缓缓渗透进去。

    偶尔她也会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片晦暗而毫无生机的世界，她曾经灵动而温柔的眼眸里已经只剩下了一片冷漠，似乎慢慢地正在和这片充满死亡气息的世界同化。

    除了偶然间她眼底深处那极微小的片刻，会掠过一丝淡泊到几近于无的惘然，却又如同闪电，瞬息不见。

    那座灰塔的影子，已经缩小到只有原来的一半不到了，而且那些灰色气息溢出的速度，随着时间的流逝，似乎仍然还在不断地加快。

    沉寂万年，早已沦为生灵死地禁区，隔开了人妖两大族的飞虹界里正在发生的异变，并不为人所知，无论是人界这里还是妖界这里，都早就习惯了飞虹界死寂一片生灵禁入的事实。

    座落在两方各自通向那个神秘而死寂界土的上古传送法阵，这么多年来仍然忠实地在执行着自己的使命，吞吐吸纳着天地灵气，然后每隔一段时间便有金光笼罩开启法阵。

    但是在荒废了万年之久以后，漫长的时间早已磨折了一切，人界妖界这两边的通道都早已废弃，荒草丛生，人迹罕至，只有偶尔闪亮落下的金色光芒，会提醒这片天地这里还有一处入口，但是多少年中也不会有人路过这种荒凉废弃的地方。

    最初最早的一点点小小的异样征兆，其实是落在妖界这一头的。

    妖界其实是一个大界，在目前已知的所有鸿蒙界土中，除了鸿蒙主界，妖界其实比其他所有的界土都要广大。这里是在历史上曾经盛极一时的妖族的起源地，传说中开天辟地的盘古巨神就是在这一界中开始缔造世界，而妖族的始祖天妖皇，当然也是在这一界中诞生的。

    种种瑰丽宏大的神话传说，将妖界的地位提高到无比崇高的地步，不过时移世易，在如今这个已经被人族打败万年，从鸿蒙诸界统治者宝座上被狼狈赶下并一路追杀到仅有的最后界土龟缩不出的妖族，早已不复当年的强盛气象。

    多年以来，妖界里无数的妖族部族彼此征伐自相残杀，充满了原始与血腥，但是在整个种族实力上，不知为何却始终是无法恢复昔年那种强大的实力，明明天地灵力在妖界并不匮乏，但万年之下，妖族就是无法强大起来，代表着妖族最高战力的天妖，多年来甚至连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与昔年强盛的天妖王庭时代天妖辈出强者如云的情形相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对此自然有无数妖族为之痛心疾首夜不能寐，无数人为此百思不得其解，各种各样的猜想也是层出不穷，有的说是妖界风水不好，有的说是当年人族太过卑鄙，对妖族施放了绝大恶毒的诅咒，又或者说是天妖皇对后世子孙之不肖痛心疾首，已然放弃了所有妖族，所以才造成妖族失去了力量之源。

    种种说法如过眼云烟，其实也无法真正能说服谁，不过都是猜测而已。也就是在这种混乱而原始的时代，在这个充满了杀戮和暴虐气息的界土中，某个早已被遗忘的角落里，当某一次古老的气息再度降临，金色的光芒闪烁而过后，在上古传送法阵之外的某一处足有一人多高的叫不出名字的怪异杂草从中，突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怪声。

    一只路过的野兔正在不远处吃着一丛鲜嫩的野草叶片，在这个时候像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惊起，回头看去。但就在这时，突然从那片高大的杂草丛里，似有一个黑影猛然摇晃了一下，瞬间猛地伸出了一只令人毛骨悚然的白色骨爪，一下子就扼住了那只野兔的脖子。

    野兔激烈而惊恐地挣扎起来，拼命蹬着腿脚，但是那白色的骨爪上纹丝不动，缓缓收了回去，抓着这只野兔缩回了杂草从中。

    片刻之后，忽然在那片阴影里，响起了一阵令人恐怖的低沉声音，一捧鲜血哗的一下溅洒到周边草梗上，然后顺着草茎叶片慢慢低落下来，而与此同时，一阵咀嚼声在那草丛里传了出来。

    一双燃烧的鬼火一般的眼眶，在那片阴影里带着一片血腥，慢慢地显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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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灵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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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九十三章灵丹

    “师弟，喝茶。√∟，”

    娇柔悦耳的声音在沈石耳边响起，一双白嫩手掌递过来一杯香茶，沈石连忙道谢接过，放在自己面前的桌上。

    在凌霄宗里这般亲切叫他师弟的，大概也只有徐雁枝一个人了，此刻在五行殿后堂书房里，蒲老头还是懒懒地和平时一样躺在那张大躺椅上，徐雁枝则是招呼沈石坐在书桌边喝茶。

    在抿了一口清香四溢的茶水后，徐雁枝目光在沈石脸上扫了一下，露出几分关切之色，道：“听说你最近三个月都在洞府之中足不出户，以前不记得你这样啊，怎么回事？”

    沈石默然片刻，随即淡淡苦笑了一下，但神色间倒是并没有太多黯然伤怀要死要活的模样，只是平静地道：“师姐，我没什么事，不过就是闭关修炼而已。”

    徐雁枝有些怀疑地看了他一眼，看起来有些半信半疑，因为以她对自己这位师弟的了解，在此之前沈石可似乎从来没有这样长时间闭关过的。

    面对徐雁枝探究的目光，沈石心中也是有些无奈，但总不可能真的将一些事情对师傅和师姐直说，只得又干笑一声，道：“师姐，我也是想勤奋修炼，早日追上你啊。”

    徐雁枝轻轻啐了他一口，不过看起来倒是并没有太多生气的样子，而在这个时候，躺在那边躺椅上的蒲老头倒是突然开口笑了一下，道：“我看你闭关效果不错啊，这是又恢复到凝元境中阶境界了么？”

    沈石总算不用再面对师姐那紧盯不舍的目光了，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走到师傅的旁边，笑着道：“正是，师父你老人家果然慧眼如炬，我这次闭关修炼确有收获，已经恢复道行了。”

    他原本的道行境界就已经修炼到凝元境中阶了，但在问天秘境之中受了重伤，尤其是丹田气海也受到重创，险些丧命。虽然最后勉强保住了性命，但修行境界却是倒退了一个小境界，这样的结果外加上旁人并不知道他在秘境中的收获，所以出去那些特别倒霉已经死在问天秘境中的弟子外，在如今外头的议论中，沈石差不多是活着回来的弟子中境遇最惨的一个了。

    修行境界倒退，对修士来说绝对是一个极大的伤害，蒲老头和徐雁枝之前虽然并没有直接明说询问，但心里其实都颇为担忧沈石。不过此刻听到这一番对话后，徐雁枝登时喜形于色，一下子站了起来，对沈石道：“师弟，你真的好了？”

    沈石点点头，微笑着答应了一句。

    徐雁枝哈的一声拍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嘿嘿一笑，口中恭喜恭喜两声，然后却是快步向屋子外头走去，快走出房门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冲沈石嘻嘻一笑，道：“恭喜你啊，不过还有人很关心你呢，这件事我就替你转告给别人喽。”

    沈石怔了一下，但转眼间徐雁枝的身影便已不见，看起来是快步跑开了。沈石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笑了一下，拉过椅子在蒲老头身边坐了下来。

    蒲老头嘿嘿一笑，看了沈石一眼，笑道：“你师姐她就是这个性子了，你别在意。”

    沈石连忙摇头，道：“不不，弟子不敢，师姐对我都是一片爱护之意，弟子感激还来不及，岂敢有生气念头。”

    蒲老头点点头，目光微闪在沈石身上又扫了一眼，随后伸手在怀中摸了一下，然后抽了回来却是直接丢了一物给沈石，道：“这东西归你了。”

    沈石伸手一抓，接住了抛过来的东西，垂眼定睛一看，却是个白色玉瓶，看起来像是凌霄宗里平日常见的盛放灵丹仙药的东西。他有些不解，抬头向蒲老头看去，蒲老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自己查看一下。

    沈石沉吟片刻，便拔开了玉瓶瓶塞，但塞子刚刚拔起的时候，突然间一股极其浓郁的香气猛然从玉瓶中散发出来，沈石一口吸入，只觉得忽然四肢百骸像是突然有一种浸泡入水中的柔润，竟仿佛像是微微有种漂浮起来的感觉。

    沈石心头一震，连忙仔细看去，只见那玉瓶中放着三枚红色灵丹，浓烈的药香味正是从这灵丹上漂浮出来的。

    “师傅，这是？”沈石一脸惊讶，对蒲老头问道，以他的见识，一时也认不出这是何种灵丹妙药，但是这等清香以及仅仅是呼吸药香便有那等玄妙感觉的灵丹，显然绝非凡品。

    蒲老头摆了摆手，道：“真龙丹，就是早前跟你说过让云霓以龙血龙肉去炼制的丹药。”

    沈石忍不住又闻了一下那药香滋味，只觉得全身舒服惬意，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感叹道：“好厉害的仙丹，光是闻这气息便知道果然不同凡响。”

    蒲老头怪眼一翻，道：“废话，好歹也是六品灵丹呢。”说完这句话，他忽然又歪了歪嘴，看起来有些恼火的样子，道，“亏得之前那女人拍胸脯言之凿凿地保证，结果去炼丹的时候便是一连串的废丹，差点将咱们的龙血龙肉全都浪费了，幸好最后一次才开炉成丹，不然我断然是不肯与她干休的。”

    沈石怔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看起来倒是没有蒲老头那么生气，一双眼睛重新回到那玉瓶中三颗红色灵丹上，满是喜悦之色。他又不是对炼丹之道一无所知的新人，这一门道法里最是艰难，普通的一品二品灵丹炼制起来都是艰难无比，更何况已经可以说是绝世灵药的六品灵丹。

    而且自龙族覆灭消失在鸿蒙诸界中已有万年，几乎所有的与之有关的丹方都是束之高阁，哪怕偶尔拿出来炼制的，主材也是他物，这其中炼制新丹失败多次，简直是再正常不过了。

    沈石自己甚至都早已做好了云霓大师那边这次全数炼废，自己找机会再送过去一点龙肉龙血的准备，但想不到云霓大师号称天下第一等的炼丹大家，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就这么炼制下来，居然真的是硬生生炼成了一炉灵丹。至于蒲老头的轻蔑反应，沈石料想他那古怪性子多半也是和云霓抬杠，便也就懒得理他了。

    看着沈石欢喜地看着那真龙丹，蒲老头撇了撇嘴，不过眼底深处还是掠过一丝笑意，随后淡淡地道：“这种灵丹还是不错的，你留下来自己服用，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这三枚药力差不多是足以将你的道行推上凝元境上阶境界了，若是你天赋再好一些，有点机缘的话，去冲击一两次神意境，也不是不可以的……”

    沈石原本正是欢喜，但是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忽然间眉头一皱，却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阴沉下来，坐在那边看着手中玉瓶里的灵丹，低声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道：

    “神意境么……”

    那个境界之前，必定要做出的艰难选择的时限，似乎比自己预想的要来的更早也更决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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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三人行

    第一百九十四章三人行

    真龙丹是六品的绝世灵丹，当然不可能只靠沈石从问天秘境中带出来的几块龙血龙肉便炼制出来，各种辅助配料不用想也能知道必定都是各种珍稀灵材灵药，价值绝对不低，更不要说这等绝高品阶的灵丹，对炼丹术的要求何等苛刻，鸿蒙修真界亿万修士中，真正能炼制出来的，其实也只有寥寥几人而已。

    这其中丹堂那边各种因素加起来的价值，其实并不比龙族血肉低，甚至犹有过之。

    所以在开炉炼成丹药后，蒲老头虽然在之前很是嚣张地对徒弟说过肯定能分到丹药不然就跟丹堂那边翻脸，但实际上私底下还是(猪—猪—岛).好说歹说才分到了一点，这其中更重要的因素还是这种丹药的主材龙族血肉实在是太过稀有，在鸿蒙诸界中都消失了万年。

    这其中的曲折，蒲老头并没有对沈石细说，不过沈石在不久之后倒是就知道了一点内情，因为在得知他出关的消息后，钟青露也来看他了一次。

    两个人是在沈石的洞府中相见的，当沈石打开石门的时候，便看到钟青露站在门口，晨光洒落在她的脸颊肩上，似乎为她柔美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显得格外的美丽。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他一会，不知为什么，在这片幽静的山谷中，他们都没有开口说话，这样让气氛渐渐显得有些尴尬起来。过了好一会之后，钟青露才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还好吧？”

    沈石默然片刻，随即笑了一下，道：“还好啊。”

    两个人相对笑了一下，钟青露原本似有好多话想要说的样子，这个时候不知为何却又安静了下来，仿佛站在这里以后，她便突然觉得那些话都不用再说了一样。气氛忽然又轻松了下来，没有太多的言语，只是几个眼色和笑容而已。

    然后钟青露心里油然而生有几分喜悦，她觉得心里异样的欣喜与高兴，山谷里的风带着湿润的气息微微吹过，她黑色的秀发拂动几分，然后微笑着对沈石道：“我们出去走走吧。”

    沈石似乎也被这个美丽的女子突然欢快的心情所感染，下意识地笑道：“好啊。”

    于是两个人便向外走去，往常时候，或许多是向山谷外头的山道行走，这一次钟青露却忽然起了好奇心，走了两步回头对沈石笑道：“那山谷里面是什么？”

    沈石怔了一下，道：“是一条瀑布吧，还有的就是山谷里常见的老树乱石，其他的也没什么。”

    钟青露想了想，道：“要不咱们过去看看吧，我也看一下你平日所住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

    沈石失笑，与她并肩走去，同时笑道：“我住的不就是那个洞府么，可不是那山谷里头。不过过去看看也成，平日里我其实也没往里面走过几次，倒是小黑整天在这山谷里面到处乱窜的，似乎经常往那里面跑。”

    钟青露看了他一眼，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

    一路之上，在树荫碎阳里行走，几许落叶飘落，几根老藤垂低，杂色却鲜艳的野花偶尔点缀在山林草丛之间，在吹过的清新山风里轻轻抖动。

    水花声逐渐响亮起来，闲聊说话声在这片山道林间轻轻回响着，伴随着偶尔泛起的轻松笑声。

    “……所以啊，那天我师父回来可生气了，板着脸半天不说话呢。”钟青露压低了声音，脸上却带着笑意，靠近了沈石低声笑道，“后来她对我说，那可是三枚六品灵丹呢，拿出去怕是四正名门中的其他三大门派都要打破头来抢的，所以想来想去真是便宜了蒲师叔呢。”

    沈石翻了个白眼，咳嗽一声，正色道：“这不是他老人家拿出了主材么，分一点也是应该的嘛。”

    “嗯，你这么说也有道理啦，不过我师父说了，以后再炼制这种丹药，丹堂和你们这边，至少要是七三、呃，不对，八二开了。”

    “咝……”沈石倒吸了一口凉气，道：“云霓长老这是神仙会出身的吧，做生意这么厉害！”

    钟青露瞪了他一眼，手一伸在沈石手臂上打了一下，嗔道：“不许说我师父坏话。”

    “哈哈，不说不说。”沈石笑着摇了摇头，向前又走了几步，脸上兀自带着笑容，只是忽然心中却是突然一怔，发现自己原本有些沉郁的心情，在这一阵子散布闲聊间，竟似乎平静松快了许多。

    钟青露向前走着，忽然察觉身边的位置突然空了，脚下一顿转过身来，却发现沈石站在后头几步远的地方，不知何时却是停下了脚步。她一时有些惊讶，奇道：“石头，你怎么不走了啊？”

    沈石的目光微微低垂，过了片刻才重新迈步走来，脸上露出笑容，走到她的身旁，深深看了钟青露一眼，道：“嗯，突然想到一件事，有些出神了，咱们继续走吧。”

    钟青露笑着点点头，与他并肩继续走去，同时口中道：“对了，那天听我师父说，蒲师叔曾经提到这真龙丹会给你一份，对吧。”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由衷地道：“是，师父对我真是很好。”

    钟青露看了他一眼，面上露出关切之色，道：“那你拿到灵丹之后，记得抓紧时间服食啊，对你的道行有大好处的。”

    沈石默然片刻，却是没做声。

    钟青露有些奇怪，不过也没太在意，毕竟这种绝世灵丹太过罕见，便是收藏起来关键时候也是有大用的。所以她很快就岔开了话题，道：

    “对了，你既然这次出关了，而且听说道行也恢复过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啊？”

    沈石目光闪动了一下，道：“我答应了青竹，与她一起去一次百山界游历探险。”

    钟青露原本轻快走着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哦。”过了一会，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开口道：“百山界向来凶险，尤其是距离凌霄城远处的地方，一直都……总之，你自己千万小心吧。”

    沈石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走了两步，忽然钟青露像是鼓起了勇气一般，目光闪动了一下，突然道：“对了，石头，如果……如果我也想去的话，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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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旧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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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九十五章旧恨

    到了最后，沈石终究还是没有直接答应钟青露这个提议，百山界之行这个事情毕竟是钟青竹开口向他邀请的，若是他这里回头又带上一个钟青露，总感觉有些不妥当。而钟青露对此也是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神色间终究还是有几分沉默下来，到了山谷里站立片刻后，她便告辞离开了。

    沈石想要送她的，但却被钟青露坚持拒绝了，看着她快步走去逐渐消失在那片林木后头，沈石微微皱眉，随后转过了身子。

    这里已是这座幽谷的最深处，一道白练般的瀑布从上方奔流而下，规模不算特别巨大，大概高也就三、四丈的样子，但水量倒是颇为丰沛。清澈的水流从半空中冲下，一路溅起无数晶莹水花，拍打在峭壁岩石间和下方的碧绿深潭里，发出一阵阵的轰鸣声。

    潮湿的水粉在空气中飘飘洒洒，清冷的山风吹过，脸上便有了湿漉漉的那种感觉，空气里满是水气湿润的味道。弯曲的山道延伸到这瀑布一边便到了尽头，周围都是高耸的山峰，绿荫环绕，看起来便是这幽谷的深处，周围古木森森，除了脚下这条山道意外，看不到任何人烟景象。

    沈石放眼看去，凝视着那奔流瀑布，不知不觉便沉浸在这天地一体的幽幽 景色中，原本有些郁结的心情也随之放松下来，过了一会他低头一看，只见那碧水深潭一角缺了一个口子，水流从那里流淌出去，蜿蜒前行，便形成了之前绕过这山谷底部的那条小溪流。

    也正是在这时，忽然有一道黑影在前方那水潭边掠过，沈石怔了一下，随即便认出那似乎正是小黑猪的样子。今天一大早，小黑便从洞府里溜出去玩耍了，直到现在也没回去过，想不到居然是跑到了这里，看它刚才跑出来的地方，似乎还是这周围山峰密林里的深处某个地方。

    沈石歪了歪嘴，在心里暗暗笑骂了一句，心想这家伙看起来，真是越来越像一只野猪了。

    “喂！”沈石大声叫嚷了一句，对着小黑挥了挥手。

    正跑到水潭边上，看起来像是路过又似乎有点想要过去喝水的小黑忽然一个激灵，像是被沈石这一声叫唤吓了一跳般，脚下一滑，嗖的一声却是从一块大石头上掉了下去，“哗啦”一声落到水里，溅起了一阵水花。

    “……”沈石的手一下子僵在半空，过了片刻有些无语地放下，摇摇头转身走了。而在他的身后，那水潭里的小黑猪呼的一声跳出水来，“哄哄哄哼哼哼哼”一阵乱叫，爬上岸边，然后狠命一抖身上皮毛，顿时一阵水花四溅，然后很是恼火的样子对着沈石的背影叫了几声。

    不过看到沈石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之后，小黑猪倒是很快安静了下来，似乎是知道再叫也没用，站在原地安静了一会之后，它似乎有些百无聊赖地看了看周围，目光慢慢地转到那瀑布之上。

    然后，它的鼻子忽然动了动，似乎在空气中闻了一下。

    从低到高，它站在那水潭边，慢慢地向瀑布上方看了过去，雪白的水花之间，在那瀑布的最高处，忽然走出了一个身影，看过去似乎是个身着灰衣样貌平凡的男子。

    他沉默地看了一眼那条已经空无一人的山道，然后目光也落了下来，扫过那片溪流水潭，最后落在了水潭边上那只黑猪身上。

    一上一下，一人一猪，在这片幽静的山谷里，突然就这么有几分怪异地对视起来。

    ※※※

    妖族地宫之行的最后，黄明给沈石留下了一本至关重要的阴阳咒秘法卷籍，这些日子以来，沈石自然是已经仔细看过了。能够成为曾经强盛无比的妖族皇族秘法的阴阳咒，自然是有不同凡响的地方，特别是当沈石第一次看完完整的秘法卷谱后，更是认识到了这一点。

    完整的阴阳咒秘法一共九篇，阴咒四篇，阳咒五篇，其中有五篇咒法是包括清心咒、天冥咒在内的修炼法门，功效便是对各种术法有强大加成效果，而剩下的四篇咒法，按照沈石从这片古卷上文字里的理解，直接便是最强大的禁咒秘法。

    所谓的最强大，大意便是这本书卷里所说的天崩地裂、翻山倒海了，这些词语看起来实在有些令人惊悚，沈石也不知道有没有夸张，不过现在的他当然是无法验证了，因为这些禁咒秘法他目前还是无法修炼。

    至少需要将所有五篇基础咒法尽数修成，方可开始修炼这最后的四道禁咒，但是看这些记载阴阳咒的文字中的意思，确切地说，看起来是一些写在咒文旁边的注释文字，很像是那位古往今来在五行术法上独占鳌头的黄明所写的。按照他的意思，这些禁咒似乎随随便便练个几十年不能成功的也是常见之义……

    沈石回到了洞府中，关好石门后，在桌边坐了一会，便拿出了两样东西放在身前，一样是记载着那门妖族秘传法咒。由黄明送他的古旧书卷，另一样则是一个白色玉瓶，里面装着的便是真龙丹。

    他静静地看着桌上这两样东西，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

    废掉灵窍，聚拢丹田，从此便和天下万千人族修士一样，倚靠凌霄宗，再服食真龙丹，如此摆在自己眼前的，或许便是一条康庄大道；

    阴阳咒法，灵窍**，想要走这条路却实在是太过艰难，太过凶险，甚至是几乎要抛弃一切，而沈石自己甚至也不能保证这种妖族秘法对自己会不会有所阻害；

    两者相比，几乎根本不用细想都能知道该选择什么。阴阳咒实在是害处太多，但是它唯一仅有的一个好处，便是够强。

    那种强大，是沈石真正体会过的，而只要当他联想到如果真的全部将这所有的阴阳咒完全修炼之后，又会是怎样一种滋味时，那种诱惑便足以令他心中挣扎不已。尽管当日在妖族地宫之下他曾经直截了当地对黄明说出过自己的选择，可是真到了做出抉择的时候，沈石仍然还是心生犹豫。

    天底下所有修士所追求的，其实不就是“强大”二字么？

    或许黄明也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故意将这本书卷交给他的吧。

    强大了，可以追求长生，可以追求天材地宝，可以做一切想做的事。

    包括……报仇。

    多少年了，当年的那一份恨意，是不是已经都慢慢淡忘了呢？

    沈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目光缓缓低垂下来，半晌过后，他轻轻叫了一声：“爹。”

    又过了一会，他看着这洞府里的某个角落，轻轻又说了一句：

    “娘……”

    很多年以后，不知道为什么，曾经熄灭的火焰，突然又重新燃烧在他的眼眸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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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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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九十六章苍白

    那一天，沈石在自己的洞府中枯坐了很久很久，当天色深沉已到黄昏傍晚的时候，一阵拍打石门的声音才将他从沉思中惊醒。

    拍门的声音和节奏十分的熟悉，沈石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走过去打开了石门，果然门口才打开一条缝隙，便有一道黑影嗖的一声窜了进来，正是小黑。看它兴冲冲一溜烟跑进去的样子，又是要去卧室跳上床榻去呼呼大睡了。

    沈石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但是眼角余光扫过洞外的时候，忽然一怔，却是看到在洞府门口数丈开外的山道那边，站立的一个灰衣男子，双手垂在身旁，被衣袖挡住，脸色平静，面容却有几分熟悉，正是自己之前看到的那位邻居百里绝。

    此刻那百里绝不知为何就停在那山道上，目光炯炯，却是看着沈石洞府这里。

    沈石有些疑惑，走了出去，先是看了一眼自己洞府石门外边，见与平时一样并无异常之处，随即对百里绝拱了拱手，道：“百里师兄，有事么？”

    百里绝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却是反问了沈石一句，道：“那只小黑猪，是你养的吗？”

    沈石点点头，道：“小黑啊，是我的。怎么了莫非它打扰了师兄吗？”沈石笑了一下，道，“这个小家伙性子有些野，平时我也没怎么管它，若有得罪之处，我这里向师兄你赔罪了。”

    百里绝却是摇了摇头，道：“它没得罪我。”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过身子向山道外头走去，看起来似乎要结束这场有些奇怪的对话，但是走了两步，他忽然又转头过来，道，

    “那只猪不错。”

    “唔……”沈石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得随口答应了一声，随后，便看着百里绝再没有多说一字，就那样转身闷闷地走开了。

    看起来是个怪人啊，沈石心里这样想着，不过随即又想，这山谷里僻静冷清，这位百里师兄看起来似乎比自己还要早得多就到了这里的洞府居住，性子孤僻些似乎也不算太过奇怪。

    心里回转着这些念头，沈石走回了自己的洞府，随手将石门关了。洞府里顿时安静了下来，而他刚走两步，便听到卧室那边传来一阵异响，沈石翻了个白眼，快步向那边走了过去，在门口看了一眼，果然只见小黑猪肚皮向上四肢伸展，已经跳到床上鼾声大作，睡得香甜无比了。

    “每天吃了睡，醒了玩，这日子……真是过得跟神仙一样了啊”沈石摇摇头苦笑一下，嘴里念叨了一句，忽然觉得有几分好笑，自言自语道，

    “神仙猪吗……”

    过了一会，他重新走回到那张桌子旁，目光扫过在桌上的那两样东西，过了片刻之后，他仿佛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伸出一只手去，拿起了桌上的玉瓶。

    ※※※

    时间匆匆而过，转眼便已到了十日之约的时候。

    这一日早上，沈石起床将一应物件收拾妥当，又叫上了小黑，然后便离开了洞府，走过山道，来到了观海台上。

    海风从沧海上吹了过来，远远眺望而去，只见在七根巨大的鸿钧柱下，青石为地，白玉雕栏，为数不少的凌霄宗弟子正在这宗门里最热闹的地方来来往往。沈石没花多少力气，便在其中一根鸿钧柱下找到了看起来比他更早到的钟青竹。

    时至今日的她，在凌霄宗里已然是声名显赫的年青一代翘楚人物了，天资道行都是出名的，再加上容貌美丽，钟青竹现如今在宗门里的声势，特别是在众多年轻弟子中，甚至比甘泽都要更胜一筹了。女孩子么，就是这一点占了不少便宜。

    她独自一人站在鸿钧柱下，来来往往的人流里便有不少人过去与她打了招呼，这其中钟青竹有的含笑攀谈几句，有的脸色平静，有的则干脆只是颔首为礼，看起来并不是面面俱到，但却给人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而大多数与她相识招呼的人也都并没有任何生气的迹象。

    不过她终究还是没有与谁一起久聊的迹象，所以在远处路过的人群里，便有些许的议论声，有人也在偷偷看着这里，猜想着这个女子看起来似乎像是在等人。

    然后这个猜测，在沈石带着小黑一路走过来的时候揭开了谜底，随后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仿佛变得大了许多。

    走到钟青竹的身前，沈石咳嗽了一声，示意自己来到了这里。

    钟青竹背靠这坚实厚重的鸿钧柱，微微一笑，海风吹拂起她鬓边的一缕秀发，拂过她脸颊白皙的肌肤，仿佛少见地带了一丝慵懒，只听她轻声道：“你来了啊。”

    沈石“嗯”了一声，随后道：“我怎么觉得，周围其他人一直在看着咱们啊？”

    钟青竹笑意似乎深了几分，却抿了抿嘴，微笑道：“我不晓得呢。”

    沈石耸了耸肩，道：“算了，不管他们，那我们走罢？”

    钟青竹道：“好。”

    两人便并肩走去，去往百山界的路径并不在这金虹山上，是要从这里下山，前往围绕在金虹山周围海域里的一座玄龟岛上，那里有一座上古传送法阵，从那边才能进入号称是凌霄宗后花园的百山界。

    两人无视了周围不时飘过来的目光，一起向山道那边走去，早上的阳光从蓝天上洒落下来，有那么一刻间，他们沐浴着温暖的光芒，看起来竟是格外的和谐与般配。

    远处的灵药殿上，钟青露站在门口，远远地向这里眺望了一眼，然后脸色淡淡地转身走进了大殿中。

    ※※※

    堪堪走到山道石阶边缘的时候，沈石忽然看到从下方走上来两个人，居然也是熟人，正是孙恒和贺小梅。那边两人同时也看到了他们，似乎也吃了一惊，走到观海台边缘这一块停了下来。

    沈石叹了口气，道：“这些日子我看到你们几次了，好像每一次你们两个人都在一起啊。”

    孙恒愣了一下，贺小梅却是脸颊微红，啐了沈石一口，道：“胡说！哪有这回事嘛？”

    沈石一笑置之，孙恒则是回过神来，干笑一声，这些日子来他和贺小梅言归于好后，感情确实日益深厚，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确实是天天腻在一块。不过看贺小梅有些羞意的样子，他便有些心疼，赶忙岔开了话题，笑着对沈石道：

    “你们这不也是两个人在一起么，这是打算去哪儿啊？”

    “哦，我们两个准备去百山界一趟。”

    沈石随口答应了一句，然而这话才一出口，孙恒的身子似乎微微一震，而站在他身边的贺小梅原本有些羞意微红的脸庞，却突然苍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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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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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九十七章路过

    站在观海台的边缘，那道石阶缓缓向下，青山碧水，天高海阔，孙恒似乎有些不经意地向那山下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转过头来，对着沈石笑了一下，笑容中隐约有几分勉强，但很快还是掩饰了过去，笑着问道：

    “怎么好好的想到要去百山界了，那里可是凶险之极的地方。”

    沈石看了钟青竹一眼，道：“有人喜欢去啊。”说着他自己也笑了起来，道，“不过那种地方，越是凶险收获说不定便越大，倒也值得去探险一番。”

    “哦，说的也是啊。”孙恒笑着点了点头，只是一双眼睛却似乎下意识地看了旁边贺小梅那边一眼。

    贺小梅一直站在他的身旁，从刚才开始便没怎么说话，眉头微微皱着，似乎看起来突然有些心思，不过等了片刻，她却是抬起头来，目光隐约有几分闪烁，对钟青竹问道：“青竹，你们这次过去，还是要去上次的黑鸦岭那边么？”

    钟青竹摇摇头，道：“不去了，我们打算去凌霄城另一头的‘妖兽河谷’那里走一圈。”

    贺小梅“啊”了一声，点点头道：“哦，原来你们准备去那里啊。”说着，她脸上泛起一丝笑容，道，“听说妖兽河谷那里也有不少凶悍< 厉害的怪物呢，你们过去，自己也要小心些啊。”

    钟青竹微微一笑，道：“我们知道了，多谢。”

    旁边的孙恒呵呵一笑，看起来也是轻松了不少，沈石看了他一眼，笑着问道：“怎么了，看起来你好像对黑鸦岭那边有些奇怪啊？”

    孙恒顿时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摆手道：“可不是么，上次我过去那里，可是遇到了极厉害的妖兽，差点没死在那边，吓死了。”说着，他拉过贺小梅与沈石两人又闲扯了几句，便并肩离开了。

    沈石与钟青竹并肩站在栏杆边上，看着那璧人一般的两个背影逐渐走远，一时间都没有说话，而一直跟在沈石脚边的小黑看起来有些无聊，此刻正支起身子凑到那白玉栏杆上不停地蹭着，好像身上某个地方有些发痒。

    沈石看了小黑一眼，随即对钟青竹道：“我们走吧？”

    钟青竹点点头，两人带了小黑向石阶下方走去，如此走了七八层，钟青竹忽然开口道：“那位小梅师妹，看起来似乎有些心思啊。”

    沈石道：“也许是他们两人正在情热时分罢，小女儿家心事，我是不懂的。”

    钟青竹撇了他一眼，眼神中看起来有些好笑，道：“哦，那刚才他们听说我们要去百山界的时候，那样子也是没事了？”

    沈石笑了一下，道：“你没听刚才孙恒说了么，大概当初他们在百山界那里遇到了什么厉害妖兽，被吓到了，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吧。”

    钟青竹笑着微微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人一路走下山来，眼看那码头远远地出现了几分轮廓，钟青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道：“孙恒和贺小梅说的话，你信么？”

    沈石脸色不变，淡淡地道：“不信。”

    ※※※

    凌霄宗内，除了像上次选拔四正大会精英弟子时会安排专门的渡海仙舟前往玄龟岛外，平日里是没有专门前往玄龟岛上古传送法阵的船只的，因为很简单，以百山界那里的凶险，如果连一片海都渡过去都困难的话，那最后还是不要过去送死了。

    沈石自己有了飞行法器倾雪剑，虽然说凝元境的道行并不能支撑太长时间，对灵力的消耗也很大，但是渡过这片海域还是没问题的。而且金虹山下这片海域中，群岛繁多，如群星一般点缀在碧蓝海绵上，大不了飞一段便休息一阵，也是不打紧的。

    至于钟青竹，在沈石之前她其实就独自去过百山界，现如今更是今非昔比，在问天秘境中也不知得到了什么强大机缘，道行勇猛精进，如今甚至已经突破到了神意境初阶的境界，对着跨海之行，更是不在话下了。

    两人走到一旁偏僻处，沈石取出了倾雪剑，钟青竹则是拿出了一支色泽泛黄的洞箫，看去像是有了年头的古旧之物。沈石瞄了那洞箫一眼，笑道：“这法宝是刚得来的么，还好用罢？”

    钟青竹葱白玉指在洞箫上轻轻抚摸了一下，点头微笑道：“还行吧。”

    沈石左手祭起倾雪剑，踏了上去，同时道：“听说箫声每多苍凉婉转之音，在乐器里独树一帜，平日里倒是很少听到的。”

    钟青竹轻轻一挥手，淡淡灵光便从那洞箫上散发出来，飘到了半空中，她轻轻跃到其上，默然片刻，随即道：“我这些日子空闲时候，也有在学呢，以后等得空了，便吹给你听听，可好？”

    沈石哈哈一笑，道：“那可好得很，我便等着啦。”

    说着手臂一挥，倾雪剑剑光泛起，载着他发出一声锐啸，便是冲天而起，向着远处飞驰而去，钟青竹嫣然一笑，跟了过去。

    海风吹动她的发梢，让她忽然有片刻的失神，却是发现，自己这一天里笑出来的时候，比往常要多得多了。

    ※※※

    玄龟岛隐藏在金虹山下万千群岛之中，平日里并不是个特别显眼的存在，距离金虹山主峰也不算太近。若是宗门外的外人来到这里，很容易便会在这众多岛屿中迷失方向，不过沈石与钟青竹都是去过百山界的人，对路径方向当然心中有数，从一开始便直接向玄龟岛方向飞了过去。

    飞翔在半空之中，只见碧蓝海水间，一座座或大或小的海岛在脚下滑过，海浪卷起波涛浪潮，轻轻拍打着那些海岛上白色的沙滩，偶尔会看到几只海鸟乘风翱翔，隐约传来清脆的鸣叫声。

    天地一片安宁寂静。

    飞驰之中，前方海浪滔滔里，忽然现出几座岛屿，大小不一，头尾呼应，看起来倒像是一尾在大海中游走的大青鱼，沈石与钟青竹都是顿了一下，速度微微减缓。

    那个地方他们并不陌生，事实上，他们两人都曾经在那边的岛屿上生活了五年。

    青鱼岛，他们刚刚拜入宗门时生活修炼的地方。

    转眼间一片海域飞驰而过，他们来到了青鱼岛上空，只见景物似乎依旧，岛上一片安详景象。

    沈石忽然对钟青竹道：“咱们下去看看吧？”

    钟青竹的目光向着那座青鱼主岛上的某个方向远远望了一眼，那一片山峰之间，应该还有个偏僻而黑暗的荒凉洞穴吧。好些年前，她和他还年少时，曾经被困在那里过。

    默然片刻之后，钟青竹微笑了一下，道：“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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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旧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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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九十八章旧村子

    按照凌霄宗宗门的规矩，若是没有师长的令喻或是特殊的事情，一般情况下登上金虹山的内门弟子，都不会随便来到青鱼岛这个地方。因为青鱼岛上大部分的人都是刚刚拜入宗门不久的炼气境弟子，很多年纪还不大，所以也算是宗门对他们的一种保护。

    沈石与钟青竹当然知晓这个规矩，不过这条门规其实也并非是完全死板，像他们这样路过突然有些怀念的宗门弟子，过往当然也是不少的，一般而言，只要不打扰到岛上炼气境弟子正常的生活起居和修炼，凌霄宗、包括驻守在青鱼岛上的一些内门弟子，对这种情况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倾雪剑在半空中泛起一道雪白的剑芒，带着沈石落在一道海湾之上，飘在半空中，看着脚下似曾相识的白色沙滩，还有那一条海边大道里一个个连在一起的石屋洞府，这在记忆中真是再熟悉不过的景象，让沈石心里一阵唏嘘。

    想想当初刚刚拜入凌霄宗的时候，他不过还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如今回想当初，却仿佛一切都还在昨日一样。钟青竹此刻也停在他的身旁，一双明眸静静地看着脚下那片洞府，偶尔还能看到有一两个人影在那条海滨大道上走着，一切看起来都如此的安宁。

    !

    过去曾经有过的时光，似乎便停在了这里，然后永远都不能抹去。

    沈石心中忽有所感，转头向钟青竹看去，却发现不知何时，那女子也正向他看来。

    沈石默然片刻，轻轻转开了头，随即指向那岛上前方，道：“我们过去那边看看。”

    钟青竹答应了一声，跟在他的身后掠去。

    青鱼岛上的布局，对于曾经在这里生活了五年的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早已烂熟于胸的了，所以很快他们就看到了那些熟悉的楼宇殿堂，包括其中最显著的那一栋楼阁。两人停在半空中，都无意下去，沈石想了一下，对钟青竹问道：

    “对了，现在主持青鱼岛事务的，可还是王亘王师兄吗？”

    钟青竹沉吟片刻，摇头道：“我记得好像不是了，数年前王师兄闭关修炼，辞去了这个差事，如今好像听说是康宸康师兄在这里主持。”

    “哦。”沈石点了点头，面上若有所思。康宸这个人他并不陌生，此人是凌霄宗掌教怀远真人的二弟子，也就是杜铁剑的师弟，在凌霄宗宗门里也算是青年俊杰，名气上也只比凌霄三剑稍逊一筹，能力上一直也都是被众人看好的。

    想到这里，沈石忽然心中又是一动，这些年来他所经历的事情颇多，包括拜入术堂蒲司懿长老座下后，因为蒲老头本人也是个慵懒的性子，术堂又是冷清关了的，他便渐渐的较少关注宗门里各派势力的消长。只是此刻陡然想起，他却是有那么一种感觉，宗门里下一代接班人的争夺形势，似乎比起前些年的时候，又有了几分变化。

    当年凌霄三剑号称是年青一代的最强三人，这个看法直到如今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三个人中，杜铁剑风头依旧，甚至声势比前几年看起来还更高涨些，宗门里已经有颇多人看好这位光头大师兄将要接掌未来掌教之位了。相比起来，凌霄三剑中其他两位的声势却弱了不少，甘文晴在当年被处罚去百山界数年之后，声势便是大衰，几乎已经被剔除出了接班人争夺战的行列，不过她自己似乎对此倒不是很在乎，或许在那个女子看来，守护好如今甘家最后的一根独苗甘泽，才是她最大的心愿也说不定。

    而最后一人王亘，其实原本声势极盛，有一段时间甚至都凌驾在杜铁剑之上，哪怕是他恩师的亲子孙宏都被他压在身下，被许多人看好是下一代最强的接班人之一。只是不知为何，王亘在数年前突然便小心收敛，不是闭关修炼，便是低调做人，与过往勤奋做事力争上游的情形迥然而异。也正因为如此，王亘这般低调之下，这几年来声势便也逐渐低落下来，使得凌霄三剑中杜铁剑一人独大，看起来接掌掌教之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不过事情都是随时随地发生着变化的，随着三个月前那一次四正大会，以及很关键的问天秘境之行，杜铁剑虽然风头依然强劲，但是在凌霄三剑之外，凌霄宗宗门年青一代中，却又崛起了另外一批青年才俊，其中又尤以甘泽和钟青竹为代表，令人格外看好，以为是百年难见的奇才，似乎隐隐也有几分希望来争一下那接班人之位。

    想到这里，沈石忍不住又瞄了钟青竹一眼，不过这一次钟青竹似乎并没有反应，而是脸色平静地看着下方。过了片刻，沈石长出了一口气，道：“我们走吧。”

    两人驾驭法宝飞起，越过青鱼岛上空向前飞去，从头到尾，他们虽然来到了青鱼岛但始终没有落地，所以也算是打了宗门规矩一个插边球了，而一向平静的青鱼岛上也保持着安宁，似乎并没有人发现他们的到来。

    如此飞了一阵，眼看就要飞出青鱼岛范围的时候，沈石却忽然看到在那岛屿一角，一个样式奇特与众不同的村落正座落在海边岸上，瞬间又是一片记忆涌上心头。

    红蚌村。

    这个罕见的能够与人族共生的妖族村落，在不被世人所知的情形下安宁地躲在凌霄宗的庇护下，在这个小小的岛屿中生活着。当年的沈石，刚刚上岛的时候，就是在这个村子里干活。

    当然了，还有那个名叫海星的女孩子。

    沈石忽然心里涌起一阵歉意，当年他曾经答应过海星一些承诺，包括那一次在拜师过程中海星帮了他的大忙，他也曾说过常回来看她，可是直到现在却一次都没回来过。也不知道海星她现在怎样了？

    心念一动，沈石身子便随之停了下来。半空之中，钟青竹随即发现了他的异样，一个盘旋飞回到他身边，愕然道：“石头，怎么了？”

    沈石犹豫了一下，指了指下方的红蚌村，道：“青竹，你稍等我一会好不，我在那村子里有个朋友，过去看看她。”

    钟青竹想了想，道：“好啊，反正咱们又不着急，去看看也成。”

    沈石笑了起来，道：“多谢你了。”

    说罢，一个俯冲，倾雪剑荡起白色剑芒，带着他重新落向了那海浪阵阵中白色沙滩上的小村子。

    海风中，一片寂静，却是连一点声息都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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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碎裂的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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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九十九章碎裂的神像

    沈石带着钟青竹落在红蚌村外的沙滩上，之所以并没有直接进入村子里面，自然是因为这种行径并不受红蚌妖族的欢迎，同时确实也不太礼貌。因为当年是唯一一个在这个妖族村子里干活的人族少年，再加上与少女海星的交情，沈石对这个村子里的妖族也远比其他人了解的更深。

    尽管在绝大多数的时候，红蚌妖族在这青鱼岛上与人族那些修士弟子们都是和睦相处，但是应该说，这个村子其实从根本上来说仍然还是比较封闭的。至少有一半以上的红蚌族人，平日里几乎不到人族修士的地盘去，常去的人当然也有，例如村长和海星等一部分人，似乎专门就是和人族这里交涉的。

    当年沈石到红蚌村这里干活的时候，接触最多的当然就是海星姑娘，不过除了她之外，其他的一些红蚌族人也认识了不少。其中有开放爽朗的，平日里便常常开他和海星的玩笑，戏弄他们，明明人妖两族不可能成亲在一起的，偏偏就说什么洞房啊情爱啊的令人脸红心跳的话语，当年可是把海星羞的不行，气得跳脚了好多次。

    至于另一部分性子比较沉闷的，平日里便不怎么搭理沈石这个经常来村子里的人族少年，遇上了往往也是视若不见地走开，@ 当然更过分的举止也不会有，总之就是无视这个男孩了。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当年的沈石如果到红蚌村这里，若是海星有事不在，他便不会进村。现在想想当年的情形，也真是有几分好玩。

    沙滩被海浪冲刷的平坦而细腻，两个人走了过去，便在沙子上留下了两行并行的足印，沈石看了一眼远处的红蚌村村口，又瞄了一眼身旁不远处的大海，突然笑了一下，指着那片波涛起伏的海水，对钟青竹笑道：

    “对了，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我从小其实是不会水的。是后来到了这边，就在这里的沙滩上，红蚌村的海星她教会了我游泳呢。”

    钟青竹目光闪烁了一下，脸上神情忽然露出了几分温柔与回忆，一抹笑意挂在了她的唇边，低声道：“那你还记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学会游泳的呢？”

    沈石怔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顿时哈哈大笑。

    当年在那场暴风雨中，他和钟青竹两人被困在那黑暗洞穴里，最后走到了那个绝境天坑，也就是在那天坑下方的水潭里，他第一次教了钟青竹游泳。

    “唉，你别说啊，当初我可是被你惊呆了。”沈石回忆起往事，忍不住笑着摇头，对钟青竹道，“明明你之前一点不会水的，结果我就那么比划着教了你两下，你自己居然就游着游着学会了，而我那时候反而还不太行，真是没天理了啊。”

    钟青竹脸上满是盈盈笑意，柔声道：“因为我比你聪明啊。”

    沈石大笑，摇着头向前走去，钟青竹跟在他的身后，含笑望着他的背影，随后目光忽然飘向远方，那一片峰峦起伏的远处，不知为何，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笑容似乎有些许的迟滞。

    ※※※

    按理说，红蚌村这里也算是青鱼岛的一部分，当然也归凌霄宗管辖，不过多年来这里几乎就是一个世外桃源无人问的状态，所以沈石这才大胆地落地下来。

    这么多年没来到这里，红蚌村的样子看起来还是没怎么变化，走到村口的时候，沈石有片刻的恍惚，似乎又回到了当年还年少的时候，过来时总会第一反应去寻找那个美丽的少女身影。

    不过这个时候的红蚌村村口，并没有海星的影子，非但她不在，便是连其他红蚌妖族的族人身影也没见到一个。沈石向前走了两步，忽然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钟青竹跟在他的身后，也随着停住脚步，道：“怎么了？”

    沈石皱了皱眉，眼中掠过一丝疑惑，道：“好像有些太安静了。”

    这红蚌村村里村外，在他记忆中，至少是在这白天的时候，不应该是这样悄无声息的样子啊。来来往往总会有人走动，有人说话，有人哭笑，有人出海，有人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声音，让这个小村子显得生机勃勃。

    可是现在，这一切的声音似乎突然都消失了。

    沈石有些担心起来，但是随即想到自己这一路飞过来看到的情景，在这青鱼岛上其他地方，大部分的人族弟子修士们仍然是和平常一样在生活修炼着，没有任何的异常，那么同一个岛屿上的这个小村子，似乎也不可能会出什么意外才对。

    再怎么说，这里也是凌霄宗栽培下一代弟子的重地，虽然看起来风和日丽人畜无害，但真要有外地入侵，只怕不消片刻就会见识到名列天下四正名门的强大实力了。

    心中转过这各种念头，站在红蚌村村口等了片刻，见这村子里仍然是一片异常的安静，沈石终于还是有些忍不住，回头对钟青竹示意了一下，然后迈步向红蚌村里走了进去。

    钟青竹此刻也隐隐感觉到这里的情形有些不太对劲，面上的笑意也渐渐敛去，面容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跟在沈石的身旁，向里面走去，同时不时小心谨慎地看向周围。

    进入村子，入眼的便是红蚌妖族有别于普通人族住宅的那种特殊的建在沙滩水上的屋子，不过此刻放眼看去，似乎大部分的房子中都没有人影。沈石的眉头越发皱的紧了，眼中的疑惑越来越深，脚下的脚步也下意识地加快向村子中心走去。

    这个村子并不算大，所以沈石很快就走过一段路，在绕过几间屋子后看到了村子中心，正如他记忆中的景象一样，在那里是有一座红蚌妖族族人们供奉的神像。

    然后沈石陡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了红蚌妖族的族人，几乎全部都聚集在那神像的周围，然后密密麻麻地跪倒在地，诡异的是，所有的人都是跪伏在地，却一声不吭，所有的人似乎都在尽量掩盖着自己哪怕最微小的声音，所以让这一片静谧却跪满了人的情景有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所有的人都跪在地上，除了一个人。

    沈石的目光也正是落在那个人身上。

    就在那神像之下，唯一站着的一个人影，双手紧紧拥抱在那座雕刻着丑恶狰狞的猪头龙神像上，赫然正是海星。

    而在她的怀抱里，原本是用坚固无比的石块雕刻而成的那座神像，此刻竟然已经全身布满裂痕，看起来似乎只要海星稍微一松手，这神像就会立刻崩塌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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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崩塌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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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章崩塌的神像

    那块雕刻着神像的大石头，第一眼看过去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奇异之处，色泽灰暗，纹理粗糙，就本身材质来说和平日里路边山脚看到的那些石块好像并没有太多的不同。倒是在这块石头上的雕工却是不错的，刀斧凿刻间，将那只猪头龙的神态形象表现得栩栩如生。

    这块石像上好些地方都有那种年深月久的痕迹，显然也是古老之物，当年沈石还是少年时候在这村里干活，与海星闲聊时也问过她，不过那个时候的海星似乎对此也不太清楚，只说那神像是村子里自古就传下来的，红蚌一族十分敬仰这个神祗，经常供奉祈求平安，特别是族人出海打渔的时候，更是常常拜祭。

    对于妖族各种部族里千奇百怪的信仰神灵，沈石在去过妖界一趟后已经是十分了解了，对此也并不感到奇怪，红蚌妖族自古以来就生活在沧海之中，崇拜信仰深海里最强大的海兽之一猪头龙，其实也是一种顺理成章的行为。只是此刻他和钟青竹踏进红蚌村，所看到的这一幕却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

    一大群红蚌妖族的村民们都跪倒在那座猪头龙神像前的空地上，黑压压地一大片，看起来似乎全村的人都到了这里，其中甚至包含了老人和年幼的孩子。而在场中《 唯一站立的一个人，便是海星，她的身子紧紧贴在那块雕刻着猪头龙神像的石块边，张开双手紧紧搂抱着这座神像，红色的蚌壳在她身后微微颤抖着，看得出她的脸色苍白，牙关紧咬，面上更是有几分痛苦之色，似乎身体正在经受什么苦楚一般。

    沈石心里异常惊愕，这情形在他过去在青鱼岛上住了五年的记忆中从未有过，看起来似乎有些像是某种诡异的祭祀，但他分明记得清清楚楚，红蚌一族的祭典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众多村民在那神像前供奉一些食物，欢声笑语如人间过年，偶尔还会载歌载舞欢乐一场，这样轻松快乐的场面才是他过往记忆中的红蚌一族的祭祀场面，又哪里会是如今这般气氛僵冷到几乎凝固一般的沉重画面？

    他看着海星那张苍白的脸，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他的脚步声在这片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有些响亮，很快引起了附近一些红蚌族人的注意，一时间有好几个人都抬头看了过来。

    钟青竹微微皱眉，在背后轻轻拉了沈石一下，沈石的身子顿时停了下来，目光向周围一扫，发现那些看过来的几道目光里，并没有什么友好的意思。

    他嘴角微微一动，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只听前方突然传来一声轻哼，声音里似乎还带了几分痛苦之意，而且听起来有几分熟悉的感觉，好像正是从海星那边传来的。

    沈石吃了一惊，连忙抬头看去，而那几个转头看来的红蚌妖族族人也是脸色大变，迅速转头过去，而地上许多跪倒的红蚌族人，也是纷纷抬起头来，面带了几分惊恐慌乱，望向神像的方向。

    “咔咔”之声冷冷传来，从那座神像上随处可见的裂缝里迸发而出，而在石像的表面，裂痕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延展开来，出现了更多更大的列痕。整座神像上尘屑飘散，怪声乱作，似乎马上就要垮塌了一般。

    海星的脸色此刻看起来已经没有了丝毫血色，她白腻的手臂似乎仍然不想放弃，仍是死死地抱住神像，正在苦苦支撑着，一股透着神秘气息的灵力，似乎正在海星的身上散发出来，她闭上了眼睛，口中正在低声不停地念诵着如同咒语一般的句子，艰涩而模糊，让人完全无法明白意思，但猪头龙神像此刻仍然还能勉强维持着大概完整的形状，似乎也都是因为海星的缘故。

    这其中到底是什么原因，沈石其实是看不透的，妖族的历史实在太过古老，加上底下无数大大小小的部族，几乎个个都有匪夷所思的漫长历史，在这样的部族中有一些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也是很正常的。

    只是那奇异的秘法虽然看起来有些作用，但显然此刻在这座猪头龙神像上发生的事却似乎更厉害一些，那种足以令猪头龙神像四分五裂的力量一直都没有平息静止下来，哪怕海星看去竭尽了全力，但是神像上的列痕和逐步崩溃的趋势，仍然是缓慢但无可挽回地发生了。

    终于，在全部人目光的注视下，在那神像的内部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仿佛是一只年迈将死的巨兽发出了绝望而痛苦的哀鸣，片刻之后，突然一道白光从那神像内部激射而出，海星一声哀叫，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与此同时，轰鸣声陡然升高，如天际一道惊雷猛然炸响，片刻之间，猪头龙神像四分五裂轰然炸开，烟尘飞散直冲上了数丈高的天空，然后大大小小的石块如下雨一般砸了下来。

    红蚌村里登时一片哀鸣，所有人瞬间都是抱头鼠窜，躲避那说不定可以砸死人的大小石块。一片混乱中，沈石却是目光一凝，不进反退，直接冲进了那片烟尘中，在那个方向，正是海星被神像爆裂时击飞的地方。

    转眼间冲过烟尘，天空里的大小石块这是已经落了下来，沈石快速躲过了附近一块落下的石头，转眼便看到了海星果然正倒在那边的地上，看去双眼紧闭，似乎已经晕了过去。而就在此刻，天上一块大石头正好便向她所在的那一处地面砸了下来。

    沈石低喝一声，整个人撞了上去，在那片烟尘里他身上的金色光芒忽地一闪而过，片刻之后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半空落下的石块被撞偏了位置，“咚”的一声砸在距离海星数尺开外的地方，然后骨碌碌向旁边滚动了一段距离，在地上碾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后，这才停了下来。

    这时沈石已经出现在海星的身旁，身上龙纹状的金色光芒一闪即收，但是一道红晕泛过，身子也是摇晃了一下，看得出来这仓促间的猛、撞对他来说也不轻松。不过很快的他就恢复了正常，一把抱住了海星。

    或许是因为这中间几番折腾动弹，海星居然苏醒了过来，慢慢睁开了眼睛，第一眼便看到了沈石有些担忧的眼神。她看起来似乎有些惊讶，又有些欣慰，还有些欢喜，又好像一时间脑子有些糊涂没搞清状况，并没有再多管周围那一片乱糟糟的场面，只是在沈石的怀抱里，忽然笑了一下，然后有些虚弱地对沈石笑道：

    “你来看我了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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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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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零一章推辞

    沈石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又不是很明白这村子里到底生了什么，只得对海星点了点头，然后试着扶她起来。

    而海星虽然看起来脸色苍白神色憔悴，但除去刚才被神像莫名的力量弹开那一下之外，似乎除了有些乏力疲惫外，倒是并没有其他的伤势，在原地休息了一会，便倚靠着沈石的搀扶站了起来。

    这时崩塌的神像所造成的烟尘已经渐渐平息下来，弹到半空砸下来的石头也一一落地，因为刚才在神像周围围拢跪拜了一大堆人，所以有不少倒霉的红蚌族人被碎石块给砸到了，此刻痛哼哀鸣声此起彼伏，有几个倒霉受伤的小孩子更是放声大哭起来。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不过很快便有几个人站出来指挥众人，安排伤者搬到一边，叫人治疗包扎，又唤人过来打扫场地，整理秩序，所以这片混乱很快也得到了安抚，没过多久，红蚌村里已经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看着大部分村民的脸上，依然还都有几分异样，似恐惧似悲伤，又带着几分迷惘疑惑，时不时地都会向那已经变作一片乱石的原神像矗立处看上几眼。

    在那几个站出来的红蚌族人中，大多数是身强体壮的男子，但为一人却是个白老者，沈石看得有些眼熟，仔细回想了一下，很快便认出那老头正是海星的爷爷，同时也是这个红蚌村的村长。当年他刚到这座青鱼岛上的时候，在市集那里第一次看到的红蚌族人，就是他们爷孙二人，印象十分深刻。

    这位村长爷爷此刻看去面色也是有些肃然凝重，显然神像的崩塌对他来说，也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不过相比起周围的人，他显然要更沉得住气，在安顿好周围那些有点慌乱的族人之后，他又吩咐了身边几个壮年男子几句，似乎让他们去分别做些事情，待所有事情都安排好后，他这才转过身，向沈石与海星这边走了过来。

    海星的身体仍然还是有些虚弱，沈石扶着她站起，却现海星的身子有些歪斜，连忙又手上加力扶住她，用手在背后撑着替她分担了一些重量。海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看到爷爷走到了附近，顿时眼眶微微一红，低声叫了一句：

    “爷爷……”

    村长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走过来摸了一下海星的头，低声道：“好了，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不怪你的。”

    （本章未完，请翻页）海星贝齿轻轻咬了一下下唇，目光向那堆粉碎的神像处看了一眼，声音中带了几分哽咽，道：“可是可是那神像怎么办？”

    村长默然片刻，叹息了一声道：“这都是天命，不是咱们能管的。好了，此事既然已经无可挽回，你也不用多想了，就这样罢。”说着，他目光一扫，看了沈石一眼，随即眉头一皱，道，“你……”

    看他凝神思索的样子，似乎对沈石确实是有几分印象，但隔了这么多年，还是有些记不清了。与此同时，这个时候平静下来的村子里，许多村名也都现了村中多了两个人，钟青竹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那些红蚌族人也就看她几眼，更多的目光还是很快落到了此刻站在场中，同时半扶半抱着海星的那个人族男子。

    被这么多人的目光注视看着，沈石心头略感尴尬，沉吟了一下后，轻轻扶正海星的身子，同时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海星这时候看起来似乎也恢复了一些，站稳了身子，口中低声道：“多谢。”

    沈石对她点了点头，随后便听到海星对村长道：“爷爷，他是沈石，前些年在这青鱼岛上修炼的时候，不是经常来咱们村子里剥虾干活的吗？”

    村长“啊”了一声，看起来似乎突然想起一般，看着沈石，道：“原来是你啊。”

    沈石笑了一下，点头答应一声，随后又道：“我是路过青鱼岛这里，本想过来看看海星，没想到却见到这样的情景，这里……生了什么事？”

    村长默然片刻，却没有回答沈石，神色也变得有些萧索起来，过了一会，他对海星道：“海星，村子里现在事情不少，外人在还是不方便，你先送沈公子他们出去吧。”

    说完，他摇摇头却是转身先走了，沈石怔了一下，却是没想到村长这是直接要撵人的意思，但是看起来他对自己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敌意，似乎还是因为这村里生了什么异常之事。

    这个时候海星走到沈石的身旁，低声道：“我送你出去吧。”

    沈石看了她一眼，皱眉道：“你不要紧么？”

    海星强笑了一下，道：“走几步路还是没事的。”

    沈石便也不再多说话，转身向外走去，钟青竹迎了上来，沈石对她轻轻摇头，钟青竹便也保持了沉

    （本章未完，请翻页）默。而后头的海星此刻看起来似乎恢复的相当快，在原地休息片刻后，也跟着走了过来。

    三个人一路走出了村子，在这过程中，没有任何一个红蚌族村民上来打招呼或是说话，这个村子看起来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打击，每个人的情绪都不高。

    走到村子外头，又沿着沙滩走了一段路后，沈石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到海星抢先开口，道：“石头，你别问了。”

    沈石滞了一下，苦笑一声不再言语。

    钟青竹站在一旁，目光平静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打量了这个红蚌妖族的少女一眼，同时目光在她背上的那十分显眼的蚌壳上停留了一下。

    海星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村子里……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大家的日子也都还是和以前一样过的，你不用担心。等过一段时间，你再来这里的话，一切就跟以前一样了。”

    沈石点点头，想了一下后，道：“也好，那我过些时日再来看你。”

    海星“唔”了一声，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展颜微笑看着沈石，道：“对了，我还记得你以前答应过我，要带我去你家乡那里去看一看呢。”

    沈石挠挠头，苦笑道：“你居然还记得啊？”

    海星理所当然地道：“当然记得啊，你可别忘了，是你答应的哦。”

    沈石笑了起来，道：“好了好了，我知道啦。”

    海星微笑起来，道：“那我就等着你哦。好了，你先走吧，我也该回去了。”

    沈石点点头，转身走出几步，忽然身子又顿了一下，看向海星，正色道：“真的没事么，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尽管开口就好了。”

    海星笑了笑，道：“没事的。”

    沈石凝视她片刻，随后笑了起来，转身与钟青竹打了个招呼，随即两个人灵光闪现，同时飞上了天空。

    海风吹来，大海波涛起伏，飞驰到天空之后，沈石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在那洁白的沙滩上，那个红蚌一族的少女仍然还站在那里，对着天空轻轻挥手。而片刻之间，他和钟青竹已经化作两道离弦之箭般的光芒，向着远处风驰电掣般飞去，瞬间只剩下了一点影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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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拦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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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零二章拦阻

    海浪冲上沙滩，泛起白色的浪花，在海星的脚边盘旋徘徊，然后又徐徐退去，再过片刻便又是一波新的浪潮，如此反复周而复始，仿佛永不停歇。

    海星怔怔地看着在晴朗高阔的天空中已经远去变成微小黑点的那两个身影，一直站着不动，直到那最后的影子也终于消失在视线中。海风吹过她秀美脸庞，几缕黑发随风飘动，在她的脸上泛起了几分茫然之色。

    这时，在她身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那步调十分熟悉，是她从小到大便听熟了的。所以海星并没有回头，仍然还是那样安静地站立着，直到白发的村长也就是她的爷爷走到了她的身旁。

    村长看了看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蔚蓝天空，道：“回去吧，你前头刚受了点伤，吹风太久不好。”

    海星默然无语，片刻后忽然道：“爷爷，你不是一直跟我说如今人族那些大修士道行神通都是惊人吗，为什么你不去请你那几位老朋友帮我们？”

    村长眉头一皱，没有说话，海星顿了一下，忍不住又说道：“如果如果凌霄宗里的那些长老能够出手的话，或许神像就不会……”

    村长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黯然之色，道：“你不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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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星盯着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脸上神色也是肃穆了几分，道：“爷爷，难道是凌霄宗里的那些大人物么，连我们这样一个小小的部族也不放心吗？”

    村长沉吟了片刻，看起来似乎在斟酌言辞，好一会儿之后才缓缓道：“也不能这么说，凌霄宗立派万年，根深叶茂，实力深不可测，当然不会在意咱们这么一个微小的红蚌村。只是因为当年宗门的祖师爷与咱们部族祖先有过交情，曾经交待过要照顾咱们后代族人，这才在这沧海之中庇护我们红蚌一族。”

    顿了一下后，村长突然又略带苦涩地一笑，道：“不过也就这样子了，毕竟如今时移世易，当年凌霄宗的老人们如今都早已过世。现在来说，凌霄宗不会特意过来为难我们，但想要他们尽心尽力为咱们红蚌一族解忧排难，那也是妄想了。”

    海星微微垂头，过了一会轻声道：“爷爷，都是我没用，没办法将神像保全下来……”

    村长摇头道：“不关你的事，咱们红蚌一族衰微多年，实力大不如前，现如今能够激发原始血脉神通之力的，居然只剩下你我二人。爷爷我年老气血衰败，全村子便只有你才能去聚拢神力祭祀祈愿，可是……唉。”

    他叹了口气，道：“神像崩碎，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这么多年来咱们红蚌一族寄人篱下，子孙不肖，神明愤怒，或许也是应该的。”

    说完之后，他目光扬起看向远处，只见那一片大海茫茫碧波万顷，无边无际的沧海仿佛蕴藏着无数的秘密，也许他们所崇仰的神明就在那大海深处的某个地方吧。

    过了一会他转过身来，刚想开口叫海星回村子，却望见海星眼眶微红，脸上又有几分哀伤之色。村长怔了一下，愕然道：“海星，你怎么了？”

    海星咬了咬牙，道：“爷爷，难道真的是我们对神明和祖先不敬，所以海神才抛弃了我们吗？”

    村长默然片刻，看起来似乎有些犹豫，过了一会却是先看了看周围，只见这片沙滩上除了他和海星之外并没有任何人影踪迹，他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却是靠近了海星。

    海星看着爷爷神情有些奇怪，忍不住也有些屏息，似乎感觉到他想说什么秘密一样。只见村长压低了声音，道：“那神像之事，其实另有一番秘密缘由，你将来也是一定要接爷爷这个位置的，这事也要告诉你，但是你千万不能泄露出去。”

    海星深吸了一口气，道：“是。”

    村长低声道：“我们红蚌一族虽然已经在这沧海边生活了上万年，包括神明都是这海中巨兽。但是你要记住一点，这世间所有的妖族，不管是哪一个部族，它们的根都是在那个妖界中。”

    海星只觉得自己的心猛然跳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神色忽然苍白了起来。

    村长继续说了下去，道：“所有部族中最重要的，就是祭祀祖先和神灵，这神像便是承载这份灵力的东西。换句话说，虽然咱们远隔千万里甚至跨越几个界土，但是我们红蚌一族和祖先最早起源的地方，仍然是有一丝联系的。”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道，“此事谁都不知道，人族那里对妖界是极其忌讳的，一旦此事传扬开，咱们说不定便有大祸，你要谨记在心。”

    海星苍白着脸，重重点头，过了片刻，她忽然抬眼看向村长，道：“爷爷，那这一次神像崩塌，难道说是……”

    村长叹了口气，目光飘向远处，默然片刻后，轻声道：“咱们红蚌一族这样子已经不知多少年了，海神以前也没见这么生气过。所以我现在想着，有很大的可能，应该是妖界那里出事了！”

    他脸上的皱纹仿佛突然深了很多，神色中也是露出深深的无奈与怅然，喃喃道：“出事了啊，而且一定是特别大的事……”

    沈石与钟青竹御空飞翔，离开青鱼岛一路向前，越过十几个大小岛屿和一大片海面后，终于看到了那座形如大龟的岛屿。

    飞到玄龟岛上空，两人很快落了下来，停到那岛屿边缘位置。这座岛屿上并不是空无一人，凌霄宗门里便有一位祖师爷级的大真人隐居在此，隐隐守护着这座对凌霄宗来说十分重要的传送法阵入口。所以为了避免对前辈不敬，几乎所有的凌霄宗弟子过来此处，都是在岛屿边缘便落地，然后一路走进去的。

    想想上次过来这里，还是去百山界参加四正大会的精英弟子挑选，明明相隔并不算很久，但不知为何，沈石却总觉得再看到这岛上风景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心情。

    他的目光扫过身边，在钟青竹身上微微停留了片刻，过去曾经在百山界里发生的事，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过了一下，沈石笑了起来，看起来似乎心情还算不错，对钟青竹打了一个招呼，然后向岛上走去。钟青竹在他背后明眸闪烁，似乎看到沈石兴致不错的样子，她的心情也开朗了不少，忍不住也微笑了起来。

    这一次去百山界的游历，一定会顺利和愉快的吧……

    晴朗天空之下，看去似乎心情都不错的两个人，如同一对璧人般，缓步向前走了过去，只是他们还没有走多远，突然在道路前方，却是转出了一个人影，却是他们认识但绝没有想到会在这里此时看到的人：王亘。

    沈石怔了一下，愕然道：“王师兄？”

    王亘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随即目光转动一下，看了钟青竹一眼后，又落回到沈石身上，正色道：

    “沈师弟，麻烦你跟我回山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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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意外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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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零三章意外的邀请

    “回山？”

    沈石和钟青竹同时都是一怔，沈石向前走了一步，道：“王师兄，请问是何事？”

    王亘面色淡然，语调也很平静，道：“是掌教真人和几位长老唤你过去云霄殿的。”

    沈石吃了一惊，自四正大会之后，怀远真人就再也没有召见过他，虽然他有那个妖界的秘密，但是在四正大会的时候对四正名门的几位掌门真人说过此事后，显然这件事也就算是有一个了结了。以后如何应对，便是这些德高望重道法通天的大真人们去考虑的问题，所以沈石确实没想到怀远真人会突然又召见自己，一时间有些错愕疑惑起来。

    与此同时，在他身旁的钟青竹忽然开口，对王亘道：“王师兄，怎么今日是你过来找沈石的？”

    沈石心中一动，也是向王亘看去，过往几次怀远真人如果要召他相见，派过来的人多数都是他的两个亲传弟子，大部分时候是杜铁剑，所以沈石跟那位光头但霸气的大师兄关系最好，少数几次杜铁剑没来时，过来的也是怀远真人的二弟子康宸。或许是因为沈石身怀的那个妖界的秘密确实有些敏感吧，所以怀远真人在这上头一直都是比较谨慎小心，用的人也都是自己信得过的弟子< 。

    但是今天怀远真人召沈石过去，前来相召的人却是王亘，的确是有些令人意想不到，钟青竹这个问题正好提醒了沈石，而王亘也微微侧目，向站在旁边那个容貌清丽的女子仔细看了一眼。

    她站在沈石的身旁微微靠后的地方，从容而平静，初看起来似乎并不显眼，然而如今的这个女子显然已经再非可以小觑的人物。问天秘境之行后，谁也不知道她在那片秘境中究竟得到了怎样强大而逆天的机缘，竟然是不可思议地将修为境界直接冲到了神意境高阶，直接达到了可以比肩凌霄宗内声势曾经最盛的凌霄三剑的地步。

    当然，如此暴烈而直接地提升境界，必定会带来许多难以预测的后遗症，如三岁小儿却身负开山之力一般，最明显的就是钟青竹所修习的各种神通道术完全跟不上道行的提升速度，甚至于在她刚刚从问天秘境中出来的时候，出现了对自身**力量都无法控制的现象。

    但是无论怎样，钟青竹毕竟还是突破到了神意境高阶的地步，以她年岁如此年轻，以她天资如此之高，或早或迟总会习惯并掌控好自身的力量，这一步便不知胜过了世间多少人族修士的梦想。如今的凌霄宗内，甚至已经有人将她与凌霄三剑相提并论，尽管她如今仍然还比不上杜铁剑与王亘等人多年积累的人气与声势，但时至今日已经无人会再否认她的潜力，乃至于隐隐有一点声音，开始认为钟青竹其实也可以算成是未来下一代凌霄宗掌教真人大位的争夺者之一。

    实力便是地位的标准，哪怕王亘在凌霄宗内年轻一代弟子中地位崇高，但此刻看向钟青竹的时候，也并没有露出什么轻视之意，所以在沉吟片刻后，他看着钟青竹正色回答了她的问题：

    “之所以是我过来召唤沈师弟，是因为在云霄殿中除了掌教真人

    之外，我师父明阳真人也在那里，是他让我过来的。”

    沈石眉头一挑，当年妖界的事，怀远真人明显是瞒着宗门里的其他人，其中也包括孙明阳长老。此刻孙长老也在云霄殿里的话，看起来倒不像是为了妖界那件事了。

    只是若非为了妖界的事，怀远真人好好的又找自己过去做什么？

    心里有诸多疑惑，但掌教真人召唤，身为凌霄宗弟子的沈石自然不能随意推辞，只得带了几分歉意看向钟青竹，道：“青竹，今天看起来可能没法去百山界了。”

    钟青竹点了点头，却是善解人意，轻声道：“掌教真人召唤，你当然是要过去的。百山界之行不算什么，以后咱们随便再找个日子去就是了，不用放在心上。”

    沈石微笑颔首，随即转身对王亘示意，两人便向岛屿外围走去，准备回山。在他们正要飞起的时候，沈石忽然问了王亘一句，道：“王师兄，你怎么知道要到这玄龟岛上等我啊？”

    王亘淡淡地道：“我得令之后，先去了你的洞府找不到人，随后便想到孙友师弟和你是多年好友，便去找了他。从他口中知道你可能是在今日要去百山界的。”

    “哦，原来如此。”沈石点了点头。

    剑芒亮起，两个人御空飞翔，冲上青天，向着远处那座巍峨高耸的海中仙山飞了过去，只留下钟青竹不知为何却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那岛屿地面上，有些出神地看着远去的沈石背影，若有所失。

    王亘带着沈石一路飞回金虹山，直上峰顶云霄殿处，与过去沈石来到这里时一样，云霄殿内外松柏成林古木幽深，等闲不见人影，只有雄伟宫殿隐藏在松林之间。

    在那大殿之外，沈石并没有如之前几次那样看到杜铁剑或是康宸这两位怀远真人的亲传弟子，他心中有些疑惑，但并没有表露出来，一路随着王亘走进了大殿中。

    熟悉的殿内，沈石认得有三位大长老坐在那里，居中的正是怀远真人，左右两边则是孙明阳和云霓两位长老。而在他们下座位置那里，却是坐着一个身穿僧袍的年轻和尚。

    沈石怔了一下，突然觉得那和尚似乎竟有几分面熟，仔细看了一眼，顿时想了起来，居然是当初在四正大会召开时，于元始门摘星峰上跟自己做过一笔交易的那个镇龙殿的永成和尚。

    他如何会突然到了这里？而且看起来，似乎今日的事还与他有关？

    沈石一时间有些糊涂起来，不过还是先上前见过了三位长老真人，怀远真人微微颔首，随即便开口道：

    “沈石，这位是镇龙殿派来的弟子，法号永成，据他所持镇龙殿方丈天苦大师的亲笔书信，是要你去北方镇龙殿走一趟，天苦大师有事要询问你几句。”

    “啊？”沈石顿时愕然，忍不住抬起头来向掌门看去，“天苦大师他……他为何会突然叫我去镇龙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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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龙界

    第二百零四章龙界

    （看了微信号里的留言，发现又出bug了……永成小师傅已然在问天秘境里死在吉安福大哥手里了！我错了，对不起！前文已经修改过来了……）

    在沈石这一生中，在这一次的四正大会之前，他完全与镇龙殿这个位列四正名门的修真大派没有任何的交集。除了出身凌霄宗外，他四正名门中其他两个门派元始门和天剑宫，多多少少都有些纠葛，在天鸿城那里是与元始门宋家的子弟宋丕打了一场，与天剑宫的纠葛则是在从妖界刚刚回来的时候，便遇到了南宫莹。

    而镇龙殿这个门派，虽然名气极大历史悠久，但很多年来在鸿蒙修真界中其实一直都是相当低调的门派，而他们门阀中所崇仰的佛教信仰也与鸿蒙修真界中绝大多数修真门派大相迥异。在鸿蒙大陆的南方大片州土中，平日里几乎都看不到和尚的身影。

    而就算是在这一次的元始门四正大会上，沈石也并没有和镇龙殿这个修真门阀产生太多的牵连关系，除了在摘星峰听风堂中向包括镇龙殿掌门方丈天苦上人在内的几位掌教真人禀告了妖界一事外，大概也只有在那个永成和尚处为小黑换来了一根已经变成石头的龙骨。

    在这种情况下，沈石完全想不到为何那**位离自己十万八千里的天苦大师，会突然想要将自己召唤到极北之处的镇龙殿去。

    他心中异常疑惑，忍不住便问了出来，只是在这云霄殿内，却并没有人给他答案。永业双手合十，只是轻声念诵了一句佛号，看去神色淡定宝像庄严。

    至于凌霄宗三位长老真人，云霓和孙明阳也都没有说话，坐在中间的怀远真人对沈石道：“永夜师侄是镇龙殿天苦大师的得意弟子，关于此事天苦师兄已亲手书信一封，让这位永业师侄带过来了，将前后缘由对我解释清楚。他这次叫你过去，是有一件大事要向你询问，到时候你老实回答就是了。”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后，忽然向一旁轻轻挥了挥手，从刚才开始就站在一旁的王亘点头施礼，随后退出了云霄殿。怀远真人随即看向沈石，又说道，“你且放心，天苦师兄德高望重，心怀慈悲，必定不会对你有所恶意。”

    沈石默然片刻，对怀远真人行礼道：“既然掌教真人您都这么说了，弟子自然是会过去的。只是在出行之前，能够告知弟子，天苦大师究竟是为何唤弟子过去的？不然弟子实在是心中疑惑不解。”

    道玄真人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道：“也好，此事就算你过去想必也会知晓，告诉你也无妨。天苦师兄叫你过去询问的事，应该是和在鸿蒙诸界消亡多年的龙族有关。”

    “龙族？”沈石的心中忽然一紧，脑海中某根弦猛地跳动了一下。

    “不错，便是龙族。”道玄真人叹了口气，道，“万年之前人妖两族大战过后，以六圣为首的我人族大军并未停歇脚步，很快便将目标转向了当时同样也十分强大的一些异族。而在这些异族之中，实力最强历史最久的，便是龙族了。”

    “当年在一众强大异族中，龙族的实力可以说是仅次于妖族，而且多年以来也一直都是妖族最坚定的支持者。只是在天鸿城之战前后，不知为何，当年那一代的龙王突然率领属下龙族强者退出了天鸿城，这一举动也影响了其他几个强大的异族，所以在最后的决战中，妖族差不多也是处于孤军作战的境地。”

    “人妖血战落幕之后，除了分兵去追杀最后那点妖族外，其余几位圣人很快便起兵对其他异族发起了攻击，最后大部分曾经欺辱压迫过人族的异族都被夷灭，但龙族却是不同的。”

    “事后人们才知道，龙族已经被几位圣人说动，在那一场大战中保持了中立，不过在那之后，因我人族日益强盛，几位圣人也不再容许龙族再出现在鸿蒙诸界里。不过因为当年一场功劳，圣人特许龙族归属一界，从此便从鸿蒙诸界中消失了。”

    “归属于一界？”沈石心头一跳，猛地抬起头来，道，“难道说，那就是……”

    道玄真人点了点头，道：“不错，便是那传说中属于十大天界中的龙界。据说龙界乃是龙族始祖，祖龙之身所化，也是龙族的起源之地，当年诸位圣人令龙族从此皆归于龙界，并立下血誓，从此不得再出龙界一步。而为了保险起见并防备龙族还有二心，昔日在六圣中排名第二的姬荣轩祖师便独自北上，在龙界入口处立下宏愿，创立镇龙殿，世世代代看守着那龙界。”

    沈石瞪大了眼睛，有片刻的茫然，想不到传说中的龙界，竟然真的存在于世上。而当他转头看向周围的时候，却发现孙明阳长老和云霓长老都是面色淡定，显然对此早已知晓，至于年轻的永成，则是又轻轻念了一句佛号。

    “是以这么多年以来，镇龙殿世世代代都看守着龙界，同时也是监视着龙族，但是就在不久前，天苦师兄却发现已经平静了几千年的龙界里似乎突然有所异动，不少隐居的龙族强者纷纷出头，似乎相当愤怒的样子。”

    沈石一惊，道：“难道龙族想要对鸿蒙诸界这里做什么吗？”

    怀远真人摇了摇头，道：“有天苦师兄的镇龙殿镇守门户，龙族那边暂时还脑不出什么大事，但是此事也不可等闲视之。天苦师兄仔细研判之后，发现龙族内部似乎是因为有一些巨龙突然死亡，而且隐隐是和我们人族有关，所以引发了众怒。并且……”怀远真人忽然笑了笑，道，

    “正好在这段时间里，鸿蒙主界这里突然出现了一点新鲜的龙族血肉。”

    沈石闻言顿时一呆，随后半天说不出话来。

    怀远真人看了他一眼，却也并没有追问沈石的意思，神情看起来十分的淡定，平静地对他道：“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沈石沉默良久，将这件事想的清楚了，料到在这种情况下，虽然蒲老头说过要对外说龙肉是他自己的，但此事若是关系到龙界，当然是经不起这些大人物的仔细查证。所以他只能苦笑了一声，道：

    “事情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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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可造之材

    第二百零五章可造之材

    “……我在问天秘境里探险的时候，找到了一处奇怪的环形山中，那里据说是某个上古妖魔的封印所在。我想办法到了里面，发现了其中一处古怪的庭院，里面有用无数古老符箓和神链锁住的巨大石蛋。后来不知为何，那石蛋中的妖魔破印而出，引起天地变色，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有黑色巨龙出现，向那妖魔吐火攻击，但那上古妖魔确实也是厉害，两边激烈打斗起来，便有巨龙受创而死，正好血肉掉落下……”

    沈石将自己在问天秘境中所看到的有关黑龙的那一幕说了一遍，但其中仍然还是隐藏了一些事，比如那个突然出现的小男孩实在神秘，他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便不敢多说。

    云霄殿内静悄悄的，似乎只剩下了沈石的话语声在流淌，怀远真人静静地听着，孙明阳与云霓二人则是面上微微变色。这等际遇，也算是奇缘的一种了吧，特别云霓长老，看向沈石的目光里更是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巨龙那么大，掉下来的龙血龙肉，想想都知道不可能就那么一丁点吧……

    至于坐在一旁的永业和尚看起来也是在凝神倾听，脸上似乎有闪过一丝错愕，同时皱眉，似乎想到了什么，陷入了一阵沉思中。

    不知不觉沈石已经将这件事大概说完，然后苦笑了一下，道：“弟子确实是从问天秘境中得到了一点黑龙血肉，但是肯定是和龙界那边没什么关系的，否则岂不是等于说，这一次的问天秘境是和龙界那边互通的不成？”

    怀远真人缓缓点头，道：“此事确实如此，我也觉得应该和你无关。不过既然天苦师兄相召，你便过去对他解释一番也好。”

    沈石低头答应下来，道：“是。”

    怀远真人目光转向永成，道：“师侄，你看如此可好？”

    永业连忙站起，躬身行礼道：“弟子只是奉家师之命过来传信的，来之前方丈也曾经交待过，镇龙殿与凌霄宗乃是万年的交情，他与掌教真人您更是多年的交情，只让我一切都听您的吩咐。”

    怀远真人微微颔首，随后目光望向身边的两位长老，沉吟片刻后道：“此番北行，除了沈石之外，我意还要再派出门下一人，一来沿路彼此照应，二来也是宗门这里多年都无人前往北方雪原，对镇龙殿不免有些失礼。此去便权当是拜访致谢，以固两派多年的情分。”

    孙明阳与云霓都是点头，并无异议。怀远真人又道：“此次北行算不上什么大事，以往诸如此类事项我都指派铁剑和康宸二人中一人前往即可。但现在康宸正在青鱼岛执掌事务脱不开身，铁剑近日又在山中闭关，一时倒是没有合适人选了。不知两位可有合适人选？”说着，怀远真人还笑了一下，道，“虽说这事不是太大，但出去一趟总是代表了咱们凌霄宗的脸面，也算是一番磨砺，还是要挑选一个像样的人选出来才好。”

    云霓长老微微挑眉，看了和颜悦色的怀远真人一眼，片刻后目光微微低垂下来，嘴角似乎轻轻收敛了一下，并没有接这个话。

    而孙明阳长老却是目光一亮，抬头道：“若是如此的话，我这里倒是有人选的。”说着，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对着大殿门外喊了一声，道，“王亘，你进来。”

    王亘似乎一直都站在门外，在一声答应之后，立刻便大步走了进来。

    怀远真人看着气度不凡、举止间隐隐有龙虎之姿沉雄之态的王亘，眼眸之中那点点星光异芒闪烁了一下，微笑点头道：“若是王亘的话，倒也是不错……”

    话音未落，却只听孙明阳抢道：“师兄，你误会了，我所说的人选并不是王亘。”

    怀远真人一怔，而正走过来的王亘脚下步伐似乎也微微停滞了一下，但很快便回复了正常，大步走到了几位长老身前，躬身行礼，沉声道：“师父，两位长老，不知可有什么吩咐。”

    孙明阳淡淡地道：“你且下山一趟，去叫孙友来此。”

    王亘身子微微一震，头颅垂着目光看着地面青砖，过了片刻之后，他神态复又恭谨，答应了一声，便转身大步走去。

    有那么片刻的瞬间，云霄殿内似乎沉默了下来，永业和尚是外人不太明白其中内情，只是下意识地对此保持沉默，但沈石心里却是十分意外。虽然孙友于他是多年好友，但是在这宗门里生活修炼了多年，他对王亘在宗门里的地位再清楚不过了，凌霄三剑之一，声名远播道行高强，多年来一直都是下一代掌教大位强有力的接班人选之一。

    而前往镇龙殿拜访，本身便代表了凌霄宗全体宗门，这隐隐便有几分对此人在宗门里地位的认可。

    这样一个如此出色的人物，替代杜铁剑代表凌霄宗前往镇龙殿这样的修真大门派拜访，真的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然而看那孙明阳的态度，却分明是舍弃了王亘，反而有了几分要提拔栽培孙友的意思。

    前有孙宏，在孙宏近来声势衰弱后又再度从孙家本族后代中挑出了孙友继续栽培，孙明阳长老这算计想法，在场的明眼人可谓是看得再清楚不过了。只是这般情形，对王亘却是一个令人沉默的情形，但是做出这个抉择的是他师父，是教他养他、给了王亘如今一切的孙明阳长老，他又能如何？

    沈石都看出来的事情，怀远真人与云霓是何等人物，自然也是一转眼间便想清楚了其中关节，只是孙明阳在宗门里地位不低，王亘和孙友又同属于他门下弟子，哪怕是怀远真人也不能对此多说什么。

    是以最后怀远真人还是微微颔首，像是想了一下后，微笑道：“是孙友么……那孩子自从问天秘境里出来之后，好像在境界修为上也有精进，看起来应该也是可造之材。”

    他的声音并不算低，堪堪走到大殿门口的王亘，正好也听到了怀远真人这句话，他的身子顿了一下后，然后安静地走了出去。

    阳光被他魁梧的身躯挡住了一下，落下了一片阴影，随后便消失在那门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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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越来越多……

    第二百零六章越来越多……

    一盏茶工夫后，云霄殿外便再度响起了脚步声，王亘带着孙友走了进来。孙友面上的神色看去有些复杂，跟在王亘身后走过来的时候，偶尔会向他的背影瞄上一眼，神态间也有些不太自然。倒是王亘此刻看去神情却是十分平静，一路走到几位长老座前，拱手道：“师父，两位师伯师叔，弟子已经将孙友师弟叫来了。”

    孙明阳点了点头，道：“很好，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去罢。”

    王亘面色恭谨，道：“是，那弟子告退。”

    说完转过身子，便向大殿外头走去，看他背影肩背挺直，与往日并无不同，仍是那种有龙虎之姿般的气势。怀远真人与云霓的目光都是在这个宗门年轻一代中出色弟子的身上停留了一下，但随后还是都各自转开了。

    走出云霄殿外，明亮的阳光洒落下来，王亘随手关上了身后那一扇厚实沉重的大门，顿时便将那个有些昏暗的殿宇与自己隔了开来。一里一外，仿佛是两个世界，而自己与那里面的人物看着并不遥远，但是这一门之隔，却仿佛已是天堑。

    他站在门口，静静地面对着这扇大门看了好一会儿，随即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顺着山道，出了松林，一路下山。

    ～

    仙家胜境，云蒸霞绕，看去美不胜收，有飘然出尘的意境，山风徐徐，似乎裹在他的身旁，吹拂他的衣袖，也在不停缭乱着他的心绪。

    不知不觉，他已走到了那观海台上时，远方沧海的海浪波涛声隐隐传来，他走到那白玉栏杆边，眺望那海天一色的广阔海面，却只觉得心头仍然无法平静下来。

    如一团火，熊熊燃烧。

    风吹不灭，水浇不熄。

    如虫蚁啃噬他的心头，痛苦却不能摆脱，以致于他要用力要紧牙关，才能这样保持着镇定。

    观海台上人来人往，那些凌霄宗弟子的脸上，无论男女，似乎大多数人都是面带笑意，大家的生活看起来都很轻松，至少在刚刚走过去的一对男女，他们看着就那么甜蜜和愉快，轻声诉说闲聊着，偶尔发出几声轻细的笑声，神态缠绵而快乐。

    王亘忽然深吸了一口气，一下子转过身子，在那片刻间，面上所有的复杂情绪都已经收了起来，一个跨步，已经走到了这对男女的身前。

    那两个人愕然止步，抬头不解地看向王亘，那男子看起来有些疑惑，张开口刚想说话时，王亘已然对他微笑着道：

    “许久不见了，孙恒师弟。我正好有些事想找你聊聊，不知你可有空？”

    孙恒怔了一下，点了点头，道：“当然有了，王师兄请说……”

    ※※※

    “叫你过来，便是让你去极北雪原一趟，除了陪伴沈石师侄去向天苦大师回话之外，也顺便可以代表咱们凌霄宗拜访镇龙殿。吾等两家大派，皆是昔日人族六圣传下的苗裔，彼此之间交情深厚，更是人族正道重心之所在，决不可疏远轻忽了。”

    孙明阳长老将事情简单对孙友说了一遍后，最后又如此叮嘱了他，孙友深吸了一口气，恭恭敬敬地答应下来，道：“是，弟子一定不负所托。”

    孙明阳长老面上露出几分欣慰之色，看着孙友点了点头。孙家因他而起，至今风光无限，但是后继人这件事始终令他有些烦心。嫡子孙宏栽培多年，明里暗里他也助力甚多，但或许是限于天分，对上凌霄三剑那三个出类拔萃的年轻人，孙宏确实差了一筹，尤其是近几年来，与杜铁剑和王亘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已经没有什么希望可以去争夺大位了。

    至于嫡孙孙恒，同样花费了他不少心血，然而最终却是最让他失望的一个，不过或许是因祸得福，从那场争斗中崛起的另一个孙儿孙友却是脱颖而出，尤其是在问天秘境中，孙友更是直接突破到了神意境初阶，声势一时大盛，已经是足以和钟青竹、甘泽相提并论的年青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了。

    如此后代，不栽培他还栽培谁去？

    孙友向后退了两步，便正好站在沈石的身旁，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是微微点头。不管这中间如何曲折，但两个人总是最好的朋友，这一去路途遥远，有个熟悉和信任的朋友总是最好的。

    怀远真人见孙明阳交待完毕，便开口道：“既然如此，那这事就这么定……”

    “师兄且慢。”忽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却是云霓长老突然开口插了一句。怀远真人与孙明阳长老都是转头向她看去，怀远真人微讶道：“师妹，还有什么事么？”

    云霓长老娇美如年轻少女一般的容颜上，明眸深处微光浮动，嘴角边却是浮起了一丝微笑，道：“我刚才看这两位师侄，都是年轻俊彦后起之秀，一时间忍不住心中欢喜，不过也想到了另一件事。既然都是年轻人，出去见见世面也好，我座下弟子中，文晴就算了，倒是青露我看挺合适，不如也派她与这两位师侄去北边走一遭吧，如何？”

    怀远真人眉头一挑，孙明阳则是面色一变，哼了一声，道：“云长老，此事怕是有些不妥吧。他们两个人北行镇龙殿，可是有正经事的，并非是游山玩水。”

    云霓似笑非笑，看了那孙明阳一眼，淡淡地道：“我也没说是游山玩水啊，不过是看既然都是年轻人出行，何不就让咱们宗门里出色的年轻一代都出去历练历练呢？而且镇龙殿也不是外人，过去一趟，正好让宗门里的年轻人和镇龙殿中的年轻人交往熟悉一次，对咱们两派未来也是好事。你说呢，小师傅？”

    说到最后，她却是微笑着转头向那位镇龙殿过来的永业和尚问了一句，永业连忙起身，对上这位看起来年轻貌美的凌霄宗女长老，他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神态郑重地合十道：“鄙门欢迎之至。”

    云霓一笑转头，孙明阳勃然色变，手握扶椅正要站起辩驳，怀远真人一双眼眸里星辰光辉闪烁，沉吟片刻后，却是忽然抢先道：“你们两个不要争了。既然说是两派年轻人交流来往的话，不如干脆就多去些人好了，除了沈石、孙友和钟青露外，还有近日不错的甘泽与钟青竹，一起都去了吧，也算是咱们凌霄宗门下年轻一代与外面一块亮亮相，也涨一些见识。”

    此言一出，云霓眉头微皱，但随即面色坦然，点头答应了下来，而孙明阳则是半起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后缓缓又坐了回去，再也没说什么。

    事到如今，他自然是不可能再多说什么了，否则的话，他若是还要坚持孙友一个人过去，得罪的就不仅仅是云霓这一支了，还要得罪甘家与乐景山长老那两块势力颇大的派系，哪怕是他如今位高权重，也不可能愿意如此树敌。

    怀远真人环顾左右，随即抚掌微笑道：“既然大家都不说话，那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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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吹风

    第二百零七章吹风

    “这些老东西，没一个是好人！”

    凌霄宗术堂五行殿后堂书房内，蒲老头对着两个徒弟有些恼火地抱怨道。沈石站在一旁没说话，徐雁枝则是白了师父一眼，没好气地道：

    “师父你别乱说话。”

    蒲老头怪眼一翻，冷笑道：“我说错什么了，这件事本来就没什么好争的。年轻一代弟子中，除了孙老头那个儿子自己不争气，争来争去其实就是那三个人。如今甘家蛰伏，甘文晴一心辅佐甘泽那独苗儿不愿出头，那要么是杜铁剑，要么就是王亘。结果孙老头自己不愿意了，儿子不行硬要推个孙子出来，然后云霓那娘们也不是省油的灯，半点不肯吃亏，就把自己徒弟也叫上。更不要说最后我那个师兄，居然……”

    说到正口沫横飞兴奋处，忽然蒲老头目光一凝，话语声中突然顿了一下，随后面上露出几分狐疑之色，暗自沉吟了片刻后，喃喃道：“咦，该不会是我那个掌门师兄，故意不让他那两个徒弟出来，然后挑动下面这几家明争暗斗吧？”

    沈石愕然，徐雁枝那边更是啐了一下，赶忙跑过去先将原本半开的书房房门给关上了，然后回头嗔道：“师父！你是老糊涂了吧，哪有你这样胡乱揣测掌教真人。的，太不成体统了！这话要是传出去，咱们术堂可就没法见人了。”

    蒲老头哼了一声，没理会自己这个漂亮的女弟子的埋怨，一对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一只手抓着白胡子揪个不停，想了一会，摆手道：“你们太年轻，不懂事，不明白我那个师兄看着鹤骨仙风，一脸正气的样子，其实一肚子坏水，我这么多年早就看穿他了。”

    徐雁枝被这个师傅气得不行，一跺脚走到了一旁，看起来是不想理他了。沈石也是有些尴尬，低声对蒲老头笑道：“师父，没到这么夸张的地步罢？”

    蒲老头嘴里啧啧两声，过了片刻又挥了挥手，道：“算了，反正咱们又不想去争那个掌教大位，在怎么算计也算不到我们头上。而且我那位师兄虽然奸诈狡猾，但对我还不错，不会对咱们这边怎么样的，你尽管跟去就是，应该没什么大碍。”

    沈石苦笑了一下，这去一趟镇龙殿回话拜访而已，又哪里会来什么大事计算了，同行的都是本门年轻弟子，彼此之间又都是认识，自然不可能会发生什么意外情况，想必是师父多虑了。

    当下跟师父这边又呆了一会，便打算告辞回去，北行之事已然定下，便不会拖延太久，这一两日间便要出发了。不过临走的时候，蒲老头又把他叫住，叮嘱了他一些话，无非就是路上多看少说，防身器物都要带足，旁人若是争执，自己莫要牵涉其中，但若是有机会的话，不妨煽点风点堆火，那也没什么关系……

    开始的时候沈石还是恭谨听教，只是听到后面，忽然觉得越来越不对劲，一时间愕然抬头，对蒲老头讶道：“师父，你之前说要让我置身事外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意思啊？”

    蒲老头神态自若，一脸看起来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手一翻打了这个徒弟脑袋一下，没好气地道：“废物，说两句风凉话又不会死人，让他们争斗得更厉害些，咱们术堂不是也有好处么？”

    沈石看了师父半晌，随后由衷地道：“师父，您和掌门师伯其实也挺像的，都厉害啊。”

    蒲老头嗤笑一声，一脸正气，正色道：“都怪那家伙，把老夫带坏了。”

    ※※※

    两日之后，所有人都准备停当，将要起行前往北方雪原镇龙殿拜访的凌霄宗年轻弟子一共五人，分别是钟青竹、甘泽、孙友、钟青露和沈石，另外再加上一位镇龙殿过来的永业和尚。

    凌霄宗宗门里并没有大肆宣传这件事，毕竟说起来也只算是一个普通的礼节性的拜访，至于沈石被天苦大师突然召见牵涉到龙族血肉的事，更是被有意无意中隐瞒了下来，除了几位长老心中有数外，其他人包括这次同去的几位年轻人，其实都不知道。

    所以当他们动身离开金虹山的时候，动静并不算大，大多数人都没注意到他们，至于这几个年轻人身上所隐含的一些牵涉到凌霄宗内部几支实力庞大的潜势力彼此碰撞暗斗的气息，也只有那些站在高层的长老真人们才会心中有数吧。

    至少在这几个年轻人身上，至少眼下看来，这五个人都并没有太多的争执迹象。

    只是当他们出发的时候，当他们五个人站在一起时，却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与平日不太一样的感觉的。都是最意气风发的年岁，都是未来阳光灿烂正如这一天天高海阔艳阳高悬的日子，总有一股豪情，莫名地滋生在心里面。

    五个人，站成一排，在那观海台边，背靠了白玉栏杆，海风吹送里碧波万顷，阳光明媚，天光洒落在他们年轻的脸上，男的英气勃发，女的美丽出色，一时之间，竟也是吸引了观海台上无数目光的注视。

    包括过来送他们的几位长老，眼中也不禁流露出几分赞赏欣慰之色。

    未来的日子，或许这个年轻人，一定会有各自都不平凡的人生吧！

    唔……除了站在最左边那个出身术堂、至今道行还拖了这一批人后腿的家伙。

    ※※※

    辞别过诸位长老真人，一行人便下了金虹山，坐上渡海仙舟往流云城行去，过往时候，这几位当然都是出来过的，但是真正像这样同行的机会，却还是第一次，所以彼此之间在刚开始的时候，多少还是有几分尴尬或者是疏远。

    永业和尚虽然岁数不大，但看起来是个喜好安静的性子，与诸人相识过后，便坐到一旁闭目养神。而凌霄宗这五个年轻人，算起来都是同一年拜入凌霄宗在青鱼岛上修炼过来的，彼此自然都是相识，不过平日里也有个远近亲疏的关系，所以当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有好一会，居然没有人开口说话。

    沈石与其他四个人都算熟悉，看着场面有些冷场，便想着先开口跟大家打个招呼说几句话，至少让气氛轻松一些。至于蒲老头给他出的那个找机会挑拨离间的馊主意，早就被他丢到脑后去了。

    只是他刚露出一丝笑意，张开口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便感觉身子两边同时有两道目光扫了过来，落在自己的脸上。钟青竹、钟青露两位美女面上都是带了几分似笑非笑之意，淡淡地看着沈石。

    沈石顿时没来由地脑后一麻，原本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没了声息，片刻之后干咳一声，道：

    “呃……我去船头吹吹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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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沉默无言

    第二百零八章沉默无言

    渡海仙舟劈波斩浪，一路在沧海海面上快速行进，海风迎面吹来，湿润而带着几分咸味的清新空气，让人心胸都为之一阔。几只白色的海鸟趁风翱翔，追随在这艘大船的背后，不时传来悦耳的啾啾鸟鸣声。

    一阵脚步声从背后传来，片刻后一个人从后面甲板走到了站在船头处沈石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眺望了一下那片波涛起伏无边无际的大海，然后转过头来，对沈石微微笑了一下，正是孙友。

    沈石笑着对他点了点头，道：“怎么也跑这里来了？”

    孙友向船只后面的方向看了一眼，耸耸肩道：“那边两个姐妹之间，就那样站着不说话，气氛怪得很，让人感觉有些心里发毛，所以我还是过来跟你说话算了。”

    沈石失笑，下意识地也向后头看了一眼，果然远远望见在甲板中部那边，钟青露与钟青竹两个女子正站在一处船舷边，默默并肩伫立着。只是隔了老远，也看不清楚她们两人的神态，更不用说看到或是听到她们是否有交谈说话了。

    这时，孙友倚靠在船头，望着前方海面，忽然开口问道：“石头，你见识比我丰富的多，对那个镇龙殿，或者是那片北方雪原知道多少？”

    沈石想了想，道：“其实我也知晓得不算太多，大都只是一些常见的消息罢了。镇龙殿首先自然就是和咱们凌霄宗一样，位列四正名门之一，是天下修真界中的名门大派，然后便是全派上下都是信仰佛家，门下弟子都是出家僧人。除此之外，镇龙殿平日里可以说四正名门中最低调的一处门派了，很少听说有他们的消息，据说那个门派里的弟子，大多数人平日都不出那片雪原，终年只在那片苦寒之地修炼，所以也有人称呼他们为苦行僧门派。”

    孙友点了点头，道：“我知道的差不多也是如此，说起来镇龙殿的弟子除了每十年一次的四正大会外，几乎罕有出来行走天下的。但是这么多年来，这个门派的名声居然始终不坠，也是一个异数。”

    沈石笑道：“再怎么说，镇龙殿也是圣人苗裔，是当年六大圣人中排行第二、仅次于元问天祖师的姬荣轩祖师传下的门派，自然是有不凡……”他的声音忽然一顿，却是在这片刻间，一下子响起了在天鸿城青龙山脉之下，那座幽暗深邃的妖族地宫里，那个不人不鬼终生被困在黑暗之中的黄明。万年之前，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好像本应该是这个妖族出生的皇子才对的吧。

    “石头，你怎么了？”旁边孙友的声音传了过来，将沈石从那出神中惊醒，怔了一下，只听孙友在一旁有些奇怪地道，“怎地你话说了一半，突然就停了下来呢？”

    沈石摇摇头，笑了一下，道：“没什么，不过是刚才顺便想到了另一件小事而已。镇龙殿既然能名门四正名门，多年声名不坠，自然是尤其不同凡响的地方吧。”

    孙友颔首道：“确实如此，在出门前我也去请教过爷爷，听他老人家的交待，如今这些镇龙殿的僧人们从昔年圣人姬荣轩祖师身上传下了许多极厉害的神通，并不比我们凌霄宗稍弱，让我要谨慎小心，到了那边不可对别人无礼。”说着，孙友耸了耸肩，笑道，“其实我们这是过去拜访，又不是上门挑衅打架，我怎么可能对他们无礼了嘛。”

    沈石也是笑了起来，道：“这不过是你爷爷对你一番爱护之意了。”

    孙友摊了摊手，又道：“唔，说到镇龙殿，我又想起了他们所在的那片据说是滴水成冰、寒冷无比的北方雪原。在四大名门中，与我们凌霄宗所在的海州、元始门在的中州还有天剑宫在的剑州不同，镇龙殿是唯一一个宗派山门所在地距离那一州的上古传送法阵极其遥远的门派。咱们这一趟过去，一路走传送法阵大概是要有一两天时间，能到镇龙殿所在的雪州，但是在雪州除了上古传送法阵后，咱们要走到镇龙殿的山门所在，听说还至少有半个月的路程呢。”

    沈石怔了一下，道：“居然要走这么久？我以前倒是没注意过。按说如今神仙会那边不是已经有了短程的传送法阵么，比如海州这里从流云城到高陵城中的那种，镇龙殿这等名门大派，叫神仙会帮忙修建一个不难罢？”

    孙友道：“我之前也是不晓得的，只不过这次出门前特地去问过那边的情况，说是北方那片苦寒雪原上很是有些怪异，神仙会确实过去勘探过，但是在判定距离方位的时候，屡屡是被终年不停的暴风雪所扰乱，无法修建那种后人参悟的传送法阵。所以这么久以来，镇龙殿与外界的联系仍然只能靠人力徒步来往。”

    沈石若有所思，点头道：“原来如此，难怪镇龙殿一向如此低调了。”

    孙友咧了咧嘴，道：“所以我就说啊，那些苦行和尚们大概脑子里都是有病，好好的地方不呆，偏偏要留在那片雪原深处，麻烦的要死。”

    沈石目光一闪，这一次没有接话，但是心里却是想到了另一件事：

    看来，通往那个神秘而强大的龙界的入口，应该就是在那片雪原深处了。

    ※※※

    大船破浪而行，转眼便至沧海之滨，沈石等一行五人连同永业一起上了岸，便往流云城而去。

    之前在船上各自分散一处还好说，如今陆上同行，走了一段很快大家都发现，气氛又是再度古怪起来，半天没有人开口说话。

    这情形委实有些尴尬，甚至引得那位永业和尚都忍不住往这里多看了几眼，目光神色中颇有几分奇异之色。其实平日里遇到这种场面，就算沈石不开口说话时，孙友其实是个性子比沈石还要更圆滑的人，几乎与谁都有几分交情，正常情况下他早就开口嘻嘻哈哈地与众人打成一片了。

    只是这一次，除了在渡海仙舟上私下里与沈石聊天的时候孙友还算正常外，但凡是遇到人多时候，看到其他这几位同门，孙友的脸色都是有几分凝重肃穆，鲜少开口说话的。

    而他这种情绪，似乎有意无意中也传染给了甘泽与钟青露、钟青竹三个人，于是大家也就一起沉默了。

    沈石在一旁将这个情形看在眼里，很自然地便想到了在出门前，师父对自己说过的那一番话，忍不住也是心底暗自叹了口气。

    在这项看似普通的拜访之后，似乎果然这几个凌霄宗年青一代里最出色的弟子心里，是都有了其他的想法了。

    在这种沉默而略带怪异的气氛中，他们进了流云城，随后也没有耽搁，一路便直奔上古传送法阵所在地。

    这一天，是他们五个人第一次同行出门的日子，也是看去正是阳光明媚晴朗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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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飞雪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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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零九章飞雪城

    在前往北方雪原拜访镇龙殿的凌霄宗五位年轻弟子中，如今道行最高的是钟青竹，这个小时候平凡无奇的少女，从拜入凌霄宗宗门的时候开始，便如同蒙垢美玉逐渐擦去尘埃，慢慢散发出夺目的光彩。、

    在青鱼岛上的时候一开始还不算出众，但在后面几年里她的修炼道行便令人惊奇地勇猛精进，一路走来到如今，特别是在问天秘境之行后，她也不知道是在秘境中得到了什么无比强大逆天的传承机缘，竟然是一举冲到了神意境高阶的地步。虽然这中间不可避免地也有一些副作用，但如今钟青竹一飞冲天的势头已经是再清楚不过，几乎是不可阻挡。

    而除了钟青竹之外，五个人中的甘泽和孙友，也是在问天秘境之行后道行境界突破到了神意境初阶，除去凌霄三剑那一代的凌霄宗翘楚弟子外，凌霄宗宗门里最年轻一代弟子中，便是以他们三人为首了。从这里也可以看出，问天秘境多年来被四正名门如此看重，确实是有其无可取代的地位。

    相比较前头这三位风光无限的的同门，剩下两位道行还在凝元境的人便显得有些失色。不过两人之中的钟青露，其本人的道行如今也已在凝元境高阶的巅峰状态，距离神意境基本上就是一步之遥再加上她出身丹堂，乃是德高望重位高权盛的云霓长老最心爱的弟子，有诸多修炼资源再加上丹堂强大的背/景，可以说异日突破到神意境乃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而她本人在炼丹一道上的天资近来也是在凌霄宗里名气越来越响，年纪轻轻的据说已经正在尝试炼制四品灵丹了，深得云霓长老的疼爱，甚至在宗门里私底下已经有传言说日后丹堂执掌的位置，云霓长老心中是属意于钟青露的。所以，哪怕是与前面三个人相比，钟青露实际上也是基本不落下风的。

    而唯一最后剩下的一位，便是被这同行的四个光彩夺目的同门衬托得格外寒碜的沈石，论道行他是最差的，仅仅只有凝元境中阶，别说跟这几位天资过人的家伙相比，便是与同一批拜入山门的年轻弟子相比，也只能算是普通；而论师承，他固然算是长老亲传弟子，但术堂却是凌霄宗七大堂口中最冷清最弱小的一个，而其他四人每一个来头都比他厉害；甚至就连家世，他也是最差的，其他几位多多少少都有一个修真世家在背后支持，唯独他是孤家寡人平民出身。

    看来看去，想来想去，比来比去，结果怎么看自己都是最差的一个，这感觉实在是让人有些郁闷。

    虽然与大多数相同年纪的同龄人比起来，沈石的心智是成熟多了，一路上对此也并没有表露出任何异常之处，不过说到底他也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总是有几分隐藏的自尊傲气在。平日里与其中一两个人交往时或许不觉得什么，但人一多站在一起的时候，这差距似乎便特别的明显了。

    甚至就连造成之前有些尴尬气氛的所谓暗中争夺未来大位的可能性，同样也似乎只是他们四个人的争夺，沈石则是更加尴尬地被排除在外了。

    所以沈石在离开金虹山后，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就一直在这个队伍中大部分的时间里都保持着安静，除了私下里有人过来说话时他会回上几句外，人多的时候，他便几乎都不出声。

    ※※※

    在永业的带领下，沈石等一行人到了流云城，然后从流云城中的上古传送法阵出发，开始了这段漫长的旅途。

    凌霄宗所在的海州位于鸿蒙大陆的最南方，其称号本来也就是修真界南方第一大州，而镇龙殿所在的北方雪原属于“雪州”，是在鸿蒙大陆的最北方。一南一北，他们等于是要穿越整个广袤的鸿蒙大陆。

    如此漫长而广阔的距离，哪怕是道行在身一身本领远胜于普通凡人的修士，完全依靠自身赶路也是不太现实的。不过幸好这世上还有传送法阵这等神妙无比的宝物，节省了修士们无数的时间和体力。

    从流云城出发，沈石等人一路向北，几乎都是走的上古传送法阵的途径。不过在这段路途中，他们至少要越过几十个州，至少要坐几十个上古传送法阵，而其中不少法阵并不是传送过来就在身边可以直接坐下一个的。

    有的时候，他们在到达一处地方后，便必须要赶往另一座城池，才能坐上继续前往北方雪原的传送道路。而在这中间，虽然他们如今的道行基本上都已经可以不在意在传送过程中带来的各种不适感觉，但如果整整一天都在传送法阵里穿梭，他们的身体仍然会累积不小的疲倦，所以也还是需要休息的。

    就这样，这段在一个个上古传送法阵中穿梭赶路的行程，一直持续了三天，他们才终于抵达了那个位于鸿蒙大陆最北方的州土……雪州。

    当沈石踏上雪州，刚刚从那金光闪烁的上古传送法阵中走出来，睁开眼睛看向这座自己从未来过的北方州土时，迎接他的，便是一片白茫茫迎面飞舞的大雪。

    这一天算起来是三月初二日了，在遥远的南方海州，应该已是初春时节，阳光明媚万物生长，漂亮娇嫩颜色鲜艳的花儿也正在开放的时候。但是在这雪州，却仍是万物肃杀，飞雪连天的景象。

    一座古老而略显安静沉闷的城池，座落在这漫天风雪的大地上，看去整座城池的色调并不完全是白色，而是一种深沉的灰色。众多低矮的楼房在城池中伫立着，街道上少有行人，但是仍然还有一些商铺和酒馆透露出几分热闹的光亮，隐约闪烁着在这片冰天雪地里温暖的光芒。

    这里，便是沈石他们抵达雪州后的第一站，飞雪城。

    永业领着沈石五人，踏出传送法阵，向飞雪城深处走去，同时语调平静地向他们简单说了一下飞雪城包括雪州这里的大概情况。他的声音在飘落的雪花中传来，清晰而稳定，似乎给人一种安稳的感觉。

    “飞雪城这里因为有上古传送法阵的缘故，向来便是雪州最热闹人口也最多的城池了，不过和你们那边的流云城当然没法比，因为这里本来就没太多的人啊……”

    永业走在最前方，看着这片对他来说格外熟悉的风雪，有些感叹地道。

    “对了，你们几个人，会不会觉得有些寒冷呢？”

    介绍到一半的时候，永业和尚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站住脚步，转过身子看着后面这几位凌霄宗的客人，面上露出几分关切。

    “哦，无妨的，这点冷我们还受得住。”第一个笑着回答的是孙友，而站在一旁的甘泽、钟青竹都是点点头，钟青露拂去落在青丝之上的一朵雪花，也是微笑地道：

    “没事的，永业师兄。”

    永业笑着点点头，放下心来，刚想转身继续前行，忽然怔了一下，却是回头望去，与此同时，凌霄宗这边几个人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起转过身。

    刚刚说话与表态的过程里，好像少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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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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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一十章姓氏

    飘飘扬扬的飞雪将这座城池和这片天地都染成了一片白色，这让多年来一直在鸿蒙大陆南方生活的凌霄宗众人有些不太适应，不过再怎么说他们几个人也都是修士，道行在身肉身自然比凡人要强上不少，所以对这种恶劣的天气倒也并不是完全忍受不了。

    落下的雪花遮挡了他们的视线，后方显得有些模糊，不过他们几个人还是很快便发现了从刚才开始突然就沉默的沈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沈石与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此刻看起来约莫有数丈之远，而且并没有继续向前走着，而是蹲到了地上。

    站在最前面的永业和尚有些诧异，走过来低声道：“怎么了？”

    钟青露钟青竹还有甘泽都是望着后面没有说话，倒是孙友皱着眉头看了那边一眼，带了一丝不太肯定的语气，犹豫着道：“看起来好像是……他的那只猪有什么问题？”

    沈石这次过来，自然是带上了小黑，这么多年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们一人一猪真是算得上是形影不离了。而北上的这几天里，小黑也始终都很正常，一直老老实实地跟在沈石的身边，包括连续乘坐传送法阵对这只奇怪的猪来说，似乎也并没有造成什么困扰。

    只是当一行人 抵达了最后的目的地雪州，从那座上古传送法阵上下来时，沈石便很快发现自己的这个宠物似乎有了一些异常之处。

    在这个漫天飞雪的城池里，小黑看去突然像是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一直都在东张西望，一直都在频繁地用鼻子在空气中闻闻嗅嗅，似乎在感觉或是寻找着什么。随后在走了一段路后，小黑突然便停下了脚步，再也不肯向前走动，沈石在它身边蹲下似乎安抚它，却发现小黑身上的肌肉在不知不觉中，却是全部都绷紧了。

    它好像非常的紧张。

    沈石有些吃惊，小黑的这种情况他并不是没见过，但是之前出现这样的情况，都是在他们游历探险的时候遇上了什么极厉害的妖兽敌人，又或是小黑发现了什么极珍贵的宝物灵材时激动无比，才会如此紧张。

    但是现在……沈石抬头向四周看了一眼，这座灰白色沉默而被风雪遮盖的飞雪城中，一片平静，又哪来的敌人或是宝物？

    沈石犹豫了一下，轻轻将小黑抱在怀里，随即发现它的身躯似乎有微微的战抖，而当他看到这只小黑猪的眼眸时，甚至发现那两只眼睛里奇异的光芒一闪而过。

    一道三色异光，一道灰蒙死气。

    从最开始的东张西望，到后面不停感知，似有头绪，最终小黑的头，一直只望向了一个方向。

    死死盯着不放，但口中一声不吭。雪花从空中落下，有几片飘落在它尖利雪亮的獠牙上，片刻后又缓缓滑落。

    沈石沉默了一会，抬头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将小黑抱在胸前，走到了在前面等待的几个人身前，向他们点点头，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小家伙没来过这么冷的地方，说不定也是第一次看到大雪，有点紧张了吧。”

    几个人都是笑了起来，气氛顿时轻快了不少，大家纷纷转身，便又继续向前走去。沈石向自己怀里看了一眼，或许是倚靠在主人的胸口感觉到了那丝温暖，小黑的情绪和身体看起来都放松了一些，只是目光仍然望着那一个方向，也不知道它此刻的心里正在想着些什么。

    沈石沉默地走着，忽然间加快脚步向前紧赶了几步，来到了带路的永业和尚身旁，对他笑了一下，道：“永业师兄。”

    永业转头微笑，合十道：“施主，有事么？”

    沈石随手指了一下，正是他们几个人此刻前行的方向，道：“咱们是要往这边走么？”

    永业点了点头，道：“正是，此乃正北方向，我们接下来便要去往那里。”顿了一下之后，他又微笑道，“向这北方走的话，那片苦寒冰原和敝门所在的镇龙殿山门，都在那里的。”

    沈石缓缓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目光则是飘了过去，似乎穿过了这一场大雪，望向了那虚渺而模糊的北方。漫天风雪里，天气越来越冷了，在那苦寒之地的深处，古老的镇龙殿中，或许，龙界的入口也就在那里吗？

    龙族……？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小黑，发现它仍然是死死地盯着那片北方深处某个不知名的方向，冷冷地注视着。

    没有喊，没有叫，只是死死地盯着。

    ※※※

    这一场风雪大约是在半个时辰后开始减弱，然后在一个时辰左右后完全停了下来。

    雪后的飞雪城银装素裹，原有的一些灰暗颜色也被这场大雪完全掩盖了起来，看去倒似乎让这座城市漂亮了不少。雪停了之后，城中的街道上行人也多了起来，仰天天空的时候，便觉得天色也明亮许多。

    只是这个时候已经是快到黄昏的下午了，永业与凌霄宗众人商量了一下后，便决定在这城中休息一晚，养精蓄锐后明早出发，按照他的说法，便是从飞雪城这里要到达北方雪原深处的镇龙殿，仍然还有一段十分漫长而艰苦的路程，哪怕对修士来说，也不会很轻松。

    凌霄宗众人之前从未来过雪州，自然一切都听从永业的安排，反正这一趟也不怎么赶时间，多休息一晚总是好的。于是永业便带着众人在飞雪城中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同时就在这一天晚上，他邀请众人也在他房中相聚，趁着这个机会将雪州这里的一些粗略情况，包括即将前往的苦寒冰原一些需要注意的东西事项，都与这几位凌霄宗弟子一一说明了。

    只是听着听着，忽然在那房中有一人在中间插了一句话，却是平时话语并不算太多的甘泽，只见他凝视了那永业一眼，道：“永业师兄，我有一事请教，当年创立镇龙殿的圣人姬荣轩祖师，到底有没有后代血脉流传下来？”

    此言一出，房间里突然一片安静，凌霄宗其他四人都是面露诧异之色，只有永业眉头一挑，转头望向甘泽，两人目光在半空中对视了片刻后，永业和尚慢慢移开了视线，合十双掌，脸色平静，道：

    “甘师兄，姬祖师爷昔年发下宏愿，削发出家，并无后代子嗣，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甘泽目光闪动了一下，看着他道：“此事我自然是知晓的，只是……请问师兄，你拜入镇龙殿之前，却不知俗家姓氏是什么？”

    永业微微低头，似乎沉默了一下，过了一会后，他轻声道：

    “贫僧出嫁前，本姓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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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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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一十一章雪原

    房间里突然陷入了一阵沉默，凌霄宗的几个人都是目光里透出几分奇异之色看向永业，只有沈石眉头微皱了一下后，却是看了坐在不远处的甘泽一眼。

    从在凌霄宗金虹山上第一次见面时开始，沈石并不记得这位年轻但谦和的镇龙殿僧人有什么张扬举止，更不用说自夸了，所以无论是他还是其他人，都只是将永业和尚视为是镇龙殿出身的一位普通弟子，最多也只是可能天赋不俗，被镇龙殿的长老们垂青栽培修炼出了一身艺业，但是对永业本人的身世来历，却是根本没有多想。

    可是甘泽为何却是在今天突然有些执着地问了这些话，而且看起来与他平日里的表现并不相符，甚至隐隐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这事情看起来，确实是有些奇怪的。

    只是当永业回答了出家前俗家姓姬之后，原本看起来似乎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甘泽，在看了永业一眼后，突然又沉默了下来，只是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居然就此住口不问了。

    这一来，旁边正惊讶且好奇的几个凌霄宗同门，顿时便有些忍耐不住了，片刻之后，1孙友忍不住开口对永业问道：“永业师兄，你这个姬姓，莫非……是和当年镇龙殿创派祖师姬荣轩圣人有关系么？”

    永业沉吟了片刻，忽然合十默念了一句，随即像是轻轻叹了口气，微微笑道：“也算是吧。”说着，他看去神态自若且平静地说了下去，原来当年在六大圣贤中排名第二的姬荣轩，其本人在为人族打下大好江山，并最后创立镇龙殿后，便一心向佛出家为僧，直至圆寂逝世，确实是并没有直系后裔血脉流传下来的。

    但是在姬荣轩出世与妖族大战之前，他自己本身却还有一个姬氏家族，族中的姬氏子弟虽然并非是姬荣轩本人嫡亲的血脉，但镇龙殿如此大派，终究还是不可能对创派祖师的一族不闻不问，明里暗里这么多年来，也还是多有照拂。如果姬氏一族之中有出现了什么良才英杰，心性又好的话，一般也都会收入镇龙殿门下。

    话说到最后，永业并没有点透，不过到了这种地步，孙友等人自然也是心中有数，倒是之前没看出来，这位永业和尚也是个有来头的人物。

    随后，永业便将此事放过一边，继续与众人介绍了一些北方雪原上的事项，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众人便各自散去，准备明日出发。

    永业将众人送到门外，一一目送他们离去，转过身来的时候，却发现在门口附近，甘泽却还是站在门外墙边并未走开。

    永业脸上也并没有什么惊讶之色，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合十道：“甘师兄。”

    甘泽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随后缓缓问了一句，道：“荣轩祖师的陵寝，是在镇龙殿中么？我这次既然过来了，总是要去祭拜一下的。”

    永业低眉垂目，平静地道：“祖师陵寝正在山门深处，只是关于祭拜之事，还需问过本门方丈，小僧是做不了主的。”顿了一下，永业又开口道，“不过既然诸位是代表凌霄宗上门拜访，以吾等两派万年交情，想必也是应有之义，甘师兄不必担忧。”

    甘泽嘴角抽动了一下，年轻而英俊的脸庞上看起来似乎有些严肃，片刻之后，忽然压低了声音，道：“我的意思，是以私下身份过去祭拜一次。”

    永业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目视甘泽，道：“那就不必了！”

    甘泽冷冷地看着他，永业的目光却也没有半点回避之意，在这隐隐令人有些窒息的片刻沉默后，甘泽忽然哼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去。永业看着他的背影，站在这客栈楼道里并没有移动，也不知哪里吹来的一阵轻风，将他身上的僧袍轻轻吹了起来，在这片安静的过道中缓缓飘拂着。

    ※※※

    第二日一早，没有太多的耽搁，一行人便直接动身。一路除了飞雪城，踏上了前往北方雪原的道路。

    在鸿蒙主界为数众多的州土中，雪州是一个地理位置十分独特的大州。它位居整座大陆的最北方，拥有一个至今都无人能完全探寻清楚的庞大雪原，在这个州土中，人口最集中最热闹的地方其实只是在最南边沿着州界的一线，以飞雪城为首的大小七八个城池，便集中居住了这一州全部人口的十之八、九。因为再往北走的话，便会进入北方苦寒的雪原，气温骤降，常年寒冷，终年风雪不断，常人甚至道行稍低的修士都无法在此生存下来。

    在雪州，一年中十之七八的日子都算是冬季，而到了北方这个苦寒的雪原上，便一年到头完全都是冬天了。

    极北雪原这里环境严酷，风雪逼人，号称是天下绝地之一。但其中的凶险并不仅仅是寒冷与暴风雪而已，在这片雪白的世界里，看似平静的背面，实际上仍然还有许多奇异的耐寒妖兽生活在这片寒冷的世界中，其中甚至不乏一些十分强大的高阶妖兽。

    在极北雪原行走，一个不小心，不是被暴风雪迷惑方向埋葬在无边无际的雪原里，也很可能葬身兽腹，死无葬身之地。

    也正是因为如此，镇龙殿的山门居然选择在了这片如此严酷雪原的深处，实在是令人难以理解，所以多年来镇龙殿也一直被人视为苦行僧的门派。

    这一天出门的时候，天空居然是一片晴朗没有下雪，按照永业和尚的说法，这样的好天气在雪州这里，一年中也不算是特别多，或许会是一个好兆头罢。他们几个人离开飞雪城一路向北，当那座城池消失在视线中和身后的地平线下的时候，沈石便发现他们已经置身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平坦阔大的原野中。

    目光所及处，大地似乎一片苍白。

    空阔的天地间，茫茫野地里，除了他们竟然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他们在这片雪地上留下了一行行的足迹。

    在行走之前，孙友与钟青竹都向永业建议过将陆地行走与御空飞行结合起来，毕竟飞行赶路实在是要比在这片雪地中行走要轻松太多了。只是这个建议却被永业否定了，他坚持要六个人全部行走，至于原因他只说了两条：

    其一，在雪原外围飞行也就罢了，但一旦深入雪原，御空飞行中非常容易被漫天风雪迷惑方向，若是再遇到雪原上特有的一种雪暴风，只怕瞬间就会被卷到不知名的雪原深处去，从此迷路再也找不回来了；

    其二，在雪原上，是有专门猎食空中食物的可怕妖兽存在的。

    被他这么一说，众人都是默然，反正除了永业谁也没来过这里，最后自然也只能听他的，只是这样一来，众人行进的速度确实还是慢了许多。

    沈石带着小黑走在人群的最后，与昨天相比，今天的小黑看起来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虽然它偶尔还会有些出神地看向北方，但已经再没有了那种全身紧张肌肉绷紧的样子，反而时不时地跟在沈石的身旁，会在雪地上跳跃玩耍。

    原本是被踩在脚底的薄雪，到了中午的时候，沈石却发现慢慢已经厚了起来，一脚他上去，雪粉能漫到脚踝处。周围的空气也开始渐渐有些越发的冷了，呼出一口气都是清晰的白气轻烟。

    只有那片天地，依然空阔一片，看去无边无际，似乎漫延向无穷的尽头。

    沈石踏出了一步，忽然身子顿了一下，像是若有所觉，然后抬起头在脸上轻轻摸了一下，一片冰凉寒意从手指间渗了过来，一点雪化作一丝水，染湿了他的指头。

    他皱了皱眉，仰头望去。

    无垠而空阔的苍穹上，天色忽然有些阴沉，一点一点的白色，从天空高处飘落下来。

    飘飘摇摇，随风舞荡。

    下雪了。

    前方传来了永业的声音，在这片空旷的原野中回荡开去：

    “诸位，越过前面那块冰石大岩，便算是踏上极北雪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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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蛇

    第二百一十二章蛇

    永业口中的冰石大岩，其实便是一块体积庞大的巨大石头，通体白色很多地方还带着几分透明，看去甚至有些像是一个大冰块。在这片开阔而荒凉的原野上，这块冰石大岩有些突兀地出现在他们的眼前，沉默地伫立着，任凭一丝丝的雪花从空中落下，飘拂过它的身旁。

    小黑从过脚踝深的雪地里往前跳了几步，嘴里哼哼叫了两声，回头张望了一眼，沈石一只脚踩过它身边的雪地，走了过去同时向前眺望，只见在这块大石头前后，这片荒野上的情景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天地间飘落的雪也是一样的，大地也是几乎相同的白色，苍茫一片。

    或许，是这块大石头背后那边的雪色更深一些？

    几个人并没有停下脚步，永业显然也只是和众人顺便提上这么一句，然后便带着大家一一走过冰石大岩的旁边，踏上了他口中这块极北雪原的土地。

    雪花点点飘落下来，白的有些刺眼，不过好的是至少眼下还没有什么大风，于是这片雪景看起来便是安静而温和的，所有的灰暗污秽都被这片洁白的颜色抹去。

    凌霄宗的五个年轻人，都是平生第一次来到极北雪原，这样的雪景也都是第一次见到，与自小长大的南方风物截然不同，一个个也是忍不住好奇地向周围看着。沈石跟在人群背后，走了一段路后，便发现在这片苍莽而洁净的白色世界里，其实果然也并不是完全一片肃杀冷清的。

    严寒之下的雪地中，看去一片平坦无暇，但是也是有一些地方有些许的地势起伏，在一些背风之地，在那些白色雪堆的缝隙中，便顽强地还生长着一些不知名的植物。

    这里的大部分草木，沈石都没见过，想来或许都是在这片严寒雪原上特有的物种也说不定，毕竟如此严酷的环境下，普通的树苗草木都无法生存。在这里的草木，几乎没有高大的，多是一些野草色泽枯黄紧贴地面，就算有一两棵树木，也都是矮小的灌木，高不过腰，树叶极少，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着枝桠，树梢指头挂着雪粉和凝固的冰凌。

    空旷的雪原上，缓缓飘着白雪，但是除了偶尔的风声，便没有了任何的声音。

    一脚踩下去，松软的雪地里便顿时陷了一个浅坑，沈石低头看了一眼，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雪粉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又深了寸许，而这时才从那块冰石大岩边走过来并没有多久。正在他若有所思的时候，忽然就在他身前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呼，却是钟青露身子忽然向旁边歪斜，好像脚下被绊了一下，不过幸好她反应灵敏，很快就站稳了身子。

    只是她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好，像是吓了一跳，猛地向旁边跳开两步，同时口中惊道：“那下面有东西。”

    “嗯？”旁边几个人都是一怔，随即快步围拢过来，沈石也走进了钟青露，钟青露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好像……我踩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像是一个活物，还动了几下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脸色一白，咬了咬牙，道：“该不会……是踩到了一只蛇吧？”

    以在场众人的身份和道行，当然不会说对一只蛇感到畏惧，不过那种长长细细面貌狰狞丑恶的动物，确实并不让人喜欢，尤其是钟青露这样的女孩子，似乎天生就感到有些厌恶。

    沈石当然可以理解这一点，笑着对她点点头，低声安慰了几句，随后走过去正要查看刚刚钟青露踩出的那个坑洞时，忽然只见那雪洞地下一片白色忽地一动，却是有一只动物猛地跳了出来，那后快速无比地向远处蹦跳逃窜而去。

    一身白毛，长耳红眼，众人在一瞬间都看得清楚了，永业和尚笑道：“姑娘放心，那并不是蛇，只是一只雪原上特有无害的雪兔而已。”

    旁边人都微笑起来，钟青露平日里较少出来游历，经验不太足够，面色便有些赫然，吐了吐舌头，道：“兔子啊，那还好，我就怕是蛇呢，看起来就让人心里发毛。”

    孙友在一旁笑着摇头，道：“大小姐，你现在好歹也是个凝元高阶的修士了，遇到再厉害的蛇，一掌也就劈死了，怕什么嘛。”

    钟青露看起来一副懒得理他的样子，白了孙友一眼，而跟在沈石身边的小黑抬起头来，对钟青露哼哼叫了一声。

    钟青露看了小黑一眼，忍不住对沈石嗔道：“它叫什么，难道连这只猪也看不起我！”

    沈石干咳了一声，笑道：“不用在意，小黑的性子怪得很，便是连我它经常也是看不起的。”

    小黑脑袋一甩，哼哼唧唧地向前跑了过去，沈石向钟青露笑了一下，然后低声道：“放心吧，小黑鼻子灵得很，跟在它背后的话，有什么藏在雪地里的蛇，它都会先给你找出来的。”

    钟青露嗤笑一声，随即转头前行，不过这一次却是有意无意中走在了沈石的身旁。

    一行人继续向前走去，不过经过这么一个小波折，原本行进里有几分紧张肃穆的气氛，倒是轻松了不少，几个人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轻松闲聊了起来。而不知不觉中，钟青竹落在了队伍的最后。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雪地上的小坑，脸色安静而沉默，只是在背对人群的那一个瞬间里，在那片雪地反射出白色光芒的时候，她的一双明眸之中，突然瞳孔有瞬间的变化，如妖异一般瞬间变为细长竖立的形状，看去就好像是……

    蛇的眼瞳。

    ※※※

    从永业口中凌霄宗众人得知，一般而言，从这块极北雪原上前往镇龙殿山门所在地，除了道行奇高道法通神的一些个元丹境长老胆敢直接御空飞行，不惧怕这雪原上各种风险外，从神意境以下的镇龙殿弟子，一般也都是徒步行走越过雪原的。

    而这段路途，大概要走上七日左右。

    一般而言，永业选择的这条路线大体上还是安全的，再怎么说镇龙殿也是实力深不可测的四正名门之一，虽然不可能真的将雪原上的妖兽赶尽杀绝，但是开辟出一条路并将这条路线附近大部分强力的妖兽趋离，镇龙殿还是做得到的。

    所以在沈石等人踏上雪原的第一天里，从早晨走到傍晚的时候，几乎都没有遇到任何的阻碍，那些据说十分厉害凶残的雪原妖兽，也都没有出现过。

    当天色渐渐黑下来的时候，永业带着他们来到了一处山丘的背面，在这里居然有一处不大不小的洞穴，看起来至少可以容纳十人左右。

    “此处便是我们镇龙殿弟子来往走得多了，找到的一处落脚点，晚上在这里休息，比在外头可舒服多了。”永业在洞中用原先储存在这里的干柴生起了一把篝火的时候，笑着对沈石等人说道，旁边的人都是点头。随后众人闲聊一阵，便各自去休息了，赶路了一天，虽然有道行在身，但在这严寒的雪原上，仍然还是一件令人疲惫的事情。

    洞穴中很快安静了下来，只有篝火中木柴迸裂时发出的一些细微的噼啪声，回荡在这个山洞里。

    一行人各个靠在洞穴一角，或躺或坐，钟青竹坐在一处洞穴深处的角落里，目光静静望着那团燃烧的篝火，似乎在凝神思索着什么。而在火焰的另一方，沈石走了过去，站到了这个山洞洞口处，向外头看了一眼。

    已经完全黑下来的雪原，雪花无声地飘落着，遥远的荒野深处，响起了呜呜的风声，一股寒意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他伸出手，向外面轻轻伸了一下，不消片刻收回来时，便是一手的雪粉。

    隐隐忽有一声厉啸，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也不知是风声凄厉还是某个妖兽的嘶吼，沈石侧耳仔细听了一会，却发现再也没有了动静。

    他轻轻抖落雪花，负手而立，看着外面那寒冷而黑暗的苍穹，这片天地里，这一场仿佛永无休止的寒冷的雪，似乎越下越大了。

    他摇了摇头，转过身准备回去休息，只是才转过身子，忽然身子一顿，却是发现在自己身后，一个女子安静伫立在身旁，默默凝视着他的眼睛，然后轻轻走了上来，与他并肩而立，看向外头那片黑暗的世界。

    “怎么了？”沈石轻声问道。

    钟青竹沉默着没有说话，过了一会似乎感觉到这外头的几分寒意，她轻轻拉紧了衣襟，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道：

    “石头，你也讨厌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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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雪坑

    第二百一十三章雪坑

    沈石有些意外，这问题委实有些没头没脑，随即他向后边瞄了一眼，只见这山洞里一片静谧，其他几个人此刻都是在合眼休息，似乎都已经入睡，只有山洞中间的那一团篝火在安静地燃烧着。

    一阵带着寒意的微风从洞口吹过，因为这山洞是在背风处，所以并没有吹进来多少，但还是让那团火焰微微颤动了一下。

    沈石收回了目光，想了想，道：“蛇这种东西么，其实真的是……”话音忽地一顿，他却是在这一瞬间，莫名地忽然想起来自己在妖界三年中，所看到的天青蛇妖一族，记忆中的玉霖和玉珑姐妹两人，人身而蛇足。

    沈石微微有些惘然，他已经记不起自己到底有多久没有想到过那些妖界的事情了，那三年的记忆，在他脑海中正在逐渐的褪色和淡忘。甚至于他忽然有些苦涩地发现，就连老白猴与石猪，他也有一段日子没有想起了。

    时间总是会让人从悲伤中挣脱出来，哪怕过去的记忆再如何刻骨铭心。

    沈石轻轻甩甩头，吸了口气，让有些寒意的空气进入自己的胸腔，顿时觉得脑子清醒了许多，然后微笑着对钟青竹道：“怎么说呢，这天底下大部分的人，都是不太喜欢蛇这种动物的罢。。 ”

    钟青竹似乎被寒风吹过，脸色略显苍白，只是一双明眸中亮光闪烁着，依旧凝视着沈石，道：“那你呢，石头？你也和其他人一样吗？”

    沈石沉默了片刻，随后道：“我自己倒还好吧，蛇虽然不算好看，但也是一种普通生灵，而且大部分的蛇类……人若是不主动招惹的话，蛇也不会故意攻击的，总之我不是那种特别讨厌的了。”

    钟青竹微微点头，目光望着洞外那一片飘着风雪的天地苍穹，没有转头去看他，只是在嘴角边终究还是轻轻抿了一下，似有一丝温和的笑意。

    ※※※

    翌日天亮，山洞中一行人醒来后，稍事整理，便准备继续赶路。只是当他们来到了山洞洞口处，看着洞外那一片雪白的世界以及漫天飘舞的鹅毛大雪时，都是皱起了眉头。

    孙友站在洞口一边，探出脑袋向外面张望了一下，回头道：“这雪怎地下得这么大？”

    一夜过去，这一场风雪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比昨天白天的时候又大了许多，地上堆积的雪原本只刚过脚踝左右，但现在看着至少也到了膝盖的高度。漫漫雪原上，北风凄厉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几个人都是转头，向永业看去，只见在众人中唯有这个年轻的和尚面不改色，走到洞口瞄了一眼，随后淡淡地道：

    “一般吧，天气不错。”

    说完，他便迈步走了出去，凌霄宗几个人面面相觑，过了片刻，甘泽咳嗽了一声也跟了出去，随后钟青竹也走出山洞，孙友咧了咧嘴，嘴里咕哝抱怨了一句，道：“这也叫天气不错了吗？那天气糟糕的时候该是什么样子啊！”

    沈石在一旁推了他一下，笑骂道：“别啰嗦了，快走罢。”

    孙友耸了耸肩，面上有一丝无奈之色，随后走了出去，沈石回头看着还站在身边的钟青露，微笑道：“走吧。”

    说完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雪地上那一排脚印，道，“你可以踩着他们的脚印走，那样省力气。”

    钟青露点点头，对着沈石微微一笑，走了出去，沈石便带着看起来精神抖擞的小黑，最后一个走出了洞口。

    洞内洞外，似乎便是两个世界，一旦离开了山洞，顿时便觉得凛冽的风迎面吹来，周围的气温也顿时好像下降了不少，让沈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相比之下，小黑的情景比他要好得多了，这只奇怪的小黑猪，除了第一天刚到雪州的时候反应有些奇怪外，越往后它似乎越习惯这里的环境，像是感觉不到寒冷一样，十分兴奋地在雪地上到处乱窜，时不时还到处打滚一番，看起来玩得十分高兴。

    风雪之中，这一行人成为一列直队，在走在最前方的永业和尚的带领下，向着雪原深处走去。

    如此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永业停下脚步示意大家休息一会，这时候众人的身上脸上几乎都已经被染成了白色，不过实际情况他们当然不可能真的那么脆弱，只是随便抖索拍打几下，雪粉纷纷掉落，几个人便又重新清爽起来。

    只是看着这漫天飞雪不停地下，似乎这举动也注定是徒劳无功就是了。

    小黑已经从一只小黑猪快要变成小白猪了，一路跑跳过来，看它的模样倒是并没有疲倦之色，此刻仍然是在旁边雪地上刨雪玩着，沈石向那边看了一眼，见那家伙离自己有些远了，便提高声音喊了一句，道：

    “小黑，过来！”

    小黑远远地应了一声，但却没有马上就跑过来，反而在原地上刨得更欢了，没多久就在雪地上挖出了一个大雪堆，它自己的身子都大半陷入了挖出的雪坑中。

    几个人的目光都是向那边看去，沈石没好气地摇摇头，对着几个人苦笑了一下，道：“我过去将这家伙拉回来，大家等我一下。”

    永业笑道：“沈师兄过去就是，咱们不着急的。”

    说着目送沈石走开，永业又随口对站在旁边的几个凌霄宗弟子开口道：“诸位，你们看这雪原上的风雪，此刻在地面虽然已经算是十分凌冽，但实际上越往高处，那风雪便越发猛烈，气温也越加寒冷。以我们神意境以下的道行，若是妄自飞行，只怕在那高处连眼睛很难睁开，确实是有不小风险……”

    沈石在风雪中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小黑挖出的雪坑附近，没好气地道：“小黑，快点过去了，咱们休息一下差不多就要走了啊。你再这样胡闹的话，待会累了，我可不会抱你走的，到时候你就……”

    “嗯？”忽然，沈石的目光一凝，却是看到在小黑不停挖掘刨出的那个雪坑下面，似乎除了白色的雪外，还有另一抹隐约的异色。

    “这是什么？”

    沈石蹲下了身子，看着雪坑底部，不再阻止小黑的动作，随着一堆堆雪被挖开，在雪粉下方的东西，也逐渐地显露了出来。

    小黑抬起头，向沈石低声叫了一下。

    沈石脸色肃然，凝视坑底片刻，忽地站起身来，转身向远处几个人站着的地方，大声喊了一句：

    “永业师兄，请过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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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痕迹

    第二百一十四章痕迹

    风雪中，站在另一头的永业和凌霄宗其他四个人都是一怔，过了片刻后永业答应一声，大步向沈石这里走了过来。站在原地的几个人对望了一眼，孙友伸手拍了拍肩上落下的白色雪花，皱眉道：

    “石头那边看到什么了？”

    甘泽摇了摇头，沉吟片刻后对孙友问道：“要不，我们也过去看看？”

    孙友看了他一眼正要说话，忽觉得身边风起，却是钟青竹一裹身上披风，已是面无表情地向那边当先走了过去。孙友嘴巴半张开，原本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说不出来，半晌有些尴尬地闭上嘴，苦笑了一下，转过头刚想说话，忽然又看到钟青露淡淡地哼了一声，面色有些清冷之意，目光在前头钟青竹的背影上扫过，随即同样也是没看孙友一眼，便迈步从孙友身旁走了过去。

    “呜……”一阵冷风席卷雪花，迎面吹来，让人觉得好生寒冷。

    孙友站在原地，仰头看了看天空，这次北行出门之前，因为除了孙友和沈石是原本定下的人选外，钟青露、钟青竹包括甘泽，都是凌霄宗各派势力暗中争夺最后硬塞进来的人。所以孙明阳长老在最后关头，还是为自己这个孙子争取到了另一项好处，便是这一次北行队伍中《，孙友算是一个临时的领头人，不管是与镇龙殿接触还是日常路途中，都是如此。

    本来这几日中大家波澜不惊，似乎也并无人故意挑衅什么，只是想不到今日到了这极北雪原上，突然情况就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了。钟青竹、钟青露两个钟家姐妹虽然看起来彼此间并不算是十分和睦，但对孙友却不约而同地有些无视，反而原本孙友心中暗自最为提防的甘泽，看起来却似乎还是最为尊重他。

    只是此刻孙友一时间也是无计可施，极北雪原距离海州金虹山不知亿万里，难道他还能回头去宗门里告状不成？更何况在这次过来的几个人中，除了沈石稍弱之外，其余几人无不是有窥探日后掌门大位的潜质良才，谁不是心高气傲的人，谁背后没有强硬势力支撑，真要去告状的话，只怕也未必真能奈何得了谁。

    再说了，这等领袖气势的事，本就是个虚渺心证，平白无故去纠缠，反而会让长辈看轻也说不定，到时候只是一句话罩下来：你连几个同行的师兄弟师姐妹都无法服众，日后又怎么可能压服偌大的凌霄宗整个宗门一派？真到了那种地步，只怕反倒是翻不了身了。

    孙友自幼出身在豪门世族，对这些勾心斗角的弯弯曲曲心里格外清楚，只一会儿工夫便想得明白，当下深吸了一口气，便是不动声色地将心中那口郁气压了下去，同时对甘泽苦笑了一下，道：“算了，咱们也过去看看吧。”

    甘泽看起来对孙友似乎有些同情之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微笑了一下，然后也迈步向沈石那边走去，孙友看了甘泽一眼，眼底倒是掠过一丝惊讶，在此之前甘泽在门中虽然因为家世特殊和自己天资极高，所以名气极大，但平日里这个年轻人却几乎并不太合群，特别是与同辈的年青一代弟子中几乎都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最多也就是点头之交而已。

    孙友与甘泽，在今日之前，差不多也就只是这种关系，只是刚才甘泽那种拍肩的举动却似乎比过往亲切了不少。

    看来，这一次出来，大家都在试探，也都在暗中一点点做着些改变啊。

    孙友摇头淡淡笑了一下，在漫天风雪里似乎也觉得了一丝凉意，轻轻拉紧衣衫，然后迈步向前走去。

    ※※※

    寒风吹起了地上一些雪粉，打在裤腿上又随即飘散，随后飘散在这片寒冷的空气中。几个人从后方陆续走到了沈石这里，围成一个小圈子，永业和尚站在最前方，在沈石身边站住，道：“怎么了？”

    沈石指了一下地上那个刚刚挖出来的雪坑，道：“你看看这个东西。”

    永业低头看去，只见原本平整的雪地上此刻已经多出了一个雪坑，显然就是刚才被这位沈施主带来的那只小黑猪挖出来的坑洞，晶莹的白雪堆在一旁，露出了下方原本被大雪掩盖的一样灰色的痕迹。

    “嗯？”永业忽然皱了一下眉头，看起来似乎有些惊讶，然后蹲下身子，随手将雪坑里的那些残雪又扫开了一些，这样一来，下方那一抹灰色便露出了更多，下面的东西也就完整地显现了出来。

    那看起来，像是一只兔子。

    大小、形状和外貌，除了毛皮颜色不一样外，其他的几乎和他们昨天看到的那只雪兔一模一样。这只兔子已经死掉了，但是如果只是一只普通的死兔当然不会引起沈石这些人的注意。

    永业看了一会，脸色渐渐有些冷峻下来，伸手轻轻将这只被大雪掩埋的兔子翻了个身，又仔细看了一下后，站起身来，道：“这只应该还是雪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它死后身上的皮毛全部变了颜色。”

    沈石看了永业一眼，没有说话，但是此刻原本站在一旁的钟青竹忽然语气平静但肯定地道：“这只雪兔身上应该是中毒了。”

    永业眉头一挑，道：“中毒，什么毒？”

    钟青竹摇摇头，目光却是看向沈石，永业同时感觉到身边几道视线也向沈石那边看去，不由得心中微微一动，再看向沈石的时候眼神便有几分不同。这次过来的几个人中，他大致也知晓一些情况，知道甘泽等四人都是天分才气极高的年轻俊彦，日后前途大好，甚至说不定有可能问鼎凌霄宗掌教大位，唯独只有这个沈石相比之下便有几分黯然失色。只是如今看来，这个初看起来貌不惊人的沈石，似乎也有几分自己所不知道的长处？

    沈石并没有在意身边人看过来的视线，他只是望着那雪坑下方被小黑挖出来的雪兔尸体，沉吟片刻后，道：“这兔子是被吸光全身精血而死的。”

    此言一出，在他身边几个人脸色都是一变，沈石则是蹲下身子，用手指着兔子的脖颈处一道深色伤痕，同时语气平静地道：“应该是咬破了这里的血管，然后吸光了兔血。”随后他的手指缓缓下移，在兔子身上已经冻得硬邦邦的背部停了一下，同时口中继续说道，

    “然后，有一种剧毒，从那个伤口沿着血管迅速蔓延，腐蚀了雪兔的血肉，从内里扭曲皮肉、撕裂血管，进而让它原本纯白的毛色也变成了灰色。”

    钟青露听得秀眉皱起，忍不住开口问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如此恶毒？”

    “又吸血又有这般腐蚀剧毒，而且会以雪兔这种小动物为食的，据我所知，也就只有一种东西才有。”沈石站起身子，缓缓看了众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永业的脸上，道，“鬼物中的鬼血狼。”

    永业悚然一惊，随即愕然摇头，却是皱眉道：“不可能的，你们几位之前从未来过极北雪原这里，不晓得这里的情形。自古以来因为这里环境特异，妖兽或许还有一些，但是从来都没有鬼物在这里出现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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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小龙舟

    第二百一十五章小龙舟

    “没有鬼物？”沈石皱着眉头看着永业，口中这么说了一句。

    永业很是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再一次确认道：“不错，极北雪原这里，从古到今从来都没有鬼物出现过。”

    沈石沉默了下去，片刻后点点头，脸色平静地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那个坑洞里奇怪的雪兔尸体，然后便带着小黑走开了。

    剩下还站在这里的五个人，一时间也没人再开口说话，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片刻之后钟青竹转过身向前走去，紧接着钟青露、甘泽和孙友也是迈步继续前行，没有人开口质疑永业的判断，但在这片风雪里，这一种微妙的沉默似乎让人有些许的不安感觉。

    只是永业虽然看着年岁不大，但毕竟也是名门弟子，往日在镇龙殿中也是深得方丈天苦大师的看重，心性也向来十分坚定刚强，并不会因此而有所怀疑自己，只是对凌霄宗这几位天之骄子居然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更看重沈石这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同门而觉得有些奇怪。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振作了一下精神，迈开脚步也向前走去，只是当他离开之前，还是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那个雪坑，漫天大雪中，不知不觉那只雪兔的尸体已经又被罩了一层雪，让人不再看得那么清楚，只有那一抹灰色，仍然还停留在雪中。

    永业忽然笑了笑，微微摇头，似乎也是在笑自己心性不坚，居然还有一丝犹豫在，于是僧袍一拂，便如同将这些琐事抛在身后，往前直行而去，再不回头。

    袖底风声卷起一捧雪花，飞溅至半空，随即融入到纷纷洒洒的漫天雪影里，最后落了下来，没过多久，就将那一抹灰色完全地遮去，又过了一会，便是连那个雪坑也被掩埋了起来，白茫茫一片的雪地荒野上，再不留丝毫痕迹。

    ※※※

    迎着强烈的风雪又走了半日，到了这一天中午的时候，雪势终于变小了些，天色也晴朗了几分。于是在沈石等人的眼前，因为视线的开阔清晰，这几日间一成不变的白雪茫茫的景物，终于也有了改变。

    面前仍然是有一片广阔而平坦的白色雪原，但是在远处，却是有一座连绵起伏的山脉从雪原上拔地而起，山势雄伟而挺拔，白雪皑皑，可以看到大片大片陡峭的悬崖陡坡，当然大多数地方其实也都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而看着那个方位，似乎这座雪山正是挡在他们将要前行的路上。

    除此之外，沈石等人其实还遇到了另一个令人头疼的难题，那就是进入极北雪原这么久之后，他们脚下的积雪，同样也已经增厚了不少，眼下甚至已经漫过了他们的膝盖，堪堪要到大腿上了。

    到了这样子，如果还是坚持一路这样走下去的话，便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只是看着永业和尚的态度，却似乎并没有改口同意众人试着御空飞行的意思。特别是当甘泽向他询问过后，确认了他们接下来前行的目标，的确是要翻越前头那座雪山时，凌霄宗几个人的脸色都是沉了下来。

    钟青露钟青竹两个女孩子的脸色都是不太好看，沈石站在一旁则是抱起小黑拍了拍它身上落下的雪花，神态倒是没什么生气的模样。在他以前经历过的冒险游历中，不知有多少次生死一线的危急关头，便是绝境一般的境地他也遇上的不算少了，眼下就算永业坚持要这么走，对沈石来说其实也无所谓。

    比这更大的苦头他都吃过多少了，哪里还会在乎这个。

    只是沈石虽然吃得消这些苦楚，但是凌霄宗其他几个人却是不太痛快，钟青竹皱眉沉默不语，钟青露则是向孙友使了个眼色，孙友挠挠头，最后还是苦笑一声，转身对永业道：

    “永业师兄，你看这地上的积雪确实挺厚了，咱们这么走也不是个办法，不知道……有没有其他的法子？或许，咱们先用御空术翻过这座雪山，然后等地上的雪轻薄一些后再下来走路，你看可好？”

    永和轻轻合十，口中微微念诵了一句佛号，但却并没有答应孙友的问话，只是低头摸索腰间，片刻后却是从随身的如意袋中取出了几样东西，摆放在众人面前的地上，随后淡淡地道：“诸位，接下来的路确实不好走，不过也正是因为雪够厚够深了，咱们接下来才用得着这个。”

    地上摆在雪上的是六个样子相同的褐色木板，长三尺宽二尺，底部平坦，四边却有一截寸许木板竖起，然后前后部分被做成了圆弧形状向上翘起，特别是最前头的地方还雕刻上了一个龙头，看起来真有几分像是一艘小船。

    “这是……”孙友看了这些木板几眼，想不到这些东西的用途，有些惊奇地抬头向永业问道。

    永业微微一笑，道：“这些乃是敝门所特制的小龙舟，专门用在这雪原上行走赶路使用的。”说完，他也没有再更多解释，只是身子轻轻一跃，便跳上了其中一艘他口中所称的小龙舟上。

    过膝深的积雪上，他这么大一个人落在那平坦的小龙舟里，刚好稳稳地踩在上面，而小龙舟只是微微一晃，略沉了一下，便稳住了。再接下来，永业对周围五位凌霄宗弟子笑道：“诸位师兄，请看清楚我的动作了。”

    说罢，他忽然右手向后甩出，一股劲风从他僧袍袖底荡起，直接拍打在小龙舟侧后方的一块雪地上，顿时一片雪雾飞扬，但是就是借着这股劲道，永业脚下的小龙舟却是哧溜一声，顺畅无比且平坦稳定地滑了出去，而且速度颇快。

    风雪之中，凌霄宗众人只看着那个年轻僧人僧袍飘摇，动作悠闲，不过是左一袖右一拍有节奏地打在那旁边雪地上，这小龙舟便如同是在水上滑行一般，看去逍遥无比地快速滑动着，别的不说，比之前那走路绝对是要潇洒和轻松太多太多了。

    在场之人本就没有愚笨人物，相反的绝对都是一个赛一个的聪明，只是看了一会，顿时便都明白了其中的诀窍，一个个脸上都是露出了惊喜和好奇的神情。

    片刻之后，孙友第一个跳了出来，哈哈笑着跃上一只小龙舟上，然后稳住身子适应了几下后，一声长笑右掌挥出，顿时整个人便滑了出去，只是速度飞快，突然一下子整个人失去平衡，只听“啊”的一声大叫，这家伙却是噗通一声，四脚朝天摔在了雪地里。

    背后顿时传来了一阵哈哈大笑声，凌霄宗几个人都是笑得弯了腰，就连一向清冷的钟青竹也是忍俊不住，嘴角微微抿起，露出了一丝笑容。

    飞雪之下，笑声之中，似乎就连这片苍莽冰冷的雪原，也变得有些温和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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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山中有龙

    第二百一十六章山中有龙

    之前孙友的摔跤，还是他看到小龙舟之后的惊奇与急切所致，再怎么说，凌霄宗这一行人包括孙友在内，都是算得上是天资出众的聪慧人物，所以有了前车之鉴之后，其他人在踏上小龙舟后多了一份谨慎和小心，再加上其实小龙舟并不算太难的东西，不过是之前南方无雪罕见而已。众人试探地操作了一会后，便差不多人人都掌握了其中诀窍。

    于是过了一阵子之后，在这茫茫飘落洁白的雪中，几道身影陡然加速，在呼啸的风里向前快速滑行而去，一个个衣襟飞舞犹如神仙一般，嗖嗖之声不绝于耳，不时还传来清脆或爽朗的笑声。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突然也变得温和起来，洁白的雪地上被他们的身影划出了一道道回旋弯曲的痕迹，交错纵横，而他们也迎着风雪，穿行在这雪原之上，向着前方那座山脉而去。

    风吹脸庞，天地悠悠，寒意之中却意外地感觉这片苍穹似乎格外的晴朗和空阔，眼看着那座山峰越来越近，飞驰在最前方的永业和尚忽地身形一挫，右手一掌拍向前方雪地，同时身子借力回转，脚下的小龙舟顿时在雪地上滑行溅起了一大捧白雪，片刻之后，他的身子便稳稳地停了下来。

    看着方位，已是到了山峰的山脚下。

    见永业停下，后方跟着的凌霄宗五个人也纷纷做出了相同的动作，一时间呼呼啦啦雪雾腾空而起，倒是热闹非凡。相比之下，凌霄宗这几个人的动作还是比永业要大一些，显然虽然他们掌握诀窍很快，但在细节的熟练上还是较从小在雪州长大的永业差一点。不过饶是如此，他们在短时间里能做到这种程度，也是让永业心中暗自惊叹了，心想凌霄宗这下一代弟子的天资，看起来委实不可小觑。

    待雪雾稍落，永业便笑着对众人指了一下前头逐渐崛起的那座雪山，道：“诸位，眼前差不多就是接下来最难走的一段路了，只要翻过这座雪龙山，往后虽然风雪更大气温也更冷些，但道路大都还是平坦的，而且只要走上一日，差不多也就到了我们镇龙殿山门。”

    沈石等凌霄宗弟子都是微微点头，永业又道：“这座雪龙山地势险要，绵延千里，若是不能御空而行的话，徒步翻越此山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只是在这座山脉之中，虽然看起来终年积雪、荒芜寂静，但实际上却是极北雪原上诸多妖兽怪物最集中的所在，便是高阶妖兽也为数不少，加上它们千百万年来在这雪原特殊的冰寒环境里磨练出的各种诡异本领，防不胜防，可以说是十分凶险的地方。”

    旁边的孙友皱眉道：“永业师兄，既然你说的如此艰难，为何我们不绕路而行，或者干脆试试看偷偷御空飞过去？”

    永业摇了摇头，道：“这山中有几种妖兽确实十分厉害，最擅猎捕空中猎物，而且我前头也说过了，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御空飞行风险确实极大，很容易便会被风雪迷惑神智伤到。至于绕路，也不是不行，但是大概是要多花上半个月时间了，不知诸位可有这个耐心么？”

    “半个月？”

    凌霄宗几个人面面相觑，过了片刻后钟青竹淡淡地道：“算了吧，就走这条路，而且有永业师兄带路，难道他还会将我们抛下不管么？”

    甘泽等人转头向永业看去，永业哈哈一笑，对钟青竹合十道：“钟姑娘言重了。”说着他脸色一正，倒是肃容道，“不瞒诸位，其实闭门在这雪原多年，门中弟子在这雪龙山上也不知道走过多少次了，所以多年下来，其实是找到了一条山中捷径。虽不敢说真的就万无一失，遇不上什么妖兽怪物的，但是以小僧这么多年的来往经验看，只要我等小心一些，应该是没什么大碍的。”

    沈石等人脸色顿时都是轻松了不少，永业身为主人既然敢说出这样的话，那条山中捷径想必是早就走得熟了，孙友上前哈哈一笑，拍了一下永业的肩膀，笑道：“永业师兄，想不到你一个出家人倒是会卖关子的很嘛，早说啊。”

    永业合十，笑而不语。

    ※※※

    既然到了雪龙山下，要登山的话，这道路便不再平坦而变得陡峭起来，在这种地形上，底部平坦的小龙舟便有些不好使了，所以永业便在山脚下将这些小龙舟都先行一一收起。

    孙友与钟青露两个人将小龙舟交还过去的时候，脸上都还流露出几分惋惜之意，看起来似乎有些没玩够的感觉，永业看到了他们的神情，笑着道：“两位不必担心，后头自然还有用得着这东西的时候。”

    孙友一拍脑袋，醒悟道：“对啊，翻过这雪龙山，你前头说了还有一段平坦的雪地要走呢，可不是还要用到么！”说着哈哈笑了起来，看着对这新奇的东西确实是十分喜爱的样子。

    钟青露也差不多是如此的表情，她与孙友其实身世相仿，都是豪族世家里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而拜入凌霄宗宗门后，也几乎都是在金虹山上修炼，因为各自背后世家的支持让他们的修炼资源几乎随时都是充足的状态，所以也很少像沈石一样终日探险游历，也就对外面世界一些新奇的东西格外的感兴趣了。

    永业颔首微笑，道：“其实还不止是翻过雪山之后的那一段路，诸位，只要等我们翻过眼前雪龙山的高峰，再往下走一段路时，便会有大片大片的雪坡，正如我们眼前看到的一样。”

    说着，他手指了一下前方的雪龙山，众人沿着他的手势看去，只见山峰之前果然有不少地方覆盖白雪，虽然陡峭，但表面却是洁白一片看着十分平整。

    “这样的雪坡，从下往上攀爬自然辛苦，但若是从上往下走的话，只要咱们控制好身形稳定，用那小龙舟直接向下滑行，却是再好不过了，因为根本就连借力这一道力气都省了，它自动就会飞快地向下滑去的。”

    在场之人都是聪明的人物，稍一捉摸便顿时醒悟过来，钟青露首先拍掌微笑道：“原来如此，那一定是极好玩极刺激的事了，想不到在这冰天雪地的地方，居然还有这等好玩的事情。”

    永业和尚笑着摇了摇头，看着想说什么，不过随即看了钟青露那欢喜的笑容一眼，心想在这光鲜好玩的背后其实不知是多少代镇龙殿弟子的心血和艰辛，才领悟到了这种方法，只是这种事，又何必多说呢，于是便又抿嘴，微微摇头而不语。

    他这里的一些小小神态，凌霄宗这边倒是没人注意，只有沈石因为在外头经历的多了，虽然也有些惊奇，但心情却还算冷静，所以看到了永业的这点神情变化。只是他当然也猜不到永业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只是跟在众人背后，开始向雪龙山上走去。

    说也奇怪，原本在原野上还下着的风雪，当众人到了雪龙山上时，气温感觉有些下降，但风雪却反而停了下来，抬头看看天空，居然还有一点日头透下来的样子，让这座白色的雪山在险峻中居然显得多了一丝妩媚。

    行走间，几个人中，钟青竹忽然开口对永业问了一句，道：“永业师兄，请教一下，为何此山名叫雪龙山呢？”

    永业笑着道：“顾名思义啊，雪龙山自然是因为这里常年积雪，所以有雪字了。”

    旁边的甘泽追问了一句，道：“那龙字呢？”说着他看了看周围这片山势，道，“我没觉得这山的模样会像龙啊？”

    永业微笑道：“确实不像啊，雪龙山之所以有这个名字，当然是因为这山中有龙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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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偷袭

    第二百一十七章偷袭

    “极北雪原乃是天下第一苦寒之地，且面积辽阔，至今仍未能有人完全穷尽其尽头。纵然是敝门镇龙殿这般常年在此定居的修真大派，万年以来也最多只探索过离山门往北两千余里之地。再远的雪原之地，便是终年都是难以想象的极寒气温，哪怕是以元丹境大真人的道行，到了那等境地也无法支撑太久。”

    踏上一块突出的石头，永业手指北方，对身边的凌霄宗众人这般说道。旁边几个人包括沈石在内都是第一次听说，面上都有惊奇之色，钟青露惊叹道：“这天底下竟有如此险恶神秘的所在！”

    永业微微一笑，道：“鸿蒙诸界浩渺无边，与之相比，我等也不过如蝼蚁一般，自然是有无数难以想象的奇事奇景。奇事别的不说，就是你们凌霄宗所在的那片沧海，岂非也是广阔无边，在那深海所在至今同样也是无人可以穷其究竟。”

    沈石等人纷纷点头，因为永业说的确实是事实，甘泽叹道：“确是如此，天地之大，我们便如井底之蛙啊。”

    永业笑了笑，又道：“在目前已知的这片极北雪原地域中，这座雪龙山是最大也是最高的一座山脉。自古相传是太古时候，盘古巨神在这极北雪原的深处藏了一件惊天动地的神器，而一只恶龙闻讯而来，觊觎神器却遍寻不获，于是为祸人间杀戮无数，搞得天怒人怨。由此终于惊动了盘古巨神，乃出面点化于它，从此这只恶龙便改邪归正，归隐在这大山之中，并用惊天神通召唤极寒风雪，将这片地域终年笼罩在寒冷风雪里，令外人难以进入，从此忠心守卫着那件神器。所以这雪龙山便由此得名。”

    这故事倒是颇有传奇色彩，听得凌霄宗几个人都是笑了起来，孙友笑着道：“哈，这故事倒是好听，莫非这山中真有什么太古巨龙不成？”

    永业还未说话，旁边已经先传来了一声嗤笑，却是钟青竹走了过去，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声：“幼稚！”

    孙友呆了一下，看了一眼钟青竹，脸上却是露出一丝苦笑，旁边的沈石走了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孙友耸耸肩，和他一起向前走去，同时口中压低声音道：“石头，我怎么觉得最近钟青竹的脾气有点怪啊？”

    沈石想了想，道：“不会吧，我没觉得有什么奇怪之处啊。”

    孙友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废话，她对你从来都是客客气气、轻声软语的，怕是对上她钟家家主都没对你的态度好，你当然不觉得了。不过……”他顿了一下，似乎神色间有些迟疑，最后还是低声道，“但是我总觉得她好像从问天秘境里出来之后，便有好些地方不太一样了，虽然一下子说不出来是什么，可是一定有什么不对。”

    沈石默然片刻，眉头微皱起来，神色间似乎沉吟了一下，像是回想着什么，在这中间他的目光微微闪烁，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不过片刻之后，他还是再次露出了笑容，笑着摇摇头，对孙友道：“没有啊，我还是没想起什么奇怪的地方。”说着他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对孙友低声笑道，“该不会是你看到人家的道行境界突飞猛进，心里有些不痛快了罢？”

    孙友“呸”了一声，道：“胡说，我是那种人吗？”

    沈石正色点头，道：“是。”

    “去你的。”孙友一脚踹了过去，沈石早有防备跳开了，孙友一脚踢空，但是顺带溅起了一蓬雪花，却让跟在沈石身边没有防备的小黑猝不及防，一个愣神顿时便被洒了一头冰冷的雪。

    小黑呆了一下，随即大怒，等着孙友吼叫一声，龇牙咧嘴，两根獠牙闪闪发亮，摆出了一副攻击姿态。孙友吓了一跳，不过还没等他做出反应，旁边的沈石已经先挡在了他的身前，轻轻抱住了小黑，摸了摸它的脑袋，看起来像是低声安慰了几句，小黑的情绪这才缓缓平复下来。

    孙友松了一口气，那只跟在沈石身边的小黑猪实在有些古怪，若非必要他其实也不想招惹，只是随后他忽然耳尖听到了沈石对那小黑猪说的几句话，顿时又恼火起来，叫道：

    “喂，你说哪个是笨蛋，叫谁不要跟我一般见识啊，你给我说清楚，难道我还不如一只猪！”

    有了这一段吵吵嚷嚷，倒是让这一段上山的路热闹了不少，众人也是笑着摇头，随后又是继续前行。

    永业和尚看起来确实对前往镇龙殿的这一段路，包括雪龙山这里的地势地形都十分熟悉，带着沈石等五个凌霄宗弟子在网山上攀登的时候，一路上并不直行，但是绕来绕去总能找到一条适合落脚且积雪不算太厚的路径，让众人走得不算太辛苦。

    从山脚看雪龙山，会觉得这座山峰地势险要地形险峻，不过真的走了一顿路，倒是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辛苦，这便多是永业的功劳了。而且除了道路好走一些，一行人走了一个多时辰，居然也没遇到什么凶恶的妖兽，最多也只看到雪地上偶尔出现的一只狐狸或是兔子，又或是远处天空盘旋翱翔过一只苍鹰。

    按照永业的说法，这雪龙山里确实是有不少妖兽的，其中不乏厉害的高阶妖兽，不过一来是他选的这条路线附近妖兽较少，二来他们刚刚上山，还没到雪龙山深处，所以没怎么遇上。

    “不过到了最后，想必还是要遇上一些的。”永业神态平和，对众人道，“毕竟这雪龙山乃是雪原妖兽聚集所在，完全避开也不可能，但以我等的实力，穿越此山不出意外的话，还是没问题的。”

    凌霄宗众人点了点头，至少眼下看来，这一路上永业的话都很靠谱，而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在队伍的后头，跟在沈石身旁的小黑猛地身子一顿，却是仰起头来，突然低吼出声。

    沈石悚然一惊，刚要反应，便只听前方蓦地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吼，在他们所走的这条羊肠小径边原本平坦的一片雪坡上陡然间大片雪花炸了起来，劈天盖地，而一个巨大的黑影就从那雪堆里腾空而起，快捷无比地扑了上来，瞬间扑倒了站在队伍最前头的永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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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鬼狼

    第二百一十八章鬼狼

    咆哮声中，眼见那突然蹦出的怪物一把就将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永业扑倒，凌霄宗众人都是大惊，随即各自呼喝，动手救人。

    五个人中，钟青露和孙友因为对这种危险激斗经历最少，反应便也最慢，不过他们能够跻身凌霄宗这等名门大派的出色弟子之列，当然在天资上没有任何问题，转眼间便是拔出法宝兵刃，正要出手的时候，却忽然看到眼前人影一闪，正是甘泽挡在了他们的面前，抢先一步挥起了手臂。

    只是就在这时，从甘泽的身边，“呼”的一声锐啸，一记火球已经迅猛无比地从他身旁冲了过去，那动作居然比他还快了一点。甘泽的身子微微一顿，眼神中似乎有些惊讶之色，在那瞬间忍不住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后头，发现这火球正是沈石所激发而出的。而在五个人中最后的一人钟青竹，在这电光火石间的反应却是与抢着救人的众人大不相同，她眉眼清冷扫视周围，却是背退几步靠近了沈石身边，像是正要戒备防御着旁边可能的危险，反而没有先冲过来救永业的意思。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是在那怪物冲出来扑倒永业后的一瞬间，在最初的惊愕过后，旁边的凌霄宗众人便做出了反应，最快到达的正是那个火球，砰的一声{重重打在那兀自还带着一片厚重雪粉的黑影背上。

    一声带着痛楚的吼叫声，顿时从那黑影怪物身上传了过来，紧接着甘泽、孙友和钟青露的攻击接踵而至，那怪物硬扛了两下，却是抵挡不住，哀鸣两声向旁边踉跄跌开。

    永业的身影在雪地上重新显露出来，逼退那怪物之后的众人连忙抢了上去，不过随即便看到永业自己站了起来，动了动脖子，道：“多谢诸位，小僧没事了。”

    众人见他好像确实没伤到什么地方，这才松了一口气，而这时前头那个雪地上的怪物已经在几个人联手攻击下，左支右拙，没过多久就抵挡不住，最后被孙友一只穿云箭直接穿胸而过，低吼一声到底而死，不多时殷红的鲜血便染红了这一片白色的雪地。

    一行人随即围了过来，只见死去的这只怪物个头倒是不小，约莫有半人多高，从头到尾长也有六七尺，尖鼻獠牙，看去有些像是狐狸一类的生物，不过从刚才的战力看，应该是品阶不算太高的妖兽。

    果然永业仔细分辨了一下后，道：“这是雪山黑狐，二阶妖兽。”

    沈石等人都是微微点头，如果只是一只二阶妖兽的话，就算是偷袭，以永业的道行说不定一个人也可以应付得来，更不要说这里还有这么多人了，也合该算是这只雪山黑狐倒霉吧。

    虽然并没有在那只突然袭击的雪山黑狐攻击下受伤，但是永业才刚刚对凌霄宗众人说过这条路径比较安全且此刻还在雪龙山外围，应该不会有事，结果转眼间自己就被扑倒在地，可以是当场打脸，这让他颇有几分尴尬。而凌霄宗众人在处置了那只雪山黑狐后，再看向永业的时候目光也难免多了一丝古怪的意味。

    妖兽毕竟是兽性居多，凶残强悍且难以测度，虽然之前永业说过这里很少会出现妖兽，不过真的出现了……似乎也勉强说得过去。接下来众人便又继续前行，当然这一次都小心了一些，尤其是走在最前方的永业和尚，看起来便谨慎了很多，一直不停地向四周观望，不过在这之后，向雪龙山上走了一段路径却又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似乎刚才的雪山黑狐真的只是一个单纯的意外而已。

    队伍之中，钟青竹走在最后，看去她的神情始终淡然而平静，一张柔美的脸庞上，明亮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前方，越过走在她前方的甘泽，看在走在第三个的沈石身上。

    只有当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男子身上的时候，一直有些清冷的眼神才会变得温暖几分，哪怕是在这寒冷而吹拂风雪的雪原上，那个背影似乎也总有几分能够给予的温暖。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在她身前的甘泽忽然脚步顿了一下，等钟青竹走上来后，却是和她并肩而行，然后看似不经意地轻声问了一句，道：“钟师妹，你的境界道行在我们中是最高的，为何刚才没看到你出手啊？”

    钟青竹默然片刻，平静地道：“一只二阶妖兽而已，就算我不出手，以甘师兄你和其他几位师兄的本事，对付它应该也是绰绰有余了罢。”

    甘泽摆摆手，微笑道：“钟师妹莫要误会，我并无责怪之意。只是想着你道行最高，刚才出手说不定应该是最快才是，结果却看到你似乎是在防备着周围，倒是沈石师弟的动作法术都快得惊人，实在是令人刮目相看。”

    钟青竹明眸目光一闪，望向前方不远处正在行走的沈石背影，眼底深处淡淡温柔一闪而过，轻声道：“他……那是吃了很多苦头，才有这般反应的。”

    甘泽闻言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惊讶地看了钟青竹一眼，正好看到她脸上几分与平日不太一样的神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后，随即舒展开来，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随即向前方看去，正好这时沈石转过身来，看着甘泽与钟青竹二人，笑着对他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走得快些。

    甘泽笑着答应一声，加快脚步走了上去，随后赶到沈石身旁，与他笑着聊了起来，一路倒是看着十分轻松的样子。

    不知不觉中，他们便已爬过了这一片雪坡，然后向着前方一片更加陡峭的山体走去，而在他们身后，刚刚出现的那一段意外，那只死去的雪山黑狐也已经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之后。

    只是就在那片不再有人影而逐渐安静下来的雪坡上，突然吹起了一阵寒风，风卷起一阵雪花，飘飘落下，天空似乎也突然阴沉了下来。

    然后，在那片洁白的雪地上，突然也不知从哪里出现了几个黑影，慢慢地走了过来，逐渐靠近那只雪山黑狐的尸体，然后便看到了那雪地上染红一片的鲜红血迹。

    “呜……”一阵凄厉的嚎叫声，突然在风雪中传了过来，几只如饿狼般形状的怪物猛扑过去，对着地上和雪山黑狐身上的血迹伤口疯狂撕咬舔食起来，一时间血肉横飞，雪山黑狐的尸体瞬间就被撕咬破碎，那场面异常血腥和残暴。

    而在这中间，一只饿狼霍然抬头，却是向着那雪龙山的深处，正是沈石一行人前行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嚎叫声。

    在这饿狼的双眼里，竟然并没有血肉眼瞳，而是燃烧着两团火焰。

    两团幽绿如鬼火般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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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    霉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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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一十九章霉运

    翻过一道山脊，眼前雪龙山的地形顿时又是为之一变，从之前陡峭的大片雪坡转为连绵起伏的大小山峦，沟壑山谷随处可见，山风也变大起来，∈，

    举目眺望，远处的山脉似乎都笼罩在一片模糊的雾气中，只能隐约看到几座高大山峰的轮廓，按照永业的说法，等进入到雪龙山深处，那里的风雪便又会大起来，这里之所以看不清远处的景物，便是在前方那边应该是下着极大的暴风雪。也差不多是从这雪龙山中段开始，极北雪原上那种举世罕见的苦寒威力，才会真正的显露出来。

    “呜……”

    忽地，一阵怪异而尖锐的声音，从远处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飘了过来，中间似乎还夹杂着某些痛苦的嘶吼声，听起来令人格外的惊心动魄，让这一行人都停住了脚步，抬眼向远处那几座山峰看去。

    只是风雪迷雾中，山峰的轮廓影子忽隐忽现，什么都看不清楚。

    沈石微微皱眉，盯着那远处的方向看了一会，又向脚下看了一眼，只见原本一路上十分活泼好动的小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是紧紧地跟在自己的脚边，此刻也是踩踏在雪地上，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同一个方向，若有所思的样子。

    片刻之后，这只小黑猪像是感觉到了沈石的目光，也收回了视线，抬头看了看自己的这个主人。

    一人一猪的视线在半空中触碰了一下，沈石默然不语，只是轻轻蹲下身子，然后搂了一下小黑，用手抚摸了一下它的头顶毛，随后低声在小黑的耳边说了一句谁也没听到的话。

    小黑静静地站着，看着也没什么更多的反应，只是片刻之后，用头轻轻蹭了一下沈石的小腿。

    旁边，甘泽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沈石和小黑，微笑了一下，道：“沈师弟，看来你和这只小黑猪的感情不错啊。”

    沈石站起身子，抱以笑意，点头笑道：“养了好久了，一直都在一起的。”

    甘泽点点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而这时站在前头的永业又回头招呼众人，然后继续向前走去。在他身后的孙友则是有些好奇地开口问道：“永业师兄，前头那奇怪的叫声是什么妖兽啊？”

    永业想了想，随即摇头道：“这我还真答不上来了。以往这条路我也走过多次，这山里的一些常见妖兽我也认得一些，不过刚才那叫声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见。只是这雪龙山里妖兽众多，而且有很大一片地域我们也没去过，所以或许是我之前没见识过的一种妖兽吧，也不算奇怪。”

    众人听了也没说话，反正说到底这里除了永业，其他人全部都是第一次过来，凡事自然是都先听永业说了。只不过前方或许藏匿着什么未知神秘的妖兽，大家并不知道底细，这种感觉并不是让人觉得很舒服，所以很快这一行队伍里便没人再开口说话，大家都是沉默地前行着。

    只有钟青露在走了几步后，忽然抬手往空中试了试，然后轻声自言自语地道：

    “雪，好像大了啊……”

    不久后永业就感觉到了这种有些微妙的气氛，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话，感觉有些不妥，便笑着回头对众人道：“刚才我的话可能没说清楚，其实大家不必担心。这雪龙山里虽然妖兽众多，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厉害妖兽可能也有，但是只要咱们顺着这条路径走，一般是遇不上什么厉害妖兽的。”

    旁边的钟青露噗嗤一笑，指着永业笑道：“永业师兄，你前头也说过这话，结果刚说完就被那雪山黑狐给扑倒了啊。”

    旁边的孙友沈石等人都是笑了起来，永业也是笑着摇头，举手苦笑道：“钟师妹，你就不要再取笑……”

    “吼！”永业话音未落，突然在这条雪中路径两侧，猛地几条影子窜了出来，狂吼声中，一下子冲到近前，将站在第一个的永业扑倒在地，同时伴随着几声激烈而刺耳的撕裂声，却是在那利爪纷飞里，永业穿在最外面的僧袍一下子被撕破了几条大口子。至于他的身子，也是瞬间被压在了几个妖兽的身下。

    凌霄宗众人呆立原地，包括钟青露原本指向前方的手，一时都忘了放下来，每个人都呆呆地看着前方那一片狼藉混乱的场面，脑海里有瞬间的空白。

    直到片刻之后，那吼叫声突然惊醒众人，瞬间大家一片慌乱激动，呼喝此起彼伏，法宝兵刃与风雪齐飞，刺破场控卷起千百雪花，更有炫目火球当空划过，底下还跟着几个阴毒难以现的冰箭，嗖嗖嗖嗖地向前方那些突然又跳出来的妖兽冲了过去。

    而陡然又被偷袭的永业又一次被灰头土脸地扑倒在地，不过应该是他修炼有镇龙殿这一门某种防身极强的道法神通，虽然身上的僧袍被撕破一片，但伴随着几道金光闪烁而过，他本人居然硬扛住了这些妖兽的攻击，几番挣扎后，还冲了出来。

    这一次扑出来的妖兽是四五只通体雪白的豹子，体型极大，几乎是有常人的大半个身子高，以为身体颜色的缘故，潜伏在雪地上根本难以现，而动作敏捷迅，比之前那只雪山黑狐要厉害多了。

    至于这种妖兽，却是连沈石都知道来历了，名叫“雪豹”，是极北雪原这里特有的一种三阶妖兽，它的皮毛是一种很值钱的灵材，很受一些爱美的女修喜爱，所以沈石对此有几分印象。

    不过虽然三阶妖兽已经十分厉害，但是这一行队伍中的六个人，显然还是要更胜一筹，光是神意境的高手便有四人，其中甚至还有一个境界冲到了高阶的钟青竹。所以在一阵激战过后，这几只身手敏捷凶悍异常的雪豹，最终还是变成了雪地上的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

    当最后一只雪豹倒下去的时候，这一行人站在原地收起法宝兵刃，然后面面相觑，过了好半天，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有人说话。凌霄宗的几个人目光转来转去，而永业和尚面色阴沉，看起来似乎有些暗暗咬牙，然后低头整理身上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僧袍，看去颇有几分凄凉倒霉的感觉。

    最后这气氛实在是有些太过尴尬了，孙友咳嗽一声，干笑道：“这个……要不咱们还是继续走吧？”

    没人回答他，看起来还是冷场，孙友挠挠头，一时也是苦恼，正无语处，忽然只见那永业面无表情地道：“唔，我觉得今日……今日就先走到这里吧，大家找个地方休息休息，明日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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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又见巨影

    第二百二十章又见巨影

    永业说到做到，果然这一天便不再继续赶路了，反正本来要越过这座雪龙山脉就需要数天时间，所以也不急于一时，凌霄宗众人也是答应下来。至于休息的地方，自然也是永业来寻找，而他也确实对这座山脉至少是对这条山中路径附近的地形十分熟悉，带着沈石等五个人向旁边走了一段路，便看到山中的一座山峰陡峭耸立，白色积雪之下黑色岩块突兀险峻形成了一面千尺绝壁，犹如一柄巨大利剑般刺在这山脉中间。

    永业先是向左右周围看了看，神色中带了几分小心谨慎，在确定周围并无什么异物出没或窥视后，他忽地纵身一跃，却是使出神通，往这面绝壁上飞去。凌霄宗众人都是吃了一惊，因为之前永业在入山之前自己便曾经说过尽量不要飞到空中，想不到他居然在这里自己先破了戒。

    不过看着他动作敏捷熟练，几下子飞到那绝壁中间部位，随后是在一处看似积雪的山壁上轻轻一推，顿时便只见大片积雪滑落，片刻后居然是在那山壁中央露出了一个洞口。永业站在洞口向那里面张望了一下，随即便回身向下方招手示意，让凌霄宗等人都上来。

    既然是他都这么做了，沈石等人自然也只有跟上，于是一个个都跟着飞了上来。沈石才从洞口踏进这个隐蔽的山洞里，便感觉自己似乎有些气闷，目光转动一下，便发现这洞内的地盘居然还不算小，看样子至少能呆个十几个人的模样。至于气闷的原因，想必是因为之前被积雪堵住了洞口，气流不畅引起的，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山风从洞外吹进来，没过多久，那气闷的感觉便消散了。

    因为洞内还算宽敞，所以六个人都进来的时候，气氛也比较轻松，再加上之前突然决定过来休息，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之外，至少钟青露看起来便有些忍俊不住，时不时便看向永业，嘴角挂上了一丝笑意。而永业此刻神情已经恢复了正常，对旁边那些凌霄宗弟子偶尔飘过来的意味深长的眼神视而不见，简单地对大家介绍了一下这个山洞，又说了一下周围的形势，便盘膝坐在一旁打坐，闭目养神去了。

    按照永业的说法，这个山洞当然也是在过去几千年中，镇龙殿弟子无数次穿越这座雪龙山脉时发现的一个隐蔽而安全的休息点。因为远离地面，便避开了许多凶猛的陆地妖兽的视线，同时在平日的时候，因为山中时常风雪，这洞口也经常会被积雪覆盖，几乎从未有妖兽发现此处，所以很是安全。

    不过饶是如此，众人还是不敢放松警惕，因为这里毕竟是极北雪原上妖兽聚集最多的雪龙山，一个不小心发生什么意外，那是谁也说不准的。所以这一日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呆在这山洞里，虽然天气十分寒冷，但在永业的建议下，他们并没有在这洞中生火。

    篝火的火光或是火焰的温暖，在这片冰寒的深山世界里，便如同是召唤妖兽的一盏明灯。除此之外，当天色逐渐阴沉黑暗下来的时候，他们还安排了人轮流值夜，因为除了要防备有妖兽意外发现这个山洞闯入伤人之外，外头不停飘落累积的白雪，每隔一段时间也需要有人清理推开一下，至少得保持洞口有一个可以空气流通的洞，这样洞内才不会太过气闷。

    至于值夜的人选，沈石很自觉地第一个站了出来，毕竟他道行最低，凡事主动点总是没错，而其他人倒也没多说什么，钟青竹随后便报了第二个，再往后则是永业和尚自己出声。本来甘泽也想轮上一次，不过永业却说是够了，从子时开始一人一两个时辰，三次之后差不多也就天亮了。

    于是剩下的甘泽、钟青露和孙友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大家坐着闲聊了一会后，便各自休息去了，只留下沈石来到这山洞洞口，靠着一侧石壁坐下，向着这半山腰上山洞的外头看去。

    这时已是深夜，雪龙山中气温越发寒冷，一片漆黑之中，大雪下得越发猛烈起来，哪怕他躲在山洞内侧，都能感觉到外头几分凌冽的寒风。若是没有道行的普通人来到这样的地方，哪怕身上裹着再厚的衣袍，只怕也难以撑过这等苦寒，也唯有修炼过道行的修士，以强化过的肉身，方能抗拒这令人惊惧的寒冷。

    大雪飞舞飘落，很快在山洞洞口外的那一小块平台上堆积起来，而且雪层迅速地升高，眼看转眼间便堵住了快一半的洞口。沈石用手轻轻推了一下身前刚刚堆积起来的雪堆，冰冷的雪粉无声无息地塌了下去，有些倒在一旁，有些则是滚落山壁，又重新融入了那片黑暗里。

    寒风凄切，天地寂静，只有风雪似乎永无停歇地吹拂着。

    沈石凝视着外头夜色里的那一片深沉黑暗，心底忽然有了几分寂寥之意，那感觉就像是天地如此之大，自己便如蝼蚁一般，却偏生还有百般烦恼在心头，不得自在。

    他没来由地又想到了那个娇媚的女子，凌春泥的脸庞在他的眼前掠过，此时此刻，她还好吗？是不是还安然无恙地在这世上的某一个角落安好地活着？

    她开不开心？她幸不幸福？

    几番头绪，缠绕心头，沈石忽然发现，原来自己想要忘记一个人竟是如此的艰难，而那个女子在自己心中的印痕，甚至比自己当初所料想的还要深刻的多。

    他怔怔地坐在那儿，出神地看着远方那片黑暗，直到忽有一阵风起，一个人影悄悄出现在他的身旁，然后靠着他也坐在了地上，与他并肩齐膝地坐着。

    一团幽香，在这寒冷风雪中悄然飘来，然后是钟青竹的声音幽幽传来，低声道：“你在想什么呢，石头？”

    沈石微微转头，却发现这片黑夜里没有光亮，他甚至就连坐在咫尺之遥的女子的脸庞都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但是那股幽香和偶然间碰触的熟悉感觉，让他知道并没有认错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道：“没什么。”

    钟青竹也没有追问，她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在黑暗中安静地坐着，很长时间里一直都是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才低声道：“夜深了，我来看着这里，你回去休息吧。”

    沈石点了点头，刚想站起，忽然他和钟青竹两个人的身子同时震动了一下，感觉中竟仿佛是这座山峰在刚才猛地颤抖了一次。

    风雪骤然加大，寒冷夹着狂烈的雪花，铺天盖地地吹来，两个人突然有种窒息的感觉，在瞬间同时站起，脸色大变。

    洞外这片黑暗的世界里，在这座险峻而寒冷的雪龙山深处，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突然有一个巨大的影子，猛然出现在群山之中，仿佛正是顶天立地一般，可畏可怖，天地也为之变色。

    PS：十二月，新的一个月开始了！被大家在微信里吐槽了半个月，我要争取这个月洗心革面，多写一点。嗯，一定努力，大家在微信里多鼓励一下啊……待会还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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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老龙

    第二百二十一章老龙

    漆黑的暗夜里，那个在群山之中的巨大身影猛然出现，仿佛头顶着天，脚踏大地，犹如一个难以想象的神明一般，突然出现在沈石和钟青竹的视线远处。

    哪怕隔了很远，哪怕那黑暗遮掩无法看得清楚，但是天地之间那股无形的力量却仿佛扑面而来，令他们两人在瞬间都屏住了呼吸，甚至连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这绝不是普通的怪物，这个巨大身影所带来的压力胜过了沈石过往所见过的所有敌人，包括那些高阶妖兽、龙族乃至于镇魂渊下的恐怖鬼物，这是他生平第一次面对如此强大的气息，甚至于让人完全无法生出抵抗之心，只能发自内心地站在原地战栗着。

    但是，似乎隐约还有几分……熟悉的感觉？

    在震惊无语与微微战栗的激动情绪下，沈石陡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向身边的钟青竹看去，而几乎是在同时，钟青竹竟也是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对视片刻，仿佛是在同一时间看到了对方深心处，猜到了对方心里所想的东西。

    因为那是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在当日去百山界的那一场凌霄宗精英弟子选拔中，沈石与钟青竹两个人深入黑鸦岭，然后在某个夜晚，在那片山岭的深处，当一大群高阶妖兽互相残杀而死亡之后，他们两个人亲眼看到了有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那个山脉之中。

    没有人知道那个巨大的身影到底是什么，哪怕是沈石曾经看过无数典籍古卷，也从未在书中看到过有关的只言片语，或许只能用无法被人类所理解的诡异生物来解释了。然而今夜，在这个寒冷无比的极北雪原群山之中，沈石与钟青竹却再一次看到了那个巨大的身影。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巨大的身影会从百山界的黑鸦岭中突然出现在这鸿蒙主界极北处的苦寒雪原中？要知道自古以来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就是两个界土间唯一连接的途径就是上古传送法阵，除此之外绝无他途。而如此巨大的怪物如何能够穿过上古传送法阵而不被人发现的？

    在这众多涌上心头的疑惑充斥心中的时候，那片黑暗的天地下巨大的身影，仿佛动了一下，然后迈开了脚步，在群山之间行走起来。远远望去，那庞大的身躯犹如巡视大地的神祗，往往一个脚步跨出，便越过了一座小山，每一个脚印踏下，便引起大地一阵震颤。

    沈石与钟青竹仍是陷在一片震惊之中，但是过了一会之后，沈石忽然心头一跳，盯着那巨大黑影的行走路径，然后赫然发现这个巨人看起来行走的时候漫无目的，但是走着走着，竟然是仿佛向自己等人藏身的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沈石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伴随着那巨人的脚步，明显地在这个山洞里感觉到的大地的抖动越来越是强烈，那无可抗拒的庞大身躯就像是一度横亘在天地之间的巨大城墙，在黑暗中沉沉压了过来。

    一步踏下，仿佛群山都在颤抖，大地竟似哭泣，那巨大的身影如同这个世界的主宰一般，风云都为之汇聚。沈石下意识地转头想要警告自己的那些伙伴们小心，但是当他目光扫过那洞穴内部的时候，却突然发现所有的人此刻竟然完全没有任何惊醒的迹象，都在安然沉睡着。

    可是若在平时，以这几个人的道行境界，稍微大一些的动静，只怕早就能将他们惊醒了，可是现在，沈石与钟青竹面面相觑，似乎仅有清醒的人，只有他们两个。

    那个巨大的身影依然在缓慢但并不停顿地前进着，每一步都异常巨大，崇山峻岭对他来说，仿佛变成了一道道异常渺小的小土沟，而沈石与钟青竹与这个巨人相比起来，简直与蝼蚁无异。

    他们无法反抗，甚至无处可逃，只能站在这个渺小的山洞洞口，看着巨大的身影一步步接近。然后突然有一刻，在那个庞大的身影靠近这座山峰的时候，沈石的瞳孔猛地放大。因为当他仰望的时候，竟然发现这个巨大身影的最上方，在那粗大无比的脖颈上，竟然是一片空白。

    这是一个无头的巨人！

    旁边的钟青竹很快也发出了一声惊讶的轻呼声，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而沈石在震惊之余，接着便进而发现了这个巨人似乎和自己记忆中在百山界的时候看到的那个巨人有许多不同之处。

    最大的不同当然是头颅，眼前的巨人没有头，但是百山界看到的那个巨人则是一个完整的人形，在那个黑暗的夜晚，沈石甚至还看到那个巨人在吞噬高阶妖兽的尸体。除此之外，因为走到了近处看得真切几分，沈石也很快感觉到，眼前的这个巨人在体型上应该比百山界那个巨人要更加高大，那种无可抵御的恐怖气息，也是百山界巨人所没有的。

    甚至于在某个瞬间，沈石的心里浮现起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的对比，那就是虽然身躯都比人族要远为庞大，但是如果两个巨人之间对比的话，似乎百山界那个巨人只是一个小孩，而眼前这个无头巨人，却是个强大而正值巅峰的成人。

    这种对比当然并没有什么意义，因为无论是“小孩”还是“成人”的巨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压死脆弱的人族，只是眼前这个无头巨人的行动，似乎比百山界那个巨人要奇怪的多，它走到离沈石所在的这座山峰外不远的地方，便突然停了下来。

    这个举动让沈石与钟青竹心底都是一沉。

    紧接着，那个巨人的身躯，竟然是缓缓矮了下来，看起来分明是向沈石所在的这个山洞缓缓靠近，空气里弥漫的风雪狂暴地嘶吼着，似乎正在四散奔逃。

    黑暗如崩裂的潮水，在天地之间疯狂涌动着。

    然后，沈石与钟青竹便看到了低垂下来的巨人的肩头，没有透露的肩膀上，赫然竟是趴着一只灰白色的龙。

    一只看去很老、很老，感觉上很累、很累的老龙。

    然后，老龙抬起了眼，向他们两个人这里看了过来。

    如黑暗的苍穹突然掠过闪电，似寂静的天地炸响惊雷，那一双古老而充满苍莽气息的龙眸，首先却是落在了钟青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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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甬道

    第二百二十二章甬道

    “啊……”

    蓦地，一声满含痛苦的尖叫声，突然从沈石的身旁传来，沈石大惊，转头却只见钟青竹像是在一瞬间受到了什么极大的刺激，整个身子猛地剧烈颤抖起来，双手更是直接抱住头部，牙关紧咬面容苍白甚至有些扭曲，仿佛正受到了巨大的痛苦。 ..

    片刻之后，她似乎连站都站不稳了，身子踉踉跄跄向旁边倒了下去，沈石一个健步跳过去抱住了她的身子，触手处哪怕隔着衣裳，他却也是忍不住在瞬间打了个寒战。因为钟青竹的身上在此刻异常的寒冷，甚至比这个山洞外头的风雪都更加冰冷几分，险些就将他的手掌都冻僵了，特别是在这股冰寒，还隐约有一丝古怪的阴冷气息，让沈石没来由地觉得有几分熟悉。

    只是这电光火石间，沈石当然没心思去想那么多，情急之下他还是不顾这股阴寒将钟青竹抱在怀里，而钟青竹在他手间状似极痛苦，不停地呻吟低喊着，双手按住头颅更是用力无比，仿佛是她的脑袋正有毒虫啃噬一般恐怖。

    就在这慌乱之，沈石甚至忘记了不远处洞外那个神秘的老龙和更加可怕的那个巨人，眼只有钟青竹拼命地想要安慰她，让她平静下来，因为痛苦挣扎的样子，很可能下一刻她就会伤到自己。然而在这个时候，在钟青竹呻吟痛苦挣扎，沈石目光扫过，猛然一凝，却是钟青竹的一双明眸里，在原本痛苦的神色，突然眼瞳猛地发生了变化，从原本黑色清澈圆形的眼瞳，猛地拉长，竟是瞬间变成了如同毒蛇一般细长的眼睛。

    在那刹那之间，沈石身躯大震，然而接下来事情并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去反应，钟青竹的情况越来越糟糕，那股突然降临的痛苦仿佛正在侵蚀着她全部的神智，她甚至已经无法再站立，一声痛哼，她的身躯猛地向后倒了下去，同时双眼随之闭上，竟是无法抵抗这种痛苦，就此昏厥了过去。

    沈石在惊骇之，一把抱住她的身躯，将她放在地上，同时刚想大声告警，却发现那个山洞里竟然诡异地仍然是处于一片寂静之，还在睡觉休息的那四个人，仿佛和自己隔开成了两个世界，对外头这惊天动地般的响动一无所觉，仍是在安然睡着。

    一动一静，一里一外，在咫尺，却仿佛给人一种远在天边的感觉。

    原本到了嘴边的呼喊声，沈石硬生生地忍了下来，随后深吸一口气，猛地回头，一步踏前挡在钟青竹的身前，面对着洞口之外那个顶天立地恐怖无比的无头巨人，还有那只神秘诡异地趴在巨人肩头的老龙。

    风雪越发狂暴，哪怕是坚硬如山峰石壁，也被那天地的狂暴风雪打得砰砰作响，在这股无与伦比的威势下，沈石当真便如同一只渺小的蝼蚁一般。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老龙收回了青竹的视线，目光落在了沈石的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沈石只觉得全身一片冰凉，甚至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肌肉，那种古老而苍凉带着几分冷漠的目光，洒落下来，如同神祗俯视着芸芸众生。

    那痛苦仿佛近在咫尺，似乎下一刻发生在钟青竹身上的事就要在他的身上重复。

    然而在呼吸之间，风雪虽然凄厉，痛苦却不见踪影。

    老龙凝视着他，淡漠的目光里似乎开始有些变化，沈石那究竟是什么发生了改变，但能感觉到一些，似乎这个老龙对自己并没有太大的敌意。

    只是过了片刻，老龙的目光再一次移动开去，这一次却是落在了沈石的身后。

    那里并没有人影，但有一只猪。

    一只黑猪。

    一只从刚才开始就发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只老龙的小黑猪。

    老龙的目光陡然亮了起来，它盯着小黑，眼似乎闪过一丝愕然之色，仿佛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片刻之后，在那片风雪里，趴在无头巨人肩上的老龙忽然抬了抬它的一只前爪。

    它的动作十分缓慢，斥着一股老朽的气息，但是随之而来的却是那个无头巨人忽然再度动了起来，那一只巨大的手掌猛地向这个洞口抓下。

    天幕仿佛瞬间暗了下来，原本仅有的一点微光，在这一刻似乎全部都变得黯淡，暴风雪狂暴地嘶吼着，从四面八方向沈石这里蜂拥而来，仿佛这个山洞的洞口已经在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周围一切的力量都吸食殆尽。

    巨手落下，只是随手一抓，山洞的洞口便被硬生生撕去一大块，沈石根本避无可避，只是在那危急关头，他猛地将钟青竹倒在地上的身躯推开了一下，但是下一刻，他被连同小黑乃至一大堆碎石，被那个巨人当空抓起。

    风雪呜咽，天地一片凄厉，黑暗之，那个无头巨人猛地转身，然后踏着这片黑暗，向着远方群山深处走去。在沈石昏迷过去之前最后所一幕，便是如此了。

    &&&

    “哄哄哄哄哄……”

    沈石是在一阵低沉但温和的低鸣声慢慢醒过来的，在他还没睁开眼睛的时候，便感觉虽然身子周围有些寒冷，但自己的脸颊上却有些温热。

    然后他睁开了双眼，小黑。

    它轻轻舔了一下沈石的脸庞，有些高兴，应该是为了沈石从昏迷醒来。沈石咧嘴对小黑笑了一下，然后坐了起来，向四周

    此刻他所置身的地方，似乎是在一条陌生的甬道之。这条甬道有一个明显向下的坡度，远处似乎有一种淡色的黄色光芒闪烁，而周围的黑色石壁参差不齐，除了一头通往微微倾斜的地下外，另一头却是通往外面一个洞口，冰冷凄厉的寒风不住地从那个洞口吹进来，正是这甬道里寒冷的源头。

    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的东西，在沈石昏迷之前的那个无头巨人和那只神秘的老龙，此刻都不见踪影。

    沈石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随即发现自己出了一些地方有擦伤之外，居然并没有受到太多的伤害。在那个似乎能够毁天灭地一般的无头巨人手下，自己居然还能活着，连沈石自己都觉得有些诧异，不过现在当然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他回头眼这条甬道倾斜向下的深处，沉吟片刻后，却还是带着小黑往洞外走去。

    这个陌生的地方实在令人有些毛骨悚然，如果能离开的话，他还是想尽早离开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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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恶龙

    第二百二十三章恶龙

    沈石带着小黑还没走到那洞口的时候，便觉得外面的寒意随着他们的接近而迅速地变强，包括那一阵阵凄厉的风声也越发地尖锐起来，仿佛鬼魂在外面的夜色中哭号着，令人毛骨悚然。请大家搜索（）！更新最快的

    在走到离那洞口丈许远的地方时，气温便已经降低到了令他十分难受的地步，这让沈石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和惊讶，要知道他进入极北雪原以来，虽然一路上经历了不少风雪，但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寒冷感觉。此处所在的地方，似乎寒意要远远胜过他之前走过的那些雪原路径。

    哪怕他有道行在身，似乎也有几分难以忍受。

    沈石心里掠过一丝不好的感觉，沉吟片刻后，还是坚持向洞口走了过去，只是他的步伐还是越来越慢，更多的气力用在抵抗这迅速变冷仿佛要冻僵血脉的寒冷中。终于，在艰苦的一段路后，他总算是摸到了那个洞口的石壁，触手处便是一片冰冷，沈石向手边瞄了一眼，似乎是亘古不化的坚冰。

    深吸了一口气，沈石向着洞外踏了出去。

    “呜！”

    一阵刺耳而尖锐的啸声，猛然回响在他的身旁，黑暗的苍穹上飘着无穷无尽的风雪，但天幕却仿佛那样的近；凄厉的寒风从他脚下吹过，那一处小小的坚冰平台下，赫然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是万丈不见底的深渊悬崖。

    一个踉跄，沈石险些被这恐怖的罡风直接吹走，幸好他一把抓住了身边的石壁才稳住身子，然后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抬起头眺望这片天地，感觉自己似乎是置身于一座万丈高峰之上。天地悠悠，风冷雪飞。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站得稍久了些，仿佛就连血管都要被冻僵了一样，此处的寒冷确实是远胜于他之前到过的雪龙山地面。若是常人到了这种地步，便是绝境无疑，但是身为修道的修士，沈石还是有一招可以逃命的神通。

    他伸手到腰间，准备取出倾雪剑，如此凶险的所在，实在不是久留之地。

    然而就在他刚刚碰触到腰间如意袋的表面时候，在外头那片深沉的黑暗里，在那寒冷的无底深渊下，突然有一团巨大的阴影如大海里的波涛，轰然而起。

    天地之间，瞬间一片寂静，个庞然巨大的身躯，从那无底深渊下升了起来，遮住了天，踩住大地，赫然正是那无头巨人。

    庞大的身躯升起并转向，面对了沈石这里，然后一只巨大的手掌伸了起来，沈石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笼罩身子，几乎是下意识地猛然向后翻了回去，一下子冲进了那山洞之中，片刻之后，刚才还在的坚冰台面便被那巨掌边缘扫过，瞬间化为一片碎屑，消失在风雪之中。

    因为倒窜回来的时候用力过猛，沈石直接撞在了这条甬道的石壁上，又往下放骨碌碌连续滚了好一段路，却是差不多回到了之前昏迷到底的地方，这才停了下来。

    小黑这时也跟着跑了回来，在沈石身边停下，同时不住地回头张望着那个洞口，也是一副紧张万分的模样，那个无头巨人也是心有余悸。

    感觉到身上的痛楚，沈石咬了咬牙，皱着眉头再一次站了起来，在瞄了一眼上方的那个洞口后，他低声对小黑道：“外面有那个巨人，我们可能暂时出不去了。”

    小黑口中哼哼了两声，似乎是在表示同意。

    沈石随即转头向这条甬道的另一头眼，那条倾斜向下的通道并不黑暗，隐约是有黄色的光芒在内部闪动着，联想到之前在洞口他并没有条趴在无头巨人肩膀上的神秘老龙，沈石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呆了片刻，随后便招呼了小黑一声，开始向这条甬道的深处走去。

    虽然甬道外头是在一座万丈高峰的绝顶，冰寒刺骨，但是在这条山峰内部的甬道里，却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越往里走，那股刺骨的寒意便越少，周围明显地开始变得温暖起来，如此走了一段路，沈石甚至连那股凄厉的风雪声都有些听不见了。

    这条甬道不算短，但也不是特别的长，在向下倾斜地延伸了百余丈后，沈石便道似乎到了尽头，然后在他眼前，黄色的光芒明亮了起来，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地穴。

    这个地穴中并没有任何的遮挡物，当沈石走进来的时候等于是一览无遗，所以他第一眼就在地穴的前方，大概有一半左右的位置放置着一个巨大的由各种青绿茎叶搭成的窝。

    在这个冰天雪地的极北雪原中，哪里会有这么多青绿的枝叶实在是一个很奇怪的事情，不过沈石并没有时间思索这个，因为在接下来他的目光中，便在那个窝里，趴着一只分苍老而疲倦的龙。

    尽管在一万年前，龙族这个强大的种族便已经消失在鸿蒙世界之中，但是因为各种机缘或是巧合吧，沈石却曾经见过不少的龙族，无论是问天秘境中那些强大的黑龙，又或是镇魂渊下那只阴龙，都给过他十分震撼的感觉，但是眼前的这只老龙，至少在第一眼时候，他的心里浮起的却是虚弱两个字。

    之前曾经令他惊惧不已的一双龙目，此刻并没有睁开，这只老龙仿佛已经十分疲惫的样子，趴在那里闭目养神活着干脆是在睡觉。它的身躯并不算大，与问天秘境中的黑龙相比都小一些，更不用说与那只阴龙相比了。盘在这个窝里，这只老龙显得格外的弱小，哪怕实际上它的身躯其实也有数丈长。

    沈石试着向前走了几步，老龙却没有什么反应，很快的沈石发现它的呼吸声均匀而有节奏，竟然是真的睡着了。

    沈石呆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走了过去，在这个洞穴中气温明显温暖了很多，让沈石觉得十分舒服，不过与一只神秘老龙同处一室，沈石还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安全感。他的神情有些凝重，慢慢走到了那个巨大的窝的前方，在他头顶处高丈余的地方，便是那只老龙的头颅。

    沈石抬起头，方，过了一会，那只老龙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古老而苍莽的气息落下，巨大的龙目中，倒映出下方那个渺小人族的身影。

    沈石却并没有后退，或许后退也没有意义吧。

    他只是盯着这只老龙，忽然开口道：

    “你就是那只想要争夺盘古神器的恶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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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无头巨人

    第二百二十四章无头巨人

    枯槁的外皮和那些不再光亮的鳞甲，让这只老龙呈现出一种明显的苍老之态，而在它身下的那个完全是由青绿色枝叶所搭建成的窝，沈石看不出来那些到底是什么材质的植物，但可以感觉到从这些绿叶中散出来的蓬勃的活力，与老龙身上的气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老龙并没有开口，也没有做出任何其他的反应，它只是在睁开眼睛后看了看沈石，过了一会后，居然又重新合上了，似乎根本不屑于去回答沈石的那个问题。

    沈石默然片刻，一时也是哑然，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现那只老龙虽然并没有像刚才那样熟睡，但显然是觉得趴在那窝里十分的舒服，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半点也不想动。至于沈石站在它的窝边，对这只老龙来说似乎就像是一只小虫子路过地下一般，并没有半点值得关注的价值。

    沈石摇摇头，沉吟片刻后便向旁边走开，不管怎么说既然这只老龙暂时无意理会自己，那么自己便趁机看看这周围的情形也好。只是仔细想想，自己之所以回来到这个看起来是龙巢的地方，应该还是被这只神秘的老龙所掳掠所致，只不知它到底是有什么目的，而且将自己抓来这里之后，却又奇怪地不加搭理。

    这个位于山腹之中的龙巢看起来十分阔大，虽然有些地方参差不齐，但总的来说还是一个圆形，与外界连通的唯一出口就是沈石之前进来的那条甬道，只是在沈石往旁边走动几步后，他忽然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通道，又回头看了看那只正闭目养神趴在窝里的老龙。

    这只老龙的体型看起来在过去他所看到的龙族中，确实是偏小一些的，但真正算起来其实仍然是一只身材硕大的巨兽，而那条通道无论高度还是宽度，似乎都像是给人族这样的小个子种族准备的，老龙这种体型无论如何也钻不进去。

    那么……既然这是唯一的通道入口，那这只老龙是怎么从外面进到这山腹里头的？

    莫非这龙巢之中，还有一个其他的入口不成？

    想到此处，沈石精神为之一振，之前那条通道外有那个无头巨人，实在无法过去，如果有另一条通道的话，或许便会有一丝逃生的机会。他立刻举头四望，仔细打量起这个庞大的龙巢洞穴起来，同时信步走去，绕着这个洞穴石壁开始走动。

    只是他走了半圈，却并没有什么现，龙巢周围都是坚硬的石壁，看起来大多都是完整一片，并没有任何密门机关的迹象。难道是猜错了？沈石心里这般嘀咕了一下，只是仍然还不肯死心，便又继续向前搜索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前头石壁上有一块地方猛地光华一闪，引起了沈石的注意，他向那边紧走了两步，随即便是一怔。在他目光注视下，并没有看到什么秘密通道之类的东西，而是在这边的石壁上，出现了一些涂抹在石壁上的壁画。

    壁画连绵不绝，看起来延伸的距离不短，似乎记载了不少东西，只是有不少地方都有斑驳剥落的痕迹，显得模糊了。不过在这中间，还是有一些颜色清晰的图案，让沈石看得清楚，渐渐的却是被吸引住了。

    大多数刻在这里的壁画，都是有一种红褐色，雕刻和涂抹的图案看起来呆了几分粗糙与野性，显然是很早以前的先民种族所留下的，只是在那些图案上，那些还算清晰的图纹里所展现出来的东西，却是有些令人惊诧的地方。

    有一个巨大的人形生物，在这片石壁上多次出现，他顶天立地，山脉河川都被他踩在脚下。而在他手上，还有一把巨大的斧头，又有无数野兽如潮，如蝼蚁一般在他脚下疯狂奔跑。

    而最大的那一副画中，那巨人正挥舞巨斧，劈向虚空，然后上黑下白，世界分成了两半。

    沈石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思索片刻后，便确定这幅图案包括那个持斧巨人，便是鸿蒙世界自古以来流传的神话里盘古开天的情景。

    看起来，似乎这里是远古时候某个族群部落崇拜盘古大神而留下的图案。

    只是当沈石继续看下去的时候，他的脸色忽然又是一变，目光在瞬间凝重了几分，盯着在那后头的几幅画：同样的古老而苍莽的世界，同样是那个顶天立地手持巨斧的盘古巨神，但是在随后的图案中，在盘古巨神的身边，竟然又再度出现了另外几个与他几乎同样高大的巨人。

    不知为何，沈石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紧张起来，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有些加快，他睁大了双眼，紧紧地盯着那面石壁，看了下去。

    粗糙却强劲的笔法，记载着远古消失的神话，在这深藏山腹的石壁上，古老的巨神与那些不知名的巨人展开了惊天动地的战争，大地崩裂天空塌陷，万物萧条看去仿佛这个世界即将毁灭在那可怖的力量之下。

    直到最后，沈石看到了体型最为巨大的盘古成为了站在最后的人，那把开天辟地的巨斧杀死了大多数的巨人，更直接砍掉了一个与他力量最为接近的巨人的头颅。

    天空下起了血雨。

    然后这世界重得生机。

    万物复苏，百兽复生，无数子民向着那个最后的巨神顶礼膜拜，因为那正是天地间唯一的神祗。

    因为岁月的痕迹，很多图案的角落都模糊不清，但是大体的情形还是看得清楚，千百万下，那股先民彪悍而纯粹的敬仰之意，仿佛仍然透过这些壁画传递了出来。只是沈石的目光在扫过这一幕幕的壁画后，脸色却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他没有再多看那些多余的画面，没有再看那些倒下的巨人，甚至没有多看那个神威凛凛的盘古巨神，此刻他的目光，却是落在了最后一幅壁画中，那个与盘古巨神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打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最后被盘古持开天巨斧，一斧斩去头颅却依然巍然不倒魔焰滔天的巨大身影。

    看起来，那似乎是一个无头的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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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神话的背面1

    第二百二十五章神话的背面1

    “哼哼哼哼哼哼……”

    一声哼叫声突然从背后传来，将还处于震惊状态的沈石惊醒过来，回头却发现原本一直跟在自己脚边的小黑不知什么时候跑开了，这个时候似乎是在无聊四处闲逛的时候，慢慢走到了那只老龙的窝前，抬起它的小小猪头，向上方那只闭眼沉睡的老龙眼。

    然后它叫了起来，叫声低沉而略有几分局促，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安，像是在呼唤什么，但又似乎有几分迟疑忐忑。

    虽然沈石并不是完全彻底地了解小黑，但是这么长时间一直在一起，他心中多少知道一些秘密，知道小黑虽然是一只普通的小黑猪，但实际上却和那支已经消失多年并曾经强大无比的龙族有着令人意想不到的千丝万缕的关系。

    只是虽然如此，但如此去接近这样一只神秘且强大的老龙仍然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沈石心头一跳，连忙向小黑走了过去，同时就要开口叫住它。

    但就在这个时候，忽然这龙巢之中原本平静的气氛忽地瞬间沉寂了片刻，随后，在沈石与小黑略带紧张的目光注视下，那只老龙再度缓缓地睁开了龙目。

    这一次，老龙并没有再石，它的目光只是落在了那只十分弱小且有些犹豫地站在它窝前地面上的小黑猪。古老而淡漠带着苍莽气息的目光，似乎蕴含着无形的压力，在目光落到身上的那一刻，顿时让小黑的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似乎隐隐有要下跪的样子。

    不过令人惊奇的是，这只小黑猪虽然恐惧挣扎，但到了最后居然扛住了这股压力，站在原地抬起脖子，与那只老龙对视着。

    过了一会，老龙的身子忽地动了一下。

    这是它第一次移动身躯的一部分，也许是因为它正如它外表显示的那样衰老，所以每一次的移动都显得那么吃力，包括这一次，它似乎也只是慢慢抬起了它的一只前爪，然后缓缓伸了下来，从高大的窝上放到了地面，就在小黑的身前。

    一只爪子，至少便比小黑的身躯要大上十倍有余。

    小黑很是紧张，但似乎又极为激动，连身躯都开始发抖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离自己身前不远的那只巨大龙爪，仿佛在犹豫着什么。

    龙巢之中一片寂静，连沈石都屏住了呼吸，他并不清楚在小黑和那只老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此时此刻他忽然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这只老龙将自己和小黑掳到此地，似乎更大的目的其实是因为小黑。

    这只小黑猪到底和龙族这个古老而强大的种族，有什么令人惊叹的关系？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小黑仍然没有做出反应，沈石有些担心，下意识地向小黑那边走了两步，刚想开口说话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上方老龙的目光似乎向自己这边望了一眼。

    那是平静而冷漠的目光，似乎并无情绪，但沈石能感觉到其中的含义，这只老龙并不希望自己此刻过去。

    于是他立刻停下了脚步，但是他望向小黑的眼神里，仍然还是清晰地流露出让它过来的意思。

    只是小黑在原地犹豫了半晌后，慢慢抬起一只前腿，却是终于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沈石心中微微一沉，黑慢慢靠近了那只龙爪，小心翼翼地触碰了那龙爪上的几片龙鳞，然后又望了望上方注视这里的老龙，随后，它往前跳了一下，却是跃到了那龙爪之上。

    ，这只往日桀骜不驯无法无天的小黑猪，此刻居然有几分局促和畏缩，似乎对着上方这只老龙有着非同一般的敬畏，而当它站稳之后，那只老龙的龙目中似乎掠过一丝满意之色，然后龙爪缓缓抬起，收回到了那高企的龙巢上。

    沈石的心向下沉去，再也忍耐不住，向前大步跑去，然而只跑出几步，他便那老巢之上，小黑似乎乖觉地趴在那只老龙的爪边，而那只老龙的爪子则是轻轻抚摸了一下小黑的身体，然并没有太大的敌意。

    更多的，似乎还有几分异样的亲近。

    沈石愕然止步。

    与此同时，那只老龙缓缓地抬起头来，石，忽然开口竟是口吐人言，那声音空阔而高冷，在这硕大的龙巢之中回荡着，传入沈石的耳中：

    “你刚才，都是假的。”

    “假的？”沈石怔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惊讶迷惑之色，完全不明白这只老龙突然说出这句话的含义。

    老龙并没有对他解释什么，只是是有些懒散而疲惫地挥了挥爪子，片刻之后，沈石便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噼啪碎裂的乱响声，急忙转身赫然只见在之前那些刻着壁画的石壁之后，又一片空白的石壁上一堆石块落了下来，一时间尘土飞扬。

    而在那些掉落石块的石壁上，赫然又出现了新的图案。

    沈石心中猛地悸动了一下，回头眼龙巢那里，那只老龙似乎在说完那句话后，便不再有什么兴趣多说，抬起的龙头又趴回了窝中，倒是没有再度闭眼睡觉，但是注意力还是转到了那只比往日乖巧许多的小黑猪身上，停。

    老龙对小黑暂时并没有什么敌意，沈石也就暂且放下心来，想了想后，便转身走向那面新出现的石壁，开始仔细来。

    或许是因为之前被外面一层石头包裹，免去了岁月的侵蚀，这一面石壁上的壁画居然比之前沈石要清晰得多，所以沈石很快就其中的意思。

    同样是刻画上古的神话，同样是盘古巨神开天辟地，甚至同样也有那些不知来历的神秘巨人，但是在这里的图案中，沈石忽然发现，在这些巨大身影的脚下，竟然是多了无数渺小种族的身影。

    上方的巨人们正在发生着毁天灭地般的战斗，而在大地之上，在巨人们的脚下，同样激烈血腥残酷的战争也在上演着，但是在接下来所一幕，却让沈石在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是些熟悉外形的种族，赫然正是过往鸿蒙世界里以妖族为首的各类异族，群情激昂狂烈呼嚎着厮杀，而他们所站立的地方，乃是那些无名巨人们的脚下，他们手中兵刃所对的方向，却是那个开天辟地的盘古巨神。

    而紧接着，另一幕更加令沈石震骇惊愕的场景也出现了，在盘古巨神的脚下，同样也有无数的人影为他而血战着，但是在这一边，所有人的外表都是一模一样，只有一个种族，只有唯一的一个种族，站在盘古巨神这一边，在刀光血影山河破碎乃至天崩地裂中，为他而战。

    那是人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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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神话的背面2

    第二百二十六章神话的背面2

    古老的壁画上，鲜红的颜色如同殷红的鲜血，仿佛隔了千万年仍然没有褪色，刺痛着注视它人们的视线。沈石屏住呼吸，仔细地看着那些图画，虽然可以看出这些壁画同样古老而久远，笔画痕迹间也是一样的粗犷，但是那些在巨神脚下大呼血战的战士，包括那些神态狰狞挥舞兵刃的异族，一个个都刻画的栩栩如生。

    就好像是上古时代的那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竟是再一次在沈石的眼前所上演。

    所不同的是，沈石紧紧地盯着那庞大的战场画面，心脏在胸膛中快速跳动着，这壁画上的情景，与千百万年流传至今的神话截然不同，似乎……正在透露着什么。

    那是被掩盖在历史尘埃中的东西么？

    为什么一直自称是盘古巨神嫡系血脉的妖族，还有那么多将盘古大神视为祖先的异族，在这壁画中却站在那些强大而神秘的巨人脚下，对着盘古兵刃相向；而一直被视作鸿蒙世界最弱小的人族，唯一一个不被看得起被鄙视甚至根本没有传下是盘古巨神后裔传说的人族，却是这些壁画上仅有的一个站在盘古巨神这一边的种族。

    在那个上古的时代里，到底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古老的真相又到底是什么？

    沈石已经完全不能想清自己此刻的念头了，只觉得各种各样的思绪在脑海中不断盘旋，在沉默地站立了好一会儿之后，他忽然转过身，望向那个龙巢。

    苍老的老龙依旧无精打采地趴在那充满绿色生机的窝上，一双龙目半睁半闭，似乎是在打盹，而在它身边，小黑则是依偎在老龙的爪子边，看起来很是安静和乖巧，似乎和这只老龙呆在一起，让它有了与平日不太一样的感觉。

    沈石慢慢走了过去，走到那龙巢下方的时候，抬起头仰望上边，那只老龙的龙头微微摆动了一下，睁开双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是什么？”沈石看着它开口问道，只是当声音出口之后，他却发现自己的声调居然有些干涩。

    老龙道：“一副壁画。”

    沈石沉默了一会，道：“为什么要给我看？”

    老龙张了张嘴，一双龙目中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屑与随意，语气淡淡地道：“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到这里的人族，那些东西埋着也是埋着，干脆让你看看了。”

    说着，它看起来似乎无意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说下去，转过头看向趴在自己窝里身边的那只小黑猪，而沈石站在龙巢下方则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只神秘的老龙看起来暂时对自己和小黑似乎并没有敌意，但是刚才显露出来的壁画却隐隐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让沈石下意识地想到某些事情。

    正当沈石有些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从头顶上方，那只老龙的声音又悠悠传了下来，道：“这只小猪和你是什么关系？”

    沈石心中一凛，沉吟片刻后道：“它是我过去救下的一只小妖兽，自小便跟我一起长大，如今已有多年了。”

    老龙的一只龙爪在小黑的背上轻轻滑过，看去光是一只龙趾似乎都比小黑的身体大一些，但是无论动作还是力度都十分轻柔，小黑似乎也并没有任何畏惧之意，甚至还带着几分亲近之意往它龙爪上蹭了蹭。

    过了一会，老龙道：“这只小猪身上有龙族血脉，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和阴龙有关罢？”

    沈石心头一震，而在他头顶上方，那只老龙的龙头伸了出来，缓缓降低了一些，盯着沈石，道：“你……见过阴龙？”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在这一瞬间心头转过无数个念头，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道：“是。”接着，他便将当年与小黑一起误入高陵山镇魂渊下的事慢慢说了一遍，虽然他至今仍然还不知道这只老龙的身份，但以之前它与那个无头巨人所显露的威势，显然老龙必定是龙族之中极其强大的一个强者，甚至与阴龙这种上古巨龙都有些关系也说不定。

    所以在述说的过程中，沈石并没有敷衍了事，将前前后后的经过基本都说了一遍，只是考虑到戮仙古剑委实太过强大珍贵，如此异宝在身谁也不敢肯定这只老龙不会出手抢夺，是以沈石单独隐去了这个东西。至于其他的，便基本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老龙沉默着听完了这一段经历，身子依然趴在龙窝里并没有什么大的动作，既没有惊骇震动，也没有冷笑讥讽，看去它似乎对一切都异常的冷漠，又或是已经对世间一切都看透看开了。

    然后，在一阵气氛有些紧张的安静后，沈石便听到了上方传来了淡淡的一句话：

    “老阴那家伙，果然是笨死的。”

    沈石没有接口，只是向后退了两步，在这个角度似乎可以看到那只老龙身体更多一些，与此同时在他心里，却远不像他表面这般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掀起了一阵波澜起伏。老阴这个称呼，实在是令人有些难以想象。

    是什么样的一只龙，会用这种略带调侃的语气来称呼一只上古巨龙？

    老龙看去似乎缓缓摇了摇头，然后看了看小黑猪，道：“想不到堂堂巨龙，居然会将最后的龙族血脉传给这个小家伙，还想让他带着龙魂回归龙界？他也不想想，龙界里剩下的那些龙族家伙，哪一个不是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个个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的，这样一只小猪过去，嘿嘿，他是怕这只小猪死得不够快么？”

    沈石站在下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但这个时候突然反倒是从一开始就十分安静老实的小黑猛地跳了起来，然后对着这只老龙，口中一连串地发出低沉的哼哼声，看起来居然是有些生气了。

    老龙似乎略有些意外，但并没有发怒的意思，这让站在底下吓了一跳的沈石松了一口气。只见老龙居然很有耐心地听着小黑在那边嘀嘀咕咕哼唧了半晌，然后沉默了片刻后，忽然叹了口气，道：“老阴他也是……”

    说了一半，他的话戛然而止，似乎不愿再继续去评论那只死去的阴龙，而是转过头来，再一次看向沈石，只是这一次，老龙的脸上神情突然变得有些肃穆乃至冷漠起来，它居高临下地望着下方那个渺小的人类，凝视了片刻后，忽然开口道：

    “我闻到了你身上有龙息的气味，在你身上，曾经沾染了我们龙族大量的鲜血，这是怎么回事？”

    随着它的话语，这个巨大龙穴里突然多了一股汹涌而强大的气息，那是古老巨龙的威势，带着凛冽的杀意，向沈石这里涌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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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神话的背面3

    第二百二十七章神话的背面3

    那股汹涌的杀气突如其来，似排山倒海般一下子涌到身前，沈石只觉得瞬间如同大石压身，整个人几乎都无法动弹。他心中震骇，果然这只老龙是龙族中极其强大的存在，虽然看去垂垂老矣，但龙威之下，普通的修士似乎根本无法在它面前正面相抗。

    只是就在他即将无法支撑的时候，忽然在他眉心窍穴中的那柄戮仙古剑虚影猛地震动了一下，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从长久以来的沉睡中惊醒一般，一股细微却清亮的气息转眼间流转过沈石全身气脉经络，竟是将老龙所散发压迫过来的这股龙威抵消了去。

    身上的压力顿时为之一轻，沈石连退了两步，大口喘息起来，而在上方的老龙却像是有些惊讶，多看了沈石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然后又望了望自己的爪子，忽然叹了口气，似乎自言自语地道：“真是老了啊……”

    沈石并不能肯定这只来历神秘的老龙是否能够发现自己身体里的秘密，不过至少眼下看起来还没有，不过他心中仍然有几分担忧，那只老龙明显并非凡物，几乎是一眼便看出了小黑身上与龙族有关的秘密，但是对自己体内的戮仙古剑，他却似乎并没有察觉。或许，是戮仙古剑自身的缘故？

    不过不管怎样，沈石也并不想真的去面对这样一只强大无比的老龙的愤怒，所以当他喘息稍定后，便急忙开口，道：“前辈，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老龙的身子缓缓抬起了一截，看着沈石，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仍是有几分不善。沈石犹豫了片刻后，便直接将问天秘境里的那一段经过对它说了一遍，他身上之所以会沾染上太多龙血气息，自然便是当日在问天秘境里的环形山神秘古庙中，那只疯狂的凶猴妖魔脱困之后，大开杀戒，将一群过来阻挡的黑龙杀得是血海滔滔，也让他差不多是洗了个龙血澡。

    老龙刚开始的时候，脸上的神情还带着几分不屑与讥讽，只是听到后头，尤其是听到那只灰毛凶猴和那个古怪而神秘的小男孩时，这只老龙的神色一下子凝重起来，甚至还打破沉默，就那两个的外形追问了沈石几句。

    沈石自然是如实回答了，在一切说完之后，老龙便沉默了下去，过了很久之后，它忽然对沈石又问了一句，道：

    “你和他们分开的时候，那个小男孩真的是说打算去龙界吗？”

    在问这句话的时候，老龙的神情看去很是严肃，但是周围那股龙威的气势却已经消失不见了，似乎在这个时候，他对沈石也没有太多的敌意。沈石明显地感觉到了这一点，然后仔细回想了一下后，重重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

    老龙又沉默了一会，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就再也没有说什么了，看上去，这只苍老的龙似乎显得格外的疲惫与衰弱。沈石并不清楚这只老龙的意思，所以站在原地不敢妄动，反而是在龙巢中的小黑站起来对老龙哼哼叫了两声，不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是了。

    那只老龙缓缓睁开眼睛，看了小黑一下，低声道：“你要去龙界？”

    小黑点点头。

    老龙想了想，却是微微摇头，道：“你最好别去了。”

    小黑看起来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摇头。

    老龙忽然笑了起来，它一开始笑得很小声，然后笑声渐渐变大，似乎看到了什么很可笑的事情，让他很开心也觉得很好玩，但是就这样笑了好一会之后，老龙的笑声忽然又慢慢低落了下来，然后轻声慢慢说了一句，道：“你果然是传承了老阴的血脉，都是一样的顽固，笨得不行啊……”

    小黑低叫了两声，看去果然有几分顽固坚持的模样，瞪着这只比自己身躯大上百倍的老龙，居然不肯让步的样子。沈石在下方看着实在有些担心，忍不住开口叫了一声，道：

    “小黑，你下来……”

    那老龙忽然一怔，转过头来，道：“它的名字叫小黑？”

    沈石犹豫了一下，道：“是。”

    老龙默然片刻，忽然摇头似乎苦笑了一下，然后轻声叹道：“好罢，这莫非也是命数么。如果你真想去的话，那就去罢。”

    小黑顿时高兴起来，在那边跳了两下，老龙却只是笑笑，然后不理会它，转头看向沈石，有一会没说话，似乎在沉吟思索着什么。被这样一直强大的龙盯着，沈石心里实在是有些发毛，当下硬着头皮问道：“前辈，有什么事么？”

    老龙默然半晌，忽然开口道：“吾乃天龙。”

    沈石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怔了一下，但随即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心头震动，失声道：“什么，您是传说中上古三巨龙中的那位……”

    老龙淡淡一笑，神色淡然。

    龙族毫无疑问是一个历史极其久远的古老种族，传说昔日祖龙降世，为万龙之祖，其后有上古三巨龙，即为天龙、阴龙、黑龙，又传下众多龙裔血脉，绵延至今，一直都是鸿蒙世界中最强大的种族之一，哪怕是在昔年天妖王庭时代，妖族最强盛的日子里，龙族也一直是令人不敢小觑的强大力量。而那三只巨龙，更已是传说中如同神灵一样的强大存在。

    沈石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能够真的亲眼看到这样活生生的巨龙，其实当年在镇魂渊下的时候，阴龙的本体近乎已经毁坏，命数也明显不能长久，所以他虽然震惊之余，其实倒也算不上如何敬畏，但是如今眼前这只老龙虽然看着衰老，但却真的是活生生的一只上古巨龙出现在他眼前，让沈石如何能够淡定。

    不过天龙显然并没有在意沈石的感觉，它只是淡淡地道：“你知道我为何同意让它去龙界了吗？”

    沈石犹豫了一下，心中却是腹诽了一句，暗想我们其实也不是一定要去的啊，小黑那憨货看着顽固，回头找几根灵草勾引一下它，自然便让它将这危险的念头丢到脑后去了。不过此时此刻，当然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所以他只能干笑一下，并不言语，只是等着天龙的解释。

    “当年三巨龙中，我是老大，阴龙第二，黑龙最小排在第三，但若以天分算，黑龙却是我们三龙中最强的，它传下来的黑龙一族，也同样是龙族里最强大的一系。很多年前，我们三龙还在一起的时候，我和老阴看到黑龙时，都是顺口叫它‘小黑’的……”

    天龙低头看了看突然面上表情怔住了一脸古怪神色的沈石，然后感叹了一句，摇头道：

    “你说这是不是缘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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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神话的背面4

    第二百二十八章神话的背面4

    一只渺小的小猪和传说中的上古三巨龙之一，居然都被人叫做小黑，这话听起来无论如何也让人没法轻易接受，沈石只要往那边想象一下，便觉得格外的别扭。试想一下，小黑猪和一只如山岳般高大的巨大黑龙站在一起，然后某人叫了一声小黑，结果……两下里一起答应。

    这脑海中呈现的想象画面顿时让沈石有些不寒而栗，连忙甩了甩头，将这个情景从自己脑海中抛开，同时心里想着这算什么鬼缘分，真要是到了那龙界，被那只可能是最强大也最年轻的黑龙发现的话，只怕不消片刻自己和小黑就要在那只巨龙脚下化为肉泥了。

    一定是这天龙已经老得脑子都坏掉了。

    不过这种话当然只能在心里嘀咕几句，当面说出来这种傻事沈石自然是不会干的，所以他只能在随后干笑了几声，同时心中暗自揣测这只老龙。因为从一开始到现在，他仍然没有搞懂这头老朽的天龙为什么会将自己和小黑掳到这龙巢之中，包括外头的那个可怕的无头巨人也是来历不明，甚至就连这山洞石壁上的那些壁画，似乎都透露着一些过往尘封的秘密。

    但是老龙究竟为什么会抓自己过来呢？

    沈石想来想去，最后不由自主地还是想到了藏在自己身体里的那把戮仙古剑，凡人之身的他，身上如意袋中的所有东西，沈石都觉得不可能会吸引天龙的注意，但是这一段时间看下来，沈石又隐隐对这个判断有所动摇，天龙好像真的并没有察觉自己身上的秘密。

    难道说，它真的只是看到了小黑身上的龙族血脉吗？

    与此同时，沈石也想到了自己昏迷之前所看到的一幕，不禁也有些担心自己的那几个同伴，昏睡不醒的那四个人似乎是被下了什么禁制，对外界的骚动没有任何反应，但钟青竹却是清醒的，而且她似乎在面对天龙的时候，显得格外的脆弱。

    想到这里的时候，沈石忽然心中一冷，却是回忆起了在那个电光火石的关头，自己猛地看到了钟青竹那一双明眸中的变化。

    在她身上，也许也隐藏了什么秘密吧，只是仔细想想，沈石却忽然发现，其实自己并不是真的很了解这个美丽的女子，当年在拜仙岩上刚刚相识时的那个小女孩，如今似乎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或许每个人都有她自己的秘密吧，沈石轻轻摇头，不再去多想这件事。沉吟了片刻后，他决定直接向老龙询问，不然在这里这样拖延下去，真不知道是什么结果。只是当他往前走了两步，正准备开口的时候，忽然从那龙巢上方，老龙的声音传了下来，道：

    “你也是要和它一起去龙界的么？”

    沈石顿时一滞，心中念头转动，过了片刻后深吸了一口气，道：“如果小黑去了，我自然也是要去的。”同时心下暗自哼了一声，那我哄着不让它去，想必就去不了了。

    老龙看起来却是颇为满意，点了点硕大的龙头，道：“既然是龙裔血脉，回归龙界乃是天经地义之事，而且它……小黑乃是老阴的最后遗脉，纵然当年我们三个中有些意见相左，但黑龙看到它后，必定不会亏待。你若送它回去，说不定便有一番造化，我们龙族，不会亏待你的。”

    沈石笑了笑，点头答应下来，然后在心里对这些话一个字都不信。若是回归龙界那么重要，为何三大巨龙中只剩下一只巨龙镇守龙界？天龙阴龙流落在外百万年，也从不见龙界有何反应？

    这其中不用想都知道必有古怪。

    这个时候，且不提沈石心中腹诽，在那龙巢之上，黑影一闪，却是小黑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龙窝边缘，对着下方的沈石哼哼唧唧叫了好几声，看起来十分高兴，似乎对沈石刚才一口答应会和自己去龙界感到了由衷的喜悦。而站在下方的沈石瞄了那只兴奋的小黑猪一眼，有些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或许是为了缓解自己心中的尴尬，还有那一丝有些莫名的内疚吧，沈石忍不住地想岔开话题，道：“前辈，请问那壁画上的神明、巨人还有底下那些众多种族，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龙横过头来，看了那边一眼，神色淡然地道：“那自然便是上古时代的盘古大战界神了。”

    “界神？那是什么？”沈石怔了一下，愕然问道。

    老龙抬起一只龙爪，指着那石壁上壁画中众多高大的巨人，道：“就是这些巨人。”

    安静的龙巢里，似乎有片刻的宁静，不知为什么，沈石忽然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在洞外某个遥远的地方，隐隐传来了一声呼嚎，似对着那黑暗的天穹，又似对着苍茫大地，发出了愤怒的咆哮与不甘的嘶吼。

    只是那声音并不真切，似风雪吹过不留痕迹，过了一会，当老龙的声音再度响起的时候，便只剩下它一个声响了，然而它的第一句话，便犹如石破天惊一般，令沈石身躯震动：

    “这天地初始之时，其实是没有所谓的盘古开天的。”

    盘古巨神，开天辟地，分阴阳造万物，千万年来的传说早已深入人心，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甚至过往无数在鸿蒙诸界中存在过的所有异族，对这个神话都从未有过任何的怀疑。他们所争执的，最多只是自己的种族才是盘古巨神的嫡系后裔而已。

    但是天龙却一句话，直接否认了盘古。

    沈石难以置信地看着天龙，半晌说不出话来，又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天龙看起来也并不在意他的模样，只是淡淡说了下去，道：

    “鸿蒙诸界自古有之，起初每一界中皆有神灵，成为界神，便是你看到的那些顶天立地的巨人。鸿蒙万物，便为界神所造，鸿蒙百族，皆为界神后裔。”

    “至于盘古，那只是一个突然闯入这个世界的强大神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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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神话的背后5

    第二百二十九章神话的背后5

    “什么？”

    沈石瞪大了双眼，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天龙的这一番话或许是他有记忆以来听到的最匪夷所思的话语了。多少年来，在漫长岁月中被无数种族所公认的唯一神祗、众生之祖盘古，那些流传千万年的开天辟地造万物的神话，竟然都只是一个骗局？

    老龙显然也看到了沈石的神情，冷笑了一下，道：“我骗你做什么，我们龙族可从来不认他是我们的祖先。”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仔细想了一下，发现还真是如此。在鸿蒙百族中，所有的种族在各自的起源神话中都是以盘古巨神为祖先的，唯独历史悠久的龙族明确自己的祖先是一只祖龙。或许也正因为如此，龙族才会对这神话有自己的看法吧。

    只是，沈石依然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说法，要知道这等于彻底颠覆了他自小接受的所有思想，不过那只老龙显然不在意他的想法，只是淡淡地说了下去，道：

    “昔年鸿蒙诸界各有界神，众生天生地长，各安性命，本是一片和谐景象。然后千万年前，突然有盘古闯入鸿蒙，手持神器开天巨斧，劈开界土屏障，大战界神，由此天崩地裂、众生涂炭，不知多少生灵死于那一场灾祸之中。”

    “界神乃是一界之神明，实力强大无比，然而异神盘古一身神力更加恐怖，又有威力绝伦的神器开天巨斧，一路血战下来，界神多数都非其敌手，竟是背起斩杀了数十人之多。值此危急关头，残余的界神便联手起来，其中以最强大的鸿蒙主界界神为首，与盘古在鸿蒙主界中展开了最后一场大战。”

    老龙望了一眼那张壁画上惊天动地的场面，冷漠地道：“那幅画，画的便是当日的景象了。”

    沈石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涩声问道：“那所有这些种族都跟着界神与盘古血战……”

    老龙冷笑一声，道：“鸿蒙百族本就是各位界神所造，追随神祗对抗强敌，岂非是天经地义？”

    沈石默然片刻，忽然指了一下石壁上壁画中，盘古巨神脚下那唯一的种族战士，道：“那人族呢，为什么我们人族的祖先会跟其他鸿蒙百族不一样，却是站在了外来的盘古这一边？”

    老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似乎有一丝不屑，道：“你还不知道么，那是因为你们人族与鸿蒙百族是不一样的，你们是鸿蒙诸界所有种族中唯一的外来者，人族，是唯一一个被盘古巨神所缔造出来的族群，当然是要跟着盘古一起血战了。”

    沈石身躯一震，在这一刻，他忽然有种明悟，忽然像是明白了过来，千百年来包括昔年那些漫长的黑暗岁月中，为何所有的异族都对人族态度不佳，为何所有的强大种族都肆意地侵凌人族，而到了最后，人族更是以一族之力，力抗鸿蒙世界的所有种族，直到今天一统鸿蒙诸界。

    甚至于更深了一步，沈石还莫名想到了一个自己过往小时候也曾经疑惑不解的事，为什么天地之间，所有曾经存在过的鸿蒙百族，都能够吸取这天地间的灵力锤炼肉身让自己变得十分强大，唯独人族不行。

    人族就像是被这一片天地所遗弃的外人，与鸿蒙世界格格不入，他们的肉身根本无法吸取这鸿蒙世界的灵力，所以在没有发现灵晶之前，他们便是这时间最孱弱的种族，注定要被无数人压在最底层。

    一切的疑惑，过往也曾有无数人为之求索而不解，但是在今天这个时候，沈石却忽然发现，也许这个原因竟是在古老的神话源头上。

    盘古是外来的神祗，那么他所唯一缔造的族群人族，在鸿蒙这个世界里，显然有很大的可能无法融入，被这一方天地的灵力所排斥着，最后被迫只能通过固化在灵晶中的灵力去吸纳到体内，以如此艰难的方式去获得力量。

    “但是为什么，如今鸿蒙世界里所有的种族，包括那些鸿蒙百族，他们都认了盘古巨神作为他们的祖先？”沈石很快向老龙提出了这个关键的问题，显然，这也是一个令人难以理解的地方。

    老龙慢慢地趴下头，看起来似乎又有几分疲倦的样子，只是神态间依旧平静，道：“很简单啊，上古时代的那一场神祗决战，最后的胜者，是盘古。”

    “那一场大战之后，鸿蒙世界便已经换了一个新主人，所有不服从新神的人，都死了，那么剩下的人，随后的历史，便由他去书写了。”

    沈石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才道：“你是说，盘古巨神打赢了那一场与界神的大战后，便收服了鸿蒙众生，令所有残留的种族都认他为祖。然后经过千百万年时间，这便成为了所有人都公认的事实？”

    “正是如此。”老龙淡淡地道。

    ※※※

    “那些界神呢，他们都死了吗？”沈石过了一会，又轻声问了一句。

    老龙微微摇头，道：“大部分都死了，死在神器开天巨斧之下，连长生不死的神力都无法逃脱神火的焚烧。不过也有极少一部分界神幸存了下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年盘古没有赶尽杀绝，但是据我所知，所有侥幸活下来的界神，全部都散失了大半神力，并且再无理智可言，只是成为了混混沌沌的行尸走肉而已。”

    沈石忽然心头一跳，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对老龙道：“那……外面那个无头巨人？”

    老龙点了点头，道：“不错，他便是这鸿蒙主界的界神，也是当年界神中最强大的那一个。在当年那一场神祗大战中，也只有他最后伤到了盘古，劈开了盘古的胸膛，重创了盘古神心，令盘古最后不得不在占据了这个世界后，同样也陷入了漫长的休眠中。但也正因为如此，当年的决战里，盘古用开天巨斧直接砍掉了他的头颅，从那以后，这位曾经强大无比的界神便再也没有任何神智了。”

    沈石的脑海中想起了那个无头巨人顶天立地的恐怖身姿，又想到了自己曾在百山界看到过的那个模糊的巨人，心中激荡之余，却又是忍不住地追问了一句，道：

    “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盘古明明已经最后大胜的局势下，不杀光这些界神呢？”

    老龙叹了口气，神色间似乎第一次流露出了几分萧索与畏惧，在沉默了好一会之后，他才轻声道：

    “这个谁也不知道，但是我猜想过的，或许是因为盘古想着等他从长眠中醒来的时候，便要来找这些浑浑噩噩的界神，然后……”

    “吃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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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神话的背后6

    第二百三十章神话的背后6

    “吃掉……”沈石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在这个谈话中被震惊的无言以对了，他想过许多种原因来解释盘古当年并没有杀掉全部的界神，杀掉、囚禁、残留的界神太过强大，又或者盘古本身受了重伤，但是他真的从来不曾想过这个从老龙口中最后吐出的缘由。

    吃掉！

    神祗对神祗，却像是一种野兽对猎物的感觉么……沈石的心里有一种异样而诡异的感觉，过了一会，他开口道：“这只是你的一种猜想？”

    “是。”老龙倒是坦然承认，道，“只是我这么多年来闲得无聊想出来的。”

    沈石倒是没想到老龙居然承认得这么干脆，原本有心想争论几句的心思，一时也懒得说了，只得苦笑了一下，道：“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前辈？”

    老龙哼了一声，龙目中光芒闪烁，片刻之后微微低下了头，重新趴在了龙巢里，看起来却是不想回答沈石这个问题了。沈石等了好一会，却发现并没有回音，再看看老龙的模样，也是拿它没办法，尽管他心里对这个答案格外的好奇，但老龙不说他也无计可施。

    只是以老龙这个上古三巨龙的身份，想必也不太可能胡言乱语去诓骗一个小小的人族修士，倒不是说它一定是什么样的性子，但是天底下的道理都是一样的，你何曾见过一个人去诓骗脚下的一只蝼蚁？

    龙巢之中，暂时陷入了一阵沉默，老龙看起来又闭目养神去了，不过仔细看看，会发现它双眼其实是半开半闭，目光已经不再看向沈石，而是落在小黑身上，偶尔眼中会掠过一丝沉思之色，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而站在下方的沈石，或许是之前跟老龙说了不少话，并且从它口中得知了一些早已湮灭的上古秘密，反而放松了不少，甚至从一开始处心积虑想要离开这里的心情中挣脱出来，反倒没有那么迫切了。毕竟那些缘故的秘密，或许真的只有从这拥有漫长生命的老龙口中，才能知晓一二了。

    而且说实话，哪怕是现在，沈石仍然对上古时代的事情抱有许多疑问，可以说是百思不得其解，哪怕是老龙刚才的话也不能完全解开他的疑惑，所以在沉吟片刻后，他还是鼓起勇气，试着向上方那只上古巨龙再一次提出了他的一个问题。

    一个也许看起来不是很重要，但实际上却非常关键的疑问：

    “前辈，我有一件事实在想不通，想请教一下：既然上古时代那一场战争最后是盘古巨神获得了胜利，所有的界神一败涂地，幸存的鸿蒙百族也纷纷降服并在日后的岁月中改变了信仰以盘古为祖先。但是……你不是说昔年那一场大战的时候，人族才是盘古巨神唯一创造出来的族群吗？他们是唯一站在盘古这一边与界神异族作战的，可是千百万年后，为何人族的地位却一落千丈，反而会被妖族和其他强大的异族所奴役和侵凌？”

    是的，这个问题就是关于人族的地位，也是身为人族的沈石最想不通的地方，要知道，如果老龙说的而一切都是真的话，那么人族就是那场上古大战后除了神祗之外最大的胜利者，按理来说，人族便应该得到在鸿蒙世界中至高无上的统治地位，统御鸿蒙百族才是。

    但事实却是，自从有史以来，鸿蒙世界的统治者便是那些强大的异族，其中又以妖族最为出众，而人族在那段漫长的黑暗年代里，不知经受了多少的屈辱、痛苦和欺凌，这又到底是为什么？

    这个事实完全没有道理，沈石实在是想不通这个。

    老龙的龙头微微动了一下，目光转了过来，看向下方的那个小人，看着那个男子眼中几分急切与疑惑的目光，它的龙目里忽然闪过了几分讥诮之色，然后淡淡地开口道：

    “是什么会让你觉得，盘古在打败了界神获得了胜利之后，会一定站在人族的这一边，支持你们统御鸿蒙百族，统治整个鸿蒙世界？”

    沈石呆了一下，愕然道：“可是……您刚才不是说，我们人族是唯一被盘古巨神所创造的种族，也是那场大战中唯一站在他这一边为他而战的吗？”

    老龙平静地看着他，道：“没错，事实确实如此，但是那又如何？”

    沈石满腹话语，突然便被这一句反问给噎了回去，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能怔怔地看着那只老龙。老龙冷笑了一下，道：“昔年大战过后，界神或死或残，剩下的鸿蒙百族但有强硬者便被夷灭，残存的再经历几代洗脑，便一个个视盘古为元祖亲父无比崇拜，那等崇拜之心甚至比人族还要炽烈，可是如此？”

    沈石脑海中掠过自己过往所亲眼见过的妖族与其他异族景象，哪怕他心中有些不愿，却还是不得不承认那些种族对盘古巨神的信仰，其实远比如今已近乎没有信仰的人族要浓烈的多，强烈的多。

    老龙看到沈石无言以对，笑了笑，又说了下去，道：“再说了，妖族与其他鸿蒙百族，本就是在这一方世界里土生土长的族群，对这片天地再适应不过，天生各种实力能力都比人族要强上百倍，加上其后他们对盘古也是无比忠心。如果要找一个代理人统御鸿蒙世界的话，你告诉我，妖族到底哪里会比你们人族差？”

    沈石眼中一片茫然，只觉得胸膛里一口闷气无处发泄，全身却是一片冰凉，过了好一会，他才涩声道：“可是，可是我们人族，到底是盘古巨神他唯一所缔造的……”

    老龙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是想说，你们人族，其实才是盘古巨神唯一的亲儿子，是这个意思么？”

    沈石默然良久，艰难地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向老龙。

    那只苍老的上古巨龙趴在龙巢上，带着几分讥诮与蔑视，居高临下，望去甚至也带了几分高高在上神祗的威严，如看着人间渺小而卑贱的蝼蚁，冷冷地道：

    “那只是你们弱小人族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在盘古的眼中，其实人族仅仅只是一个他造出来充当炮灰、用过就丢的东西么？那位神祗，何曾真正在意过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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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烛龙

    第二百三十一章烛龙

    这一次，沈石沉默了更长久的时间。不过有些奇怪的是，在沉思的过程中，他脸上缘由的惊愕、疑惑乃至于略带痛苦的神情，却都慢慢平复了下来，到了最后，他居然看起来像是完全恢复了平静，似乎在他心里，已经想通了什么。

    如此过了好一会之后，沈石忽然俯身向高处的老龙施了一礼，然后道：“多谢前辈为我解惑。”

    老龙虽然与沈石说了不少话，但之前看起来一直都是不很在意这个人族的样子，说这么多话也许更多的反而像是寂寞太久无聊所致，并不是真正看得上这个弱小的人族。然而此刻沈石突然沉静下来的表现，倒是让老龙睁开龙目多看了他一眼，似乎略有几分意外。

    不过也就是多看一眼而已了，老龙似乎也有些倦了，缓缓地重新趴下，过了片刻后忽然有些自嘲地道：“老了就是话多啊，居然跟你废话了这么久。罢了，既然你们要去龙界，那么小家伙……”它回过头望着小黑，凝视了它一会，然后轻声道，

    “你已经要帮阴龙带着龙魂回归龙界，那么干脆也顺便将我的一点东西也带回去吧。”

    小黑仰起头，似乎有些诧异，而下方的沈石也是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去的时候，却发现这只老龙忽然盘过身子，却是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下方沈石的视线，然后将小黑围在自己的身子中间。

    沈石看不到在那龙躯背后，老龙究竟给了小黑什么东西，只是在等了一会之后，老龙的身躯再度松开、小黑身影再次显露出来时，却已经没有任何的异常了。除了小黑有些奇怪地冲着这只老龙哼哼着连续叫了几声，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龙似乎越发地苍老了，不过精神看起来倒是颇有几分欣喜，欣慰地看了看小黑，道：“老阴那家伙，虽然笨了一辈子，但临老了眼光居然倒是对了一次。小家伙，你承继了我们龙族血裔，日后若是修道有成，成就怕是还在我们龙界的那些龙子龙孙之上，到不过到时候我们几个老东西怕是早就灰飞烟灭了。”

    “哼哼哼哼……”

    “呵呵，别急，天地万物谁有不死的？听我说啊，等到了那个时候，若是可能，便当是报答也好，你照看一下龙族行不，至少让它们不能绝种了嘛。“

    “哄哄、哄哼哼……”

    “唔，等你长大成龙、翱翔天宇的时候，自然便是蜕化为龙，该当为你取一个名字的。你本体乃是猪妖，承继龙脉，要不就叫你‘猪龙’？”

    “哼……”这一次在龙巢上方的小黑猪好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老龙自己也笑了起来，摇着头笑道：“确实难听，确实难听，好了，你莫生气，咱们不用这个名字还不成么。嗯，让我想想……这样罢，换个谐音姓字，既不忘本，亦有深意，我便赐你一个‘烛’字，日后你一旦身化巨龙，便称名为‘烛龙’罢！”

    烛龙！

    沈石在下方听到此处，忽然只觉得心头微微一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下意识地转头望去，便只听那龙巢之外，无垠黑暗苍穹之中，突然有一道沉雷隆隆滚过，似天地呼应，似风雪咆哮，都在应答那烛龙二字一般。

    “哼哼……”龙巢之中，小黑猪似乎带了一丝茫然，看着身前那只巨龙，过了一会之后，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下来。

    ※※※

    黄色光辉之中，龙巢里生气盎然，与那只苍老衰弱的老龙看起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过在这个时候，老龙看起来倒是十分欣喜，望向小黑猪的眼神中满是柔和与宠爱之色。过了一会，它示意小黑抱住它的龙爪，然后再一次轻轻将它放回了地面上，就在沈石不远的地方。

    沈石连忙走了过去，小黑则是蹦蹦跳跳跑了过来，很是亲热地在他小腿上蹭了几下，沈石俯下身子抱了抱它，同时目光在小黑身上扫了一眼，随即便发现这只小猪全身除了一身油光发亮的柔软皮毛外，根本看不到任何外物。

    显然，无论是之前阴龙赠送给它的东西还是刚刚不久前，这只老龙也给了小黑的宝物，应该都是被这只猪不知道收到哪里去了，而且看起来，这情形分明与人族修士随身携带的如意袋这种储物法宝极其相似。

    但是小黑身上分明并没有任何的外物，也就说这储物的空间很可能就在它身上的某个位置，一想到这只诡异的小猪身上居然是天然带着一个不知道多大的储物空间，沈石便有种想将它拎起来狠狠抖落一阵的冲动。

    这家伙不知道藏了多少好东西吧……

    不过总算他还有几分理智，要是眼下忍不住去动这只刚刚被上古巨龙赐名“烛龙”的小黑猪，沈石很怀疑自己会不会下一刻就被老龙一爪子拍死了。而且根据他适才所见，隐隐感觉到那只老龙为小黑赐名这件事，似乎并不是看起来这般简单的。

    在他心里暗自回忆了一番过往所有看过的与龙族有关的典籍古卷，其实并没有牵涉到任何为单独一只龙特别命名的文字，但是沈石很快想到了另一件事，那便是在龙族历史上，真正有单独称号的龙族，算起来其实只有四只。

    龙族之祖：祖龙；以及上古三巨龙：天龙、阴龙和黑龙。

    剩下的所有龙族，全部都只是这些巨龙的后裔，并没有特别单独的称号，想到这里，沈石心头猛然又震动了一下，再度看向小黑的时候，目光便已经有些异样了。

    难道……只有能够成为巨龙这等身份的龙族，才可能拥有单独特殊的称号么？

    一只名叫烛龙的巨龙，天地世间，有史以来的第五只上古巨龙！

    眼前的一只赖在自己脚边的小黑猪……

    沈石只觉得脑子里一阵混乱，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将这二者合在一起，最后只得摇了摇头，心想这事多半还是自己想多了。当下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小黑的脑袋。

    也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上方传来老龙的声音，道：“事情已了，你们可以走了。”

    沈石一惊，随即心中大喜，只是还没等他道谢，老龙却又说了一句，道：

    “对了，有件事差点忘了说，日后你若是护送小家伙去龙界的话，还是要小心你同行的那个女子，她身怀上古魔兽‘玄蛇’的血脉，素来与龙族不和，小心多生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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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雪中的巨掌

    第二百三十二章雪中的巨掌

    “玄蛇？”沈石一皱眉头，随即想到了在之前那个石壁洞口时，钟青竹一双明眸中突然现出蛇瞳的变化，心底微微一寒，沉默了片刻后，道：“前辈，请问那玄蛇是何来历？”

    老龙淡淡地道：“上古蛮荒时代，强者云集，可不像如今这鸿蒙世界如此无趣，除了最强大的盘古与诸界神外，还有众多强大的高阶妖兽魔物，同样也有通天彻地的神通实力。玄蛇便是其中一种，不过……”说到这里，老龙忽然带了几分轻蔑笑容，道，“不过就算它实力不差，却也终究只是长虫一条，与我们龙族是没法比的。”

    自古以来的所有龙族，大都有几分自傲之气，但这个种族的历史足够久远，实力足够强大，是以倒是让天底下大多数人都并不觉得奇怪，都觉得龙族有这种自傲的资本。特别是此刻沈石所面对的还是传说中的上古三巨龙之一，所以他心里倒也并没有对老龙的话有所怀疑或是反感，不过在他来说，更在意的其实是在另一个方面。

    这所谓的魔兽玄蛇，果然真的还是上古魔兽之一，而且虽然老龙看起来并不怎么看得起这种魔兽，但是显然，能够在老龙口中那个强者云集的上古时代生存，并被老龙归纳到强者之列的玄蛇，一定是拥有强大无比的实力。

    钟青竹，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得到了这种传承的？

    那一双蛇一样冰冷的眼瞳，在沈石的眼前不断浮现，让他一阵心烦意乱，甚至让他不由自主地会想到当年在妖界见过的天青蛇妖一族，那些半人半蛇的蛇妖族人，玉霖玉珑姐妹两个妩媚娇美容颜之下的那一双眼睛。

    沈石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由头来，最后还是不得不归到那最神秘莫测的问天秘境上，在那个神秘的世界里，或许真的一切都是有可能的。只是在这个时候，沈石忽然心中一跳，猛然想到了在即将离开问天秘境之前的几日，他和钟青竹相遇并最后遇到了那个迷雾中与巨蛇骸骨合体的吉安福。

    那只巨蛇……似乎幻化出来的模样便是一只巨大的黑蛇？

    到了最后吉安福惨败死在他和钟青竹手中，而沈石也是身负重伤，甚至就连丹田根基都严重受损，只有钟青竹的情况在最后时刻还算过得去，如果那只黑蛇真的就是上古魔兽玄蛇骸骨的话，或许是在自己昏迷过去的时候，钟青竹从那里得到了什么机缘？

    沈石的心忽然跳的有些快了起来，有些事情真的禁不住仔细去细想，他很快回忆起当日和钟青竹相遇的时候，钟青竹的道行境界，分明并没有突然夸张地连破三境，而在那之后，不过数日便是问天秘境关闭的日子，几乎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短的时间里，钟青竹会再得到什么逆天的传承机缘。

    她破境的关键，一定就在那具巨大的黑蛇骸骨上。

    只是一想到当日的情景，或许那只黑蛇狰狞凶残的模样沈石还不会特别在意，但是与巨蛇骸骨合体之后却犹如疯狂般的吉安福的样子，此时却不断地在沈石眼前浮现出来，

    有朝一日，她会不会……沈石忽然打了个寒颤。

    老龙在高处望了沈石一眼，眼底似有一道光芒闪过，开口道：“你怎么了？”

    沈石默然片刻，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然后叫唤了小黑一声，便转身向那条甬道走去。既然老龙已经开口说了可以离开，想必自己是可以离开此处了，之前之所以离不开这里，便是因为外头有那个无头巨人阻拦，不过现在或许应该会顺利了吧。

    果然，在沈石向那洞口走去的时候，老龙并没有在加以阻拦，它的一双龙目只是扫过沈石和偶尔回头看过来的小黑身影，然后又慢慢地趴在了龙巢之上。

    只是眼看着沈石与小黑就要离开这个阔大的地穴进入那条相比之下显得十分狭窄的甬道时，沈石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忽地转过身来，远远地对老龙问了一句：

    “前辈，请问你可听说过上古巫鬼么？它的实力又是如何？”

    老龙随口道：“巫鬼，嗯，比玄蛇强一点吧。”

    沈石道：“比起龙族几位巨龙如何？”

    老龙哼了一声，带着几分不屑，不过不知为什么，却没有再说什么评语。沈石等了一会，见老龙并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便弯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进了甬道。

    ※※※

    万丈雄峰之外，冰冷风雪依旧，似乎只有到了这外头，才能感觉到这极北雪原的严酷苦寒，哪怕是有道行在身，但沈石仍然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都似乎快要被冻僵了。

    天地苍穹一片漆黑，地下的万丈深渊也是如此，沈石向外头张望了一眼，并没有发现那个无头巨人的踪迹，心想难道是那只老龙暗中知会了什么？只是想到这里，沈石忽然又想起老龙所说的那些上古神话，如果它的话是真的，那么眼前这个无头巨人，或许就正是当年那些上古界神中最强大的一个。

    它失去的那个头颅，也正是被传说中的盘古巨神所砍去的。

    一时之间，沈石的心情也有几分复杂起来，说不清楚到底对这些界神是什么感觉，只是之前觉得这些巨人顶天立地强大无比，心中不由得心怀敬畏，但是此刻却明白了它们或许都已经完全失去了神智，只是一具巨大却无知的行尸走肉而已。

    这反而又有几分悲哀的感觉。

    上古时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老龙所说的那些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沈石心中涌过千百个念头，末了轻轻一叹，抱起小黑拿出了倾雪剑，御剑飞起，便往这片苍穹远处飞去。当务之急，当然还是要找到钟青竹、孙友等一行同伴，只是看起来这片雪原如此广阔，沈石自己也没有几分把握。

    只是就在他刚刚飞上天空的时候，忽然天际风雪深处，似有一声风雷滚动，沈石悚然一惊，回头望去，便只见一只巨大无比的手掌突然从天空盖了下来，向他飞在半空的身子一把抓去，浓重的黑暗瞬间淹没了一切，在最后的那一眼中，沈石看到的却正是天际那个巨大的身影。

    一个没有头的巨人。

    （嗯，欢迎大家到微信公众号里来玩，很好啊，不过不要一副发泄骂人的模样@@！人生是美好的，要淡定……我有时候每天会回答几个人，不过不许骂人啊，有不满意可以慢慢说嘛，毕竟那演员也不是我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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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风雪狼兽

    第二百三十三章风雪狼兽

    黑暗临头，那气势仿佛毁天灭地，在这一刻沈石深切地体会到也许这无头巨人真的很有可能会是界神，因为这股力量实在不像是凡人所能拥有。只是无论如何，他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之前在击晕无法反抗也就算了，眼下神智还清醒着，便不能束手就擒，谁知道这一掌拍下来，自己是不是就被拍成一团肉泥了。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老龙都开口让自己走了，但这个无头巨人又突然发起了攻击，从之前所看到的景象来看，这个已经没有神智的无头巨人似乎是被那只神秘的老龙暗中操控着，不过这电光火石间，沈石也来不及考虑那么多了，在半空中一个转身，手指尖上亦有火光猛地燃烧起来，正是符箓在迅猛地激发。

    他最强大的三阶术法冰剑术，哪怕是用符箓来激发在这种情况下也感觉用时太长，所以沈石不得已只能选择了施放最熟悉施法速度也最快的一阶术法火球术以及二阶术法天雷击，在符箓和他体内阴阳咒秘法的加成下，几乎是转眼之间这两个法术便在符箓燃尽的那一刻便成形然后打了出去。

    虽然此刻形势危急，头顶上方还有个可怕的巨掌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但是沈石仍然感觉到自己此刻所施放的术法在施法速度和威力上似乎都较以前稍有提升，看来这一段时间特别是凌春泥失踪后，他黯然闭关然后重新将心思沉浸在修炼上后，对实力确实有所提升。

    只是……远远不够！

    火球术最先激发，破空而去，如在一片无边黑暗中爆发出的一点亮光，冲向上方的巨掌。然而不消片刻，在沈石的视线注视下，那一点火光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片黑暗里，没有丝毫的动静。

    也正是因为如此，沈石直接丢掉了另一张火球术符箓，指尖瞬间燃起了另一张天雷击符箓。巨掌已经压下，火光燃烧倒映在沈石的瞳孔里，像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天际忽有惊雷，一道电芒撕裂场控，片刻之间，便是一道雷柱从天而降，劈了下来。

    沈石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几下，那是催动灵力过急过猛所致，只是远远望去，便只见那电光闪烁的雷柱似乎比过往又粗了几分，在锐啸轰鸣声中，“哄”的一下直接劈中了那个巨掌。

    电光远比之前火球术的光芒要更加炽烈也更加闪亮，仿佛在片刻间激发了所有的力量照亮了这一方天地，沈石甚至看到了那巨掌陡然一僵，在半空中竟然凝滞了片刻。

    只是还不等沈石心头涌起真正的欣喜，所有的雷柱电光便忽然消失，黑暗重新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将他的身影吞没，而那只巨掌也重新压了下来，无可匹敌无可抵御，将他的身影重新掩盖。

    当眼前最后一丝光亮消失的时候，沈石耳边似乎还听到小黑猪的几声叫唤，只是在他心里，却忽然掠过一丝莫名的愤怒与不甘。

    有多少次了，自己面对强敌都是这样无能为力？

    哪怕他自小便异常勤奋地修炼，付出了两倍于常人的努力；哪怕他为了修炼出生入死，常年混迹于凶险恶地，与凶悍妖兽搏杀；哪怕他谨小慎微，顾忌良多，可是一切到了最后，似乎在强大的力量面前，都是虚无如纸般的脆弱。

    当黑暗降临的时候，他忽然又想起了凌春泥。

    曾经心爱过的女子，和自己在一起后，却一直居无定所，后来为了躲避一些流云城中的下三流恶霸修士，还不得不寄人篱下。她默不作声的离开，是不是也厌倦了这样的生活？

    过往那些从未太过在意的事，突然就在这黑暗降临那一刻，从沈石的心头流过。

    他的心忽然冷了几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这么多，或许，是因为在那个龙巢之中被远古神话所刺激，又或是这些念头本就深深地藏在他心怀之中，其实从未释怀过？

    自己，为什么一直这般弱小？

    “轰！”

    黑暗在暴风雪的呼啸声中，终于压了下来，将他最后的一丝神智都吞没了。

    ※※※

    “呜……吼……”

    低沉却刺耳的声音，传入沈石的耳中，将他从昏迷里唤醒过来。几乎是在他恢复神智的同一刻，沈石便感到了身子周围一阵冰寒之气，如身坠冰窖，似乎全身都快要冻僵了，没有一丝的热度。

    沈石猛地打了个寒颤，一个激灵霍然坐起，睁开双眼向四周看去，只见一片白色扑进眼眸视线，周围一片厚厚积雪土地，自己正坐在一块冰冷的雪地上。天空飘着大雪，北风凄厉地吹着，仿佛要带走世间所有的热量。

    天空仍有些阴沉昏暗，但已经透出了几分亮光，看着像是清晨时分的样子，不过在这极北雪原上，一年到头本就难见几次阳光，所以也根本看不到太阳了。几声低吼声，再次从沈石身边不远处传了过来，沈石略定了定神，转头望去，便只见在不远处的雪地上，一道黑色身影挡在自己面前，正是小黑。

    此刻但见那小黑龇牙咧嘴，獠牙寒光闪烁，一副愤怒凶恶状，看去随时都要择人而噬的模样，连脖子上的一圈毛发都如钢针般根根竖起，正是它最激怒的形态，似乎遇上了什么极度仇恨的敌人。

    沈石目光随即往前一飘，便看到在小黑前方七八尺开外的雪地上，站着数只外形如狼一般的妖兽，正与小黑对峙着，刺耳而略带沙哑、充满了嗜血般气息的低吼声，便是从那边传了过来。只是不知为何，这些体型看起来比普通狼兽还要更大一圈的妖狼，相比小黑体型更是大了一倍有余，却似乎对小黑颇有几分忌惮的样子，并没有立刻扑上前来。

    而小黑面对着这几只凶恶无比的妖兽，似乎也毫无惧色，又或者是因为之前在它的身后便是昏迷不醒的沈石，所以小黑决然不退，就在这冰天雪地中与这些妖狼对峙起来。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子，走到小黑身边，摸了摸它的脑袋。小黑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很快掠过了一丝安心的神色，沈石点了点头，再度抬头望去，然而这一次，他却忽然一怔。

    因为在这狂风呼啸的鹅毛大雪里，走到这边近处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对面风雪之后的那几只狼兽眼中，似乎并不是嗜血的眼眸，而是燃烧着的绿色的幽火。

    鬼血狼！

    （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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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漩涡

    第二百三十四章漩涡

    大雪依然在不停地飘落着，在凄厉的寒风呼嚎声里，如同天上有一个神祗将无数的雪花倾泻而下，让人都有些睁不开眼睛。

    这是沈石来到极北雪原之后，遇到的最大的一场风雪。

    他慢慢地站直了身子，挺立在这风雪中，看着对面风雪背后，那几双诡异燃烧的幽火眼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沈石的突然醒来并站到了小黑身旁，似乎也顿时给了对面那几只鬼血狼不小的刺激，风雪背后的群狼似乎一阵骚动，随后又出现了好几个相同的灰褐色身影，那边的鬼血狼似乎正在聚集，慢慢变多。

    面对小黑的时候，它们似乎隐隐有所顾忌，这种忌惮很奇怪，似乎连它们对鲜血的渴望都能暂时压制几分，但是沈石的出现，却顿时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对峙平衡。

    那个人族，对这些鬼血狼的吸引力似乎巨大无比，一下子就让所有的狼兽都激动起来，片刻之后，风雪之中凄厉的狼嚎声顿时响起，紧接着那被白雪掩盖的灰褐色身影，便挟带着无穷风雪，快如这凛冽的北风，瞬间扑了过来。

    雪花迎面飞舞，直欲乱人眼球，然而那股凶厉的杀气却是扑面而来，再清晰不过。早已在一旁蓄势待发的小黑一声咆哮，黑影一闪，赫然竟是当头撞了上去，不闪不避，充满了刚烈凶悍的气息。

    “轰！”，一声大响，黑影摇曳，这一片风雪轰然飞散，北风哀嚎，在雪地上两个身影狠狠撞在了一起，小黑连退了几步，脑袋摇晃了几下，却是目露凶光，看起来反而更加凶狠，一甩头又冲了过去。而在它前方，一只鬼血狼则是直接被撞飞了五尺开外，口中泛血，狼牙都掉了几个。

    只是那鬼血狼显然也是极其凶悍的性子，又或者对鲜活血肉的渴望早已掩盖了一切，成为了它的本性，虽然一照面便被击退受伤，但是这只鬼血狼嘶吼几声，又再度跃起扑了上来，而旁边的鬼血狼也纷纷扑上。

    一场血战，转眼在这片狂风呼号的暴风雪中展开。

    风雪虽大，却不曾影响小黑的动作，它的身影快速无比，几个闪烁便迅捷无比地闪过之前扑来的另外两只鬼血狼，直接又冲到了刚才被它打退手上的那只鬼血狼身前，然后恶狠狠地一口咬了过去。

    鬼血狼登时扬起狼头，发出了一声尖锐已极的痛苦呼嚎声，伴随着咔咔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声音，它脖子上的骨骼猛地一阵颤抖，然后整个狼头瞬间无力地垂了下来。

    而这只鬼血狼甚至还没有完全立刻死去，它的四肢仍在拼命地扑打挣扎，在雪地上捣出了一片雪坑，但是它的头颅，却已经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旁边数只鬼血狼仿佛在瞬间被这幅画面刺激到了，陷入了狂怒之中，幽火熊熊燃烧着，纷纷嚎叫着向小黑扑来。小黑松口向旁边跳动了一下，离开了那只垂死挣扎的鬼血狼，而风雪狂啸中，那几只狼影瞬间扑到了眼前。

    只是就在这时，突然半空里一声锐啸，“蓬”的一声，与这片寒冷冰雪格格不入的一股气息，瞬间在小黑面前三尺之地爆发出来。一道火墙带着炽热的火焰，几乎是凭空出现，横在几只鬼火狼身前。

    五行术法•火障术。

    鬼物惧怕雷电，厌恶火焰，这都是天性，鬼血狼群瞬间嚎叫出声，纷纷强行止步，然而冲势已起，还是有两只鬼火狼收不住脚步，一头撞进了火墙，顿时便沾染上了火焰，在它们的身上燃烧起来。

    鬼血狼大声吼叫起来，扑倒在雪地上拼命打滚，然而忽然天际又是两声惊雷炸响，鬼血狼群猛地抬头，便只见电光雷柱瞬间劈下，直接劈中了这两只鬼血狼的头颅，几乎是应声而倒，那两只鬼血狼瞬间没了声息，只留下一片焦黑腐臭的尸骸。

    五行术法•天雷击。

    沈石看去略有几分喘息，哪怕是他修习过阴阳咒并有符箓的帮忙，在瞬间急速连用这几个术法，仍然是不小的负担，但同时可以看出，这五行术法的威力确实强大。

    可是……还不够！

    小黑慢慢退了回来，口中不停地发出威吓的低吼声，同时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它仰起头向主人那边望了一眼。

    沈石的脸色一片冷峻，他冷冷地看着前方被那片火墙暂时挡住的鬼血狼，在火焰背后，那些鬼血狼毫无惧意，对死去的同伴看都不看一眼，那些燃烧着绿色幽火的眼眶里，仍然满是对鲜活血肉的渴望与嗜血，不停地对着他们这里发出凶恶的嘶吼声。

    符箓在手掌的边缘划过，那感觉十分的轻柔，却格外的令人安心，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虽然是一片白色的风雪与那些凶恶的狼群，但是沈石却莫名地像是望见了昨夜那一只巨大而令人无力抵抗的手掌。

    黑暗仿佛就隐藏在那片风雪之后。

    面对那片黑暗的不甘与愤怒，突然就想炸裂的火焰一般，在他心头迸发出来，有多少年来，他一直都没有这样热血上头的心绪，可是在这一天，莫名的他忽然只觉得心头烦躁无比，只想大杀一场。

    是谁的错？

    是谁让那个女子悄无声息地离开？

    自己为什么这么弱？

    还有那么多的秘密，扛了好久好久。

    在他眉心灵窍之中，忽然之间那柄戮仙古剑的剑影闪动了片刻，缓缓现身而出，但是沈石却浑然不觉。他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忽然想起了当日在妖族地宫之中，黄明对自己所说的那些话。

    你终究只能在两条路中选择一条。

    是循规蹈矩地回归山门，还是追随那神秘莫测的强大力量？

    前方的火焰忽然摇曳几下，在强烈寒冷的暴风雪中，火墙像是燃尽了所有的热量，迅速黯淡衰弱下去，鬼血狼群狂呼嚎叫，再度冲了过来。嗜血的气息瞬间充斥着这漫天风雪里，小黑的吼声同时响起，黑影挡在了沈石身前。

    然后便是一股冰寒气息，从小黑的身后升起。

    周围的气温瞬间降低，似乎一股极冷寒潮从北方瞬间降临，小黑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便只见那漫天风雪似乎突然调转了方向，从四面八方汇聚向沈石的身体，在他周身数尺开外，形成了一个雪白而巨大的漩涡。

    一柄仿佛凝聚了此刻天地间所有寒冷气息的冰霜巨剑，缓缓现身出来。

    三阶术法•冰剑术。

    (第三更了。话说我以前有没有过三更的日子啊，或者说我最高纪录是一天几更？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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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杀戮的感觉

    第二百三十五章杀戮的感觉

    三阶术法的威力远胜于一阶二阶术法，可以说目前为止沈石所掌握的最强大的神通法术便是这一记冰剑术，小黑跟随沈石许久，自然是心里有数的，但是它却没想到，这一场战斗才刚刚开始不久，身后的这个主人就突然借着这个火墙隔开与自己击退鬼血狼的空档，直接用出了这一记大招。

    而且，这见鬼的天气怎么这么冷……

    进入极北雪原以来，小黑猪一直都表现出惊人的适应性，哪怕它从未来过这片雪原，但看起来这一身皮毛耐寒无比，在寒冷的雪地上蹦蹦跳跳，在积雪中打滚翻来覆去，也从不见它有任何的畏缩。

    只是但此刻身后那柄巨大的冰剑突然出现的时候，小黑居然打了一个寒战，然后浑身一个激灵，便干脆利落地直接跳到沈石的脚后边，过了片刻，隔着一条腿才探出头来往前方望去。不久之前还一身凶狠的气势，瞬间便化为鬼头鬼脑，在小黑猪的身上转化的无比迅速又自然之极。

    鬼血狼群里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隐隐有一阵骚动，然而已经沦为鬼物的它们早已失去了妖兽的那种对危险的敏锐感觉，更多的都是对鲜活血肉的渴望与贪婪。风雪之下，嘶吼声再度响起，剩下的七八只鬼血狼一起冲了上来，无一后退。

    “呼！”

    北风怒吼着席卷漫天风雪，从这片雪地上飞驰而过，似乎愤怒着这些生灵竟然胆敢不屈服于它的意志，然而一旦吹到那风雪凝成的漩涡周围，再大的风力也瞬间卷入其中，与无数鹅毛大雪一起被聚拢那柄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冷的冰剑上。

    冰剑似从虚空中缓缓刺出，晶莹剔透，剑身上甚至倒映出沈石的脸庞，冰霜风雪仿佛冻住了他的表情，冷峻之下，眉目之间，似乎也沾染了这天地固有的寒意。直到片刻之后，他双眉猛地一扬，目光瞬间亮起，那一刻天地骤然寂静，冰霜巨剑如挣脱了最后一丝的束缚，从那片半空中的漩涡里完全冲出。

    风雪陡然而开，地面深厚积雪瞬间凝固成冰又紧接着尽数崩裂，无数道裂缝像是撕裂大地的伤痕，发出“咔咔咔咔”的声音，冲向前方的鬼血狼群。寒气仿佛已经凝固成肉眼可见的冰霜，萦绕在这柄透明冰剑的周围呼啸而来，转眼即至。

    当先冲得最快个头也最大的一只鬼血狼嚎叫一声，跃起半空似乎正要躲避，但是片刻之间忽然它的身子猛然僵住，竟然就保持着那半跃起的姿态在空中一动不动，冰剑呼啸而过，直接穿过了这只冻僵的鬼血狼。

    “啪啪啪啪……”

    如粉碎的冰块，整只鬼血狼变成了一堆碎肉摔在了已经冻得坚硬无比的雪地上，而在它身后，转眼间又有三只鬼血狼落到了同一个下场。这只巨大的冰剑仿佛在这一刻吸聚了这片雪原上所有的冰寒气息，所向披靡，让所有的生物都望风披靡。

    剩下的鬼血狼大骇，原本的嗜血气息顿时消散不见，纷纷四散而逃，然而那破空而来的冰剑在锐啸声中轰然而下，“轰”的一声直接将一只鬼血狼刺在雪地上，那鬼血狼瞬间冰冻碎裂，而紧接着，整枚冰剑忽地一震，化作万千尖锐冰凌，犹如瞬间变成无数小的冰剑，在再度席卷而来的风雪中，嗖嗖嗖嗖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啪、啪、啪……”密集而又有些毛骨悚然的声音，骤然响起在这片雪原上，所有逃窜的鬼血狼身躯上都被穿出了不知道多少个血洞，然后一一倒在了雪地上，在最后的挣扎过后，终于悄无声息地不再动弹。

    沈石背后的漩涡缓缓消失了，那一股掌控汇聚天地风雪的强大力量，也随之消散。鹅毛大雪恢复了原来飘落的模样，落在大地上很快汇聚起来，显露着洁白的颜色，看去似乎不用多久，就会将那些黑暗的异色都掩盖过去。

    沈石的胸膛正在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喘息的他，眼神之中也有几分异芒闪烁。等过了一会之后他喘息稍定，然后慢慢地伸出自己的双手放在眼前，凝视着许久没有说话。

    小黑猪从他的腿后走了出来，瞄了一眼前方倒了一地的鬼血狼尸骸，缩了缩脑袋，然后靠近沈石，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沈石沉默了一会，蹲下身子看着小黑，道：“小黑，今天这个法术，好像有些奇怪。”

    小黑仰起头望着他，哼哼叫了两声。

    沈石沉默着，过了一会轻声道：“也许是极北雪原这里的酷寒之气，对冰剑术这等术法有格外加成的功效罢。”

    小黑瞪着眼看了沈石一会，然后转过身子，小尾巴甩了一下，不知怎么嘴边突然又多出了一根绿色灵草的根茎，在嘴里吧唧吧唧地咀嚼起来，看起来一副懒得跟沈石多说的样子。

    沈石被这只猪看得闷了一下，也是对它翻了个白眼，站起身道：“好了，走吧，我们去找孙友他们。”

    刚才那一记冰剑术威势确实不凡，一击之下，将这一小群鬼血狼尽数歼灭，虽然鬼血狼在鬼物中算不上是什么特别强大的高阶鬼物，但一记法术能够有如此威力，还是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哪怕是施法者本人沈石，也是有些疑惑的。跨过那些碎裂的狼尸向前走去的时候，沈石的眉头微微皱着，脑海中则是仔细地回忆自己刚才施法的那种状态，好像确实和往日施放法术时有些不太一样。不过在施放火球术与天雷击时，显然并无异常，问题还是出在冰剑术上。

    可是他又想不出到底哪里不对了，细细回想每一个环节，又感觉好像和过去完全一样，或许大概只有当时的心情突然变得格外激愤？

    心情……

    沈石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摇了摇头，目光微闪，却是想起了在那场战斗中的某个时刻，自己似乎隐约感觉到在眉心灵窍深处，那柄寂静多时的戮仙古剑，似乎忽然有所异动。

    难道……会是戮仙古剑的原因？

    这个倒是有些可能，沈石心里涌起一阵微妙的不安，不过很快的，他的心思便被另一种感觉所占据，他站住身子，忽然回头望去，只见在身后风雪之中，那遍地横七竖八的鬼血狼尸骸。风雪飘落，洒落在他肩头发上，有些寒冷，可是不久之前的那种感觉，却仿佛突然如一团火一般燃烧起来。

    那是一种力量的滋味，一种真正强大力量的味道。

    生杀予夺、凌驾众生之上的感觉。

    那是真正放开心怀……杀戮的感觉。

    (为了世界和平和爱，为了社会和谐和少挨骂……第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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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睡梦

    第二百三十六章睡梦

    这是一个白色的世界，触目所及的所有地方，山峰、坡谷、巨石和地面，所有的地方都堆积着厚厚的积雪。在沈石的感觉里，至少从昨晚开始到现在，这一场猛烈的暴风雪就似乎没有停歇过，而且直到现在也没有减弱的迹象。

    雪花被北风卷裹着打在脸上，似乎想要带走所有的热气，尽管有修行在身只要运转灵力，沈石便可以扛住这一点的寒意，但仍然还是觉得脸上一片冰凉，有种硬邦邦的冰冷感觉。相比之下，小黑便显得轻松多了，这只猪似乎天然耐寒，看过去完全是一副对寒冷无动于衷的模样，在雪地上蹦蹦跳跳的边走边玩，显得十分兴奋。

    只是它个子不算大，这里的积雪又颇为深厚，所以每当他们经过某处积雪很深的地方时，便会发生小黑一声欢叫跳跃过去，然后噗通一声整个身子埋入了雪地，一下子看不见身影的事情。每到这个时候，沈石往往便要过去挖上半天才能将这个笨蛋挖出来，但是小黑猪对此却是半点不在意，而且颇有几分乐此不疲的样子，走着走着就会在欢叫声中啪的不见了身影。

    到了最后，沈石也被这货搞得烦了，一旦小黑陷入雪中不见，他便直接过去一把抓住这家伙的尾巴或是一条后腿，然后跟拔萝卜似的直接从雪里拽出来。小黑倒也不生气，嘻嘻哈哈哼哼唧唧地绕着沈石左右，这段路看起来居然走得颇为高兴。

    虽然沈石对这只笨猪有点不耐烦，但是不知为何，心情似乎还是多少受了这只乐天欢快的小猪一些影响，原本藏在胸口心中的一点郁气，在这段路上居然慢慢消散了许多，人也轻松了起来。

    走在这片白茫茫的风雪山中，举目四望，似乎所有的景物都是一片纯白模样，实在是很容易迷路，而沈石也不知道昨夜那只巨手到底把自己扔在哪里了，心中正有些烦恼不好找寻孙友等一行人。

    谁知从刚才与那一群鬼血狼大战的地方走了一段路后，沈石忽然只觉得周围的地势居然有几分眼熟起来，他左看右看，眼中惊讶之色掠过，最后目光落在前方一座山峰之上，凝视观察半晌之后，终于确认这岂非正是昨日永业和尚带着自己一行人过去休息的那处所在？

    一念掠过，沈石的身子微微顿了一下，如此看来，自己与小黑落在此处，或许并不是凑巧而已？想想也是，昨晚那只老龙既然答应自己可以离开了，应该便不会再使什么手段，而那个无头巨人似乎也只是要将自己和小黑拿住，然后放到这山峰附近。

    只是，那铺天盖地令人战栗的气势，还真是普通人无法消受的。

    沈石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将这些念头甩在脑后，加快脚步向那座山峰走去，自己是失踪了一整夜，还不知道这些同伴会如何着急呢，而且当时离开的时候，钟青竹似乎也被老龙施展了什么神通手段，看去很是痛苦的样子，也不知道后来有没有事。

    他心中牵挂这些同伴，脚下便加快速度，大步走到这座山峰山脚之下，抬头看去的时候，只见那熟悉的石壁一览无遗，白雪之下似乎一片光滑，居然看不出昨日栖身的那个洞穴痕迹。

    尽管昨天已经看过一回，但沈石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下，这若不是曾经到过此处半山石壁上的洞穴，光从外表看还真的难以发现和找到，也不知道这些镇龙殿的和尚当年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他左右观望了一下，见四周除了呼啸的风雪外并没有其他动静，在这个寒冷的雪天里，似乎就连雪龙山里的大大小小妖兽也藏匿起来。或许，也只有鬼血狼这种诡异的鬼物才会出现吧。

    在准备上去的时候，沈石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不经意的念头：永业和尚之前言之凿凿地说过雪原这里绝无鬼物，看起来神态十分肯定坚决，似乎并非虚言。那么这些鬼血狼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从未有鬼物出现的极北雪原上，突然出现了低阶鬼物流窜，也许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罢？

    ※※※

    石壁积雪又有冰霜附着其上，在这风雪漫天的日子里可以说是猿猴难攀，不过对于有道行在身的修士来说，却不算是什么特别大的难事。沈石抱起小黑，直接那处了倾雪剑，一引法诀，便顺着山峰飞了上去。

    估摸着到了差不多和昨天记忆中近似的位置，沈石便试着去按那山峰石壁，点点戳戳推放数下，很快沈石便感觉手下一松，那感觉与坚硬的石壁并不一样。他心中一喜，手上立刻用力，果然只听砰的一声，一堆白雪塌了下来，露出一个山洞洞口，正是昨晚休息的地方。

    沈石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正要进去的时候，忽然眉头一皱，目光看向这洞口周围，他明明记得昨晚那个无头巨人以及老龙出现后，曾经抓坏过这洞口一块地方，怎么今日过来看着，却似乎并没有太大损坏的模样。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沈石有些诧异，沉吟片刻后还是推开洞口的雪堆，大步走了进去，一眼便看到洞穴里面的几个身影果然还在，他心中一松，一抹笑容便浮在嘴角，正要开口笑着与众人打个招呼的时候，突然身子却是一僵。

    在这个洞穴之中，永业和尚和凌霄宗其他四人都在这里，但是此刻却没有一个人是站着的。横七竖八地，他们居然都躺在地上，甚至当沈石走进来的时候，他们都没有人惊醒过来。

    而一个修道中人就算是睡得再熟，也不可能对外界如此的毫无知觉。

    沈石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仔细看去，很快发现在这个洞穴之中，钟青竹躺在最外面，似乎正是昨日她摔倒的那个地方，与其他四人隔开了一段距离，而里面四个人则都是躺在昨晚休息的地方，一动不动，沈石小心地走过去一一看过，却发现他们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呼吸平稳安详，似乎真的就只是熟睡而已。

    除了对外界的声响，真的是毫无知觉。

    这是被什么东西封闭了六识感官了吗？

    沈石几乎是在瞬间想到了这一点，然后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无头巨人的模样，他咬了咬牙，没有再多犹豫，立刻蹲下身子试着去用力推动众人。结果出于意料之外的，在他推了几下之后，这些熟睡的伙伴居然一个个都慢慢醒了过来，看起来完全没有丝毫的异样，其中孙友还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看着沈石睡眼朦胧地笑着道：

    “啊，石头，是该轮到我值夜了吗？”

    沈石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看着这个好友的笑容，却是沉默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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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梦蛇

    第二百三十七章梦蛇

    在回来的路上时，沈石也曾经想过见面时的情形，心里确实也有几分烦恼该怎么对这几位同伴解释自己一夜未归的事情。当然如实照说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一来老龙和那个无头巨人也就是界神的秘密实在太过耸人听闻，若非亲眼所见，沈石自问连自己都无法相信。

    谁会相信这雪龙山脉里居然会有一个高大到头顶苍穹脚踏大地的巨人，既然有这么一个庞然大物，按理说不是应该站在哪里都能看到吗？可是为什么从来没人看到过？对于这个问题，沈石自己也想到了，然而连他也说不出来平日里那个无头巨人到底躲藏在什么地方，也许那个万丈深渊就在雪龙山脉中的某一处，又或者根本不在这雪龙山里，而是在极北雪原更遥远乃至人族至今从未探索过的地方么？

    只是这样一来，这话说出来便有些像是敷衍假话，很难令人相信，并且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要紧的地方，便是如果说起昨晚的事情后，便必然要牵扯到小黑的身份。虽然沈石至今也并无是完全能搞清楚为什么龙族几大巨头纷纷看好这只笨猪，但显然小黑身怀龙族血脉是确定的事了，而且日后必定是打算去龙界的，只是以小黑如今的实力，若是此事宣扬开来，只怕瞬间便会惹来无数觊觎的目光，无论对他还是小黑，都是十分危险。

    只是虽然有这么多顾忌，但想瞒也不容易，毕竟一夜未归呢，总得有个说辞才是。沈石对此也是颇为头痛，可是当他回到这石壁上的山洞里时，当他听到孙友打着哈欠说着那句话的时候，顿时便意识到了什么，愕然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向周围看去。

    刚刚被他推醒的除了孙友，还有其他人，此刻都是慢慢坐了起来，一个个脸上都有满足之色，看来都是睡了一个难得的好觉。只是看着这些人的模样，沈石却忽然心底有些发寒。

    那边厢孙友还在喋喋不休地跟他说话，看起来正打算站起过去替换沈石“值夜”，沈石下意识地拉住了他，还没开口说话，忽然便听身后传来一个有些清冷的声音，却是钟青竹也醒了过来，道：

    “都已经天亮了，你还去值什么夜？”

    山洞里的几个人都是一怔，纷纷转头向洞外看去，果然只见那洞口积雪之外，虽有风雪呼啸吹过，但天光洒落下来，确实已经是天亮时分。

    这一夜，居然是已经过去了。

    ※※※

    孙友呆了一下，随即忽然咧嘴笑了起来，重重拍了一下沈石的肩膀，笑道：“石头，你果然够意思啊，看我们睡得熟，居然都不来叫我们换你吗？”

    旁边永业、甘泽等人也是笑了起来，倒是钟青露脸上露出几分关切之色，对沈石略带埋怨地低声道：“你一个人强撑什么，大家轮流值夜一两个时辰，又不会太累的。”

    沈石沉默了下去，似乎欲言又止，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目光微微闪动间，却是转头向与这边几个人隔开了一段距离的钟青竹看去。昨晚那个时候，钟青竹是除他之外唯一一个清醒的人，孙友他们不知道自己离开了一夜，但是钟青竹却不可能不懂的，甚至包括那个无头巨人和趴在巨人肩头的老龙，钟青竹应该都有看见。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钟青竹看着似乎也是刚刚从睡梦中醒来，靠着那一侧的山洞石壁，用手轻抚自己的秀发，同时看了一眼向这里望来的沈石，顿了片刻后，笑了一下道：“昨晚我做了一个梦，醒来后就是天亮了，所以也没帮上忙。”

    沈石站在原地，一时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她，而在他旁边的孙友倒是哈的一声，笑着道：“好巧，昨晚也做梦了，不过是一个大好梦啊，在梦中我自己已经修炼到了元丹境界，你说厉害不厉害，哈哈哈哈……”

    旁边众人都是笑了起来，钟青露更是啐了他一下，然后几个人说说笑笑，言谈之间，居然各自在昨晚都睡得十分香甜，而且都做了一个不错的梦境，让大家的心情都不错。说话间，孙友走了过来，笑着对已经站起来整理衣裳的钟青竹问道：“青竹，你刚才也说做梦了，莫非也梦到了什么好事么？”

    钟青竹的神色却没有他那么高兴，迟疑了一下后，却是轻轻摇头，道：“不是的，我……我是做了一个噩梦，不太好。”

    说着，她转过身子，却是一副不太愿意说话的模样，走到了那洞口处，向外面看去。

    孙友惹了个没趣，在怔了一下后，脸上也有几分讪讪之色，随后耸了耸肩，转身向后走去，又是兴高采烈地和其他人聊了起来，顺带还拍了拍沈石的肩膀，笑道：“没事，等今晚了你好好休息，我来替你值夜。”

    旁边的甘泽也是笑着道：“不错，正该如此，昨晚沈石辛苦了。”

    沈石目光扫过这几个人的脸庞，过了一会，点了点头，道：“嗯，其实我……也不算累。”

    ※※※

    几个人既然已经醒来，在山洞中稍事休息，又整理了一番后，自然就要开始今天的路程。似乎是受到了昨日奇异的乌鸦嘴的影响，今天带路的永业在领着众人重新上路后，一路上明显话就少多了，最多也只是指点一下众人方向和路径，其他的几乎从不多说什么。特别是在某些地段山脉中可能或有什么妖兽之类的话语，今天永业却是一点都不提了。

    凌霄宗的几个人都不是迟钝之人，很快都感觉到了今天永业和尚的异常之处，彼此对视着，眼中都有几分好笑的神情。在行走间孙友更是后退了一步，与沈石并肩行走，然后低声对他笑道：

    “这位镇龙殿的师兄该不是怕自己随口一说，又招来了一堆妖兽怪物吧？”

    沈石心想看永业那模样，只怕还真有这种可能，不过这话未免对镇龙殿有些不敬，当下强忍住笑意，横了这个有些轻浮的家伙一眼，笑道：“别乱说。”

    孙友无声大笑，摇头向前走去。

    沈石拍拍落在肩上的雪花，忽然看到这支行走在雪地上的队伍中落在自己后头的，只有一个钟青竹了，便停下脚步等了她一下，等她走了上来，沈石看了她一眼，道：

    “你没事吧？”

    钟青竹摇了摇头，道：“没事。”

    “嗯。”沈石点头，过了一会，忽然开口问道，“你昨晚，呃，为什么……”

    话还未说完，忽然钟青竹打断了他，一双明眸凝视着沈石的眼睛，不知为什么，沈石突然竟觉得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几分罕有的畏惧与紧张，只听她压低了声音，道：

    “石头，我……我梦到了那只蛇……”

    (见鬼了，胃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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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绿眼

    第二百三十八章绿眼

    “蛇？”沈石皱了皱眉，脸色也微微变了一下，看了钟青竹片刻，然后轻声道，“什么蛇？”

    钟青竹欲言又止，正好这时前头的孙友转头看来，发现沈石与钟青竹已经落后了好些，在前头大声喊了一声，钟青竹似乎有些局促，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之色后，却是连忙答应了一声，然后一言不发地迈步向前头走了过去，并没有继续回答沈石的问题。

    沈石若有所思地看着钟青竹的背影，脸上闪过几分疑惑神色。而在队伍的前头，领头的永业和走在前方的甘泽、钟青露也听到了孙友的叫喊，纷纷转头看来，见沈石与钟青竹独自落在后头，永业与甘泽对望一眼，脸上都是露出几分微笑，只有钟青露忽然脸色一沉，看向后方脸色不善。

    一股寒风吹来，雪花飘落，她忽然哼了一声，一下子拍掉了落在肩头的洁白细雪，然后转身继续向前走去，路过还站在那边观望后头的永业与甘泽身边时，忽然钟青露恼怒地道：“看什么看，赶路了啊，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永业与甘泽同时都是呆了一下，片刻后永业有些糊涂地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干笑一声，道：“好、好，我们这就走……”

    ※※※

    接下来的路程走得倒是十分顺利，一行人穿行在雪龙山脉中，除了风雪越下越大天气越来越冷外，几乎都没有遇到什么意外和困难。在永业的带领下，今天和昨日的运气似乎完全不同，居然一整天下来一只妖兽都没有遇见，让人轻松之余，却也不禁从另一个角度暗暗加深了这个和尚莫不是真的乌鸦嘴的猜测。

    除此之外，从南方过来的凌霄宗几个人，也明显地感觉到在这极北雪原上，似乎白天缩短了很多，而夜晚则来临的格外的早。越往北行，这种感觉便越是清晰。

    所以到了这一天晚上，永业带着他们又再次找到了一处休憩避风过夜的洞穴后，队伍中里的甘泽便忍不住开口向他询问了一句，永业则是笑着回答，确认了大家的猜测，眼下在这雪原上的白天，确实要比南方海州那里至少短两个时辰以上。

    天地造化，竟然如此奇妙，凌霄宗众人都是啧啧感叹，大家聚在一起闲聊了一阵，便准备休息了，不过这一次在轮值守夜的时候，孙友却是第一个站了出来，将沈石按在地上坐着，笑道：“今晚我先来值夜，然后轮其他人罢，昨晚石头一个人守了一整夜，加上今天又走了一天，便好好休息一下，咱们其他几个人轮流如何？”

    甘泽点点头，道：“本该如此。”

    永业也是微笑点头，看起来并无异议，孙友又转头看向剩下的钟家姐妹，却半晌没听到回话，只见这两个女子一人看向一个地方，似乎都有几分走神的模样。孙友怔了一下，便上前向她们两人再度询问了一遍，这一来钟青露、钟青竹才回过神来，也是痛快地答应了，不过这样一来，倒是让其他几个人彼此对望一眼，感觉到有些微妙的不同来。

    这一天下来直到在这休息的洞穴中，不知为什么，这两个平日里与沈石十分要好的女子，却全部都不跟沈石说话了，哪怕偶尔沈石经过她们身旁想要随口说些什么的时候，这两个女子也往往抢先一步，一言不发地走开。

    淡淡火光之下，钟青竹脸色清冷，秀眉微皱，似乎有些心思时时沉思着，而钟青露则是看起来颇有几分气鼓鼓的模样，神色不快，除了不太理会沈石，像孙友、甘泽偶然说了什么，一旦惹到她了，又或者都不知道哪里惹到她了，钟青露便会瞪眼嗔上几句，让这几个男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至于沈石这边，当然也是有所感觉，只是个中情绪微妙，他隐隐有些明白，心底却又有种不愿深想的烦闷，便只当视而不见了。所以到了后来，他的神情看起来反而是几个人中最坦然的，与甘泽和永业坐在一起闲谈着，不过说着说着，他心里又有几分分神……

    “沈师兄，沈师兄……”忽然，几声忽然在他耳边响起，沈石一惊从出神状态中醒来，看向旁边，见是永业目视自己，连忙道：“啊，永业师兄，有事么？”

    永业怔了一下，随即失笑，道：“沈师兄，刚才不是你自己对我说，有一件事情想对我说一下么？”

    沈石心中一动，随即回想了起来，应该是自己刚才在走神的时候，无意中顺口说漏了一句，但是当时他心中所想的，却是鬼血狼一事。

    昨夜在那个山壁石洞中的情况，显然有些怪异，除了自己被老龙和无头巨人抓走外，其他几个人似乎全部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中，对昨晚的事看起来竟是一无所知。而沈石原本以为跟自己同样也是清醒的钟青竹，表现的却也是十分的奇怪，除了在一开始说了一句昨晚她也做了一个梦外，其他的居然便一句不提。

    看着她的模样，沈石甚至都有些怀疑难道钟青竹也中了老龙的什么神通，以为自己昨晚只是做了个虚幻的梦境不成？如果真是那样，那老龙和无头巨人的手段就太厉害了，不过想想也是，老龙乃是上古三巨龙之一的天龙，那无头巨人更据说是最强大的一位界神，似乎有这种手段也不奇怪。

    只是，她真的是对昨晚的事一无所知吗？

    除了对钟青竹有些困惑外，昨晚众人集体睡眠倒也有一个好处，便是免去了沈石原本十分困扰的解释问题，但是这同样也带来了另一个副作用，那便是沈石在隐瞒昨夜失踪的前提下，却也无法再告诉永业和尚自己确实见到并和鬼血狼这种鬼物大战了一场的事实。

    这个从来不曾有过鬼物的极北雪原，如今不知道为什么，确实已经出现了鬼物了！

    这众多念头在沈石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片刻沉吟后，沈石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对永业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问一下师兄，过去你们越过这片雪龙山脉时，也像今次这般几乎看不到妖兽吗？”

    永业摇了摇头，道：“这倒不是，如今这条路径虽然是经过我们镇龙殿历代弟子反复挑选鉴别出来的，但一般来说也不可能完全不遇上妖兽，只不过是相比雪龙山其他地方来说，这条路径上的妖兽会少一些也弱一点而已。不过，”他笑了一下，合十道，“有的时候也是有些运气的了，正好没遇上妖兽的事情也是有的，看起来诸位施主的运气都是不错的。”

    甘泽在一旁笑了起来，刚要说话，忽然只听此刻正走到洞口坐下准备值夜的孙友猛地叫了一声出来，道：“咦，那是什么？”

    众人一惊，纷纷走了过来，向洞外看去，却只见黑夜之中一片白雪茫茫，风雪呼啸，除此之外便是一片黑暗，哪有什么其他东西。

    被众人奇怪的目光转眼盯过来后，孙友有些无辜地摊了摊手，道：“我没骗你们啊，刚才确实看到了一只……呃，好像很奇怪的鸟儿，在风雪里‘呼’的一下飞了过去，速度快得要命。”

    “鸟？”

    众人一怔，在这冰天雪地风雪漫天的日子里，又是在这极北苦寒的雪原上，居然还会有鸟，于是一起转头看向永业，只见永业思索了片刻，却是笑着摇头，道：“孙师兄，我们这里应该是没有你说的这种鸟儿的。”

    孙友犯了一个白眼，见众人纷纷散去，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嘴里喃喃地道：“可是我确实看到了一个鸟飞过去的影子嘛。宽翅灰羽，尖喙绿眼……”

    绿眼？

    孙友忽然一呆，觉得自己好像看漏了什么东西，只是刚才外头的那黑影似乎飞得极快，这时仔细回想起来，却又好像记得不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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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鬼鸟

    第二百三十九章鬼鸟

    黑夜时分本事万籁俱静的时候，不过这一条在极北雪原这里并不成立，因为终年刮着暴风雪的缘故，哪怕是到了深沉黑暗的夜里，这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上仍然并不安静，而是充斥着凄厉的寒风呼嚎声。

    风雪卷裹着一切，似乎像是死神的冷笑，要抹去这片雪原上一切生命的苗头，到处都是惨白的颜色，又在黑暗中沉淀下来，如同一个满是苍白单调的世界。所有的生命似乎都躲藏在厚厚的积雪下方不敢露头，但是在某一刻，从那风雪之中，就在沈石他们一行人在这个夜晚所藏身休息的那个洞穴的上方，突然从黑暗夜空中飞过了一只鸟。

    振翅翱翔，直冲风雪，凄厉而冰寒的雪花被寒风裹挟着直接打在这只鸟的翅膀上，却并不能减低它速度分毫，只见鸟儿有力地扑打着翅膀，时而横掠，时而冲高，竟是在这片暴风雪中穿行自如。不消片刻，它便已经从那个洞穴上方飞驰而过，在风雪中越飞越高。

    这只鸟黑毛灰羽，在夜色中似乎就像是这片黑暗夜色的一部分，极难分辨的出来，也只有在它振翅飞翔的时候，才能够看到几分轨迹。不过它身上最奇异的地方，还是在它的眼眸上，那一双比普通鸟儿都略大一些的眼眶里，却没有正常的眼瞳，而是燃烧着两团绿色的幽暗火焰，此刻正紧紧盯着前方某处。除此之外，在这只明显属于鬼物的鸟儿脖颈上，还挂着一枚黑色的水晶，看去似乎只有指甲大小，紧贴在鬼鸟的胸口羽毛上。

    这只鬼鸟迎着风雪，越飞越高，迎接它的风雪与寒冷也越来越是酷烈，但是也不知这只鸟到底是什么道行，居然完全不在意的样子，一双翅膀上任何的冰霜都不能留下痕迹，就这样不停地振翅飞翔着，如此不知飞了多久，忽然在它前方，在那个深沉无比的夜色里，一座高大无比直入云霄的孤峰，缓缓现出了几分轮廓。

    鬼鸟仰头望去，双目之中的鬼火猛然闪烁了一下，片刻后忽然一声锐啸从它口中发出，然后整个身子借着一股吹来的大风之力，呼的一声，翱翔直上夜空，向着那万丈孤峰的峰顶飞去。

    夜色越发深沉，黑暗如墨，仿佛天地苍穹到了这个地方，都为之沉默而凝滞起来，一片黑暗中，风雪里，似乎只剩下那两团燃烧在眼眶中的鬼火是唯一的光亮，倒映出死亡的气息。

    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大地已经无法再见，云雾似乎已在脚下，风雪如巨人的怒吼陷入了狂暴一般，然后突然，这只鬼鸟望见了那孤峰绝顶，看见了那一条甬道的入口，随即它忽地身子低伏，犹如闪电一般，嗖的一声向那洞口疾驰而去。

    古老的龙巢洞穴里，苍老的天龙闭目趴在那个只属于它的龙窝上，那些不知从那里取来的充满了生命气息的绿色枝叶，看起来总是能让老龙觉得十分舒服，以致于它半点也不想动弹的样子。

    直到一阵飞鸟振翅的声音，突然从那条甬道外头传了进来。

    老龙半闭的龙目上，眼皮忽然颤动了一下，随即龙头微动，缓缓抬起，睁开眼睛，片刻之后忽然却是露出了几分厌恶之色，低声道：“可恶，鬼物的腐臭气！”

    片刻之后，随着振翅声越来越近，忽地一道灰影“嗖”的一声从那条甬道中飞了出来，一只双眼燃烧绿色幽火的鬼鸟落在了这巨大的龙穴里，收翅站在了地上。

    老龙并没有什么动作，仍然还是趴在龙巢之上，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那只在下方地面上东张西望的鬼鸟。鬼鸟张望了一阵，然后也看向那只老龙，二者之间的体型天差地别，但是这只鬼鸟似乎并没有畏惧之色，反而是对着老龙张开大口，“呱呱呱呱”叫了几声。

    老龙冷哼了一声，厌恶之色几乎不加掩饰，冷冷地道：“说。”

    鬼鸟叫嚷了几句，忽然又扑打着翅膀飞了起来，这一次却是直接飞到了距离老龙不远处的龙巢边缘，在一根绿色的树枝上站住了，与此同时，便听到一声“咝咝”的声音，却是从这只鬼鸟的脚下传来。老头垂眼向那边看了一下，只见那根原本充盈着生气的树枝，在鬼鸟脚爪附近边缘的一小块地方，突然变得枯槁干瘪了下去。

    鬼鸟看起来却似乎根本不在意脚下的动静，对着老龙呱呱又叫了两声，然后低下头，用鸟喙啄起挂在胸口的那一小块黑色水晶，叼着放在老龙的身前地方。

    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水晶片，在老龙庞大的身躯面前，看起来就像是一颗尘埃一般渺小，但是片刻之后，忽然一道明亮的光芒从黑色水晶上绽放出来，一束光辉射上半空迅速变大，变化出一个闪烁的光幕，如水波一般起伏不定，最后渐渐稳定下来，犹如一幅阔大的画卷，呈现在老龙的身前。

    画卷起初是灰色的，铅灰般的颜色，毫无生气甚至比老巢外面那个极北雪原都更加死寂了无生气的世界，但是在过了一会之后，老龙看到了在这片灰暗的世界里，慢慢发生了变化。

    有风，忽然吹来。

    有尘埃，忽然飘起。

    一座破碎的山脉，渐渐崩塌，然后便是在那山后的影子中，露出了一座塔影。

    一座仅仅只剩下数尺高的小塔，漂浮在半空中，然后还有无数的奇异气流，正从这个灰塔上漂浮出来，流向在塔前缓缓出现的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身影，那是一具充满了勃勃生机、惊心动魄甚至仿佛散发着无限光辉般的美丽胴\/体，在这个灰暗死寂的世界里，她却仿佛在微笑着，欣喜着，犹如来到了最渴望的天堂。

    她就像是，这个灰暗世界的主宰。

    然后，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望着那一片虚无的空气，明明相隔无数天涯，可是他们的目光，却仿佛在这一刻突然相遇。

    老龙在看到那个美丽女子身影的时候，龙目之中便突然有了几分惊讶，然后当那个女子转过身来后，它彻底看到了她的容颜，对这个女子那勾魂夺魄的身躯肉体，老龙仿佛根本视而不见，它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突然间集中在这个女子的双眼上。

    她的眼睛，黑瞳如黑色晶莹的宝石，熠熠生辉如夜晚星空的繁星，干净如初生的婴孩。

    过往所有的黑暗、死寂与专属于鬼灵的那幽暗的眼瞳绿火，竟然在她身上再也没有了任何的痕迹。老头的瞳孔猛地一缩，似乎想到了什么。

    然后，它看到那个女子似乎在那远处，微微笑了一下。

    那一片灰暗的世界，似乎突然也温柔了几分。

    然而老龙的脸色却越发沉重下来，忽然缓缓叹了口气，眼中那一缕疲惫之色，却是再也掩盖不住的样子，低声念了一句，道：

    “你居然可以重炼冥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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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    怨念

    第二百四十章怨念

    那眉目如画容颜极美的女子，在那片光辉中微笑着，不曾有半点淫\/色放浪，却仿佛妩媚天生，眼波流转间便已是魅惑众生。

    不过这等足以祸乱天下的倾城角色，在老龙的眼里似乎并没有任何的用处，它的一双龙目丝毫不见有迷乱之色，只是盯着那个女子，沉声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光影里的那个美丽女子似乎对老龙的声音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也许是相隔太远的缘故。过了一会之后，她终于开口说话，只是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飘忽，又隐约有一丝莫名的淡漠。

    “老龙……”她的声音从那片光辉中缓缓飘了出来，道，“我要那半块神器。”

    老龙忽然笑了一下，然后慢慢俯低了身子，让自己再次舒服地趴在龙巢之中，随后淡淡地道：“神器？什么神器啊，我不晓得的。”

    光辉轻轻晃动闪烁着，那个女子似乎也在微笑，然后开口道：“那半只斧头啊。”

    老龙看了她一眼，刚想说些什么，但突然又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自己也有几分无聊，一下子懒得理会这女子了，便直截了当地道：“不给。”

    被这样直接地拒绝，那光辉中的女子倒也并不生气，只是在凝视着这只老龙片刻后，道：“老龙，你们上古巨龙虽然寿命悠长，但到了今日，除了最年轻的黑龙可能还有几分实力外，你和阴龙都不行的。”

    老龙冷笑了一声，道：“所以阴龙死在你的手里了？”

    那美丽女子摇了摇头，道：“不，阴龙之死与我无关，它是死在那些糊涂的妖族手里的。”

    老龙突然不说话了。

    那女子笑了一下，道：“你看，阴龙用命害我，让我不见天日百万年，我都没说什么，如今还好好的过来跟你说话。怎么说咱们在上古之世里也算是老相识了，你何必如此对我？”

    老龙默然片刻后，道：“斧头不能给你。”

    女子道：“为什么呢？”说着她轻轻笑了起来，道，“该不会你老了也糊涂了起来，打算拯救这天下芸芸苍生罢？”

    老龙沉默了下去，过了一会似乎深吸了一口气，道：“这天下苍生如今都是人族和其他这些下贱族类，我才懒得多管。但是在你重炼冥煞之后，当世应该就无人可以与你为敌，何必还要这斧头？”

    它一双龙目之中猛然间精光闪烁，冷冷地盯着那片光辉，道：“这斧头乃是神器，是这一方世界中唯一能弑神的东西，你要它绝不是为了杀那些蝼蚁般的人族罢。”

    光辉之中，那女子微微笑着，绸缎般柔和的肌肤，白的仿佛令人有刺眼的感觉，丰腴的身子似吸聚了那一片灰色世界里所有的光芒，然后，她微微笑着，道：

    “当年盘古那厮这般害我，我不斩破它的神心令它永世不得苏醒，哪里能够出我心头之气！”

    ※※※

    一夜风雪，呼啸不止。

    当这一夜终于过去，黑暗逐渐消退而天光开始洒落的时候，沈石从睡眠中醒了过来。他坐起身子，向旁边看了一眼，只见这一处栖身的所在，周围几个人仍然还在休息，并没有起身的样子。

    昨晚孙友提出的意见，显然被众人都接受了，这一晚沈石睡得很好，并没有任何人过来打扰他，而此刻当他的目光转向那个洞口的时候，发现那边坐了一个苗条的身影正凝神望着洞外的地方，正是钟青露。

    看起来除了自己之外，他们几个人还是有正常轮流值夜的，沈石沉吟了片刻，站起身轻轻走了过去。走到一半的时候，钟青露似乎感觉到身后有些动静，转头过来一看，见是沈石走了过来，脸上似乎先是有些诧异，随即像是嘴角抿起露出一丝笑容，不过片刻之间，她好像又想起了什么，白了沈石一眼，看起来还是有些生气，一下子把头转过去了。

    沈石有些尴尬地停下脚步，想了一下后，看看周围人还在沉睡着，便硬着头皮走到钟青露的身旁坐下，道：“你累不累，要不……我来替你一下。”

    钟青露听他声音在耳边温和地说着，脸色便不知不觉柔和了下来，只是看着仍有几分放不下面子，带了几分赌气，低声道：“不用你换我，你留着精神等今天晚上去替青竹好了。”

    沈石苦笑了一下，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过了一会才道：“你这是生什么气了？”

    钟青露哼了一声，似乎也懒得跟他多说，转过头看着洞外那一片洁白的雪景，过了一下开口道：“你昨晚休息的还好罢。”

    沈石老老实实地点头，道：“挺好的，一觉睡到天亮。”

    钟青露看了他一眼，道：“有做梦么？”

    沈石怔了一下，道：“没有。”

    钟青露道：“就你这个人与众不同，昨晚其他人都睡得那么香，一个个都做梦了的。”

    沈石忽然沉默了下去，过了一会才道：“那你昨晚梦见了什么？”

    钟青露看了他一眼，突然脸颊微微红了一下，却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咳嗽了一声，道：“天亮了，我们叫他们起来罢，今天还要赶路呢。”

    ※※※

    当沈石去叫醒众人后，这一处洞穴里顿时便热闹了起来，经过一夜的休息，大家的精神看起来都不错，在准备妥当要走出洞穴，开始这一天的路程的时候，永业和尚还笑着对大家道：“看来咱们这一次的行程还是挺顺利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天黑前就能走出雪龙山。再往后便是一片平坦的雪原了，除了风雪会比这里大一些外，无论是道路还是妖兽都会更好应付，到了那时，便差不多可以顺利走到我们镇龙殿的山门了。”

    跟在他身后的甘泽与钟青竹都是点头答应了一声，只有走在后头的孙友却怔了一下，然后暗中用手肘捅了一下沈石。

    沈石低声道：“干嘛？”

    孙友正色道：“今天要小心了，这和尚乌鸦嘴要发功了啊。”

    沈石呆了一下，旁边的钟青露却是听到了这句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如花般娇艳，似这雪景里突然盛开的一朵春日百合，清丽动人，让沈石与孙友一时间都有些看呆了。

    笑过之后，钟青露忽然像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哼了一声，重新绷紧了脸，对孙友道：“胡说八道，小心嘴巴烂掉。”

    孙友怒道：“你作甚咒我？”

    钟青露嗤笑一声，一点都不甩他，迈步往前走去，经过沈石身边的时候，眼神倒是柔和了几分，看着心情像是忽然好了起来，甚至还偷偷对他笑了一下。

    沈石也笑了起来，走出洞口，仰头望去，便只见风雪居然比昨日小了一些，天空也有几分明亮，看起来今天似乎是个不错的天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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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生死事尔

    第二百四十一章生死事尔

    虽然孙友对永业和尚的乌鸦嘴心有余悸，一路上小心谨慎，不过凌霄宗的其他几个人都是一笑置之。而这一次似乎老天爷也在帮忙，在这第三天的路程中，哪怕孙友在路上东张西望生怕不知什么时候就从那一片白雪山麓里跳出什么凶狠妖兽来，但是这种事情一直到他们走到天黑的时候，都没有生过。

    这一段路途居然无比的顺利，甚至连永业自己都觉得有些惊讶，和凌霄宗众人闲聊的时候开玩笑，还连说了几次这一回定是诸位气运惊人，所以才没遇上什么波折困难。否则的话，哪怕是他们镇龙殿弟子以前经过这雪龙山，哪怕是十分熟悉这山中的地形情况，但总要经过几次与山中妖兽的战斗才能通过这里的。

    沈石与甘泽等凌霄宗弟子当然不信自家几个人有什么气运之类的鬼话，如果真的完全都信这个，那平日辛苦修炼也都没什么用处了。不过再怎么说，能够不遇上妖兽通过这一片往日十分危险的山脉，还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如此到了第四天上，这一行人终于走出了雪龙山脉。

    回回望那座高大巍峨的山脉，站在雪龙山北侧山麓下的一行人都是有些感慨，但也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孙友忍不住对永业道：“除了元丹境的大真人，你们镇龙殿的弟子每次外出，都要这样穿过这座雪龙山吗？”

    永业点了点头，脸色十分平静地道：“是的。”

    孙友摇摇头，道：“这未免也太艰苦了。”

    旁边的甘泽则是看了一眼永业，补了一句道：“你莫忘了，咱们这次是运气好没遇见什么厉害妖兽，他们镇龙殿弟子以前每次经过这里，说不定还要与妖兽打上几场的。”

    这时钟青露走了过来，听到甘泽的话，忍不住对永业问道：“永业师兄，当真是如此么？如果真要是在雪龙山中遇到你说过的那几种厉害妖兽，岂不是十分危险？”

    永业微微笑了一下，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又或是并不放在心上，双手合十，道：“不过都是些许小事而已，吾等只将之视为磨砺心志之路，生死小事尔。”

    跟在钟青露身后走过来的沈石听到这里，忽然心中似乎某根弦被触动了一下，默然片刻后，突然开口道：“永业师兄，此话我却是不明白了。”

    他的声音并不小，旁边几个人都听到了，凌霄宗几个人包括钟青竹在内都是有些惊讶，因为以往在这些场合里，虽然沈石与在场的几个人交情都不错，但是算起来是比较低调的人，几乎从未有过如此当面反驳指责的话，一时间都是纷纷向沈石看来。

    永业却似乎十分平和，看着沈石微笑点头，道：“沈师兄，有何见教但说无妨，小僧洗耳恭听。”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注视着永业的双眼，沉声道：“我以为天下世间，除开生死无大事。人若是活着，便一切皆有可能，但若是一旦死去，岂非便是万事皆休？生死岂是小事尔？”

    永业沉默了片刻，并不回避沈石的目光，脸色仍然还是一样的平静温和，道：“沈师兄说的确有几分道理，但请恕小僧直言，天地之间，仍然还是有比生死更大之事。”

    沈石道：“是何事？”

    永业一指心口，道：“心事。”

    沈石皱眉道：“心事是何意？”

    永业道：“心事便是你心中所想之事。天下芸芸众生亿万人口，其实每一个人都不尽相同，哪怕是凡夫俗子，同样也有自己与众不同的心事。是以众生心中，皆各有心事，总会有些人以为，有的事会比生死更重，只是各人所见不尽相同罢了。”

    沈石沉默了一会，脸色似乎有些不好，旁边的几个人看他与永业你来我往说了这些话，一时都没说话，直到这时等了一会，见气氛似乎有些冷场，孙友想想这似乎有些不太对劲，感觉有些针对永业了，连忙开口打圆场，笑道：“哈哈，不过就是一些……”

    话音未落，却只听沈石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目视永业道：“永业师兄，在下愚鲁，仍不解其意，还请师兄赐教。”

    孙友愕然住口，现沈石似乎今天突然有些意外的认真了，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只是当他转头看向永业的时候，却现这个年轻的镇龙殿和尚在沈石的追问下，居然并没有生气的模样，而且一直脸色平和，目光明亮地看着沈石，甚至隐隐有一种对沈石另眼相看，对其他人反而并不是太在意的感觉。

    哪怕这一次过来的众人里，沈石的身份、地位包括修行境界和实力，似乎都是最低的

    但是永业确实似乎对沈石的态度与其他人有些不太一样。

    孙友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原有的几分轻松轻浮的笑意渐渐隐去，露出深思沉吟之色，目光在这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突然间却是想到了这一场北行开始之前，在自己被爷爷孙明阳长老唤去凌霄殿上的时候，在那大殿之中，除了掌教怀远真人、孙明阳、云霓三位大长老外，便是镇龙殿的使者永业，还有一位便是沈石了。

    此番北行前往镇龙殿，乃是代表凌霄宗正式拜访另一个四正名门大派镇龙殿，其中的含义颇有深意，甚至隐隐牵扯到下一代接班人的竞争态势，所以甘泽、钟青竹、钟青露和自己四人都各有心思，暗自竞争之势明显。

    但是沈石呢？

    他为什么会也在这个队伍里？

    在出之前他也问过沈石，但沈石对此只是敷衍了一句，似乎有些难言之隐，不过很明显的，沈石并不是下一代掌教接班人的竞争人选，再加上他还是自己的好友，所以孙友并没有太在意此事。可是现在看来，特别是从永业对沈石格外的另眼相看来说，却似乎真的有些隐情在里面。

    而且更奇怪的是，为什么连爷爷孙明阳，都没有对此事向自己有所交代呢？就好像是，他们有意无意中要保守着什么秘密一样。

    孙友看向沈石的目光，忽然间有些隐晦不明起来，暗自带了几分探究之意。

    而在另一头，永业与沈石的对话仍然还在继续着，只听永业平静地对沈石说道：“沈师兄，天下间事，确有比生死更重要的，譬如信念。一个人相信了某些事比自己性命更重要，那便是了。”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随后合十双掌，脸色变得郑重了几分，道，

    “只说万年之前，那一场人妖两族血战之中，为了人族不再被欺凌侮辱，多少先贤抛头颅洒热血，视生死艰险如无物，赴汤蹈火艰苦奋战，方才推翻那强盛一时的天妖王庭，方才有今日之人族盛世。这些先贤，岂非就是视生死为小事尔？”

    此言一出，旁边众人尽皆肃然，昔日人妖大战何等惨烈，人族先贤何等壮烈，万年之下早已是深入人心，从无人胆敢不敬。

    只是不知为何，沈石此刻的脸上，似乎还有几分疑惑。

    永业看了他一眼，忽然道：“这么说吧，沈师兄，你过往可曾有过不顾性命去救助他人的举动？那真是如此，便也是你将之看做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了，这么说，你可明白了么？”

    沈石忽地身子一震，而在他身后，钟青竹与钟青露两个人，脸色也是同时微微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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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    与佛有缘1

    第二百四十二章与佛有缘1

    沈石最后并没有再说什么更多的话，就像是他自己心里似乎有几分困惑不能解开一般，默然沉思着。也因此这一场莫名其妙的辩论就此告一段落，永业和尚微笑合十然后转身开始带着大家继续赶路，孙友、甘泽若有所思但显然一副深沉的模样下面什么心得也没有，反倒是剩下的两个女子钟青露、钟青竹却是明眸中目光明亮，虽是各自神态自若，但眼神余光却都是有意无意中扫过沈石的背影，视线里隐约多了一丝温柔之意。

    雪龙山脉巍峨高耸，在走出山脉后回到一片平坦的原野雪原上后，再回头眺望便会越觉得这山势险峻，让人觉得这一路过来的格外艰难。当然，这一次因为没怎么遇见过妖兽意外的顺利，倒是让凌霄宗这一行人感觉轻松许多。站在雪龙山北侧山麓下，巨大的山脉阴影还笼罩在大片的雪原上，而且正如永业之前所说的那样，在出了雪龙山之后，眼前一片平坦的雪原，看起来道路陡然好走多了，但是在山这一侧的风雪，却也比之前又大了许多。

    呜呜的北风呼啸声，几乎从来不曾断过，大雪下得浓烈而又凶猛，气温更是又低了不少，哪怕是这一些人个个身怀道行肉身强韧，到了这个时候也要各自运转灵力来抵抗这极北苦寒，不然的话光靠肉身已经是有些吃不消了。

    不过修士的强大也就在这里了，灵力所过之处，以经脉为源，很快全身便暖和了起来，同时动作也更加有力敏捷，迎着凡人难以抗衡的强烈暴风雪，他们也能继续前行。

    除此之外，在翻过了雪龙山最难的一段路程后，永业也再度那处了镇龙殿这里特有的“小龙舟”，这个看似十分简单平凡、主体部分不过是一块坚实平坦的木板的道具，却真是帮了他们的大忙。

    踏在这小龙舟上，一路从高山之上滑雪而下，度飞快又极其省力，只要稍微注意一些安全，便几乎没有危险。在小龙舟助力之下，原本需要一天才能走完的雪龙山最后一段路，他们只用了两个时辰而已。而现在到了风雪更大的平坦雪原上，他们同样也用上了这种小龙舟，只不过这一次是需要各自用力道拍打雪地，借力向前滑行了，但仍然还是比行走要快省力多了。

    迎着呼啸的风雪，逆风前行，衣襟猎猎飞舞，哪怕是在这苍茫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之上，也仍然是让人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天光洒落下来，几个身影穿行于风雪之中，在这片茫茫大地上，划出了一道又一道清晰深刻的痕迹，然后又悄然被大雪所掩盖。

    滑行之中，沈石正自凝神向前，忽然听到身边风声一紧，一个身影在自己身旁掠过然后慢了下来，与自己并肩而行，转头一看，却正是永业。

    沈石有些意外，不过手上倒是并没有停下，事实上这一行人对小龙舟的操控如今都已经早已熟稔无比了，不过就是随手击拍地面借力前行而已，当下笑着对永业道：“永业师兄，有事么？”

    永业微笑了一下，道：“你之前似乎言犹未尽，可是心里有些什么念头，小僧不才，也愿为施主你开解分忧。”

    沈石怔了一下，嘴角一动似乎想说什么，只是欲言又止，过了片刻之后，只是微微苦笑一下，正色对永业道：“多谢师兄关爱，有些事我自己也还未想得明白，日后但有困扰，再向师兄求解。”

    永业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似有深意，随后含笑点头，身子一侧，却是往侧前方快飞驰了出去。

    沈石看着他背影滑到前方，刚松了一口气，便看到从另一个方向风雪之中猛然有另一个身影掠了过来，却是甘泽，一路往前滑行，不知不觉中却是与那永业同行，两人似乎在前头也是低声聊了起来。

    差不多是同一时刻，随着“呜”的一声，后头又一人赶上，却是孙友，一掌拍出借力滑行赶到沈石身边，同时在他身后，两个苗条身影也显露出来，正是钟家姐妹二人。只是不知为何，她们两个今天一直都没怎么跟沈石搭腔说话的意思，反而都离他有一段距离，不过在沈石没察觉的时候，她们各自的目光却时常都会扫过沈石的身上，此刻便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而且还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脸又侧开，一言不地前行着。

    孙友看了前方那两个人一眼，若有所思的沉吟片刻，对沈石道：“石头，你说甘泽和那位永业师兄到底有什么关系啊？我总觉得他们之间似乎有些不太寻常。”

    沈石想了一下，道：“或是当年圣人苗裔家族之间一些咱们不晓得的秘密？我看他们之前应该是没见过的，但是当日在飞雪城中，甘泽与这位永业师兄之间似乎确实有些话语咱们听不太明白。”

    孙友撇了撇嘴，哼了一声还翻了个白眼，看起来颇有几分不服气，道：“圣人家世了不起啊。”

    沈石笑道：“是挺了不起的啊。再说了，这情形不就像你孙家跟我一样的么，我看你的家世，也是羡慕得很呐。”

    孙友摆了摆手，道：“别提了，一大堆破事……对了，刚才永业他过来跟你说了些什么？”

    沈石道：“永业师兄是看我之前似乎有些心怀没解开的样子，所以过来询问我一下，其他的倒也没什么。”

    孙友失笑，道：“这倒是有趣，他为何单单对你这般有兴趣。不要到后头他忽然过来对你说一声：施主，我看你面貌不凡，似与我佛有缘啊。然后叫你直接改换门庭去当和尚了，哈哈哈哈……”

    他自己说着自己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沈石摇摇头苦笑一下，懒得去搭理这个家伙。只是孙友才笑了两声，忽然只觉得自己背上猛地一寒，竟如一股冰霜直接透进体内一般，险些让他寒毛竖起。

    这一下孙友登时大吃一惊，忍不住扭头一看，顿时脸色微微一白，只见在身后不远处，钟青露、钟青竹两个女子跟在他们后头，脸色都是冷如冰霜一般，两对眼眸明亮目光犹如两只利剑，都是冷冷地盯着他，似乎险些便在他胸上穿了一个来回。

    这大冷的天，孙友却顿时只觉得额头像是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忍不住身子抖了一下，回过头来干笑一声，忽然大声对沈石道：“石头，你慢慢走，我先去前面了。”

    说着狠命一甩手，嗖的一声身子便如离弦之箭，冲了上去，一下子便滑出了老远，看起来是追向永业和甘泽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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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与佛有缘2

    第二百四十三章与佛有缘2

    翻越过雪龙山后，继续北行的路便是一片平坦，除了偶尔有些许起伏的小丘陵山坡外，基本上便都是一马平川的原野地形。    . d t  . c o m只是这里毕竟是极北雪原，虽然道路平坦好走了，但风雪却越发大了起来，也不好御剑飞行，所以沈石一行人仍然还是只能在永业的带领下，继续在地面上往北方雪原深处的镇龙殿山门前行。在这中间，幸好还有永业带来的几个小龙舟，让诸人在这片暴烈的风雪中都省了不少力气。

    算算路程，大概离抵达镇龙殿山门也就最多两三日的时间了。饶是如此，这一趟北行仍然可以算是凌霄宗五人除了沈石之外的其他几个人，一生中所走过的最艰难的一路旅途了。要知道，鸿蒙修真界中四正名门，除了这个孤处极北雪原的镇龙殿外，无论是元始门凌霄宗还是天剑宫，都是在来往便捷的州土上，往往只要靠着上古传送法阵的传送便能抵达距离山门不远的地方，然后轻而易举地便能抵达各自的山门。

    似镇龙殿这般偏僻所在又是苦寒之地，说难听点的便是鸟不拉屎的地方，还真是天底下独此一家。而以如此难以通行的道路，也难怪镇龙殿这里的和尚们向来很少出现在鸿蒙大陆中，毕竟每出去一趟便差不多等于一场艰难危险的修炼，若是运气不好在雪龙山里遇到什么强悍的妖兽，怕是都有陨落身亡的危险。

    由此可见，多年来鸿蒙修真界中镇龙殿一直有着苦修僧的名号，确实并非虚言。再加上如今在鸿蒙大陆上几乎已经的佛门传承，可以说镇龙殿算是四正名门中最神秘的一个门派了。

    雪龙山之北风雪虽烈，但终究还是拦不住他们一行人的步伐，特别是在小龙舟这种雪中行走的利器帮助下，他们的速度更是飞快，只一日工夫，当傍晚来临天色渐渐黑下来时，回头望去那一片一望无垠的雪原旷野中，却已经高耸的雪龙山了。

    这一日走得也是十分顺利，平坦的雪原上他们同样没有遇到任何传说中出没的雪原妖兽，连续的轻松顺畅走下来，反而让凌霄宗几个人多少有些遗憾起来，毕竟听说这雪原上的妖兽与鸿蒙大陆其他地方的妖兽颇不相同，颇有奇异之处，这次却是没什么机会。

    天黑下来之前，永业再一次带着凌霄宗众人找到了一个安全坚固且背风温暖的歇息洞穴，当个洞穴的时候，沈石心里忍不住地暗暗猜想，该不会是这么多年来，这些镇龙殿的和尚们平日没事干了，就在这一片极北雪原上到处找洞，又或是干脆自己挖出这些洞穴来的吧。

    ※※※

    经过巧妙设置的洞口岩石，让这个歇息过夜的山洞入口有了一个近乎回旋弯曲的折道入口，再加上这洞穴开口在背风处，所以当夜晚来临的时候，这洞穴里居然显得格外的安静和温暖，似乎外面那个寒冷和风雪连天的雪原已经隔开了很远很远。

    永业显然对这一处洞穴十分熟悉，也十分放心，所以他甚至在几天以来第一次在夜晚休息的时候，在这个山洞里生起了一把篝火。

    火焰在干燥的木材上燃烧着，散发出光和热，照亮了这个洞穴里每个人的脸庞。尽管众人都是有道行在身的修士，哪怕是在这寒冷的雪夜只要运转体内灵力，也能抵御外头的寒气，但是不管怎么说，能在这样的天气下样一团暖暖的火焰，终究还是会让人心里觉得温暖许多。

    钟青露和钟青竹两个女子，显然都表现得更感性一些，她们坐在火堆旁，美丽的脸颊隐隐被火焰照的有些发红，平添了几分柔媚，而眼波流转里，也似这雪原上的冰雪融化，化作春波流淌一般，美丽而温和。

    几个男子心情也不错，在一边闲聊的时候，不时发出几声轻笑，中间孙友更是从自己的如意袋中居然拎出了一坛子美酒出来，放到火堆前，让几个人都呆了一下。

    沈石失笑，道：“你小子，什么时候居然也搞到酒了？”

    孙友面带得意之色，笑道：“以前是不喝的，不过最近不是老你师父他们带酒么，这次出来路过城池时，偶然家，想想便顺便也带了一坛过来。而且不是说北方这里苦寒么，若是有烈酒在，喝上一些也能暖身。”

    甘泽转头向永业道：“烈酒暖身这说法，当真靠谱么？”

    永业微笑道：“据我所知，凡夫俗子身上，应该是有些效果的，不过在咱们这般修士身上，本就不太惧怕什么苦寒冰霜，肉身又远比凡人强韧，所以应该是没什么大用的罢。”

    孙友怔了一下，顿时有些沮丧起来，道：“什么，那我不是白买了？”

    甘泽笑道：“也不会啊，反正都买来了，咱们趁着这一场雪夜畅饮一番，也是别有风味。”

    永业也是颔首，笑道：“甘师兄说的很是，只是我是出家人，戒律不可饮酒，大家自饮便是，不用管我。”

    孙友哈哈一笑，又变戏法一般掏出几个杯子，给甘泽和沈石满上了，然后又转头家姐妹，道：“你们二位，要不要喝一点啊？”

    钟青竹脸色淡淡，刚想摇头，忽然只听身边不远处的钟青露朗声道：“好啊，来一杯，我倒要尝尝你们这些男人整天喜欢喝的美酒，到底是什么味道？”

    孙友掏出一只酒杯丢给沈石，让他接住了然后满上，沈石一眼，只见孙友脸色镇定地对自己使了个眼色，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微微摇头后还是笑了一下，转身将被子递给钟青露，道：“青露，你尝一下，如果觉得不好喝也不必勉强的……”

    钟青露拿过酒杯，二话不说就是一大口，然后俏脸猛地一变，似乎瞬间苦了下来，随即连连咳嗽起来，好一会这才缓过劲来，瞪了孙友一眼，怒道：“这么难喝的东西，你也敢拿来给我喝？”

    孙友目瞪口呆，道：“这……这不能怪我吧。”

    钟青露冷哼一声，道：“不怪你难道怪石头？”

    孙友转头下沈石，忽然间沮丧道：“好吧好吧，怪我。”说着就要把这酒坛收起，只是就在这时，却只听旁边突然又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淡淡地道：

    “给我一杯。”

    正是钟青竹。

    洞中众人一时都向她孙友犹豫了一下，但在钟青竹注视之下后，还是拿出了一个酒杯，这一次却是自己倒满了递了过去，同时口中低声道：“不好喝就不要勉强嘛，别喝了还有怪我……”

    话音未落，钟青竹已然接过酒杯，然后动作几乎与适才钟青露一般无二，仰头便是一大口喝了下去，同时保持不动，喉咙微颤，竟是一口气将这满满一杯烈酒全部都喝了下去。

    洞中众人一时都了，竟然半天没人说话，过了片刻，钟青竹取下酒杯，深吸了一口气，脸颊之上不知是因为酒意还是那火焰暖意，竟是泛起了一丝淡淡红晕，只见她随手将就被一抛，却是丢给了沈石，沈石愕然接住，然后钟青竹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坐在那儿，淡淡地说了一句，道：

    “好酒！”

    这声音并不算很大，但不知为何却似乎响彻这小小洞穴之中。众人面面相觑，然后有好几道目光有意无意地偷偷扫过坐在不远处另一个脸色突然有些发白的少女脸上，这个山洞里，忽然一片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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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与佛有缘3

    第二百四十四章与佛有缘3

    黑夜里的雪原上，凄厉的北风裹挟着风雪时刻不停地吹着，犹如无数的妖兽正在对着这片苍茫大地嘶吼。 （    .  . ）不过那样的声音透过弯弯曲曲的通道到这个山洞里面的时候，便已没了那等嚣张的气势，变成细小微弱的一点杂音了。

    而此时此刻，山洞里的众人，更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还会注意到外面的风声，那个冰冷风雪的世界似乎跟这个洞穴隔开了老远，在他们的眼中，现在只有因为那两个突然隐隐对峙起来的女子所散发出来的气场，让这里的气氛越来越是僵冷。

    相比之下，两个女子之中的钟青竹神态算是比较平静的，她甚至没有去多露一眼，而是随手捡了一根放在火堆旁边的柴火，丢进了火焰中。相比之下，钟青露却是气得脸色有些苍白起来，连嘴唇都微微抿着，冷冷地从侧面盯着钟青竹，却是好一会儿都一言不发，但是那目光却是锐利无比。

    至于旁边的几个男人，则都是面面相觑，永业和尚算是外门的人物，对凌霄宗内部情况不大了解，算是带了点好奇在一旁观望，而甘泽与孙友沈石三人，也是被这突然而来的争执惊到了，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过了片刻，甘泽皱了皱眉头，低声对孙友抱怨道：“好好的你拿什么酒出来啊？”

    孙友顿时叫屈，抱怨道：“大哥，这也关我的事，我就是拿出来让大家高兴一下的，谁知道这……”

    话音未落，众人忽然听到另一头钟青露猛然开口，青竹冷冷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几个男人顿时闭上了嘴，纷纷转头只见在火光熊熊照耀之下，钟青竹脸色不变，淡淡地道：“我不过就是喝了一杯酒，你说我是有什么意思？”

    钟青露神色肃然，是真的生气了，冷笑道：“什么意思你自己会不清楚么？平日里你自己爱喝什么爱喝多少，没人会去管你，但是你刚才那样做，是不是故意做给我”

    钟青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头来，迎着钟青露带着怒意的目光，却没有半点相让的意思，两人对视了片刻后，只听钟青竹缓缓地道：“怎么，姐姐这是连我想怎么喝酒都要管上一管了吗？”

    钟青露怒道：“说得好听，你刚才那样子给我难堪，真的是把我当做姐姐了吗？”

    “没有。”钟青竹道。

    “你……”钟青露身子一震，一时间似乎有些不太相信自己耳朵的模样，伸手指了一下钟青竹，似乎满脸惊愕之色。而在火堆的另一边，凌霄宗的三个男子也是顿时脸色齐齐一变，像是同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

    在这个寒冷的雪夜里，在这个远离海州凌霄宗本地山门的遥远北方雪原上，这同宗出身同样异常出色的钟家最年轻的两个少女，竟然是在这样一副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忽然开始了撕破脸皮般的决裂。

    甘泽若有所思，望着那姐妹二人，眼中目光闪烁着，但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而孙友则是皱起了眉头，对这两个同属流云世家的钟家姐妹突然决裂，他的心里反而是感触最深，只是此刻真要说起来，孙友却很快发现这件事对自己有利无害，所以也没有开口劝解的意思。与此同时，他还转头向沈石望去。

    沈石的脸上神色变化的最大，在最初的惊讶过后，一时间两个熟悉的女子，却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如果可能的话，他会希望她们姐妹能够和好犹如当初儿时，但是却是已经回不去了。

    他身子动了动，想起身去劝解几句，但是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臂，却是搭在他肩膀上/将他压了回去。沈石回头一识孙友，正要询问，便只听孙友凑到身边，低声道：“你别说话了，否则很可能你说得越多，她们俩便吵得越发厉害。”

    沈石的身子顿了一下，慢慢坐了下来，片刻之后却是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摇头不语，目光有些茫然转向别处。燃烧的火焰发出噼啪的声音，倒映入他的眼帘里，在这一刻，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间却是又浮起了失踪多时至今没有消息的凌春泥的容颜，只觉得心头一阵烦躁，便如乱麻一般，令人心烦意乱。

    而在另一头，钟青露已经从钟青竹那冰冷而又突然的回答中惊醒过来，腾的一下猛然站起，盯着钟青竹，寒声道：“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认我这个姐姐，还是根本就不想认我们钟家了？”

    钟青竹淡淡一笑，缓缓也站了起来。

    “其实有一个问题，我也早就想问姐姐你了。”

    钟青露皱眉道：“什么？”

    钟青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跟着你侍奉你长大的，从小将你视作姐姐，却不知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才真正我，将我们钟家的一位妹妹？”

    钟青露脸色一板，怒道：“你又胡说什么，当年我爹将我们两人同时送入凌霄宗，岂不就是姐妹相称！”

    钟青竹往前走了一步，道：“哦，那你呢？在咱们爬上拜仙岩的那个时候，在青鱼岛上的最初几年时候，你心里是把我当妹妹，还是……”她忽然冷笑了一下，目光闪动犹如冰霜冷剑，道，“还是你心里其实也只是个丫鬟下人而已？”

    钟青露脱口而出，道：“废话，当年我当然是将你…”

    “丫鬟。”突然，钟青竹口中猛地冒出这两个字，打断了钟青露的话，然后不去露愤怒的眼神，转过身来，目光在火堆另一边的几个男子身上掠过，随后淡淡地道：“当年的事，甘泽他与我们向来少有来往不知道以外，石头和孙友算是和我们两个一起长大的，想必他们二人心里也是有数。你何不问问他们，当年你到底是如何对我的？”

    钟青露冷哼一声，大步走了过来，没几步就跨到愕然站起的几个男子身前，甘泽一眼，与不欲多事的永业都退到一旁，而沈石与孙友则是站在原地有些惊讶地。

    钟青露们二人，脸颊上气得有些发白，大声问道：

    “你们两个老实说，当年我到底对她好不好？我们钟家到底是缺她吃了缺她穿了还是克扣她半点东西了？还有我到底是不是将她妹一般？”

    她乎真的非常生气，连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一双明亮的眼眸里只是盯着沈石与孙友，紧紧咬着嘴唇，在等待他们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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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    决裂

    第二百四十五章决裂

    沈石与孙友一时间都是哑然，然而钟青露就这样站在身前，没有半点善罢甘休的意思，而在稍远一些的后面，钟青竹也是转过身来，脸色带着几分冰霜寒意，冷冷地里。

    在钟青露咄咄逼人甚至锐利的都有些像是刀子般的目光注视下，孙友首先有些经受不住，干笑一声向后退了一步，道：“这都多少年前的旧事了，谁还记得啊……”

    话音未落，便只听那边的钟青竹淡淡地道：“你直说就是了，是非对错都是我与她的事，与你无干，有什么恩怨也不会落在你身上，你只管说实话便是，怕什么。”

    钟青露哼了一声，并没有回头去本家妹妹，显然此刻她心里对这位钟青竹已是十分气恼，但对钟青竹的这一番话却并没有什么异议，寒着脸对孙友道：“不错，就是这个道理，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孙友忍不住转头向旁边眼，只见站在自己身边的沈石此刻也是一脸诧异和尴尬之色，显然和自己一样，都是完全没想到突然之间这两个姑娘的战火就烧到了这里。只是到了这种地步，在钟青露钟青竹两个女子目光逼视之下，饶是孙友素来镇定，也颇有几分吃不消，最后终于还是把心一横，道：

    “呐，话都是你们自己说的，事后别找我麻烦啊。”说着他顿了一下，沉吟片刻后，脸色肃然，道，“现在如何且不论，要是单说当年我们十一二岁那时刚刚拜入凌霄宗的时候，你们两个之间的关系……”

    他忍不住还是犹豫了一下，片刻间那几道视线便都落在他的脸上，似乎都快要将他的面皮割出几道伤口一般。孙友心中喟叹一声，摇摇头吐出一口浊气，道：“我觉得，那时候的你们，更像是主仆，而不像是姐妹。”

    ※※※

    此言一出，山洞里登时再度寂静下来。

    僵冷的气息似乎突然从外面的风雪世界漫延到这个温暖的洞穴中，那一股冰冷的气息像是要冻僵人的血脉一般，没有人开口说话，钟青露有些难以置信地友，而在远处，钟青竹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一般，冷冷地笑了一下。

    只是若是此刻仔细或许在她眼底深处，也能丝淡淡的迷惘和失落。只是这一丝情绪是在太过微弱，终究是不可能有人能发现的。

    众目睽睽之下，孙友只觉得自己有几分口干舌燥，尤其是眼前钟青露那一副惊讶之后猛然间冷如冰霜甚至隐隐带了几分杀气的脸，都让他感觉有点毛骨悚然。所以他干笑一声之后，不动声色地慢慢向后退了过去，一直到了甘泽与永业站着的另一边石壁旁才停下脚步。

    永业与甘泽同时向他眼神都是十分复杂，过了一会，孙友听到甘泽压低了声音，轻声道：“孙友师弟，想不到你居然是如此耿直之人，以前真没，佩服佩服。”

    孙友目不斜视，面上也是没有表情，像是方没有动作，但是却用只有在他身边两个人才能听到一点的微弱声音，低声咬牙道：“耿直个屁，妈的老子以后麻烦大了……”

    永业奇道：“你都知道以后有麻烦了，那你还说这些话？”

    孙友牙齿咬得更紧了，恨恨道：“不说麻烦更大！”

    永业甘泽：“……”

    孙友退了过去，但是在这边火堆边上，僵冷的气氛却是有增无减，钟青露脸色开始变得苍白起来，似乎刚才孙友的话给了她不小的打击。从小到大，她都是以一种天之骄女的情形而生活着，但是就在刚才，钟青露突然发现，她好像真的是从未真正认真地去细想过身边人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一直以来，她好像真的只是觉得，自己对别人怎样，自己心里想着怎样，别人也许就应该是怎样的罢。

    可是现在，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对了。

    钟青露忽然觉得有些茫然，她的心里忽然有些紧张，有几分害怕，就好像一些摸不着的东西，她自己原本也没太在意的，突然间就有了要破碎的危险，而她却没想好真的去怎样面对。

    也许，难道自己竟然是想象之外的另一种人么……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在她的身旁，这个时候，还站着另一个人。

    沈石。

    望着那张熟悉的脸，钟青露似乎突然像是找到了一种倚靠，她向前跨出了一步，凝视着沈石的眼睛，与此同时，在她身后的钟青竹也是往这里走了过来，目光也是落在了沈石的脸上。

    片刻之后，在这山洞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钟青露有些低落而微微带着几分颤音的话，道：

    “石头，他说的我不信，我不是那种人，我们钟家也不会是那样子的，对不对？你告诉我？”

    沈石望着她一阵默然，而在这个时候，忽然一阵香风，却是钟青竹缓缓走到了钟青露的身旁，与她并肩而立着。

    两个美丽的女子就这样站在一起，她们的容貌各有风姿，皆是人间角色，望去便如同一副美不胜收的画卷一般，令人着迷，然而这个时候，在她们的脸上，却都没有一丝的笑意，也不知道她们究竟争得到底是什么？

    钟青竹最后只是淡淡地说了几个字，她凝视着沈石的眼睛，缓缓地道：

    “拜仙岩上，渡海仙舟。”

    这并不是两个陌生的语句，那边的甘泽包括孙友等人都听到了，但是不解其意，反而是沈石突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而钟青露也在这个时候，身子微微一震。

    沈石的眼前，忽然好想浮起了少年时的那一幕画面，在那个巨大的拜仙岩上，还是小姑娘的钟青竹从自己眼前滑落下来，两个人差点一起摔死，而后好不容易爬到了巨岩顶上，那小小的少年人群里，却又是那样的泾渭分明，分出了清晰的层次。

    最后，到了那渡海仙舟上时，那个时候还是一个胖胖小姑娘的钟青露，很爱生气的她，生气时候爱嘟嘴爱发火爱丢东西的她，那刮过钟青竹脸颊的一掌……

    一幕一幕，忽然都那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然后，沈石便在青露那苍白的脸庞时候，听到了旁边钟青竹传来的声音：“石头，你觉得当年，我这位青露姐姐真的是将我妹么？”

    沈石微微低头，沉默了一会，然后道：

    “不是的。”

    （第三更了吧。本想偷懒的，可是想想说过的这个月洗心革面，还是不可以半途而废啊……呃，努力码字码字：）。另外谢谢大家在微信公众平台里对我的鼓励，我是挺懒的人啊，有时候真的忍不住想偷懒，但是说出了努力，就争取努力做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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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    雪夜

    第二百四十六章雪夜

    钟青露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怔怔地看着沈石，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原来你……你也是这样看我的？”

    沈石哑然无言，过了片刻后强笑了一下，道：“青露，咱们有一说一，你现在很好，但是当年……”

    “不要说了！”钟青露忽然大声打断了她，不知为何，眼眶却有几分微红了，刚才与钟青竹争吵，与孙友问话，她虽然看得出来气到了极处，却从未有过伤心哭泣的迹象，但是此刻却仿佛心头忽然崩裂一般，明眸之中似有水汽浮起，然后紧咬着牙关定定地看了沈石一眼，猛地一跺脚，竟是一言不发地直接转身，跑向那个洞穴出口的通道，冲了出去。

    一股寒彻骨髓的寒风，仿佛也随着她的身影从洞外猛地吹了进来，让这洞中的人打了一个寒颤。

    山洞之中人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众人才猛地反应过来，沈石身子一震大叫了一声青露，也跟着追了出去，甘泽与孙友也是连忙跟了上去，没过片刻，这原本热闹而温暖的山洞里，居然便只剩下了两个人，而那股暖意也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几分寒冷之气，甚至就连那股点燃的篝火都看去变得有气无力了。

    远远的似乎还能听到山洞外头那几个男子着急的呼叫声，似乎正努力在那么大的风雪中寻找钟青露，而在安静的洞穴里，钟青竹与永业二人隔着火堆站着，两人的目光扫了过来，对视了一眼。

    钟青竹脸色平静，缓步走到了那堆火焰旁坐了下来，随手拿起旁边两根木柴添了进去。火舌漫延而来，在新的新柴上燃烧着，很快的，火焰便重新明亮起来，这个洞穴之中似乎又变得温暖舒适。

    脚步声响起，钟青竹微微抬头，只见是永业也走到了火堆旁，在对面坐了下来。

    钟青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眼前的火焰，燃烧而摇曳的火光倒映在她一堆明眸之中，无声却熊熊燃烧着。过了一会，她忽然淡淡地开口道：“大家都出去追她了，大师为何不去？”

    永业安静地端坐那火堆对面，合十道：“小僧道行浅薄，不敢当这大师称号，钟师妹太过奖了。”说着顿了一下，随即又道，“不过小僧倒是确有几分疑惑想请教的，不知钟师妹能否与我解惑？”

    钟青竹面容平静，道：“既然永业师兄看在大家同为四正名门弟子的份上，叫我一声师妹，那便不算是外人了，有话请问就是。”

    永业沉吟了一下，肃容道：“你与钟青露师妹两人既是同宗姐妹，又是多年同门，佛门中素来以为和为贵，却不知为何你今日词锋这般严厉，小僧虽不知过往，犹觉有些……”

    说到这里，永业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知该用什么言语，面上露出犹豫之色，钟青竹却是淡然笑了一下，道：“是觉得我有些过分吗？”

    永业皱了皱眉，合十道：“钟师妹言重了，小僧只是觉得，以二位的关系，或许有些话说的婉转些，不伤和气也是可以的。”

    “师兄这番话，我却是不明白了。”钟青竹淡淡地道，“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吗？论境界，我道行比她强；论家世背\/景，如今我也是真人座下亲传弟子；再论容貌身姿，我自信也不输于哪一位年轻姑娘了。既是如此，为何人人都觉得我要谦让她几分？”

    永业犹豫了一下，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或许青露师妹她天性纯真，不太能接受这般锐利言辞罢……”

    钟青竹眼帘微微低垂，清美的脸庞上并没有显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那堆燃烧的火焰，过了一会，仿佛是听到她又笑了一下，只是这一次的笑声里，轻细之中却带了几分幽幽之意：

    “哦，原来只是话说得稍微重一些，她便受不了了么？”她伸出手，轻轻拨弄了一下火焰里的柴火，火光与她白皙的脸颊肌肤相互辉映，就像是她的脸颊也如玉晶般剔透。而她的话，也继续说了下去，

    “那如果是这样，要是换做了不假辞色冷言冷语的当面怒斥，又或是目中无人的蔑视，甚至还有直接摔上脸的耳光，万一要是遇上了这样的事情，然后呢？是不是就不用活了啊，师兄？”

    钟青竹抬起头来，隔着火焰，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一头的永业。

    永业忽然沉默了下去，似乎想到了什么，皱着眉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火焰那一侧的钟青竹，然后双手合十，低声念诵了一句佛号，便再也没有说些什么了。

    而反观另一边的钟青竹，脸上看去似乎也并没有什么欣喜高兴的神色，只是默默地坐在火堆边，同样沉默地看着那燃烧的火焰，怔怔出神，不知是不是在心中也回想起了曾经的过往。

    ※※※

    漫天风雪，在黑暗的夜色中飞舞狂啸着，当甘泽与孙友跑出这个休息的山洞洞口时，迎面而来的便是漫天飞雪和这片雪原上无边无际的黑暗，除此之外还有仿佛可以将人血脉冻僵的寒冷，但是之前冲出来的钟青露和紧跟着抢出的沈石，却是在这转眼之间，居然没了踪影。

    周围一片漆黑，哪怕以他们经过修炼胜过常人许多的眼力，也最多只能看到一两丈外的地方，更远之处便是一片模糊，一时间也无法分辨出那两个人是往哪个方向去了。站在洞口，甘泽与孙友对视一眼，面面相觑，片刻之后甘泽带了几分疑惑，道：“分头找？”

    孙友犹豫了一下，道：“好，你去左边，我往右边看看。”

    说着迎着风雪便往右侧走去，不过随即听到后头的甘泽突然叫了一声，道：“小心，记得别走太远。”

    孙友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见甘泽指了一下着下得十分暴烈的大雪，大声道：“风雪太多，天色又黑，若是走得太远很容易迷路，小心些，别出什么意外了。”

    孙友想了想，点头答应下来，于是两人分头离开。

    夜色深沉无比，风雪在这个洞口嘶吼着，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然只见那一侧黑暗中黑影闪动，随即一个人影掠了回来，正是孙友。看着出去走了一圈，但浑身上下却都已变成了一片白色，脸色看去也有些苍白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冻着了还是被凛冽的寒风吹得。

    孙友几步冲回洞口，风势被旁边石壁挡了一下，顿时减弱了很多，他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摇摇头用力拍打了一下身子，顿时雪花如下雪一般索索落下。借着那点微光看去，孙友的脸色却是不算好看，并且站在门口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转头向外张望了一下。

    没过多久，外头另一个方向上忽然也有了动静，然后一个人影从漫天风雪里冲了回来，动作几乎和孙友刚才的举动一模一样，也是先抖索了一番，然后抬起头来，乃是甘泽。

    两人在洞口对望一眼，随即异口同声地道：“怎样？”

    片刻之后，又不约而同地开口问道：“你找到人了吗？”

    话一说完，两个人便顿时沉默了下来，片刻之后，孙友苦笑了一下，摇头道：“罢了，我们进去吧。”

    甘泽看起来似乎还有些担忧，皱着眉头看了看外面那似乎下得越来越大的风雪，犹豫了一下后，还是跟着孙友走了进去，只是口中低声地道：

    “沈石和钟青露他们两个人，这黑天雪夜的，究竟跑到哪儿去了啊？”

    （早上有事干完，火急火燎地赶回家码字，然后刚码完一章就接到通知，出版社磨铁的老大过来看我了……囧！十多年的交情了，见还是要见一下老大的嘛，不然老大一生气以后把我封杀了：）哈哈。今天就一章了，向大家说声对不起。明天我会努力加更的，说好的洗心革面，坚决不放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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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    夜拥

    第二百四十七章夜拥

    沈石冲出山洞的时候，眼前的景物同样也是一片黑暗的天穹和北风呼啸大雪纷飞的风雪迎面而来，只不过他比甘泽和孙友快了几步，隐约看到了钟青露那苗条的背影埋头冲进了外面雪原的风雪之中，沈石心中急切，顾不上想太多，也是冲了出去。

    除了他之外，在沈石身旁还有另一个身影蹦蹦跳跳跟着，却是小黑也跟在主人身边溜达了出来。寒冷彻骨的风雪吹过，小黑抬起头叫唤了两声，看起来似乎有点抱怨的意思，哪怕它平时看去并不怎么在乎这雪原上的坏天气，但是在这个深夜里跑出来，显然也是不太情愿的。

    沈石此刻却是顾不上这只在身边哼哼唧唧抱怨的小猪了，在风雪中他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前方那个模糊的身影，这个夜晚太黑而且风雪也太大，一不小心便很容易迷失目标。而在这般情况下若是万一让钟青露消失在视线里，很大的可能便是找不到她了。

    奔跑在大风大雪中，沈石忽然好像听到身后远处的风雪深处似乎传来了某个呼叫的声音，有点像是孙友，应该是他们也不放心所以跑出来寻找钟青露和沈石，只是这夜色风雪之下，显然他们已经失去了沈石和钟青露的踪迹，所以在漫无目的地大声呼喊。

    ［沈石这么略一分神，猛然发现前头的钟青露和自己又拉开了一点距离，身影险些就消失在黑暗中了。沈石顿时大吃一惊，不敢再回头分神，狠狠一咬牙，拼命向前赶去，不管怎么说，先追上钟青露再谈其他。

    刚才钟青露愤然跑出，神色大不对劲，让沈石实在有些放心不下，而他向前方喊着钟青露的名字，她似乎也是充耳不闻，半点没有回头的意思。这一场风雪中的追逐，很快跑出了很远，沈石一直追在钟青露的身后，在漫天寒冷的风雪里紧追不舍，只是这中间的距离一直没有太明显的缩短。

    也只是在这个时候，沈石心里才想起来其实钟青露的道行并不在自己之下，论修行境界她其实也是修炼到了凝元境高阶巅峰，距离冲破第二个大境界抵至神意境，其实也只有一步之遥而已，比自己其实是要强的。

    或许是平日里钟青露太少出来历练，见面时又多是以一个温和的炼丹师身份吧，沈石下意识地发现自己居然在很多时候都忽略了这个女子，其实她的天分与资质，一直都算是凌霄宗内自己这一代年轻弟子中最出色的几个人之一。无论是家世还是天资，她确实是有骄傲的资本。

    只是……奈何还有一个钟青竹。

    其实单论境界道行来说，孙友和甘泽在最重要的问天秘境之行后，都比钟青露要强一筹了，不过或许是男子的身份缘故，他们二人并不会经常拿来与钟青露比较。但是钟青竹就不一样了，在问天秘境之行后，这个平日里安静却清冷的少女陡然间光芒四射，也不知得到了什么逆天的机缘，境界瞬间冲到令人难以想象的神意境高阶，将所有的年轻弟子辈都压得死死的。

    而钟青露，因为种种原因，显然是天然会被拿来与钟青竹比较的那个人，然后结果便是瞬间黯然失色。

    在这一刻，沈石心中也猛然惊醒，因为他发现就连自己，似乎也在这段日子里，眼中更多的也是只看到钟青竹，而下意识地忽略了钟青露的成就。

    或许也正是这样，钟青竹才最终不愿再忍耐了罢……

    风雪依然暴烈地下着，两人一前一后不停奔跑着，也不知跑出了多远，在这片深沉的黑夜中，他们就像是两个游荡的幽灵般，在空旷黑暗的雪原上移动着。

    寒风忽然呼啸，气温似乎愈发寒冷，沈石忽然听到前方猛地传来一声轻呼，那个有些模糊的钟青露的身影，突然摇晃了一下，然后身子一歪，却是向一边倒了下去，噗的一声摔倒在雪地上。

    沈石大吃一惊，一声呼喊，脚下猛地发力，向钟青露冲了过去。

    他冲得如此之快，以致于带起了脚下一片雪雾细粉飞到半空，在凛冽的寒风中与飘落的雪花缠在一起。钟青露回头看了一眼，似乎也受了惊吓，惊呼了一声，身子往旁边还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一个黑影突然从沈石脑袋上跳了过去，踩了一下沈石的肩膀然后扑通一声落在钟青露的身前，正是小黑猪，只见它抬起头看了一眼钟青露，然后有些不怀好意地翻了个白眼，哼哼哼哼地叫了几声。

    不过没等它继续胡闹，身后沈石的身影已经滑了过来，呼的一声带起一片雪雾，将这只刚刚还威风凛凛的小黑猪刷的一下从头到尾变成了白色，顺便还推开了几尺远。小黑猪在雪地上骨碌碌翻了两个跟头，有些恼火地跳起来，然后用力抖了抖身子，将身上的雪雾一下子抖落了，口中“哄哄”叫了起来。

    沈石却是顾不上管那只脾气古怪的小猪了，一下子拉住钟青露，面露焦急之色，道：

    “青露，你怎么了，没伤到吧……”

    话音忽然低落下来，沈石愕然住口，却是在这片刻之间，他看见了钟青露苍白的脸庞上泪流满面，眼神中更满是伤心难过。看到沈石那焦急的神态冲到自己跟前，钟青露的神色间似乎也有微微动容，眼底深处的寒冷似乎也有了几分暖意，只是随后她便猛地一挥手，甩开了沈石的手臂，咬牙带着几分颤音，大声喊道：

    “不用你管，反正你都那样看我了，还过来追我做什么？”

    沈石哑然，随即试着解释，道：“青露，你听我说，其实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刚才青竹问的是我们小时……”

    话音未落，钟青露好像在听到青竹二字的时候立刻又爆发了出来，就像是所有的伤心都涌上心头，泪水也是再度流下，叫道：“你叫什么青竹，你和她关系很好是吧，那还来管我做什么，自己去找那位风光无比的大小姐啊！”

    说着一咬牙，看起来又要起身跑走，然而身子才站起片刻，忽然秀眉一皱，失声痛哼了一声，整个身子再度倒了下去。沈石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发现是她的脚踝那边明显有着扭曲的样子，顿时吃了一惊。修士有道行在身，一般来说普通的扭伤已经极少发生，但是显然之前钟青露不顾一切地在这寒冷彻骨的雪夜中狂奔，力竭之后是伤到了自己。

    眼看着她的身子便这般重重倒了下来，沈石顾不上多想，一个跃起伸出双手，“噗”的一声抱住了她的身子，然后两个人顿时一起摔倒在雪地上，溅起一堆雪雾。

    钟青露痛哼出声，却仍不消停，看起来是气恼已极，哪怕被沈石抱住也在继续挣扎想要起来，同时口中哭着道：“你救我做什么，去找青竹啊，你不是最喜欢她吗……”

    沈石抓不住钟青露，又被她连番挣扎搞得手忙脚乱，心里更是担忧，一时间也有些火气上头，忍不住双手一紧，抱住了她的身子，同时大声怒道：“你别发疯啊，我也叫你青露的，是不是也最喜欢你啊？”

    风雪之中，这一声喊叫含怒而出，钟青露的身子却是猛地一僵，然后突然之间，竟然就这样安静了下来，不再挣扎，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被沈石抱在怀里。

    这样一个黑暗的雪夜中，寒风凄厉依旧，大雪纷纷落下，他们如木雕一般，忽然这样静止地坐在雪地上。然后旁边一个黑影跳了出来，有些不满地向那边看了一眼，接着仰头对着黑暗的天穹，“嗷嗷”地叫了一声。

    声音十分的难听。

    最快更新，无弹窗阅读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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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    雪蛇

    第二百四十八章雪蛇

    脚步声响起，自那通道中传进洞穴，没过一会，孙友和甘泽的身影出现在通道中，从外头走了进来。一股寒风似乎也随着他们的步伐卷裹着吹进这个安静的山洞，带来了外头令人咋舌的寒冷，甚至都让原本安静燃烧的火焰猛然间摇晃了起来，像是瑟瑟发抖的幼兽。

    坐在火堆旁的两个人，永业眼前一亮，站起身来，而坐在另一头的钟青竹只是转头向他们二人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又掠过他们空空如也的身后，然后停顿了片刻后，又是面无表情地转过脸望向那堆火焰，往里面添了一根柴火。

    火花很快漫延过来，似乎得到了新的力量又重新明亮了许多，也不再摇晃变得稳定下来。永业往前走了两步，对甘泽与孙友问道：

    “怎样，找到那位钟师妹了吗？”

    甘泽与孙友都是摇了摇头，永业怔了一下，目光也向他们身后看了一眼，随即想到了什么，皱眉道：“那之前追出去的沈石……”

    孙友叹了口气，道：“石头比我们快了一步跑到外面，应该是追钟青露去了。只是外头天色太黑风雪又大，等我和甘泽出去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

    “什么？”永业愕然，而在另一头的钟青竹一双明眸则是凝视着眼前那团燃烧的火焰，默然无语，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是一言不发。

    站在孙友身旁的甘泽道：“我俩追出去时，也试着分开两边去搜寻了一段，只是外头风雪实在太多，万一要是走远了，怕是连我们自己都要迷路，所以只好先行回来了。”说着，他苦笑了一下，道，“外头那雪下得，刚走过的雪地，没多久便连脚印都看不到了，实在是太难分辨方向与找人了。”

    永业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你们二人对这极北雪原并不熟悉，不贸然走远是对的，不然万一真的迷路了，反而难办。”

    孙友面上带了几分担忧，道：“可是现在石头和钟青露他们两人是不见了，找又找不到，永业师兄，你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找到他们？”

    永业沉吟片刻，摇头道：“如此大风雪之夜，哪怕是我们镇龙殿弟子，一般也是不会出去的。极北雪原空旷无边，再这样的雪夜里极易迷失方向，现在要找只怕是找不到他们二人了，或许等天明之后，我们再出去搜寻一番，也许可以找到他们两个。”

    孙友与甘泽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就在这时，他们三人忽然听到一直坐在火堆旁默不作声的钟青竹突然开口问了一句，道：“永业师兄，请问若是万一石头他们二人真的迷了路，找不到回到这里的路径，这冰天雪地的在外头雪原上，可会有什么危险吗？”

    永业皱了皱眉，想了一下，随后肃容道：“如今洞外风大雪大，冰寒彻骨，常人自然无法经受，不过以沈石与钟青露他们二位的道行境界，在找不到回来的路径被困在雪原上，只要运转体内灵力，我觉得他们应该是可以撑到明日天亮的。”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道，“当然，真要在外头风雪中硬扛上一晚，那滋味也绝不好受，困倦疲乏乃至一些冰霜浸冻肯定也是有的。但只要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两人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危险。”

    甘泽与孙友闻言，虽然仍然还是有些担心，不过面上的神色倒是都缓和了几分，不管怎样，永业毕竟都是镇龙殿弟子，是众人中最了解这片极北雪原的人。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么沈石与钟青露想必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风险，大不了等明天天一亮，大家一起出去仔细搜寻他们的踪迹就是了。

    只是钟青竹面上清冷的神情却似乎并没有怎么松弛下来，她默默地抬起头，看了永业一眼，随后又问了一句，道：“永业师兄，你刚才说的意外，是什么意思？”

    永业怔了一下，随即解释道：“钟师妹，是这样的，极北雪原这里虽然冰天雪地看似一片荒芜，但雪原上还是有不少本地特有的妖兽，当然了，之前在经过雪龙山的时候我就跟你们说过，大部分厉害的妖兽都聚集在那一片山脉中，不过雪原之上确实还是有一些的。”

    说着，他看了一眼洞口的方向，然后接着道：“所以我说的意外，便是万一沈石与钟青露他们二人在外头风雪中突然遇到了什么厉害的妖兽，这便是有危险了。不过诸位不必担心，我也说了这不过是万一的事，一般来说，以我在这片雪原上生活了多年的经验，这般风雪寒夜里，几乎不可能会有妖兽跑出来的。”

    钟青竹听了之后默然无语，孙友与甘泽对望一眼，都知道眼下应该是没什么办法立刻能找到沈石与钟青露了，只得也走了回来，在火堆边坐下。只是有意无意间，他们二人都坐在了永业和尚这一侧，隔着一堆火，这山洞中倒似乎隐隐有了三个男子一边，钟青竹又单独坐一边的形势。

    ※※※

    过了片刻，钟青竹缓缓抬起头来，她的目光有些清冷，静静地看了一眼火焰后头的那三个男子，既无喜怒亦无伤悲，仿佛已将所有的感情都埋藏在心底，随后，她轻轻站起了身子，一转身，却是向那洞口走去。

    这一个举动登时让其他三个人吃了一惊，同时也都站了起来，永业和尚首先开口，愕然道：“钟师妹，你这是要做什么？”

    钟青竹脚步微顿，平静地道：“他们在外头或有危险，我去找他们。”

    孙友皱着眉头，在一旁插口道：“青竹，永业师兄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除了寒冷风雪，这样的晚上连妖兽都不会出来的，石头他们应该不会没事的。”

    钟青竹默然片刻，道：“妖兽畏寒不会出来，但是还有一种凶物，无视寒暑冷热，说不定便会找到他们。”

    永业、甘泽与孙友都是愕然，道：“什么？”

    钟青竹淡淡道：“鬼物。”

    众人都是一呆，永业往前走了一步，肃容道：“钟师妹，小僧前头已经说过了，这极北雪原上多年来从无鬼物。”

    钟青竹看了他一眼，面色如水波般清冷平淡，甚至连她说出来的话语，似乎都带了一丝寒气，哪怕那说话声虽然不大，但是在场的三个男子，却都听得清清楚楚，感觉到了她话里突如其来、甚至是异乎寻常的坚定：

    “石头那一天说过，这雪原上有鬼物。”

    她冷冷地看着这三个男子，同一时刻，似乎突然洞外的漫天风雪陡然急促，连那寒风之声都变得那般凄厉，远远地从外头传了进来。一股冷风从前方吹过，钟青竹的衣襟微微漂浮，似乎她的整个身影在这个时候都带了几分冷意。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永业的脸上，一字一字，缓缓地道，

    “我信他，不信你！”

    ※※※

    “呼！”的一声，这个越发清冷的女子转过身去，似带起了一阵寒风，让整个洞穴里的温度都冷了许多，在迈步之间，火焰便被压了下去，直到她的身影一路走出了洞口。

    三个男子在洞穴里站着，彼此对望了一眼，脸上表情各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人开口说话，又或是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洞外的风雪，在钟青竹走出洞口的那一瞬间，便蜂拥而至，向她迎面冲来。寒意透骨，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一丝冰冷，站在洞口处轻轻拉了拉衣襟。

    她的秀发垂在鬓边，她的脸颊有些许的苍白，她柔美的容颜在平静里带着几分微微的惘然，她抬头看了看黑色的夜幕天穹。

    那夜色深沉，无边无际如黑暗的大海，而她，仿佛就站在这无边深海的最底处。

    风雪之下，仿佛有一种不能呼吸的困倦。

    只是她轻轻呼出了一口气，不知是对着这片夜穹还是对着黑暗中的自己，慢慢地露出了一个有些苍白的微笑，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在那一刻有些许的脆弱，有淡淡而极少见的无助，苍白着的脸颊与苍白色的唇，风雪之中，仿佛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在低低念了一句：

    “石头……”

    然后她默然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挺起了胸膛，所有的脆弱如潮水般从她脸上消失。她冷冷地看着前方，迈步走去。一步踏入这雪地，一步踩进这积雪，雪花纷飞，风声凄厉，彻骨冰寒暴烈风雪狰狞如凶兽，对着她狠狠露出獠牙，黑暗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至，将她的身影缓缓吞没！

    她只身往前走去，撇开了身后那温暖的洞穴明亮的火光，走进了那片黑暗之中。

    风雪越发狂暴，大片大片的雪雾不知为何都卷裹而起，在她的身后飞舞旋转着，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脚印痕迹。

    她在黑暗中越走越远，直到那洞穴终于彻底消失在她的身后，黑暗完全淹没了四周，只剩下这苍白的大地。

    有那么一刻，钟青竹忽然抬起头，仰望这片黑暗的夜空。

    寒风骤然腾起，竟是在她身后猛然分成两片，大片大片的雪雾轰然而起，集聚成两大块白色的雪幕，在她的身子两侧席卷而过。

    黑暗瞬间沸腾。

    这夜色如恶魔咆哮。

    她仰着的脸上，冰冷而没有表情，只是那一双明眸之中，清亮的眼瞳中，突然发生了一阵诡异的摇曳。在那一刻，钟青竹的嘴角竟是扭曲了一下，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痛苦，只是她狠狠地咬住了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哪怕这时候只剩她一个人，哪怕在这漫天风雪里无人可见，又哪怕那凄厉的风声早已压过了一切……

    她只是，一个人，冷冷地咬着牙，仰望着这冰冷孤寂的天穹。

    片刻之后，她的眼瞳霍然变化，闪烁着诡异的竖长蛇瞳在她双眸之中浮现出来，与此同时，在她周身黑气大盛，寒风呼号，她的身子缓缓飘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上黑色的天空。

    两片巨大的雪幕，如恐怖的翅膀，在她身后缓缓扇动闭合着，而一道诡异的黑影，也在她的身后缓缓浮现出来。

    如盘踞在夜色之中的巨大黑蛇！

    她便如同这黑夜里复苏的一只凶兽，迎着漫天风雪，缓缓走去，走向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去寻觅着某个东西。

    她的眼睛冰冷而有异光，却始终凝视着前方，似乎只要在那雪夜深处，还有她不肯放弃的希望，哪怕是在这黑夜里，她也要走过去。

    黑暗的风雪，卷裹起疯狂的黑影与雪花，带着那被夜色掩盖的神秘黑影，扑进了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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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问

    第二百四十九章问

    寒冷的夜，大雪依然在下着，刺骨的寒风从雪原上不停地吹过，卷起了漫天雪花，似一场黑夜里狂欢般的舞蹈。

    沈石抬起头，看了看那片黑暗的天幕，可是还没多久，便觉得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片，可见这风雪有多么的大。再低头看看身边，这也就一会儿工夫，脚边附近地方的白雪似乎便又厚了些。

    哪怕穿了再多衣衫，寒意仍然是肆无忌惮般地透了进来，只有当体内的灵力在经脉中运转的时候，产生的淡淡暖意才会驱散这些冰冷。沈石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低声道：

    “咱们回去吧？这外头实在太冷了。”

    依偎在他怀里的身体此刻微微动弹了一下，不知为何，钟青露还是没有抬起头来，也许是因为脚伤的扭曲疼痛，也许是因为沈石怀里比起这片雪夜彻骨冰寒的些许温暖。她的黑发上落了点点雪花，看去有些可爱，过了一会，她似乎才慢慢鼓足了勇气，按了一下沈石的身子坐直了。

    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看去似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泰然自若，只是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却仿佛太过灵活，隐约还是有点紧张，同时两只小手不自觉地握紧着。她左瞅右看目光飘忽，却就是不肯看沈石一眼，然后轻轻咬了一下嘴唇，抿着嘴低声道：“太丢脸了，我不回去。”

    沈石哑然，片刻之后苦笑道：“大小姐啊，这荒郊野外风雪寒夜的，不回去的话我们两个难道在这里吹一晚上的寒风吗？会死人的啊！”

    “哼哼、哼哼哼哼……”旁边一阵哼哼唧唧的叫唤声，一个黑影跳了过来，然后两只前腿趴在沈石的大腿边，正是小黑。看着它探头探脑的样子，眼珠子还不住地往自己身上瞅，钟青露脸颊上微微红了一下，随即带着几分嗔意伸出手去，将那只鬼头鬼脑的小黑猪推开，啐道：“笨蛋小黑，你来凑什么热闹？”

    小黑从沈石大腿上被推了开去，看起来有些恼火，身子猛地一抖然后一阵晃动，顿时抖落无数雪花，随后一溜烟往旁边一窜，却是又溜到了沈石身子另一边，趴在他腰上偷偷观望着。

    沈石也懒得去管小黑，只是低声又劝了钟青露几句，不过钟青露看起来是觉得之前丢脸丢得狠了，只是不肯回转。如此被沈石说得急了，钟青露的脸色到最后又带了几分气恼与伤心，可是在道理上又说不过沈石，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眶似乎隐隐又红了几分。

    沈石见状倒是吓了一跳，怔了一会，却是不敢再紧逼了，万一这位大小姐突然气恼已极的又跑掉，那才是最头疼的事。只是……一阵寒风吹过，沈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苦笑了一下，对钟青露低声道：“好吧，不管要不要回去，咱们至少不能一直坐在这里，先找个可以避风的地方再说吧。”

    钟青露默然片刻，点点头口中“嗯”了一声。

    ※※※

    沈石站了起来，便觉得双脚脚踝膝盖关节上都有些麻木僵冷，应该是之前情急去救摔倒的钟青露，结果两个人一起在雪地上坐了半天的缘故，在心里也是有些哭笑不得，随即转身去拉钟青露。

    钟青露却是有些倔强，一挺身便站了起来，速度不比沈石慢多少。沈石微吃一惊，随即笑着道：“啊，看来你的脚没什么事啊，那就好……”

    “哎呀！”话音未落，他剩下的语句便被钟青露一声惊叫打断了，然后只见钟青露身子摇晃着“噗通”一声，又是一屁股摔倒在雪地里，溅起了一蓬雪雾。而这一次，沈石甚至都来不及去拉住她。

    雪雾飘起，沈石有些发怔和愕然地站在原地，看着钟青露一只手捂住那只受伤扭到的脚踝，小嘴轻抿着，看起来有些快要哭出来的脆弱样子。

    场面似乎有片刻间尴尬的沉默，然后忽然一只小黑猪从沈石背后跳了过来，对着钟青露咧嘴叫唤两声，然后居然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看过去十分的高兴，大有一点幸灾乐祸的模样。

    钟青露登时脸都气白了，抓起一蓬雪就向小黑丢去，小黑嘴里嘿嘿一笑，嗖的一声便窜到远处，然后在那边蹦跳了两下，忽然屁股往下一垂，结结实实一屁股坐到雪地里，看起来非常像是刚才钟青露摔倒的模样。

    沈石在一旁看得有些头皮发麻，连忙骂了那小黑一句，随即赶快跑到钟青露身边扶住了她，同时对着她看过来眼中隐隐有些盈盈水光般气恼的眼神，干笑一声，道：“呃，你别在意，那只猪有点记仇……”

    钟青露气道：“记仇？”

    沈石耸耸肩，明智地不跟钟青露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低头去扶住她的那只脚踝，只是手才抱着她的脚往上抬了几分，钟青露便顿时痛哼出声，身子还颤抖了一下。

    沈石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道：“你这伤得不轻啊，除了之前那一次扭伤，怕是刚才又是伤上加伤了。”

    钟青露默然不语，沈石沉吟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道：“我背你走吧。”

    钟青露怔了一下，抬头向他看了一眼，还没说话，便看到沈石已经转过身去，半蹲下身子，用脊背对着她，然后开口道：“上来吧，我们先去找一个可以避风的地方。”

    钟青露似乎还有些犹豫，沈石蹲了片刻又催了她一次，钟青露这才低低答应了一声，然后有些迟疑地双手靠了过去，搭住了沈石的肩膀。

    沈石等了片刻，随即回头笑了一下，忽然双手捞住钟青露的双腿，用力往上一提，钟青露一声惊呼，整个人身子便被沈石背在了后背上，同时下意识地双手抱紧了沈石的脖颈。

    沈石背着她站直了身子，然后迈步向前走去，旁边的小黑又跑了过来，抬头看了看趴在沈石背上的钟青露，目光闪烁颇有几分不怀好意地哼哼叫了两声。钟青露的脸颊微微有些红晕，此刻却是顾不上去看那只小黑猪了，在她一生之中，还从未与一个男子这般亲密地接触过。

    寒风呼啸，大雪飘落，不知为何，钟青露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加快起来，一股暖意也仿佛随着心中的热血散开，让这一个寒冷的黑夜似乎也不再显得那么冷酷。

    她起初还有些勉力支撑起身子，可是或许是实在太吃力了吧，她终究还是慢慢俯低身体最后靠在了他的背上。

    他背着她正在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迎着漫天风雪，不知什么时候，钟青露已经紧紧搂着他，脸颊也藏在他宽厚的脊背上躲避风雪，这一片小小的地方，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竟是如此的温暖。

    就连这漫天风雪也不怕了，也不冷了。

    一股细细、幽幽的情绪，忽然回荡在她少女的心怀间，她的眼波在无人看到的地方，突然变得温柔起来。她的嘴角有淡淡的温暖的笑意，仿佛终于感觉到那一种突如其来又从未知道的幸福。

    她的心绪忽然有些激动，哪怕是这漫天冰冷的风雪也忽然不再能阻挡她温柔的情怀。

    钟青露悄悄地探起头，下颌轻轻搭在沈石的肩头上，等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叫了一声，道：

    “石头？”

    “嗯？”

    “我问你一件事好么？”

    “好啊。”沈石迎着风雪大步走着，随口道，“你说。”

    “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沈石的一只脚刚刚踏出去，突然身子一震，猛地停顿了下来。

    黑暗的夜幕苍穹里，这个寒冷的深夜中，大雪依然还在不停地飘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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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有

    第二百五十章有

    永业和尚皱着眉头，往火堆中又放了一根木柴，原本六个人在此休息的山洞，突然间少了三个人，便觉得这洞穴一下子变得空旷起来。除他以外，还有甘泽与孙友也坐在不远处的火堆旁，默默地看着这团篝火，脸色都是有几分凝重。

    过了一会，孙友抬起头往洞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那条通道中一片安静，除了远处洞外隐隐传来的风雪声，便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眉头越皱越紧，道：“别说石头和钟青露了，便是青竹也出去了一个多时辰，为何还没回来？”

    甘泽微微抬眼，沉吟片刻后先往永业那边望了一下，随后轻声道：“风雪这么大，他们几个人多半是迷失了方向，一时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孙友冷哼了一声，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甘泽坐在一旁目光微微一闪，也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从侧面看去，他一双眼眸里的目光却似乎与平常不同，颇有几分意味深长的意思。

    永业拍了拍手，抖去木柴留在手上的些许木屑，然后起身在洞穴中走了几步，随即道：“二位稍安勿躁，正如小僧前头所说的那样，洞外随时风雪寒夜，但以出去那几位师兄师妹的道行境界，至少扛过去一晚上是不会有问题的，最多也就是感到一些疲惫或是少许内伤而已。等到明日天亮以后，风雪稍缓，我们出去仔细寻觅，自然便会很快找到他们的。”

    孙友与甘泽对望一眼，最后也只能各自都点了点头，事到如今，其实已经有些超出他们此来的范围了，特别是孙友，在离山之前孙明阳长老是为他求到了一个在这个队伍中临时头目的位置，本事打算在怀远真人面前展示一番自己除了修炼外的实力，但是今日这一来，孙友自己都知道怕是回去凌霄宗金虹山后，自己在统御同门师兄弟这上头，怕是要令掌教真人失望了。

    孙友忽然若有所感，转头向甘泽望去，却发现甘泽已经侧过了身子，同时神态自若，似乎刚才并没有看过来的模样。孙友默然一会，开口对永业道：“永业师兄，之前我们那位钟青竹师妹出去时言辞有些锋利，若有失礼之处，我替她向你道歉。”

    永业摇摇头，脸色倒是颇为平和，道：“无妨，小事尔。只是……”他说到此处顿了一下，旁边的甘泽望了过来，道，

    “怎么了？”

    永业沉吟了一下，道：“我看钟青露和钟青竹两位师妹，年龄相近，又是同宗同门的姐妹，怎地性格居然相差如此之大，也是令人有些惊讶。”

    “嗯？”孙友看了过来，道，“师兄何出此言？”

    “这几日走下来，感觉贵门诸位都是出类拔萃的英才，聪明智慧令人敬佩。不过在心性上，或许青露师妹应该是相对单纯些了吧。”永业笑了笑，摇摇头，合十道：“不过是一时有感而发，当不得真，是小僧失言了。”

    甘泽微笑不语，孙友却是神色变幻，像是由永业这句话想到了什么过去的记忆，默然片刻后，却是叹了口气，喃喃低声自言自语道：

    “……这年头，大家都是聪明人啊，哪里还有笨人的？”

    ※※※

    雪地中，沈石站住了片刻，随后再次迈出了脚步，向前方继续前行。只是他虽然停留的时间不长，但趴在他背上的钟青露却是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那一刻他的异样。

    她的双手轻轻搂住他的脖子，几缕柔顺的秀发被寒风吹起，正飘拂过沈石的脸颊，甚至就连她的呼吸都在他的脸侧近在咫尺，有一缕幽香在这片寒意风雪中幽幽浮动着，弥漫在沈石的周围。

    沈石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涩，他只觉得身后的那个身子突然变得沉重了起来，可是哪怕隔着厚厚的衣裳，却似乎仍然可以隐约感觉的那一具年轻身体的美好。他的手搭在钟青露的腿上，突然有一种想要放开手臂的冲动。

    就在这时，钟青露凑到他的耳边，吐气如兰，低声问了一句，道：“石头，你怎么了？”

    沈石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回答她但是呼吸似乎比刚才又略微粗重了些。钟青露敏感地发现了这一点，面上掠过一丝歉疚之色，道：“石头，你是累了吗？”

    沈石抬头望向前方，只见白茫茫一片无垠的雪原上，到处都是白色的飘雪，而归路却已是不知在何方。他忽然觉得心中有一阵莫名的迷惘，那一刻心绪都不知为何乱了几分，脑海中像是翻过了千百页的书笺，无数的画面纷至沓来又瞬间远去。

    然后他像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句，道：“哦。”

    钟青露有些疑惑不解，道：“你‘哦’是什么意思呀？”

    沈石背着她迎着风雪，慢慢走着，同时口中顺口道：“有点累吧，不过还好，不算什么。”

    钟青露想了想，忽然脸颊微微泛红，把头缩了一下，在沈石耳边轻声问道：“石头，是不是……是不是我有点重呢？”

    沈石道：“嗯，有点重啊。”

    钟青露：“……”

    ※※※

    风雪声忽然变大了几分，沈石觉得周围的气温好像突然又变冷了，忍不住抱怨了几句，只是风雪再大，这路还是要走的，便继续向前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过了一会，他忽然发现钟青露半天没怎么说话了。

    沈石有些担心起来，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同时口中道：“青露，你怎么不说话了，该不会这么冷你也能睡着了吧……呃？”

    就在他侧过脸的时候，便看到了钟青露板着一张脸，抿着嘴咬着牙看着自己，沈石怔了一下，道：“你……这是怎么了？”

    钟青露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里杀气大盛，盯着沈石，然后一字一字地道：

    “我最近胖了吗？”

    沈石呆了一下，道：“我怎么知道？”

    钟青露怒道：“你为什么不知道？”

    沈石道：“我也是今天才第一次背你的，以前没碰过你也没抱过你，哪里知道你以前胖不胖啊？”

    钟青露看起来越发恼怒了，气得拼命咬牙，但是脸颊上却是又红了一片，猛地伸手一拍沈石的头，气道：“臭小子，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跟那孙友一般油腔滑调了，居然会调戏女孩子了吗！”

    沈石愕然，看着钟青露嗔怒中带着几分羞涩在这片风雪之中却有一种异样妩媚的美丽脸庞时，他的心头猛地重重一跳，像是突然心中失落了什么一样。一时之间，竟是脚下一个踉跄，站立不稳摔了下去。

    钟青露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抱住了他，沈石也是大吃一惊，连忙一把将钟青露抱紧让自己身子做肉垫，后头噗的一声摔进了雪中。

    钟青露一把坐了起来，先是有些担心赶忙去拉沈石，随后发现这家伙似乎皮糙肉厚的完全没事，坐了起来，这才放下心，但随即又是心头火起，哼了一声，瞪着沈石道：

    “原来你也不是好人了。”

    沈石苦笑了一下，发现自己说什么都不对，干脆住口不言。

    谁知钟青露盯着他却不肯放弃，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道：“喂，你别装傻呢，刚才我问你的你还没回答我啊。”

    沈石道：“什么？”

    钟青露道：“你有没有喜欢过的人啊？”

    说着，她的脸颊忽然感觉热了一下，然后猛然惊醒，却是发现自己的失态，什么时候一个女孩儿家会是这样去追问一个男人这种问题了？自己这是怎么了，真是昏头了啊！

    钟青露瞬间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方钻下去，只觉得今天这个晚上真是见鬼了，什么话都会说错，老是遇到这种令人尴尬无比的事情，真是……

    正心乱如麻处，她忽然听到身边不远处那个坐在雪地里，一身被雪粉沾染成白色、面上看去隐隐有几分风霜的男子，在这一片风雪中，沉默了好一会之后，突然像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道：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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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    是

    第二百五十一章是

    或许是因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很久，又或许是沈石心中早已厌倦了欺瞒，也许还是刚才钟青露在自己背上那温柔的语气与淡淡的幽香，甚至是这寒冷的夜漫天的风雪让人心情这般的冰冷烦躁。沈石忽然不想再多说什么废话了，他忽然觉得过去的那段日子应该足够了，也不想再多顾虑此事泄露之后的后果，他只是在这寒冷的风雪里，对钟青露简单明了地回答了一个字。

    “有。”

    钟青露甚至最初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她嘴角的笑容甚至还停留了一会没有消失，但是片刻之后那一声简短的回答终于传入了她的脑海并让她明白了这一个字里的意思，钟青露顿时抬起头来，面上露出了惊愕神情。

    “你……”她喃喃地说了一句，有那么一段时间里，她忽然心乱如麻，像是脑海里突然变得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笑该哭，甚至连自己脸上应该是什么样的神情她都不知道了。她只是怔怔地看着沈石，半天没有说话。

    沈石感受到了钟青露那突兀而惊讶的目光，也许在那眼底深处还有一丝伤心，不过他却并没有再更多解释什么，只是微微垂头默然片刻后，然后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走到钟青露身前蹲下，然后简短(地道：

    “上来，我们走。”

    他没有怒气冲冲也没有生气的模样，面上是异乎寻常的平静，可是不知为何，钟青露却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子在此刻变得有些陌生起来，与不久前仍然还十分和善温存的样子隐约有些不再一样。

    他的平静之下，似乎突然有一种无声逼人的气势。

    她身不由己地靠了过去，然后沈石背起了她，迎着风雪，继续向前走去。在他们的身旁，小黑目光闪烁，抖了抖落在身上的雪，看了一眼沈石，嘴里哼哼叫了一声，看起来倒是比刚才高兴了些，然后一路小跑着跟了上去。

    钟青露趴在他宽厚的脊背上，脸庞埋在他的衣襟里，便觉得前方的风似乎都被他温暖的身子挡住，然后自己的身体随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起伏着，不停前行。她等了好一会儿，脸颊上的红晕早已褪去，慢慢变成了苍白，但是凝视着这个男子的眼神却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她慢慢地把身子往上靠了靠，在寒冷的风中，在沈石的耳边，轻声道：

    “她是谁？”

    沈石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前行，没有说话，钟青露眼神之中慢慢露出几分黯然伤心之色，但就在这时，在沉默了一会之后，沈石忽然开口道：

    “她叫凌春泥。”

    钟青露吃了一惊，随即凝神思索了一下，略带几分诧异与不太肯定的口气，道：“我好像没听说过，不是咱们凌霄宗的弟子？”

    沈石目视前方，看着那寒风卷裹着白雪呼啸而来，吹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如刀，像是有一种切割的痛楚。只是他神色不变，看去似乎是异样的平静，就连口中的声调都没有什么太大的起伏和变化：“她不是宗门弟子，只是流云城里一个道行低微的散修女子罢了。”

    “她……好看么？”

    沈石微微闭眼又睁开，用力将背着钟青露的身子往上提了一下，然后道：

    “很好看。”

    ※※※

    钟青露轻轻地又把头放低了几分，她娇嫩的肌肤碰触着稍显粗糙的沈石衣襟上，有一种莫名的痛楚。

    她偷偷抬眼向着天空上方看了一眼，只见无数的雪花飘落下来，落在大地之上，也落在他们的身上。这个夜这条路，又黑又冷，可是她忽然莫名地有种想要永远不要走完的期望。

    “你们……已经在一起了么？”她的声音，在他的背后轻轻传来，像是忽然之间离他远了很多。

    沈石却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所有的表情都从他的脸上消失了，甚至连一点的伤怀都隐藏起来，他似乎只是面无表情不再带有任何情绪地回答着：

    “在一起了，但是后来，她又走了。”

    钟青露的身子微微一顿，像是被这个答案吃了一惊，然后过了一会，才听到她有些犹疑地问了一句，道：“怎么了？”

    沈石没有直接回答她，他望向前方的眼神似乎有些空洞起来，仿佛在这一刻，在这个冰冷的雪夜中，他也突然回想起过往种种，一幕一幕，过了片刻之后，他开口道：

    “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是在流云城外的一处山野中。那个时候，她还是个依附在世家子弟身边讨生活的弱小女子……”

    沈石淡然而平静地在风雪中说出了这个在俗世中凄凉却又常见的故事，不知为何他在这个晚上突然不再想有任何的隐瞒，或许是因为那个叫做凌春泥的女子躲在他的身后已经被隐瞒的太久太久，而当他真正回头的时候却发现，她却已经不在自己的身边。

    也许，她是伤心了么？

    沈石不明白也不知道，他甚至对自己的心意也不太清楚，只是有那么一种心绪，总是要好好说出来。凌春泥和他的一切，他就这样平淡地说了。

    凡俗尘世中，弱小无依却天生丽质的女子，没有太多美好的故事，只是为了更好的生活然后去努力挣扎着，去微笑，去奉承，被轻视，被侮辱。生活的严酷毫不容情，如寒风中瑟瑟的花朵。

    然后他与她再度相逢，漠然、意气和相助，哀婉、哭泣与死人，一路到那肮脏的小巷里，然后踩着血泊逃开，然后在这脆弱严酷的世道中，她如缠树的藤枝和他在一起。

    然后也许是有一段幸福么？

    那相聚时光的温柔，也许还留在彼此的心间。

    只是聚少离多，只是他始终忙碌，很多时候都忘了回头看她温柔而期翼的脸庞，大步地往前走着，而她只是在身后微笑着等待，直到某一天，直到他终于回头的时候，她已不见。

    这样的一个故事，如带着苍白颜色的一本古籍，在眼前慢慢地翻开着，又像是被风垂落的花儿，终于慢慢落在尘埃泥水之中，缓缓消逝。

    沈石沉默了下去，钟青露也心中茫然，她怔怔地看着这个男子，脸上忽然露出几分痛楚之色，不为自己，却是为他。本不该这样的，本来不是该恨他的么，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竟是有几分怜惜他。

    为了他的心痛而心疼！

    为了那个苍白的故事而伤心。

    直到某一刻，钟青露忽然身子一颤，脑海中猛地如一道电光闪过，照亮了那个故事中的某个片段。她的脸色忽然异样的苍白，像是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如一只黑暗的大手狠狠抓住了她的心，眼看就要破碎。

    她的嘴唇颤抖着，却用尽了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好像还平静一片，轻声地问了一句：

    “石头，你……你出手去救春泥姑娘，后来在一起，是不是……是不是就是在我家中，被我爹责骂受辱的时候？”

    沈石的身子顿了一下，那一个瞬间在钟青露的眼中仿佛是异样的漫长，然后她听到了沈石平静的回答：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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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    重见狼群

    第二百五十二章重见狼群

    大片大片的雪花飘落下来，雪地上一片清冷寂静，只有凄厉的北风始终吹拂不停。

    沈石与钟青露都安静了下来，谁都没有再多说什么。沈石背着她默默地向前走着，心绪有些茫然，当一阵冷风吹在他脸上后他打了个寒颤，有些清醒过来。

    他转目望向四周，发现自己似乎真的已经迷失在这片极北雪原上的暴风雪中了，周围一片白雪茫茫，似乎所有方向都是一样的景色。而在视线所及的地方，这片雪原上似乎也完全都是一片平坦开阔无边无际的原野，连一座稍微起伏的丘陵山坡都不见。回去的路完全不知道在哪里，而眼下想要找到一个可以避风的地方，似乎看起来也格外的艰难。

    沈石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甩了甩头抖开落在发梢额头上的雪花，再一次迈开脚步往前走去。只是这一场风雪似乎无休无止，新的雪花很快重新飘落在他的头上身上，寒意彻骨透过衣衫，直入到肌肤之中。

    一只白皙的手掌从他的肩膀上轻轻伸了过来，带着几分怯意又格外小心地扫去了在他身上的大片落雪。沈石微微侧脸，那只手掌便扫过他的脸颊边缘，有一丝淡淡的温暖。

    过了一会，从他身后传来了一声低低的话语，道：

    “石头，对不起。”

    沈石没有回头，只是身子顿了一下，然后平和地道：“没事的，与你无干。”

    “……今晚的事，也是我拖累了你。”

    沈石轻轻吐出一口气，笑了一下，又重复说了一遍，道：“没事的。”

    脚印踏在雪地上，一路向前，然后很快又在行进的身影背后被风雪所掩埋，不留丝毫的痕迹。有那么一刻，趴在沈石背上的钟青露在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这个寒冷的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就这样慢慢地在风雪中走着，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沈石的脚步似乎也开始缓慢下来，像是变得有些吃力。可是环顾四周，仍然还是没有看到任何可以躲避这场暴风雪的地方。钟青露在沉默了很久后，轻轻靠了上来，道：“放我下来，你休息一下罢。”

    沈石缓缓摇了摇头，并没有停下脚步，在他

    （本章未完，请翻页）的眼神中也隐约闪过几分焦虑，但还是继续前行。钟青露听着他明显粗重起来的呼吸声，心里五味杂陈，正想着再出口劝上几句的时候，忽然却觉得沈石的身子突然一滞，却是猛地停了下来。

    她心头一跳，以为沈石终于是太过疲累，连忙抬起头来刚想劝他，却是在那一瞬间，发现沈石目光炯炯盯着前方，脸色竟是突然一片凝重起来。

    钟青露有些疑惑地也向前方看去，却只望见一片风雪，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之处。她心底有些不解，仔细感觉了一下，还是没察觉到有什么特别的危险，按理说自己的道行境界在凝元境上其实比沈石还要稍高一层的，这份感知不可能比他还低才对啊？

    只是正在她迷惑的时候，忽然只听身边又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她低头一看，却发现是一直跟在身边的小黑也站了出来，同样是目视前方，却是一改之前人畜无害般的模样，露出尖锐雪亮的獠牙，对着前方风雪深处，发出低沉却带着凶狠之意的咆哮声。

    钟青露看看小黑，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石那凝重肃然的面容，像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抬头往那片呼啸不止的风雪远方望去。她的脸色慢慢苍白了几分，并没有特别明显的畏惧之色，却是有几分愧疚之意在脸上浮现出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仿佛认命一般把脸颊靠在沈石的肩膀上，低声道：

    “石头，对不起……”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将钟青露放了下来，然后看了一眼她有些伤心的苍白的脸，忽然笑了一下，然后将她拉近自己，如安慰一只小小受惊的动物一般，轻轻抱了她一下，柔声道：

    “没事的，别怕。”

    ※※※

    雪花大片大片地从天空落下，将这个寒冷的雪原变成了一片白色的世界。沈石与钟青露就这样站在风雪中，安静地看着前方那片风雪。起初是一片安静的，除了风声外仿佛就连那雪花落下时也是悄然无声的。

    但是渐渐的，那风雪中似乎有了另一种气息。

    模糊的影子从黑暗中缓缓走来，摇曳或是晃动着，看不清楚看不真切，和那片风中雪花舞动的影子混杂在一起，让人分不清真假。直到突然有一道幽幽的光芒，在那风雪深处出现。

    （本章未完，请翻页）淡淡的幽绿色的火光。

    沈石冷冷地盯着那个方向，同时感觉到身边钟青露的身子忽然变得有些僵硬和发冷，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将她拉了过来，想要挡在身后。可是钟青露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臂，微微摇头，没有后退，然后就这样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地站在他的身旁，与他紧紧相依并肩而立，望着前方的黑暗。

    幽绿如鬼火一般，在风雪中飘摇不定，起初似乎时远时近，但很快便清晰地向沈石他们这里靠了过来。风雪之中，慢慢地，一个高大且凶恶的身形显露了出来，那是一只灰色的大狼，利齿獠牙面貌狰狞，最显眼的是两只眼眶中，不再是野兽妖兽那般的肉眼，而是燃烧着的两团鬼火。

    沈石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说了一句，道：“鬼血狼。”

    钟青露怔了一下，很快想起了前几日自己听过了这个名字，顿时皱起了秀气的眉，过了片刻没好气地低声抱怨了一句：

    “那个光头的家伙，果然是靠不住的！”

    沈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面对前些日子他曾经与之激战并打败过的这种鬼物，他的脸上却并没有太轻松的神色，他的目光在扫过刚刚走出来的这只鬼血狼后，又飘向了这只鬼物的后头。

    果然，随着低沉而令人惊惧的嘶吼声，在那片风雪里，幽绿的鬼火一点一点地出现，肃杀狰狞的身影越来越多，到了后来，竟仿佛是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风雪呼啸，沈石的心也似乎有些慢慢冰冷下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站在一旁的小黑忽然抬头，向着前方的夜空里猛地咆哮了一声。

    沈石与钟青露同时抬头看去，在这一片至少十倍数量于之前的鬼血狼群背后，在那片风雪深处，漆黑一片的黑夜中，忽然传来了一声沉重的脚步，如一个巨人忽然一脚踏在这茫茫雪原上，让大地都为之震颤抖动了一下。

    一个模糊却巨大的身影，看去隐约竟有数十丈高的庞大身躯，在前方风雪中缓缓现出了一个轮廓。

    （抱歉这一章有点晚了。今天一整天都在奋力地与内心深处根深蒂固的懒病和拖延症做着搏斗……终于是战胜了不停想贪玩的自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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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    杀手小黑

    第二百五十三章杀手小黑

    沉寂了千万年的灰色世界，在最近这一段时间里突然开始变得有些骚动起来，一切就像是突然加快了速度。吹过的灰色的风变大变急了，天色的明暗越来越快了，甚至就连那些在漫长岁月中被那些铅灰色所浸染侵蚀、进而缓缓风化崩塌的巨石和山脉，如今也突然变快了。

    每一天肉眼可见的光阴里，巨石上剥落了更多的碎屑，山峰塌下了更多的碎块，沉闷的声音在飞虹界里的每一处地方似乎都在回响着，虽然到处仍然还是没有任何的生气。但是，这个原本就已经绝望的灰色的世界，似乎突然正在快速的冲向灭亡的终点。

    大地的龟裂越来越是可怖，如狰狞的恶魔在广阔的界土上撕裂开一道又一道的伤口，而在干裂的土壤底部深处，那仿佛无穷无尽的铅灰色下，隐隐已能看到灼热的岩浆在沸腾和流动。

    天地之间一片肃杀，就好像这个世界的末日，仿佛已经尽在眼前。

    在这个世界的深处，那一座唯一还保持大体完整的山峰上，凌春泥安静地盘膝坐在那里。黑发明眸，雪肤冰肌，美丽妩媚动人心魄甚至令人将要屏住呼吸的女子，看起来便是这灰色世界中如此突兀而醒目的一个存在，她似乎与这个绝望肃杀的界土格格不入，在她身上似乎充满了勃勃生机，所有的死亡气息哪怕充斥在这整个世界，也没有半点靠近于她的身边。

    那一座曾经高大的灰塔，如今已经越发微小，只剩下甚至不如她身躯高大的一截模样，还漂浮在她身后的虚空中。道道灰暗的气息从塔身上不断地流淌而出，汇入她如玉般动人而丰腴的身体里。

    她就这样平静地坐着，与这个世界如此截然不同，然而不知不觉中，这灰色的世界里，各种各样的声音却慢慢地合流在一起，隐约之中，竟是随着她的呼吸一起脉动着，就像是整个灰色的世界，都已经变成她的一部分。

    她无所不在。

    她仿佛无所不能。

    这一方天地都似乎仰仗她的鼻息，遵从她的意志。

    也许除了有些孤单吧……

    这孤寂灰暗的世界里，除了她似乎再也没有任何的生气。

    所以当她忽然抬起了头，睁开双眼的时候，这一片天地似乎突然都变得亮了起来。她的眼神有些朦胧，似乎在睁开的那一瞬间有短暂的一丝迷惘，然后渐渐清亮起来。她似乎在凝神思索，过了片刻，忽然一挥手，葱白如玉般的手掌滑过虚空，在她面前的那一片灰色便颤抖着裂开，显露出一片莫名的光辉。

    光幕迅速地晃动着，仿佛是在剧烈地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稳下来，随即显露出来的便是一片深沉的黑暗，似乎在光芒的那一头正是一个深夜。随即又过了一会，那边的情景更清晰了些，便能看到漫天的大雪。

    风雪之中，传来了振翅之声，光幕里的情景迅速滑动着，好像是飞翔在半空的鸟儿，扫视着那边的世界。

    凌春泥平静地看着，眼神中似乎还有几分好奇，又或许是这个死寂的世界实在太过单调，让她早已厌倦了吧。

    风大雪大，但是那鸟儿穿行在那风雪之中，却似乎丝毫不受阻碍，甚至于这漫天风雪都不能阻碍这只怪鸟的视线，它目光所及之处，便能看到极远的地方。

    只是看了一会，凌春泥便发现对面的世界似乎也是同样的单调，除了雪还是雪，巨大的雪原上，除了白色还是白色，除了没有龟裂的大地塌陷的山脉外，似乎肃杀之处与眼下这个世界相比，也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她便有些无聊起来，摇了摇头，便不想继续看了。只是当她刚想抬手收起那一方光幕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却忽然顿了一下，秀气好看的眉毛微微皱起，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有耐性了呢？

    曾经在那镇魂渊下等待了百万年才得以脱困的日子，为何自己此刻却连一时半刻都有种无法忍耐的感觉？

    正疑惑处，忽然从那光幕中蓦地传来一声刺耳的鸟鸣声，似乎在提醒什么，凌春泥眉头微挑，抬眼望去。

    很快的，她在那一片雪原上看到了在风雪中聚集过来的一群鬼血狼，以及隐藏在狼群背后的那个巨大身影。她看到狼群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去，而在狼群的前方，在那雪地之上，被围困着的两个人。

    ※※※

    嗜血的狼群从风雪中现身出来，如魔似鬼的幽火眼睛死死地盯着沈石与钟青露，片刻之后，随着一声咆哮，没有任何的对峙与迟疑，一只鬼血狼已经当先扑了过来。

    “轰！”

    迎接它的是一记凶狠而突然的火球，在这个寒冷的雪夜中直接炸开在它的肉身上，瞬间撕开了一片血肉同时烧焦了一大块皮毛，鬼血狼呜咽着摔倒在地，然而同一时刻，风雪里的其他狰狞身影，已经全部扑了上去。

    如灰色的狂潮，要将那两个脆弱的身影完全淹没。

    一只奇异的灰羽鬼鸟，双眼中闪烁着幽绿的鬼火却似乎又和这周围的鬼物很不一样，看去并没有太多的嗜血气息，缓缓从天空中落了下来。

    当它出现之后，原本躲藏在黑暗中即将要出手的那个巨大身影，似乎突然受惊了一下，猛地止住了脚步，不再动弹，但是前方那些已经陷入狂暴的鬼血狼却对此毫无察觉。

    它们的眼中此刻只有那两个鲜活的血肉，充沛的生机气息对它们造成的刺激早已压过了一切。

    嘶吼声瞬间高涨，回荡在这个荒凉的雪原上，伴随着怒喝声与纵横交错的各种光芒，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激烈的境地。

    鬼鸟双眼中的鬼火忽然有些摇曳不定起来，似乎有些挣扎又像是剧烈的波动，居然罕见地出现了几分诡异的挣扎，不过很快的，它似乎平静了下来，然后重新抬起头，往那边战场慢慢走了过去，似乎想看清楚什么。

    只是就在这时，突然在这只鬼鸟的眼前黑影猛地一闪。

    鬼鸟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却发现在这片风雪之中，突然有一只奇怪的小黑猪出现在眼前，然后用一双奇异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鬼鸟有些愕然又像是呆了一下，小黑猪看起来则是有些好奇，不过很快的它似乎又想起了后头激烈的战局，双眼中顿时掠过一丝杀气。

    一只猪蹄蓦地拍过，“啪”的一声，将这只鬼鸟的脑袋直接按进了雪地上，随后用力一踩，将这只看起来十分废柴没有半点战斗力的鬼鸟踩爆了头，接着往后一跃，却是迅速冲向那激烈的战场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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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伤痕

    第二百五十四章伤痕

    鬼鸟脑袋突然被踩爆的那一刻，并没有对稍远处那已经十分激烈的搏杀战局造成任何影响。 .被鲜活血肉气息所吸引几乎狂暴的鬼血狼群，根本就对后方这点小动静没有反应。而跳出来给了这只怪鸟一猪蹄的小黑，似乎也只是恰好从这边窜出来，顺路灭了这么一只出乎意料之外弱小的小怪物。

    它只是在赶回沈石身边的路上，回头张望了一下远处的那片黑暗，显然对小黑来说，它已经感应到了在那些鬼血狼群的后方，仍然还存在着一个强敌。不过奇怪的是那个令小黑都感觉十分忌惮的巨大黑影，不知为何并没有随这些鬼血狼一起攻上来，而是一直呆在黑暗深处，令它有些奇怪。

    不过少一个敌人总是好事，而且就算多一个强大敌人也是一样，还不是要战斗到底，所以小黑单纯的脑袋里很快就将这些念头抛开，在雪地飞奔，转眼间便冲回到沈石附近，一头撞去直接先把一只作势扑向沈石的鬼血狼撞上了半空，随即獠牙一转，便已刺进了旁边另一只鬼血狼的大腿，只听“咝咝”异响，瞬间皮毛血肉开裂，鲜血横飞。而旁边的鬼血狼瞬间一起怒吼，纷纷扑了过来。

    但仿佛是早有默契一般，就在这个时候，几个火球从天而降，更有阴毒狠辣的冰箭夹杂在风雪中刺了过来，令鬼血狼群又是一阵哀嚎，局势瞬间乱成一团。

    与前方的热闹激烈场景相比，刚刚经历了一场小意外的鬼鸟这边，却显得异样的平静。

    被小黑偷袭并满不在乎一脚踩爆头的鬼鸟，以一种有些滑稽的姿势头下脚上倒栽葱般地倒插在雪地上，半天一动不动。而在它远一点的地方，那片黑暗深处，那道巨大的黑影原本杀气腾腾凶厉无比的气势，也在刚才那一脚之间，像是突然呆住了一样。

    那个黑影怔在原地，似乎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对前方激烈的战斗它瞬间忘得一干二净，在那片黑暗里，过了片刻，一只古怪的黑色触手慢慢伸了过来。

    这触手像是一只黑色的长蛇，在雪地上行小心翼翼地滑行，虽然光手的大小都比那只鬼鸟要大数十倍，但是不知为何，这只触手似乎很是害怕那只倒霉而滑稽的鬼鸟一样，滑到鬼鸟的身边，轻轻碰了碰鬼鸟的身子。

    倒插在雪地里的鬼鸟一动不动，黑暗中的巨大身影似乎发出了一声哀鸣，居然十分害怕，然后那只触手又试着碰了两下鬼鸟，最后忍不住还是抓住鬼鸟的身子，然后往上一拔，将它拔了出来。

    “噗”的一声，鬼鸟的身体从雪地里翻出，然后硬邦邦地在雪地上滚了几圈，这时可以鸟的身子大部分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唯独就是那个小小的鸟头被小黑一蹄子猜烂了大半，不忍睹。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已经死掉的鬼鸟，身子却忽然动了一下。

    黑暗之中，那个身影登时一震，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惊呼，片刻之后，两团微弱的幽绿色的火焰，居然再一次从鬼鸟那个倒霉的头上燃烧起来，只不过这一次这只鸟显得越发的狰狞可怖与丑陋了。

    当那两团新的微弱的幽光燃起时，鬼鸟的头便往上抬了一下，不过并没有抬的太高，因为鬼鸟的头和脖颈连接处，也被那只小黑猪踩断了……只是到了这种地步，这只鬼鸟居然还没有彻底死亡，也委实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这只鬼鸟有些艰难地抬起头，幽光燃烧如冷峻之火，第一眼便是那一片黑暗中的巨大黑影，当它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忽然只听“砰”的一声，那黑影瞬间矮了一半，然后便听到“噗噗噗”的声音连续传来，隐约是那黑影匍匐趴到地上，拼命对着这只弱小无比的鬼鸟在磕头赔罪一般。

    鬼鸟冷冷地个黑影，突然从已经歪掉一半的漏风嘴巴里，冷冷吐出了两个字：

    “废物！”

    那黑影顿时磕头的速率又快了一倍，轰轰轰轰的，几乎快要把这雪地都撞出坑来了，一副快要吓死的模样。鬼鸟厌恶地边一眼，似乎再也不想跟这个家伙废话，道：

    “滚！”

    那黑影瞬间跳了起来，雪地上的黑色触手如闪电般缩回了黑暗里，然后只听细微的声音在雪地上滑过，转眼间那片黑影便消失在风雪里。

    鬼鸟依然还是躺在冰冷的雪地上，它破碎的头颅里满是鲜血和一些奇怪的液体，经根本不可能活着了，但是偏偏它原本眼眶位置上，仍然还顽强之极地燃烧着两团脆弱的绿色幽火，冷冷地注视着周围。

    过了片刻，鬼鸟些吃力地慢慢转过了头。

    燃烧着的微弱的绿色幽火，如远隔千里万里的一双眼眸，向那一场风雪深处望去。

    激烈的搏杀仍在继续，有一男一女和一猪，背靠背为了生存，与这些鬼血狼群殊死决战，虽然这中间隔着密密的风雪，但是鬼鸟奇异的眼眸，仍然还是慢慢那些人的脸。

    ，那个男子的脸庞。

    ※※※

    鬼鸟的脖颈忽然停住了，就那样僵在半空中，然后静静地凝望着那边。

    那个男子站立在风雪里，面容坚毅，眉头是微皱着，目光有些冷峻却并没有太多的畏惧，在他的手间时常会出没着一些奇怪的纸符，然后迅速地燃烧变成一个又一个奇异的法术，将身前那些凶猛的鬼血狼打得嚎叫连连。

    他的脸色而有些苍白啊，也许是太过疲累的缘故罢。

    鬼鸟破碎的眼眶中，两团幽火怔怔地，燃烧着，但是火苗忽然衰弱下去，似乎已经无力为继了。而与此同时，在远处的那边，那个男子忽然一个侧身，猛地将自己的身子挡在另一个女子的身前，架开了一头扑过来的鬼血狼，而为了这个动作，他的身上瞬间被另外两只趁机偷袭的鬼血狼抓开了两道伤口，鲜血如殷红的花般瞬间绽裂开来，盛放在这一片洁白的风雪之中。

    那边的女子似乎瞬间发出了尖锐的呼喊，一把抱住了他，然后拼命挥舞手中的兵刃赶开了那几只鬼血狼，但是被那些鲜血的气息所吸引，所有的鬼血狼瞬间陷入了狂暴之中，疯狂地扑了上去。

    如同一片潮水，淹没了那两个身影。

    差不多是在同一时候，鬼鸟眼中的绿色幽火，突然完全的熄灭了。鬼鸟的脑袋猛地一垂，重重地砸在雪地上，就此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风雪飘然而下，很快将它的身子淹没在厚厚的积雪中。

    而在遥远的另一个灰色世界里，在那座孤独竖立在龟裂大地上的山峰，在这一片孤寂的平静里，横亘在半空中的那片光幕瞬间消散。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有一个女子的身影沉默地站了起来，默默凝视着远方某个地方。她的手轻轻抚过自己柔软丰腴的胸膛，在那白皙的肌肤中，镶嵌着一块黑色水晶上，似乎突然有了一道细细的伤痕。

    （为什么会有不码字就心虚觉得欠账的感觉啊……大冷天的打字，我最近的态度还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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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生死

    第二百五十五章生死

    极北雪原，风雪之中。

    咆哮的鬼血狼狼群数量，比沈石之前预料的都要多很多，虽然也没到那种无穷无尽成千上万只的夸张地步，但超过一百甚至接近两百只，大约还是有的。也正因为如此，哪怕单个鬼血狼的战力并不算是特别强悍，但是这一群鬼狼一起冲上，还是给沈石和钟青露造成了极大的压力，哪怕是在有小黑的帮忙下，他们两人也很快落入了左支右拙的地步，眼撑不住被这些凶厉无比的狼群吞没了。

    沈石多古籍书卷，可以认得出这种鬼物，但是对鬼血狼群如何成形并有如此大的规模却是一无所知。不过他可以肯定的是，这样一大群的鬼血狼，绝对不可能是一个小目标，若是在这雪原上出现游荡的话，镇龙殿显然不可能不知道。

    可是那个永业却分明坚定无比地坚持着这片极北雪原上从来都没有鬼物。

    那眼前的这些家伙是什么？

    沈石恍惚间有一种突然好像回到了过去的感觉，眼前这种被大群鬼物包围追逐的情形，竟有几分似曾相识。仔细想想，沈石有些无奈地发现，自己似乎与这些鬼物特别的“有缘”，几次三番都被这些没有生气的怪物逼到了绝境：高陵山镇魂渊下是一次，天鸿城妖族地宫下又是一次，甚至说起来，早些年自己还年少的时候，在凌霄宗青鱼岛上往妖岛去的那一次，也可以算得上是遇见了不少鬼物，最后还被逼得意外传送去了妖界。

    寻常人有的一辈子都不会遇上一次鬼物，但是自己却好像和这些鬼物纠缠不清，一辈子，竟是和这些怪物杠上了。沈石在心里苦笑了一下，但是在他为了救钟青露而被两只鬼血狼抓伤流出鲜血后，鲜活血肉的气息在这片风雪中对这一大群鬼血狼产生了巨大的刺激，所有的狼群都像是疯了一般，向沈石这里扑了过来。

    钟青露脸色苍白已极，在这般可怖的情形下，眼望着那些如鬼魅般的绿火鬼狼，虽然也在尽力抵抗，但是一身道行在这个时候，十成中怕是只能用出三成来。这终究还是她自小娇生惯养，哪里见识过如此可怕的情景，就算是前番她与沈石无意中落入天鸿城青龙山脉妖族地宫下时，大部分时间里她也是昏迷不醒，并没有真正那地宫里众多鬼物的可怕。

    相比起钟青露的震骇，沈石显然就要沉稳的多，他经历过的类似生死搏杀实在太多了，的鬼物怕是也都了，恐惧害怕之类的心思，当然是不可能还有，但是尽管如此，两边相差极大的实力，却也不是他一个人轻易能弥补过来的。

    原本他还期望自己能抵挡一阵后，钟青露可以稍微恢复几分实力，然后且战且退，但是很快的他就发现这个愿望似乎不太容易实现。钟青露的实战经验终究还是太少了，面对如潮水一般狰狞涌来的鬼物，境界道行比沈石还略高一些的她，却完全不能发挥出真正的实力，最后甚至还因为一个疏忽直接让沈石受伤流血，继而刺激了所有的鬼血狼疯狂起来。

    “轰！”

    沈石发出一个火球打翻了最靠近的一只鬼血狼，趁着身边黑影闪烁，小黑也撞飞了另外两只鬼血狼这个难得的空档机会，他身上那还在血如泉涌的狰狞伤口，面无表情地直接连用了三张火障术符箓，瞬间在自己身前身后燃起了三道炽热的火墙，将自己和钟青露包在一个小小的圈子里。

    熊熊燃烧的火焰转眼间在鬼血狼群中引起了一阵哀嚎，当先的几头被烧到的鬼血狼拼命地在地上翻滚起来，同时也让如潮水般的狼群攻势瞬间停滞了下来，不过这些鬼血狼很快就已经向两边跑去，是准备绕过火墙再度冲向沈石。

    狼群暂时并没有找到什么空隙，但是在如此之大的风雪之中，火障术的火墙所能维持的时间也远比平时的要短得多，没过多久，便能火势已经开始减弱下来。

    沈石却根本不的情况，猛地一转身抓住钟青露的手臂，钟青露吓了一跳，道：

    “怎么了，石头？”

    沈石刚要说话，忽然间眼前突然一黑，身子竟是不由自主地摇晃了几下，险些跌倒在地。钟青露惊呼一声，连忙扶住了他的身子，沈石也是有些愕然，低头一即发现自己身上那两道巨大的伤口处，血肉之间竟然已经有不少地方都开始发黑了。

    这些嗜血的鬼血狼爪子上有毒！

    几乎是在一瞬间沈石就明白了过来，但是此时此刻，他只感到脑袋一阵昏沉，显然这毒性匪浅，再加上他刚才拼命与这些狼群搏斗，气血涌动，此刻中毒已深了。

    伤口处并没有传来太过剧烈的痛楚，有点只是不时传来的麻木感觉，但是沈石的一颗心却是迅速地沉了下去。在这个时候，他忽然狠狠一咬舌头，让自己的精神强行振作了一下，随即一把将钟青露拉到身前，面上露出几分痛苦之色，低声吼道：

    “走！”

    钟青露失声道：“往哪里走？”

    沈石身子又摇晃了一下，道：“顾不了太多了，飞……”

    他用手往天空一指，钟青露呆了片刻，顿时也醒悟过来，此刻周围狼嚎阵阵，火墙迅速地衰弱下来，转眼间便能头那些可怖的绿色幽火与尖锐的獠牙利爪。

    钟青露更不迟疑，直接从如意袋中取出了飞行法宝，法诀一引人便腾空而起，只是就在这时，她突然只觉得自己手上一轻。钟青露大惊失色，回头只见沈石此时双眼已然闭上，整个人直直地向后倒了下去，砰的一声重重摔倒在雪地上。

    而周围的火墙也正好就在此时，火烬熄灭。“嗷呜……”之声，瞬间响彻雪原，无数的鬼血狼扑了过来。

    钟青露全身发抖，站在法宝剑上不知所措，脸色苍白已极。

    是自己飞走逃生，还是留下来和他一起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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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    拦路

    第二百五十六章拦路

    黑暗的天空里，堆积着厚厚的乌云，风雪便是从那些浓重的黑云中飘落下来，落下这个广阔无垠的雪原。风吹雪落，天地一片迷蒙，除了凄厉的风声之外，似乎便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飞离积雪的雪原地面，到了半空之后，哪怕只是十几数十丈高之处，便也会感觉到在这半空里气温骤冷，风势骤大，普通的修士都很难在这种情形下坚持下去，只怕很快就会被打落尘埃。

    不过在这个夜晚，钟青竹已经在半空中的高度飞了很久。

    如旋风般在她身后盘旋舞动的雪花，似乎像是她的两只白色的翅膀，而她看起来对这雪原上空严酷的环境似乎也还忍受得住，漫天的雪花飘落下来，每到她身前尺许外，便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在外头。

    她在空中飞行着，速度其实不算特别快，因为她时常要俯视脚下的大地，仔仔细细地搜寻着。然而飞了这么久，她视线所及的地方，到处都只是白茫茫一片的雪原，没有任何的异样景色，更不用说她想找到的沈石与钟青露的身影了。

    钟青竹奇异的蛇瞳里，闪过一丝隐隐焦灼的光芒，只是在那奇异的眼瞳中，似乎连这一丝情绪都带着异样的冰冷。

    渐渐的，钟青竹发现自己似乎有些迷路了。

    按照常理来说，如果没遇到特别大的危险的话，因为有永业之前的提醒，无论是沈石还是钟青露应该都不会在这雪原上御剑飞行。而如果他们两人都是在雪地上步行离开的话，那么都不可能会快过自己此刻的速度，换句话说，自己在离开那个休息的山洞后便已经找过了这么一大片地方，无论如何也应该发现了他们。

    但是并没有。

    钟青竹冷冷地抬头，看了那漫天飘落、凄冷又暴烈的风雪一眼。

    唯一的解释，便只能是永业的话确实是对的，在这个风雪中飞到半空，哪怕能够忍受这严酷的寒冷大风，却也极其容易被风雪迷惑了视线，进而迷失了方向。

    只是虽然感觉有些不对，但是钟青竹整个人看起来仍然十分镇定，并没有慌张的意思，只有她的眼底深处仍然还有几分隐隐的焦急，但是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失踪不见的沈石。

    这个世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钟青竹已经发现，自己的心已经在慢慢而不可逆转地变冷了，那种冷漠仿佛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身边所有的人的感情仿佛都在冷却一般。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独处在清冷孤寂的洞府或屋中时，都会有几分害怕。

    她会缩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里，静坐直到天明。

    后来，她渐渐发现，其实自己并不是完全变的冰冷一块，在深心里终究还是会有几块温暖而牵挂的思绪，那是仅有的几个可以温暖她心房的身影了。

    娘亲是一个。

    石头，是另一个。

    ※※※

    黑暗而庞大的蛇影，在虚空中缓缓摇曳着，似乎带着几分桀骜，冷冷地看着这寒冷的天地，在钟青竹的身后时隐时现。钟青竹的脸色一片漠然，在半空中停住身子，奇异的蛇瞳向四周眺望而去，仔细地搜寻着。

    然而入眼之处，仍然是一片令人绝望的白雪世界。

    石头，他到底在哪里？他会不会出事……

    一直都冰冷无情的心绪，似乎再一次因为想到这里而忧虑不安，可是哪怕那是焦急难过与担心，哪怕那是一种苦楚，却仿佛仍然是一种令人温暖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的心还不是彻底的寒冰。

    于是她的眼光越发锐利，无论如何，也要找到石头。

    他……不能死！

    她沉默地选了一个方向，然后向前疾飞而去，迎着漫天风雪，如巨蛇掠过天际。

    那一片惨白的世界似乎永远无休无止，而她想要找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正当她已经开始有些心绪不宁、心烦意乱的时候，突然，钟青竹的蛇瞳里目光一凝，望向风雪深处的某个地方。

    那里有些黑暗，但黑暗却仿佛正在滚动摇晃，没过多久，一团十分庞大的黑影似乎从那个方向迅速地向钟青竹这边移动过来，隐约间，钟青竹还看到了两团十分明显的象征着鬼物特征的绿色幽火的眼眶。

    一个强大的鬼物，在这个冰冷的雪原深夜上突然出现了。

    钟青竹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冷哼了一声，心中对永业和尚越发地有些蔑视，同时也更加映衬了之前自己听到沈石的那些话。石头果然是对的，这极北雪原上，确实有鬼物。

    那身躯巨大的鬼物移动的十分迅速，看起来甚至还有些狼狈，似乎有很强的意愿正要逃离某个地方的意思。钟青竹对此略有感觉，但并不明白这其中的缘故。一般来说，遇到这样看起来实力不差的鬼物如此不顾一切地逃走，要拦住它都不会是一件聪明的事，但是在这个晚上，钟青竹似乎就一直不太想去做聪明的人。

    与钟青露翻脸嘲讽，不是一件聪明人该干的事；寒冷风雪之夜冒着危险独自出来寻找石头，也不是一件聪明人该干的事。

    所以在这个时候，钟青竹冷冷地看着那个庞大的黑影，忽然直接落了下去，半空之中的黑蛇似乎发出了一声嘶吼，瞬间风雪倒灌，天地变色，她一个闪身，便已落在那黑影鬼物奔跑的前方，硬生生地，挡住了它的去路。

    “吼！”

    一声满含怒意的咆哮吼声，瞬间从那片黑暗中迸发出来，那黑影停住脚步，怒吼着看向那半空中桀骜狰狞的黑蛇怪影。

    神秘而诡异的绿色幽火，在黑暗中熊熊燃烧着，最后落在那个看似娇小的人族女子身上。

    钟青竹冷冷地盯着前方的黑影，面色寒冷一片，冷冷地道：

    “稍等，向你打听个人！”

    “吼！”回应她的不出所料，是一声暴躁已极的怒吼声，这个身躯庞大的鬼物丝毫没有与这个美丽但诡异的人族女子闲聊的兴趣，黑气在风雪中瞬间暴涨，便往钟青竹那边扑了过去。

    钟青竹目光一凝，背后的黑蛇虚影同时大盛，两道异光从蛇瞳中射了出来，便要出手。既然不肯说话，那么便打到肯说为止罢，反正这漫无目的地寻找和渺茫的希望，实在也有种快要让人发疯的感觉。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无论是那个黑影还是钟青竹，突然都是动作一僵，似乎同时感应到了什么，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转头向远方某处望去。

    那个方向，是在这个黑影鬼物跑来的地方。

    在那十分遥远的雪原之外，那一处布满了浓密乌云的黑暗天空里，突然间出现了一道耀眼的光芒。如一把利剑，从风雪的大地上迸发而出，直刺天空，竟是将那一片乌云天幕刺出了一个巨洞，风卷残云如狂涛滚滚，映衬着那光辉，如同一根屹立在天地之间雄伟无比的光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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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    宿命

    第二百五十七章宿命

    在一开始的时候，这只是一个与往常没有太多不同的雪原夜晚，寒冷、肃杀、冷漠以及无穷无尽的风雪。黑暗的天穹和苍茫的大地，被大雪装点成一片惨白的颜色，在绝大部分时间里都看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

    哪怕是生存在这片极北雪原上的一些生命力十分顽强坚韧的生物，在这样的夜晚也不会出现，而是蜷缩在各自的巢穴里，期待着天亮时分不那么寒冷的一刻。

    这本是一个人人都安然入睡苦苦挨过冰冷寒夜的夜晚，可是在这个晚上，却有很多很多的人，没有睡着。

    空了一半的山洞里，直到深夜，甘泽、孙友和永业三个人，却仍然还是没有睡意。那一把燃烧的篝火原本已经黯淡快要熄灭，但是却总是被人添加进新的柴火然后再度明亮燃烧起来。他们三人围坐在火堆旁，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没有说话，似乎各怀心思，然后在某个时刻，甘泽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身子，顺便绕过通道来到了洞口处。当他眺望那一片风雪交加的夜晚时，忽然便看到了一道如利剑般劈开黑暗天幕的光柱。

    遥远的极北雪原深处，更大的风雪之下，空旷而毫无生气的雪原荒野上却屹立着一座古老且庞大的寺庙。殿堂楼阁层叠如林，哪怕是风雪都无法掩去那其中古老的气息。大多数的僧人们都早已安歇去了，偶尔在一些小小的院落中可以看到一些孤独安静的身影，赤裸着上身闭目坐在雪地里，任凭风雪肆虐在肉身上，那是苦修镇龙殿一脉“风雪禅”的弟子。其中的某一座小小静堂中，正盘膝打坐的天苦上人手中轻轻盘动的一串念珠忽然停顿下来，然后他睁开了双眼，极目远眺，目光穿过了这座静堂、这座高墙还有这座寺庙，看到了那一道直冲云霄的光柱。

    还有一道万丈雄峰，屹立在雪原上某个不知名的所在，峰侧便是黑暗的无底深渊，几乎也是在同时，那黑暗骚动起来，一个庞大的难以想象的无头巨人从无底深渊中缓缓站起，而一只苍老的龙从它的巢穴中离开，出现在巨人的肩膀上。它们倚靠着这座仿佛连通天地的巨大山峰，冷冷地看着远方那一道刺破乌云的光芒，看着那波涛云走令天地震动风云变色的恢弘场景。无头巨人沉默以对，那只老龙则是嘴里咕哝了一声，看起来却像是带了几分无奈。

    “该来的，总归是避不开啊！”

    它在黑暗中，低声这么说了一句。

    ※※※

    其实那道璀璨、耀眼、气势雄伟惊人的巨大破天光柱，持续的时间并不是很久，最多也只是在这片黑暗的风雪世界中闪耀了不到十息的时间，便迅速地黯淡下去然后消失不见。

    黑暗与风雪转眼间又再度占领了这一片寒冷的世界，天上的乌云重新集聚在一起，似乎都想要证明一切都和原来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而那道震撼人心的光柱虽然已经消失，但在黑暗的天穹中，却似乎依然还残留着令人窒息的残影，仿佛只是那片刻之间的光华，已然足以震碎黑暗，留下令人无法磨灭的气息。

    雪原之上，一切都归于寂静。

    在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辉灿烂过后，随之而来的黑暗似乎也远胜过之前，原本还能稍微看到一些的微光，此刻也消失不见，风声也随之黯然，只有大雪依然还在沉默无声地飘落着。

    钟青露过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的眼睛重新适应了这片黑暗，慢慢地看清了周围一些模糊的景物，然而此时此刻的她，却始终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在颤抖着。

    那道光，最初是从石头身上散发出来的。

    她突然觉得很害怕，这一场严酷而寒冷的雪，这一群狰狞恐怖的鬼血狼群，走在生死边缘那令人战栗的感觉，都是在安全而舒适的金虹山上所不曾有过的。

    就像是，她所知过往世界的另一个不可知的阴暗背面。

    也许过往她也曾偶尔听一些长辈朋友说过这些东西，可是当她第一次置身于此的时候，却仍然有种从心底里畏怯的感觉。

    有那么一刻，她忽然想到了小时候，那个还是少年的石头，和自己的约定之后，便是去往那个妖岛上进行这样的生死搏杀么？他所带回来的灵材换成了灵晶，交给了自己，是不是那些灵晶上也许都带着几分鲜血的味道？

    目光渐渐又清晰了几分，她屏住了呼吸，然后看到了周围的情景，以这一个小圈为中心，附近数十丈内的所有积雪突然就消失了，如同一场暴虐无比的爆炸，瞬间融化了所有，而周围那些原本凶厉无比的狼群，此刻则是全部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任凭雪花飘落在它们的身上。

    无数双燃烧着绿色幽火的眼睛，此刻已然全部熄灭，在那道恢弘的光柱之前，任何鬼魅的气息似乎都无法生存下去。所有的鬼血狼身上都是一片血肉狼藉，似乎是被最可怕的地狱之火灼烧过一般，完全不成形状，令人心底发寒。

    钟青露缓缓地转过头来，在她身后的地面上，还躺着一个男子，有一只小黑猪正守卫在他的身旁。

    她的眼神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她清楚地记得之前那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

    当石头昏迷过去并摔倒在雪地上时，当四周的狼群咆哮着扑上要将他撕碎的时候，她人在空中一片茫然，当她突然醒悟决不能留下石头这样一个人，就要带他一起飞走的时候，忽然便看到从石头的身体上，确切地说，是从他的小腹丹田位置，散发出了一道金色的光辉。

    那金光瞬间包裹住他的全身，紧接着一片片金色带有龙纹的铠甲出现在他身子周围，如穿上了一道金色的盔甲，几乎是在同时，沈石的脸上猛地浮现出一道令人难以想象的剧烈扭曲，就像是在那一刻，他是被无比的剧痛所硬生生惊醒过来。

    而狼群已飞扑而至。

    他一睁眼便是绝境。

    黑暗已然没顶。

    这世间早已没有空隙，可以让他继续活着下去。

    身边似乎还有怒吼，是依然陪在他身边的小黑在狂暴地拼命阻挡着蜂拥而上的狼群，因为无路可退而再也无法以敏捷身形避开狼群攻击的它，身上也迅速流淌下鲜血现出了白色的骨骸。

    然后金光散落，如碎片一般。

    曾经的龙纹铠甲像是迸发出在这世间最后的夺目光彩，瞬间灿烂又随之消散。

    他在黑暗之中，冷着脸，寒了心，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这片刻中至少已经被三只狼嘴撕咬着血肉，无数的鬼火幽灵般在眼前晃动着，低沉凶恶的咆哮声就在耳边。

    他一抬手甩开了一只狼，立掌如刀，插进了自己的小腹。

    当难以想象的痛苦如潮水般涌上他的头颅让他全身战栗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忽然掠过了一个身影。而下一刻，便是一片空白，仿佛是全身的血液在瞬间消失，汇聚到某个地方。

    那个黑暗的地宫之下，那个半人半鬼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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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复生

    第二百五十八章复生

    很早以前，在天鸿城青龙山脉之下的妖族地宫中，黄明所传授给沈石的那种秘法，或废灵窍而归丹田，或废丹田而择灵窍，二者选一，也就代表了日后沈石所要走的修炼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只是这种选择虽然残酷无情，但是秘法真正修炼的时候，当然也不可能直接动不动就开膛破肚直接手插丹田这么夸张。按照黄明的秘法，哪怕沈石选定了其中一条路，那么也是要谨慎修行，将丹田或是灵窍里的灵力徐徐抽出，以秘法转化为另一窍穴的灵力，最后彻底抽空然后废弃其中之一，全身灵力合二为一者，如此方告成功。这其中所花费的时间，至少也要在一月左右。

    沈石之前对此事一直犹豫不决，甚至在金虹山上的时候，心中所想的更多其实还是保留丹田丢弃阴阳咒这条道路，毕竟四正名门是他自小长大修炼的所在，在他心中的分量着实不轻。只是这个念头一直到了他来到极北雪原后，在几次三番的波折下，特别是遇到老龙与那个强大无比的无头巨人后，便发生了一点动摇。

    然后，便是突然陷入了这种绝境。

    生死关头，还能计较什么？

    生死关头，你最看重的到底是什么？

    是远在天边沉默的宗门，还是可以让你强大的力量？如果有足够强大的实力，是不是就不会陷入这样的绝境？

    如果有足够强大的实力，是不是很多事就不会发生？

    如果足够强，也许……她也不会离开吧……

    时间这么急，这么短，生死只在一瞬之间，睁眼闭眼，仿佛便又是一个轮回。

    他已经顾不了太多，哪怕在最后一刻的时候，那个幽暗诡异非人非鬼的身影还是从他脑海中掠过了一次。

    当龙纹金甲的光芒迸发出最后一点光辉便如星光散落化为灰烬时，他的心仿佛在那一刻也寒冷如冰，对这世间包括对自己，都再也没有任何的怜悯，一掌插入腹中，当那足以令人扭曲的剧痛传来时，他用一种最酷烈也最疯狂的方法让自己提前选择了那条道路。

    他直接摧毁了自己的丹田！

    刹那之间，仿佛是一个太阳在身躯之中爆炸开来，要将他炸的粉身碎骨，瞬间失去了归宿的庞大灵力猛然炸开，然后以不可阻挡之势冲入了全身的经络气脉之中，所过之处，如锋利的刀刃瞬间将他体内割裂出无数伤口。

    这根本就是乱来，从古至今从未有任何一个人族修者曾经这样做过，哪怕是作死自尽，也不曾有人挑选过如此痛苦而疯狂的一种死法。

    可是沈石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慢慢修炼那种秘法了，他需要力量，没有力量他现在就要死去，可是就连这种法子看起来也完全不像是有任何可能成功的希望。他全身痛苦如刀割，如千刀万剐疼的抽搐，灵力完全是在乱窜，哪怕他毁掉了自己的丹田也丝毫没有向他另一个灵力巢穴灵窍涌去的迹象。

    所以等待他的，似乎只剩下了死亡。

    或许那些鬼血狼利齿尖爪下，反而对他是一种解脱吧，这不过只是他临死前的垂死挣扎而已。

    绝望之中，沈石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自己的灵窍之中，拼命想用黄明传授的秘法去抽取身上乱窜的那些散乱的丹田灵力，可是他很快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对身体里灵力的控制。

    一切都失控了……

    果然，临死前乱来的疯狂之举是不可能成功的。

    沈石轻轻地吐出了一口\/含着痛苦的气息，闭眼等死。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看到了在他灵窍深处，沉默悬浮的那一柄古拙长剑的剑影，不知为何，沈石忽然在这一刻，觉得这把长剑很是熟悉，竟有一种十分亲切的感觉。

    想想也是，戮仙古剑在自己的体内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吧，有的时候，沈石甚至会忘记它的存在，而是将它当成了自己身子的一部分。

    在无比的痛苦中，他的心思却忽然宁静下来，他默默地凝视着那柄古剑的虚影，忽然思绪如化出一只手臂，于虚空中伸出，瞬间坚实地握住了那柄古剑的剑柄。

    他全身陡然一震，所遇疯狂乱窜的灵力也在那一瞬间猛然停滞了一下。

    片刻之后，戮仙古剑在他的灵窍之中，缓缓开始散发出一道白色而柔和的光芒，越来越亮，直到透出了他的头颅与眼眶。

    一道神奇而诡异的金色漩涡，以戮仙古剑为中心开始旋转起来，整个灵窍都在轰鸣，早已修炼精纯无比的灵力，都纷纷被卷入其中。然后似有雷鸣闪电，似与天地共鸣，似乎那灵窍便是这一方天地，而雪原上的风雪也为之战栗。

    “咔咔咔咔……”一连串怪异的声音从沈石倒地的身躯内部回响起来，正打算疯狂撕咬他肉身的鬼血狼群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然后便看到一道光芒，从这个将死的人身上散发出来。

    沈石清醒地看到，体内所有乱窜的灵力突然像是遇到了一股无法抵抗的强大吸力，从全身所有的角落被抽取出来，疯狂地向他的头颅涌去，而终点便是在那戮仙古剑上的强大漩涡。

    不消片刻，他全身的灵力轰然消失，然后平生第一次，完全集聚于一处。

    在他的灵窍之中！

    漩涡之中的戮仙古剑陡然大放光芒，沈石猛然睁眼，只觉得古老的气息从天而降，又仿佛其实根本就在体内某处，就这般隆隆散发而出。他右臂猛地挥出，一道虚影豁然出现，竟在他手中凝出了一把古老的长剑。

    剑光灼灼，冷冷凝视世间。

    天下万物，似皆在掌心，于是杀戮之心，再也无可抑止！

    他眉目双眼间，瞬间冷若冰霜，再无丝毫感情，一剑刺出，不向狼群，不向大地，不向生死，却是一剑刺向那黑暗的苍穹。

    于是有一道光。

    直破天穹！

    数十丈方圆土地，瞬间如欲沸腾，所有百余头鬼血狼眼中鬼火在同一时刻尽数熄灭，甚至惨嚎声都未发出，便已完全没有了生机，而随后它们便被更灼裂的光芒所吞没。

    那一道光柱直上天空，刺破黑暗的云层，引起了滚滚波涛，如亘古以来休眠千万年的巨兽，突然惊醒，对着苍穹发出了自己的咆哮声。、

    于是风云变色，众生侧目。

    那个手持古剑的身影，便那样站在那光辉的最深处，约莫支撑了十息时间，然后待光芒消散而去，那把古剑也随之不见时，如繁华落尽后的凄凉，他一言不发地倒了下去。

    （一整天都在告诉自己，不请假的话，就一定要写出来……有些晚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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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九章    心意

    第二百五十九章心意

    沈石再次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便是全身剧烈的痛楚，随后则是熟悉的寒意。然后渐渐的灵智回到了他的脑海中，慢慢想起了之前的所有事。

    那一道直冲天穹的光柱，仿佛还有灼热的残影留在他的眼中，甚至还带着几分刺痛，让他此刻都有些难以置信。他的呼吸有几分下意识地急促起来，不知道是因为身上的痛苦还是那记忆中突如其来的惊悸。

    “石头，石头？”

    耳边突然响起了几声熟悉的呼唤声，听起来像是青露的声音，沈石有些疲倦地睁开了眼睛，便发现青露的脸庞就在自己的眼前，一双明眸中正有几分焦急与惊喜混杂在一起的情绪，紧紧地盯着他。

    “你醒了！”看到沈石睁开了双眼，钟青露顿时一声欢呼，情不自禁地将他抱在怀中，眼角隐隐有些水光闪烁，看来刚才确实是为他担心的厉害。沈石则是默然片刻，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钟青露吃了一惊，连忙松手，惊问道：

    “石头，你怎么了？”

    沈石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内视自己体内，果然正如自己心中猜测的那样，此刻他的肉身外表看起来暂时无恙，但内里特别是经络气脉这一块，早已经是一片狼藉。

    这世上何尝有那么多的侥幸之事，虽然直到现在沈石也并不是很明白之前自己为何竟然能够挥出那惊天动地的一剑并在那疯狂的自毁丹田行径下活了下来，但是回想起那个过程，毫无疑问的是，应该是隐藏在他灵窍之中的戮仙古剑再一次在生死关头救了他一命。这把古剑显然拥有着他所不能理解的强大力量，在这种力量的护持下，他竟然是硬生生地完成了毁去丹田二窍归一的逆天之举。

    此时此刻的他，小腹之下的丹田已然毁去，全身的灵力已经全部收拢在灵窍之中，老老实实服服帖帖，再也没有半分狂暴之意。当沈石下意识地轻轻试着调动了一下灵窍中的灵力时，只觉得意随心动，几乎是在自己心意甫动的同时，灵窍中的灵力便立刻做出了反应，瞬间如电芒飞驰而过，沿着残破的经脉如离弦之箭忽至指尖，一记火球术几乎是瞬间成形。

    然而也正是在这短短的过程中，一股如刀割般的痛楚猛然从他经络气脉中传递过来，刹那间似有千百柄锋利刀刃一起刺入了他的身躯。沈石身子大震，脸色瞬间惨白一片，那火光只闪了一下便迅速熄灭。这速度是如此这快，几乎只在眨眼之间，甚至连近在咫尺的钟青露都没有感觉到。

    钟青露此刻的脸色看去也是有些苍白，像是被沈石突然的萎靡惊吓到了，以为他又出了什么意外或是还有受了什么重伤，险些又哭了出来。只是她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忍住了心中的惊慌，有些笨拙地将沈石抱在怀里，想了想又将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胸膛，弯了腰，将身子微微往前倾斜了几分，去为他阻挡着漫天冰冷的风雪。

    “别怕，别怕啊，你会没事的……”她低声轻轻地说着，抱紧了沈石冰冷的身子，拼命想着去给他一点温暖，却没有发现其实两个身体中真正在颤抖着的，反而是她自己。

    “没事的，天就快亮了。”她的声音在沈石的耳边回响着，沈石有些疲倦地看了她一眼，心想其实没有这么快啊，极北雪原这里的夜，一直都是很漫长的啊。

    只是这些话，他终究还是没有力气去说了，一股更深更重的疲乏慢慢涌了上来，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如掉入一片无底的大海中，缓缓地向着那黑暗的海底沉了下去，然后再一次昏厥过去。

    当看到沈石的双眼再度闭上，并且他的脑袋忽然无力地向旁边歪了一下，碰到自己胸口时，钟青露先是有些诧异且羞涩地缩了一下，但是突然，有那么一刻，她猛地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涌上心头。

    白色的霜雪飘飘落下，寒风吹过，仿佛冻僵了她所有的血脉，她怔怔地看着怀抱里的那个男子，突然发现，原来这一次，自己竟然还是没有来得及去对他说些什么。

    就好像是许多年前，还在青鱼岛上偷偷炼丹的自己，带着欣喜的心情拿着刚刚炼制成功的丹药跑到码头上去等他回来，想要和他去分享那一份只属于他们两个人所拥有的秘密与喜悦。

    可是那个晚上下船的人，已经再也没有他的身影了。

    ※※※

    冰冷的风雪似幻化出可怕的双手，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全身颤抖着说不出话来，不过在下一刻，钟青露的身子上突然隐隐感觉到有一丝温暖的气息。

    钟青露身子一颤，立刻伸手过去在沈石鼻端探了一下，过了片刻，那呼吸虽然有些微弱，但终于还是稳定地存在着。

    他还活着。

    他还好好地活着！

    钟青露呆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忽然之间一把搂紧了沈石，似乎再也不愿松手。大雪飘落下来，将她的身子都染成了白色，可是钟青露却似乎再也不觉得寒冷。

    “别怕，我带你走啊……”她轻轻在沈石的耳边，说了这么一句话。

    然后她站了起来，面带微笑，似乎突然之间，她有了无限的勇气敢于去面对这黑暗的风雪之夜，哪怕这夜色如此深沉，哪怕这风雪如此之大，哪怕或许这黑暗之中随时还会再有什么凶厉残忍的妖兽鬼物。

    可是她突然之间，就是不害怕了。

    她抱着他昏厥过去的身子，慢慢站了起来，让他全部的重量都靠在自己的身上，然后一点一点，开始向前走去。她的脚上依然还不舒服，可是这点疼痛她也不在乎了。走了两步，钟青露像是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转头看了一眼，便发现一只身上有不少伤痕的小黑猪似乎有些惊诧地站在一边的雪地上，呆呆地看着自己。

    小黑看起来好像很惊讶啊。

    钟青露忽然笑了一下，对着这只小黑猪，那风雪之中，她的笑容突然变得自信而妩媚，有从未有过的信心和坚决，对小黑猪说道：

    “小黑，你自己走哦，我可没力气帮你了啊。”她抱着沈石的身子，慢慢地向前走去。小黑在她背后，看起来有些难以置信地瞪着这个女人，过了一会，它忽然甩了甩身子，抖落身上落下的雪花，嘴里咕哝了一阵看起来似乎像是在抱怨这些女人果然很难让人明白，随后还是慢慢跟了上去。然后它就听到前方的那个女子一边走着，一边抬头迎着这片风雪，微笑着带着一份坚定，道：

    “我要带他走回去呢！”

    （刚装了一天的光纤宽带，坏了……只好打电话给电信让他们叫人来维修，从早上到下午搞了好久，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没法上网也没法码字，那心情真是应了那句流行词：日了狗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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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    强盗之猪

    第二百六十章强盗之猪

    钟青露坚定了决心，一定要把沈石带出去，然后让他好好地活下来，因为自己还有很多话一定要对他说，小时候那个在码头枯等的夜晚，她决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不过这一场风雪，还是很快让她感觉到了痛苦和折磨。

    之前她一个人跑出来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对外界这一场风雪有多么鲜明的认识或是清楚的印象，而那个时候她神完气足灵力充沛，也还没有感受到这一场寒冷彻骨的雪夜究竟有多么磨人。

    直到这个时候。

    她的一只脚受了伤，沈石重伤还昏迷了过去，她只能用力去搀扶着他勉强迎着风雪前行着，至于那只小黑猪，则是一声不吭地跟在身后，时不时地会听到哼哼两声，不过看起来不掉队便已经足够好了，其他的就不用指望它的帮忙。

    也许是疲倦或是受伤吃力的缘故，又或是关心担忧沈石伤势，钟青露总觉得自己走得很慢，可前方的风雪非但没有减弱停息的迹象，反而感觉越来越大了。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似乎在不断地磨折着她的勇气，拖慢着她的脚步。

    她觉得自己走了很久很久，她渐渐觉得自己身心俱疲，可是在白茫茫肆虐的这一场风雪中，她仍然还是没有找到回去的路。和之前沈石一样，钟青露很快也发现，自己在这场风雪中迷失了方向。

    她停下脚步轻轻喘息了一下，怀抱着沈石的双手又握紧了几分，默默地看了一眼前方这无边无际的白色雪原，她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委屈，有一点难过涌上心头。

    她轻轻转过头来，看到沈石的头上不知何时已经落满了白雪，连忙用手拍落那些雪花，然后看着他紧闭双眼的脸庞，忽然笑了一下，俯下头到他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石头，对不起啊。”

    背后跟着的小黑猪一直有些无聊地走着，左顾右盼看着周围，看起来也有些神不守舍，一个不留神便撞上了前面两个人的脚后跟。一个踉跄，这只小猪一屁股摔倒在雪地上，顿时有些恼火地哼哼叫了起来。

    钟青露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柔声道：“小黑，你也是啊，让你受苦了，对不起啊。”

    小黑猪明显地呆了一下，片刻之后哼了一声，脖子一仰，从旁边绕了过去，却是走到了他们两人的前面，然后继续向前走去。而在走了几步之后，它忽然又回头看了钟青露一眼，露出几分不耐烦的神色，没好气地叫了一下。

    钟青露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随后忽然眼前一亮，道：“你……是让我们跟着你走吗？”

    小黑猪猪头点了点，似乎一副这女人怎么这般蠢笨的样子，然后转头又向前走去了，钟青露一声欢呼，赶忙抱着沈石，努力跟着小黑走去了。

    ※※※

    也许是因为有了目标，哪怕在前头领路的是一只猪，但是钟青露还是觉得自己的心里一下子安定了许多。小黑她当然是知道的，这些年来一直都陪在沈石的身旁，与他一起浪迹天涯，想必应该是有几手自己不知道的绝活罢。

    心中有了这样的想法，她感觉身上的气力似乎也重新多了起来，就这样搀扶着沈石一直跟在小黑背后走着。如此约莫又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似乎还是没找到回去那个山洞的路，其实钟青露心中基本上也断了回去的念头了。不过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小黑带着她这般走着走着，也不知它在黑夜中如何辨别方向，因为看过去它一直都是低头走路，最多是偶尔抬起头来在空气中闻嗅几下而已。然后，它便居然带着钟青露走到了一处雪原上少见的斜坡处。

    极北雪原上大部分地方都是平坦的原野，眼前这个斜坡的坡度也不算大，倒是占地面积不小，看去至少也有百来亩方圆。大雪飘落下来的时候，这斜坡上一片洁白，同样还是毫无生气的模样。

    钟青露看到小黑在这斜坡上停下了脚步，有些疑惑，反复看了几眼，确认自己并没有找到什么可以避风的地方或是哪里会有什么山洞之类的所在，正想开口询问小黑，却突然看到这只小黑猪猛地在空气中嗅了两下，随后撒开腿忽然冲下山坡，在雪地上跑了大概十几丈远后，猛地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

    “吼吼！”

    它居然对着雪地上大声吼叫了起来，钟青露抱着沈石慢慢靠了过去，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边，而雪地上毫无动静。

    小黑突然脑袋往下一钻，“嗖”的一声，竟是整个身子没入了积雪中，而且瞬间不见了身影，钟青露大吃一惊，连忙赶了过去，而没过多久，她便望见那积雪之中居然多了一个半人多高的洞穴，斜斜地挖在这斜坡上，然后又过了片刻，从那怪异的洞穴中突然响起一阵惊叫厮打吠叫声，噼里啪啦，好不热闹。

    如此持续了一小会后，突然只听“呜呜”几声哀鸣，一只通体雪白的大狐狸从这洞中窜了出来，一下子跑出了老远，身上美丽的毛发有好多处都被拔了打了，看起来是被狠狠教训了一顿。

    小黑猪随即也从洞里钻了出来，耀武扬威地瞪了那只雪狐一眼，然后回头看了看钟青露，抬起一只猪蹄，对着那个狐狸洞指了一下。

    钟青露默然片刻，带了几分歉意对着前头的雪狐笑了笑，还是弯着腰钻了进去，这洞并不算特别大，大概只有半人多高，但是进去后靠着洞壁也能勉强坐直身体。而且最重要的是，到了这洞穴里后，哪怕这里还残留了几分狐狸的腥臭气息，但是没有了迎面吹上的寒风，也没有冰冷的雪直接飘落在身上，似乎一下子全身都暖和了起来。

    小黑跟着也钻了进来，而在洞外，那只狐狸显然很不甘心，在那洞口丈许远的地方呦呦地叫着，十分愤怒的模样。只是它才叫了几声，突然一道黑影又从洞里飞窜而出，一转眼就冲到它的跟前，一蹄子抽在这只狐狸的头上，顿时将它打趴在地。

    狐狸大骇，还没反应过来，便只见那只凶神恶煞的小黑猪猪蹄如雨，转眼间便将这只雪狐打得晕头转向，踉踉跄跄地甚至无法站稳，最后更是奋起一脚，直接踹在狐狸屁股上，“噗”的一声，将狐狸踹飞了丈许远去。

    狐狸“嗷”的一声哀叫，这一次是再也不敢久留，登时夹着尾巴抱头鼠窜，大步跑去，转眼消失在这片雪原之中。

    小黑瞪了一眼那只狐狸跑掉的方向，嘴里哼哼几声，然后施施然又跑回了那个被它强占下来的洞穴。

    而此刻，在距离这个山坡有一段距离的雪原地方，在那片黑暗中，两个看去十分巨大的黑影却是正激斗在一起，搏杀激烈大雪飞舞，在这片寂寥而肃杀的天地间，已是战到了白热化的地步，眼看就要分出胜败，决出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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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    冷色

    第二百六十一章冷色

    赶走了狐狸人占狐穴，虽然感觉有些怪怪的，但在进洞之后没有了风刀霜剑大雪落身，这一个粗糙的洞穴仍然让人觉得是一处再舒服不过的地方。钟青露将昏迷不醒的沈石小心地放在地上，然后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跑到洞外展现了一番王霸之气的小黑兴冲冲地跑了回来，看了看呆在洞里的两个人，也没有更多的动作，便走到沈石的身子一侧，依偎着他的身体趴了下来，用头蹭了蹭他的身子，似乎确认了一下这个倒霉的家伙并没有死掉，然后嘴里咕哝了一声，舒服地靠着他眯上了双眼。

    钟青露想了想，去自己腰上的如意袋中摸索了一阵，随后掏出了一根蜡烛和火石，轻轻点着了，然后找了个没风的角落放下。昏黄的烛火在这个洞穴中泛起了一团温暖的光晕，照亮了附近的地方。

    钟青露随即向周围打量了一下，发现这个狐狸洞穴不算太深，差不多一眼便可以看到底。不到一丈的深度，除了最里面的地方铺着些干草像是狐狸睡觉的窝以外，便没有其他东西了，看起来像是一只单身独居并且喜欢干净的雪狐……

    只不过在这天寒地冻的极北雪原上，也不知道那只雪狐是从哪儿找到这些干草的。

    收回目光，钟青露的视线落回到沈石与小黑身上，只见他们一人一猪相互依偎着躺在那里，似乎突然之间，外面那个寒冷严酷的风雪世界便远离了这里。在昏黄但温暖的烛火之下，这情景竟是有几分异样的柔软触动了她的心底深处。

    然后她便看到了沈石身上的伤口，有好几处都见了血，伤痕很长很深，不过令人欣慰的是伤口处原有的那些乌黑颜色，这时不知为何已经消失不见了，看起来似乎只剩下是纯粹的外伤而已。

    钟青露抿了抿嘴，又去如意袋中摸了一下，转眼间她的手上便多了一些瓶瓶罐罐，在烛光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她在凌霄宗里是丹堂出身，本身还是丹堂长老云霓的亲传弟子，对丹药治疗之类的事当然不会陌生。先是选了一颗对内伤有奇效但十分珍贵的四品灵丹，好不心疼地喂沈石服下后，她又从随身携带的灵丹中挑出了药效最好的外用丹药，上前开始小心地给沈石上药。

    凌霄宗丹堂在鸿蒙修真界中多年来都有盛名，钟青露随身携带的这些更好药效极好的丹药，所以在她处理并包扎好沈石身上的伤口后，没过多久，沈石的脸色看起来便好了许多。至少是那双哪怕是他昏迷过去也仍然紧皱的眉头，此刻都松弛了不少，看起来仿佛是他所感觉到的痛苦已经减轻了许多。

    望了一眼沈石的脸色，钟青露明显松了一口气，只是随即她目光扫过一边，看到了趴在沈石身旁的小黑时，不由得又是一怔。那只小黑猪的身上，伤口似乎比沈石还要更多一些，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让小黑原本光滑柔软的皮毛此刻看去一片狼藉，显得很是惨烈。

    不过这只猪看起来似乎比它的主人皮实多了，哪怕身上多了这么多的伤口，依然一路活蹦乱跳地过来，还占了个狐狸巢穴给他们躲避风雪，此刻看去也是在沈石身边安静地休息着。

    钟青露默默地看着小黑身上的伤口，过了一会，她一言不发地拿起剩下的那些丹药，向小黑身上抹去。

    当她的手掌触碰到小黑身体的时候，小黑猛地一睁眼，抬起头来，双眼中似乎带了一丝戒备之意看着钟青露。钟青露柔声道：“别怕，我来帮你，涂上这些药，伤口就好得快了。”

    小黑盯着她看了一会，没有亲密的举动，也没有更多反对的意思。钟青露笑了一下，开始为它上药。

    也许是钟青露柔软的手掌和温和的触摸，又或是那些灵丹确实感觉得出来对伤势有益，小黑眼中的戒心神色慢慢消除，它看了钟青露的动作一会，然后缓缓把头又俯低下去，就这样让钟青露做完了所有事，然后它的身上便多了好几道布带包扎起来，显得有些滑稽的样子。

    小黑伸了伸脖子，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体，过了片刻，它转过头来再看向钟青露的时候，眼神已经温和了许多，甚至在随后它忽然还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钟青露还没收回的手掌。

    钟青露笑了起来，看着小黑，然后试着伸手去摸了一下小黑的脑袋，小黑居然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两只耳朵还略微低伏了一下，看起来似乎已经接纳了钟青露。

    ※※※

    寒冷的雪夜里，这个隐藏在雪下的小洞就像是一个温暖的世外桃源，似乎远离了外面那严酷无情的世界。然而真实的雪原仍然严苛，狂暴的风雪之下，距离这个山坡不远的黑暗之处，一场殊死的搏杀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黑暗如同亘古的巨兽一跃而起，向四面八方疯狂涌去，而在黑暗最深处，两团巨大的黑影正疯狂地冲在一起搏杀着。鬼魅般的黑色触手如狂舞的长鞭，以仿佛可以撕裂大地的力量，拼命地向半空中那条黑色的巨蛇身影打去，然而黑色巨蛇却像是根本没有感觉，任凭巨力打散了自己的身躯，一张大口却是狠狠地咬在了那团黑影的胸口处，死死不放。

    蓦地，两个巨大的黑影同时倒了下来，随后在这片雪原上疯狂地打滚，漫天风雪呼啸如野兽，追随着它们的影子旋转咆哮。

    一松手，便是一个生死！

    不死不休！

    直到最后，那惨烈的嚎叫声猛然响起，似乎那黑影终于忍耐不住，对着天穹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而他们堪堪滚到那一处斜坡之上，陡然间风雪猛然静止，黑色的巨蛇身影突然冲天而起，一团黑暗从黑蛇身下横掠而过，所过之处地裂石碎。同时伴随而起的，还有一道如黑泉般只射上半空的血泉，那巨大的黑影垂死挣扎踉跄而逃，然而片刻之后便颓然倒地，在一声不甘的怒吼后，就此死去。

    伤痕累累、满面倦色的钟青竹，从半空中的那道黑蛇影子中现出身来，缓缓落到地上，脸色看去十分苍白。眼看着那巨大的黑影鬼物最终死去，那些诡异的黑色触手在半空中便纷纷垂落砸下，落向这片雪地。

    其中一条粗大的触手猛地重重摔在那片雪坡上，砸得附近的地面似乎都抖动了几下，震落无数雪花，然后钟青竹忽然望见那积雪之中，忽然有一道缝隙里，透出了一片淡淡昏黄的光芒。

    她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懒惰真是一个顽症，似乎一直都要跟它做着斗争……我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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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风雪蛇瞳

    第二百六十二章风雪蛇瞳

    地面震动的动静，钟青露当然感觉得到，事实上在她还未察觉之前，原本安静下来的小黑已经突然在某一刻睁开了双眼，抬起头盯着洞口的方向，重新露出了几分戒备之色。

    钟青露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正想叫小黑赶快躺下来休息的时候，却发现小黑并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而是一直看着洞口外头，而且似乎开始有些紧张。

    钟青露怔了一下后，忽然胸膛里的心跳也快了几分，她小心地往这个狐狸洞穴外头看了一眼，却只见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白雪茫茫，没有任何的异样。只是这种肃杀但冷清的画面并没有给钟青露以太多的安慰，她回头看着仍然全神戒备的小黑，便感觉似乎有一股未知的危险正在靠近着。

    然后，她便听到了大地震动的声音。

    起初是一阵微微的颤抖，但随即便频繁且剧烈起来，沉闷的声响从远处迅速向山坡这里漫延，震动越来越强，并且中间开始夹杂着令人畏怖的嘶吼声，犹如无比凶恶的巨兽正在殊死决战。

    哪怕钟青露是躲在这小小的洞穴里，仍然可以感觉到外面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厮杀是何等的激烈，她的脸色苍白起来，轻轻向后退了一段距离，坐到了沈石的身旁，然后将他的一只手抓在自己的掌心里，紧紧握着。

    蓦地，外头的声音突然全部断绝，咆哮声、怒吼声、打斗声还有一些奇奇怪怪连钟青露都分辨不出的怪异声音，都在一瞬间静止下来。那一刻，仿佛风雪都为之停住。

    过了片刻，突然在头顶之上的地面上方，传来了一声沉重的闷响，似巨\/物倾颓倒下，重重地摔在地上，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声音，从附近各处地方响起，像是有许多东西也摔了下来。

    “砰”的一声，有一个沉重的物体正好摔在距离这个洞穴不远的洞口之外，瞬间砸起了一片雪雾，甚至连带着把原本堆积在洞口的薄薄一层积雪也震落下去。钟青露吓了一大跳，连忙抬眼看去，只见在洞外不远处砸下来的是一截黑色如触手的东西，十分粗大，看起来几乎可以及得上成人腰身那么粗，而且此刻似乎仍然还未死透，竟然是像垂死的蛇一般，在地上微微扭曲抽搐着。

    大量黑色的液体从这只触手上的断裂伤口处涌了出来，将周围附近的积雪瞬间染成了一片黑色。

    甚至于钟青露还看到某些被黑水流淌过的地方，那些积雪发出了细微的“滋滋”声正在迅速地腐蚀下去，似乎这只触手的血液本身都有着令人咋舌的剧毒。

    钟青露从未见过类似这样的怪物，她有些紧张，屏住了呼吸靠在沈石的身旁，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洞外那根触手，心里有些担心这个诡异的东西会不会突然又蹦跳起来。

    不过幸好，那只破碎的触手看起来并没有再度重生的迹象，它抽搐扭曲的动作和力度都是在缓缓减弱，并且很快就僵直在那一片冰天雪地中，看起来彻底僵死不动了。钟青露又等了一会，终于感觉外头这古怪的东西彻底死掉了，这才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她却忽然又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脚步声。

    细微但清晰的脚步声，踩踏在外面的雪地上，从远处一步一步慢慢走了过来，“沙、沙、沙……”没有急促也不会缓慢，一直都保持着一个平稳的速度，但是那方向却是再清楚也不过，一直向着外面这只触手走了过来。

    又或者是，向着这个洞穴走了过来……

    ※※※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

    雪原上仍是那样的寒冷，除了一如既往凄厉的风声，便只有像是踩在钟青露心上的那些脚步。钟青露板着脸，紧紧地盯着洞口外面那一方小小的空地，同时在她手上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柄灵光闪烁的黄色圆环。

    这是此番出行之前，师父云霓长老私下赠给她的护身法宝，名唤“磐石圈”，取的乃是巨大磐石不动如山之义。之前钟青露和沈石被鬼血狼群在那片雪地上被围攻时，她也曾祭出这个法宝，哪怕是在紧张状态中，仍然是挡下了不少危险的攻势。

    没过多久，那脚步声便已走到了近处，而且听起来外面的那个人竟然没有任何的犹豫迟疑，就笔直向钟青露和沈石藏身的这个洞穴走了过来。

    钟青露心中一阵跳动，同时也满是惊愕，但是片刻之后，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一看，却发现那根正在燃烧的蜡烛依然还在那边的角落里，散发出一片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温暖光芒。

    钟青露心中顿时沉了一下，刹那间满心后悔，立刻一伸手打灭了那烛火，然而看起来却已经有些迟了。

    一只脚踩在地上的积雪里，踏出了一个鲜明而清晰的足印，印在这个小小狐狸洞穴的洞口外。而与此同时，原本透出来的烛光，也忽地熄灭。

    那个人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洞内洞外，一片寂静。

    风雪中，似乎隐约还有谁的呼吸声在缓缓吐息着，大雪在洞口无声无息地落下，飘落到那只脚背上。钟青露到了这个时候，却似乎突然不那么紧张了，也许是终究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反而放下了所有的包裹。

    她咬紧了牙关，冷冷地看着洞外那只露出一半的脚，一手抓着磐石圈，另一只手则是紧紧握住沈石的手掌，感觉到那掌心中传来的淡淡温暖，忽然觉得心情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有什么好怕呢，就算是死，也不会是一个人。

    她悄悄在心里这般想着，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一声轻喝，却是拿着磐石圈直接冲了出去。不管来人是敌是友，但是她在这狭小的洞中，始终都是处于一个相当不利的局面，哪怕是拼命，也至少要在外面。

    只是她此刻满心激动做了决定，却忘了去看一眼站在一边的小黑，从这阵动静开始过来的时候，小黑的反应其实就比较奇怪了，虽然也一直盯着洞外，但那目光并不是完全对待生死大敌的眼光，反而显得很是复杂。

    而当钟青露向外冲去的时候，小黑明显地也是吓了一跳，似乎并没有想到她居然会来这一下，一下子呆在原地。

    当她冲出洞口，一下子站到那风雪之中时，寒风夹着风雪一下子裹住了她，然后钟青露便忽然身子一滞，面上露出惊愕莫名的神色。因为就在这个时候，她这个出人意料之外的冲出举动，似乎也让洞外的人有些意外，然后两道目光在半空中对视接触。

    钟青露在那片风雪里，看到了的，却是一双诡异如蛇瞳般的奇异眼眸。

    (终于还是打败了今天的懒惰，码出了第二章。明天要出差，不过我会努力继续跟自己战斗下去的……希望这个月能够善始善终吧，还有三分之一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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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    姐妹

    第二百六十三章姐妹

    寒冷席卷着雪花在半空中打着圈，呼啸而过，“呜呜”一声吹过那两个女子的中间，瞬间似乎迷蒙了各自的视线，也让她们似乎在瞬间各自呆了一下。

    冰冷与惊讶的目光，在风雪后忽然消失了片刻，模糊的影子还伫立的原地，然而下一刻，突然一股冰冷的气息猛地泛起，模糊的黑影仿佛一只狰狞的黑蛇，突然抬起了头，向着前方露出嗜血的眼神。

    旁边不远处的洞穴里，小黑的身影忽地一闪而过，跳到了洞口，死死地盯着洞外那两个隐约对峙的人影。

    那冰冷的寒风眼看就要吹过，风雪落下，那最后的脸庞就要展露出来的时候，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在这里却仿佛蕴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机。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一刻，突然一声带着惊喜的呼喊，从那边传了过来：

    “青竹！”

    风雪之中那虚渺的黑蛇幻影忽地一震，似乎在那一瞬间有片刻的犹疑，随后悄无声息地散去，诡异而冰冷的蛇瞳转眼间消失，重新变成了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

    她静静地看着前方，待那风雪落下，雪雾散尽，两个女子终于面对面看清了对方的脸孔。钟青露脸上带着惊喜之色，往前踏出了一步，看去有些激动，有些紧张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眼光般地揉了揉眼睛，然后略带了一丝哽咽，猛地往钟青竹这边走近了几步，随后一把抓住她的手，道：

    “青竹，青竹，真的是你吗？”

    钟青竹凝视着这位同宗同门、从小一起长大的同姓姐姐，沉默了好一会之后，轻声道：

    “是我呢，姐姐。”

    “你来了就好了，你来了就好了……”钟青露看去真的是十分激动，仿佛此刻看到钟青竹就像是看到了最亲的亲人，又像是溺水绝望的人望见了伸过来的那根竹竿，眼角甚至流下了一滴泪痕。她一把抱住了钟青竹的身子，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低声哽咽着说道：

    “我好怕啊，青竹，我真的好怕啊。你知不知道，昨晚、昨晚我真的差点就死了啊！”

    钟青竹的身子在被她抱住的时候，忽然间僵硬了一下，随即听着钟青露在耳边的那些话语，她原本冷漠的脸上，慢慢地变得柔和了一些。她有些笨拙地抬起手，似乎想去抚摸钟青露的秀发或是去安慰她，可是又觉得哪里不对，最后终究还是只轻轻拍打了几下钟青露的后背，然后低声道：

    “好了，没事了……”

    可是钟青露看起来是被这一晚上的连番意外给吓得厉害了，一直抱着钟青竹的身子不放，同时口中哽咽轻泣不停，断断续续地对钟青竹说了昨晚的经历，从一个人跑出来，到遇上沈石自己受了轻伤，然后又遇到了大群鬼血狼，最后被狼群围攻险些丧命，直到现在藏身在这个小小的洞穴里。

    她一直不停地说着，似乎只有这样的诉说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才能舒缓自己心中的压力。钟青竹甚至可以感觉到她紧贴自己的身体却一直在轻轻战栗颤抖着，好像这个寒冷严酷的雪夜晚上，确实给了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姐姐一个残酷的教训。

    钟青竹有一阵子，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已经有很多年了都没有这样，不，应该说是从小到大，她都从未曾有过机会，与钟青露这样亲密地接触过，更别提是这样毫无顾忌的拥抱了。那个小时候骄傲如许的钟青露，那个仿佛永远都在她之上的小女孩，突然在这一瞬间，竟变得如此的软弱了。

    她安静地站在原地，任凭风雪落在自己的发梢，然后过了一会后，低低地对她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语。

    ※※※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钟青露终于慢慢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后退了一步，用手背擦拭了一下自己的眼眶，带了几分不好意思，低声道：“啊，我、我有点失态了。”

    钟青竹摇了摇头，默然片刻，道：“你没事就好，对了，石头呢？”

    钟青露一下子惊醒，连忙对她招手道：“啊，石头在这洞中呢，他受了不轻的伤，现在还昏迷不醒的。你快进来看看他罢。”

    说着，便转身向那洞穴入口走去，要带着钟青竹进去看一下沈石，只是当她刚刚走到那洞口外面不远处时，忽然听到身后的钟青竹突然说了一句，语气略带了几分淡漠，也没有什么起伏，只是平静地道：

    “姐姐，怎么你手上还一直抓着这件法宝啊？”

    钟青露身子僵了一下，低头一看，随即先是怔了一下，接着摇头失笑，转身对钟青竹笑道：“啊，还真是如此呢，你不说我都忘了。刚才我还以为外头来了什么怪物，又怕它伤到了石头，所以一心想出来拼命呢。幸好是你，要不然我可就糟糕了。”

    说着，她带着几分笑意随手一抹，却是将这个防御极强的护身法宝磐石圈收回到了如意袋中，然后对着钟青竹笑着招手道：“青竹，快来吧，石头就在里面呢。”

    说着，她一弯腰，就钻进了洞中。

    在她身后，钟青竹脸上神色变换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不决，不过片刻之后，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是叹息了一声，走了过来，也准备进入这个洞穴。只是当她刚刚低头准备进洞的时候，却忽然看到在洞口里面一点的地方，一只小黑猪正站在那边，默默地看着她。

    钟青竹的身子滞了一下，目光落在小黑的身上，而小黑的神态或是目光则是显得有些怪异，淡淡地看着她，过了一会，这只小黑猪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却是走进了洞穴深处。

    钟青竹看着小黑的背影，秀眉微微皱了一下，只是很久以来，这只跟在沈石身边的小黑猪似乎一直对自己就比较疏远，刚才的举动好像也说明不了什么，至少小黑对自己并没有显露出任何的敌意。

    她沉吟片刻后，还是弯腰钻进了这个洞穴，然后便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沈石和坐在他身边的钟青露，还有沈石身上那些横七竖八的伤口。

    钟青竹顿时吃了一惊，连忙走过去来到沈石的身旁，只看了片刻脸色便有些白了，抬头对钟青露问道：

    “石头他……他这是怎么了？”

    钟青露叹了口气，便把之前被鬼血狼围攻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末了也没隐瞒什么，包括在沈石身上发生的那些异常也说了一遍。最后轻声道：“总之我们最后跟着小黑来到了这里，幸好找到了这个洞，不然真不知道这个晚上怎么挨过去啊。”

    钟青竹脸色变幻了几下，目光一直停留在沈石昏迷不醒的脸上，过了片刻后，道：“不管怎么说，石头没事就是万幸了，想不到果然是被他说中了，这极北雪原上真的是有鬼物。”

    钟青露哼了一声，道：“谁说不是呢，那个镇龙殿的秃头真是不靠谱。”

    钟青竹抬头看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后居然是难得地点了点头，同意了一次钟青露的观点，道：

    “你说得对，那秃头的话完全不能信！”

    （今天出差，早上要去赶飞机了，但是洗心革面的十二月里，更新不能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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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    天亮

    第二百六十四章天亮

    “啪”的一声，是钟青露重新那处或是，点燃了那根蜡烛，昏黄的烛火重新亮了起来，照亮了这个风雪中小小的洞穴。

    因为洞中又多了一个人，便显得比刚才拥挤了不少，而这一次小黑干脆也不躺在沈石身边了，或许是知道这里有了两个女人，自己再呆在这里也不舒服，便直接走到了洞穴的最里面，在那只狐狸留下的一蓬干草上躺了下来。

    它转动了一下脖子，感觉到身下干草居然十分舒服，一时间不由得也有些惬意，心想早知道刚才就应该过来的。渐渐的它的眼睛也眯了下来，不过眼角的余光还是有意无意地向其他三个人的那边瞄去。

    钟青竹目光扫过沈石苍白的脸，眼神中透出几分担忧，然后她便看到了沈石身上的伤口。当她望见那些已经包扎好的大大小小伤处时，默然了片刻，随后伸出手放在沈石身体上，打算去看看他是否还有内伤。

    坐在一旁的钟青露忽然脸色一变，连忙道：“不可，他……”

    话音未落，突然间还在昏迷的沈石猛地痛哼一声，面上一下子露出扭曲之色，看去竟是十分痛苦。钟青竹吃了一惊，连忙收回了手，愕然转头向钟青露望去，道：“他、他这是怎么了？”

    钟青露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也不晓得，只是先前我替他疗伤时，也曾想看看他是否还有内伤，但是才度了一丝灵力到他体内气脉向查看时，石头便显得格外痛苦，好像是……”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什么说辞，过了一会才皱眉道，“好像是他体内的多条经络气脉都受了损伤，但有体外灵力进入便会犹如刀割一般。”

    钟青竹脸色微变，道：“他怎么会伤得如此厉害？”

    钟青露道：“不知道，但我想也许是之前和鬼血狼激战的最后时候，他不顾一切用出了那个强大无比的神通，应该是超过他本身能力负担了，所以才有如此强烈的反噬。”

    钟青竹沉默了下去，转头看向沈石，只见这几句话间，沈石原本痛苦的神色又缓缓减轻了下去，神态渐渐平和，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如此凝视了片刻，钟青竹倒是稍微安心了些，至少眼下看来，沈石似乎并无大碍。经络气脉受损对修士来说当然是十分严重的事，不过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休养生息外加丹药调养，其实也是能够恢复过来的。

    就是不知道沈石体内有没有其他的隐伤，不过看起来应该是还好的。

    这个时候，旁边的钟青露身子往后靠了一下，倚靠在洞穴石壁上，轻轻叹了口气，道：“这次出来，真是挺多事情的啊。”

    钟青竹默然片刻，也调整了一下坐姿，坐在沈石的头部前方地面上，同样是背靠墙壁，却隐隐有些为他遮挡洞口吹来的些许寒风的意思。随后不约而同地，两个女子都把目光看向了那个洞口外面。

    洞外风雪依旧。

    鹅毛大雪不停地飘落下来，重新又那刚才那一阵凌乱的痕迹悄无声息地掩盖，包括那些黑色的水也渐渐消失不见，甚至就连那断裂的黑色触手，看过去也快要被大雪遮住了。这片亘古寒冷的雪原，似乎总是这样在不动声色间，就会让一切消失在洁白的世界里。

    有一段时间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烛火摇曳着，洒在她们两个人的脸庞上，不知为何，她们似乎都不太愿意看彼此的眼睛，视线总是岔开的。也许是在最初见面时的惊喜过后，终究还是想起了不久前的那一场争执。

    气氛也许是有些尴尬的罢。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们似乎也突然就习惯了这种莫名的沉默，仿佛已经无话可说。洞外的雪依然在索索地飘落下来，这个难熬的夜，就这样慢慢地过去。

    ※※※

    当天空中洒落下第一丝的光亮时，似乎突然之间那一场大雪都小了些，整夜的彻骨冰寒悄然褪去，似乎整个世界都显得温暖了许多。

    洞穴之中，沈石依然还没有醒来，趴在洞穴最深处干草堆上的小黑同样还在酣睡，看它睡得那般香甜的样子，似乎有些没心没肺，半点也不担心那个差点丢了半条命的主人。不过经过这一夜的休息，无论是沈石还是小黑，看起来情况都好了很多。

    沈石的脸色变得红润了几分，显然体内的伤势正在好转，这其中应该是也有钟青露那些灵丹妙药的功劳；而小黑的恢复力似乎更加强悍，不知不觉中它身上受的那些伤看着好些都快接近痊愈，只是还有不少伤口痕迹依然残留在身体上，让它看去还是有些惨兮兮的样子。

    钟青露和钟青竹也在晨光落下的那一刻醒来，不管怎样，在这一个夜晚过去的时候，在天色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她们的心情还是好了不少。前后走出洞外，呼吸了一下新鲜的空气并伸展了几下有些困倦的身子后，昨晚无言的尴尬似乎也悄然而退。

    她们就像昨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开始商讨接下来怎么办。

    其实说来说去，路子也只有两条，一是想办法与其他三人会合，然后在永业和尚的带领下前往镇龙殿；二便是在找不到永业等人的情况下，自行找人救援。

    不过经历过一夜的迷乱行走，无论钟青露还是钟青竹此刻都已经迷失了方向，至少短时间里是找不到回那个休息山洞的路了。而如果只靠她们两个人，无论是自行前往在极北雪原深处的镇龙殿，还是往回走退出雪原，都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

    正当她们二人皱眉踌躇商量的时候，突然便听到从头顶的天空中传来一声带着惊喜的呼喊，竟是孙友的声音。

    两人抬头望去，便看到在漫天风雪里，竟有数人临空飞来，最先三人赫然正是孙友、甘泽和永业，而在后头居然还跟着几个身着僧袍的僧人，一起落了下来。

    钟青露和钟青竹都是惊喜诧异，迎了上去，各自询问之间，才知道昨夜镇龙殿那边也有些担心这边，只是深夜时实在不好寻找，便在一大早派人出来，而且来的人中甚至还有两位是元丹境的大真人。

    如此一来，他们自然飞行无忌，先是直接去了熟悉的那个休息山洞找到了甘泽等三人，随后又迅速在附近飞行搜索，如此转过了附近数十里方圆之地，终于是在这个不起眼的斜坡下，看到了钟青露和钟青竹的身影。

    孙友火急火燎地赶了下来，才跟她们两人说了几句，便四下张望一眼，急道：“咦，石头呢，他没和你们在一起吗？”

    (碎片化的时间里，努力地码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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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    镇龙殿

    第二百六十五章镇龙殿

    沈石再次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发现身边似乎多了不少人，第二个感觉则是自己的身体像是漂浮在空中一般，有一种悬空的异样感受。

    而当他睁开眼睛时，很快便被身旁的人发现，然后便有人欣喜地喊了出来，声音很熟悉，是孙友。能够从昏迷中醒来，当然是一件好事，也让周围担心他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接着，沈石便发现，自己的感觉居然并没有错，自己的身体连同周围一大堆人，确实都是在半空中飞快地向前飞行着。

    此刻在他身边的除了孙友等此次一起过来的凌霄宗众人外，剩下的便都是光头的和尚，显然都是来自镇龙殿的僧人，其中有两位年岁大的僧人在僧袍颜色上与其他人不同，看去神态气度也是不凡，应该是道行深厚的得道真人。其中一位枯瘦面容悲悯，一位却是身材健硕金刚怒目，从外表上来说可谓是大相径庭。

    这两位僧人一前一后站在这个队伍里，以他们为轴心，隐隐有一道无形的力罩笼住了所有人，并将半空中强烈的寒冷与大雪都挡在了五尺开外的虚空里，等如是神乎其技地在半空中造出了一个舒服的空间，让众人安然飞翔。

    不必说，之前永业和尚一直反对在半空里随便御空飞行，此刻却是怡然自若，显然也是仰仗了这两位镇龙殿过来的大和尚。

    在这个过程中，孙友已经在沈石身旁，将之前大概的事情对他说了一遍，沈石也知道了那两位道行高深的僧人果然都是镇龙殿出身的元丹境高手，枯瘦的僧人法名天河，壮硕的法名天怒，而他们一行人此刻的目的地，当然就是直奔镇龙殿山门所在。

    有了两大元丹境大真人的护驾，这一路顿时便比之前走得实在是轻松太多了，再加上御空飞行时两位大和尚亦有助力，所以这一日午时左右，他们一行人便跨过了漫漫雪原，来到了镇龙殿。

    沈石身受重伤，还是刚刚从昏迷中醒来，全身经络气脉几乎可以说是残破一片，虽然此前被钟青露稍微以灵药调养过，情况会好转一些，不过要他飞行也是强人所难。所以这一段路上几乎都是别人带着他飞，大部分时间里，这个人是孙友，至于其他两位照顾了他一个晚上的女子钟青露和钟青竹，这个时候都保持着沉默，有意无意中站到了后头。

    落下云端的时候，沈石便发现镇龙殿所在的这一片雪原地域果然比之前自己所走过那一段路上还要更冷一些，而且看起来风雪也更加猛烈，不过饶是如此，这白茫茫一片的大风大雪却仍然不能掩盖住前方矗立在雪原上的那一座宏伟庙宇。

    白雪皑皑中，镇龙殿三个大字的牌匾悬挂在古朴厚重的大门上方，八十一层的石阶平缓向上，似乎像是一条通往宁静世外桃源的路径。殿堂楼阁迎着风雪，大都披着一层白色，沉默地伫立在风雪中，高耸的城墙里，不时会传出悠扬宏大的钟鼓声。

    到了这里，永业的神情便显得自信起来，微笑始终保持在脸上，带着众人一路走了过去。沈石在行走时还是略显吃力，孙友便干脆直接背起了他，一起走到了那山门之前。当他们跨过那大门下低矮的、不知被磨损了多少岁月的老旧门槛时，沈石突然心中一动，一个古怪的念头却是从心中掠过。

    他悄悄抬起头来，向周围看去，只见镇龙殿这古老的寺庙到处都显露出一种古朴厚重的气息，凌霄宗几个人都是初次到此，似乎也为这里奇异而肃穆的气息所压制，一个个屏息凝神，并不敢随意放肆。

    只是沈石却是微微皱起了眉头，因为他确实跟其他一样，都是第一次来到这极北雪原上的镇龙殿古寺，但是不知怎么，他心里却忽然有了一种异样的熟悉感。

    竟仿佛是自己，像是什么时候看过，又或是来过这里一般。

    &&&

    到了镇龙殿这里，自然便是到了这极北雪原上最安全的地方，再也不用担心任何妖兽鬼物的攻击，众人也是都放下心来。天河天怒二位道行高深的僧人送他们到了此处，很快便告辞离去，按照永业的说法，他们这两位师叔也是奉了方丈天苦大师的法旨，担心他们会出危险，这才连夜带人出去雪原寻找的。

    若不是有元丹境大真人领头，这极北雪原上还真是寸步难行，也没办法迅速找到沈石等三人了。待那两位大和尚离去之后，永业便回头询问凌霄宗众人，是先去拜见天苦方丈，还是先将沈石送去休息？

    凌霄宗几个人倒是犹豫了一下，意见也不算一致，不过最后还是沈石自己开了口，决定还是一起去见过天苦上人。不管怎么说，远道而来就是为了拜见这位大师，临上门却不见实在有些失了礼数，再加上沈石自觉虽然体内经络气脉仍然还是一团糟，但是似乎随着时间流逝，情况已经在渐渐好转起来，一丝一缕的灵力不停地从他额间灵窍中游向全身，隐隐是在修复那些受损的经络，如此下去，或许自己恢复的时间会比想象中的更快一些。至于眼下，去见一下那位方丈的力气，他还是有的。

    只是虽然直到目前为止，仍然还没有人提起，但是在沈石心中，却始终萦绕着两件十分麻烦的事，一直挥之不去。

    两件事，都和灵窍有关。

    一件事是昨晚他绝境中强行自毁丹田，如今对于并不了解阴阳咒秘法的人来说，他等如已经是一个废人了，不知道凌霄宗众人知道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另一件事，便是昨晚他灵窍之中的戮仙古剑突然触动，继而产生了那个惊天动地的举动，也是让他头痛不已。而且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镇龙殿这里突然会派出两位元丹境僧人将他们一行人提前接回这里，显然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

    心中这般想着，一行人却已经在永业的带领下，走到了这座古寺的后方一座看去并不起眼的小静堂外，永业首先上前，合十躬身道：

    “师父，弟子永业，已经将凌霄宗几位师兄都请到这里了。”

    静堂之中沉默了片刻，随即传出了一个平和的声音，道：

    “你且带其他几位师侄去休息，让沈石师侄先进来一下，老衲有话想要问他。”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出差的时候码字，速度似乎比平常要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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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    私问

    第二百六十六章私问

    站在门外的凌霄宗众人齐齐一怔，随即目光都是望向还趴在孙友背后的沈石，只见沈石脸上也是露出了几分惊讶之色，眉头皱了起来，沉默了片刻后，他轻轻拍了一下孙友的肩膀，示意他将自己放下来。

    孙友小心地俯低身子，让沈石双足踏地，其实沈石此刻也算是恢复了少许元气，倚靠着孙友的肩膀勉强也能站住，不过此刻显然大家更多关注的反而还是静堂之中，那位天苦方丈奇怪的吩咐。

    岂有五个人来，他却单独只先见一人的道理？

    这事情实在是有些不太寻常，所以凌霄宗其他四人并没有马上出声答应，只是天苦上人毕竟身份不同，乃是镇龙殿的方丈，更是四正名门的一门首座，在鸿蒙修真界中的地位与凌霄宗掌教怀远真人并列，可谓是崇高无比。他们这四个年轻弟子，在身份上委实差的有些远，再说凌霄宗和镇龙殿向来关系也不差，所以也没人胆敢直接反驳天苦上人或是追问理由，便一个个都看向了还站在静堂之外的永业。

    永业这里，脸上却也是一副惊讶之色，显然他也是并没有想到师尊会突然提出这么一个要求。不过和凌霄宗其他几个弟子不同，此刻说话的乃是他的授业恩师，更是一门方丈，于情于理他都没有其他的立场。所以永业沉吟片刻后，便正色对孙友、甘泽以及钟青竹、钟青露道：

    “诸位，看来家师确实是有事想先跟沈石师弟聊一聊，此番万里远行路途辛苦，几位不如还是先跟我去客房歇息一下如何？诸位不必担心，眼下已在我镇龙殿山门之内，焉能还有什么意外？而且不瞒诸位说，家师所学渊博，颇擅药理，或许也是看到了沈师弟身负重伤，所以想先为他看看、疗治一番的，几位不必多想。”

    他前面的话凌霄宗几个人看起来都不以为然，但到了最后这一句，却是都颇为意动，彼此对望了一眼后，随即又转头看向沈石，毕竟此事关系到他，还是要看他的意思。沈石则是犹豫了一下后，点了点头，轻声道：“没事的，你们且先去歇息吧，回头我就来找你们。”

    钟青竹首先颔首点头，随即对静堂那边行了一礼，正色道：“如此就麻烦方丈大师了。”

    接着其他三人也是行礼告辞，永业走到沈石身边，先是对搀扶着他的孙友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接过了沈石的手臂，孙友看了他一眼，随即望向沈石，低声道：“你重伤在身，莫要太劳神了。”

    沈石笑了笑，点头说知道了。

    眼看着那四个人走出了这间静堂的庭院门口，门外早有知客僧过来领路，带着他们前往镇龙殿寺庙的客房处休息。永业则是转过身来，小心地扶着沈石，走上了几层石阶，然后迈步走入了这间外表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静堂之中。

    &&&

    所谓静堂，最重要的当然便是一个“静”字，在这佛门圣地中，作为一门方丈天苦大师的静修之地，这间外表虽然并没有特地写出名号的静堂，但实际上静谧的效果可谓极佳。至少沈石走入这里之后，便觉得耳目陡然一静，似乎原本萦绕在耳边的那些喧嚣和杂音突然便消退无踪，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又好像是，这一间小小的静堂，仿佛就是一个特别的单独于这片凡俗人世的小世界。

    这种感觉十分的奇特，但是沈石却并不是第一次感受到，昔日在元始门摘星峰上参加四正大会时，他被四正名门的几位掌教真人秘密召到听风堂去说话时，也曾经在听风堂中感受过类似的情景。

    感觉中，似乎这两处地方都应该布置了某种奇异而特殊的阵法禁制，又或者干脆就是这些道法通天的元丹境大真人们某种他所不可测度的神通手段罢。

    沈石心中猜想着这些可能，很快便看到在静堂前方的平坦地面上摆着数个蒲团，其中一个上盘膝坐着一位老僧，慈眉善目，模样看着有几分熟悉，正是当日他在元始门摘星峰听风堂中见过一次的镇龙殿掌门方丈天苦上人。

    天苦上人这时候也抬眼向沈石这边看来，目光扫过沈石的时候他微微顿了一下，若有所思，随即低垂几分，却是看到了沈石脚边，那里还跟着一只小黑猪。

    凌霄宗其他四个人是都走了，但是小黑显然不是人，而且也不会离开沈石的身边，自然是把永业和天苦上人刚才的话都不放在耳朵里。永业对此也是没注意，这时看到师傅的目光随之看去，这才突然想起自己居然忘掉了这只小黑猪，也是呆了一下，一时间也有些茫然，不知道是该将小黑留在这里还是赶出门外。

    幸好这个时候天苦上人看起来是看出了永业心中的犹豫，在那边微微一笑，温和地道：“不过是一只小猪而已，无妨的，不用管它。”

    永业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扶着沈石往前又走了几步，来到天苦上人身前数尺开外的地方，沈石深吸了一口气，放开永业准备大礼相见。要知道坐在他眼前的这位，无论身份、地位乃至道行、权势，在鸿蒙修真界中都是屈指可数的大人物，更不用说还是德高望重的四正名门掌门方丈了。

    只是他虽然有心，但是身体却似乎不太配合，这才有弯腰行礼的意思，陡然间便是体内一阵剧痛传了出来，沈石顿时痛哼一声，身子摇晃了几下看着竟是有些站不稳了。旁边的永业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再度扶住了他，而前头的天苦上人也是招了招手，和蔼地道：

    “不必多礼，你身上有伤，先坐下再说话罢。”

    沈石勉强谢过，然后在永业的帮助下坐在了下首一张蒲团上，这才长出了口气，同时心中也是苦笑，心想着伤势似乎并没有自己想的会那么轻松地好起来。

    与此同时，天苦上人目视沈石，凝视了一会后，忽然间也不转动目光，身子也为摆动，就是保持着那么一个注视沈石的样子，但是同时口中却忽然说了一句，道：

    “永业，你也先出去。”

    永业愕然抬头，但看天苦上人并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便很快压住了心中惊讶，点头答应一声，快步走出了静堂。在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忽然听到背后又传来了一句，道：

    “你且看住院门，不得我宣召，不许任何人进入此堂。”

    永业身子又是微微一顿，随即再度答应下来，只是眼中惊讶之色越来越浓，一路走到了那院子门口，然后沉默地站在那里。

    而在静堂之中，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沈石却已经被天苦上人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太自在，正想着要不要开口询问一下的时候，他却忽地听到前方这位名满天下德高望重的高僧，神色凝重而严肃地望着自己，然后开口问了一句，道：

    “沈师侄，老僧问你一句，昨日深夜时分，你在雪原之上，可曾看到一根冲天而起直入云霄、气势雄浑无双的巨大光柱？”

    （人生就是这样：凉水配电脑，深夜写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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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    静堂五日

    第二百六十七章静堂五日

    沈石面色复杂，沉默以对，好半晌没有开口说话，而天苦上人似乎也格外的有耐心，并没有催促他的意思，只是平静地望着他，一双温和的眼神中，似乎有几分悲悯的光泽。

    只是沈石却并不喜欢这样被人看着，哪怕天苦上人看起来并没有特别的恶意又或是什么其他的表情，他甚至突然从心里产生了一种反感。那种悲悯的目光，难道不也是居高临下的慈悲？自己到底做什么了，会被人这样地注视，？

    天苦上人很快注意到了沈石脸上细微的变化，也察觉到了这个年轻人隐约透露出的几分异样的不满，他看起来脸上惊讶之色一闪而过，随即白眉微皱，再望向沈石的时候，眼神中便多了几分深沉。

    “沈师侄，莫非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么？”

    这一声问话听起来仍然温和平缓，并没有丝毫怒意生气的语气，然而沈石听到耳中，突然只觉得心头一震，如深山里清早晨钟蓦地而鸣，让他霍然而出一声冷汗，随即发现自己的心思在刚才的那一瞬间，竟然完全是变得有些难以控制的偏激了。

    似乎对一切都看不顺眼，总觉得其他人都对自己有些不怀好意，哪怕是天苦上人这样的得道高僧，他居然也觉得看不顺眼，甚至起了几分逆反之心。

    沈石一时间有些毛骨悚然，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间性子会变成这样，而在另一头，天苦上人则是耐心地看着他，眼神里光芒闪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过了片刻，天苦上人摇了摇头，道：“沈师侄，把你的手给我。”

    沈石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在心里多少猜到了天苦上人的用意，只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却而是无路可退，只得咬了咬牙，慢慢地伸出右手手掌，递到天苦上人的跟前。

    天苦上人用手轻轻握住沈石的手掌，双目微闭，片刻后一股暖洋洋的气息便从他手掌上传了过来，透过沈石的肌肤进入了他的体内，不用说，这便是天苦上人亲自施法为他查看诊断伤势了。

    没过多久，天苦上人的白眉便忽地往上一挑，面上露出几分惊诧之色，而与此同时，沈石则是痛哼了一声，脸上再度浮起痛苦的神情，身子也微微颤抖了一下。

    天苦上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放开了手掌。

    不知为何，沈石有些不太敢看天苦上人的眼睛，低着头收回手臂，安静地坐在蒲团上，而那股从体内经络中传出来的痛苦，也随着时间的过去而慢慢减弱消失。

    过了很久之后，忽然他只听到前方天苦上人轻叹了一口气，道：

    “你何苦如此……”

    沈石咬了咬牙，料想自己的秘密或许已经被天苦上人看出了几分，戮仙古剑还不好说，但是丹田被毁这是必定会发现的了，此外隐藏在眉心处的灵窍也不知道天苦上人会不会察觉，要知道元丹境的大修士往往都有些令人意想不到的大神通，哪怕阴阳咒这种秘法已经在世间消失了千百年，但沈石也无法肯定天苦上人这样道法通天的人物会不会对此还是有些了解。

    而就在他心情忐忑的时候，便听到前方天苦上人淡淡地道：

    “你是从哪里学得了这阴阳咒秘法？”

    &&&

    凌霄宗其他四人在镇龙殿这里的客房住下，虽然此处是在极北雪原深处，同样是大风大雪，但是身为天下修真界的四正名门之一，镇龙殿当然不可能会条件太过简陋。事实上，这寺里的客房干净整洁，宽敞明亮，最令人惊奇的是在屋子中虽然并未生有炭火，但不知为何会比外面的冰天雪地中暖和许多，可谓大大照顾了南方来的这些凌霄宗弟子。

    几个人对这里的住宿也没什么不满意的，最多也就是担心一下沈石的伤势，但想来既然到了镇龙殿这里，也就不可能会出什么意外，因此也就放心歇息了，只等着天苦上人接见他们数人。

    然而到了第二天，休息了一宿起身的这四个凌霄宗弟子，迎来的却是一脸歉意的永业，并被告知请诸位继续歇息一下，家师有些功课要做，接见之事往后推迟一些。

    凌霄宗众人都是愕然，不过也没什么法子，谁叫那位天苦大师德高望重还是四正名门的一门掌教呢，双方地位差的太远，天苦大师想要推迟一点见他们，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这边答应了下来，但很快的，凌霄宗几个人迅速又发现了另一件事，那便是：整整一个晚上，沈石都没有回到客房这里来。

    这一下几个人顿时淡定不能，甘泽还好些，眉头皱起看向永杰，孙友和钟青露、钟青竹几位则是脸色都在惊讶中有几分难看。

    对此永业倒并没有太多迟疑的，甚至还面带微笑地对凌霄宗众人说道：“请诸位安心，沈石师弟此刻仍在家师静堂之中，无他，乃是家师慈悲，眼见沈石师弟伤势颇重，亲自出手为他疗伤而已。”

    原来如此！

    这一句话说出来，凌霄宗四个人都是松了一口气，同时几个人也是面露喜色，不管怎么说，天苦上人在鸿蒙修真界中享有盛誉，有他亲自出手，看来沈石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如此几个人都是对永业表示感谢，包括刚才被天苦上人突然推迟见面的一点点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如此耐心地在镇龙殿寺庙中又呆了一日，在这中间，他们也曾随意在客房附近闲逛了一圈，见识了一番神秘的镇龙殿风物，也亲眼看到了传说中的苦修僧，特别是当他们看到在如此寒冷暴烈的风雪中仍然赤裸皮肉坐在雪地里，参悟那镇龙殿特有的“风雪禅”奇功的僧人，不由得也是大开眼界，啧啧称奇。

    一天很快又过去了，转眼到了孙友等人进入镇龙殿的第三天。

    而这一天早上，永业又到了客房这里，只是这一次他脸上的笑容看去似乎有些勉强了，与众人见过礼后，他看起来有些尴尬地说，天苦上人今天仍然不能见他们，而沈石竟然也还是没有回到客房这里。

    凌霄宗几人都是不解，永业对此似乎也有些苦恼，但还是努力对众人解释，应该是天苦上人还在专心救治沈石师弟的伤势，要知道，从进入静堂到现在整整三天，他们两个都还没出来呢。

    这一番话实在有些牵强，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再说镇龙殿毕竟也是四正名门之一，声望极好，众人也难以相信会有什么意外，只得又等了下去。

    然而更加出人意料之外的是，第四天居然还是如此，第五天当永业再度过来，仍然是一脸苦笑仿佛已经想要从地上找条缝隙钻进去地说着，今日仍然不见的时候，凌霄宗众人勃然色变，再迟钝的人到了这个时候，也会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了。

    那个静堂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昨晚夜深码字的时候，貌似受凉感冒了……勉强码了一章，一直咳嗽，人有点犯恶心，晕沉沉的想睡觉。我去买点药吃，今天就一章了好不好？我争取明天恢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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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    祖师笑曰

    第二百六十八章祖师笑曰

    静堂已经不静了。

    隔了一个庭院仍然能听到院门之外的争吵声，并且那声音越来越大，争吵似乎也渐趋激烈，隐约能分辨出来到外头的应该是凌霄宗其他四个弟子，此刻正要进入这里。只是此处毕竟是镇龙殿方丈天苦大师的静修之地，不得天苦上人的允许，外头的僧人自然不肯轻易放孙友、甘泽等人进来。

    在门口阻拦的一排僧人中，永业也站在其中，不过他的脸上一直都有着几分尴尬苦笑之色，显然比起其他不明所以的僧人来说，从头到尾看着此事的他心中颇有理亏之处，但又不能不拦住怒气冲冲的凌霄宗等人，对他来说也是难做。

    在这中间，凌霄宗四人中甘泽与钟青竹都还算沉得住气，但脸色都是极不好看，而孙友和钟青露都曾数次当面质问永业，永业对此也是哑口无言，时不时地回头望向那个没有任何动静的静堂，心里也是迷惑不解，师父到底是留沈石在里面整整五天是问了什么，又时不时真的是出手为他疗伤了呢？

    而屋外的这些激烈的争吵声，到了静堂里便顿时显得微弱了许多，而此刻在静堂里，沈石与天苦大师仍是面对面相对而坐，所不同的是，沈石的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坐在地上原有的虚弱都已不见，腰板都能挺直了；与此相反，天苦上人看上去倒有几分疲惫之态，不过总的来说仍然还算正常。

    此刻在听了片刻静堂外传来的嘈杂声后，沈石却并没有出面去和几位同门解释的意思，而是坐在蒲团上，弯腰对天苦上人深深行了一礼，道：

    “多谢大师救我。”

    天苦上人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却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是沈石沉默了片刻后，抬头注视这位大德高僧，面上露出几分诚恳之色，道：“大师，弟子有一事不明，还求大师指点。”

    天苦上人道：“你说。”

    沈石道：“大师既然知晓了我身怀阴阳咒秘术，想必也是知道这门秘法的来历，为何却仍然不惜耗费如此心血救我？”

    天苦上人叹了口气，随后淡淡地道：“不过是一场宿愿罢了。”

    “宿愿？”

    天苦上人默然良久，道：“我们这镇龙殿一脉，传自哪一位圣人，想必沈师侄你是知道的罢？”

    沈石点了点头，道：“是，镇龙殿乃是昔年六圣中排名第二之姬荣轩祖师留下的法统。”

    天苦上人忽然笑了一下，道：“你此刻心中，想必是想说另一句，其实是排位第三的罢。”

    沈石身子大震，愕然抬头，天苦上人却是轻轻摆了摆手，道：“不必吃惊，此事说来话长。方今天下，人族修真界中几乎已经无人还知道黄明此人了，你对此不必担心。”

    沈石盯着天苦上人，面上惊讶之色仍然未退，好半晌才涩声道：“大师，那你这是……”

    天苦上人沉吟片刻，道：“此事说来也是我镇龙殿一脉的秘辛，其中牵扯了一些昔日圣人，你听过之后记在心中，莫要对外泄露。”

    沈石脸色一肃，沉声道：“弟子知道了。”

    “当年天鸿城一战过后，姬荣轩祖师率大军追杀妖族余孽后回归，却发现天鸿城中大乱，黄明失踪，元皇重伤昏迷，而其他几位圣人以黄明乃是妖族出身，皆力主将其抹杀。”

    “往日中，姬荣轩祖师脾性刚烈，在诸圣中与黄明争吵次数最多，常放言此人不可轻信，或有害于人族大业。惟圣人之首元问天对其信赖有加，故姬荣轩祖师对其无可奈何，但日常中多有针锋相对，如大敌一般。”

    “诸圣皆以为祖师定当附议，孰料姬荣轩祖师闻听此事，勃然而色变，当众严词痛斥众人，明言道：昔日我见识不明，误以为黄明或为奸细，害我人族大业，方与之争执不休。但数十载在其谋算奇策下，辅佐大哥，助我人族，今大业已成。则其志当如日月，朗朗无暇，是我姬荣轩有眼无珠误会于他，此番回来，本怀跪地祈罪之心，岂可做此猥琐小人之事！”

    沈石听到此处，只觉得眼前似乎陡然出现了一个豪勇刚烈的男儿气象，忍不住心中热血一阵沸腾，面上露出向往之色，道：“姬祖师竟是如此一位了不起的大好男儿！”

    天苦上人目视沈石，嘴角微微含笑，颔首道：“正是如此。只是在当年那时候，虽然姬荣轩祖师大怒并激烈反对，然而在他归还之前，其他几位圣人已经将一应事由都布置了下去，木已成舟，而黄明又失踪不见踪影，甚至当元皇苏醒之后，对此事也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姬祖师最终也是无计可施。”

    “然而在那之后，待天下初定时，祖师便愤然北上，于极北雪原中创立镇龙殿一脉，镇守龙界之余，亦有远离昔日兄弟之意。日后祖师圆寂之前，还在我镇龙殿一脉中留下了一道密令法旨，代代只有方丈一人知晓。除了告知黄明此事外，并言明我天下人族亏负黄明祖师甚多，终有一日，但有黄明祖师传下之阴阳咒秘法传承之人，镇龙殿一脉便当全力助他。”

    沈石微闭双眼，半晌才俯低身子，低声道：“多谢大师，多谢荣轩祖师恩德。”

    天苦上人凝视他片刻，道：“此中有关祖师缘故，我已经与你都说了清楚，不过还有些话，却是我自己要对你交待的。”

    沈石恭敬道：“是。”

    天苦上人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起来，道：“祖师法旨，我身为当代方丈，自当遵从。然而却仅此一次，便算是替祖师还了这份心愿，日后镇龙殿一脉与黄明再无纠葛，你可明白？”

    沈石悚然一惊，抬头向天苦上人望去，天苦上人面色平淡，似乎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他。过了一会，沈石慢慢地低下头去，低声道：“是，弟子明白了。”

    天苦上人神色微微一松，望向沈石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慈悲怜悯之意，不过片刻之后，他还是轻轻叹息一声，道：“我以祖师所传秘法，助你回复伤势，又用佛门醍醐之数为你洗练灵窍，自今日起，你虽无丹田，但灵窍之中灵力当可大进，或已不弱于你那几位同门。只是你丹田既废，凌霄宗一众元丹真人也是了不起的厉害人物，若是你这般回去，怕是不出数日便要被看出马脚端倪了。”

    沈石沉默了片刻，道：“是，弟子明白了。凌霄宗那里……弟子是回不去了。”

    天苦上人看着他，眼中沧桑之色愈重，道：“你知道便好，日后的路，于你来说或许还会更加难走，只是天下如此之大，也许你亦有自己的机缘。这便去罢……”

    沈石咬了咬牙，翻身跪下，先是向天苦大师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向静堂外走去。眼看要走到门口时，忽然他听到后头传来天苦大师的声音，道：

    “昔日姬荣轩祖师圆寂之时，尝大笑三声，口说一句含笑而去，你可想听？”

    沈石回过身来，肃容道：“请大师教我。”

    “祖师笑曰：人妖大防，皆是狗屁！”

    （沉默地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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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    分道扬镳

    第二百六十九章分道扬镳

    沈石伫立良久，缓缓点头，道：“多谢大师教诲。”

    天苦大师合十不语，沈石方欲转身，却又想起一事，对天苦大师道：“大师，除此事外，你之前召我前来当是为询问龙族血肉一事罢，如今怎地不问了？”

    天苦大师摇头道：“此事说大不大，虽说龙族强者有震怒之意，不过你既然是黄明祖师的传人，这件事我们镇龙殿便一力帮你担了便是。吾等镇守这龙界万年，这一点小事还是担得起的。”

    沈石心中掠过一丝疑惑，要知道他所得到的那些黑龙血肉，都是来自于问天秘境之中，是被那只绝世凶猴所杀死的黑龙所留下的，但是众所周知的是，过往多年中，问天秘境里的世界与鸿蒙世界完全是两个彻底没有关联的隔开的世界，那么为何龙界之中的强者却会注意到人族中多了一些龙族的血肉？

    他心中疑惑不解，不过又想也许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复杂，或许只是单纯龙族强者听说人族中出现了新鲜的龙族血肉，进而勃然大怒而已，并不值得奇怪。反正看天苦大师的神情，似乎也并没有十分担忧的模样，他便也放了心。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他脚边跑出来一个黑影，正是小黑，轻轻叼着他的裤腿拉扯了几下，却似乎是不愿意他走出这个静堂。沈石怔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目视天苦上人，拱手道：“大师，弟子这里还有一件事，或许要再麻烦大师一次。”

    天苦上人道：“你说。”

    沈石迟疑了片刻，随即将小黑召到身前，道：“弟子和这只小猪，可能是需要前往龙界一趟。事情是这样的……”

    既然天苦大师已经知道了他最大的秘密之一，且并无害他之意，沈石不由得对这位得道高僧多了几分信任，再加上龙界入口便掌握在这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手中，所以他便也没有再隐瞒小黑的事，将其对天苦大事说了一遍。末了拱手行了一礼，诚恳地道：“弟子知道此事或许有些麻烦，只是小黑身负阴龙前辈寄托，还请大事允许我和它前往龙界一趟。”

    天苦大师面露惊容，显然对小黑这曲折且匪夷所思的故事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不过他毕竟是得道高僧，涵养那是极好的，很快便平静了下来，只是在凝神思索了片刻后，天苦大师却是摇了摇头，道：

    “不行。”

    沈石心下一沉，道：“大师，这是为何？”

    天苦大师道：“昔日姬荣轩祖师驱龙族回龙界之时，曾与龙族定下重誓盟约，但有镇龙殿一脉在，则龙族不可有一龙入鸿蒙主界，人族不可有一人进龙界。此事断无回旋余地，否则便算是我镇龙殿先行毁弃誓约，龙族便可随意进出鸿蒙诸界而再无约束。”

    沈石想不到这其中居然还有这一条如此严苛的限制，有心还想再请求一番，但看天苦大师神色坚决，显然并无松口之意，一时间也是无计可施，只得叹了口气，低声道：“是，弟子明白了。”

    说着，他眉头紧锁地转过身来，此事今日既然不成，那么日后但有镇龙殿在一日，阴龙寄托在小黑身上的神魂回归之愿只怕就无法完成。虽说当日阴龙并不是直接寄托神魂给他，但沈石心里还是有些不忍，便低头向小黑望去。

    小黑看起来却好像并没有太过生气的样子，又或许它其实并没有听懂老和尚的意思？它只是安静地在附近走来走去，不是闻闻嗅嗅似乎对这一间静堂十分好奇的样子。天苦上人在听完沈石那个故事后，目光也是落在小黑身上，看了它一会后，忽然又道：

    “不过此事……其实还是有一个办法的。”

    沈石大喜，连忙拱手道：“当真？大师教我！”

    天苦上人平静地道：“你不能去，它去。”

    说着伸出一指，却是指向小黑，沈石悚然一惊，道：“您是说让小黑独自进入龙界？”

    天苦上人正色道：“正是如此，一来它非是人族，不算违背了昔日誓约；二来它既然背负了龙族血脉传承，进入龙界之后，或许另有一番际遇也说不定。”

    沈石心中为难，目光落在小黑身上，然后轻轻蹲了下来，道：“小黑，你愿意一个人去龙界么？”

    小黑看了看他，没有出声，似乎正在考虑，眼神中目光缓缓闪烁着。

    沈石与小黑在一起多年，虽然很多时候这只小黑猪又懒又贱又顽皮，野性还是十足，但每一次生死关头，他却几乎都是与它一起过来的。他信它胜过世上所有的人，此刻若说心里不纠葛，那当然是假的。

    只是……他很容易地想到，以小黑的身份若是真能进入龙界，除了那些危险之外，或许真的有很大的可能得到龙族的机缘，要知道它所见过的两只巨龙，都是上古三巨龙之一。

    犹豫了很久，沈石终于还是轻轻抱了抱小黑的头，然后在它耳边道：“算了，你一个人去吧。日后咱们有缘再见，好么？”

    小黑盯着沈石看了好一会，眼神中似乎也有几分犹豫，但最后终究也还是重重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子，就这样一路走到了天苦老僧的身边。

    天苦上人眼中掠过惊叹之色，合十叹道：“果然是通灵神物，阿弥陀佛！”

    沈石笑了笑，笑容中有几分不舍，但在最后看了一眼小黑后，还是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

    静堂之外，凌霄宗四人已经和永业等一众知客僧吵得快闹翻天了，甚至这么大的动静还引来了其他地方的不少僧人过来观望。在镇龙殿这种素来清净的苦修之地，这一番争吵也算是素来罕见的了。

    永业面带尴尬苦笑，拦在门口不让他们四人进去，但口中还是好话说尽，同时约束自己这一方的僧人，让双方不致于真的动手。

    只是这样的举动实在让人无法满意，凌霄宗这里毕竟是整整五天没看到人，说着说着，不要说孙友和钟青露了，甚至连甘泽、钟青竹二人面上也露出了不快之色，冷冷地看着这里。

    两边的话说得越来越重，情势眼看就要一触即发，忽然众人只听那静堂之中突然传来一阵声音，紧接着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赫然正是沈石。

    他面上并无任何表情，只是当目光扫到堵在门口的那四个同门的时候，略微停滞了片刻，然后便缓缓走了过来。

    其他几个凌霄宗的人在先怔了一下后，随即都是大喜，纷纷跑了过来，孙友第一个哈哈大笑，一把抓住沈石的手，刚要说话时，却发现沈石忽然微微皱眉，然后手臂一沉，却是从他的手掌上挣脱了开去。

    (祝大家圣诞快乐！新的一年快到了，大家都要努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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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    风雪夜行1

    第二百七十章风雪夜行1

    孙友怔了一下，隐约感觉有些不太对劲，但这时后头的人已经过来，钟青露一下子站到沈石的身前，钟青竹与甘泽慢了一步，不过脸上也都有关怀之意，只听钟青露略显紧张地对沈石道：“石头，你没事罢？”

    沈石笑了一下，看向这几个人的眼神中略显复杂，不过还是轻声道：“我没事了，这几日是天苦大师看我身负重伤，心怀慈悲，耗费心血为我疗伤，所以我才能好得这么快。”

    “原来如此！”凌霄宗几个人都是松了一口气，看向沈石的时候眼神中也多了几分轻松，确实当日刚到镇龙殿古寺这里的时候，沈石的伤势着实不轻，但眼下看来却似乎已经完全看不到伤势的影响，精气神神完气足，就像是从未受过那一场大伤一样。

    只是如此一来，之前在这处静堂外的争吵看起来便像是一场沉不住气的闹剧，周围围观的一众镇龙殿僧人，除了永业多少了解一些情况面色还算正常外，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几分怒色。

    众目睽睽之下，凌霄宗众人也是觉得有些尴尬，沈石向周围看了一眼，多少也明白了过来，沉吟片刻后，往前走了两步，对永业等僧人拱手道：“永业师兄，诸位大师，此事都是误会。实是在下这几位同门师兄弟担忧我的伤势，如此才有急切言行，沈石在此向诸位赔罪了。”

    永业连忙还礼，合十道：“沈师弟说哪里话，不过都是小事一桩，并无关碍。”说着看了周围那些僧人一眼，眼神肃然，众僧人毕竟都是镇龙殿出身，苦修之人的涵养本就较常人为高，当下也就各自或合十，或念佛，此事便如清风拂过烟消云散了。

    此番计较完毕，钟青竹走到沈石身旁，对他轻声道：“在静堂中呆了这么久，你也累了罢，要不先回去客房歇息一下？”

    沈石还未回答，便在这时众人忽然听到从身后那静堂中突然传来一个醇厚温和的话语声，正是天苦上人的声音传了出来，道：“永业，请诸位凌霄宗的师侄进来相见罢，这几日是敝寺怠慢了。”

    永业听了连忙答应一声，随即走了过来，请凌霄宗几位进去，孙友在一旁看了沈石一眼，忽然道：“石头，你可累了么？若是感觉疲累，要不先回客房歇息也行。”

    此言一出，其他三人的目光也看了过来，沈石默然片刻，点头道：“嗯，那也好，我就先回客房，回头咱们再见。”

    说着便转身向外头走去，旁边有一位知客僧走了过来，领他前往客房。凌霄宗四人站在静堂院门口望着他向远处走去，随即一一回头走向静堂方向，唯独甘泽身子没有动，而是多看了一会，片刻之后忽然面上露出疑惑之色，道：

    “奇怪，平日里一直跟在沈师弟身边的那只小黑猪，怎么不见了？”

    其他人都是一怔，这才记起此事，刚才沈石出来，人人注意力都在他的身上，却无人注意到小黑的踪迹，此刻被甘泽这么一说，方才醒悟过来。不过片刻后已经走进院门几步的孙友想了想道：“小黑那只猪性子野得很，平日里就爱到处乱窜乱钻。眼下许是又自己跑到哪儿玩去了罢？”

    众人默然，毕竟不是自己的宠物，几个人也只是平日里看到小黑经常跟在沈石的身边，到底习性如何也是不太了解的，既然跟沈石最要好的孙友都这般猜测，或许就是这样的了，于是此事便也无人再问，一个个随着永业，依次走了那静堂中。很快的，他们便看到了端坐在那静堂蒲团上，慈悲善目的老僧。

    甘泽等人面容一肃，并排上前一字排开，正色恭声道：

    “凌霄宗门下弟子甘泽、孙友、钟青露、钟青竹，拜见天苦大师……”

    ※※※

    沈石随知客僧一路走向客房，路上当然也看到了只有在镇龙殿这里才会有的那些苦行僧修炼到样子，在这冰天雪地漫天风雪里赤裸肌肤苦修，实在是一件哪怕是修士都会有些头皮发麻的事情，但那些僧人的神情看去却都仿佛十分的平静。

    似乎这世上再多的苦难，于他们来说都已经视如平常。

    沈石默默地走着，不知为何，他原本郁结的心情在这行路间，特别是在看到那些偶然出现的苦修僧人后，忽然慢慢地平静下来。偌大的古寺里，在风雪的飘洒下处处都是白雪一片，他的心似乎也渐渐变得有些空旷起来。

    当带着他走到客房后，知客僧行了一礼，不发一言便转身离去，沈石目送他离开后，走回房间，却并没有直接躺倒那床榻上蒙头大睡的意思。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缓缓走到屋中的桌旁坐了下来，怔怔出神。

    这一路走来，短短这几日工夫，在平静的外表下，谁又能知道，一切都已经改变了？

    客房里远比屋外要暖和许多，没有丝毫的阴冷气息，想来是镇龙殿专门有特殊的手段，沈石在这温暖的屋子中枯坐了很久很久，然后在某一刻，他重新站起，面上掠过一丝坚定之色，却是取过了这屋里备着的纸笔，提笔在白纸上开始写字：

    “字告诸位，吾心有所惑，当……”

    ※※※

    佛寺静堂之中，四位凌霄宗弟子拜会天苦上人的见面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天苦上人不亏是名动天下的高僧，哪怕前头耗费心血为沈石疗伤了数日之久，此刻看起来神色间仍然并无太多异常之处，精神也是如常，对几个凌霄宗弟子态度也是十分和蔼。他详细询问了凌霄宗掌教怀远真人等几位老友的近况，接受了怀远真人托人转交的信件并致好，随后面带感叹，与众人一起回忆了两大名门近万年来的深厚交情与友谊，并展望未来，叮嘱众人包括侍立在一旁的永业，一定要珍惜两大门派过往无数前辈祖师奠定的交情，并将之发扬光大，以期永世不移。

    永业与凌霄宗几个年轻人都是肃容答应，对天苦上人的叮嘱表示都谨记在心。

    随后天苦上人又笑着询问了一番凌霄宗诸人的道行修为，亲切温和还问得颇为详细，并不吝指导，在赞赏了一番诸人不凡天资后，又用自己的目光为众人在修炼之途中一一指点了一番。

    如此大德高僧，眼光岂是寻常，几乎一言一语都说在点子上，令孙友等凌霄宗弟子如醍醐灌顶，许多修炼上的以后在此刻便得到了解答，皆是大为欣喜，纷纷拜谢。

    天苦上人微笑以对，目视静堂之外，却只见不知不觉之中，天色竟然已黑了下来，这才温言对众人道别，如此这一场会面方才结束。

    众人从静堂中出来都是心满意足，不过挂念着沈石，便都快步走回客房，谁知可能是因为在静堂中那场会面耽搁了太久，沈石屋中一片漆黑，居然是已经睡下了。众人自然也不好打扰，反正时日还长，明日再来聊天便是，于是便各回各房。

    只是这一晚风雪呼啸，转眼又是夜深时候，沈石屋中房门悄然开启，一个人走了出来，悄无声息地绕过回廊，却是向大门那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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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    风雪夜行2

    第二百七十一章风雪夜行2

    偌大的古寺中，到了这深夜时分也变得异常安静，又或许这里本就是出世苦修的所在，所过之处没有任何的灯火，只有仿佛永不停歇的风雪在不停地飘落着。

    沈石沉默地走着，寒风带着雪粉掠过他的脸颊，在夜里的微光中可以看到他的身影，只是没有了往昔曾跟在他身边的小黑，他此刻孤独前行的影子看去像是突然多了一份寂寞。

    穿过那些回廊庭院，在雪地上踩出一行脚印然后又被风雪轻轻掩盖，沈石逐渐接近了镇龙殿的大门。虽然极北雪原深处这里人迹罕至，但身为四正名门这样一个大派，显然不可能在门户看守上掉以轻心，所以沈石也做好了被看守僧人询问的准备。

    然而一直到他走到这座山门紧闭的大门口时，这一路上竟然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宁静，一个镇龙殿的僧人他都没有看到。

    沈石环顾左右，脸上露出了几分惊讶之色，此事当然不太正常，周围的这片庭院看起来安静的有些吓人。站在原地沉吟半晌后，他还是走到那扇古朴厚重的大门边，搬开横杆，打开大门走了出去。

    当他的脚步刚刚跨出门槛时，沈石的身子突然一僵，却是一眼看到在那大门之外，在这片风雪之中，站立着一个身影，白雪落在他的身上已经堆积了厚厚一层，看起来是已经在此等待了不短时间了。

    一身僧袍，慈眉善目，正是镇龙殿方丈天苦上人，而在他的脚边居然还趴着另一个小小黑影，却是小黑，此刻看到沈石走了出来，小黑顿时兴奋起来，一下子跑到他的脚边，狠狠地蹭了好几下。

    沈石咬了咬牙，低头对天苦上人道：“大师。”

    天苦上人转过身来，看了沈石一眼，双眼中隐含慈悲光泽，合十道：“这便要走了么？”

    沈石俯身将小黑抱起，搂在怀里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走到天苦上人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向远处眺望而去，只见镇龙殿古寺外一片雪原苍白茫茫，风雪呼啸似乎无边无际，天地之间一片肃杀，看着平坦无比，却又不知到底路在何方。

    “弟子想过了，”沈石低声道，“既然事已至此，弟子还是先行一步的好。只是如此一来，怕是又要给大师添麻烦了。”

    天苦上人慢慢摇了摇头，道：“无妨，不过小事尔。只是沈师侄……施主你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沈石默然片刻，道：“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也怪不了别人。人妖两族血海深仇，凌霄宗更是四正名门，有些事想来就算是师父、师伯他们知晓了以后，也是身不由己，所以那宗门我是不想回去了。”

    天苦上人又道：“你可有什么想做的事么？”

    沈石想了想，道：“有的，不过总是要慢慢去做才对。”

    天苦上人颔首点头，道：“既然你已想得明白了，老衲就不多说了，日后若有缘，施主了解俗世因缘之后，若是无处可去，或许也可以再回到此处。”说罢，他手中递过来一个小小的如意袋，交到沈石手里。

    沈石接过，肃容道：“是，多谢大师。”

    说罢，他回头看向怀里的小黑，只见它双眼闪动，正是盯着自己不放。沈石强笑了一下，低头亲了一下它的小脑瓜上，然后轻轻把它放在旁边雪地上，随即对天苦大师行了一礼，便大步走下这座古寺的台阶，迎着那漫天风雪和深沉夜色，向着那片雪原头也不回地走去。

    没过多久，他的身影便消失在黑夜之中，小黑站在石阶上，怔怔地看着沈石远去的背影，忽然高声对着那片黑夜尖叫了两声。

    声音有些凄厉，却很快又被寒风所吹散，袅袅回旋在这片冰冷的天地间，最终消散。

    ※※※

    极北雪原的风雪似乎永不停歇，在这片雪原上深夜行走的更是罕见，所以沈石在离开镇龙殿走入这片雪原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遇到任何的阻碍，除了风雪。

    临走时天苦大师送他的那个如意袋中，装着几样东西，东西都不算多也不算特别值钱，但却十分的实用和贴心。一些灵晶，一些丹药，一份标明雪原路径的地图，一只专门在极北雪原上赶路的小龙舟，最后甚至还准备了一些柴火和火折子。有了这些东西，足够沈石一个人走出这片雪原了。

    沈石心中对此颇为感激，虽然当日天苦上人在一开始的话说得决绝而无情，明言只帮他一次借此了解昔日祖师与黄明的宿缘，下不为例，但实际上后头仍是帮了他很多。这些沈石心里都是明白，也暗自记在心中。

    借着赶路利器小龙舟，沈石一路行走便快了许多，而按照如意袋中那份地图标志，他也选定了前方某处作为自己这一晚的休息所在。按照沈石自己的估计，大概要画上一个多时辰能赶到那一处休息洞穴，然后在那里休息两个时辰便会天亮，继而再赶上一天的路，差不多应该能到雪龙山脉了。

    心中主意既定，他便一路行去，风雪打在他的脸上，似刀割一般。他的心情并不能完全真正平静下来，偶尔回头想想，心里总是会有难以言喻的痛楚与不舍。多年以来，原来自己早就已经将金虹山当做第二个家了罢。

    就这样心烦意乱地赶着路，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沈石忽然听到前方风雪之中某处突然传来一阵似野兽般的呼叫声。他脚下步子一顿，这个深夜里，一般的野兽包括妖兽大都也休息了，少见会有出现在雪原上的，此刻听到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不过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却是偏离了他原本要前行的道路，所以沈石沉吟片刻后，还是没打算去理会，自己直接继续往前赶路了。

    只是过了一会，在他耳中忽然又听到一阵叫喊声，这一次居然清晰了不少，看起来反倒是跟他又接近了一些。似乎是那风雪中怪异的野兽也正在向他这里跑来，而随着那边动静的靠近，沈石很快又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追赶那只呼喊的野兽一般。他皱起眉头，停住脚步，回头向那片风雪深处看去，若有所思……

    而在远方的风雪里，突然一阵风雪紊乱，紧接着一个白色身影飞窜过来，而沈石的目光则是一扫而过，紧盯在那白影的身后。不过片刻，那片风雪里，忽然便有十几丛幽绿色的火焰，如这深夜的幽灵燃烧的鬼火，迅速地向他这里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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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    风雪夜行3

    第二百七十二章风雪夜行3

    望见那些幽绿鬼火，沈石的脸色便是一沉，经历过这么多次的劫难，他对这种光芒真是太熟悉不过了。有的时候沈石甚至有些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古怪，又或者是自己的运气有问题，常人平时难得遇到一次的鬼物，自己却是接二连三地遇见。

    风雪中，那道在前头逃窜的白影和后头追踪而来的鬼火影子很快都迫近了沈石，不消片刻，沈石便看清了那边的情景。那些闪烁着幽绿鬼火的赫然又是一群鬼血狼，龇牙咧嘴咆哮着冲了过来，看去凶恶无比，让沈石看着眉头都皱了起来，真不知道这极北雪原上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这么多鬼物？

    而在鬼血狼前方飞奔逃跑的则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白狐，看去十分狼狈，口中呦呦地叫唤着，正拼了命地往前飞窜。沈石忽然觉得看着那只白狐有几分眼熟，不过那边一前一后追逐的速度都是颇快，很快就冲到了沈石附近。

    白狐向沈石这边望了一眼，眼神微微一顿，脚步却并没有停下，转眼飞奔而过。而后面的鬼血狼群中也发现了沈石，顿时一阵骚动，片刻之后便有五六只鬼血狼转向朝沈石这里扑了过来。

    沈石站在这漫天飘落的鹅毛大雪中，面色冷峻地看着那些凶恶的鬼物冲了过来，却并没有转身退开的意思，而是举起了自己的手臂。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指尖之上，有一丝冰凉气息传了进来。

    一张熟悉的符箓瞬间出现在他的指间，上面的符纹微微发光，似乎马上就要迸发出所蕴藏的灵力，但就在这时，沈石忽然默默把手握了一握，那张符箓瞬间静止下来。

    风吹脸庞，天地肃杀，前方凄厉的狼嚎声，仿佛转眼将至。

    符箓忽然不见了，沈石目视前方，在他的额头眉间，那一处尺寸之地里，突然所有的风雪猛然弹开。

    他迈步，往前走去。

    迎向狼群。

    他伸手，两手空空，十指微动，迎向那片风雪。

    那一刻，他体内灵窍猛然舒展，所有聚集在此精纯无比的灵力如滔滔长河，第一次奔流涌出，瞬间势不可挡地冲入他全身的经络气脉。那种感觉就仿佛是这一具身体瞬间膨胀了十倍，意念所到，灵力即至，举手投足，皆有风雷。

    风雪陡然变大，如天之怒吼席卷而来，将他的身影掩盖了片刻，然而他随即又缓步而坚定地走了出来。

    狼群赫然已在眼前！

    ※※※

    狰狞口吻，诡异幽火，瞬间咆哮着扑了上来。

    沈石右手一翻，只在风雪中如清风拂过水面，突然在雪中凝出一根锐利透明的冰箭，无声穿过风雪，刺入了那冲得最快的鬼血狼咽喉之中。

    鬼血狼嚎叫一声，声震四野，翻身倒地，在地上拼命抽搐挣扎。

    旁边狼群扑势微顿，随即又是嗜血般扑来，沈石脚步不停，脸色如霜，双眼却似从未有过的明亮。那是灵力在他体内呼喊咆哮，那是从未有过的力量在沸腾一般。

    他大步向前，忽然左手挥起，食指、无名指、小指三指同弹，火光皱起，一排火墙陡然从地上窜了起来，迎着风雪疯狂燃烧，拦在鬼血狼群之中。鬼血狼大惊分散，两只身上已沾了大火，瞬间烧焦一片；而还不等鬼血狼做出反应，在嚎叫声里，沈石步伐不停，右手似随意一抬，便听到大地轰鸣雪原震颤，五根地刺猛然突出地表，如锋锐利剑刺破肚肠，将三指鬼血狼钉在半空。

    鲜血如红色的血花，瞬间开放在这片风雪之中。

    哀嚎之声不绝而耳，转眼便只剩下一只鬼血狼。诡异的绿色幽火燃烧着，它眼中似乎也只剩下了前方那个有些模糊的身影，于是疯狂地吼叫着扑了上来。

    人影竟不躲闪，反而直迎而上。

    鬼血狼张开利爪巨口，正要撕咬这鲜活的血肉，忽然却只觉得眼前黄光一闪，身子竟是瞬间重如千钧，不由自主地向地下坠去，而随即几乎没有任何的停顿空隙，它的眼角余光处，忽然望见天际上方，一道闪电掠过。

    风雪中忽有惊雷！

    隆隆而落！

    轰！

    鬼血狼应声而倒，整个脑袋被强烈无伦的雷电几乎劈成了两半，一片焦黑中，鬼火瞬间熄灭。

    而那个人影，这个时候方从风雪中走了出来，冷冷地看了这具狼尸一眼，一脚踩过这碎裂的狼头，往前走去。

    更远处还在追逐那只白狐的鬼血狼群，大概还有十只左右的凶狼，此刻都被后方那阵动静特别是那一记惊心动魄的雷鸣声虽惊动，一起停下脚步，回头望来。

    凄厉的风雪“呜”的一声，在这片雪原上吹起漫天雪雾，裹在沈石并未停下的身影边，席卷而来。

    他全身上下，不见血腥，一身白雪，面色如铁。

    然而风雪此刻似已臣服，都在他左右盘旋，鬼血狼群掉转方向，舍弃了那只不知已经跑到哪去的白狐，纷纷向沈石这里扑来。天地苍茫，这看似力量悬殊的双方，在这片肃杀冷酷的雪原上，在无垠的风雪里，狠狠撞到了一起。

    如巨浪拍击巨石，溅起无数水花，雪雾瞬间纷飞如激射如狂舞，淹没了沈石与狼群的身影。咆哮声声，响彻原野，一片雪雾蒸腾中，忽见有火光、有冰剑，有风刃，有鬼魅，黑气一闪而过，人影飘渺如仙，哀嚎阵阵，血污飞洒。

    忽有雷鸣响彻天地，电光从天而降，忽有焦臭气息，弥漫四方。风雪中狼尸摔了出来，面目狰狞，抽搐挣扎。一柄冰剑破开虚空，直刺雪雾深处，狼嚎凄厉，风雪陡止。

    那一片颤栗的雪雾如集聚了太多力量的纸包，终于在发出了一声震天般的巨响后，轰然炸开。雪地上如冰雕一般插着一柄巨大冰剑，晶莹剔透，剑刃之上却有血迹，涔涔流下。

    狼尸遍地，或首颈分离，或开膛破肚，有全身皆如火炙，有心头一处血洞，又或是焦黑一片身无完形，皆横陈于地，唯有一个身影仍站立在雪地之中。

    雪花索索而落，重新落在肩头，沈石默然而立，抬头望天，稍后转身，轻拍肩头抖落那一层洁白雪花，跨过这凄厉如地府的战场，重新走去。

    只是他才走了两步，忽又停下，望见前方忽有白影从风雪里走了出来，却是那只白狐，不知何时又回转到此，站在那茫茫风雪里，默默凝视着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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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白狐

    第二百七十三章白狐

    沈石站在雪地上，与那只白狐对视了片刻，再一次觉得似有几分眼熟，好像曾在那里见过这只狐狸一般。他往前走了几步，靠近那只白狐，白狐缩了一下，往后退了一些，看起来有些畏惧之意。

    不过或许是因为沈石刚刚在鬼血狼群的利爪下救了它一命，这只白狐似乎对他也有些另眼相看，倒也没有立刻转身逃开，只是始终与沈石保持着一段距离。沈石向那白狐看了几眼，见它始终徘徊在远处，便也懒得管它，转过身直接又向前走去了。

    接下来的路程倒是顺利了许多，并没有再遇到任何意外，一般而言，除了鬼物这种诡异的东西外，妖兽和各种野兽是不会在这种寒冷的深夜跑出巢穴来的。只是不知道刚才那只白狐又是怎么回事，莫非是呆在巢穴中被那些鬼血狼发现了，所以这才不得不在深夜逃窜的么？

    沈石一边走着一边这般想，忽然心中一动，却是记起前几日在自己昏迷时，钟青露与小黑带着自己来到了雪原上一处山坡上，却是赶走了一只雪狐然后占了它的洞穴当做休息之地。当时沈石自己是昏厥不醒的，不过此事后来在他醒过来后，倒是听钟青露对他说起过，又隐隐记得在那中间自己似乎也曾短暂间苏醒过一次又很快再次睡了过去，不过在那中间，似乎也曾模糊地看到过一只白狐逃窜而去的身影。

    “不会这么巧吧？”

    沈石怔了一下，停住脚步回头看去，却只见身后白雪皑皑风雪吹过，却不见了刚才那只白狐的身影，也不知这一会工夫它是又跑到哪儿去了？略微沉吟片刻后，沈石也是摇了摇头，心想雪原如此之大，或许还是自己多想了。

    于是便不再理会此事，一路前行，如此走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后，他终于是找到了天苦上人给他的那张地图上标志的那处休息洞穴。

    走入这个洞穴，地方不大，但十分干燥，坚实的洞壁挡住了外头的风雪，再用这洞中原本就储备的几块木板挡住洞口，只留下一点缝隙通风，顿时便觉得这洞中安静暖和了许多。沈石习惯性地搓了搓手，然后取出天苦上人赠送的那个如意袋，将里面的柴火拿出了一些，至于那些细心准备的火石，沈石却是无视了。

    “噗”的一声，几乎没有任何征兆的迹象，他看去仿佛只是轻轻甩了甩手指，一团火焰便突然从他手上闪烁而出，形成了一个燃烧的火球悬浮在他手掌上空。望着这个火球，沈石的脸色有些许的异样，看去神情有些复杂，过了一会，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将这个火球丢到了那堆柴火上。

    火苗沾上木柴，瞬间大放光明，开始熊熊燃烧，整个山洞顿时被火光所映亮，迅速地温暖起来。沈石找了一处干净的石壁，背靠着坐在地上，原本是想要睡觉休息一下的，只是一闭上眼睛，却总有无数个念头在心中缠绕回旋着，在眼前一一掠过，竟是毫无睡意。

    他只能默默地坐在这山洞里，外头是一片冰天雪地，似乎整个天地世间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显得格外的孤寂。

    便在这时，他忽然听到在洞外那些风雪声中，蓦地传来几声细微的杂音，似乎像是什么野兽在叫唤一样。沈石皱了皱眉，思索了片刻，站起身走到洞口，搬开了木板向外望去。借着洞中的火光，他仔细看了一会，才看到了在那一片白色的风雪世界中，距离这个洞穴大概数丈开外的地方，一只白狐正站在那边。

    这只白狐看起来有些眼熟，不用说正是刚才沈石从鬼血狼群中救下的那只，只是没想到这一路上它居然还是悄悄地跟在后头，一直跟到了这里。沈石仔细向白狐看了两眼，发现这只白狐通体皮毛一片雪白，与周围的雪地几乎一模一样，若不仔细分辨还真是难以看清，也难怪自己刚出来时都没有立刻看到它。想来之前跟在自己身后的时候，也是因为如此加上狐性小心谨慎，所以才没有被发现。

    只是这只白狐跟着自己做什么？

    沈石有些疑惑，盯着那白狐看了一会，发现那白狐眼中的警惕依然存在，但身子微微颤抖着，目光却是不住地望向自己身后的洞穴。那个闪烁着火光的温暖干燥的洞穴，显然对生活在这片雪原上的野兽来说，有着极大的诱惑力。

    沈石默然片刻，然后轻轻让开了身子，手往这洞中指了一下。

    白狐往前小心地走了一步，却又立刻停下脚步，有些紧张地看着沈石。

    沈石不再管它，自己转身回到了洞穴中，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把那些木板挡在洞口。洞外的风雪声依旧凄厉，沈石坐在火堆边安静地等待了，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后，一个白色的影子在洞口出现又消失，随即又出现，就这样徘徊了一阵子后，那只白狐双眼盯着沈石，慢慢地往这洞中踏进了第一只脚。

    “啪”，一声闷响，在白狐前头响起，却是一个东西从那洞穴深处砸了过来，白狐吓了一大跳，一下子跳了起来转身就跑，不过片刻之后，它身子忽然一顿，却是狐疑地转头看了看，随即发现地上骨碌碌滚动了一段距离的乃是沈石随手丢过来的一块干粮饼。

    这东西往日里沈石与小黑都是不吃的，所以都不带这玩意，之所以现在有，自然也都是出自天苦大师赠送的那个如意袋中了。其实狐狸这东西多喜欢肉食，如果是个肉饼估计更合它的心意。不过镇龙殿是个佛寺，要那边拿出肉饼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虽然不是肉饼，不过很明显，这只白狐的目光瞬间还是被这块干粮饼吸引住了，在注视了沈石片刻后，它终于是抵挡不住这食物的诱惑，一下子扑上去，然后抓住猛啃起来。

    沈石坐在火堆边，看着白狐抓着干粮饼躲到山洞一角狼吞虎咽的情景，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只是不知为何，他的笑容慢慢地又变得有些寂寥起来。

    不知道小黑现在怎样了？

    又或许，这么久以来，原来真正能够陪着自己的，只有这些野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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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四章    飞雪城外

    第二百七十四章飞雪白狐

    白狐吃完了那饼，不知是不是有些日子饿着肚子了，又或是因为这吃食对沈石放心了不少，所以缩在那角落里看起来神色安定了一些，胆子也明显大了起来，开始探头探脑地打量这个洞穴，居然暂时没有离开的意思了。

    沈石仔细看了那白狐一阵，却还是不能完全肯定这只白狐就是当日自己那模糊视线中所看到的那只被赶出洞穴的倒霉雪狐，不过随即在心中哑然一笑，心想这又有什么要紧的，随手拿过一跟柴火，添加到那火堆中。

    火舌席卷过来，陡然明亮了几分，也同时让这山洞中顿时亮堂了起来。突然迸发的光线吓了那白狐一跳，身子也顿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看得出来，这只雪狐对火光还是有一种天然的恐惧感，只是或许是洞外的天气实在太冷风雪太大，这洞中的温暖着实令它眷恋，所以哪怕它有些害怕，仍然还是蜷缩在那个角落里，没有立刻跑出洞去。

    沈石走到洞口，将那几块木板重新挡了起来，洞外的风雪声顿时一下子似乎便小了许多，只是看起来，出去的路便被拦住了。他回头望了一眼，看到那只白狐的眼神游移不定，仿佛有些惊恐的样子。

    沈石摇摇头，走到洞穴的另一边躺了下来，然后也不管那白狐听不听得懂人话，只是说了一句，道：“睡了。”

    说完，他便合上了双眼。

    这一晚，他本以为还是会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就像之前他脑海中有那么多念头往事一般，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便不知不觉地进入了睡眠中。

    他做了一个梦，一个噩梦。

    他梦见自己忽然又回到了小时候，还在阴州生活的岁月，梦见了自己的娘亲并不是在自己出生时便已经过世，而是和自己还有父亲三个人一起快快活活地在一起过着日子，每一天都是笑意盈盈。

    然后突然有一天，天空阴霾，有乌云当头笼罩不去，有阴风萧瑟吹拂不休，一大群人冲进他的家里，那个家很大是一座大楼似乎还挂着一个牌匾，上面有三个大字他看了一眼写着天一楼。

    随即便有喊杀声，刀斧声，哭泣声，有血花溅起，有凄厉呼号，一个个身影倒了下去，倒在了血泊中，最后轮到了他们一家。那一群凶手手持利刃冲了过来，一刀砍死了矮胖的父亲，剩下娘亲仅仅搂抱着年幼的他不肯撒手，奋力挣扎着，留下了眼泪。

    泪水如珠，滴落在他的脸上，有彻骨的冰寒，直透心间。

    那刀光，霍然斩下！

    血光乍现……

    沈石霍然坐起，全身发抖，大口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抬头望去的时候，只见这洞穴里一片阴暗，那火堆早已熄灭，只留下一堆残烬，而挡在洞口的木板间隙中，则是透进了几道晨光光线。

    原来已是天亮时分。

    沈石怔怔地看着那几束光辉，然后慢慢地伸手到脸颊之上揉了揉，触手冰凉，有些许湿润的感觉，却仿佛是最寒冷的冰霜，如梦中的感觉一样，寒彻心扉。

    他站了起来，走到洞口拿开了那些木板，走了出去，便只见天光照下，那些白雪依然飘洒着，仿佛告诉他这又是新的一天。

    ※※※

    回到洞中收拾东西准备继续上路的时候，沈石看到了窝在洞穴角落里的那只白狐，它全身卷成一团，看去就像是一个白色毛茸茸的皮球，脑袋埋在粗大而柔软的尾巴下，胸口起伏着，看起来正是睡得香甜。

    也不知这只雪狐是在那片风雪中游荡了多少日子，或许是实在太过疲累了吧，所以这一晚上哪怕是在一个人族身旁，居然也睡得这么沉。

    沈石看着它的眼神中，慢慢透出了一丝温和，不过他并没有耽搁太久，只是看了一会后，便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然后起身走了出去。

    迎着那片风雪，大步走向前方。

    这个时候，天亮了，镇龙殿那里的朋友们，应该也会醒来吧。不知道他们这个时候会不会发现了自己留下屋中桌上的那封书信，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信那张纸上的言词？

    远方的风雪背后，隐约有高大的影子，起伏不定，应该便是雪龙山脉了。沈石振作精神，大步向那里走去。

    如此走了一段路，沈石忽然若有所觉，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却是望见在自己身后的雪地上，一只白狐隔着十丈开外的距离，一直若即若离地跟着。

    沈石凝视了那白狐片刻，忽然嘴角抿起，对着它笑了一下，然后招了招手。

    白狐似乎吓了一跳，连忙顿住脚步，还向后窜了几步远。

    沈石笑着摇头，不再理会它，同时取出小龙舟，一脚踏上手臂挥去，便只见雪雾腾起，人如离弦之箭，飞驰而去，在雪地上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白狐站在原地有些发愣，似乎不太理解自己眼前看到的这一幕，不过片刻之后望见沈石远去的身影，它忽然呦呦叫唤了一声，然后拔腿发力，向前奔跑起来。

    天大地大，白雪皑皑，人驰狐奔，风雪回旋，便如同一首古老而悠远的梵歌，在这片天地间幽幽回荡着。

    ※※※

    一日之后，沈石赶到了雪龙山脉，而那只白狐居然没有被他甩掉，硬是追在他的身后也到了这里。或许是这一路上奇异地前后追逐，一人一狐间居然慢慢地开始有了几分默契。虽然白狐仍有几分警惕小心，不肯太过靠近沈石，但大部分时间里，却已经对沈石放下了戒备，包括途中休息的时候，它往往就在离沈石不远处呆着，同时眼巴巴地看着沈石，直到沈石笑着丢了几块食物过去，它便一口叼住然后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雪龙山这一段路，自然便不比在雪原上平地行走那么容易，令沈石惊讶的是，那只白狐居然到了这里也依然跟了上来。在沈石过山的路途中，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运气并没有上次永业那么好，连续遇到了几波在山道上出没的妖兽，其中颇有凶悍之物，但是到了最后，却都是死在沈石的手中。

    跟在他身后的白狐目睹了这一切，凡有开战便躲在一边，沈石杀光妖兽后它便又偷偷跑了出来，中间还大着胆子偷吃了几次妖兽剩下的尸身血肉，饱餐了好几顿，却是跟着沈石越发的紧了。

    就这样，一路上有惊无险的，沈石走出了雪龙山脉，一路南行，风雪终于渐渐减弱，而在某一天上，他终于看到了那座城墙的影子。

    那是飞雪城。

    他在雪地上站住，回过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只有丈许开外的那只通体雪白的白狐，忽然叫了一声：

    “喂！”

    （我要努力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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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    猎物

    第二百七十五章猎物

    白狐一个激灵，向后跳远了几步，然后小心地看着沈石，眼神中掠过一丝疑惑。

    沈石笑了笑，不知为何心情倒是好了起来，指了一下远处的飞雪城，对白狐道：“我要进城了，那里面全是人，你也要跟来吗？”

    白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座城池，明显地有些犹豫起来，口中呦呦地叫了两声，抬起一只脚似乎想要往前走，但最后还是落在了原地，没有前行。沈石笑了一下，倒也没在意，不过这一段孤寂清冷的雪原回程，因为有这只白狐的跟随确实多了几分温暖，让他觉得并不是那么特别的难过。

    只是人生没有不散的宴席，更何况萍水相逢，更何况人兽异路？

    他对白狐招了招手，便当做就此辞别，随后转过身大步向飞雪城走去。白狐望着沈石的背影，似乎明白了什么，不过看着远处那座高大的城池它终究还是有几分畏惧，眼神中虽有几分不舍，但终究还是这样目送沈石的背影越走越远。

    这个地方在飞雪城外，算起来已经是极北雪原的最外面一圈边缘地方了，白狐一直都生活在雪原深处，从未到过这里。天上还飘着雪花，但雪势已经十分的小，与雪原深处那种爆裂的风雪完全不能相比，地上的积雪也很薄，有些地方甚至都可以看到裸露出来的土地。

    白狐忽然发现，这里的一切竟是如此的陌生。

    它抬起头，对着天空呦呦地又叫了两声，看起来显得有些迷茫，过了片刻，它忽然发现在这片雪原上的另一个方向远处，似乎有两个和沈石类似的人族身影，正在走了过来。

    一路上跟着沈石过来，白狐对人族的影子已经看得熟悉了，所以在犹豫了片刻后，它带着几分小心戒备，但还是忍不住慢慢地向那两个人影靠了过去。

    ※※※

    沈石独行在雪地上，走了很久，可以感觉到身后确实没有了动静，想来那只雪狐这次应该是真的没有跟上来。他心里说不上什么失落之意，不过只是因缘巧合下有些交往的一只野兽而已，只是同行了这几天，也算是陪伴自己度过了离开宗门后最失落的日子，算是有几分情谊了罢。

    不过终究也就如此了。

    他笑了一下，心想以前养了只好吃懒做的笨猪也就算了，再去养只狐狸岂不是自找麻烦！

    脚步匆匆，很快便接近了飞雪城的城门，这里毗邻极北雪原，虽是气候寒冷风雪连绵，但居住于此的人已是不少。人多了，自然便要讨生活，哪怕是修士也是如此。所以沈石在没过多久就看到了一些人影在城池附近走动出没着，这些便多是散修，其中有些人还与沈石对面走来，看着方向，是要去往雪原那边。

    极北雪原虽然苦寒环境严酷，但雪原上皑皑白雪之下，确实也有不少灵材，包括生活在雪原上的一些罕见妖兽之物，天底下更是只有这里才能出产，所以历来也不缺在此探险寻宝的人。

    没过多久，便有两个修士走了过来，与沈石擦肩而过。

    这两人一个是看去三十多岁的壮汉，另一个则是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当双方交汇的时候，彼此都是对望了一眼。沈石明显地感觉到这两个人的目光中都有一股审视之意，那眼光并不是特别温和友好，但暂时也并没有露出特别的敌意。

    对此沈石倒是并没有太在意，与常年在金虹山上修炼、不懂人间悲苦的宗门弟子不同，过往岁月中他时常行走在宗门之外游历探险，对这些散修的事情十分了解。在那荒郊野外行走的很多时候，都是无法无天的，什么都靠不上只能靠自己。在这种情况下，所有游走的修士对遇到的其他人都抱有极高的戒心，因为你并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那个看着温和无害的人突然就翻脸无情地砍你一刀，而他的目的或许只是因为你刚刚挖到了一根灵草，又或者只是看中了你露出衣襟的那一个如意袋。

    甚至就连这刚刚走过去的两个修士，在刚才审视的目光里，沈石也不知道如果他们判断出自己是个道行很弱的人，那原本只是审视的目光会不会立刻变成杀意四溢的眼神。

    不过或许是因为他是独自一人从雪原走出来的吧，那两个修士似乎对此也有几分忌惮，所以双方终于还是什么都没发生，就这样擦肩而过。只是沈石此刻的耳目敏锐远在常人之上，在走出几步后还是听到了后头传来几声低低的交谈声。

    “大哥，你看……”

    “算了，不要多事。此人独行雪原，未必好惹。”

    “唔，好吧。希望咱们今天的运气能好些，找到几分灵材换点灵晶修炼。”

    “放心吧，你别看雪原严寒，但上头的好东西可多着呢，只要我们往里面走深一点，也许便会大有收获……”

    声音渐渐变小，终于不可听闻，显然是那两个修士已经走得远了。沈石的脚步也没有停下，一路走向飞雪城。

    直到他终于站在了飞雪城的城门前，看着坚固厚重的那座城墙，想着不久之前自己和其他几个同门伙伴也正是从这里走向雪原的，短短时日间，却仿佛已是天翻地覆。

    他默默地凝视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便要迈步向前，只是就在这时，他忽然身子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眉头皱了一下，随即缓缓转身，却是向雪原方向上深深看了一眼。

    ※※※

    白色的雪花从天空飘落下来，如洁白的纸片落在雪地之上。只是一片杂乱的脚印将一片干净的雪地踩得乱七八糟，不少地方还翻起黑色的污泥，顿时让周围这片土地变得肮脏起来。

    两个人影站在那里，相对而笑。

    那壮汉伸着一只几乎与常人大腿般粗的有力胳膊，手掌紧握抓着一条毛茸茸的粗大尾巴，却是倒提着一只白色狐狸，哈哈大笑道：“我说什么来着，今天果然运气不错罢。这种雪狐平日都在雪原深处，那里妖兽众多，我们这点道行都不敢进去。今日想不到却是在这边缘之地抓到了这畜生。”

    站在他身边的一个年轻人也是笑容满面，眼睛在那只不断挣扎却无力挣脱，一身雪白毛皮沾了不少黑泥变得肮脏难看的狐狸，笑道：“大哥说的极是。这白狐虽不算是什么高阶妖兽，但这一身毛皮却是深受天鸿城那边的女修喜爱。待我将它宰了剥皮，回到飞雪城后至少也能换五十个灵晶。”

    壮汉嗤笑一声，面带不屑之色，瞪了那年轻人一眼，道：“不懂了是吧，一看你就没见过世面。这雪狐毛皮最讲究的便是一个亮泽如新，一旦杀了这狐狸，血流不畅色泽便要黯淡几分，那是不行的。过来，你且抓好了它，待我将它这一身雪白狐皮，生生剥了下来。”

    年轻人“啊”了一声，连忙走了过去，同时笑道：“原来如此，还是大哥见识广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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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章    寒风起时

    第二百七十六章寒风起时

    这年轻人话音未落，突然只听旁边一处传来了一个声音，听起来语调平静，道：

    “且慢。”

    壮汉与年轻人同时转头看去，便看到在距离他们二人丈许开外的雪地上，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个男子，他看去岁数也不算甚大，大概也就二十出头，只是平静的神色间眼神却是多了几分深沉，目光扫过这两人，最后落在那只被倒悬的白狐身上。

    被倒吊着的白狐忽然激动了起来，用力拼命挣扎着，口中呦呦呦呦不停地叫唤，直到嘶声力竭的样子。只是它这里挣扎了一会，却完全不能撼动抓住它尾巴的那只坚如磐石般的大手，看起来只是绝望的挣扎而已。

    壮汉与那年轻人都是沉下了脸，冷冷地看着沈石，片刻之后，壮汉冷笑一声，道：

    “兄弟，你这话是个什么意思？”

    沈石从那只白狐身上移开目光，看着那壮汉，平静地道：“我与这只雪狐也算是有几分机缘，在此还请二位网开一面，饶了这雪狐一命罢。”

    壮汉冷笑，还未开口，旁边的那个年轻男子已然眼露凶光，骂道：“你算什么东西，我们兄弟抓到的猎物，你说放就放了吗？”

    沈石默然片刻，道：“这样吧，二位无非也是想取它的毛皮回去换钱，在下便出一些灵晶将它买下，可好？”

    壮汉与那年轻人对望一眼，脸上都有意动之色，过了片刻，那年轻的修士喝道：“你出多少灵晶，这雪狐毛皮在城里可是价值不菲，你休想用什么低价来糊弄我们兄弟！”

    沈石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既然如此，二位开个价吧。”

    年轻男子眼珠一转，指了一下兀自还在挣扎的那只白狐，冷笑道：“这种罕见的灵兽，这种毛皮，至少也要六十个灵晶。”

    沈石眉头一皱，道：“这个价钱贵了。”

    对面的年轻修士看起来虽然岁数不大，但性子却是十分急躁，甚至还带着不轻的戾气，闻言顿时满脸怒容，眼中还透出几分凶光来，喝道：“哪里贵了，你这混蛋是不相信老子的话么？”

    沈石神色不变，似乎对此人的凶狠视若不见，道：“若按市价，一张上好的雪狐皮在天鸿城集市当可卖到五十个灵晶，但那是买家从商会中买走的价码。你们此刻取了毛皮，在飞雪城这种偏僻地方是卖不了好价的，先要前往天鸿城，路上耗费不说，到了天鸿城集市中，以神仙会这等商铺价格为准，他们收货的价格最多也只会给你们四十个灵晶。”

    说到此处，沈石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年轻修士满是戾气的脸庞，道：“如此下来，你们最后所得最多也只能在三十五个灵晶左右。这样吧，我按市价给你们五十个灵晶，应该是说得过去了，如何？”

    年轻修士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沈石居然对这种白狐皮的市场价值如此熟悉，这其中的多少算计，他自己其实是不太清楚的，不过直觉中他感觉沈石说得应该是真的。如此算下来，好像五十颗灵晶还真是赚大了，一时间他不由得也有些心动，转头看向身边的那个壮汉同伴。

    刚才在沈石与那年轻修士对话的时候，壮汉一双眼睛便一直在上下打量着沈石，若有所思，此刻当那年轻修士转头过来的时候，壮汉却换哈哈一笑，伸手一拉，却是将那年轻修士拉到自己身后，同时往前走了一步，将手上那只白狐用力甩了一下。

    白狐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叫。

    沈石皱了皱眉。

    壮汉则是冷笑了一声，道：“五十不行，你要买这白狐活命可以，拿出一百颗灵晶来！”

    沈石脸色慢慢沉了下来，盯着那壮汉看了片刻，随后缓缓地道：

    “这是为何？”

    壮汉面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道：“小子，你不是说和这只白狐有什么狗屁机缘吗？这张狐皮确实只值五十颗灵晶，但是你说的那个机缘，也要算五十颗灵晶。”

    旁边的年轻修士顿时眼睛一亮，击掌道：“大哥说得极是！”说罢，他猛转过头，对着沈石恶狠狠地喊道，“听到了没有，我大哥说了，要买这雪狐一条贱命，就拿一百颗灵晶出来。”

    沈石不说话了。

    他微微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

    天空中飘着雪，白色的雪花带着冰寒的气息，落在他的脸上，有透骨的寒意让人微微的战抖。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过了片刻，又重新睁开，望着那两个人族修士，轻声道：“太多了。”

    年轻的修士大怒，跳了出来，一指指着沈石的脑袋，怒道：“放屁，我大哥说的话，你居然还敢还价！”

    沈石没理他，只是看着那个壮汉，道：“你出这个价码，是故意要讹我了吗？”

    壮汉狞笑一声，目光却是不怀好意地看了沈石一眼，随即又十分明显地看了看周围，这一片雪原荒野上一片寂静，除了他们三人之外，却是再没有半个人影了。然后壮汉似笑非笑地道：

    “便是如此，你又待如何？”

    ※※※

    沈石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他低下头，取出了挂在腰上的那个如意袋。

    壮汉与那个年轻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在他手里的这个袋子上，然后看着沈石一言不发地从如意袋中摸出了一把灵晶，顿时两个人的目光变得越发的灼热起来。

    亮晶晶晶莹剔透的灵晶，在沈石的手指间轻轻滚动着，雪花飘落下来，似乎也被这些炫目璀璨的宝石折射出美丽的光芒，变得美丽起来，闪烁着动人心魄的光辉。

    沈石默默地数了一百颗灵晶，然后将如意袋放回腰上，捧着灵晶向壮汉与那年轻人走去，而那两个人此刻的呼吸都显得有些急促起来，目光不停地在沈石手上的大把灵晶和他腰上那个看起来平凡无奇的如意袋中切换着。

    沈石走到了近前。

    沈石将手臂往前伸去。

    沈石淡淡地道：“拿去吧，我买它的一条命。”

    壮汉与年轻的修士对望一眼，在那一刹那间，他们仿佛心有灵犀，都看到了各自心中的所想。片刻之后，年轻修士一个箭步上前，伸出双手看起来要去接那灵晶，而那壮汉猛地手一甩，却是将那白狐陡然丢了出去，随后手臂一翻，瞬间多了一把寒光四射的利刃大刀，怒喝一声，直接向沈石的双臂上狠狠砍了下来，同时口中狞笑道：

    “还是拿你的命来换罢！”

    与此同时，那年轻人也是一声大喊，双手翻起，一对匕首阴毒无比地从袖底翻出，直插沈石的胸口，一抹得意的笑容，也是浮现在了他的嘴角边。

    这个雏儿，居然还敢带着这么多财货孤身走在荒郊野外，不杀你，杀谁？

    刀光刃影间，沈石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松开了，亮晶晶闪烁的灵晶瞬间洒落一地。

    他抬眼，沉默地望去。

    天地间，寒风忽起……

    （在寒冷的南方冬季里，安静地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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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    机灵

    第二百七十七章机灵

    年轻修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仿佛即将看到鲜血激射而出的画面还有会从手中匕首上传递过来的那种刀刃刺入血肉的阻力感，每一次感受到这种力量，都让他有一种嗜血的心情。只是就在他笑容刚刚挂在嘴边的那一刻，却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臂突然凉了一下。

    就好像是，一片雪落突然穿透了他的衣服，直接落在了胳膊肘上，凉丝丝的，直沁入血肉骨髓深处。然后瞬息之间，突然那一丝冰寒的感觉猛然转化为剧烈的痛楚，这痛苦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让这个年轻人无法忍耐地大声喊了出来：

    “啊……”

    他的声音十分凄厉，整个身子也身不由己地向一边歪了过去，在这过程中他眼角余光看到了自己的手臂，然后惊恐地发现一根锐利无比却透明的冰刺，直接刺穿了他的手肘，紧接着在转眼之间，他的鲜血喷涌出来，手臂无力垂下的那一刻，殷红的鲜血已经将那根冰刺完全染成了红色。

    “铛”的一声，他的匕首已经无法握住掉了下去，而他则是用另一只手紧紧抱住已经无法动弹的那只伤臂，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同时口中不断地惨嚎着。与此同时，那个挥刀砍来的壮汉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还没明白同伴那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只是突然看到年轻修士惨叫一声便向后退去。

    壮汉心中也是微微一沉，但是他的性子也是狠辣，口中低吼一声，手中力道反而又更重了三分，不管怎样，只要一刀将这人的脑袋砍下来，任他有什么古怪也就不足为惧了！

    然后他便在刀光中看到了沈石的眼睛，深沉却仿佛折射出一丝冰冷的目光，看到了沈石站在那里并没有动弹，但是手臂还是手掌上倒是迅速无比地动了几下。

    刀锋破空而至，但忽然在空气中猛地响起一声尖锐无比的锐啸声，沈石的身子陡然消失，如同瞬间被弹射出去一般，一下子出现在距离这个壮汉一丈开外的地方，让这一记势大力沉锋锐无匹的刀势砍在了空处。

    五行术法•闪烁。

    人在半空，沈石便已转过身来，面色如水冷冷地看着远处的壮汉。壮汉修士呆了一下，似乎有些没搞明白沈石是如何突然到了远处，但随即吼叫一声，状如疯虎般挥刀扑了过来。

    沈石不躲不避，赫然也是迈步向前，直接向扑来的那个壮汉走去，然而在他看似随意的举手投足间，突然便只见在他身前诸色光芒轮番闪烁，如彩虹陡然而现，如风声幽然而鸣。

    瞬息之间，那光芒似乎便穿过半空，直落在那壮汉身躯之上。

    壮汉大叫一声，像是感觉不对正要躲避，但忽然间眼前光华闪过，突然身躯一重，迈出的脚步便沉了下去，紧接着半空之中突然有大团黑气猛然涌出，滚动如乌云，狰狞似恶鬼，席卷而下，直透血肉。

    刹那间麻痒剧痛的感觉从他胸口、后背、四肢同时传了过来，几道鲜血喷了出来，到了半空却已变作黑色。壮汉又惊又惧，踉跄难以站稳，向后退去，惊慌大叫道：“你这是什么妖法……”话音未落，他眼前猛然一花，却是沈石出现在他身前，冷冷地看着他。

    不等壮汉做出任何反应，沈石的一只手臂已经伸了过来，按在了他的小腹上。

    “噗噗噗噗……”

    庞大而强壮的身躯，突然弯下如同一只虾米，壮汉所有的声音都被堵了回去，然后四散而开的，便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焦臭气息。

    片刻之后，沈石站在原地不动，只是缓缓收回了手掌，而壮汉的身子依然站在原地，保持着那有些滑稽的姿势，过了片刻之后，轰然倒地，落入了那些污泥之中，却是瞪大了双眼，眼中仍有恐惧之色，却已经是完全没有了呼吸。

    ※※※

    沈石缓缓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满面惊恐且全身颤抖的那个年轻修士。

    那个年轻人突然抱着手臂，直接跪倒在雪地上，带着哭泣声大声哭喊道：“大哥，我错了，我都是被这个畜生逼的，求你饶了我吧。”

    说完，便磕下头去，在雪地上砸出了一个小坑。

    “沙沙”的脚步声，从远处走了过来，一双脚出现在他眼前不远处，年轻修士全身战栗不停，似乎牙关都在打颤的样子。然后，他便听到身前的那个人平静地说道：

    “你刚才有心想杀我，出手又是绝不留情，现在却求我饶你一命？这是什么道理，你能告诉我么？”

    年轻修士哭喊道：“我错了，我错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不该打你的主意，是……”

    话音突然戛然而止，年轻修士的后背上被一把他刚刚丢在地上的那把匕首刺了进去，没刃而入，直入心口。

    他愕然抬头，仿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石，嘶声道：“你、你……”

    沈石冷冷地看着他，然后轻声道：“也就是说，如果你遇到的不是比你更强的人，那么杀了也就是杀了，对么？”

    年轻的修士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在迅速地流逝而去，终于是身子晃了几下，然后倒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后，便再也不动了。

    大雪从空中飘落下来，缓缓落在这两具不久前还鲜活的尸体上，沈石慢慢站起身子，眼底目光中仍有几分复杂之色，不过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呦呦、呦呦……”

    几声轻细的叫喊声，忽然从旁边传了过来，沈石转头看去，只见那只白色的狐狸从一边快步跑了过来，特意避开了那两具尸体，然后跑到了他的脚边附近，抬头看着他，轻轻叫唤了几声。

    沈石笑了笑，蹲下身子伸出手去，白狐似乎仍然有些害怕，身子往后缩了一下，但是这一次，或许是因为沈石再一次救了它，所以它最后并没有移动脚步，而是让沈石的双手落在了它的身上。

    有不少污泥粘在它白色的皮毛上，让原本一只雪白的狐狸变得有些难看起来，沈石为它轻轻拍去这些尘埃泥土，很快的，白狐便重新变得光鲜。随后，沈石摸了摸它的脑袋。

    白狐低声叫了一声。

    沈石揉了一下它脖子上那圈柔软的皮毛后，站起来正想离开，忽然只见那白狐调转脑袋，一溜烟地跑到那壮汉的尸体边，然后在他身上扒拉了一阵，最后居然是从那衣襟里头叼出了一个如意袋，然后再次快步地跑到了沈石脚边，轻轻放在了沈石身旁，然后抬眼小心地看着沈石，目光闪烁，似有谄媚讨好之意。

    沈石失笑，低着头看了它一眼，道：

    “你倒是聪明，比那只猪机灵多了啊……”

    （PS：多谢在我微信公众号里鼓励和支持我的朋友啊，有些问题我回答了，不过更多的我可能没看到，容我后头慢慢看，先在这里感谢一下大家的支持。这个月还算努力吧，居然坚持了这么久，我自己都有点惊讶。有空的话，也欢迎新朋友过来我的微信号玩的：直接搜索“zhuxianxiaoding”或者“萧鼎官方”就可以找到了。）

    （PS2：不知不觉，这个月和这一年居然都快要过完了啊，时间过得好快，不知道大家这一年过得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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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    晕阵的狐狸

    第二百七十八章晕阵的狐狸

    看着手中的如意袋，沈石笑着摇摇头，沉吟片刻后，便将神念透入这如意袋中随意查看了一番，发现这袋里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值钱的宝物灵材，东西倒是不少，但多是一些普通的丹药和低阶的灵草等物品，灵晶倒是藏了有几十颗，另外还有零零散散一些杂物，正是流浪天下的散修身上最常见的东西。

    看起来，这壮汉与那个年轻修士平日里也并不是十分富裕，不过也不奇怪，鸿蒙修真界中的散修向来少有豪富之人。真有例外的，那不是出身某个豪富世家，便是机缘巧合得到了某个古修传承留下的财货，除此之外，散修几乎不可能会在修炼资源上有所富余。

    或许也正是因为常年如此紧张窘迫的修炼之途，让天底下许许多多的散修的压力都十分的大，而为了去争夺更多的修炼资源，散修之间的彼此争斗更是常见，有时候甚至十分残酷。至少在过去岁月里，沈石在天下游历行走时，便见多了这般情景。

    心念转动间，沈石忽然瞄到这如意袋中的某个角落还放着几块熟肉，不由得也是一怔，一般来说散修如果灵晶足够的话，一般也是不再多吃凡人食物了，不过有些人嘴馋的话，偶尔也会吃上一些。不过此刻，这些熟肉倒是让沈石有了几分高兴，他顺手摸了一块出来，然后笑着丢给了白狐。

    白狐脑袋一歪，看着那熟肉丢到自己面前的雪地上，片刻之后一股肉香飘了起来，白狐顿时鼻子连续抽动几下，一下子就被吸引过去，呦呦叫了两声，欢喜无比地埋头大啃了起来。比起前些日子沈石给它的干粮饼，这只白狐当然更喜欢这纯粹的肉食，只吃的是满嘴流油，三下五除二便吃得干干净净。

    沈石待它吃完，伸手摸了摸白狐的脑袋，到了这个时候，这只白色的雪狐看起来已经完全对沈石放下了戒心，没有丝毫躲避的意思，甚至还试着用舌头轻轻舔了一下沈石的掌心，表露出几分亲热出来。

    沈石笑道：“好了，我也不能在此久留，这就要走了。”

    白狐抬头叫唤了一声。

    沈石看了它一眼，道：“你这是想跟我一起走吗？”

    白狐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看起来有些忐忑不安的样子。沈石笑了一下，拍拍它的脑袋，也不催它更不对白狐说什么承诺言语，只是迈步自行往前走去，白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身后那一片白雪皑皑的雪原，最后忽地仰头对着飘雪的天空一声嘶鸣，然后撒开腿，一路小跑，却是追着沈石去了。

    ※※※

    沈石带着这只很可能是生平第一次离开极北雪原的白狐，一路走进了飞雪城。

    与上一次来到这座城里所看到的景色一样，飞雪城依然笼罩在一片落雪中，不过在见识过了雪原深处那种暴烈的风雪之后，沈石便觉得这里的风雪实在是温柔无比。同样的感觉显然在他身边的那只白狐身上也是有的，这种常年生活在雪原深处的雪狐，对眼下这一点若有若无的小雪简直视若无睹，让它感到更好奇或者说是有些更紧张的，还是这座城池里无数的房屋和不时走动的人。

    白狐这一辈子，或许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人，当然这飞雪城的街道上其实也不算特别拥挤，跟天鸿城甚至是流云城那种大城比起来，在繁华热闹上可谓是远逊，不过饶是如此，还是让白狐东张西望之余，一直紧紧贴在沈石的腿脚边，半步不敢离开。

    沈石倒是神态自若，一路往前走去，过往行人不少人也都注意到了这边有只雪狐，一时间倒是吸引了不少目光，其中更有两拨人还走上来向沈石询问了一下，比如是否割爱这只宠物又或者干脆把白狐卖了行不？

    沈石一一拒绝，就这样带着白狐一路走到了那上古传送法阵处，望着那金光闪闪的金胎石阵，沈石沉默了一会，然后抱着有些紧张不知所措的白狐走了进去。

    过了一会工夫后，古老的苍莽气息从天而降，金色的光辉开始闪烁照耀，而在法阵中央，突然响起了一阵刺耳而突兀的尖叫声，那只雪狐看起来十分的害怕紧张，身躯扭动着似乎想要逃走的样子，不过却一直无法挣脱沈石的手臂。

    片刻之后，一道灿烂的金色光辉落下，轰然一声后，上古传送法阵中的所有人影都消失不见了。

    ※※※

    数日之后，天鸿城外，阵岛之上。

    内海之上波光粼粼，倒映着雄伟阔大的龙桥以及蔚蓝的天空，海风吹拂而过，一大群海鸟正在海空上翱翔，不时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一道金色光芒忽地掠过，阵岛之上的一座上古传送法阵顿时光芒大盛，片刻之后，一大群人影便出现在法阵之中，当光芒消失后，便一个个走了下来，或成群结队，或三三两两地往龙桥那边走去，前往天鸿城方向。少数一些人则是以阵岛为中转，又转向了另一些法阵。

    在人群的最后，沈石也走了下来，在走出几步开外后，他停住身子转头看了一眼，便只见一只白狐摇摇晃晃像是喝醉了酒一般，踉踉跄跄地跟在他的身后，两颗原本十分精神和机灵的眼珠此刻胡乱地打着圈，没走两步，便忽地一声哀鸣，然后摔倒在地上，然后嘴巴一张一合，看去像是在干呕一样。

    沈石哈哈一笑，摇着头走过去一把将这只白狐抱了起来，失笑道：“要说我以前见过的怪事也不少了，坐这上古传送法阵，当年我小时候也吃过蚁噬的苦头，但是向你这家伙一样，做一次就跟喝醉了一般晕阵的，我还真是第一次看到。”

    白狐口中有气无力地呦呦叫了一声，四肢趴在沈石的肩膀，看起来倒像是丢了半条命一般。

    沈石抱着它走到龙桥桥头，将白狐放下让它趴在栏杆上休息，随后道：“喂，狐狸啊，你自己看，这便是大海了，你这辈子如果都是呆在雪原那里，可是看不到的。”

    白狐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沈石的话，趴在栏杆上喘息了一阵，渐渐的眼中有些稳定了下来，精神稍复，便好奇地抬起头往这片大海望去，一时间看得呆了，顿时有些激动起来，一颗狐狸脑袋东张西望，时不时地叫唤上两声。

    沈石让它看了一会，随后便往前走去，同时口中道：“走了，我们进城去罢，我还要去找一个人呢。”

    白狐低叫一声，看起来有些恋恋不舍地最后望了一眼这片波涛起伏的海洋，然后赶忙也跳回地面，一路小跑地追上沈石，往天鸿城里去了。

    （第四更了，我突然觉得有点不认得自己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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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九章    寻人

    第二百七十九章寻人

    走过那座可能是鸿蒙诸界中最雄伟最高大的城墙，记忆中熟悉的场景又展露在眼前，繁华的城池喧闹的街道，人潮汹涌，一股蓬勃的生气仿佛扑面而来。

    白狐显得十分紧张，和这座天底下最大最繁华的城池相比，当初它见过的飞雪城简直就像是僻静的乡下小村，二者完全不在同一个档次上。宽大平坦的街道纵横交错，似乎哪里都有人影走动着，时不时一不小心，就会有人碰到它的身子。

    也有不少好奇的眼光看到了这只通体雪白的白狐，不过倒是没人表露出什么特别的意思，在这天鸿城中，汇聚天下奇珍异宝，什么东西没有，就算是珍奇异兽也是多了去了，白狐顶天也就算是一种罕见的普通野兽，而在这天鸿城热闹的大街上，就算是抓了高阶妖兽当宠物的猛人修士，也不是没有的。

    总之，白狐虽然紧张乃至有些害怕，但跟着沈石走了一段路后，便发现这座宏伟巨大的城池中虽然人族数量多的难以想象，却似乎真的并没有什么人对自己有什么恶意，大多数人都是无视了。如此一来，白狐倒是慢慢轻松了下来，跟着沈石走在天鸿城的大街小巷中，慢慢开始习惯，也开始好奇地打量这座城市。

    沈石信步走去，看着好像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有些像是在街头闲逛的样子，只是中间走到某处街道巷口的时候，他的身子便停顿了一下，往那小巷中望了进去。

    这条巷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但沈石知道只要顺着这里走去，最后便能找到一处藏在小巷深处贩卖好酒的地方，在过往的时候，他也曾数次到过这里，买了些美酒，在回到金虹山的时候孝敬师父。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终于还是没有走进这条巷子，轻轻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天鸿城号称万古帝都，天下气运汇聚重心之地，繁华了不知多少年月，如今之世同样是天下商家聚集所在，特别是如今号称鸿蒙第一商会的神仙会，也将总堂设置在这里。

    沈石一直对神仙会这个庞大的商会十分感兴趣，不过哪怕只是露出一角些许的实力，这个神仙会的势力也远比他过去曾想象过的要强大的多。幸好的是沈石并无意与神仙会为敌，恰恰相反的是，他与这个商会还有些未了结的因果。

    他在这个世上唯一也是最后的一个亲人，他的父亲沈泰，失踪多年后的下落，也许就要落在神仙会的身上。

    他一路走到神仙会这里，进了商铺堂口，瞄了一眼这里喧闹非凡的火热景象，然后走到一旁找了个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人，向他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

    管事带着沈石走到商铺中一侧比较安静的一间屋子里，请他安坐并奉茶，然后匆匆而去，过了约莫一阵工夫，这位管事快步走回，面上带着几分歉意，对沈石抱歉地笑道：

    “这位公子，在下已经问过了，顾灵云掌柜如今仍然还在执掌海州流云城分店，并不在天鸿城中。”

    沈石点了点头，倒也并没有太过失望的神色，这个结果他来之前也是预料到的，如果职位没有发生变动的话，顾灵云确实应该还呆在流云城里。

    那位管事微笑着并热心地道：“沈公子，若是您有急事找她的话，在下觉得还是劳烦你亲自去一趟流云城比较好。”

    沈石默然片刻，点了点头，不过心里却是没有打算回去的。海州乃是凌霄宗的老巢，流云城里更是不知有多少凌霄宗门下的耳目，自己回去那边，很难不被宗门里发现。而他，此刻还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宗门里的一众故人。

    沈石站起身来，对这位管事拱手道：“多谢先生，这样吧，我近日身上还有些杂务，暂时去不了流云城那里。这里有一封书信，还请你托人转交给顾掌柜，她看了之后，自然便明白了。”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已经封口的信放在桌上，同时还有数颗灵晶，对那管事笑了一下后，告辞出门。一直跟在他脚边张望的白狐连忙跟了上去，在他身后，那管事深深看了沈石的背影一眼，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后，也没多看那几颗亮晶晶的灵晶，只是将那桌上的书信拿了起来，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离开了神仙会总堂，沈石带着白狐又走回到天鸿城的街道上，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继续闲逛的意思，而是一路径直走去，差不多大半个时辰后，他便领着白狐走到了天鸿城中那座青龙山脉的山脚下。

    抬头望去，这座曾经承载着过去天妖王庭无上荣光的山峰依然挺拔雄伟，只是当年的宫殿楼阁，如今早就变成了残垣断壁，成为了妖兽和鬼物的居处巢穴，并被当年人族六圣布置下的神奇阵法死死地圈禁在这山峰之上。

    “走吧。”沈石拍了拍白狐的脑袋，道，“我们上去。”

    ※※※

    和前些日子过来这里时一样，青龙山脉远比山下那些热闹的街市要冷清许多，毕竟这里多的不是商家而是妖兽鬼物和残垣断壁，一路走上山来，那些喧闹的人声便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变得幽静的山林还有不时传来的清脆鸟鸣声。

    到了这里，白狐顿时变得自如了不少，虽然这青龙山上绿色草木偏多，与它的故乡极北雪原上那种终年风雪的环境不太一样，但总归还是野外气息，少见人影踪迹，让白狐忍不住快步跑了起来。

    没过多久，沈石便看到了那根镇妖柱。

    看了一眼镇妖柱上那些奇特的花纹，沈石心中略有几分感叹，忍不住也有几分唏嘘，在当初他离开那座妖族地宫时，其实他本是想一辈子也未必会再回来的，可是这才几个月时间，他便又自己回到了这里。

    微微摇头之后，沈石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跨过了镇妖柱。

    镇妖柱后的山上，便算是正式的危险地域了，不少觊觎传说中妖族地宫宝藏的修士，常常也会来到这山上探险寻宝。不过沈石这次过来，当然并不是这个意思。他带着白狐并没有去前山那些普通人最常去的几处宫殿废墟遗址所在地，而是绕了一个圈，向青龙山脉的后山走去。

    不知何时，在他的手上却是多了一个圆形的骨片，轻轻地转动摩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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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    祸端

    第二百八十章祸端

    青龙山上不时可以看见人族修士的身影，他们有的是来此探险寻宝，想要碰碰运气看能否得到妖族留下的宝藏，有的则是实际一些，目标放在这山头上的各种灵材，包括这里的妖兽和鬼物。这样的情景每日都有，已经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不过总的来说，青龙山脉上还是后山比前山更清静许多。

    一来是前山道路通畅，距离山下的市集很近，上山下山也十分方便，说得难听些的，那便是就算打不过这山上的妖兽鬼物，那么逃命起来也能快点跑出去，反正只要冲到镇妖柱外，便可以无视这山上的怪物了。

    相比之下，后山显然要麻烦的多，而且年深月久下来，青龙前山的怪物被梳理了一遍又一遍，后山那里就平静多了，所以渐渐的后山那里的怪物，也比前山这里要厉害不少。若是没有什么把握前往青龙后山，那么折在那边的危险便远大于前山了。

    这些事沈石心里当然都清楚，对于这座山脉包括这山下的世界，只怕他也算是这世上了解最多的人之一了。这条绕向后山的路走的还算是顺利，虽然中途有遇到几只妖兽，但都不算特别强悍，沈石自己出手便很快料理了。但是在快要走到后山的时候，他却意外地遇到了在这山中行走的一队人马，双方在同一条山路上相对走来，很快都发现了对方，随意各自停下脚步。

    那边有四个人族修士，三男一女，身上并没有穿着同一款式的衣着，看起来不像是某个门派的同门弟子，更像是散修之间结成的队伍或者朋友同行。此地差不多也已经靠近了后山边缘，距离前山大路有了一段距离，在这附近的鬼物和妖兽，已经比前山要厉害了不少，而他们胆敢行走在这附近，显然也是有不凡艺业在身。

    那四个人也看到了沈石，脸上都是掠过一丝惊讶之色，显然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看到一个独行的修士。其实在这青龙山上，独自山上探险的修士也并不少，但这样的修士几乎全部都集中在前山。在后山这里的妖兽鬼物远比前山要强，除非是元丹境的大修士可以行走自如外，元丹境以下的修士独自前往后山，一般而言都会有些吃力，哪怕是道行到了神意境也是如此。

    双方在这山路上各自停下脚步，互相对望了一眼，在这荒郊野外的山中，隐隐有些对峙之意。山林寂静，鸟鸣幽幽，有一段时间里都没有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微妙和紧张起来，不过在等了一会之后，沈石还是沉默地站到一旁，让开了这条狭窄山道的路径。

    那边的四个修士脸色也和缓了一些，随即迈步走了过来。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是一个方脸男子，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石的身上，眼神里说不上是什么善恶变化，只是在走过沈石身边的时候，他微微颔首点头，算是打过了一个招呼。

    散修行走江湖，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遇到同行可以说是最危险的情况，因为在互不相识的情况下，谁也搞不清楚会不会下一刻对方就翻脸无情。而就算是主动动手的一方，其实也要承担不小的风险，还是那句话，谁都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有什么压箱底的绝活或是神通，这万一要是撞上铁板，便是见血丢命的下场。

    看起来，这一行四人倒不是那种恶人，虽然气氛有些微妙，人数也有些悬殊，但最后那边也没有人有动手的意思，就这样从沈石让出来的路上走了过去。看起来一场隐藏的冲突就这样消弭无踪，但就在那四人眼看就要走过去的时候，忽然走在队伍最后的那个女修眼前一亮，却是看到了站在沈石脚边的白狐。

    “啊，这是什么狐狸，看起来好漂亮啊！”

    这女子忍不住惊叹一声，站住了脚步，她这么一开口，其他三人也顿时都停下脚步，纷纷转头看了过来。

    沈石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淡淡地看了那女子一眼，没有开口说话。

    这个时候那女修士似乎也感觉到了沈石的目光，同样是向沈石这里看了一眼，眼神中有几分戒备，却并无畏惧之意，因为此刻这场中形势，看起来显然是她这一边占着明显优势。

    白狐被这几个人看着，很快显得有些不太自在，便哧溜一声，钻到了沈石身后。而那女子看着那白狐灵动的身影，眼中的喜爱之色越发浓了，只是沈石一直淡淡地看着这边，依然没有开口的意思，她却也不好开口说话。

    不过漂亮的女子自然会有帮手，这个时候站在女子身旁的另一个男子似乎颇为喜欢她，便走上了一步，对沈石道：“这位道友，我看这只白狐十分有趣，我们这位宁姑娘也十分喜欢，不知阁下可否割爱？”

    此言一出，情势顿时又有不同，站在最前方那个方脸男子面色微微一沉，似乎有些不喜这两人多事，但既然他们都开口了，他也就没有马上说话，反而转过头来望向沈石，似乎要看看沈石的反应。

    沈石面色却是一片平静，淡淡地道：“不行。”

    这一声拒绝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回旋余地，让对面的一男一女都是脸色微变，那个女的皱眉，看着有些失望，那个男的却是面色沉了下来，感觉被人如此直截了当地拒绝，颇有几分掉面子。

    他盯着沈石看了一会，忽然冷笑一声，道：“兄台，敢问出身何处？江湖行走，话可不要说得太满了。”

    沈石静静地看着他，有一会时间没有说话，但是那目光虽不凶狠也不灼烈，却仍然是让人觉得有些不太舒服，也完全不会让人觉得他是因为害怕服软而噤声。这个时候，气氛已经开始有些紧张起来，周围的树林间似乎显得格外安静，站在最前头的方脸男子和另一个同行的男修士，也都是皱起了眉头，慢慢向这边走了过来。

    只是沈石却好像完全没感觉到旁边的情况，他就是那样看着这个对自己出言呵斥的男子，感觉到躲在自己身后越来越紧张的那只白狐正在下意识地靠在自己的腿上，那身子似乎在微微颤抖。

    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以前在流云城中他所见过的另一个被人欺凌的柔软女子。

    他静静地想着她，目光沉静而平淡，然后望着那个有些生气脸色阴沉下来、似乎怪自己有些不识好歹的男修士，过了一会，他忽然开口道：

    “哦，那你想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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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    剃毛狐狸

    第二百八十一章剃毛狐狸

    沈石此言一出，对面那修士脸色登时便是一冷，似乎有些想不到在形势如此悬殊的情况下，沈石仍然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他的年纪也不算太大，更何况此刻在他身边还站着另一个女子，更是他平日里心中暗自钦慕的，此刻等若是在心爱的女子面前有些丢了面子，更是难以容忍。

    是以他脸色微变的同时，更不言语身子一动，看着便要有所动作，而沈石则是注视着他，双眼微微眯了一下，但目光仍是如古井无波般，反倒是躲在沈石身后的白狐感觉到了什么，一下子吓得往后跳了几步，哧溜一声钻进了旁边的树丛。不过它也没敢逃远，就是躲在一棵大树的后头，然后探出脑袋不停地向沈石这里张望着，眼神里露出几分疑惑，也有几分紧张。

    “够了！”

    忽地，一声喝斥从前方传来，却是那四个修士中为首的方脸男子突然出声喝止了那个眼看就要动手的男子，同时走了过来，皱眉对他道：“小唐，不要随意对别人出手。”

    那名叫小唐的男子身形一顿，随即脸上掠过一丝不甘，指着沈石对那方脸男子怒道：“莫大哥，此人出言不逊，难道不该教训一下他吗？”

    莫大哥哼了一声，冷笑道：“你当我是瞎子么，最开始不是小莫招惹那只白狐，然后你为了讨她换新，就故意生事的吗？”

    他这么一说，旁边那个年轻女子顿时脸上一红，一跺脚嗔道：“哥，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妹妹啊，居然帮着外人。”

    莫大哥瞪了她一眼，也不去跟她啰嗦，只回头对沈石一拱手，道：“这位兄台，刚才是我兄弟言辞冒犯了，对不住。”

    沈石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神态缓和了下来，向后退了一步，回了一礼，道：“不敢当。”

    莫大哥又道：“在下莫飞鹰，与小妹及两位兄弟到这青龙山脉上探险一番，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沈石犹豫了一下，道：“在下沈石。”

    莫飞鹰道：“我看沈兄弟走的方向，是往青龙后山去么？请恕在下多嘴一句，我等四人刚从后山过来，确实传言不虚，那后山中的妖兽鬼物较之前山实厉害不少。沈兄弟孤身一人的话，只怕还是有些危险的，还是要小心些。”

    沈石面色肃然，看着这位方脸的莫飞鹰，神情中已经是多了几分敬重，点头道：“多谢莫大哥提点，只是在下确实有事要前往后山，一路上自当小心谨慎。”

    莫飞鹰哈哈一笑，道：“既然沈兄弟心里有数了，我就不再多言，总之这荒郊野岭的一切小心，咱们就此别过吧。”说罢，他对沈石一拱手，便转身大步走去了，旁边其他三人也陆续跟上，其中那个小唐看起来还有些不服气的样子，走在最后还瞪了沈石一眼才走。

    沈石摇摇头，心里有些好笑，但也懒得跟他计较，倒是抬眼远眺看着那走在最前头的莫飞鹰，是多看了几眼后，这才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没走几步，忽然只听背后一阵骚动，却是那只白狐从山路旁的树丛里跳了出来，一溜小跑赶到沈石的脚边，然后张嘴“呦呦”叫了两声，讨好一般用脑袋试着蹭了蹭沈石的脚。

    沈石看了它一眼，没好气地摇摇头，道：“我说你这只狐狸，有点靠不住啊。你知道不，以前我养过一只猪啊……”

    “呦呦。“

    狐狸张大了眼睛看着沈石，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就听着沈石自己在那边说道：“那只猪呢，一般我遇到了敌人，它都是站在我面前，或者冲到第一个去的啊，从来不会有自己先溜的情况。”

    “呦呦、呦呦……”

    狐狸一叠声地叫唤着，好像是在答应什么，又好像纯粹只是瞎叫唤，沈石想了想，忽然又是摇头失笑，自言自语道：“算了，拿你跟它比什么？本来就不一样么……不过，”

    沈石像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白狐一眼，只见这只狐狸随即也停下脚步，站在原地，通体雪白，毛茸茸的样子确实卖相极好，十分美丽，也难怪刚才那个小莫姑娘一眼就喜欢上了它。事实上，这一路上白狐也确实吸引了不少人的眼球，只不过今天是冲突比较明显的一次而已。

    “你这一身毛皮，老是惹祸，不行。”沈石对白狐说道。

    “呦呦呦，呦呦？”白狐看起来有点不太明白沈石的意思，傻呆呆地站在原地，脑袋还歪了一下，疑惑地抬头看着他。然后，它便看到沈石忽然伸出手来，一下抓住白狐脖子后面的那块肉，直接就将白狐整个身子拎了起来，同时在他另一只手上，突然像是变戏法一般，多出了一把豪光四射的短剑，然后向白狐身上劈了下来。

    “呦呦！”白狐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子拼命挣扎起来，但没过片刻，它便感觉一阵寒凉之气在自己身子上降临，直令它寒毛直竖，但寒气随即在身子上四处游走，却并没有丝毫的痛感。

    白狐低头一看，便只见沈石提着那短剑在自己身上如剃发一般，这里一剑那里一剑，并未伤到皮肉，但剑锋过处，一块一块的白色狐毛却是纷纷落下。

    转眼间白色狐毛纷纷落下如雨，不消一会，地上便落下了一堆。过了片刻，沈石手一松，白狐落回地面，连忙回头往自己身上看去，登时就呆若木鸡，只见原本一身洁白如雪柔顺无比的白色毛皮，此刻却像是被狗啃了一般，这里一块那里一块地坑坑洼洼被割了去，好些地方露出了皮肉，却还有不少地方还残留着一些皮毛。

    原本卖相出色引来无数喜爱的一只白狐，此刻却变成了一只秃毛狗一般，甚至就连那只毛茸茸的大尾巴，居然也被沈石给剃去了大半的毛，只剩下细细一根。白狐甩了甩尾巴，看起来欲哭无泪。

    “呦呦……”它低低哀鸣一声，转头看向沈石。

    沈石此刻脸上也是掠过一丝尴尬之色，干笑一声，道：“你看，我以前也没干过剃发的活，第一次么，难免有点失误……算了，这样挺好，至少就不会惹麻烦了嘛。”

    白狐、不，秃毛狐狸幽怨无比地哀叫一声，沈石挥了挥手，收起短剑往前走去，秃毛狐狸站在原地发呆了片刻，最后嘴里咕哝一声，还是又小跑地跟了上去。一人一狐狸，就这样走入了青龙后山的山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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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章    追索

    第三百八十二章追索

    莫飞鹰一行四人一路沿着山道走到前山，并没有多在山上停留，而是很快就转往山下走去。他们这一趟过来，仗着人多且道行不凡，选择了去各种灵材出产都比前山高出一筹的青龙后山去探险，此刻回来便有些看不上前山的收获了。

    在下山的路上，小唐往前疾走几步，来到莫飞鹰的身旁，带着一丝不甘的表情，道：“莫大哥，我还是想不通，为何咱们刚才要对那个叫沈石的家伙退让？看那小子一副嚣张的样子，我就想往他脸上打上一拳。”

    莫飞鹰眉头一皱，呵斥道：“胡说，谁给你的这份胆子！”说着，他忽然冷笑一声，道，“小唐，咱们别的不说，如果今日没有我和小莫、老狗三个人，就你单独一个，在那山道之上与人相遇的时候，你可也是如此嚣张？”

    小唐刚要脱口而出答应，但随即怔了一下，忽然又没了底气，面上露出讪讪之色。莫飞鹰哼了一声，道：“算你自己也有自知之明。小唐，我告诉你，咱们这些人都是散修出身，一身道行境界来的不容易，特别是能混到如今这般还算舒服的日子，更是百中无一。天底下大多数散修平日里过得都是什么日子，我不信你不知道，所以我往常多少次跟你和小莫说起在外游历时，一定要小心谨慎，这些话你都当做放屁了吗！”

    说到最后，莫飞鹰脸色已经有些严厉起来，小唐明显是有些畏惧莫飞鹰，顿时便有些缩头缩脑，这时倒是站在旁边的小莫姑娘有些看不过去了，走过来一把将小唐拉到身后，对莫飞鹰嗔道：“哥，你要说就说，干嘛骂人？”说着顿了一下，又把脖子一仰，道，

    “刚才是我先开口的，你要是心里有火，对我发就是了，别骂小唐。”

    莫飞鹰气结，指着小莫怒道：“你……你……”

    小莫仰着头半点没有退让的意思，差点把莫飞鹰气了个半死，倒是旁边的小唐吓坏了，连忙跑上来又拉走了小莫，然后低头对莫飞鹰赔笑道：“莫大哥，莫大哥，你莫要生气，都是小弟的错，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以后我绝对不……”

    莫飞鹰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嘴里咕哝一句道：“女大不中留。”说着又啧了一声，道，“你们两个是以为我胆小了么？”

    小唐赔笑道：“不是不是，莫大哥你怎么可能……”

    “就是，就是胆子小了，咱们四个人对上人家一个年轻人，居然也不敢上，还主动赔礼，你丢不丢脸啊！”小唐话未说完，却是突然被小莫在身后打断，然后一叠声说了一大堆，顿时让小唐脸色一黑，额头都冒出几分毛汗出来，苦着脸低声对小莫道：“姑奶奶，求你别说了。”

    小莫看起来对小唐也是有几分意思，对上亲大哥莫飞鹰都梗着脖子硬顶，但被小唐说上几句，却是哼了一声，居然还真的听话就不说了。

    这情形委实有些滑稽，可谓一物降一物，莫飞鹰也是有些无可奈何，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你们两个年轻人懂什么。”

    小唐看他神色中似有其他意思，试探着问了一句，道：“怎么，莫大哥，莫非那沈石身上有什么不妥？”

    莫飞鹰沉吟片刻，道：“那个年轻人应该是不简单，而且胆敢一人独行孤身前往青龙后山，只怕身上有什么厉害之处也说不定。”

    小唐皱了皱眉，若有所思，但站在他身后的小莫姑娘却还是有点不服气，道：“你偏知道他就厉害了，万一他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愣小子呢，不知天高地厚就往后山走去了。”

    莫飞鹰摇摇头，道：“不会的。”但是理由是什么，他却没有再开口，小莫有些气不过，忽地转头对四人中最后一个面容有些丑陋的男子道：“老狗，你觉得呢？”

    这个名叫老狗的男子吊眉大嘴，其貌不扬，但一双眼睛十分明亮，气度也是沉稳，小莫这么一问，莫飞鹰与小唐也都是转眼向他看来，脸上神情居然都带着几分敬重，显然老狗在这个四人队伍中的地位着实不低。

    老狗似乎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一路上都没怎么开口，但此刻被小莫问道，他沉吟片刻后，道：“这件事上，我觉得飞鹰做得对。”

    小唐点了点头，小莫看起来也有些气馁，不过还是低声问了一句，道：“那到底是为什么嘛，你们又不说。”

    老狗淡淡地道：“刚才那个名叫沈石的年轻人身边带着的那只白狐，真名是雪狐，乃是鸿蒙诸界最北方的雪州中，号称天下四大绝地之一的极北雪原深处的特有野兽。极北雪原是什么地方，想必你们心里也是有数的，能够进入雪原深处并抓到一只雪狐带在身边的，又岂是简单的人物。这样的人，我们还是不要去招惹为好。”

    小唐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道：“原来如此。”说着有些后怕起来，道，“是我鲁莽了，幸亏有两位大哥提点。”

    小莫姑娘却是一个硬脾气，看起来还是有些不太服气，道：“就不能是别人送他的雪狐么？”

    老狗笑了一下，道：“小莫，这么追究就没意思了，而且话说回来，就算那雪狐是别人送给他的，那也说明在此人背后，至少是认识了一些极难对付的人或门阀势力，咱们多半还是惹不起的啊。”

    话说到这个地步，小莫也有些无言以对了，只好甩甩手，没好气地道：“算了算了，反正事情都过去了，今天算我们倒霉就是。”

    莫飞鹰与老狗对望一眼，都是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谈话间，四人已经走下了山路，眼看就要过了那根著名的镇妖柱了。就在这时，他们却看到有一行七八个人走了上来，与他们相对而行，眼看就要擦肩而过了，忽然走在最前头的一个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人回过身来，看了他们一眼，突然开口叫了一声，道：

    “诸位，稍等片刻。”

    莫飞鹰等人怔了一下，于是停住脚步转头看去。虽然此刻对方人数比他们多不少，但莫飞鹰倒是没什么担忧的，因为此地已经不再是青龙山顶了，一般而言，过了镇妖柱，就是在天鸿城内，来往修士也多了起来，一般也不会发生什么公然抢掠或是冲突的事了。

    他打量了一下这些人，感觉这七八人身上的服饰似乎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便拱手道：“这位兄台，有事么？”

    对面那管事也拱手行了一礼，态度很是客气，温和地道：“是这样的，我们想找一个人，大概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有人看到望着山上来了，模样也算周正，身上穿着灰色衣衫，不知几位可否看到他？”

    莫飞鹰想了想，道：“这般的人物在青龙山这里附近行走的，感觉不少啊。”

    那管事皱了皱眉，似乎也觉得确实如此，只见他沉吟片刻后，忽然间眼前一亮，道：“对了，那人应该是随身带着一只白狐，不知几位可曾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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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    狐狸干活

    第二百八十三章狐狸干活

    绕过几片树林，走入青龙后山，景色便逐渐与前山那边有些不同起来。山间小路越走越窄，崎岖蜿蜒中杂草丛生，山林寂寂越发有些空旷，放眼望去满山翠色，却是不再望见人影，听见人声。

    老树古藤随处可见，大多比前山更粗大也更久远些，昔日的殿堂楼阁所留下的废墟，在这里也看得少了，不是被茂密的树林所掩盖，就是隐没在更深的山势背后。

    几声怪异的兽吼声，从远方山岭深处飘了过来，也不知是在哪个角落里有妖兽对天咆哮了一声。白狐有些紧张，往沈石身边又靠紧了几分，不住地向周围张望着，似乎也感觉到此地满是凶险。

    沈石带着被剃了毛的狐狸往前走去，目光在山势间辨认着方向，神色间倒是依然冷静。上一次他从妖族地宫中出来的时候，下山时是遇到了天剑宫的刘越等人，走的路也不是这一条，不过当日那个地形他还是大致记载心中的，青龙山脉虽大，但是大概的环境还是变不了太多，所以在走了一阵之后，他便大致确定了方位，然后往那个方向走去。

    不知不觉中，脚下的山路便已经没有了，眼前一片山野，不是树林也就野草丛生的荆棘灌木，没走多远，那只白狐便有些叫苦不迭起来，身上被各种野草和荆棘灌木刮得白一道红一道的。其实按理说它一只野兽往这山林里钻应该是如鱼得水才对，只是谁让它是极北雪原的狐狸呢，那个地方连一棵像样的树木都难得找到，更何况这种茂密无比的树林了。

    沈石瞄了它一眼，摇摇头，俯身将这只秃毛狐狸抱了起来，沉吟片刻后，便直接取出了倾雪剑，然后当剑光闪过时，便飞上了半空中。御空飞行自然比在地上行走要舒服太多了，不过这只秃毛狐狸看起来毛病多的很，胆子也是极小的，在地上走路一直呦呦叫唤着抱怨，飞上了半空看着又吓了半死，下意识地抓紧沈石身子，半点不敢往下看，只是嘴里叫个不停。

    沈石也不去管它，在半空中看清方向，便一路飞驰而去，如此穿山越岭，没过多久他便看到了当初逃出妖族地宫时所在的那个花园废墟。在这中间，沈石也确实感觉到自己身下的地上有数道不怀好意和带着凶煞气息的目光瞄上了自己，在这种妖兽遍布的地方御空飞行，确实也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不过到了最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那些危险的气息并没有真正化作对他的攻击。

    重新落回地面上，眼前这个废墟中那些残垣断壁顿时勾起了沈石的回忆，几个月前，他就是和钟青露一起在这里逃出了妖族地宫，现在想想，却是有恍然隔世的感觉。

    他微微叹了口气，神色间有些许的萧索，不过很快又振作了一下精神，往这片废墟深处走去。一路走着，沈石的目光不时扫过周围，上一次出来的时候，这里可是有一只凶猛的妖兽伏击过他和钟青露，在青龙山脉这里，几乎是不可能会有一处完全安全的地方的。

    果然，还没走几步，白狐忽然一声尖叫，向后跳了过来，而在前方一处倾倒的破屋子里，则是缓缓爬出了一只通体褐色、身躯几乎有水缸那么大的蛤蟆出来。随着这只巨大蛤蟆的出现，空气中顿时飘起了一股腥臭气息，再看那蛤蟆背上坑坑洼洼的模样，一只猩红长舌在口中不停伸缩，显然是一只身怀剧毒、十分不要对付的妖兽。

    沈石抬头看了看天空，只见此刻正是晌午时分，日头当空，阳光十分明亮。天光落在这片废墟里，将那只面目狰狞的蛤蟆妖兽照的格外清晰，甚至就连它身上的那些肉瘤都看得一清二楚。

    沈石皱了皱眉头，眼神中多了几分谨慎，蛤蟆这种东西，哪怕是修成了妖兽，但天性里仍然是喜阴爱湿厌恶亮光干热的，而此刻眼前附近一片土地上，并无湿润水流，这只蛤蟆出现在这里，有些不太寻常。

    “呱……呱呱……”

    对面的蛤蟆两只位于大脑瓜子两侧的眼睛瞪着沈石，眼神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发出的叫声沉闷如雷，似乎正在示威一般。

    沈石眉头忽然一挑，并没有立刻动手，反而是盯着那只蛤蟆看了片刻，脚下反而向后退了几步。白狐看到沈石后退，自然也是跟着他向后退出了一段距离。

    那只蛤蟆瞪着两只大眼，看着沈石后退后，又是“呱呱”叫了两声，不过这一次，声音小了一些，似乎对沈石的举动竟有几分满意。

    沈石眼中掠过几分思索之色，似乎想到了什么，但看起来他似乎无意去故意挑衅这只趴在那栋破屋子外严阵以待的蛤蟆，带着白狐往旁边绕了个圈子，却是向远处走去了。

    蛤蟆看着沈石走远，眼中的警惕之色缓缓消失，然后又小心地看了看周围，确定附近并无危险之后，这才转过身子，缓缓回到了那栋倒塌了一半的破屋子中。

    破屋原本应该是一座十分华美的小楼，但如今风吹雨打多少年，里面早就破败的不成样子了，便是四面围墙也塌了一边。不过大体来说，这栋楼的框架还在，勉强还能挡住几分天上的光线，让破屋里显得十分阴暗。

    但就是在这片昏暗的光线里，在这破屋中的一个角落中，却有一团小小的光团，通体如一个柔软的小水泡飘在半空中，水泡中有点点光芒闪烁，如银色的星辉在最深沉的夜空中轻轻起伏着，显得美丽无比。

    大蛤蟆爬了回来，没有多看其他地方一眼，径直便走回到这团看去不到它身躯百分之一的小小银光边，先是伸出头轻轻嗅了一下，也不知是什么气息，让它顿时露出一副陶醉之色，然后便心满意足地在这银色如星辉般晶莹剔透的光团旁边趴了下来，似守卫一般，没过多久，一双大眼便慢慢地闭上了。

    而在屋外远处，沈石带着白狐绕了一个圈子，走到前方一件破败的亭子上，看起来距离那栋破屋有几十丈开外后，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然后回头向那栋破屋看去。

    过了一会，他忽然叫了一声，道：

    “狐狸。”

    “呦呦？”

    沈石低下头看了它一眼，脸上似笑非笑，不知为何，白狐突然有些紧张起来，身子缩了一下。过了片刻，沈石看着他，开口道：“咱们两人这一路上过来，你说你老是白吃白喝，一定也不好意思了吧？嗯，你不说话，那就是也这样觉得了。这样，现在有个事，需要你去做一下。”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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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    术法的威力

    第二百八十四章术法的威力

    大蛤蟆趴在屋里，沐浴在那个角落中散发出来的银色如星辉的光芒下，显得十分惬意，一直闭着眼睛，看起来如果没有人打扰的话，它可能会一直这样呆下去。

    可惜这种悠闲舒服的心情，很快就被打破了。

    从破屋的前方那扇已经倒塌了的破墙外边，忽然探出一个有些战战兢兢的脑袋来，尖嘴大耳，两只黑闪闪的眼睛，原本还有挺漂亮的白色毛皮，不过现在被剃成了惨不忍睹的难看模样，在那边张望了一下。

    大蛤蟆立刻察觉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威胁，愤怒地一抬头向那边看去，一看是只狐狸，嘴里顿时发出几声呱呱嘶鸣，其中含着几分恐吓之意。

    秃毛狐狸吓了一跳，脑袋便是往下一缩，不过片刻之后，它随即发现那只大蛤蟆似乎并没有一下子冲出去大打出手的意思，这一来胆子倒是大了一些，又探出脑袋去看了一眼，这一下便将那破屋中的情景都看在眼中，包括那个角落里奇异的光芒。

    秃毛狐狸显然也从未看过那种奇异的银色光辉，一下子有些怔住了，而大蛤蟆却愤怒起来，显然对自己守护的这个光辉被人偷看到大为不满，这一下勃然大怒，“呱呱”怒吼两声，双脚一蹦就往外面跳了出来。

    秃毛狐狸转身就跑，速度居然还不慢，往日在家乡极北雪原那边，为了躲避雪原上那些凶猛的妖兽，雪狐的动作和逃跑速度就不差，而且此刻在它不起眼的肚皮底下，还贴着一张青色的符箓，似乎让它的动作比平日又敏捷了一倍以上，刷刷刷几个跳跃，居然一下子窜出了老远。

    秃毛狐狸自己好像都吓了一跳，低头“呦呦”地叫了一声，看起来十分惊喜的样子。而在它身后的那只大蛤蟆似乎也没想到这只狐狸居然溜的这么快，一下子窜出了几丈开外，它站在破败的墙边犹豫了一下，看起来有些不放心自己的宝贝，便示威一般对秃毛狐狸吼了一声，然后调转身子，看来是准备回去了。

    谁知它还没转过身，那只讨厌的秃毛狐狸居然又往破屋这边走了过来，挑衅之意毕露无遗，而且看着一双狐眼老是往那破屋里瞄着，似乎对那屋里头的东西十分感兴趣。

    大蛤蟆向来将那破屋中的奇异星辉视如禁脔，这时候一看狐狸的举动，再也忍耐不住，呱的一声大喊，猛地两腮鼓起，一张大嘴对准了秃毛狐狸，看起来就要有所动作。

    一阵山风吹过，空气中忽然像是冷了下来，秃毛狐狸瞬间往后撒腿就跑，被那只蛤蟆看在眼底，眼中掠过一丝不屑之色。这阴冷的风让它觉得十分舒服，比起这片干燥污水的破屋地域，它确实还是更喜欢河流沼泽一类阴湿的所在，不过谁让那破屋中有宝贝呢。

    这个时候蛤蟆也看出来了，那只狐狸不过只是一只没什么道行的小兽而已，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速度快得出奇，但实际上战力根本无足轻重，绝不可能对自己造成威胁。只要自己不离开这屋子，那狐狸是偷不走那件宝贝的。

    一念及此，大蛤蟆妖兽也就懒得跟秃毛狐狸计较了，抬起头有些贪婪地感受了一下那股阴寒的冷风和空中落下的小小雪花，便打算转身回去，同时心里嘀咕着，这下雪了还真是舒服啊。

    下雪……

    蛤蟆突然身子一僵，像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然而就在此刻，在它周围的气温陡然下降，天空中似乎瞬间凝出了无数冰霜，一柄巨大的晶莹冰剑霍然出现，从半空中向它直劈了下来。

    风声陡然凄厉，锐啸声破空而至，大蛤蟆呱的一声怒吼，却是来不及躲开，眼看就要被那柄冰剑刺中的时候，它突然张开大嘴，一枚水色珠光的妖丹喷了出来，直接与那冰剑撞在一起。

    “轰！”

    一声巨响，在那电光火石中似乎在这只蛤蟆的周围荡起了一层无形的气浪和涟漪，随即如波涛一般向周围汹涌滚荡，一时间沙走石飞，墙倒门破，场景十分的壮观。

    十丈开外的一处石墙后，沈石现身出来，脸上眉头微微皱着，看着那只大蛤蟆，脸上有些意外之色，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道：“妖丹？四阶妖兽啊。”

    ※※※

    秃毛狐狸虽然早有预感已经跑到了比较远的地方，但是那股无形气浪往外一冲，迅猛无比，狐狸仍是猝不及防地被气浪迅速追上，然后连着翻了几个跟头摔在地上，一时间看起来龇牙咧嘴，很是恼火的样子。

    不过它还是很快就被远处那一场激斗所吸引，在它看来，那只巨大而可怕的蛤蟆妖兽毫无疑问十分的强大，此刻更是在盛怒之中，呱呱叫声如雷鸣一般不绝于耳，对着沈石猛扑过去。

    然而等待着这只蛤蟆的是瞬间蜂拥而至的各色光芒，确切地说，是沈石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开始施放出各类术法，一阶术法对这只皮糙肉厚的蛤蟆造成不了严重伤害，但是如火球术一类的术法还是很容易在蛤蟆的外皮上烧焦一片，而当沈石发现了这一点并迅速切换到二阶术法时，诸如天雷击之类的术法，一下子就让蛤蟆有些忌惮起来。

    如此各色法术如风雨急舞，原本张牙舞爪的蛤蟆竟然是被硬生生地逼退了，与此同时，随着沈石面色沉静地一举手，稍微凝神施法速度稍微长久一下，约莫两到三息之后，天空中便再次出现了冰剑术。

    冰剑一现，顿时周围空气便寒冷一片，蛤蟆呱呱乱叫几声，看起来对此颇为畏惧，却又无计可施，在冰剑冲下的时候，它只得再次将妖丹吐了出来，硬扛冰剑的攻击。

    紧接着，又是一波凶猛无比的气浪如爆炸一般，向周围迸发开去。

    沈石转眼间便抓住了这一场战斗的关键，很快大步逼上前去，先用一阶二阶术法逼退蛤蟆，然后迅速凝出自己威力最强的冰剑术向它攻击，蛤蟆便不得不用妖丹硬挡。如此反复，蛤蟆首先有些抵挡不住，呱呱乱叫意图想跑，但在沈石术法围攻之下，却是连跑都不可能了。

    当冰剑第五次劈下时，这只蛤蟆妖兽终于哀叫一声，冰剑当头直入，刺入了它的头颅，而妖丹光芒瞬间黯淡，骨碌碌掉在地上滚出了好远。

    硕大如水缸的身躯，终于摔倒在地，沈石站在远处盯着它看了片刻，这才缓缓走了过来，只不过连续施展这等术法，哪怕中间逼不得已还用到了符箓辅助，但他仍是感觉有些吃力，甚至连呼吸都有些粗重起来。

    他慢慢地走到蛤蟆妖兽身边，并没有直接进屋，而是站在那儿沉默了片刻，随后自言自语地道：

    “术法威力还是不够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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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    召唤

    第二百八十五章召唤

    站在原地默然思索了一会，沈石摇了摇头，过去有一段时间里，他曾经以为三阶术法冰剑术的威力已经足够强大了，但是现在回想起来，似乎过往施法的对象都不算太强，再加上有阴阳咒秘法的加持，所以三阶术法冰剑术几乎无往而不利。

    但是今日对上了一只拥有妖丹的四阶妖兽，在凝聚了精纯妖力的妖丹对峙下，三阶术法便显得有些无力起来。只是虽然认识到了这一点，但沈石一时也没什么好办法，过去这些五行术法的法术，他都是在凌霄宗内向师父蒲司懿蒲老头学来的，若是没有离开凌霄宗，日后按部就班地修行，更高深的术法想来是应该不成问题。

    但是现在……自然是一切休提了。

    沈石在心里叹了口气，不过转眼还是恢复了冷静，除了师门传授之外，要修炼更高深更高阶的五行术法，当然也还是有办法的，最主要的路子便是花费财货灵晶去有出售这类秘法卷谱的商铺购买。

    不过相比起宗门，这条路便要艰难得多，一来高阶的五行术法本就罕见，能得到这种卷轴并出售的商铺更是稀少，一般来说，鸿蒙修真界中真正能够做这种生意的，其实也只有神仙会里面多一些；二来么，这东西既是稀少珍贵，哪怕方今之世天底下真正醉心修炼五行术法的人已经不多，但是神仙会里出售的高阶术法卷轴，仍然是价值不菲。一到三阶的术法先不说了，反正沈石自己是曾经去打听过的，从四阶术法往上，每一个五行高阶术法的价值，都是高昂无比。

    所以换个角度看，这也是修真门派、尤其是豪门大派的底蕴所在，实在不是散修能够比拟的。

    沈石摇了摇头，心想以后看来只怕要花很多心思去赚钱了……不过可惜去问天秘境中拿出来的那么多珍贵无比的龙血龙肉，都放在金虹山上的洞府中，而自己在镇龙殿古寺那边给孙友等人留下书信中，又心情复杂地写明了自己洞府中所有的东西都交给师父处置，总之，好不容易看到一日暴富的希望，才享受了短短一段时间，瞬间又是一穷二白了。

    沈石苦笑了一下，心情也是有些郁闷，刚要迈步往那屋中走去，忽然只听旁边呦呦叫声，却是那只狐狸一路小跑了过来，半中途一低头，却是从旁边一处野草丛里叼出了那颗宝光闪烁的明亮妖丹，然后一直跑到沈石身边，张开嘴放在了他的手里。

    沈石失笑，蹲下身子看了狐狸一眼，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道：“好家伙，干得好。以前小黑在的时候，这玩意到了它的嘴巴里，八成就被它黑了，看来你比它强啊，哈哈。”

    “呦呦！”狐狸叫唤了两声，似乎邀功一般，十分的高兴。

    沈石随手从如意袋中摸出一块肉脯丢给出去，秃毛狐狸一个跳跃，在半空中就用嘴巴接住了这块肉，然后眉开眼笑地趴在地上大嚼起来。雪狐杂食，不过最喜欢的还是各种肉类，这些肉脯都是沈石在山下一些小店中买的，专门留给狐狸吃的，看着它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沈石的心情也是好了不少，笑着摸了摸它的头，然后起身走进了这间破屋。

    破败的房子中还残留着刚才那只大蛤蟆的腥臭气息，包括地上一些地方都留着少许古怪的黏液，似乎也跟那只蛤蟆有关。不过很快的，沈石的目光还是被那个闪烁着奇异如星辉般光芒的角落所吸引，他仔细看了看那边，然后走了过去。

    银色的光芒在角落起伏不定，倒映在沈石的脸上，一点一点的银光如流萤一般，在那光幕中沉浮不定，显得异常美丽。沈石凝视片刻，随即微微点头，低声道：

    “原来是‘浮光草’，难怪了。”

    沈石口中的浮光草，乃是一味十分珍罕的灵草，品阶也十分高，在神仙会颁布的《鸿蒙药典》中到了五阶灵草的行列。据说这种灵草一旦成熟之后，便在一日之间开花结果，随后一夜即枯败，十分珍稀。其所结的灵果，灵力充沛，药效极强，尤其有一番特殊妙用，对妖兽的修炼晋阶有极大的功效，向来是众多高阶妖兽争夺的焦点灵物。

    想不到在这青龙后山的废墟中，居然能看到一颗这样的珍贵灵草。

    不过让沈石有些遗憾的是，这棵浮光草显然还未成熟，这种灵草最珍贵的地方大部分都是在最后的灵果身上，此刻若是提前采摘，自然也是会有些灵效，但比起结果却是差了太多，相比刚才那只大蛤蟆妖兽也是如此，为了最后的灵果而在此地苦苦守候。

    沈石站在原地沉吟了片刻，最后还是克制住了心中的欲望，转过身走出了这间破屋，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对躺在地上的狐狸道：“我们走吧。”

    秃毛狐狸爬了起来，但随即有些狐疑地看了沈石一眼，接着便向着破屋里的方向叫唤起来，似乎是在提醒沈石。沈石默然片刻，摇头道：“不到时候，强自摘取有些太过，不过是看天意属于何人罢了，我不做那涸泽而渔的事。”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向着这片废墟深处走去，秃毛狐狸有些不明白地看了沈石背影一眼，不过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如此一路行去，路上又次第遇到几波妖兽，不过都没有四阶妖兽那么难缠的，沈石一一打发了，就这样带着狐狸走到了这片花园废墟的后方。

    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上，似乎已经半点都看不出来曾经的大洞巨坑，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似乎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沈石在这块荒草地边绕着圈子走了一会，又看了看周围环境，最后确认这里应该就是当初自己和钟青露被那只巨大的钻地獠送出来的地方。

    他站住了身子，手上轻轻一翻，在掌心中多出了一枚白色的圆形骨片，然后他看了一眼秃毛狐狸，忽然笑了一下，道：“狐狸，待会别怕啊。”

    他不说还好，狐狸看起来原本挺自在的，但是被他这么一说，这只狐狸顿时有些紧张起来，两只眼珠滴溜溜开始打转，向四周看个不停。

    沈石笑了笑，也不再去理会狐狸，微微闭上双眼，将白色的骨片握紧。

    一股精纯无比的灵力瞬间从他的经络气脉中涌了出来，汇入那白色的骨片中，那骨片上方的奇异图纹，开始缓缓发亮。

    一丝深远、古老的气息，忽然开始回荡在这片土地之上。

    风微微吹起，草木轻轻颤抖。

    一切都那么的安静。

    (大家新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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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六章    重回地宫

    第二百八十六章重回地宫

    青龙后山这一片废墟中，林静风息，天光洒落，一切看去都仿佛那样的幽静，甚至就连常在这附近出没妖兽和鬼物此刻都不知为何消失了踪迹，像是远远避开了这一片平凡无奇的荒草地。

    白色骨片上的图纹越来越亮，仿佛一只沉睡的巨兽即将醒来，空气中突然有些许的颤抖，过了一会，狐狸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自己脚下的土地在微微抖动起来。

    它越发有些害怕起来，总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接近，那或许是野兽天生就有的敏锐预感，只是此刻站在这荒草丛中，它却不知道该往何处躲藏，只能下意识地靠紧了沈石的腿边。

    地面的颤动渐渐变得剧烈起来，一阵如雷鸣般的沉闷回响，开始回荡在这一方天地山头，林中忽有飞鸟惊起，远处妖兽哀鸣不休，纷纷向远处逃逸而去。

    秃毛狐狸忽地哀叫一声，看起来真的是吓坏了，一声叫唤过后，整个身子突然跳了起来，紧紧地抱住沈石的一只脚，看起来恨不得把脑袋都塞进去一般。沈石低头看了这只狐狸一眼，倒也没什么甩开它的意思。

    片刻之后，突然只听地底深处一身咆哮，如巨兽嘶吼，瞬间在沈石身前那片荒草之地上陡然一大块地面竟是瞬间塌陷下去，现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洞，而随即一个黑影横亘而出，如同天空突然被黑暗所遮蔽，如凭空拔起的一座小山一般，轰然落在沈石的身前。

    二者体型相差如此之大，仿佛钻地獠只要随便一个指头伸过来，就会轻而易举地碾死眼皮底下的这个人和那只不停发抖的狐狸。

    “吼……”

    钻地獠凶恶狰狞地裂开了大嘴，仿佛下一刻就要吞掉沈石，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它巨大的眼珠中倒映出沈石的影子，然后看着沈石慢慢伸高手掌，摊开掌心，露出了在他手中那块闪烁光芒的白色骨片，紧接着，便听到沈石平静地道：

    “我要见他。”

    ※※※

    钻地獠恶狠狠地瞪着沈石，并没有立刻表露出什么善意，秃毛狐狸在这支可怕的巨大妖兽面前，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全身颤抖个不停。它终究也只是一只普通的野兽而已，在这种蛮荒时代流传下来的巨兽遗种前根本无法抵御那种气息。

    沈石低头又瞄了一眼看起来几乎马上就要被吓得心胆俱裂到快死的狐狸，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着那只巨兽道：

    “你快要吓死它了。”

    钻地獠的目光扫过那只秃毛狐狸，眼中甚至没有任何在意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一只路边的小虫子般，随后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声后，过了片刻，它的身子忽然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向着沈石缓缓伸出了一只巨大的手掌。

    黑色的巨掌看去比沈石的身躯都要大上几分，放在他的身前看起来显得格外惊悚，不过沈石看起来对此倒是十分平静，不顾狐狸的哀叫，还是抬脚走到了这只巨掌上，连带着将全身发抖哀鸣声声的狐狸也带了上去。

    片刻之后，在秃毛狐狸绝望的叫唤声里，钻地獠一声仰天巨吼，忽地将巨掌一收，然后整个身子以匪夷所思的灵活嗖的一下，再度跳入了那巨大的坑洞中。

    眼前瞬间一片漆黑，所有的光线都在头顶上方迅速消失，转眼间仿佛有千重万层的厚重土壤都压了下来，将那条通路完全的堵死。钻地獠巨大的身躯就像是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游泳一般，迅猛无比地向着地下深处飞快前进，浓浓的土腥味在身边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沈石看不到任何的情形。

    不过这种状况，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遇见了，所以十分的镇定，甚至还沉默地闭上了双眼，安静地等待着。

    在眼前的一片黑暗中，他忽然有一种自己如坠入黑暗深渊的错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不停地向下沉去，而且那片黑暗之海，仿佛永远也看不到底部。

    这种感觉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突然有那么一刻，沈石忽然觉得身子一震，那种失重坠落的感觉一下子消失了，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又一次站在了那个被掩埋在地底深处无数岁月的古老宫殿之中。而在他的前方不远处，便是那个古朴而雄伟的地下妖皇殿。

    钻地獠将手掌轻轻放在地面，然后松开手掌，让他走了下去。沈石抬眼看了一下这只巨兽，微微点了点头。

    钻地獠忽地一声嘶吼，转身一闪，几个晃动间，那个巨大的身影便顿时消失在这片庞大无比的地下宫殿的黑暗阴影处，也不知是去了哪里，偌大的阴暗的妖族地宫中，突然便只剩下了沈石一个人，显得格外的孤寂。

    “呦呦，呦呦……”

    几声哀鸣，从沈石的脚下传了过来，听起来有一种快要断气的感觉。沈石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秃毛狐狸已经倒在地上，张大嘴巴拼命喘着粗气，身子也还在不住颤抖着，不过感觉似乎还是比刚才好了一些。

    “好啦。”沈石摸了摸它的脑袋，微笑着道，“这不是已经下来了么？起来吧，咱们要去见一个人。”

    秃毛狐狸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沈石的话，不过看起来它对沈石的怨念越来越重了，身子明显地又是抖了一下，看了看周围那片阴森无比的地下宫殿，口中再度发出一声哀鸣。

    沈石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向周围看了一眼后，便往那座妖皇殿走去，秃毛狐狸赖在原地躺了一会，但忽然感觉有些不太对劲，这阴森地宫里那些无所不在的黑暗阴影角落中，似乎隐隐闪烁着什么诡异的视线光芒，在远远窥视着这边。

    狐狸一个激灵，突然全身有了力气，一下子跳了起来，然后大步奔跑追上了沈石，跟在他的身边，脑袋东张西望地看着，然后慢慢走近了那座硕大的大殿之门。

    空旷的殿堂里，一如上一次过来时的模样，包括那个大殿中央的石台和上面那具棺椁，不过与之前有些不同的是，沈石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那棺椁是金色的，但是这一次他走进来时，所看到的那棺椁的颜色，却变成了有些诡异的紫黑色。

    一个人影在石台上，背靠着棺椁低垂着头，安静地坐在地上。

    沈石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然后走了过去，拾阶而上走上石台，他此刻眼神中看向那个人影的情绪显得十分的复杂，甚至还隐隐带着几分紧张，但到了最后，他还是安静地在这个身影前不远的地方跪坐下来，轻声道：

    “前辈，我回来了。”

    那个人影的脑袋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抬了起来，先是看了沈石一眼，随即目光扫过他的身后，看到了那只探头探脑十分害怕的秃毛狐狸。

    过了片刻，这个人影忽然开口道：

    “这只狐狸好难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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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七章    求教

    第二百八十七章求教

    “前辈，这些日子可还好么？”沈石看着黄明那张熟悉的脸，开口问了一句。

    黄明的脸色看起来与沈石上次来到这地宫时所见到的模样并没有什么区别，联想到在此人身上发生的事，沈石心中甚至有些怀疑或许他的这张脸几千年来都不会有所改变。不过黄明的眼睛里显然并不是完全的冷漠无情，在他的目光重新看向沈石的时候，他居然还露出了一丝笑意，然后笑着说了一句，道，

    “没想到你居然还会回来。”

    沈石也是笑了一下，有心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心中千头万绪，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黄明瞄了一眼沈石的身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审视又像思索，过了片刻之后，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道：“嗯？看来你是选了走阴阳咒这条路了吗？”

    沈石点了点头，道：“是，我毁了丹田。”

    黄明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之色，道：“这是好事，相信我，术法一道和阴阳咒秘法，不会让你失望的。”

    沈石想了一下，道：“前辈，我想请问你一下，为何你会这般看重我，指点迷津不说，还传我秘法？”

    黄明轻轻挥了挥手，黄色的袖袍拂动间，让人可以隐约看到那白森森的骨骼影子，这一下登时又把躲在沈石背后的那只狐狸吓得不轻，低低地哀叫了一声，身子顿时缩成一团。

    黄明看了一眼那只秃毛狐狸，也没去理会它，对沈石微笑道：“我也没其他人可以选了啊，这一万年来，也就只有你一个人走到这里了。”

    沈石默然，心中不知为何，忽然有些不太舒服，或许是有些难过吧，心想若是换了自己，怕是早已疯了。他在一边沉默了一会，随即抬起头来，道：“前辈，这次我过来除了有一些事想要向你请教外，在此之前，却是在这中间我知道了一件事，和您有些关系，我想应该和你说一下。”

    黄明略感诧异，眉头微挑，道：“什么事？”

    沈石沉吟了片刻，道：“是这样的，我前些日子前往极北雪原，到了当年六圣中的姬荣轩祖师所建立的镇龙殿中，见到了镇龙殿如今的方丈大师天苦上人，从他口中，知晓了当年姬荣轩祖师的一些言辞……”

    沈石的声音平缓而低沉，将那一天自己从镇龙殿天苦大师口中得知的事，对黄明一一说了出来。黄明静静地听着，当他听到那几个或许是最熟悉的名字的时候，他脸上的神情是复杂的，有不屑、有回味，有微笑、有怅然，一直就听到了最后，当他听到从沈石口中，当年的那位姬荣轩祖师在圆寂之前所说的那一句话时，他才沉默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他才淡淡地开口，只是声音带了几分莫名的惘然，道：

    “当年那几个家伙中，死秃头看我最不顺眼，骂我最多的也是这厮，想不到日后我落难时，反而是此人跳出来与我分辩。”

    “嗯？”沈石带了一丝疑惑，道，“秃头？”

    黄明摆了摆手，道：“姬荣轩那蛮子天生是个秃子，从小脑壳上便不长毛发，脑瓜铮亮得像个球似的，当年不知被我取笑了多少回。”说着忽然笑了一下，摇头道，“这厮倒是狡诈，自己秃头不说，日后还鼓捣出一个什么佛门大派，让一堆人跟他都光着头，以为这样就没人笑他光头了吗！”

    沈石“哦”了一声，心里有些不太相信，心想当年那位圣人怎么可能因为如此可笑的理由才创建镇龙殿的，那分明是发下大宏愿，为了跟永镇龙界、替人族永世看好强大的龙族才做下如此伟业的好不好？

    不过幸好黄明感叹过后，看起来还是对当年的那位姬荣轩圣人有些唏嘘之意，便没有再取笑他，倒是话锋一转，随口对沈石说起来一些成年旧事起来了。

    所谓的成年旧事，便是当年人族几位圣人间的大小琐事，一些如今根本没流传下来的、真假难辨的，黄明今天似乎是被沈石所说的此事刺激了一下，记忆翻滚起来，又没有其他人可以诉说，便都当做饭后闲聊一般的随意说了出来。

    当时沈石听着听着，却只觉得自己额头上慢慢地有冷汗冒了出来。

    比如黄明说，古子真那厮十分好色，最喜欢找女修士双修，女修士不愿意的，他便挖空心思想要把女人搞到手再搞上床，最匪夷所思的是这货在功成名就后，居然还对异族的女性产生了性趣；

    比如他又说，宋文德那厮道貌岸然，其实一肚子坏水，所谓的奇策妙谋，其实就是各种阴谋诡计，不但对敌人便是对自己人也是一样，论起毒辣凶狠处，当年……唔，也就仅次于我了……

    又比如说你那个祖师爷甘景诚，顶着个圣人名号，其实胆子是最小的，在一群人谁都不敢得罪，整天装着好好先生，结果谁都看不起他，谁都欺负他，最后肯定就是被直接一脚踢到最边远的海州去了；

    还有那个南宫小雨，她就是一个……

    沈石听到后面，已经有些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了，只是看黄明一脸淡定地说下来，似乎所说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一样。但在说到最后一个南宫小雨时，他忽然脸上掠过一丝异色，像是想到了什么，然后摇了摇头，却是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了。

    突然听到了那些圣人从来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且不论黄明这些话到底是不是真的，但是听起来对于听惯了圣人们高大形象的人来说，实在还是有些难以接受。所以虽然沈石有些好奇为什么黄明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也还是没有去追问。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过了片刻后，黄明像是从回忆中醒来，看了沈石一眼，道：“不管怎样，你能来告诉我这事，我还是要多谢你。”

    沈石点了点头，道：“应该的。”

    黄明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道：“不过我还是没想到你会愿意回到这里，应该是有什么事要找我么？”

    沈石默然片刻，抬眼望向黄明，目光与他对视片刻，随即语气平静地道：

    “前辈，我现在已然选了术法这条路，实力确实比以前大有增进，这也都是拜您所赐。只是现在我最强的术法不过只有三阶的冰剑术，总感觉威力不强，所以想来想去，还是想着回来向您请教一番。”

    黄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后，开口道：

    “绝世秘术世所珍罕，我为什么要教你？”

    沈石微微低头，看去神情并没有流露出什么失望之意，只是平静地道：

    “所以我想请问您一句，在这个世上，您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可以帮上忙的吗？”

    （早上的火车去北京，漫长的旅途啊。说起来这还是北京这几年雾霾问题凸显起来后，我第一次北上，求问大家，怎么防御无孔不入的雾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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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    承诺

    第二百八十八章承诺

    大殿之中，除了这座石台，大部分的地方都笼罩在一片阴森昏暗里，而唯一看起来有些光亮的石台上，因为那具棺椁的存在，却也显得十分诡异，再联想到此处妖族地宫深埋地底不知多少年月，看起来这个地方便更像是鬼域而不似人间。

    鬼域中的人影，是人还是鬼？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无论是黄明还是沈石，都没有开口说话，他们只是安静地彼此注视着，气氛显得有些僵冷下来。在这其中，倒是进入大殿之后的那只秃毛狐狸似乎慢慢习惯了这座地底大殿的气氛和环境，渐渐轻松下来，左右张望了一阵后，见沈石与那个奇怪的人正在说话或者是发呆，便大着胆子向外面走了几步，在石台上慢慢闲逛了起来。

    狐狸这里闻闻，那里嗅嗅，看起来的动作居然和以前的小黑猪有几分相似，不过或许也可能是因为野兽都这样吧。不知不觉中，它也绕了石台一圈，随后走到了摆放在石台中央的那个巨大棺椁边。

    抬头看了一眼这具巨大的棺椁，狐狸显得有些好奇，在过去的岁月中它当然是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便试着往前靠了靠，然后伸出一只爪子在棺椁上轻轻摸了一下。

    紫黑色的棺椁矗立如一座小山，但在看似巍然不动的外表下，狐狸却突然感觉到在那棺椁的内部，竟然猛地传了一阵细微的颤抖，就像是……似乎也有个东西在棺壁的另一侧，也微微敲了一下相同的地方。

    狐狸瞬间跳了起来，浑身为数不多的毛看去都炸起来了一般，嗖的一声飞窜出去，一下子钻到了沈石的背后，然后身子索索发抖，再也不肯出来了。

    沈石与黄明同时看了这只狐狸一眼，随后沈石皱了皱眉，目光落到那具棺椁上，看了片刻后，道：“前辈，那边没事罢？”

    黄明笑了一下，道：“没事啊，能有什么事？”

    沈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黄明又坐了片刻，忽然开口道：“你刚才问我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可是不管什么事都愿意为我去做？”

    沈石平静地道：“您先说一下，我也只能先听听，有些事我未必做得到，有些事我也未必愿意做。”

    黄明笑了起来，看着沈石，道：“你这般说，可是有些诚意不足。”

    沈石摇头道：“前辈您也不是肤浅凡人，想来知晓我不过是量力而行罢了。”

    黄明哼了一声，脸上神情中却是掠过一丝复杂之色，似乎在回忆往事，又像是有些犹豫不决，过了一会后才缓缓道：“我被困在这地下时日太久，又中了暗算此生决不能再见那日头天光，所以早已断了再出去的念头，便是一些成年旧事，也差不多都忘了。只是被你这么一问，我却想起来，应该还是有一件事算是未了心愿吧，只不知你愿不愿帮我去做？”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低头，沉声道：“您说。”

    “我要那鸿蒙妖族尽数灭绝，在鸿蒙诸界中完全消失！”

    &&&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也曾经是有一半的妖族血脉，而且还是妖族中最尊贵的妖皇血统。”

    “不错。”

    “前次我在这地宫里的时候，记得您也跟我说过，当年你小时候，最疼爱你的除了令堂外，还有当年的那位妖皇？”

    “是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

    “但是他们都死了！”黄明忽然打断了沈石的话，冷冷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中第一次多了几分冷酷的气息，道，“他们都死了，都是为我死的。”

    沈石沉默了下去，过了一会后，轻声道：“我本以为您在困在这妖族地宫中近万年，这些事已经都放下了。”

    黄明盯着他看了一会，随后缓缓闭上双眼，片刻之后忽然笑了一下，道：“是啊，其实我也已经把这些事忘了很久了。不过既然你今天来到这里又提起了这事，我就告诉你，如今我只有这么一个未了心愿了。”

    沈石苦笑了一下，沉默了很久后，静静地道：“这件事太大，我做不了。”他抬头看着黄明，道，“天下妖族何其众多，以我一人之力，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杀光吧，我也想不到世上有谁可以做到这事，哪怕是元丹境大真人也不行的。”

    黄明淡淡地道：“我当然不会让你真的去一个个杀。你听好了，万年前天妖王庭被我和几个兄弟带领人族大军覆灭，将他们从天鸿城龙脉赶走，算是重挫了妖族气运。如果我所料不差，这万年来妖族应该是气运萎靡，很难再出什么绝世天妖。只是如此仍然不够，妖族在起妖界古祖之地仍有一支古老龙脉，气数仍在，假以时日妖族未必便没有崛起之望。你要做的，便是去妖界毁掉那条龙脉，如此再过多年，妖族便自然消亡。”

    沈石身躯震动，愕然道：“竟有此事？”

    黄明嘴角挂了一丝嘲讽冷笑，道：“此事乃是妖族最高之密，历来只有妖皇口口相传。当年我父皇被人暗害，临终前只将此事告诉了我，想来日后的伪皇是不会知道这个事情罢。”

    沈石哑然，过了好一会后才叹了口气，道：

    “我记得上次过来时，曾经跟您提到过吧，昔年人妖决战后，通往妖界的必经之路飞虹界已经被阴煞之气所毁，再也无法通过了。就算我答应了您这件事，也是无法到达妖界的。”

    黄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道：“反正我也没法出去了，也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希望，只要你答应了我，日后有机会的话，便替我完成这个心愿就好。”说着，他抬眼望了望某个不知名的远处，目光似乎在那一刻穿透了这地底的黑暗，道，“而且未来会怎样，到底会发生什么事，谁又会知道呢？”

    沈石抬起头，看着黄明，忽然道：“您莫非是知道什么？”

    黄明摇了摇头，道：“我就那么一说，反正这事就这样罢，你愿意答应不？”

    沈石心中念头转动，将此事来回想了数次，虽然总觉得有一丝不太对劲的地方，但到了最后，他终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点头道：“既然如此，前辈，我答应你了。”

    “好！”

    （漫长的旅途中，只有码字才能打发时间了，这就是我选择火车不坐飞机的原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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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    禁咒

    第二百八十四章禁咒

    故老传说中，上有仙境下有地府，中间便是鸿蒙诸界亿万生灵，六道轮回生生不息，由此从古至今，沧海桑田中自有天道。

    只是那所谓真正神仙居处，从未有人见过；九幽黄泉，又只道人过奈何桥，当饮孟婆汤，忘却身前事，浑噩入轮回。于是人生一世，便只剩了这一世，前世来生，谁又能知晓到底如何，谁只道你是人是鬼是神仙，又或是只进了那凄凉无智的畜生道？

    鸿蒙一百零八界，天险绝地者在所多有，人世繁华，本也只就在繁华肥沃的数界之中，更多的界土，其实多为荒凉，或是妖兽巢穴居所，又干脆连普通生灵都难觅。不过在所有界土中，真正号称死地的，近万年来，还是只有飞虹界而已。

    这个有着美丽名号、当年也曾经风光一时的界土，如今早已被阴煞所笼罩，化为一片灰色的死寂世界，只是到了这一天，这个沉寂万年的飞虹界里，终于到了天翻地覆变化的时候。

    有一个女子站在这一片灰色世界里唯一一座还算完好的山峰上，黑发披肩，明眸如星，睁开又闭上。她白皙而丰腴的胴、体折射出于这片灰色天地格格不入令人惊心动魄的美丽。在她身前，龟裂的大地如被撕裂，岩浆到处横流，地底不停地爆发出咆哮吼声，仿佛正在酝酿着什么；在她身后，铺天盖地的灰霾遮蔽了这个天地，形成了一片灰暗的天幕。

    一座细小的塔影，垂落在她眼前，细弱如尘埃，犹如她一根温柔纤细的小指。灰塔不停地颤抖着，无数道细丝流逝而出，注入这个女子的身体，直到最后，忽地天地突然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一声细细微弱的声音，轻轻如同气泡爆裂开一般。

    碎了。

    凌春泥睁开双眼，俯视大地。

    忽而间有大风吹起，忽而间大地震动，紧接着天地间一阵巨响，山峰之下陡然凹陷，百丈巨坑中一道赤红岩浆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轰！

    轰、轰、轰……

    如惊雷如巨吼，龟裂的大地四分五裂，数不清的岩浆从地底喷发而出，像是这一界的末日已然到来。所有的灰色被大风卷起，横过广阔的天空，如倒悬的汪海从天垂落，汇入到凌春泥的身上，阴煞之气，一扫而空。

    空气中充斥着仿佛可以烧尽所有心肺的炽热气息，带着浓浓的硫磺焦臭气味，但是那股令人窒息的阴霾味道，却是再也没有了。

    她的身体缓缓飘了起来，就这样在那世界毁灭般的景象中，飘到了半空中。

    “轰……”在她身后，当她的双脚刚刚离开那座山峰的时候，这座山便垮塌下去，无数的巨石粉碎坍塌，疯狂地掉落下去，烟尘仿佛化作了咆哮的巨龙，飞向天空。

    她却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她只是凝视远方，然后微笑起来。

    天地间的光辉，落在她的脸上，有令人目眩神迷的妩媚与美丽。

    忽然间，这一片天地下，有无数的黑影蜂拥而来，哪怕这龟裂的大地奔腾的岩浆一路吞噬了无数身影，但是那片茫茫入海无穷无尽的影子，却仿佛连这片末日都无法阻挡。

    那是一片，鬼物的海洋……

    所有的鬼物从四面八方疯狂地冲到凌春泥的脚下，然后睁开双眼，幽绿的鬼火仿佛瞬间变作了一片恐怖的海洋，占据了这片天地里的每一个地方，向她俯首称臣，向她疯狂叩拜。

    就好像下一刻，只要这个美丽的女子手一指，这无数可怕的鬼物就要冲去，毁灭一切。

    凌春泥站在高空，张开怀抱，感受着这飞虹界中一万年来第一次吹来的没有阴煞之气的风的气息，然后她的笑容缓缓收起，忽地一臂伸出，指向远方某处。

    “吼！”

    千万鬼物仰天长啸，天地震颤，鬼海如潮，滔滔而去。

    &&&

    万里之外，妖族地宫。

    地下妖皇殿中，黄明与沈石相对而坐在大殿之中的石台之上。

    “阴阳咒乃是太古时妖族传下的至高秘法，历来只在妖皇后裔一族中传承，昔日你所得到的阴阳二三篇咒文，不过只是这部秘法的残篇而已。”

    黄明目视沈石，平静地道：“真正的阴阳咒密卷咒法，浑然一体，当无断文末篇之分，一旦修行有成，便可掌天地五行之力，御鬼神为己用；施五行之术法，事半而功倍，正如其起首秘法总纲所言，人之灵魄，皆在神明之府，由是而激发……”

    沈石闭目静坐，静静聆听，额中灵窍处，忽有亮芒闪亮，灼灼如焰火，照见五内，灵力瞬间通流周身，时缓时急，如滔滔河川；有天音梵唱，忽从天空垂落，大殿上空，忽有落花幻象。

    黄明抬头望了一眼，略有异色，似惊叹、似讥讽，随即化为深沉之色，侃侃而论，不绝于耳。阴阳咒完整诸篇合一，浑然如天成，而在咒文最后，黄明却忽然住口不言。

    沈石身上异光缓缓收敛，过了片刻，恢复如常人，方才转过头来，望向黄明。

    黄明凝视他片刻，道：“世间术法，在此阴阳咒术下皆可威力大增，但从首代妖皇传承至今的，其实还有一部禁咒篇，你可愿学？”

    “禁咒篇？”

    “不错，便是禁咒篇。这禁咒威力奇大，却艰难无比，自古以来妖族之中便从无人能够修成，传说也只有昔年的首代天妖皇方能施展。”

    沈石抬眼道：“比之现如今的五行高阶术法如何？”

    “远胜之。”黄明随手丢了一本古色斑驳的卷谱过来，淡淡地道，“这里是一些我早年修炼过的五行高阶术法，以你如今的天资实力，虽然修炼起来有些吃力，但若是肯吃苦，假以时日也总会有所成就。”

    沈石一把接住，握在手心，沉默片刻后，低下头去，道：“多谢前辈。”

    黄明轻轻一挥手，道：“不过只是承诺罢了。唯独还有那禁咒篇，威力虽强，却是有些限制的。”

    “是什么？”

    “禁咒乃引天地之力，御鬼神掌乾坤，非凡人所能窥视，若三年之内不能修成，则必遭天地反噬，粉身碎骨身受凌迟，痛苦而死。”

    沈石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道：“很难？”

    “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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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回应

    第二百九十章回应

    到了最后，沈石终究还是放下这神秘莫测的禁咒，暂时不准备修炼这种听起来就极其邪门的法术。虽然以黄明的道行、身份和眼光，以他对五行高阶术法都十分看淡却对这禁咒非常看重的样子，可以想象这门所谓的禁咒威力必定大的惊人，但是不成则死的禁忌，却实在令人有些难以接受。

    而且，沈石心中对此也还有另一个疑惑：

    “前辈，那你自己，可曾修炼过这禁咒？”

    “没有。”

    “……这是为何？”

    “当年我那么多大事要做，身负大仇，怎么可能为了修炼这禁咒而自蹈险地？”

    “唔……”沈石看着黄明，想了一会后，诚恳地点了点头，道，“我觉得您说的非常有道理。”

    &&&

    接下来的时间，沈石在这妖族地宫中呆了差不多一个月。在这与世隔绝的地下宫殿里，他每日与黄明相伴，看到的都是昏暗阴森的阴影，安静地修炼着黄明传授给他的阴阳咒。

    那种感觉，就像是重生一般。

    十余年来在凌霄宗内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路程，突然就像是完全崩塌的墙梁完全幻灭，只剩下了一条陡峭无比的小路，通往不知名的黑暗前方。

    有时候他心里其实也有几分惘然，也会想过自己是不是真的走错了路，那些十年的心血一朝抛弃会不会太过任性，而随之而去的还有很多很多。最重要的是，他还记得这个进入凌霄宗修炼的机会，其实是父亲当年用命去搏来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当他在那个危急关头断然做出这个决断时其实并没有太过犹豫挣扎，但是时间过得越久，他心里便想起了越多的事情，甚至隐隐觉得有些寒冷，有些孤寂，于是他越发的思念已经十多年不曾见面的父亲。

    每当想起这些的时候，或许也只有在他体内缓缓流淌的那些灵力，才是他能够感觉到的唯一的温暖气息。

    沈石明显地感觉到，在黄明的教导下，在他对五行术法上闻所未闻的见解传授下，自己的实力仿佛是以一种突飞猛进的势头在飞涨着，这种感觉让他甚至觉得，自己过去最敬仰的师父蒲司懿蒲老头，在五行术法这一门上，或许比黄明还是要差上不少。

    不过这应该也不算奇怪吧，要知道眼前这个人，当年可是和元问天、姬荣轩等大名鼎鼎的人族圣人站在一起，一起翻天覆地、覆灭了天妖王庭的男子。

    总之，不知道是因为黄明的教导太强太优秀，或是阴阳咒这种妖族秘法在完整修炼后本身就强大无比，完全激发了沈石在术法一道上的天分，又或是二者兼而有之的缘故，沈石发现自己对五行术法的理解在短短时间里便到了另一个层次上。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在黄明的教导下，沈石便学会了两个新的四阶五行术法，三个新的三阶术法，至于一阶、二阶的五行术法黄明似乎根本就看不上，反而懒得多教他，不过倒也是顺手将他如今已会的一些低阶术法整理了一番，然后沈石便发现原来现在的术法和黄明当年真的是有些不太一样的。不知是不是经过万年的传承和式微多年，这些术法才产生了一些谬误。

    在沈石如海绵吸水一般如饥似渴地向黄明拼命吸收学习着五行术法的时候，伴随着这两个人还呆在这阴森可怕且孤寂无聊的地宫里的，还有一只狐狸。

    秃毛狐狸只是一只普通的野兽，连妖兽都算不上，只是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机缘跟了沈石一路从北方雪原来到了人间俗世，现在又到了这妖族地宫，也算是雪狐一族中罕见的眼界大开的狐狸了。

    在最开始的惊吓过后，秃毛狐狸开始慢慢适应了这座地下妖皇殿里的环境，不管是谁在同一个地方呆上一个月，那么大部分的黑暗阴影也就不那么吓人了。狐狸在这段时间里已经慢慢摸清了这座大殿里的情况，知道了大殿中那些看起来一片漆黑的地方其实真的只是光线暗而已，走过去跑过来穿行在黑暗中的，屁事没有！

    所以现在秃毛狐狸开始变得嚣张起来，反正沈石每日忙着修炼也没空理它，最多想起来的时候就丢过来几块肉脯，狐狸也不在意，在这大殿里自得其乐地到处闲逛玩耍，偶尔趁着黄明沈石不注意的时候，它还在这座大殿的一些阴暗角落里偷偷尿了好些地方，用属于野兽的方式宣告这座大殿如今已经是狐狸的地盘了。

    如今的狐狸，只是不敢真的跑出这座妖皇殿去而已。

    因为它曾经试着出去张望过一次，然后很快发现在这座大殿之外那片庞大的地宫隧道中，是真的有很可怕的怪物存在，并差点将它吃掉了。在那之后，秃毛狐狸就老老实实地呆在了妖皇殿中。大概是在逛遍了这座大殿里所有的阴暗地方开始觉得有些无聊，算算日子也许是在来到这座地下妖皇殿后的第二十六天。

    狐狸忽然发现，这座大殿中还有一个地方是它还没有认真检查过的。

    在野兽的本能中，狐狸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的地盘上所有的东西都应该了如指掌，至于那两个强大但似乎对自己并无敌意的人类就不去理会了，所以它很快地就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那个奇怪的地方上。

    大殿中央石台上，摆放的那具棺椁。

    在来到地下妖皇殿的第一天，秃毛狐狸就去接触过这具棺椁，然后便被里面诡异的动静吓得差点屁滚尿流，一下子逃开了。如今狐狸的胆子慢慢大了起来，便在这一日上，再一次试着去靠近这具棺椁。

    它在石台上闻闻嗅嗅地迂回徘徊，黄明和沈石则在石台的另一侧低声说着话，大部分时间里黄明在说，沈石则是仔细凝听，偶尔开口问上一句，又或是微微点头，似乎面露欣喜之色。对于狐狸，反正这段时间里狐狸整天都是这般闲逛，他们谁都没在意。

    狐狸向那边的两个人瞄了一眼，发现他们根本就没注意自己，胆子又大了一些，然后探着脑袋一路走到这具棺椁的后面，直到确信那边的两个人看不到自己了，狐狸在犹豫了一会后，这才大着胆子，又伸出了自己的爪子，轻轻向这具棺椁摸去。

    棺椁的表面是冰凉的，似乎不带有任何温暖的气息，让狐狸都打了个寒颤，不过看起来，似乎也就是这样了？

    没有任何的其他反应，更没有什么危险的气息。

    狐狸歪了歪头，想起好些日子前自己第一次摸着这棺椁时的情景，忍不住又有些好奇起来，手上的爪子下意识地轻轻敲了敲坚硬的棺壁。

    “噗噗……”低沉到细不可闻的声音，从它的爪下轻轻泛起，巨大的棺椁矗立如山。

    周围似乎很是安静，不知为何，狐狸忽然有些紧张起来，它刚想转头张望一下，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它的身子一震，却是发现从自己的爪子上传来了一阵细微至极的轻颤。

    是从那棺壁内侧传来的。

    “噗噗……噗噗……”

    微微的震动声，听起来，就好像和自己刚才敲击时一模一样的声音。

    狐狸呆了一下，有些惊讶也有些迷糊，过了片刻后，它忽然又伸出爪子，在这棺壁上再度“噗噗”轻轻敲了敲，然后仔细地侧耳倾听。

    过了片刻，“噗噗……噗噗……”，一阵细微的声响仿佛回音，从棺壁里再一次回荡过来，仿佛是一个有趣的游戏，又像是好玩的回应，在狐狸的爪下回旋着。

    （又是坐火车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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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章    金虹山的人们

    第二百九十一章金虹山的人们

    凌霄宗，金虹山。

    术堂蒲司懿蒲长老最近的心情很坏，动辄便大发雷霆，谁要是一不小心惹到了他，或者干脆只是被他看到了不顺眼的地方，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哪个家伙要是不识相还想分辨甚至反驳几句，很多时候大家便能听到在金虹山头突然想起如炸雷一般的轰鸣声，然后一个两个或者是一群凌霄宗亲传弟子便会毛发倒竖灰头土脸，狼狈万分地抱头鼠窜。

    当然了，蒲老头不可能真的会对自己宗门里的年轻弟子们下重手，但是一个成名多年的元丹境大真人含怒出手，哪怕在他看来只是略施小惩，也足够一众凝元境包括神意境弟子们喝一壶的了。

    一开始其实也是有宗门长老看不过去，出面来劝阻几句，结果蒲老头这次似乎动了真怒，谁来了也不给面子，中间更是直接在金虹山头当面大骂，言语中涉及了多位在宗门里位高权重的长老，包括一向甚得人心的丹堂长老云霓和阵堂长老乐景山，冷嘲热讽言语刻薄，让两堂弟子又惊又怒。

    不过这一切在蒲老头那天看到了路过的孙明阳长老后达到了高潮，他老早就对孙长老看不顺眼了，那天正是勃然大怒的时候，看到孙明阳长老便是心头火起，骂骂咧咧不说，说得自己火大了干脆直接撸起袖子灵力暴涨，随即天地变色乌云盖顶狂风大作龙吟虎啸之声直动天际，看起来像是不死不休的势头，把周围走过路过的一大片凌霄宗弟子吓得半死。

    不过关键时刻，掌教怀远真人终于是出面，作为如今宗门里唯一一个还可以让蒲老头有些许忌惮的人物，他好说歹说软硬兼施地才将这个暴怒的老头拉走。而奇怪的是一向性子刚正的孙明阳长老在那天居然并没有对蒲老头的挑衅做出正常的激烈反应，反而大部分时间只是站在原地苦笑不已。

    这么大的事情当然迅速地在凌霄宗宗门里引起了无数人的关注，随即很多弟子们都发现这一次面对术堂蒲司懿长老的突然暴怒，不止是孙明阳长老，还有好些位元丹境长老的反应也同样的奇怪。面对蒲老头的责骂挑衅，势力雄大的丹堂、阵堂都是选择了沉默，如果再加上孙明阳长老所在的灵兽殿，等于说如今凌霄宗内如今实力最强的三处堂口居然是不约而同地对术堂的挑衅保持了退让的态度。

    这当然是多年未见的罕有之事，这世上的聪明人何其众多，能够进入凌霄宗这等四正名门的大门豪派的弟子更几乎都是聪慧之辈，所以没花多久时间，便有不少人暗中猜到或是关注到了前不久宗门里一次没多大动静的弟子派出任务。

    派出去的弟子都是凌霄宗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好吧，至少五个人中有四个都是出类拔萃的英才俊杰，剩下的那个不提也罢。但是问题就出在这一次本来是北上前往极北雪原镇龙殿的普通拜会行程，出去了五个人，回来的只剩四个人。

    最笨最没用道行最低平日里存在感也最差的那个术堂亲传弟子，不见了。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并没有人出来对事情做一个公开的解释，本来么，一个普通的亲传弟子，还不是特别出色的那种，当然不可能上升到要让凌霄宗这种豪门大派全宗门都为其分心议论的地步。但是蒲司懿蒲老头的反应这么激烈，还是让许多人感到惊讶。

    除了失踪的沈石，其他回到凌霄宗的四个年轻弟子，几乎都是在很短的时间里都被各自的师长禁足不出，不知道是单纯地为了避开蒲老头的怒火还是他们自己心中难受，但是从私下里传出来的消息来看，这四个人各自反应不一。

    孙友是众所周知的与沈石多年老友，此番回来周围人便常见他长吁短叹，神色间多有怏怏不乐之色；反应最大的应该是钟青露，短短一段时日中她似乎比平日便瘦了一圈，甚至还有丹堂中平日与她相近的弟子看到她偷偷哭过几次；与这两人相比，甘泽的反应应该是最正常的，除了偶有皱眉沉思怔怔出神除外，倒是没看出有什么更多的异常地方。

    而四人之中，最神秘也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乃是阵堂出身的钟青竹，因为这个清冷的女子在回到金虹山后，很快便自行闭关，将自己锁在洞府中足不出户，无论是谁都没法看到她，所以也不知道她如今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总之，这一场北上极北雪原的行程在凌霄宗内可谓是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但最后终究还是因为沈石在宗门里的分量不够重，声望不够高，术堂又向来弱势且人丁稀少，就这样随着时间过去，慢慢地淡了下去。

    然后，大家便开始慢慢地淡忘了这个人。

    失踪了么，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议论几句感叹几声，又有谁真正在乎呢？

    &&&

    但是还是有人真的在乎的。

    记得他，关心他，为他担忧，为他挂念，为他勃然大怒，为他痛心疾首。

    这一天天光初亮，山林幽幽，蒲老头来到了沈石洞府所在的那座幽谷之中，走过了落满树叶静谧无声的林间小径，听着远处密林深处传来的些许水声，他站在了那座洞府前头。

    古树老藤青翠如昔，只是门前多了许多落叶，多日未曾有人打扫，显得有些寂寞。白发的老头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过了一会，他伸手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书信。

    信中是熟悉的字迹，写满了一张纸，与信纸同时掉出来的还有一块云符，而一句句这些日子他已经看过不知多少次的文字，又浮现在他的眼前：

    “……”

    “丹田既毁，道行丧尽……”

    “愧对师恩，无颜回山……”

    “至此仙凡殊途，灵材无用，洞府中一切诸物，都交予师父处置，当不足以报师恩万一……”

    蒲老头面无表情，但手掌上青筋微微凸显，身上衣衫无风自动，周围山林树木更是忽然摇曳哗哗作响，隐隐有龙虎风雷之声。

    仿佛下一刻，在他手上的这封书信与那块云符，就要化为齑粉。

    （这两天不在家，事情多，更新少一点。等回家了以后多更新，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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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章    有钱的徒弟

    第二百九十二章有钱的徒弟

    只是如此站了片刻，那无形却迫人的威势却终究还是慢慢平复了下去，风停树静，几许落叶翻过，鸟声复鸣清脆悦耳，须发皆白的蒲老头默默地吐出了一口气，神色间忽似有几分萧索之意。

    他默然无语，缓步上前走到洞府石门边，手中云符灵光一闪，沉重的石门便发出隆隆低沉的声音，缓缓向旁边移去。

    蒲老头看着在眼前逐渐显露出来的那个空无一人的洞府，忽然嘴里低声骂了一句，听起来似乎带着几分不屑，咕哝着道：“臭小子，你一个小小的凝元境修士，能有什么好东西，还把所有灵材留给老夫呢，以为老夫能看上么，脑子一定是坏掉了……坏掉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不再能听闻得到，随后默然轻叹，负着双手，抬脚走了进去。

    金虹山上的洞府，除了那些特意为元丹境大真人准备的以外，绝大部分弟子居住的洞府在格局上都是差不多的，所以蒲老头目光熟稔地扫过这间洞府，便发现自己这个徒弟住处意外的干净和简洁，至少在外头这间客厅中，几乎没有太多多余的东西。

    “穷光蛋。”蒲老头哼了一声，只是嘴角却仿佛微微抽动了一下，站了一会后，又向里面走去。

    卧室里同时十分简洁，一切东西都摆放的井井有条，看得出来沈石在平常的生活中是个十分有条理的人，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这起居的所在一景一物，就好像是看到了往日里沈石在这里走动起居的样子。

    蒲老头眼中掠过一丝黯然之色，缓缓转过身去，走向了卧室旁边不远处的那间储藏室。

    偌大的储藏室中，大部分地方都是空着的，除了一侧的石架上整齐地摆放着不少储物袋外，其他的地方并没有摆放什么奇珍异宝，一眼看去就给人一种空空荡荡的感觉，很是凄凉。蒲老头走了进来，翻了个白眼，嘴里嘀咕了一句：“臭小子……”只是话音未落，他突然看到了在这间屋子的一个角落里，还放着两个酒坛子。

    蒲老头皱了皱眉，走过去随意拎起一坛，拍开酒塞，顿时一股香醇的酒香弥漫散发出来，带着令人沉醉的气息。蒲老头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入喉咙，酒香四溢，可是不知为何，他却慢慢低下了头：

    “臭小子，居然还敢偷藏了好酒，回头看老夫不打断你的腿。”

    他就这样独自一人喝了好一会儿，随即转过身，随意漫步走到那几个石架前，瞄了一眼那些储物袋，脸色淡淡地随手拿起一个，口中自言自语道：“能有什么好东西，不就是一个穷光蛋么，偏偏要写那一大篇废话，以为老夫会可怜你么，真是笨死了……呃？”

    忽然，蒲老头脸色微微一变，抓住那只储物袋的手霍然一紧。沉吟片刻后，他忽然手一翻，紧接着便听到一阵哗啦啦作响，从那储物袋中如流水般倾泻、出一大堆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奇异肉块，直接在蒲老头面前地上堆了起来。

    蒲老头俯身身子拿起了其中一小块肉，仔细看了几眼，又放在鼻端闻了闻，顿时眼中掠过一丝惊诧之色，嘴里低声说了一句：“这是……龙肉？”随即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呼的一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石架上其他那些储物袋上。

    “哗、哗、哗、哗……”

    如流水一般的声响络绎不绝地在这间储物室中回响起来，越来越多的肉块从那些储物袋中蜂拥而出，在地上堆的越来越高，看上去似乎就像是一座小山，又像是一条水流上涨的大河，马上快要将这屋子的空间淹没。

    蒲老头脸上的惊容越来越盛，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而当他抓着最后两只储物袋的时候，却忽然没有继续倾倒，而是凝神感觉了一下，神念进入其中扫了扫，然后眼角又是抽搐了一下，低声道：“全是龙血……”

    接着，他的目光扫过在自己眼前那震撼人心龙肉成山的场景，嘴唇微微颤抖起来，有好半晌时间，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到了很久以后，他随手抓过了那只倒在地上的酒坛，慢慢地走出储藏室，在客厅中石桌边坐了下来。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怔怔地发呆，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蒲老头忽然一拍桌面，声音低沉看起来有些恼火地骂了一句，道：

    “妈的，这臭小子，居然真的比老子还更有钱的……”

    &&&

    天鸿城，妖族地宫。

    坐在石台上正在专心致志修炼阴阳咒的沈石，忽然身子一震，气息微乱，一声闷哼之后，长出了一口气，缓缓睁开了双眼。

    在他身边不远处的黄明看了过来，道：“怎么了？”

    沈石皱眉道：“奇怪，刚才修炼的好好的，忽然心绪有些不宁，灵力便也乱了几分，不过不算大事，或许是之前修炼太久，有些疲乏了罢。”

    黄明仔细看了看沈石的面相，随即点头道：“应该是如此，休息一下就好。”

    沈石答应一声，站起身来，来回走了走，同时也活动了一下身子。

    这座地下妖皇殿里阴森昏暗，但来了这里两次，呆得时间又这么长，这些所谓的阴森对沈石来说早已习惯到没感觉了。他目光扫过周围，忽然想起自己这一次修炼好长时间，那只狐狸应该饿了吧。

    只是这一下想起来，放眼看去，沈石却没有看到那只狐狸的身影，不过沈石也不着急，那只狐狸虽然没什么用处，但还算是聪明机敏，而且狡猾怕死，自从上次在妖皇殿外遇到一只游荡的鬼物差点被吃了之后，它就半步不敢离开这座大殿了。

    只是此刻它到底躲哪儿去了呢？

    沈石目光扫过附近，还是没看到狐狸的身影，便沿着石台走了过去，同时伸手进入如意袋中摸出了一块肉脯，往常这个时候，只要问道了肉脯的香味，那只狐狸便会立刻蹦跶出来的。

    今天也没有例外。

    “呦呦呦……”一声带着惊喜的叫唤，从石台上那具棺椁的另一边突然响起，紧接着秃毛狐狸从棺椁的另一头绕了出来，对着沈石叫个不停。

    沈石微微一笑，将肉脯丢给了它，狐狸一口叼住，然后趴在地上大口嚼了起来。沈石转过身来准备回黄明那边，不过走的时候心中倒是掠过一个有些奇怪的感觉，这只狐狸前头不是挺害怕这具棺椁的么，怎么最近倒是常常跑到石台上，在这棺椁附近玩耍了？

    只是此事也不算什么大事，或许是狐狸习惯了这里的环境的缘故罢，沈石没有多想，很快便走了回去，只剩下狐狸在这边的地上大快朵颐。而与此同时，当沈石走远之后，在狐狸身后不远处的棺椁壁上，忽然有一道形状诡异的紫黑色图纹缓缓亮了起来，光芒并不太明亮，只是慢慢变成一个圆形模糊的影子，幽幽暗暗中，看去仿佛就像是一个眼瞳般，静静地看着在前头不远处的狐狸。

    狐狸啊呜一口，吞掉了最后一块肉，觉得独自饱了，有一种幸福的感觉。口中啧啧哼了两声，想了想后，又慢慢走到了那具棺椁边，躺了下来，双眼微眯，似乎想要睡觉一样。到了这个时候，它似乎已经完全不再害怕那具棺椁了。

    黑暗的眼瞳静静地看着狐狸，过了一会，光芒散去，模糊的眼瞳消失，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坐着火车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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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章    阴魂晶

    第二百九十三章阴魂晶

    也许是因为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深处迷宫之中，对时间的感觉便与在地面上的人们有着不同的感受。没有了日升日落天亮天黑，心思寂寥的人或许度日如年，但是对专注于修行的沈石来说，总是感觉时间过得很快。

    在下来之前为了免除麻烦而被沈石剃掉了一身雪白狐毛的雪狐，现在的毛发已经重新又生长出来不少，虽然还没到当初全身洁白如雪，望之如同雪原精灵般美丽的模样，但新生的毛发遮住了皮肉，看起来还是顺眼了许多，已经算是恢复了几分当初的“姿色”。

    沈石也发现在最近这一段时间里，狐狸经常就在石台上转悠，不时便在那具棺椁附近睡觉休息，偶尔还会看到它回去磨蹭或是抚摸几下那具棺椁，似乎对这具冰冷的棺椁产生了一些兴趣。

    这个举动倒是提醒了沈石，在随后他向黄明问过一次为什么这段时间里，这具棺椁会从原本的金光灿灿变成了现在深沉到有些瘆人的紫黑颜色，但是对此黄明却并没有仔细说明的意思，只是往那具棺椁上瞄了一眼后，淡淡地说了一句“不打紧，没事的”便敷衍了过去。

    沈石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但黄明才是在这地下迷宫中呆了多年的那个人，对这里的一切显然还是他更加熟悉，所以沈石也就不再多问，也懒得多管闲事，很快又把经历投入了阴阳咒的修行之中。

    就这样，时间流逝，很快到了他进入妖族地宫的第三个月初。在这段时间里，在黄明的悉心教导下，沈石基本上已经完全领悟了阴阳咒这种奇异的妖族秘法，剩下的便是在日后漫长的岁月中不断地沉心修炼，进而在术法一道上走的更远。而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似乎也让这两个原本完全是两个时代的男人终于是彻底熟悉了起来，消除了大部分的陌生感而开始了解彼此更多。

    在修炼的闲暇时间，沈石常常与黄明闲聊，说话的内容有很多很多，然后他很快地发现，也许是因为一个人孤寂了太久，黄明似乎很喜欢聊天和说话。

    黄明对他说了很多，自己的人生、经历、朋友、敌人以及万年之前那些如今早已失传的种种见闻逸事，而从沈石的口里，黄明也知道了自己这个不记名的弟子的人生，他这二十多年里所看到所听到所经历的人和事，甚至还包括了沈石最私密的在感情上的几个女子的困扰。

    沈石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黄明说这么多，也许是因为感恩？也许是因为在他心里终究是知道，黄明一生都在被禁锢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深处，是唯一一个可以让他倾诉却毫无风险的人。

    所以当时光流逝，这段日子安静地过去之后，在这黑暗阴森的地底深处，他们突然发现各自都变成了最了解对方的那个人。

    除此之外，在这中间的某个时候，沈石还有一个十分意外的收获，从黄明的口中他听到了另一个令人十分惊愕的消息。那是某一天他回忆往事时心情有些激荡，对黄明说起了自己与凌春泥的往事，黄明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沈石述说，并没有去多嘴询问或是出言打断他的话头，只是在这个故事的最后一段时候，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怪异，似乎陷入了一种沉思中。

    然后在第二日上，黄明忽然找到了沈石，然后对他说：

    “那块黑色的水晶，怕是有问题的。”

    沈石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黄明说的很可能是自己昨天才告诉他的自己赠送给凌春泥的那块黑晶，不由得愕然问道：“什么？”

    黄明看去似乎也并不是有十足把握，但还是在想了想后，对沈石道：“按你昨日话里所说的样子以及这块水晶得来的方式，我觉得这东西很可能是古早年代以前一种极罕见的宝物‘阴魂晶’，其质至阴，传说是能够沟通阴阳两界的奇物，能容纳虚弱阴魂暂居其中，不为天地阳气所伤，不入轮回，换句话说，等于是足以逆抗天地大道的奇宝，非常珍贵。”

    “阴魂晶极其稀有，自古以来便世所罕见，而且但有现世，往往便会引来大妖巨鬼等无数厉害势力的殊死争夺，因为这东西用得好的话，等若是大妖巨鬼这等凶物的第二条命。而按照你之前所说的那些情况，我感觉那个叫做凌春泥的女子，或许有一点可能是被阴魂晶中隐匿的某个强大的阴魂侵蚀了神智，也就是俗话所说的夺舍。”

    沈石身子一震，愕然无语，在这一瞬间，过去许多难解的疑惑，似乎突然都在他眼前泛起或是一一显露出来，凌春泥的一些奇怪的举动、神态或是言行，原本看着都没什么，现在看去，却似乎都带了几分异样的痕迹。

    过了很久以后，沈石都没有说话，一直就那样沉默地站着，面上的神情也从最初的剧烈变化中，慢慢冷了下来，最后便是眉头紧皱着怔怔出神，似乎在回忆思索着什么。

    黄明在等了很久以后，问了他一句，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沈石又沉默了好一会后，抬起头来看着黄明，脸上神色已经慢慢恢复了正常，只是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道：“我还是先修炼罢。”

    黄明“哦”了一声，看着他道：“你不打算去找她？”

    沈石默默垂首，过了一会，低声道：“这世间太大，我找不到她。”

    黄明点了点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

    趴在石台另一边，在那具棺椁附近地面上的狐狸，似乎感觉到了沈石那边气氛有些突然的僵冷，抬起头来往沈石和黄明这里看了一眼，不过随后又低下头去，左右不过是两个男子坐在那边聊天，和它也没什么关系。

    它抬头打了个哈欠，甩了甩已经重新长出雪白绒毛的大尾巴，走到了那具棺椁便躺了下来，顺手伸出了一只爪子在那具棺椁上摸了一下。

    棺椁纹丝不动，没有丝毫的反应，连以前曾有过的那种微弱的震动也没有。狐狸有些失望，不过倒没有太过惊讶的样子，因为这段日子以来，这具棺椁中令它感到兴奋好奇好玩的那种回应突然变得微弱了许多，有很多时候甚至都没有了回应，看起来似乎是棺椁中发生了什么事，才让里面奇怪的东西变得脆弱了很多。

    甚至有一种里面的东西脆弱的快死了一般的怪异感觉。

    狐狸并不知道这具棺椁中有的是什么东西，它对这里的大部分东西还是一无所知，只不过这些日子里它在这百无聊赖的时间中，和这具棺椁偷偷的玩耍便是它最大的乐趣了。

    所以狐狸看起来有些伤感。

    它虽然是野兽，但仍然还是有自己的情绪。

    它怏怏地趴在地上，然后看着这座高大的棺椁，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有些黯然。

    棺椁巍然不动，似乎对这只看起来十分渺小的狐狸根本无动于衷，而狐狸对此好像也完全没在意，只是随着心意叫唤一下而已，很快的，它似乎有些困倦了，便将身子团了起来，毛茸茸的尾巴卷到一起，像是一块温暖的被子挡在自己的头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从那具沉寂的棺椁上，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啪嗒”声，然后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突然有一个黑色的小东西像是掉了下来，在地上弹了几下，然后滴溜溜地滚了一圈，慢慢地滚到了狐狸的身边，滑入了它已经长出来的那些白色美丽的毛发下边。

    (总算是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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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四章    离去与逃开

    第二百九十四章离去与逃开

    狐狸低下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只是在地上并没有看到什么东西，随即又站起身，东瞅瞅西看看，还是没发现什么。或许是自己感觉错了罢，狐狸重新趴下，抬起一只后脚在脖子下面扒拉了几下，似乎有些痒。

    只不过它并没有发现的是，在离它胸口位置不远处的地方，一片并不显眼的黑色阴影，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已经悄无声息地依附到了狐狸柔软的皮毛下，悄然隐匿起来，看去似乎就像是原本就有的一小块黑斑，无声无息，甚至连狐狸自己都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

    石台的另一头，沈石和黄明还在轻声交谈着什么，沈石面有疑惑之色，黄明则是仔细对他解释着，过了一会，沈石似有所悟，缓缓点头，看起来像是解开了心中一个难题，而黄明看去也似乎面上掠过一丝欣慰之色。

    对他来说，也许沈石是他这一辈子都没有想过的一个类似传人弟子的角色。

    就这样，沈石带着那只悠闲到有些百无聊赖的狐狸，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迷宫中，渡过了第三个月。直到有一天，黄明忽然开口对他道：

    “你可以走了。”

    沈石听到这句话以后，沉默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随即站直了身子，对黄明深深鞠了一躬，郑重而一字一字地说道：“多谢前辈。”

    黄明坦然受了他这一礼，不过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挥了挥手，仿佛自己所面对的只不过是一件无足挂齿的小事。

    沈石叫过趴在石台另一头，这些日子看起来越发懒洋洋的狐狸，便转身向大殿之外走去。这段路有些阴暗也有些长，但沈石却忽然觉得有些不舍起来。在这里呆了三个月，他似乎觉得自己好像重新认识了黄明这个人，但偶尔想想，却又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是真正懂得他。

    在快走到那大殿门口的时候，沈石忽然转过身，对站在石台那边目送自己的黄明，开口问道：“前辈，你只是让我答应你去毁掉妖族龙脉，便将阴阳咒秘法传我又让我这般离开，没有半点其他手段保证，您就这么放心我吗？”

    黄明站在石台上，黄色的衣衫裹着他的身子，闻言脸上浮起了一丝微笑，只是他并没有对此说更多的话，似乎沈石就像是一个小孩问了一句可笑的问题，而对他来说，此事甚至根本不用去多想一般。

    他只是站在那片阴影深处的大殿中央，微笑地伫立着，只身孤影，随着沈石转身离去，渐渐地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那个年轻人的离开，包括那只平凡无奇的狐狸，似乎带走了这段时间来这座地下妖皇殿里难得的温暖气息，突然的孤寂寒冷再度从四面八方涌向这里，塞满了每一个角落。

    黄明举在半空轻挥的手臂慢慢地垂落下来，似有一丝凉风儿，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周围的一切突然间静的可怕。

    他的脸上，慢慢地露出了一丝痛苦的神色，但随即像是被抹去一般，迅速地恢复了平静。

    孤独与寂寞，不是早就已经习惯了吗……

    他转过身，缓步走回到石台中央，站在那具棺椁旁，目光里隐隐闪烁出一丝茫然，向四周的黑暗看了一眼，过了片刻，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

    “跟那孩子相处久了，居然有些难过了啊。”

    他轻轻地拍了拍棺椁表面，抿了抿嘴，过了一会，低声笑了一下，道：“不过那孩子心地不错，我想将来总有一天，他还会回来看我的，你说对吧？”

    他轻轻拍了一下棺椁，似乎是对这具阴森可怖的棺椁问了一句，然而这棺椁里一片死寂，没有半点的反应。

    黄明也不在意，似乎对棺椁或者说是棺椁里的东西有这种反应早就已经习惯，他的眼神在此刻，虽然看着有些飘忽，但总是有意无意中，都会往那大殿门口瞄去。到了最后，他忽然像是猛地惊醒一般，皱了皱眉，对自己这种有些奇怪的表现看起来有些不满，哼了一声后，脸上那些小小的异样的表情，全部都归于冷静和漠然，就像是将那些所有的情绪都锁了起来，然后猛地转过身，再也不看那门口一眼。

    只是这片黑暗依旧，阴森如昔，这地下似乎冰冷了无数岁月，包括那具棺椁也依旧冷漠地矗立在大殿中央。黄明头也不回地向着黑暗深处走去，很快地没入了那片阴影中，而当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了很久以后，在大殿之中的石台上，那具紫黑色的棺椁表面，忽然有一道光芒突然微微闪亮了一下。

    那是一道微弱的金色的光芒，从那片紫黑颜色的下方透了出来，闪烁了一下，又徐徐黯淡了下去。

    ※※※

    沈石离开了地下妖皇殿，如同前次一样，用黄明赠送给他的那块白色圆形骨片，注入灵力后召唤了钻地獠，然后钻地獠便带着他和狐狸钻破土层，往地面而去。

    有了前一次的经验，这一次的狐狸镇定了许多，不过还是紧紧抱着沈石的大腿不肯松手。而沈石却是忽然想到了在上一次误入这地下迷宫的时候，曾经见过除了钻地獠之外的还有两个厉害怪物，一个是狗头人，另一个则是白衣女鬼，这一次自己在这地下妖皇殿中整整呆了三个月，却从未见到那两个怪物的影子。

    不知是它们除了什么意外，还是黄明私下里命令他们不准过来的缘故？

    心中这般念头转动着，身旁的钻地獠却还在奋力向上，一段时间过后，突然沈石只觉得那股沉重压抑的感觉猛然一松，紧接着头顶光明大放，大片天光洒落下来，钻地獠已经从地底冲了出去。

    在地下呆了三个月，早已习惯了那种阴暗的环境，陡然回到地面上，还是日头当空阳光最是明亮的正午时分，沈石登时一下子闭上双眼，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闪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习惯过来，转头向周围看去。

    几声巨大的低吼声，从旁边传来，却是钻地獠对他嘶吼了两声，然后回头一跳，再度遁回了地下，转眼便消失无踪。这种能够钻地而行的奇兽，也算是世所罕见了，沈石对着它留下的那个大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前走去。

    这个地方正是他上次过来的那个废弃的花园废墟遗址，看来钻地獠似乎对这条路径特别熟悉，每次送他上来都是放在了这里。

    如今的沈石对这里已经算是有些熟悉了，便沿着路径一路走去，而跟着他的狐狸看起来似乎一下子高兴了许多，毕竟还是一只普通的野兽，不可能会一直喜欢呆在那种黑暗的地方的。

    它看起来甚至还有些兴奋，还用力地奔跑起来，沈石想起这里周围还有不少妖兽，便叫住了狐狸，狐狸也不在意，看起来十分乐呵的样子，站在前头等着沈石，顺带着抬起一只脚又扒拉了一下身上，好像胸口处有些发痒。

    沈石走了过来，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开口微笑着道：

    “走吧，我们下山。”

    狐狸呦呦叫了一声，十分高兴，撒腿跑在前头，在那动作间，沈石眼角余光偶然看到了在狐狸胸口处的白色毛皮下闪过一丝微弱的黑影，看起来像是一块不起眼的小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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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    肥羊

    第二百九十五章肥羊

    地上地下，看起来就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感受着从天上洒落的明亮阳光，那一丝丝温暖的气息，沈石越发地感觉到地底深处那座妖族地宫中是何等的阴冷。只要一想到如果是一个人要在那地下渡过那样漫长的岁月，哪怕他此刻的心性已经算得上足够冷静，但仍然还是忍不住有些毛骨悚然。

    这么长的时间，黄明他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呢？

    如果换做是自己，或许早就发疯了吧。

    沈石摇了摇头，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通往地底深处但此刻已经被黄土掩埋的严严实实的大坑，然后向花园废墟外头走去。狐狸跟在他的身后，抖了抖身上的皮毛，看起来对重新回到这阳光明媚的地面上也是十分高兴，一路小跑地在附近转悠着。

    一人一狐走了一阵，运气似乎还可以，居然并没有遇到什么妖兽鬼物的阻扰，这让沈石略感惊讶。他记得以前这一块地方的妖兽是不少的，便是他三个月前过来的时候，也是遇上了好几拨，其中就包括了那只少见的四阶妖兽大蛤蟆，怎么这才一段时间，那些妖兽都不见了呢？

    想到这里，沈石忽然心中一动，却是想起了当日在遇到那只蛤蟆妖兽的破屋里所看到的那株“浮光草”，当初因为这种罕见的灵草还未成熟，沈石考虑之下还是放弃了提早采摘以免暴殄天物，但如今过了三个月，却不知那灵草有没有可能成熟了？浮光草的成熟时间一般来说相当长，但是在完全成熟之前，从外表上却很难判断出这种灵物距离成熟还有多少时间，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有一些感觉敏锐的妖兽会有特殊的法子能够看出来，不过大多数时候里，人族还是只能碰运气。

    一念及此，那么不管怎样，还是要过去看看的。

    沈石便招呼了狐狸一声，然后看了一眼周围，按照记忆中那间破屋的方向走去。如此又走了一会，沈石心中那种奇怪的感觉越发地明显了，因为在这段路途中，仍然没有看到任何的妖兽和鬼物，似乎所有曾经生活在这片废弃花园废墟中的怪物妖兽们，突然都在一夜之间完全消失了。

    整座废墟中，只剩下了那些高大的树木和野草荆棘，除了偶尔吹过的山风带起了树叶哗哗响动外，便没有了任何声息，一切似乎都异常的安静。

    沈石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目光不停地扫过周围，但脚下步伐并没有缓慢停下，因为在这片废墟里，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危险或是威胁的气息。

    很快的，他便看到了那间藏有浮光草的破屋，而在屋子外头，原本应该躺在那边地上的大蛤蟆妖兽的尸体，此刻早已不见，也不知是被这附近的妖兽发现直接拖走吃掉了，还是被路过的人族修士看到收掉，要知道这种四阶妖兽的肉身，很多时候也是有用的灵材。

    沈石伸手轻轻摸了一下自己腰间的如意袋，那只蛤蟆妖兽身上最值钱的一部分东西，也就是它的妖丹，此刻正安静地藏在如意袋之中。

    ※※※

    “哈哈哈哈……”

    蓦地，一阵响亮的笑声猛地从前方传了过来，而且听那声音回响处，似乎正是从那间破屋中传出来的。沈石脚步一顿，面上神色微微一变，随即向身边的狐狸打了个手势，示意它躲到一边后，自己便悄无声息地借着周围林木废墟残垣断壁的遮挡，迅速地靠近了那间破屋。

    与此同时，在那破屋中又传来了另一个男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恼火之意，喝道：“住口，你这家伙是有毛病么，笑得这么大声，是想引来别人跟咱们抢宝物的吗？”

    那笑声登时戛然而止，片刻之后只听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的带了几分尴尬，干笑了一声，道：“铁哥，是我错了。我这不是看到了这浮光草，心里激动了嘛。”

    那被叫做铁哥哼了一声，没有说话，随即那屋中很快沉寂了下来。沈石沉吟片刻，又悄悄往前走了几步，藏身在一棵大树背后。因为换了个角度，加上那间破屋的墙壁本就倒塌了不少，所以他一下子就看到了那屋里的情况。

    破屋中居然还不止刚才听到的两个人，除了两个站着的男人之外，还有一个稍微单薄些的女子背影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目光盯着破屋里的某个角落，半晌没有动静。

    显然，沈石不用看也知道那个角落里就是自己上次所见的浮光草所在，没想到三个月过去以后，没有了那只蛤蟆妖兽的守卫，这株灵草居然还安然无恙地生长在这里。

    这时只听那两个男子中先前发笑的那个人耸了耸肩，但面上的喜悦之色还是掩饰不住，道：“想不到咱们的运气这么好，居然能在这里遇到这种难得一见的灵草，这要是拿到山下神仙会去，能卖多少灵晶啊？”

    在他身前另一个男子张口刚要说话，从旁边却忽然看见那个女子站起身来，摇摇头道：“没你想得那么好，我看过了，这株灵草确实是罕见的浮光草，但是还未完全成熟，若是此刻采摘下来，药效灵力都不够，怕是卖不上好价钱。”

    沈石向那女子看了一眼，只见那女子一身少妇打扮，容貌看起来算是平凡，不算难看，但也不是那种倾城绝色。

    三人中最早那个男子“啊”了一声，惊讶之余失望之色顿时溢于言表，而站在旁边的那个被叫做铁哥的男子也是怔了一下，随即皱眉道：“还没成熟么，这可糟了。”

    那女子冷笑了一声，道：“这等灵物，最是吸引诸多妖兽，若是等它成熟了香气外溢=，只怕这片废墟内外转眼便会聚集无数高阶灵兽，哪里还轮得到我们过来。”

    铁哥点了点头，道：“倒也是，说来也是奇怪，这一路过来，不是说青龙山脉后山这里到处都是妖兽鬼物么，怎么这一片地域中却是半只鬼物妖兽都不见？”

    那女子沉默了片刻，面上也是露出一丝困惑之意，摇头道：“此事确实奇怪，以前我们过来时，没见过这种情形啊。”

    这个时候最早发笑的那个男子叹了口气，不过随即面上又掠过一丝戾气，道：“铁哥，红姐，不管怎样，能在这后山深处看到这等灵草，也是咱们的运气，再加上周围居然没有妖兽鬼物阻挡，说明我等三人这段日子正是鸿运当头啊。”说着，他双眼微眯，忽地笑道，“既然如此，咱们不如下山抓了那只肥羊，送到黒木城老祖手里，到时候只要老祖高兴了，赏赐下来的宝物，岂不比这灵草更多十倍？”

    铁哥与那名叫红姐的女子对望了一眼，看得出来都是颇为意动，只是显然那叫做红姐的女子要更谨慎一些，皱眉道：“此事虽好，但是咱们也都打听过了，那肥羊听说乃是南方一个大世家中的心肝宝贝，咱们贸然动手的话，只怕后患不小。”

    这时候先前那男子没说话，倒是那铁哥笑了起来，神色间忽然像是带了一抹诡异而怪诞的笑容，咝咝笑了一下，道：

    “这话说的，虽然没错，但是那位老祖，好的不就是这一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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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章    怀念与饮酒

    第二百九十六章怀念与饮酒

    藏身在破屋之外不远处大树后面的沈石，将这三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眉头也是皱了起来。听着这话里的意思，显然这三个修士似乎并不算是好人，不过还不等他细想，便听到屋内有人又说了一句：“好了，别废话了，现在这株浮光草虽然还未成熟，但咱们现在怎么办，就这样放过了吗？”

    沈石心中一动，注意力登时便落到了那屋中，往那个屋角方向看了一眼，只见那株浮光草大部分身影都被那个名叫红姐的女子身体挡住，但是还是有一丝奇妙美丽如星辰般起伏不定的银色光辉闪烁出来，显然还在远处。

    那屋中三人很快便争论了起来，沈石听了一阵，发现那三人的意见却是不一，最早先发笑的那个修士主张拔走算了，有见过不放过；而红姐看起来却是持相反意见，她的意思也很简单，这样一株灵物，未成熟时直接拔取，委实是太可惜了。

    而剩下的那个铁哥则是不置可否，听着两个同伴争执了半天，他忽然皱眉问了一句，道：“小红，这浮光草可能移栽的？如果可以的，咱们待会岚州去种下也不错。”

    红姐苦笑了一下，道：“这等珍稀灵草，对生长灵地周围灵气的要求都是苛刻之极，我可没那本事，或许只有四正名门里的那些大真人才有法子吧。”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仰慕之色，道，“听说海州的凌霄宗内，有一位执掌凌霄宗丹堂的云霓长老，道法深不可测，于炼丹草木一道更是天下无双，或许也只有她老人家才有这种本事罢。”

    躲在屋外的沈石身子微微一震，却是想不到会在此刻突然听到了云霓长老的名字，当初在金虹山上时，他当然也是见过云霓长老的，不过二者之间地位天差地别，加上平日鲜少有交集，所以他最多也只是远远看过几眼罢了，倒是想不到云霓长老的名气在外头如此之大，连这些散修都崇仰有加。

    只是这么一来，那铁哥也是无计可施，到了最后还是哼了一声，道：“算了，陈中说的也有道理，咱们做好人放过了这株灵草，以后被谁得了好处，又有谁记得咱们？拔走算了！”

    那叫陈中的修士哈哈一笑，转身看向红姐，红姐摇了摇头，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挥手道：“你去罢，我下不了这个手。”说着，又是轻轻叹了口气，道，“唉，若是这是一株完好成熟的浮光草，交到云霓长老那等人物的手里，不知道能炼出什么样的灵丹妙药出来啊？”

    眼下唏嘘之意溢于言表，看起来真的颇为痛心。

    铁哥看着有些过意不去，拉着她走到一旁，低声道：“算了，咱们不过都是在江湖上混日子的散修，跟那些大真人大人物没法比的。”

    红姐笑了一下，目光有些茫然，看了看破屋外一片静谧，过了一会道：“铁哥，我记得以前过来这里的时候，鬼物妖兽不少的，再说这浮光草哪怕还未成熟，也同样会吸引一些感知敏锐的妖兽前来，怎地现如今这附近却是变成了这番冷清模样？那些妖兽和鬼物都跑哪里去了？”

    铁哥想了想，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这次上山之前，倒是听到过一个消息，说是前些日子天鸿城里，神仙会中突然派出了一拨人马上了青龙山脉，而且不到前山，直接去了后山，在某些地方很是扫荡了一番。具体他们去的是什么位置，那是没人知晓的，但是看这片废墟的异样，似乎有可能就是被神仙会那批人扫过了？”

    红姐怔了一下，道：“神仙会的人到这里做什么？”

    铁哥耸了耸肩，道：“天知道！不过有很多人猜测是寻宝。反正以神仙会的势力，天鸿城里也无人可以妨碍他们，加上他们会里能人无数，有什么宝物也躲不开他们的眼皮了。”

    两人在这边低声聊了几句，后头的陈中已经走了出来，一脸笑意道：“好了，咱们走吧。”

    不多时，那三人便离开了破屋，向这片废墟之外走去，很快便走的不见身影。过了一会，沈石从那树荫背后走了出来，望向那三个修士离去的方向，皱了皱眉头，低声沉吟说了一句，道：“神仙会……”而在他身后，一只狐狸也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东张西望一阵，像是想起了这附近的环境，突然欢叫一声，嗖的一下窜进了破屋中。

    沈石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丝好笑的表情，也不进屋，就在那屋外站着，没过多久，只听那破屋中忽然传来一阵“呦呦呦呦”的尖叫声，听起来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片刻后狐狸又是一下子跳了出来，然后跑到沈石的身边，用哀怨的目光看着他，口中叫唤个不停。

    沈石笑道：“人家抢了啊，你没看到吗？”

    狐狸恼火地在原地转了几圈，然后对着废墟远处某个方向狠狠地吼了一声，咬牙切齿的样子，不知怎么，沈石突然觉得有几分熟悉，忍不住笑了起来，摸了摸狐狸的脑袋，笑道：“你这家伙，这个时候倒有点像那只笨猪啊。”

    说着，瞄了一眼那破屋，果然不见了那奇妙的银色银光，轻轻摇了摇头后，沈石便带着狐狸也离开了这里。

    一路下山，也没有再遇到什么意外，在老树荒草的山道路径中，他和狐狸离开了这座呆了三个月的青龙山脉，回到了天鸿城中。

    繁华热闹的气息如海潮一般扑面而来，恍然间似又回到人间，红尘如水，行人似蚁。沈石带着狐狸在街头行走着，有意无意中避开了神仙会总堂所在的那条长街。他此刻衣着外貌都不算显眼，走在人群里根本就不引人注意，而跟着他的狐狸虽然此刻身上毛发已经长出了不少，但距离当初刚到这里时全身毛发洁白如雪的全盛姿色，显然还有一段差距，所以也没人注意他们。

    沈石也乐得清闲自在，在城中一路行来，不知不觉便看着天色黄昏，他忽然心有所感，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低下头，他揉了揉跟在身边的狐狸的脑袋，然后低声道：“我们去买点酒吧，然后我带你，去这城里的最高处看看。”

    说着，他自己也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中忽然带了几分萧索，现在回想起来，带着那个美丽女子直上长城之巅，看月饮酒的时光，似乎并没有过去太久，却仿佛给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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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    城头故人

    第二百九十七章城头故人

    天鸿城这么大，繁华喧嚣汇聚天下菁华，美酒这种东西自然更是无数。不过对于沈石来说，要去那长城之巅看月饮酒，当然只能去一个地方买一种酒。

    当初的凌春泥，她最喜欢的那种竹叶青。

    小巷依旧清静，老窗还如昨日，丢了一些银钱买了一坛老酒，抬头望去时，便只见天色已然昏暗，已是日暮黄昏时候了。

    那窗口中陌生的人影似乎总是对外面的世界毫无兴趣，最多也只是看了看沈石便转过身去，人世多少沧桑变化{小}说3，在这小巷老窗边似乎都忽然停顿了下来。可是沈石只是过客，他买了酒，在这片安宁的小小地方站了片刻，便默默地走了出去，然后带着那只狐狸，来到了长城脚下。

    巍峨高耸的城墙屹立了不知多少岁月，风霜雨雪都不能侵蚀，它就像天地巨人的宽广手臂，将这座伟大的天鸿城牢牢地圈在怀中。往高处而去的阶梯仍然陡峭，但对沈石来说，这条路已经不算难走，而狐狸蹦蹦跳跳地跟在他的身边，似乎也十分轻松。

    暮色之下，这里的行人已经变少，但仍然还能看到一些偶然走过闪现的身影，有的从长城之上回来，有的和沈石一样，在趁着这暮色往上爬去。长城望月算是天鸿名景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一生只要到过一次天鸿城，那么就总是要上去看一次的。

    沈石本可以走得更快些，甚至如果他愿意的话，只要取出倾雪剑他便能够带着狐狸直接飞到长城之巅，不过这一个晚上，他的心情似乎有些萧索，懒懒的不想动作，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

    微凉的晚风从远处吹拂过来，衣襟微微飘舞，恍惚间给人一种将要随风而起的错觉。偶尔回头，便望见那一城的繁华喧嚣，点点灯火在那昏暗的暮色中开始点亮，眨呀眨的，如星光闪烁，渐渐灿烂璀璨起来。

    人间繁华，无过于此，红尘万丈，仿佛都只在这一眼之中。

    沈石轻轻吐出了胸中一口气，回头继续向上走去，直到走上了那宽阔平坦的长城顶上。古老城墙的青砖斑驳而坚固，呈现在他和狐狸的眼前，狐狸好奇地东张西望，然后在这片长城上开始欣喜地跑动跳跃起来。夜风比下面大了许多，沈石走到城墙一侧，向外远眺而去，便看到远方一片深沉的大海，一轮明亮的圆月正从那海底缓缓升起。

    一阵惊叹几许欢叫笑声，便从这长城之上各处遥遥传来，人影闪动间，这个时候还在长城之巅吹冷风的，大概都是过来观景的人吧。沈石也没有去多管那些人，只是倚靠在城墙边上，怔怔地望着那皎洁明亮、仿佛充满了圣洁气息的明月缓缓升起，眼中掠过一丝黯然之色。

    良久之后，他忽然转过身来，随意地就在这长城地上坐下，拿过酒坛一掌拍开酒塞，仰头便是一大口。

    竹叶青美酒特有的清雅甘香顿时飘溢而出，唇齿留香，沈石细细地回味着口中那种滋味，过了一会，忽然自己笑了一下，拿着酒坛往身边空空如也的地上一放，然后低声道：

    “敬你一口，喝吧，是你最喜欢的酒了……”

    冷风吹过，酒坛之中的酒水轻轻摇晃，无声无息地荡开了一丝涟漪。

    ※※※

    狐狸在附近跑了一阵，看着有些累了，便打算回头往沈石这里过来，只是便在这个时候，忽然只听前头几个人影闪过，蓦地有个略带诧异的女孩声音，“咦”了一声，像是有些惊喜地道：“啊，这只狐狸好可爱。”

    那声音不算太大，不过这附近除了晚风声几乎就没什么人影声息了，所以沈石还是听到耳中。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转头看了过去，同时心里也是有些无奈，当初狐狸刚出来的时候，一身雪白毛皮实在卖相太好，所以往往便引来许多女修的惊呼，那时候的话语都是“好生美丽、十分漂亮”之类的；这一次他剪了狐狸毛发，最近才刚刚长好了一些，看起来不那么古怪了，结果狐狸便立刻引来注目，被人叫做可爱。

    以前带着那只小黑行走江湖的时候，哪有这么多麻烦，便是在天鸿城最热闹的街头走上十个来回，也不见有人正眼看那小黑一眼的。可见这两只宠物之间，在外表上的差距狐狸真的是要甩那只笨十万八千里……

    只是他这一转头，便看到在前方不远处，靠近狐狸的长城一侧墙边，站着四个人，其中说话的正是一个身着紫色衣裳的美丽少女，此刻面带微笑，两眼之中尽是温柔疼惜之色，望着那狐狸一直看着。

    沈石目光一落到这少女身上，顿时便是一怔，脸上掠过一丝诧异之色，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而在前头，那少女看起来十分喜欢这只漂亮的狐狸，正想着多逗弄逗弄它时，狐狸却丝毫没有给她面子的意思，口中有些不耐烦地“呦呦”叫了一声，然后转身一窜，一路小跑地就跑回了沈石身边。

    “哎……”那少女吃了一惊，看起来有些着急和不舍，还往前追了几步，口中道，“别跑啊，小狐狸，我这里有好吃的……”

    话音未落，她已经抬眼看到了那只狐狸跑到了前方一个男子的脚下，然后尾巴一扫在他脚边坐了下来。少女停下脚步，抬头望去，同时道，“呃，这只狐狸是你……咦，你，你不是……”

    沈石笑了一下，对着前方那个面带诧异惊喜之色的美丽少女，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微笑道：“好久不见啊，雪影妹妹。”

    这个晚上在这天鸿城长城之巅偶然遇到的美丽少女，竟然是出身于海州流云城许家嫡支的那位许雪影。如果有可能的话，沈石其实是不愿意和与凌霄宗宗门有关的人相见的，但是世事如此凑巧，他也是在心中喟叹，而许雪影向来对他不错，往日里凌春泥寄居许家的时候，和她也十分要好，无论如何，沈石也没有疏远这位少女的借口。

    许雪影显然对在这天鸿城突然能看到沈石而感到非常的惊喜，此刻的明月已经不知不觉升到半空中，在皎洁的月光下，甚至还能隐约看到她雪白的脸颊肌肤上闪过了一丝微微的红晕。

    她微笑着快步走了过来，沈石目光在她脸上扫过，随即落在她的身后，却发现跟在许雪影背后的另外三个人自己都不认识，不过看那衣着服饰，应该都是许家的人，跟着过来护卫许雪影的。

    许雪影一双清亮晶莹的目光，这个时候已经根本不去看那只狐狸了，只是落在沈石的脸上，一路走到沈石跟前，在她身后有一个许家人皱起了眉头，似乎想要阻挡，不过很快便被旁边的人拦了下来，同时有人微微摇头，看起来是认识沈石，示意此人并无危险。

    “沈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许雪影笑意盈盈地走到沈石的跟前，微笑着问道，沈石耸了耸肩，道：“路过啊，便随便上来看看了。”

    许雪影“嗯”了一声，笑着道：“你好久没来我们家了呢，我一直很……很担心。”她的声音忽然小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盈盈明眸看了沈石一眼，然后低声道，

    “沈大哥，你……找到春泥姐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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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    少女的呼喊

    第二百九十八章少女的呼喊

    沈石沉默了一会没有说话，许雪影面上的笑容顿时也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收了起来。.XsHuotXT╟┠要┡╟看书╟沈石随即察觉到了什么，笑了笑，道“还没找到她呢，不过我会继续找的。”

    许雪影小心地看了一眼沈石的表情，面上掠过一丝黯然之色，低声道“沈大哥，都是我不好，没……”

    “跟你没关系。”沈石摇摇头打断了她的话，也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葛下去，岔开了话头道，“对了，你怎么到了天鸿城这里来了，你爹呢，没跟你一起过来吗？”

    许雪影的父亲许兴，和沈石也算是老相识了，包括当初他还是少年时刚上青鱼岛的时候，就和孙友一起去见过这个许家的第三号人物，交情算是不错的。

    许雪影道“嗯，我爹还在流云城的家里呢，没跟我一起来天鸿城，这次是让家里几位叔叔跟我一起过来的。”

    沈石点了点头，心里有些了然，许兴自从中了腐泥散剧毒后，虽然最后抱住了一条性命，但一身道行元气大伤，身子也落下了毛病且不良于行，的确是不太适合出远门。不过这小姑娘独自一人跑到天鸿城这里，却是做什么？

    沈石有些疑惑地看着许雪影，许雪影笑了一下，看起来神色轻松了一些，道“因为我眼看也要拜入凌霄宗宗门啦。┝要┝看┠┞书┟一旦拜进山门，便至少要去青鱼岛上修炼五年不能外出，所以我就求了奶奶和爹娘，趁着这前头一点空，让我先到天鸿城这里玩一下，看看这里的景色，然后回头就安心修炼了。”

    “哦，原来如此。”沈石明白了过来，同时心中也是不由得有些唏嘘起来，想想当初自己与孙友、钟青竹、钟青露等人在青鱼岛上修炼的岁月，似乎还在眼前，但转眼之间，新的少年少女们便已经长大了。

    说话间，许雪影明亮清澈的目光一直流连在沈石脸上，偶然间瞄到了正蹲坐在他脚边的那只狐狸，忽然来了兴趣，笑道“沈大哥，这只狐狸莫非也是你养的？对了，以前不是有一只小黑猪吗，怎么不见了？”

    沈石笑了一下，道“那只笨猪……最近有事，唔，挺忙的，所以就不管我了。这只狐狸是我在极北雪原上，无意中救下的一只雪狐，算是有点缘分吧，它自己也想跟着我，就这么一路走过来了。”

    “哈……”许雪影似乎双眼中盈盈目光闪动如星辰，折射出向往和美丽的光辉，或许在少女的心里，横跨大6、极北雪原，冰天雪地里的白色雪狐，都是如梦幻一般美丽的故事罢。┢要┝┞┡看书┟

    她低下身子，笑着伸手去摸狐狸的脑袋，狐狸看了这个美丽的少女一眼，尾巴一扫，一声不吭，看起来十分冷淡地转身走开了。

    许雪影怔了一下，忽地嘻嘻一笑，看起来也不在意，抬头对沈石道“沈大哥，你这只狐狸好厉害啊。”

    沈石笑着摇摇头，道“我也没怎么管它，这家伙野性重，不喜欢跟人接触吧，你别理它。”

    许雪影笑着道“不会呢，我觉得它挺好的。”说着直起身子，看着沈石，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认真了起来，道，“沈大哥，它从冰天雪地的雪原过来，一定是只相信你一个人吧。还有以前的小黑，也是这样的，我觉得你真的很好，能让这些野兽都这般相信你……”

    沈石一时有些愕然，不是很明白许雪影话里的意思，只是看着那少女说到后头，声音忽然慢慢变小，脸颊上仿佛又掠起了一丝红晕，娇媚如花，竟似有倾城之色。他心头没来由的一震，随即连忙转开了目光。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忽然从旁边传来了几声咳嗽，却是跟着许雪影过来的那三个男子面色看起来有些尴尬，其中一人先是对沈石笑了一下，随后对许雪影道“小姐，咱们这长城望月的景色也算是看过了，不如……先回去罢？”

    许雪影脸色微沉，却是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了，反正明日便是要回海州的，就今天晚上我多看一会，你们莫要管我。要┞┝┝看╟书╟”

    那三人对视一眼，似乎还想再劝说一下，许雪影却是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们靠边站，那三个男子苦笑了一下，居然也没有反驳之意，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走到了长城另一头，安静地在那边等待着。

    沈石在一旁看了，感觉虽然之前许雪影称呼这三人叔叔，但实际上这一行人中显然还是以她为主，那三人应该还是许家派来护卫许雪影的下人。

    而赶走了那三个人，这附近便只剩下了许雪影和沈石二人，包括那只狐狸也跑到了另一边远处趴到地上了。许雪影看起来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与沈石一起站在长城高耸的城墙边，向着远方那片月光照耀之下波光粼粼、异常深沉美丽的大海。

    晚风吹拂而来，她的黑在风中漂浮飞舞，肌肤若雪，容色清美，看去便宛如这一片夜色中最耀眼的所在，正是她一生之中，最美丽最纯净最温柔最欢喜的时候。

    就连她转眼望来的眼波，都是如水波一般的柔和，软软的似乎可以缠在心头，流连不去，有无形的涟漪回荡在心间。┟┟┞┝要看书┝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着那片大海，忽然抬起酒坛，喝了一大口酒，然后出一声低沉的叹息声。

    许雪影看着他，忽然低声道“沈大哥，我也想喝一口。”

    沈石一怔，道“喝这酒？”

    “嗯……”许雪影点点头，看起来脸上有些泛红，但神色却是坚决。

    沈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间笑了起来，道“在许家的时候，你奶奶和你爹娘，怕是从来都不让你喝这东西吧？”

    许雪影咬咬牙，面上掠过一丝羞意，道“是啊，他们总把我当小孩看，可是我已经长大了！”

    沈石大笑，居然也不再劝她，反而随手一抛，将那坛竹叶青酒丢了过去，笑道

    “喝！”

    许雪影轻呼一声，忙不迭两个手抱住，然后似嗔似喜地看了沈石一眼，居然有些激动的样子，随即双眼微闭，深深吸了一口气，居然就这样真的凑到那酒坛边，喝了一大口美酒。

    “咳……咳咳……”

    酒才入喉，许雪影忽然脸色一变，一团红晕猛地上涌，顿时剧烈咳嗽了起来。

    沈石忍不住哈哈大笑，心情忽然间像是好了很多，一手接过那酒坛，另一手轻拍她的后背，笑道“第一次喝酒么，不习惯就别勉强了。”

    许雪影扶着那城墙，咳嗽了好一会才平静下来，脸颊上不知是酒意还是羞意，涨得通红让她的容貌看去平添了一抹令人怦然心动的娇艳，然后笑着摇了摇头，对沈石道“沈大哥，我没事，我觉得……很好啊。”

    “什么很好？”

    “这酒水的滋味，还有能在今晚和你偶遇聊天，都很好啊。”许雪影的眼睛明亮清澈，像是倒映着天上的星星，望着沈石，站在那儿微笑着道，“我娘亲一直怕外人害我，所以就老是圈着我不让我出门。可是我老早就想出来了，想去天下所有好玩好看的地方，想走遍所有我没去过的所在，最好还能自由自在地一个人。”

    沈石微笑道“你娘亲是为你好的。“

    许雪影笑着，凝视着沈石，过了一会，忽然笑着道“沈大哥，其实我心里有个秘密，藏了好多年了，一直都没对别人说起过。你想知道吗？”

    沈石“嗯”了一声，道“是什么？”

    许雪影脸上掠过一丝神秘之色，压低了声音，靠近了他一些，低声笑道“我想干一件事哦，可是这件事我知道家里所有的大人都不肯也不会让我做的。”

    沈石心头一跳，愕然道“什么事，听起来好像有些不太好啊。”

    许雪影笑着看着他，脸颊微微红着，眼眸明亮如星，那晚风吹来，她黑/漂起，这一天，这一晚，正是那少女一生之中，仿佛最美丽最灿烂的时候。

    然后她嫣然一笑，忽然转身一按那城墙青砖，借力之下竟是直接跃上了万丈之高的长城墙头。刹那之间，天地静谧，忽有大风呼啸而来，她衣襟飘飘如飞，站在那长城之巅上，脚下便是万丈深渊。她仰望天，对着明月天穹，对着无边无际远方的大海，一下子张开了双手怀抱。

    如拥抱天地，如展开胸怀，她大声笑着，突然如挣脱桎梏的飞鸟，就要乘风而去一般。

    然后对着这一方天地，朗朗夜空，高悬明月璀璨月华里，她大声地、放纵地、肆无忌惮地喊了出来，仿佛是十多年间所有少女的情怀与被压抑的热切，都在这一声清脆的呼喊声中，飘扬而起

    “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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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章    劫持

    第二百九十九章劫持

    沈石有那么一阵子，脑子里一片空白，目瞪口呆地个突然一改平日温柔娴静女孩气质的许雪影，猛地蹦到了长城高墙上对着夜幕大海大声尽情呼喊着，一下子觉得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请大家搜索（）！更新最快的而在他身后，那三个跟来护卫许雪影的许家人，此刻也是呆若木鸡般站在那里，显然谁也没想到会突然有这么一出。

    如此过了一会之后，沈石猛地惊醒过来，只觉得额头上一阵发凉，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许雪影的一双小腿，将她拉了下来。

    开玩笑，这少女如今能有什么境界道行？这万一一个失足掉下去，那便真的是万劫不复了，沈石甚至都不敢想像那场面。不过反而是许雪影十分开心，哪怕被沈石抱着从城墙上拖下来也并无反抗之意，在回头眼沈石之后，却是掩口咯咯咯咯笑个不停，明眸之中眼波如水，月光洒落下来，衬得她的肌肤如雪如玉，折射出令人炫目的光彩。

    “你这是做什么啊……”

    沈石扶着她站稳了，随即醒悟自己刚才有些紧张还抱着她的身子，连忙松手后退了一步，同时苦笑着问道。

    许雪影，似乎对自己刚才的大胆之举丝毫没有悔意，笑着说道：“我说过了啊，我老早就想这样喊一次啦。很好玩的，你要不要也上去喊一下，沈大哥？”

    沈石还未答话，旁边那三个原本惊呆了的许家人已经冲了过来，瞬间将许雪影团团围住，口中一叠声地问了一大堆话语，狼狈万分，似乎确实也是被许雪影吓坏了，反而是把沈石挤到了后头。

    许雪影却仿佛似乎不在意这些，只是微笑着望着沈石，不过那三人经过这一次惊吓，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再让许雪影呆在这长城之上了。许雪影也是无奈，最后只得跟着他们下了长城，不过临走的时候，她还是远远地对着沈石招了招手，笑着喊道：

    “沈大哥，有空再来家里玩啊。要不，等我拜入宗门后，你来青鱼岛找我嘛……”

    人影远去，清脆的声音也逐渐安静下来，沈石站在长城头上，安静地站了一会，忽然又是笑了一下，摇摇头，自言自语地道：“这小丫头，知道的东西还真不少。”

    不过被许雪影这么一闹一打岔，在那温柔眼神与青春洋溢的笑容间，沈石原本有些阴郁的心情倒是开朗了不少，此时再片深沉的夜色和头顶那轮明月，便也觉得不再那么特别的凄冷了。

    他凝视着头顶圆月会，提起酒坛，对着明月比划了一下，笑了笑，道：

    “喝酒。”

    随后仰头，痛饮了一口。

    ※※※

    不知什么时候，已是困倦，宿醉依偎墙头，月冷星残晨光初现，露深寒意彻骨。

    沈石轻轻打了个寒颤，缓缓醒来，只觉得身子冰凉，全身像是僵硬了一般。空空如也的酒坛，随意地滚落在身边不远处的地上，狐狸也在身旁，尾巴当被安静地睡着。

    天色仍未大亮，只是远方天际透出了一丝微凉，月亮下山，这新的一天，眼开始了。长城之上不见有半个其他人影，冷风吹过，似乎还带着远处海水的湿润之气。

    沈石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扭了一下脑袋，顺便踢了一下狐狸。狐狸一个激灵，抬头张望了一下，然后跳了起来，先是伸个懒腰，然后全身用力狠狠地抖了一阵，顿时便精神抖擞的样子。

    沈石有点诧异地狸一眼，笑道：“你这家伙，居然比我还能挨冻啊？”

    狐狸有些蔑视地瞄了他一眼，转头走开了，沈石心里随即想到，这货的老家是极北雪原啊，那里终年冰天雪地的，这雪狐当然不怕天鸿城这里的区区一些寒意了。

    想到这里，沈石也是自己有些发笑，招呼了狐狸一声，便向长城之下走去。

    下了城墙，天色微亮，天鸿城有一个别称叫做不夜之城，意思便是不管白天黑夜这里都是繁华喧嚣，终日热闹的意思。不过在这一天之中，其实还是有一段短暂的倦怠时间，便是这每日黎明，天色将亮未亮的清晨时分。

    彻夜的狂欢刚刚结束，新的一天还未开启，天鸿城宽阔平坦的街道上行人异常的稀少，但有来往的路人，也往往是面带倦意脚步匆匆，也不知昨夜一晚，是在哪里渡过又做了什么。

    这一天，要去哪里呢？

    沈石走在安静的街道上，心头有些许的惘然，前些日子送到神仙会的那封书信，他是想找顾灵云去询问一下父亲沈泰的下落。自己已经离开了凌霄宗，那么父亲便是这世上自己最后也最重要的牵挂了。

    只是在刚刚下山的时候，他意外地听说神仙会曾经派人去青龙后山扫荡了一次，虽然不能真的确认和自己有关，但沈石还是有些下意识地警惕起来，没有第一时间去找神仙会。

    不过现在想想，似乎自己也并没有什么值得神仙会这样庞大的势力来认真对付的，所以还是过去再问问吧。不知为什么，在离开宗门之后，沈石对父亲的思念似乎变得格外的强烈起来。

    主意既定，沈石便转身拐上了另一条路口，向着神仙楼的方向走去，那座在天鸿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高楼，便是远远地他也能高大的身影，绝对不会弄错方向。

    顺着这条路前行，晨风吹了过来，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呼喝声，与此同时街上本来就不多的行人便往两边让去，一辆马车飞驰而来，速度极快。

    沈石皱了皱眉，也是往旁边让去，转眼间那马车便从他身边飞奔而过，与此同时他在那电光火石擦肩而过的瞬间，沈石坐在马车前头的车夫模样，还听到了几声低低却满含欣喜的笑声，从那车中传了出来。

    “这下……哭岭……老猪……”

    声音转瞬即逝，飘渺难清，听起来几不可闻，只是沈石在继续向前走了几步之后，忽然脚步一顿，却是回过头来，眉头皱起，望着那已经远去的马车，若有所思。

    那个赶车的车夫，似乎有几分眼熟啊，好像就是当日自己从青龙山下山时，见过的那个铁哥？

    迟疑了片刻后，沈石摇摇头，还是继续向前走去，别人的事与己无关，还是莫要多事了。从这条路往神仙楼走去，路上恰巧还要经过沈石十分熟悉的一处地方，便是他上次过来是居住的那座青山客栈，沈石再熟悉的门面时，心里也是有几分感慨。

    只是就在他准备走过去的时候，忽然间便听到那客栈中猛地响起一阵巨大的骚动，紧接着有人尖声叫喊起来，瞬间像是整座客栈都被瞬间惊动，然后便是各种各样的声音，叫喊声呵斥声恼怒声此起彼伏，过了片刻，却是有一个全身浴血的男子猛地从客栈大门里冲了出来，手持利刃，对着外头空空荡荡只有几个行人的大街，却是满眼绝望之色，嘶声大叫了起来。

    沈石的脚步猛然顿住，转眼盯着那边，脸色在瞬间冷了下来。

    那个全身是血的男子，昨晚他在长城之上曾经，就跟在许雪影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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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追踪

    第三百章追踪

    青山客栈之前，瞬间一片混乱，街上不多的行人尽皆后退避让，反倒是从客栈中冲出来不少人，将那浑身浴血的男子围住，有的搀扶有的喝问，面上神色都是十分紧张。

    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事情刺激了一下，原本刚刚有些热闹的大街居然很快吸引了不少人往这里集聚而来，在这个清晨时分少有地提前变得喧嚣吵闹，同时从旁边的人群中不少人窃窃私语，传入沈石耳中的议论多是这青山客栈平日里从来没听说有发生过这等意外，到底怎么了发生何事云云。

    沈石身为曾经的四大名门凌霄宗弟子，当然知道这青山客栈的背后应该是有天下第一商会神仙会的影子，不过对于大部分底层散修或是普通路人来说，对此其实并不知情。如今日这般事，等如便是在当面打神仙会的脸，之后神仙会究竟会如何反应，也是可想而知了。

    只是神仙会虽然势力庞大威名赫赫，但眼下对情势却是并没有什么帮助，沈石绷紧了脸站在人群中观望了一会，便只听在那些焦急愤怒的客栈众人追问下，那个许家的伤者除了绝望斥骂哀嚎吼叫，其余的却是一问三不知，对于向他们出手的匪人不知来历、不知姓名甚至不知容貌，只记得三个蒙面人突然出现，也不知为何他们一身灵力突然瘫软，勉强搏杀后两死一伤，少主人更被掠走，落到现在这幅模样。

    旁边围观人群越来越多，听到这里众人也是一片哗然，那几个青山客栈的人看起来也是脸色有些难看，因为按照此人的说法，就算是神仙会神通广大，要找到这几个利欲熏心或是其实并不知晓神仙会是青山客栈后台从而狗胆包天的家伙，感觉也很是麻烦。

    人群之中的沈石本来还想上前追问几句的，但是听到这些话后，他脸色变了一下，忽然间掉头便走，挤出人群，面色冷峻，一路便向天鸿城外龙桥方向快步走去。

    他的目光直视前方，同时脑海之中诸多念头急速转动，拼命地将昨日那一丝一点的片段尽力去回想起来。狐狸小跑着跟在沈石的旁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时地抬头向沈石看去。

    清早的阳光洒落了下来，每一条长街每一处路口，似乎都随着这一天中最初的暖意而渐渐苏醒了过来，行人从城池的每一个角落纷纷涌了出来，迎接着新的一天。沈石大步从人群中穿过，远远地已经看到了那巨大的城门，同时他的心里在念着一个个名字：

    “岚州、利州、梧州，不对，应该是谷州，然后是明州、蕲州、河州……还有……还有哪些州，是什么？”

    当他冲过城门看到那一座沐浴在晨光里的龙桥时，心里终于想起了在他记忆深处原本已经淡忘了多年的一个个地名。

    这本是一条他应该记忆深刻的路线，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这么多年来他几乎是刻意地忘记或是忽略不想，但是等到了这个时候，这份记忆仍然还是顽强地回到了他的脑海中。当初少年时候十二岁的他，就是跟着那个屠夫，沿着这么一条线路离开了他从小长大的故乡，前往大陆南方的海州拜入了凌霄宗门下。

    随着这份记忆复苏的还有其他的东西，那是少年时与父亲分手时，他曾经被叮嘱过要死死压在心里不能妄自去报的仇恨。

    当年的那个家，那一座天一楼，那曾经平静安详快乐的日子，还有……他甚至没来得及看到过的娘亲。

    回忆就像一团火焰，突然间从心底深处冒了起来，熊熊燃烧。

    但是沈石依然还是记得，此刻他最重要的事是什么——那辆疾驰而过的马车！

    ※※※

    数日之后，黒木城中。

    两座用通灵石搭建起来的传送法阵泛起光芒，片刻之后光华洒落，随即空空如也的阵台上便现出一群人影，都是传送到这座岚州大城的人。

    沈石便在这一群人中，随着人流走了出来，再看看这周围景物，竟然和自己记忆深处、少年时候经过此地时所留下的印象有几分对应起来，时光似乎在这个城池中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这座远离了大陆中央繁华的城池，在岁月中似乎一直在安静地等候着，什么都没改变。

    沈石有些许的感概，也有淡淡的惘然，走到这座城池的街道上，看着道路两边的房屋和来来去去的人流，记忆深处那个仓惶离去背井离乡的少年和现在长大成人却同样将要浪迹天涯的自己，仿佛重合堆叠在了一起。

    阳光从天空洒落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微微眯起了眼睛。

    有一丝暖意啊，看来又是春天了。

    在天鸿城中他追出去的时候，最终还是没有追上那辆马车，准确地说，是并没有找到车上的人。而当时间拖得稍久，他便知道已经无法继续在天鸿城中继续等待下去，哪怕是为了等待许家随后可能赶来的人。

    那三个陌生人的只言片语，如断裂的碎片般不停地在他脑海中盘旋着，就凭着这一点其实并非完全可靠的消息，他只身一人独自来到了黒木城。

    那个站在天鸿长城之巅，迎着大风黑发飘舞，开怀笑着的女孩的身影，仿佛又浮现在他的眼前，沈石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向前走去，在这条街道最热闹的地方，有一座大屋子，上面悬挂着鸿蒙世界中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三个字。

    神仙会。

    与当年的西芦城中有一座足可以神仙会分店争锋的天一楼不同，在黒木城中，神仙会的这家分店多年来一直都是首屈一指的存在，来往人流远胜周围其他商铺，显示出了最热闹的景象。

    沈石一路走了进来，扫了一眼这里繁华喧嚣的景象，却并没有去多看那些琳琅满目的商货灵材，而是在一旁找到了一位神仙会的店员，给他看了手中一块东西。

    那店员脸色微变，对着沈石点了点头，随即将他请进了内堂一处与周围隔开的静室之中，又匆匆出去，没过多久，便有一位看着像是本地掌柜模样的五十出头的老人快步来到这里。同样的，他先是看了看沈石递过来的那块牌子，片刻后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拱手道：

    “原来是贵客，不知可有在下能帮上的忙么？”

    沈石收起那块当初从顾灵云手中得来的神仙会铭牌，然后从如意袋中取出了一颗闪闪发亮灵力外溢品相极好的圆珠，轻轻放在这个掌柜的身前桌上，赫然正是当初他在青龙后山中得到的那颗蛤蟆妖丹。

    那掌柜显然也是识货之人，目光一闪，低声道：“四阶妖丹？”

    沈石点了点头，随后看着他，平静地道：“黒木城、哭岭、老猪……或是老祖，还有三个人，两男一女，彼此称谓是陈中、铁哥和红姐。所有有关这些的消息，我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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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慈和老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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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零一章慈和老妇

    四阶妖兽的妖丹，并且看起来还是一枚极好的妖丹，其价值自然不可小觑，哪怕这位神仙会掌柜做生意多年不知看过了多少珍灵材，此刻也是双眼微微眯了一下。.XsHuoTXt不过看起来这位掌柜也是个性子沉稳的人物，对着沈石笑了一下后，倒也并没有立刻伸手去取那枚妖丹，而是在沈石对面坐了下来，沉吟片刻后，道：

    “这位公子，请恕老夫直言，虽然鄙会在黒木城这周围还算是有几分能力，但以你刚才所说的，只怕鄙会回头给你的消息，未必能值得上这枚妖丹的价值。”

    沈石摇摇头，伸手将桌上的那枚妖丹往这位神仙会分店的掌柜面前又推过去了一些，然轻声道：“我很急。”

    老掌柜凝视他片刻，忽然点了点头，不再言语，伸手将妖丹收起，随即起身走了出去。沈石目光看着这位掌柜的背影走出去之后，又缓缓落回面前的桌子上，然安静而沉默地等待着。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后，这间静室的房门重新打开，老掌柜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男子，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另一个则是三十多岁的中年模。

    三人来到桌边坐下，老掌柜并未开口只是使了个眼色，旁边那个年轻的男子开口道：“依照贵客之前所言，我们仔细查找了过往在黒木城本地多年来留下的修士记录卷宗，发现加上一些不知去向的散修在内，一共有十一个名叫陈中的修士。而铁哥、红姐这两人，因为只是称号，实在是无法准q找到其人。”

    沈石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年轻男子又道：“不过我等在逐一查看了这些修士的卷宗后，除去一些早已过世的，失踪的，又或是境界道行年龄岁数包括外貌长相都明显不对的，发现其中大概有一个人，可能与贵客所说的陈中有些相似。”说着，他伸手拿出了一张字条，轻轻放在沈石的身前，道，

    “此陈中乃是黒木城本地人，无论年龄、外貌和道行境界都与贵客所说的对得上。其在城中有一处房宅，家中尚有一老母需要供养，所以他常都在黒木城中出现。”

    沈石眉头一挑，道：“老母？”

    那年轻男子沉默了一下，道：“是，陈中此人侍母至孝，是远近闻名的孝子。这张字条上所写的，便是他家宅的地址。”

    沈石默然片刻，伸手过去将那张字条收在了怀里。而桌子另一头的那个年轻男子则是一直看着他的动作，眼神看起来有些复杂。

    沈石却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转头看向了另一个随那位掌柜进来的三十多岁的男子，既然是同时进来的，那年轻人说了陈中的事，或许这个人也有些值得自己知道的事情。

    果然，在沈石的目光看过来之后，那个中年男子也站起身来，对沈石微微点头示意后，开口道：

    “贵客所说的那处地方，我们已经仔细询问查找过了，但在黒木城周围方圆五百里内，并无一处名叫‘哭岭’的地方，包括这城中，也从未有以哭岭二字为名的所在。”

    沈石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不过随即他看到那中年男子在说完这些话后并未立刻坐下，似乎后头仍有话说，于是沉吟了片刻后，问道：“莫非……是在城池更远些的地方？”

    那中年男子摇头道：“也是没有的，这哭岭二字十分奇特，若是地名，只要稍有流传，鄙会定然会记录下来。不过我等为贵客查找消息时，虽然对此并无收获，但倒是想起了另一处与这两字勉强有些关x的地方。”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道：“是什么？”

    那中年男子沉声道：“岚州境内，有一处名叫‘黄磷山’的地方，山多黄磷寸草不生，鸟兽不能栖息，是以多年来亦有枯岭的别号，或许听起来，与贵客所说的哭岭有几分近似。”

    沈石缓缓点头，道：“知道了，却不知此山在何处？”

    中年男子道：“这黄磷山却不在黒木城周遭，而是往此城向西南方向，一路到岚州与阴州交界处，距离黒木城大约有三日距离。”

    沈石一怔，道：“是在与阴州的边界上？”

    中年男子点头道：“正是。”

    沈石默然了一会，道：“除了这些之外，黒木城附近修士中，可有什么称号老祖的修士？”

    这一下，对面那两个神仙会的男子却是一起摇头，道：“并不曾听说有如此称号的人。”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站起身来，对那老掌柜拱手道：“多谢。”

    老掌柜笑了笑，转身伸出一只手臂，温和地道：“老朽送贵客出去罢。”

    在这位掌柜的陪同下，沈石一路走出了这家神仙会的分店，正当他准备离开时，忽然又被那老掌柜叫住，然只见那老掌柜深深看了他一眼后，却是走到他的身边，放低了声音，面上若无其事但口中却是轻声道：

    “老朽多说一句，黒木城附近确实没有以老祖称号的修士，但是过去这数十年来老朽却是听说过几个的，其中距离此地最近的，乃是阴州西芦城外天阴山上，玄阴/门中的李家老祖。”

    沈石的身子突然震了一下。

    那掌柜看了他一眼，往后退了一步，道：“那位老祖已是元丹境大真人，修行多年道法精深，贵客自己多加小心了。”

    沈石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

    黒木城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大城，当年沈石年少时到达这里的时候，是为了通过这里的传送法阵远离家乡和玄阴/门可能的追杀，所以对这座城池并没有太深的印象。在他的记忆中，更多的只是当年那股仓惶的心情以及和父亲分离之后的思念及痛苦。

    也许还有一点深埋在心里的恨。

    虽然对黒木城不算熟悉，但是拿着神仙会中那个年轻男子给他的那张纸条，按照是上n的地址，沈石花了一点时间后，还是找到了这上n所说的那个叫做陈中的修士的家。

    当他站在那处房宅门外时，看起来这一处房子似乎是个好几进的大屋，白墙灰瓦墙上地下门扉石阶一切外表看起来，都显得很干净也很宽敞，似乎是一处殷实的人家。

    沈石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冷冷地笑了一下，陈中只是一个散修，居然能够为家中老母置办下这般房宅，过着还不错的日子，显然，他比天底下大多数的散修都要更有钱些。

    沈石走了上去，伸手在那扇大门上敲了下去。

    “啪、啪啪……”

    过了片刻，里头传来了一个苍老但温和的声音，道：“来啦。”

    随着一阵脚步响起，片刻之后，房门被“吱呀”一声拉开了，一位满头银发、慈眉善目的老婆婆站在门后，先是看了一眼沈石，似乎对这位陌生人有些疑惑，然温和地道：

    “这位公子，你找谁啊？”

    沈石看了她一眼，没有从这位老妇人身上感觉到任何的灵力波动，显然她只是一个凡人而已。在沉默了片刻后，他开口问道：“请问，陈中是住这里么？”

    老妇人顿时笑了起来，脸上似有几分自豪的光辉，点头道：“对啊，陈中是我儿子，你是他的朋友么？”

    沈石微微垂目，顿了片刻，然道：“是的，我找他有事。”

    “哦，来来来，那快请进罢。”老妇人笑着让开身子，示意沈石进入这屋子，随即笑着道，“中儿他出去了，不过前头有捎消息回来，说是这几天就会回来呢。”

    沈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一只脚缓缓地踩进了那条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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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    毒蛇般的剑锋

    第三百零二章毒蛇般的剑锋

    随着那老妇人进了这间屋宅，穿过玄关庭院，便来到了待客的客厅上。沈石向周围看了一眼，只见这一处窗明几净十分透亮，让人觉得很舒服，看来除了这房子本身不错外，住在这里的人也是很爱干净，将家里收拾的很好。

    只是走进来这么一会，除了这个老妇人之外，沈石却并没有看到其他人，包括连个丫鬟也没见到。待在客厅坐下，这位老夫人亲自过来端过茶水时，沈石忍不住问道：

    “这里怎么只有您一个人，伺候你的下人呢？”

    相貌慈和的老夫人笑了起来，摆摆手道：“哪有什么下人啊，我一个老太婆，什么事我自己都能做，不需要人伺候我。再说了，当年我年轻的时候，其实也是给大户人家做丫鬟的下人，如今我自己哪里还需要别人来伺候我的？”

    沈石默然片刻，道：“原来如此。”

    老夫人笑道：“公子，你喝茶。对了，你是中儿的朋友吗？”

    沈石点点头，道：“是的，我有些事过来找他，没想到他却不在这里。”

    老夫人叹了口气，道：“这孩子就是忙，整日都在外头奔波着，看着我都替他觉得累。不过总算他也有你们这样一些朋友，还请你日后在外边帮我多多照看他啊。”

    沈石抬眼望了她一下，沉默了片刻后，道：“老夫人言重了。不过……请恕在下直言，您与我素昧平生，家中又只有您一人居住，如此轻易让我进入家宅，其实也是有些危险的。”

    老妇人怔了一下，随即笑道：“公子说的确实有理，不过中儿我是知道的，他虽然性子野常在外头跑，但对我这个老娘还是十分着急，轻易不会透露这处屋宅，也就只有他最要好的几个朋友方才知道此处。公子既然知道此地上门找他，想必也是中儿的好朋友了，我当然要好好招待才是。”

    沈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在心中莫名地叹了口气，随即却是对神仙会那边突然地产生了几分戒备之心。

    老妇人又请沈石喝茶，沈石谦让了一下，随即只听这位老妇人笑着问道：“对了，还不知公子你的尊姓大名，另外找中儿有事么？他这几日不在家，什么时候回来也没个准信，要不你留个话，回头我转告给中儿，你看如何？”

    沈石缓缓摇头，片刻后忽然长出了一口气，心想自己果然还是做不了太过恶毒的事情，尤其是面对着这样一位慈和的老人。想到此处，他便站起身来，道：“算了，在下这事，回头还是亲自对陈中说罢，今日就……”

    话音未落，忽然间这厅堂中的两个人同时转头向外看去，因为就在这时，从那个方向的屋宅大门口处，突然传来了几声“砰砰”的敲门声。

    （本章未完，请翻页）陈老妇人脸上浮现出一丝喜悦之色，立刻站了起来，笑着对沈石道：“应该是中儿回来了罢，公子你先坐一下，我去领他进来。”

    说着便快步走出了客厅，向那大门口走去，沈石默默地凝视着这个老妇人的背影，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目光慢慢地冷了下来。

    ※※※

    黒木城神仙会分店，后堂。

    之前将沈石送走的那位老掌柜此刻独自坐在一间书房中，在大部分的时间里，这间屋子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他也很喜欢在这个地方泡上一壶香茗，然后静静地思索。

    此刻的他就是如此，坐在书桌背后，拿起手中清香四溢的茶杯抿了一口后，目光便落在书桌桌面上，那边摆着一只木匣，内有柔软绸缎布垫，其中摆放着一颗品相极好的圆珠，正是之前沈石拿出来的蛤蟆妖丹。

    这位老掌柜的目光一直在这颗妖丹上打转着，眉头微微皱起，似乎一直在沉思，如此过了一会，忽然在书房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打破了这书房中的平静。

    老掌柜有些不快，平日里很少有人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打扰他，不过能够过来的，多半也都是他的心腹或是有什么急事。所以他还是压下了心头的不满，淡淡地说了一句，道：

    “进来。”

    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走进来的却是之前见沈石时的那个年轻人，掌柜的看了他一眼，道：“袁钮，有事吗？”

    那个叫做袁钮的年轻人面上神情有些忐忑，但更多的还是一点焦灼不安，特别是当他看到掌柜身前桌上摆放的那颗妖丹的时候，脸上神色顿时坚决了许多，一路大步走了过来，拱手道：

    “宋掌柜，咱们真的就不管那个人了吗？”

    宋掌柜皱了皱眉，看了他一眼，道：“你什么意思？”

    袁钮犹豫了一下，随即沉声道：“宋掌柜，陈中的事咱们都清楚，不过是替一些大人物做些污烂事来换取灵晶修炼的人罢了，此人或许死不足惜，但是他那位老母对此一无所知，平日里乐善好施，时常救济穷苦百姓，在城中也是善名。如此一位好人，咱们不能……”

    “不能怎样？”宋掌柜忽然微微提高了声音，盯着袁钮沉声问道。

    袁钮被他一喝，原本鼓起的勇气像是突然间被浇了一盆凉水，顿时说不出话来。宋掌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眼前的那颗妖丹，沉默了片刻后，忽然道：“我记得你也是黒木城本地人氏，莫非是和那位陈老夫人有什么关系么？”

    袁钮咬了咬牙，忽然一挺胸，道：“是，小的年少时家中穷困，曾经被陈老夫人恩赠的几碗米粥。”

    （本章未完，请翻页）宋掌柜定定地看着这个年轻的男子，袁钮似乎有些紧张也有些害怕，但还是涨红着脸，咬着牙站在原地。渐渐地，宋掌柜的神色缓和了下来，随后叹了口气，道：“那位沈公子看起来也并非穷凶极恶的凶人，人家过去也不一定就是找陈老夫人麻烦的。”

    袁钮脸上的肌肉扭曲了一下，忍不住道：“但他是用一颗四阶妖丹来买的这个消息……”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了，但是话里的意思，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宋掌柜，心里都是如明镜般清楚。一颗四阶妖丹的价值，在修道人的眼中远远超过了一个普通老妇人的性命，而那位沈公子既然付出了这个代价，那么对他来说，陈老夫人或许就完全不可能成为阻挡他的阻碍。

    如有阻碍，那么就是顺手的事，至少对天底下绝大多数的修道人来说，这个道理都是众所公认的。

    宋掌柜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道：“你莫插手此事。”

    袁钮急叫了一声，道：“宋掌柜，你……”

    宋掌柜忽地一伸手，阻断了袁钮后续的恳求，道：“这位沈公子手中的铭牌代表的是本会中至少执掌一州的大掌柜所认可的贵客身份，而且他行事也确实都依照了神仙会的规矩，无论如何，我们不可插手。”

    说着，他伸手将桌上那只木匣盖上，递给袁钮，道：“你将此事往海州流云城那边的分店……嗯，包括总堂那边也报备一下，看看那两头有什么反应再说。至于陈家那里，就不要管了。”

    袁钮年轻的脸上掠过一丝愤怒焦虑之色，但过了片刻后，终究还是低下了头，低声道：“是。”

    ※※※

    陈家屋宅。

    沈石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老妇人走到那大门处，微笑着去伸手开门，站在门外的，应该就是他的儿子陈中吧。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掠过许雪影那美丽的身影，不再多想什么，一步踏出了这座客厅的门槛。然而就在这时，突然他双眼一凝，身子也猛地震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诡异而不可思议的事情。

    在这庭院的另一端，那个微笑的慈和的老妇人，正站在打开的门口，抬头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她脸上的表情似乎在一瞬间猛地僵硬了下来。

    一截冰冷的剑锋，带着几分血迹，贯穿过她的腹部直接从她的后背刺穿了出来。

    整间屋宅在那一瞬间，似乎突然陷入了一片冰冷无比的死寂，然后转眼间，那一截带血的剑刃就像是一只毒蛇般，轻轻摇晃了一下后，“嗖”的一声，穿过那年老的身躯，收了回去。

    (再一次……忘记点发布键了……我知道我好蠢，你们想骂就随便骂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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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等待

    第三百零三章等待

    “呃……啊”，从陈老夫人口中传出了一声呼叫，听起来已经有些绵软无力，她的双眼一直外，眼神中满是惊讶诧异之色，似乎没有直到此刻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那柄雪亮的毒牙般的剑刃转眼便从她身体上抽离出去，这个老妇人身子颤抖着在原地踉跄了几步，便再也支撑不住向后倒了下去，“砰”的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

    沈石一跃而出，向门口大步冲去，而门外似有一阵风声吹过，当他冲到大门边，一把抱住那已经半个身子染红的陈老夫人时，门口外的石阶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在外头的街道上远远地能道人影几个起伏，随即迅速地没入街头人流中，就此消失不见。

    沈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刚想发力出去追踪，却听到躺在地下的陈老夫人口中忽然吐出几声满含痛苦的呻吟，就连那声音似乎也在微微颤抖。沈石脸上的肌肉微微扭曲了一下，终于还是硬生生将本要冲出的身子顿了下来，随后迅速地在陈老夫人身边跪下，一手将她放平，一手伸往腰间如意袋，准备掏出些止血疗伤的丹药。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目光老夫人的腹部伤口处，随即突然他的双手一僵，只见那不停涌出鲜血的伤口处，此刻那里流出来的血液，已经变作了黑色。

    那剑上竟然还有剧毒！

    沈石缓缓地抬起头来，目光再一次落在这个温和慈善的老妇人脸上，突然间他好像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似乎自己仿佛突然这个女人了。

    是什么人，会向这样一个手无寸铁并且慈善温和的平凡老妇下毒手？

    而且下手也就算了，这样一个凡人一剑穿腹便足以致命，为何那剑上还附着如此剧毒，似乎生怕她死不了？又或是……沈石眼陈老夫人脸上扭曲而痛苦的神色，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又或是，怕她死的太痛快了？

    那凶手一击远遁，显然对今日之事早有谋划，行事果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甚至连踏进这屋宅半步的意思都没有。到底是什么人，与这个老妇人有如此大的仇恨，莫非是陈中的另一些仇敌？

    行走天下的散修，特别是如果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肮脏事的，有一些仇家似乎也不令人意外，而刚才那个凶手似乎也没想到，这屋宅中居然还有另一个人在。

    “呦呦呦呦……”一阵低沉的叫唤声，将沈石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是之前一直安静地跟着他进来随后趴在庭院中晒太阳的狐狸，它似乎有些不安，用牙齿叼住沈石衣襟一角，轻轻扯动了几下。

    沈石摸了摸它的脑袋，示意它稍安勿躁，随后转眼向陈老夫人他往日时常行走天下磨砺探险，对伤势疗治要比普通修士更多明白几分，只刻后，沈石便知道这位和善的老妇人已经无力回天了，或者确切地说，他自己是无法救治她了。

    对凡夫俗子来说，腹部被刺了一个对穿已是足以致命的伤势，更何况伤口上还有剧烈无比的烈毒，已经在腐蚀内脏。陈老夫人已经奄奄一息，眼神涣散，口中却兀自还在痛苦不已地哼哼着，面上肌肉扭曲到甚至开始有些狰狞的地步，甚至有些生不如死的模样。

    沈石轻轻叫了她两声，却没有半点回应。

    乌黑的血液流淌在这庭院里的地上，很快的似乎连地面上的青草都有些枯萎的迹象。

    沈石犹豫了片刻后，最后眼已经神志不清只是在痛苦呻吟的陈老夫人，然后伸出手去，放在她的脖颈上。

    在那一刻，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指尖处传来的微凉的感觉，让他有种莫名的迟疑，不过在等待了片刻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蓦地五指用力，只听在他手下突然传来了一声“啪嗒”声，清脆却低沉，像是响在了心头上。

    陈老夫人全身一震，手脚颤抖，双眼在片刻间直了起来，过了一会，她的脑袋突然向旁边一歪，就此再无声息。

    ※※※

    “呦……”

    低沉似呜咽的哀鸣声，从身边传了过来。沈石慢慢站起身，转头只见这偌大的庭院中，只有他和一只狐狸在彼此对视着，而随着他的目光扫过去，那只狐狸似乎突然有些畏惧之意，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沈石之间的距离。一双明亮的狐眼，则是死死地盯着沈石，仿佛一刻都不敢放松。

    沈石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对那只狐狸说些什么，或许是安慰它几句，可是到了最后，不知为何，他却终究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庭院里静谧一片，安静无比，在那淡淡的血腥气中，似乎连风儿都不愿吹到这里来。

    沈石缓步走到了这间屋宅的大门口，外头的街道上附近空无一人，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刚刚有个温和慈善的老妇人突然死去。沈石站在门口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却没有立刻离开这里，而是转身关上了房门。

    伴随着那吱呀的声音，门扉关上后，这庭院中的血腥仿佛便与外面的世界割裂开一样，沈石回到那老妇人身边，俯身将这个已经死去的女子抱了起来，放回了之前那处客厅中。

    随后他在原地具尸身片刻，只见那老妇人身上血迹斑斑污血横流，面容痛苦扭曲，实在有些惨不忍睹，他轻轻摇了摇头，便有转身出去，向这间屋宅的后进院子走去。

    后面的自然便是主人起居的所在，沈石并没有花费多少力气，便找到了老妇人的卧室，而这里前后果然也正如之前陈老夫人所说的那样，只有她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任何一个吓人伺候她。

    过道窗台，桌椅床铺，一切都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或许那位老人真的是一个勤快而又爱干净的人罢。沈石默默地去床铺上抱了一床被褥，随后走回客厅，打开被褥盖住了那个老人的尸体。

    然后，他便走到这客厅深处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安静地等待着。

    寂静无声的时光悄无声息地流逝，屋外的光明亮起又昏暗，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远远鼓动着，就连客厅地上的影子似乎也在不停地变幻中，或长或短，照的沈石的脸上阴晴不定。

    狐狸一开始似乎还有些警惕小心，对于这件摆放了一句尸体的房子感觉不太舒服，不过到了后来，它好像也勉强习惯了下来，慢慢的居然趴在离沈石不远的地方睡着了。

    屋外的光线，慢慢暗了下来。

    沈石坐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

    直到夜深人静，四下里一片漆黑的时候，这客厅里犹如鬼魅般渐渐有些阴森时分，突然从那屋外远处，在那大门口的方向上，传来了“吱呀”一声。

    有人推开了大门，走了进来。

    (明天又要出差了，事情真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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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夜深人至

    第三百零四章夜深人至

    夜风习习，从这座寂静的庭院里吹过，角落里的树木瑟瑟发抖，发出有些凄凉与孤寂的声音。一个人影在门口站了一会，向这座屋宅深处看了一眼，只见到处都是一片漆黑，没有一点灯火，想来这屋子的主人也许应该进入了梦乡了罢。

    黑影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随手关上了房门，然后往院子里走去，虽然这周围一片阴暗，但是他却走得十分自信，似乎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稔。

    转眼间他便走到了那间客厅外头，在门外他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即转过身子，看起来是想走向屋子后头，毕竟这么迟了，多数人也应该安睡，没人会呆在这客厅里。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他身后的庭院里吹来了一阵阴风，将那客厅里虚掩的门扉吹动了几下，发出了低沉而嘶哑的声音。

    院子里，树枝倒映在地上的阴影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而寂静的客厅中，随着那门扉的缓缓打开，几许昏暗的影子也如水波般若隐若现，犹如鬼魅。

    那个人影忽然站住了脚步，像是在这一瞬间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看去，便只看到在客厅里那片阴影垂落的地上，似乎隐约露出了被褥的一角。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冰冻了下来，那个人影站在原地仿佛呆住了，过了一会后，他才慢慢走了过来，带着几分犹豫与戒备，踏进了这座黑暗的客厅。

    两点微绿的光芒，突然在这客厅深处亮起，如同两团幽火，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中猛然燃烧起来，顿时吓了那人影一跳，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不过片刻之后，那两团幽火便闪动了一下，紧接着一个黑影从那边窜了出来，却是一只狐狸从门边跑了出去。

    看到是这样一只狐狸，那黑影原本紧绷的身子顿时松弛了下来，但随即又是一怔，这本是城中民宅，住在这里的又是个老妇人，哪里会养什么狐狸？

    这狐狸是哪里来的？

    还没等他细想此事，在他前方的黑暗里，忽然又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声音，如擂鼓敲在心头，一束光芒突然绽放，光辉之中的一缕火苗燃烧而起，似一朵奇异的火焰之花一般般次第开放，点亮了这片黑暗。

    那是停留在一只指尖上的火焰，缓缓燃烧着，悄无声息却仿佛刺目般灿烂。

    黑暗如水波般褪去，在那火光之下现出了另一个身影。

    沈石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着眼前这个被火光照亮容貌的年轻男子，看着那张还有几分熟悉印象的脸，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道：

    “陈中？”

    &&&

    那张满脸惊愕的脸，正是前些日子沈石在青龙后山刚刚从妖族地宫出来后，所见到的那三个修士中的一个，在听到沈石的叫唤后，陈中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随即他瞬间反应了过来，后退一步猛然反手拔出一把利刃握在手中，低吼一声道：

    “你是谁，为何深夜还在这……”

    话音未落，陈中的眼角余光猛然望到了在这客厅地面上的另一头，被一床被褥所盖着的那个身躯。他的身子忽然间颤抖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世间最可怕的东西，他的嘴唇抖个不停，突然间他凄厉地吼了一声，向那边地上的身躯扑了过去，一下子扑倒在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子旁，用力扯掉了那床被褥。

    陈老夫人有些狰狞的脸，还有半边身子都染成黑红鲜血颜色的惨状，瞬间映入了陈中的眼帘。

    陈中好像突然整个人僵住了，脸色在刹那间惨白一片，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老妇人的脸庞，面孔渐渐扭曲，片刻后他霍然回头，双眼已是全都红了，盯着沈石，嘶声吼道：

    “畜生，我和你拼了！”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已经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手中利刃在半空中掠起了一阵尖锐无比的厉啸声，看起来恨不得将沈石千刀万剐。

    只是这世间的事，多数都不能心想事成，就像每个人都期望自己与众不同，期望自己独占鳌头俯视众生，但是到了最后，绝大多数的人们终究还是会发现，自己只是平凡的凡人，只是如同蝼蚁一般的芸芸众生中不起眼的、身不由己的小人物而已。

    恨意滔天的冲去，仿佛将要毁灭眼前的一切，但是迎接陈中的是一团陡然变大的灼热火球，那火光仿佛是突然出现自眼前，毫无征兆也毫无声息，完全如同鬼魅一般无视了这中间的距离陡然出现，然后重重地打在陈中的胸口。

    “砰！”的一声，陈中整个人倒飞了出去，直接撞翻了一张桌子和几把木椅，然后重重摔落到地上，“哇”的一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他的头仿佛还有些眩晕，眼前金星乱闪，但是心头的恨意却仿佛越发灼烈，拼命地嘶吼着：“你杀了我娘，你杀了我娘亲……我跟你拼了……”

    他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因为一只稳定有力的手掌扼住了他的喉咙，将他所有的话语都压了回去，然后沈石的脸出现在他的眼前，冷冷地看着他，过了片刻，道：

    “杀你娘亲的人，不是我。”

    陈中拼命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盯着沈石，看起来完全不信沈石的话语。沈石哼了一声，松开了抓住他喉咙的手掌，陈中才缓了一口气，便猛然一口血水向沈石喷了过来，同时口中吼着又扑了过来。

    沈石身子往旁边一侧，避开了那道血水，然后一脚踹了出去，直接踢在陈中的胸口，将他的身子直接又踢得如滚地葫芦般滑出了丈许远，同时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脆裂声从陈中的身体里传了出来，似乎是哪里的骨头断了。

    陈中痛哼了一声，整个身子如同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头上身上同时多了好几处伤口，鲜血流淌下来，滑出一道道鲜红而触目惊心的痕迹。

    脚步声缓缓响起，那个如恶鬼般可怕的身影又出现在他的眼前，陈中无力地将头垂在冰冷的地上，因为鲜血倒灌入喉管而不停地咳嗽着，也让他的样子看去凄惨无比。他有些艰难地抬起头，死死地看着沈石，嘶声喊道：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沈石看去仿佛心肠都是铁石一般，半点动容之色也没有，只是冷冷地道：“我现在杀你如同屠狗，骗你又有何用？要杀你娘亲的，并非是我。”

    陈中脸上神色扭曲了一下，瞪着沈石，只听沈石脸色淡淡，却是将白日陈老夫人走到门口开门时突然被人暗算一剑穿腹的情形说了一遍。陈中听着听着，脸上神色却忽然有些复杂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再看向沈石的目光里，渐渐也似多了几分疑惑。当沈石说完之后，陈中突然开口问道：“那你又是何人？”

    沈石道：“我是……”

    话音未落，他们两个人突然同时沉默下来回头向厅堂外头看去，在这个漆黑而寂静的夜晚里，这座屋宅的大门处，忽然又传来了一声动静。

    “吱呀”一声，那两扇门扉又再度被人推开，然后有人走了进来，站在了那片黑暗阴影中。

    (火车、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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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女孩的真心

    第三百零五章女孩的真心

    客厅中的沈石与陈中对视了一眼，当刚才的火球击中陈中熄灭后，此刻的屋子里已经重新陷入了昏暗，借着窗外照进的那一点微光，沈石中的脸上面露惊讶，手上微紧将他无声无息地拎了一下，陈中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对沈石摇了摇头。请大家搜索（）！更新最快的

    沈石深深地一眼，忽然歪了歪头，向另一边望去，陈中顺着沈石的眼神却只见沈石的视线所在，竟是望着地上躺倒的陈老夫人的尸身。

    陈中的呼吸声顿时有些许的急促起来，眼角有微微的抽搐，沈石则是默不作声地向后退去，很快隐入了黑暗中，像是突然从这个屋里消失了一样。

    屋外的那个刚走进庭院的黑影，在刚刚跨进门槛后，第一个反应便是下，然而附近空空如也。这个黑影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忽地冷笑了一声，随即往这庭院深处走来，脚步声十分轻细，但在这寂静无声的院子里，却仿佛格外的清晰。

    只是他忽然脚步一顿，却是在那庭院一角猛然出现了两点略带微绿的眼珠，在这片夜色里突然望见，实在有些瘆人。不过片刻之后，那两个眼珠便晃动起来，一个身影从草丛里跑过，像是一只狐狸。

    那个黑影呆了一下，似乎也是一时被这只突然出现的诡异的狐狸吓了一跳，片刻之后他似乎猛地想到了什么，像是感觉有些不对，立时便转身要走，但就在这个时候，一股阴冷的风已经突然在这个庭院中吹了起来。

    清冷的夜色中，那黑影忽然一声闷哼，身躯大震，声音中还带着几分痛楚之意，只觉得身上的左臂右腿和后腰上，竟然同时有酸麻剧痛传来，那痛楚是如此的剧烈，以至于他甚至一个踉跄，险些站立不稳。

    慌乱之中，他猛地伸手在最重要的后腰上一抹，只觉得触手处一片湿润，放到眼前一然已是满手鲜血，而且那血中颜色有一半已经变成了怪异的黑褐色。

    “陈中！”这个黑影怒喝一声，似乎极为愤怒，但是随即怔了一下，像是想起陈中应该并没有如此诡异和厉害的手段才对。还不等他多想，这个昏暗的院子里已经蓦地出现了另一个影子，向这个合影掠了过来。

    黑影又惊又怒，大喝一声，势如疯虎般扑上，状似搏命，两个人影瞬间缠在一起，在这个寂静的院子中发出了一阵如狂风暴雨般的喧嚣，但是在那中间，几许光华闪过，火焰冰霜诡异地在这两条人影中次第出现，闷哼声连绵不绝，甚至传到了无力地躺在客厅地上的陈中耳中。

    陈中因为墙壁的阻挡外头厮斗的情况，但听着那激烈的搏斗声仍是十分焦急，拼命地想要移动身子头的情景，但还没等他移到门口，便只听外头一声惨叫，紧接着轰然一声大响，眼前的那面墙壁连门带砖石一起倒塌，尘土飞扬中，一个人影倒飞了进来，狼狈万分地重重摔在了距离陈中不远的地面上，同时不停地剧烈咳嗽着，像是受了重伤。

    &&&

    “呼”的一声，在痛苦的呻吟与粗重的喘息声里，尘埃碎石到处弥漫的破损的客厅中，忽然亮起了一道火光。那是燃烧在指尖上的一道火苗，在火光背后的是沈石沉默的脸庞。他眼倒在地上的那两个人，面无表情地走到一旁，点燃了放置在桌上的一根蜡烛。

    昏黄的烛光燃着照亮了这个一片狼藉的厅堂，片刻之后，陈中忽然咬着牙齿，像是从牙缝中吐出了一个声音，道：“铁哥……”

    沈石们两人一眼，果然只见这后来过来的人面孔也是熟悉的，正是当初在青龙后山见过的和陈中在一起的那位铁哥。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走到了一旁，随后若有所思，却是向庭院外头眼。

    那边有两道奇异的目光似乎反射出怪异的光芒，狐狸在院子中向这里刻，随后又悄无声息地走开了。

    厅堂里，陈中与铁哥两个原本十分亲密的朋友彼此对视着，目光各自不善，也不知道这一些日子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们的关系突然变成了这样。

    片刻之后，陈中忽地低吼了一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我娘亲？”

    铁哥咳嗽着又吐了一口血出来，有些忌惮地默地站在一旁仿佛置身事外的沈石，但对上陈中他却似乎根本毫无顾忌，只是冷笑着说道：“你自己心里明白！”

    陈中面上肌肉扭曲，道：“我不懂，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为什么你要……”

    “你敢动老祖的女人，是不是想害死我和阿红？”

    突然，铁哥一句冷冷的话打断了陈中的言语，陈中瞬间呆滞了一下，后头的话一下子说不下去，只是有些难以置信地哥，似乎在这一瞬间连杀母大仇都暂时忘记了，愕然道：

    “你你说什么？”

    铁哥嘴角流血，神态凄厉，望着陈中的眼神也是带着不加掩饰的恨意，寒声道：“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那个女孩的主意，但是此事我们已经禀告了老祖。你有没有想过时候老祖追究起来，我和阿红是什么下场？”

    陈中脸色瞬间连变了数下，竟似有些紧张，诺诺地道：“不，我没有……”

    铁哥冷笑道：“你以为我是瞎子？原本那女孩一路上都是沉默寡言，但就在你说了一句她挺漂亮的之后，那女孩便很快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而且不找我也不找阿红，就只与你低声软语地说话，做出一副仰慕的样子……我呸！”

    说到后头铁哥仿佛已是恼怒之极，怒呸了一声，骂道：“你这个白痴，到底是不是傻瓜啊，那女孩是出身世家大族的，怎么可能会仰慕你这样一个没出息的散修，你有点脑子好不好？”

    陈中脸色变幻，似乎有些挣扎，但最后却是惨然一笑，道：“铁哥，你不懂的，小影她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你！”铁哥又是一副快要吐血的表情。

    陈中喘息了一阵，似乎恢复了一些体力，强撑着站了起来，先是向旁边站着的沈石望了一眼，只见沈石默默无言，似乎并无意干涉，他便咬着牙点点头，像是对沈石表达了几分谢意，虽然他直到现在也仍然不知道这个来历神秘的男子到底为什么出现在自己的家里，还帮了自己。

    “当”的一声，那是陈中重新抓起了自己的那把刀刃，然后一步步向铁哥挪了过去，惨然笑道：“铁哥，咱们兄弟一场，我是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但是你杀了我娘亲，这就是不共戴天之仇，我不能不杀你……”

    铁哥恶狠狠地盯着他，冷笑道：“杀吧，反正老子也是提着脑袋混日子，日后在阴间我就等着么被那个女人害死！”

    陈中摇了摇头，慢慢地走到了铁哥的身前，举起刀刃，道：“你错了，我和小影是真心的，她……”

    “她现在在哪里？”突然，从旁边传来了一声问话，正是出自沉默了许久的沈石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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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男人的情意

    第三百零六章男人的情意

    一直没有说话的沈石突然插口问了一句，顿时让正在争执的陈中和铁哥为之一怔，两个人好像也是突然想起这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而且此人道行实力远胜他们，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说是他们的性命操之于此人之手也不过分。

    只是面对沈石的这个问题，无论是陈中还是铁哥都没有立刻开口回答，过了片刻，铁哥冷冷地转头向陈中看了一眼，眼神复杂，但陈中嘴唇蠕动了几下后，却是苦笑了一声，道：“别看我，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位大哥是什么人？”

    话说到这里，陈中忽然心念一动，看着沈石道：“你问小影的下落，莫非是……”

    “我是来找她的。”沈石面无表情地打断了陈中的话，随后走到这两人面前，道，“我跟你们没什么恩怨，但是那姑娘无辜被你们掳走，我要救她回去。”

    铁哥与陈中都是脸色一变，看着沈石的眼光里立刻便多了几分忌惮，似他们这样的散修，常年在天下行走的，对世家门阀弟子和散修之间的差距可谓是最清楚不过，也最明白二者之间实力的差距。许雪影本身是出身于世家大族，那么这位独身追踪而来的年轻人显然不是平凡之辈，而此刻他们二人的下场，似乎也佐证了这一点。

    沈石等了片刻，却发现对面这两个人似乎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眉头皱了一下，眼神便冷了几分。看着他神色忽然有些不善，铁哥眉头一挑，忽然开口大声道：“我若是说了，你能放我走吗？”

    陈中怔了一下，忽地大怒道：“放屁，你害了我娘亲，难道还想生离此地，做梦……”

    “可以！”

    陈中的话还没说完，便只听到从旁边传来了沈石冷淡的一声话语，没有任何的感情，听起来冰冷无比。陈中霍然回头，怒目圆睁，嘶声喊道：“你……”

    沈石淡淡地道：“你的恩怨情仇不关我事，我只是要救那位姑娘。”说着他顿了一下，忽然看了陈中一眼，道，“若是你不想放此人离开，那么就自己说。”

    陈中脸上神情变幻，似乎心头有几番念头在剧烈挣扎，看起来犹豫不决，而那边厢的铁哥却忽然叫道：“我说、我说，那姑娘她在……”话音未落，忽然他声音猛地一滞，却是一段刀刃从一旁刺了过来，从他胸口直穿而出。

    铁哥的声音瞬间哑了，有些艰难地回头，却只望见陈中那有些扭曲和充满恨意的脸庞，听着那仿佛从牙缝间传出来的声音，道：“去死吧！”

    “噗通”一声，铁哥栽倒在地，两只眼睛兀自睁得大大的，似乎死不瞑目。沈石皱了皱眉，眼中掠过一丝微怒之色，但随即隐去，转身面对陈中，道：“你这是想要对我说了？”

    陈中一松手，向后退了两步，大口喘息了几下，随即看着沈石，道：“只要我告诉你小影的下落，你真的会放过我？”

    沈石点点头，道：“是。”

    陈中脸色变幻了几下，咬咬牙沉吟片刻，忽然又开口道：“你……你到底是小影的什么人？”

    沈石脸上神色冷了几分，盯着陈中看了片刻，道：“和你无关，你到底说不说？”

    陈中大声道：“我根本都不认识你，如何能放心将小影交给你，谁知道你到底对她有没有另外的企图？”

    沈石冷笑了一下，道：“我有什么企图，将她从自己亲人身边掳走的企图吗？”

    陈中窒了一下，脸色有些涨红，但兀自强撑着道：“我们如今是不一样的，我一定要护她周全，你再不表露身份，休怪我……”

    “砰！”一声响动，陈中蓦地痛呼出声，然后整个身子腾空起来，向后飞出去了半丈余元，然后痛苦地在地上蜷起身子。沈石收回将这个男子踢飞的那只脚，一脸厌恶之色，冷冷地走到他的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道：

    “你这种人也敢说什么真心实意。”

    陈中痛苦地道：“不，我和小影……”

    “你要是真心为她好，为什么不放她回到自己家人身边？”

    陈中瞬间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好一会之后，他才慢慢低下头，道：“我、我想和小影在一起，可是我担心她家里人会……看不起我，一定会从中作梗的。”

    “哦，原来如此。”沈石看着这个男人的眼神越发的冷峻，但神色间却微微放缓，看起来似乎温和了些，道，“那你想怎样？”

    陈中讪讪道：“如果……如果她家里人愿意让我和小影在一起的话……”

    沈石沉默了片刻，道：“此事我知道了，我可以帮你回去说一下，但是到底如何，我也做不了小影爹娘的主。”

    陈中一听沈石语气似有松动，顿时喜形于色，连声答应，同时眼中目光闪烁了片刻，又试探地向沈石问道：“小影她……她曾经也说过，还是喜欢回家乡的住，也说过喜欢和我在一起，叫我跟她一起回海州。可是她是世家出身，我这样一个散修，她家里会不会有些看轻我，你看……”

    沈石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沉默了很久，就在陈中神色有些尴尬开始紧张不安的时候，看到了沈石点了点头，道：“如果是小影自己愿意的话，我想这是没问题的。”

    陈中大喜，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对着沈石施礼道：“多谢大哥，今日大恩，陈中没齿难忘。日后我若和小影有了姻缘之份，定然要重重答谢大哥的。”

    沈石看着他，面上表情似笑非笑，过了片刻，开口道：“如此我也多谢你了，那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小影她到底在哪里了罢？”

    陈中连忙道：“是，小影如今是被红姐扣在岚州边境的一处地方，再过几日便要去哭岭献给老祖。那地方不好找，我亲自带你过去罢。”

    沈石皱了皱眉，随即点头道：“也好，那你先将家里收拾一下，我在外头等你。”

    陈中连声答应，看着沈石走了出去，随即回过头来，忽然面上掠过一丝凶狠之色，看着已经变成一具尸体的那个铁哥，忽地走过去重重向他头上踢了一脚。

    （下了火车刚到家，更新迟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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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人性

    第三百零七章人性

    沈石走出了这个破了一个大洞的厅堂，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院子中一角里的狐狸。＠＠，见是他走了出来，狐狸犹豫了片刻后，便向他这里走来，沈石看着狐狸走过来的身影，目光落在它那双在这片阴暗中显得有些奇异的眼瞳里，眉头忽然微微皱了一下。

    这只狐狸的眼睛，看起来似乎有些怪异。

    这个时候背后的客厅里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响声，听起来像是陈中在里面搬动什么东西，沈石也没有回头去看，只是缓缓蹲下身子，摸了摸狐狸的脑袋。

    狐狸看起来十分的顺从，昔日在极北雪原生活时的野性已经收敛了许多，甚至还用脑袋去顶蹭了一下沈石的手掌。柔软的毛皮在掌心皮肤是昂掠过，给人的触觉十分的舒服，沈石摸了几下，又仔细看了看狐狸的眼睛，但除了感觉狐狸眼睛里的光芒略带几分幽绿之外，其他便并无异样。

    哪怕便是那一层幽绿，也跟他过往所看到的那些鬼物有所不同，似乎多了几分生气。

    所以沈石在沉吟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不再细想此事，站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从那个破洞看进去，昏黄的烛火下，陈中正背对着这边，跪在陈老夫人的尸身旁，身子微微抽动着。

    ※※※

    天亮起来的时候，沈石与陈中已经离开了黒木城，一路向岚州南方走去。

    昨晚死去的那两个人，铁哥是不会有人去管的，至于陈老夫人则是被陈中火化了之后，埋在了黒木城外一处青山脚下，无坟无碑，只有一抷新土在青草绿树之间。沈石站在一旁看着陈中对着那一个土堆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便离开了那里。

    按照陈中的说法，他日他修行有成又或是有飞黄腾达的时候，必定要回来为母亲风光大葬。

    昨天夜里在与沈石动手的时候，陈中也受了一点伤，不过相比起已经殒命的铁哥，他这点伤势便根本不算什么了。修道之人哪怕是散修，肉身的坚韧也远胜于凡人，所以陈中在吞服了几枚丹药后，便跟着沈石一路行去，等天亮后天光洒落时，他的精神看起来似乎也不算太差，不过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是身体强健还是想到了未来也许会很美好的日子而激动。

    两人在路上也有聊天，沈石是想从陈中口中多打听一些许雪影的消息，陈中则似乎是想讨好几分这位道行深不可测的许家人，对沈石十分客气，仿佛已经将昨晚的事完全抛诸脑后。

    沈石一边虚与委蛇，一边心中也是有几分感叹，在事母至孝的孝子与凉薄之人这种截然相反的身份里，眼前这个男子转换的竟是异常自如与顺畅，让他甚至感觉有些看不清陈中这个人了，又或者其实是他自己根本还没看清楚人性到底是什么罢。

    从陈中的口中，沈石知道了许雪影当日被这三个人从天鸿城掳掠至岚州这里后，就像是离开从小被圈禁笼子的小鸟一般，第一次睁眼看外头的世界，然后很快便被陈中的英雄气概所折服，对他另眼相看进而倾心。

    为此陈中也于心不忍，不能再坐视小影被送入虎口就此断送一生幸福。按照陈中的说法，那个神秘的老祖是多年前他们遇到的一个道法高强的大修士，好色成性尤其对世家出身的美女有着异乎寻常的**，却又不愿败坏名声。于是在轻易折服他们之后，便命陈中等人行走江湖为他物色掳掠良家女子，由此不知害了多少女子清白，毁了她们一生。

    不过当沈石追问起这个老祖的真实身份时，陈中却是并不知晓，原来那老怪物看起来似乎也并非完全相信陈中这些人，每次在他们面前出现时都是蒙着面孔，也从不带他们回转洞府或是山门之类的地方。

    沈石听到此处，忍不住皱眉问道：“既然如此，那他又如何能够控制你们为他做事？哪怕当时服软答应做事，但事后离开岚州逃亡天下，鸿蒙世界如此阔大，总不可能那么倒霉真的会被人找到。

    陈中苦笑了一下，脸色讪讪似乎有些尴尬，在停顿了一小会后，才低声道：“那老怪对我们威逼利诱。威逼自然是出手施展强大神通，令我等不敢违逆他的命令；至于利诱……他会不时给我们一些灵晶，然后对我们许下承诺，若是能做到让他满意了，便会传给我们三人一门极厉害的道法神通，威力至少也在凝元境中阶以上，足以让我等行走天下而无所畏惧。”

    沈石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陈中一眼，陈中忽然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目光，移开了脑袋，但片刻后似乎又觉得有些话要说，便强笑了一下，道：“这位公子，我看你应该是系出名门，像你这样的天之骄子其实真的不会懂得我们这些散修的苦处的。我们生来什么都没有，要修炼要变强，真的很难，所以……”

    “所以什么？”沈石淡淡地问了一句。

    陈中咬了咬牙，道：“所以有的时候，不得已会做一些违背本心的事，我想公子这般聪慧贤明，也许可以体谅一二罢。”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跟在他脚边不远处的那只狐狸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轻轻叫唤了一声，向旁边跳开了一步，然后甩甩尾巴，自己一溜小跑往前跑了一段。看着那只毛发越来越齐、也越来越好看渐渐恢复了原本“姿色”的雪狐，沈石沉默了好一会，随后没有再看陈中，只是负手向前走去，同时口中像是不含有任何情绪地道：

    “谁的路都是自己选的，该怎么走，心里都知道。”

    陈中跟在他的身后，闻言盯着沈石的后背，眼神中忽然掠过了一丝愤恨与狠毒，无声地握紧了拳头。

    ※※※

    三日后，在陈中的带路下，两个人赶到岚州边境处的一处无名青山，按照他的说法，当日他心中生出救小影的念头后，便找了个借口先赶回黒木城想要将老娘安置到其他地方以防铁哥等人的报复，然后赶回来准备在去见那个老祖之前视机救出小影就此远走高飞。谁知此事看来却是被铁哥和红姐两人提早发现了，所以才有了这一番波折。

    不过之前扣押许雪影的地方陈中还是知道的，而明显是赶过去报复的铁哥也死在了黒木城里，剩下的那个女子阿红应该还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进入山脉，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山林密布的谷底里，便望见有一处洞穴。陈中指着那边洞穴对沈石道：

    “小影就在那里面了。”

    沈石缓缓点头，目光慢慢亮了几分，口中则是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最近状态好像萎靡的很啊……似乎没有了那种“洗心革面”的约束力，顿时一切都松掉了！看来还是要给自己有点压力才行啊。）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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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亲人

    第三百零八章亲人

    海州，流云城。

    占地阔大楼阁殿堂多有古意的许家老宅里，这几日中满是一片晦暗压抑的气息，家中的众多仆人丫鬟们，也都是一个个噤若寒蝉，每日里小心翼翼，便是连走路都要轻手轻脚的，生怕就找来什么由头被上头的主人看到了发作一番。

    这一切的缘由，当然就是因为许家里最得老祖宗许老夫人疼爱与看重的大小姐许雪影姑娘，竟然是在天鸿城中被人意外掳走了。

    这个消息传回来后，许老夫人大发雷霆，许腾许兴两人惊怒之下，尽起家中明暗实力连日追查，但天鸿城毕竟不是海州，更不是流云城，许家在那座巨大无比的万年帝都中根本无法找到任何的线索，最后便是一无所获。

    好好的一个女孩，掌上明珠花样女儿，竟然就这样消失在人间了，而这些日子里在许雪影她的身上可能会发生的什么事，简直是让许家人不敢想象。这数日中，许兴的夫人也就是许雪影的娘亲，已经哭晕过去数次，如今茶饭不思终日以泪洗面，已经是下不了床了。

    许家上下一片愁云惨雾，而在大力追索的情形下，此事也瞒不住人，很快就传扬开来，知道了此事的孙友，立刻便从金虹山上赶回了流云城，来到了许家老宅。

    以孙友的身份以及往日和许家十分亲密的关系，他过来之后立刻便被迎了进去，然后被带到厅堂之上，看到了两位愁眉深锁的舅舅和外祖母许老夫人。

    听到脚步声从外头响起进来，在那堂上枯坐的三人抬头向外看了一眼，见是孙友大步走了进来，许腾脸上勉强露出了一丝笑容，道：“是小友啊，你怎么来了？”

    孙友对两位舅舅点点头，随即快步走到许老夫人身前，低声道：“祖母大人，您老人家要保重身体。雪影妹妹吉人天相，必定会逢凶化吉的。”

    许老夫人看起来容色有些憔悴，显然这几日也是心神损耗不小，毕竟失踪的是她疼爱多年最看重的孙女儿，听到孙友的低声安慰，她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孙友的手背，欲言又止。

    千言万语，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了。孙友又低声劝慰了几句，然后走到两位舅舅身边，道：“舅舅，事情可有什么进展了吗？”

    许兴脸色在三人中最是难看，惨然一笑，道：“能找过的地方，都找过了，能托的关系也都托了，但是都没有任何回音。那几个掳走你表妹的贼人，应该是当日直接就离开了天鸿城了……”

    孙友默然无言，他去过天鸿城，当然知道那座巨城的情况，本来那座城池里聚集的人数便多的无可计数，茫茫人海一次当真是没有半点夸大；而若是出了城往龙桥方向走的话，那便是有着十七座传送法阵的阵岛，若是贼子真的是走了那条路，鸿蒙世界如此浩瀚广袤，只怕是真的无法再得到任何消息了……

    这个想到的结果让孙友的脸色也是阴沉下来，从小到大因为种种原因，他对母亲娘家这一边便十分的亲近，对许雪影这位聪慧美丽的表妹也很是喜爱，所以如今这个局面让他的心里也沉甸甸的。

    皱眉苦思了一会后，他抬头看向许腾和许兴，低声道：“听说神仙会在天鸿城中，乃是潜势力首屈一指的厉害势力，不如咱们去请他们帮帮忙？”

    许兴没有说话，站在他身边的许腾苦笑了一下，道：“已经去说过了，包括你外祖母也拉下一张老脸去求了几分情面。只是咱们许家最多也只是和流云城里的神仙会分店之人相熟，和天鸿城总会那边还是有段差距，所以神仙会那里一直也没有什么消息回来。”

    孙友狠狠一咬牙，心烦意乱地在这厅中来回走了几步，只觉得脑袋里一团乱糟糟的，什么头绪都没有，一时间忽然有几分感慨悲凉，默默地心想道：“若是石头在此就好了，以他的头脑，说不定会想出一点法子来，也胜过了自己在此束手无策。”

    站在原地呆了半晌，孙友忽然一跺脚，转身对许老夫人和许腾、许兴道：“外祖母，两位舅舅，此事急迫，我现在就回金虹山上找我爷爷。上次四正大会结束后，本门在天鸿城滞留了一段时间，我记得他老人家在天鸿城中神仙会总会中是有些相识之人的，我去恳求一番，请他出面帮忙。”

    此言一出，无论许老夫人还是许腾、许兴，都是眼前一亮，同时站了起来面向孙友，许家虽然这些年韬光养晦实力增进，但是不管怎样在孙明阳这样一位强大而德高望重的元丹境大真人面前，显然无论是实力还是人脉上都还差了不少。

    许老夫人看起来有些激动，连连点头，道：“好，好，小友你果然是个乖孙，快去求求你爷爷，你雪影妹子的性命或许就在你身上了。”

    孙友答应一声，又向两位舅舅打了个招呼，便大步走了出去，一路出门甚至都懒得去走路，直接便御剑飞起，往金虹山方向飞去了，以孙明阳长老如今的身份，等闲是不会轻易离开金虹山的了。

    ※※※

    翌日一早，孙友面上带了几分疲累之色，又再度回到了流云城中。不过这一次他甚至没来得及赶去许家，便直接来到了流云城内南宝坊这里的神仙会分店，在出示了孙家那位大人物的随身印鉴之后，他便被人领进了这座富丽堂皇的神仙会后堂。

    不管怎么说，作为四正名门中凌霄宗里第二号人物、而且本身又是德高望重道法精深的元丹境大真人的孙明阳孙长老，显然哪怕是神仙会这里，也是十分看重的，这份脸面不可谓不大，所以孙友很快便走进了那间很大很宽敞同时也很干净素雅的书房，见到了神仙会在流云城这里的大掌柜顾灵云。

    那个美貌的女子看到孙友进来，也笑着迎了上来，道：“孙二少爷，今天你怎么有空过来了啊，莫非是有什么生意想要照顾小店的么？”

    孙友刚想说话，忽然看到从顾灵云身后打开的那扇窗子外“扑棱扑棱”一阵声响，飞进来了一只羽毛鲜艳的小鸟，在这书房中盘旋了一圈后，却是落在了顾灵云那张大书桌的后头。

    孙友突然一怔，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突然发现，在这个书房里，竟然还有着第三个人。那人看去身形矮胖，站在书桌之后，背对他这边凝望窗外，半天一动不动，而那只小鸟正是落在了他的肩头，然后扑打了几下翅膀，片刻之后，却是突然张开口，竟是口吐人言，道：

    “哎呀，好烦，好烦……找不到人呐！”

    (晚饭后刚到家，更新迟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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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行踪

    第三百零九章行踪

    孙友有些诧异地看了那只鸟儿一眼，他还从未见过这样能够清楚说话的怪鸟，也不知道到底是何地异种，委实罕见。不过那只羽毛颜色鲜艳的怪鸟显然对孙友并不在意，包括顾灵云它似乎也没多看几眼，只是自顾自地在那个胖子的肩头抖了抖身子，然后转头梳理羽毛，看起来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而那个矮胖身材的男子也一直都保持着沉默，始终没有转身看过来，不知为何，孙友感觉那人的情绪似乎有些低沉。不过这些并不是孙友所关心的，他很快便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这位美貌出众的神仙会顾灵云掌柜身上。

    当顾灵云微笑着向他开口询问来意时，孙友还迟疑了一下，看了那个不明身份的男子一眼。顾灵云像是看出了他的顾忌，微笑道：“孙公子不必担心，这位是鄙会的沈掌柜，神通广大才华出众，与我也是至交好友，不是外人的。”

    孙友点了点头，便不再管那位沈掌柜，接着便对顾灵云说了许雪影在天鸿城被掳走一事，最后又拿出了一份印鉴和一封封口书信，递给顾灵云，道：

    “顾掌柜，此事我已经禀告过爷爷，求得他老人家出面，此乃他的印鉴及寄给贵会总堂周老神仙的书信，烦请贵会在此事上助我们一臂之力，早日寻回我的表妹。”

    说着，孙友深深一躬，神色郑重地行了一礼，顾灵云连忙接过印鉴和信封，同时将他搀扶而起，正色道：“此事我也有所耳闻，真不知是哪里的毛贼竟然如此猖狂？公子放心，此事我立刻就办，一日后此信便能交到周老神仙的手中，到时如何行事相助，自然便有他老人家做主。”

    孙友叹了口气，脸上看起来仍有忧虑之色，但还是对顾灵云再三道谢，顾灵云一边安慰他，一边送他出去，在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她忽然看着孙友，放低了几分声音，道：“孙友公子，请恕妾身多言一句，以你目前的身份，却为许家如此尽心尽力，会不会让孙大长老有几分不快啊？”

    孙友沉默片刻，对顾灵云拱手道：“多谢顾掌柜提醒，只是孙许两家于我来说，都是血脉至亲，紧急关头还是顾不了太多的。而且……”他顿了片刻，又说道，“我爷爷他老人家乃是心胸开阔之人，洞悉世情心胸开阔，不然也不会赠我这印鉴与书信了。”

    顾灵云微笑点头，道：“说得也是啊，那公子慢走，我就不送你出去了。”

    孙友点点头，大步去了。顾灵云凝视着这个年轻人背影走远，随后转身走回到书房中，随手掩上房门，又走到那张大书桌便拉了一根隐蔽地藏在桌角的绳索后，这才转身看着那位一直背对这边的矮胖男子，微笑着道：

    “沈掌柜，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那胖子身子转动，回过身来，面容平静，赫然正是沈石失散多年的父亲沈泰。只见他此刻神色间微见郁结，眉头轻皱，看起来心中有些心思，但总的来说，精神气色都还算可以，随意地走到那张桌后大椅上坐了下来，淡淡地道：

    “这位孙公子一举双得，是个做大事的人。”

    顾灵云“哦”了一声，看起来有些好奇，笑道：“怎么说？”

    沈泰脸上一片平静，开口道：“自四正大会以来，孙友在凌霄宗内地位直线上升，在孙家更是挤掉孙恒，已是当仁不让的三代子弟第一人。不过这段日子以来，他与许家的关系倒是疏远了些，而经历此事他为许家来回奔走后，不论成败，孙友在许家当能重获看重。”

    顾灵云插口道：“他与许家亲近，那孙明阳怎么会愿意？”

    沈泰笑了一下，道：“你心中其实也早已想到了，何必问我？”

    顾灵云微笑道：“怎么，问问你不行啊？”

    沈泰道：“只看孙明阳应孙友请求而出面请求本会帮忙，便知道这位大真人的态度了。我料那孙友去见孙明阳时，必定不是说什么亲情血脉的废话恳求，而是只说日后他若想更上一步，经历此事后许家便会更加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

    顾灵云抚掌轻笑，面上露出几分欣赏之色，刚要说话时，忽然只听门口有人敲门，同时传来恭谨的声音在门外道：“掌柜的，你叫我有事么？”

    顾灵云拿着刚才孙友留下的印鉴和书信走到门口，交到门外一个男子的手上，同时道：“用最快通道，将这两件东西送到天鸿城周老神仙的手上。”

    那男子面色一肃，像是明白了什么，重重点了点头，然后没有半点耽搁，便直接转身大步走去。顾灵云松了口气，回身走到书房里，与沈泰隔了一张书桌，笑道：

    “你刚才说得是孙友想更上一层楼？”

    “凌霄宗这等名门大派，传承万年如此久远，宗门中不知有多少派系纠葛，其中外门中最显赫的，当然就是这些年在流云城里为数众多的世家，其中尤以四大世家为首。如今四家之中，候家已灭，钟家颓败，唯一能和孙家争一日之长短且在宗门里潜势力不弱者，唯有许家而已。孙友若是能得这两家同时看重，再由孙许两家长者出面，则流云城中诸多世家便可顺势扫平，如此一来，他日后在宗门中登顶之势便是一片大好，当是再无人敢轻视于他了。”

    顾灵云笑着点头，道：“却是与我想的一模一样，说起来，这位孙友公子还是和你儿子沈石乃是多年至交好友呢，若是他日后果然有所成就，对令公子也是一件好事。”

    沈泰沉默了一会，却是没怎么说话，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顾灵云目光闪动，看向沈泰的眼色中似有几分复杂，但口中还是平静地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了，沈石他应该能照顾好自己的。”

    沈泰脸色看去有几分黯然，低声道：“是我错了，早知如此，当初便应该早些与他相见才是，如今悔之晚矣。”

    顾灵云还要再说什么，忽然从这书房门外蓦地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来到门口敲响了房门，顾灵云眉头一皱，脸色冷了几分，道：“什么事？”

    她的声音有些清冷，听起来似有几分不快，门外之人显然平日里也对这位美女掌柜有几分敬畏，闻言先是顿了一下，随后才低声道：“禀告掌柜的，有总会那边送给你的快报。”

    “嗯？”顾灵云怔了一下，显得有些意外，走了过去从门外之人手上接过了一封信，摆摆手令那人下去了，随即拆开快速看了一遍，顿时脸上神色一变，随后却是抬头向沈泰这里看了一眼。

    沈泰道：“怎么了？”

    顾灵云缓步走了过来，沉吟片刻后，看着沈泰道：“这快报上说是有人持着我当初送给沈石的一份铭牌出现了。”

    沈泰耸然动容，一下子站起身来，平日的沉静雍容似乎唯独在这个儿子身上全部都失去了作用，急道：“在哪里？”

    顾灵云看了一眼手中信纸，眉头微皱，道：“岚州黒木城。”

    书房里突然出现了片刻的沉寂，这两个人彼此对视了一眼，似乎同时都看出了对方心里此刻所想的事。沈泰沉默不语，而顾灵云则是轻轻叹了口气，道：

    “岚州啊……离阴州西芦城，也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大家给我点时间，我最近调整一下，确实不能这么颓下去了。下个月开始我再洗心革面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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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    小鬼

    第三百一十章小鬼

    岚州边境，无名青山。

    在从陈中口里得知许雪影就是被藏在那处山谷下的洞穴后，沈石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这一段日子连续追踪而来，最怕的就是这个小姑娘有什么意外，那般美丽出众又温婉可爱的少女，特别是当日在天鸿城长城之巅上的相遇，都让他对许雪影心中充满了好感。

    当下自然没什么好多说的，他对陈中点了点头，便示意他头前带路，准备下去救人。不过再往那山谷下去之前，沈石看了一眼那条崎岖陡峭、有些地方更是刀劈断崖般的路径，略微迟疑了片刻后，却是转头对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狐狸摆了摆手，道：

    “这路不好走，待会说不定也有危险，你就先在这里等着。”

    狐狸本来正是探头探脑地往下方张望着，闻言看了看沈石的动作，也不知道它到底听明白了沈石的意思没有，但是过了片刻，它呦呦叫了一声，身子缩了回去，跑到旁边一处平坦的地面上站着了。

    沈石对狐狸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跟着陈中向那山谷走去，狐狸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身影逐渐远去，站在原地不动，过了一会，忽然只听远处似有一阵风声，树叶草茎都沙沙作响。

    微凉的山风吹过，有一种舒服的感觉，狐狸身上雪白的毛发如被情人温柔的手掌轻轻抚摸，点点丝丝低伏又颤动，在这个无人而寂静的山野里，显得格外的美丽，还带着几分幽冷的气息。

    只是狐狸的两只眼珠却是滴溜溜转动着，看起来有些破坏那股高冷气质，显得有些狡黠，或许是跟着沈石时间久了，它已经习惯不再独自呆着，所以对这种静谧显得有些不太习惯。

    狐狸看了看周围，下意识地往沈石走去的方向走了两步，但随即又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了沈石之前的交待，于是又有些百无聊赖地站着。如此过了一会，忽然从远处的山林那边，似乎传来了一阵轻细的声响，像是有水声。

    狐狸的两只耳朵竖了起来，听了片刻，在略微犹豫后，便往那方向走了过去。钻进一丛灌木，穿过一片山林，从茂密枝叶缝隙落下的光点洒落在它的身上，让这只雪狐看起来相似穿行于光影明暗之间。

    出了树林，眼前顿时开朗，不远处是一条蜿蜒流淌而过的山间小溪，溪水清澈拍打在水中大小石头上，发出哗哗的水声。阳光洒落下来，照在这条溪水上，折射出一道七彩而美丽的彩虹，在这幽静的山野里显得格外的美丽。

    狐狸歪着头看了一会，然后走了过去，似乎有些好奇，伸出一只前爪去扑了一下空中的彩虹，但是脚爪穿过了虚空什么都没有抓到，只有淡淡湿润的水气迎面飘来。因为走近了小溪，狐狸很快看见在溪水中居然还有几尾大小不同形状各异的鱼儿在悠闲自得地游动着，也差不多是在同一时候，狐狸看到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一身雪白的毛皮犹如这山野里美丽的精灵，但是就在此刻，在狐狸低头的那一瞬间，它猛然望见在水中的倒影里，自己头上竟然多出了一个全身乌黑、大小仅有一个手掌般的小人，面容虽小却异常狰狞，青面獠牙双目血红，望之如同一个恶鬼般，就趴在它的两耳之间柔软的毛皮上，同样也是向水底看了过来。

    “呜！”

    狐狸呆了一下，随后瞬间惊恐大叫，整个身子蹦了起来，或许是因为这一下惊吓过甚，这只狐狸连叫声都有些变调了。慌乱之下，狐狸险些一个跟头栽倒到冰冷的溪水里，一阵手忙脚乱后，狐狸口中慌乱地叫着甚至连漂亮的皮毛上都沾染了污泥也没来得及去管，就这样往后踉踉跄跄地退了七八步远，大口地穿着粗气，一个脑袋东张西望地看着周围，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但是片刻之后，狐狸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两只眼珠猛地向自己头上同一侧移动过去，看去有些滑稽，随即便看见刚才那个黑色的小鬼居然还在，而且带着几分狼狈，两只双紧紧地抓着狐狸的一只耳朵，在半空晃荡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地又费劲地爬回到狐狸的脑门上。

    “噗噗”，看起来同样惊魂未定的黑色小鬼有些恼火地拍了两下狐狸的脑门，同时口吐人言，在那边怒道：

    “混蛋，你这无知畜生，给我老实点啊！”

    狐狸顿时吓得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不过两只眼珠还是忍不住地往自己头顶张望而去，看起来颇有几分斗鸡眼的样子，有些害怕又有些意外的好奇。

    那黑色的小鬼哼了一声，一点也没和这只狐狸客气的意思，就那样舒舒服服地在雪狐柔软无比的毛皮间躺了下来，甚至连身子还左右滚动了两下，然后叹了口气，微微眯着眼睛看着这片山林和明亮的世界，自言自语地道：

    “唉，被锁在地底一万多年了，今天总算是又看到这外头的世界了啊。”

    狐狸的脑袋动了一下，黑色小鬼随手一拍，道：“别动。”

    狐狸顿时又老实了。

    黑色小鬼眯着眼睛看着天空，过了一会又道：“你忘了我吗，我就是在那妖族地宫里那具大棺椁里关着的鬼王呢，那个时候你不是整天都喜欢过来跟我玩的吗？”

    狐狸呆了一下，口中呦呦叫了两声。

    黑色小鬼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老子比你倒霉多了，万年前一身道行大成，眼看就要破棺而出横行天下了，偏偏遇到那两个比鬼还凶恶的贱人。最可恶的是明明老子都没招惹他们，就是这躺着的地方离他们近了一点，就被他们顺手给打了个半死然后锁在那棺椁里，一辈子不见天日，气死我了。”

    说到此处，这黑色小鬼看起来似乎越发恼怒了，翻身坐起，恨恨地道：“总算最后老子处心积虑暗度陈仓，先以鬼力灌注棺身化金为紫做出同归于尽的姿态，引得黄明那厮不断加持符箓分散心思，再偷偷以‘裂魂术’附着你的血肉之身，这才逃了出来。但是这万年道行，却终究是毁于一旦了！”

    “可恼，可恼啊……”

    黑色小鬼说到恼火处，看起来像是怒气勃发，一股脑地拼命锤着身下狐狸的脑袋，狐狸一开始还吓了半死，但随即便渐渐发现，这小鬼打得自己的时候，似乎……也不算太疼，好像没什么力气的样子。

    狐狸怔了一下，胆子渐渐大了一些起来，似乎有些想做什么动作，但就在这时，忽然却听到头顶传来了那黑色小鬼冷冷的声音，道：

    “无知畜生，告诉你，我的裂魂术已是引入你血肉之中，此刻只要我想，立刻便能夺了你的魂魄肉身，将你的这幅身子当我的身舍。你有胆子就再动一下？”

    狐狸脑袋一低，“噗”的一声四脚扑地，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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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一章    黄磷山

    第三百一十一章黄磷山

    山林幽幽，树影在寂静的时光里悄然移动，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狐狸回到了那一片山林之外，趴在地上安静地等待着，山风吹拂而过，吹动它身上雪白柔软的毛发微微抖动着。

    忽然，狐狸趴在草地上的脑袋一下子抬了起来，两只耳朵竖起，向那边的山坡望去，过了一会之后，便听到远处从那座山谷的方向，有两个人影一路走了过来。

    正是沈石和陈中。

    只是看起来两个人的神色都不是太好，沈石一直阴沉着脸，而陈中则是在一脸担心之余，时不时地侧眼偷瞄沈石一眼，看起来略显紧张。而除了他们两个人的身影之外，并没有其他人影，更看不到那个美丽的许雪影的身影。

    望见沈石走了回来，狐狸一下子跳了起来，往沈石身边跑去。沈石看到狐狸，脸上的神情变得稍微柔和了些，俯身摸了摸它的脑袋，但看起来仍然有些不快，转过身来对陈中皱眉道：

    “那山洞里我们所有的地方都找过了，然后你说那洞穴外头附近可能还有几个你们往日暗藏的隐秘地方，我们也都去一一看过了，但现在还是什么都没找到，莫非你是在耍我？”

    陈中急忙摇头，苦笑道：“沈大哥，在下绝无此意，事情都到了这种地步，我与铁哥阿红那边早已是势同水火，如今一门心思想的就是先救出小影，然后再随你们一起回小影的家乡去啊。”

    沈石心中冷笑了一下，面上神色依旧冷峻，道：“那人呢？”

    陈中哑然，站在原地沉默半晌后，道：“我觉得可能是阿红提前一步，将小影带去见老祖了。”

    沈石心中一沉，面色顿时难看了几分，陈中看到他脸色变化，连忙道：“沈大哥莫急，以往每次老祖与我们约好的都是固定时间，到了那时候他才会过去与我们相见，而我们也是等到差不多时日才会带人过去的。我虽然不知道为何阿红这次突然提早带着小影离开此地，但或许是和他们与我有了分歧纠葛所致，为了害怕夜长梦多，又或是小影除了什么意外他们便会被喜怒无常的老祖责罚，所以才提早带去哭岭那边。”

    沈石沉吟片刻，感觉陈中说的似乎不像虚言，微微点头后，道：“那哭岭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陈中见沈石似乎信了自己的话，这才松了一口气，道：“哭岭又名黄磷山，也在岚州边境这里，距离此地大概一日的路程。”

    沈石默默地点了点头，道：“走罢。”

    陈中犹豫了一下，面上却是露出几分迟疑之色，沈石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怎么？”

    陈中眉头紧锁神情变幻，看起来心里很是挣扎了一番，随后看向沈石，道：“沈大哥，别怪我没对你说明白，那个老祖可是元丹境的老怪，咱们这点道行在他面前，便是和蝼蚁也没什么区别。”

    沈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过了片刻，淡淡地道：“总会有办法的，而且你不是也说那个老怪从不早至么？咱们赶在他到来之前截住阿红，将小影救出来然后立刻远走高飞，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

    陈中眼珠转了一圈，在心中计算了一下，随即一击掌露出笑容，道：“确实如此，离我们与那老怪约定的交人日期还有三日，只要赶在这前头找到小影然后迅速离开，便平安无事了。”

    沈石笑了一下，不再看他，抬腿往前走去，狐狸跟在他的身边。只是走了几步，沈石眼角余光扫过，忽然“咦”了一声，却是停下脚步看着狐狸。

    狐狸抬头有些疑惑地望着沈石，正奇怪的时候，忽然只见沈石伸出手来一把抱住狐狸的脖颈，然后另一只手却是扒拉了一下狐狸的嘴巴。狐狸挣扎了几下，但没有挣脱沈石那强有力的臂膀，而此刻在沈石的手中，狐狸嘴巴唇角拉下，露出了一排尖利的牙齿。

    虽然是一只平凡的野兽，但狐狸终究还是吃肉的。

    沈石看了一下，却是伸手在狐狸嘴上一摸，随即从那牙缝中扯下了一根带血的半截羽毛，拿在手上看了看，沈石挑了挑眉，放开了狐狸。

    狐狸落到地上，抖了抖身子，然后看起来有些忐忑不安，沈石默然片刻，神情有些诧异，看着狐狸道：“你已经很久不吃活物了啊，这是又去哪里抓了一只鸟儿？”

    ※※※

    离开了那座无名青山，沈石在陈中的带领下，带着狐狸一路往那座黄磷山别号枯岭的山脉赶去。在路途中他从陈中口里知道了更多关于那座山脉的事情，正如当日神仙会中那个年轻人所说的，黄磷山确实是渺无人烟一片荒芜，甚至可以说是寸草不生。

    究其原因，便是这座黄磷山上天然便是一座巨大的黄磷矿脉。黄磷此物于修道上除了可以在炼丹中有些地方可以用作辅料之外，几乎没人喜欢，因为黄磷天然带有毒性，且散发出一股恶臭之气，常人靠近哪怕只有很短时间，便会有中毒风险。

    修道中人当然肉身强横比凡人要强一些，但也没什么人会喜欢呆在一座山那么高的黄磷之上，若是时间久了，只怕对道行也是有些妨碍。是以多年以来，黄磷山附近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都是敬而远之，成为了一处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荒芜之地，想不到却是被陈中等人和那个老祖利用，当做了他们那个肮脏勾当的交易所在。

    一天一夜之后，沈石等终于是赶到了黄磷山下。与之前陈中带着沈石去过的那座无名青山不同，黄磷山虽然同样是在岚州边境上，但在位置上更加靠南，甚至有一半的山体直接都除了岚州境线，座落在另一边的州土上。

    换句话说，到了黄磷山这里，只要再往前走一点，便是进入了阴州。

    界线自然是无形的，普通人并不会太在意这些，比如陈中便对此毫无兴趣，只是领着沈石在指点了一下路径方向后，便用手捂住口鼻挡着此刻空气中已经四处弥漫着的黄磷恶臭，然后向山上走去。

    而沈石的心情在他走到了这里后，便有了几分复杂的变化，虽然他也不愿多想，但是终究还是忍不住会向南方那里看去，那一片山山水水，那一片有些阴霾的天空，仿佛不知不觉间又望见了自己的故乡。

    事实上，他的故乡，也正是就在这山的另一头，在那阴州的那一边。

    十多年来，他从未距离自己儿时的家这么近过，也从未如此强烈地感觉到，那曾经深埋在心底的那一缕恨意，父子离散，母子死别。

    他深深地凝视着南方，眼神渐渐森冷起来，直到走出了一段距离的陈中突然发现沈石并没有跟着自己走过来，回头叫唤了一声，沈石才像是惊醒过来一样，身子微微一震后，转身走了过来。

    不过他很快又皱起了眉头，回身看了一眼，那只狐狸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因为厌恶这附近的恶臭而跑开了。沈石刚想叫唤，但随即又停顿下来，心想狐狸不过只是一只普通野兽，受不了这黄磷臭味也是正常的，就不用折腾它了。

    想到此处，他便放弃了叫喊，大步向陈中走去，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黄磷山上。而当他们走远之后，山脚下的某处石头便忽然闪出一道影子，却正是那只狐狸，只是令人惊讶的是，在狐狸头顶脑门上，此刻居然又出现了那个坐着的黑色小鬼。

    只见那黑色小鬼瞄了那黄磷山一眼，冷哼一声，随即拍拍狐狸的脑袋，道：

    “走了走了，那臭山看着就恶心，肚子饿了，咱们快找东西吃去。”

    狐狸嘴里顺从地“呦呦”叫了一声，转身向远处跑去，转眼就消失不见。

    （调整、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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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    受伤的少女

    第三百一十二章受伤的少女

    以黄磷二字为山名，可想而知这里的黄磷是何等之多，偌大一座山丘上几乎看不到一株草木，目光所及处几乎都是黄灰色的土壤。空气中的臭味十分的浓烈，特别是走到山上后的感觉更是明显，哪怕沈石此刻道行已然不差，但也有些忍受不住，皱起了眉头捂住了口鼻。

    转眼看向陈中，只见他却也是早就拿出了一块布巾直接包在了脸上，好像是感觉到沈石有些奇怪的眼神，陈中耸了耸肩，道：“这里臭味太重了，不过我们来过几次也还是受不了。”

    沈石摇摇头，道：“这也是怪了，此地如此恶臭可厌，为什么你们偏偏就是要选在这里与那老祖见面？”

    陈中苦笑道：“第一么，此处地方是那老怪选的，我们也没办法，否则的话包括铁哥阿红在内，我们三人都不喜欢来这里；其次便是这里虽然乃是不毛之地，但确实隐秘且人迹罕至，在此山上见面交人，几乎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沈石微微颔首，向左右看了一眼，果然只见这黄磷山一片死寂中，随处可见沟壑纵横交错，有些地方陡峭如崖，有的地方千奇百怪突兀而出，可以明显地看出被风化的痕迹。在这样地势复杂的山脉里，虽然并没有树林草木的遮挡，但是只要找到一处峡谷深沟，加上平日里几乎从无人迹，还真是很难被外人发现。

    “那老祖还真是挑了个好地方啊。”沈石淡淡地说了一句，对陈中道，“你当真不知道他的身份？”

    陈中摇了摇头，道：“沈大哥，不瞒你说，那老怪物乃是元丹境的大人物，我们这样的散修如何能够有那种机缘去认识？而且往日每一次见面，他都是以布巾遮面，将自己的容貌也藏得好好的，所以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说到这里，陈中忽然面上露出几分讥讽之色，冷笑道：“不过以一个元丹境真人的身份，却是做出了这种事，想必他也是不敢露出身份的罢，不然的话转眼间便是身败名裂。”

    沈石没有接口，只是凝神思索起来，如今的人族修真界中可以说是处在一个鼎盛之世，英杰俊才层出不穷，除了实力最强的四大名门外，其他的元丹境修士也着实为数不少。

    不过再怎么说，元丹境也是人族修士中的顶端，每一个元丹境修士几乎都是身负盛名，被许多世人所熟知。而正如当日在黒木城神仙会中那个掌柜看似漫不经心地对沈石说了一句话那样，距离这一片地域最近也最出名的元丹境修士，似乎便是阴州西芦城外，天阴山玄阴\/门的李家老祖。

    会是那个老怪物么……

    沈石的面上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的异样神色，只是眼神看起来似乎冷了几分。

    尽管是有这样或是那样的猜测令人心生犹疑，但眼前最重要的事当然还是尽快找到那个名叫阿红的女子以及很可能是被她带到这黄磷山的许雪影。只是接下来沈石与陈中在这黄磷山中找了一天，直到天色昏暗夜幕降临，他们也仍是一无所获。

    那个阿红和许雪影，似乎就像是突然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一样，无论他们如何寻觅，仍然还是找不到她们的踪迹。

    当月上中天，星光点点，淡淡冰冷的光辉洒落在这座荒芜的山峰上的时候，沈石的脸色已经极其难看，而跟在他身边的陈中也是一脸的焦急，口中不停地自言自语道：“不应该啊，她们不可能去别的地方，应该就在这里的，应该就在这里的……”

    沈石阴沉着连听着陈中有些底气不足的自言自语，强压着心头怒火与焦躁，继续在这黄磷山上找了下去，然而当陈中带着沈石看过了最后一道他们三人过去曾经来过的沟壑，而底下仍然是空无一人的时候，沈石终于忍耐不住了。

    他眼睛精芒陡然亮起，一手直接抓住陈中胸口衣襟，还不等陈中反应过来，只听砰的一声，他的整个身子竟然已经被沈石撞到了旁边一处石壁上，顿时震落了一片黄磷粉末。

    沈石冷冷地盯着这个男人，寒声道：“你骗我？”

    陈中还未开口，忽然只觉得眼前猛地有一道亮光闪过，赫然竟是看到一根尖锐至极的冰晶凭空出现，竟是往自己眼珠这里插了过来。陈中亡魂大冒，失声大叫：“大哥，饶命、饶命啊！”

    在这尖锐绝望的叫喊声中，那根冰晶在距离他眼皮仅仅只有寸许的地方停了下来，这漫山遍野的黄磷一旦遇火便十分容易焚烧点燃，是以沈石在此处也不敢再用任何火系术法，但这种凝水成冰的水系术法却是无碍。

    沈石冷冷地看着他，一只右手悬在半空，只要再进半分，陈中的一只眼睛就要被刺瞎了。陈中额头上皆是冷汗，看起来腿都有些软了，只是一叠声地哀求道：“大哥，大哥，你听我说，我真的……”

    他正在拼命求饶的时候，沈石那张如凶神恶煞般的脸却突然眉头一挑，随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把将抓着的陈中推开，随即回头向山头那片夜色中望去。

    陈中死里逃生，踉跄了几步好不容易站稳了，大口喘息了几下，正诧异处，突然也像是听到了什么，面上露出几分惊容。

    这片清冷的夜色里，从某个方向的阴影中，忽然传来了几声轻细的脚步声。

    一个单薄的身影，慢慢地从山丘沟壑的另一头走了出来，身子有些摇晃，脚步带着几分踉踉跄跄，月华如水，就那样洒落在她的身上。

    柔顺的秀发一片凌乱，有几缕甚至已经落在脸上，看去就像是一个有些凄厉的女鬼，但是望见那个身影的时候，沈石在最初的惊愕过后，瞬间直接飞掠了过去，几个起伏已经落在了这个刚刚走出来的女子身前，借着那从天而落的光辉，那张女孩的熟悉美丽的脸庞，再一次显露在他的眼前。

    赫然正是许雪影。

    “小影……”沈石失声叫了一声，然后片刻之后他的声音便如断了弦一般，硬生生地被压在了喉咙中，许雪影的脸色看起来一片惨白，不止头发凌乱，便是身上的衣服已是狼藉一片，好多地方都有破损之处，最可怖的是在她胸腹之间的位置上，赫然有一道巨大的伤口，就像是一把利刃直接劈斩在那里，隔着衣服都能看到那翻开的血肉，令人触目惊心。

    雪白的肌肤上，殷红的鲜血正在不断地翻涌流出，血红和雪白之间仿佛就像是截然相反的生死两端，给人以强烈的刺激。

    而许雪影不知为何，哪怕身上受了如此重创，但神智看起来竟然仍旧是清醒的。当她认出了冲到自己面前一脸焦急愤怒关怀担忧的男子是沈石时，在那月光之下，这个半个身子已经被鲜血所染红，从小到大或许从未受过如此重伤的美丽少女，忽然竟是嘴角轻轻一抿，然后微笑了起来。

    “沈大哥，你……是来救我的吗？”

    沈石咬紧了牙关，死死地盯着许雪影身上那可怖的伤口，一步上前，将这个仿佛已经筋疲力尽的少女紧紧抱在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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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三章    死不瞑目

    第三百一十三章死不瞑目

    清冷月光冷冷洒下，荒芜苍凉的黄磷山头怪石嶙峋，似无数张牙舞爪的恶鬼在身外狰狞咆哮，俯视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男女。阴影在地上拉开了一段距离，微微颤动着，仿佛还有几分扭曲。

    她的身子有些冰凉，像是所有的热气都已经在胸腹上那道可怖的伤口中流淌而出，苍白的脸色几乎看不出丝毫血色，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许雪影依偎在沈石怀抱中的时候，依然在微微笑着。然后她的身子忽然松弛了下来，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沈石的身上。

    有些凌乱的秀发下，她的眼睛很亮很亮，凝视着沈石，轻声又问了一句，道：

    “你是来救我的么，沈大哥？”

    沈石咬紧了牙关，目光扫过这美丽少女身上的伤口，身子微微发抖，然后重重地点头，像是从牙缝中“嗯”了一声。

    许雪影笑了起来，看去似乎一下子放下了心头大石，一双明眸里的光芒看起来似乎略微黯淡了一些，像是感觉到了几分困倦，想要沉睡的样子。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旁边传来了一声惊喜交集的声音，却是陈中也冲了过来，欣喜地叫道：

    “小影，小影，你没事吧，我们找你很久了……”

    许雪影的身子微微一震，像是被这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又刺激了一下，眼中的光芒又亮了几分。她依偎在沈石的怀里，看起来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气力，就连转头都有些艰难，而陈中看到沈石此刻异常亲密地搀扶搂抱着许雪影的模样时，也是愕然止步，眼光流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妒色，但又迅速地掩盖了过去，化作关怀。

    许雪影慢慢地转过头来，向陈中看了一眼，凝视他片刻后，随即有些艰难地道：“原来是你啊，中哥？”

    陈中大喜，连连点头，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道：“是我，是我，我带着这位沈大哥来救你了。你不知道这一路上我当真是心急如焚，就是生怕你出了什么意外！不过现在你没事就好了，好好养伤，以后我们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许雪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有点吃力地点了点头，陈中顿时喜笑颜开。许雪影笑过之后，缓缓转过头来，额角一边靠在沈石的胸口，似乎全身的力气都已消散，就只剩下了细微的喘息声。

    一阵山风吹来，她的发梢飘起拂过沈石的脸庞，苍白的脸颊上，她藏在沈石的怀里，笑容一点一点的消失，然后忽然一只手臂抬起，却是搂住了沈石的脖颈。沈石吃了一惊，不明白她要做什么，连忙扶住了她的身子，而许雪影就那样轻轻地把头放在他的肩膀之上，然后在他的耳边，忽然传来了一声如蚁语般轻细但却清晰地传入沈石耳中的话语：

    “杀了他！”

    ※※※

    沈石沉默地站着，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这个重伤少女的脊背，似安慰，似承诺，许雪影侧过脸来，看着沈石，然后开心地笑了起来。

    那笑意仿佛是发自内心的，纯真无邪如婴孩般，哪怕她苍白如纸的脸色也不能掩去那一抹异样的美丽。山顶的风中，他们两人的影子仿佛纠缠在一起，片刻之后，她的头忽然歪了一下，两只眼眸蓦地闭上，像是终于忍受不住那困倦之意，进入了沉睡之中。

    在许雪影的身子滑倒之前，沈石已经一把抱紧了她，眉头紧锁迅速地拿手在她鼻端探了一下，感觉少女的呼吸虽然轻细但勉强还算正常，这才暂时放下心来。只是当他的目光随即扫过那血迹斑驳的身体时，一张脸瞬间又紧绷起来，面色阴沉如水，就连眼角都微微抽搐了一下。

    陈中在一旁看到许雪影突然昏厥，顿时吓了一跳，连忙快步走了过来，急道：

    “小影，你怎么了，你没事罢？”

    说着，他便伸手想去搀扶许雪影，看起来想把许雪影从沈石怀中接过来，但是他的手才伸到一半，便看见沈石忽地一弯腰，另一只手往许雪影的腿弯处一捞，却是将她整个身子横抱起来，同时有意无意中将陈中挡在了身后。

    陈中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随后讪讪地收了回去，在他眼中再度闪过了一丝嫉恨的怒火，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不过陈中虽然心中恼怒，但他也不是一个莽撞之辈，而且日后种种长远大计，都系在这少女一身，自然也不会乱来。作了散修这么多年，什么苦头没吃过，遇上名门大派的弟子或是修真世家的子弟，什么白眼没挨过？

    终有一日，但叫我一飞冲天，鱼跃龙门，便是另外一番景象！

    陈中在心里这般对自己说着，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随即露出了温和的笑意，道：“沈大哥，既然找到了小影，我们还是快些离开这里罢。”

    沈石点了点头，道：“好，我们现在就下山。”

    陈中连忙转身头前带路，同时口中殷勤地道：“这里的地势我很熟，现在天黑路径难走，你抱着小影走慢些，一定要跟着我……”

    “噗！”

    忽地，他的声音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锐响而陡然中断，陈中的双眼猛地鼓起，瞪大，然后慢慢地低头向自己的胸口看去。

    一柄带血并闪烁着冰冷寒光的剑刃，从他的心头要害处透胸而出，无边的寒意像是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瞬间将他的全身都冰冻住了。

    陈中一个踉跄，身子动了一下似乎还想挣扎，但是那剑刃蓦地翻转，如残酷的命运对他狞笑起来，如狂暴的妖兽对他嘶吼咆哮，下一刻将他撕成粉碎。冰寒的感觉四溢而开，陈中甚至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这柄剑刃切开了两半，然后那剑刃缓缓抽离了他的身子，退了出去。

    “呼！”，一声闷响，热血如同喷泉一般激射而出，洒落在这个荒芜的山头土地上，陈中捂着胸口踉跄摇晃，口中发出嘶哑的声音，像是想要叫喊着什么，但是就连说话的力气似乎也在迅速地离他而去。

    他一只手徒劳地压住心口想要挡住那汹涌喷出的鲜血，但是那血流从他指缝里依然喷涌而出，根本无法压制，不过片刻间，他就已经颓然地跪倒在地。

    月华洒落，如极北雪原上最寒冷的风雪，仿佛冻僵了一切。

    他茫然地向前方伸出了一只手，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他的口中啊啊低喊着，但是最终，什么也没抓住，就这样茫然着、带着一片空虚和未完的梦想，他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这片惨白的山头上。

    他的两只眼睛，到死也仍然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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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四章    虎穴

    第三百一十四章虎穴

    倾雪剑带着一抹血迹，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啸声，瞬间收了回来，沈石冷冷地看了一眼前方倒在地上的尸体，然后抱着许雪影直接御剑飞起，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开了这座荒凉的黄磷山。

    月光之下，黄磷山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巨大而惨白的石头，散发出阴冷的气息，而在这座山丘之外，黑暗的夜幕低垂下来，影影瞳瞳不知堆叠了多少影子，仿佛是夜色中蛰伏的沉默巨兽。

    山林寂寂，一片苍凉，除了夜风吹过会响起沙沙声音在脚下回荡之外，似乎这一片夜色里便没有任何的生气。沈石带着许雪影一路飞驰，直接飞过了两座山头后，看到下方起伏的山峦间有一座被黑暗掩盖的山涧，两边山峰高耸，看去犹如一条被劈开的裂缝。

    沈石细看了几眼，同时感觉到手中的少女身子似乎越发冰凉了，当下不敢再行拖延，一咬牙直接向那条深涧下飞去。此处虽然距离黄磷山已经有一段距离，但是对于站立在人族修真顶点的元丹境大修士来说（注一），对于他过往所见过的那些凌霄宗神通广大的长老来说，沈石并不觉得这一点距离就足够安全了。

    只是眼下情况紧急，沈石实在也无法继续拿许雪影的生命冒险，只好去赌一把那个神秘的老祖并不会突然提前来到黄磷山，又或是过来之后不会发现隐藏在两座山头后的自己两个人。毕竟，就算是元丹境的大修士，其实彼此间的实力也有很大的差别。

    天底下最强大的元丹修士，当然大部分都是在四正名门之中，或许在神仙会这个实力深不可测的商会里也有一些，除此之外，其他小门小派的元丹修士在实力上便明显要稍逊一筹。至于一些散修出身因为遇到某种大机缘或是获得强大传承而修炼到元丹境的，一般情况下在元丹境修士中实力算是最弱的一群，当然了，凡事也有例外，若是那种机缘大得惊世骇俗，那种传承强到逆天，这般情况下造就出来的修士自然也是强大无比。

    直到现在，沈石仍然对那个神秘的“老祖”一无所知，包括那个元丹境的修为也是从陈中等人口中知道的，所以他对这个老怪物的道行心中无底。只是看着这般情况，似乎能做出这种行径的人，不太可能会有极深厚的门阀背\/景，倒是更像一些修为有成后行事肆无忌惮的散修高人。

    偌大的鸿蒙修真界里，修士无数多如牛毛，当然不可能全部人都是正义凛然的好人，邪门歪道一流的其实相当之多。不过总的来说，因为四正名门这等强大无比的万年豪门存在，所以鸿蒙修真界里的主流一直都是被六圣苗裔们主导着，邪魔外道等修士虽然众多，但都不成气候，不过有时候为害一方的话，也是令人头疼得很。

    沈石过往行走天下，当然也有遇上过这等人物，不过特别厉害的邪人修士倒是没遇见过，但如果那个老祖是一位元丹境的邪修，哪怕他此刻得了黄明的传承在阴阳咒道法上有所成就，却也还没有信心能直接对上一位元丹修士。

    落下黑暗的深涧，沈石很快发现这里果然是一处极隐秘的所在，夹在两片山崖中间的峡谷狭窄扭曲，怪石林木极多，不要说现在是深夜了，哪怕是白天躲到这里，只怕也很难被人发现。

    只不过这等深山老林人迹罕至的地方，没有人族的踪迹自然便是各种野兽妖兽的乐园，按照沈石过往的经验，似这种地方阴森幽谧，只怕最多的便是喜好阴湿的毒虫蛇类爱呆的所在。

    只是此刻他带着重伤的许雪影，又要在仓促间找到一处隐秘所在，一时间也顾不上太多了，所以哪怕是引起了这山涧里林中隐隐的一阵骚动，他还是沉着脸落了下来，驾驭这倾雪剑在这山涧里盘旋飞了一圈。

    天可怜见，这一圈下来，居然真的被他看到在距离山涧下方地面四尺来高的石壁上有一个山洞，看着洞口不小，里面黑漆漆一片。沈石眉头一挑，深吸了一口气，直接飞向那个山洞，眼看就要飞到洞口时，突然从那洞穴里传来了一声怒吼，瞬间一股腥气冲起，却是有一个巨大的身影猛地从洞中扑了出来。

    接着头顶落下的些许月光，沈石看清了这赫然是一只斑斓大虎，身躯极庞大，只是站立着看起来便比他还要更高一些，应该已经算是妖兽一流了。

    这个山洞果然是有主的。

    面对如此妖兽，沈石却没有后退之意，沈石并没有放下手中的许雪影，而是腾出一只手来，直接对着那只扑来的猛虎，双眼之中精芒瞬间大盛。

    五指屈伸，似有玄奥法力忽然凭空聚来，这深涧之下的黑暗，突然凝固了片刻。

    低低声音如吟诵咒语，在他口中清晰而低沉地响起，随即一道奇异的金色光芒呼的一声直冲上天，然后在他身后如迸裂的水瓶炸开，化作无数光点，将这片黑暗瞬间照亮。

    他如金色光辉中陡然现身的神祗，就连眼眸似乎也被倒映成金色，再不带有丝毫情绪，一片漠然凝视前方。

    五行术法•金刃！

    扑来的巨虎似乎感觉到危险的气息，身子在半空中猛地顿了一下，眼中陡然现出一丝怯意，然而还不等它做出任何反应，那一片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金色光点突然在同一时刻猛然大放光芒，如同百川归海，从四面八方同时向这只巨虎激射而去。

    风声陡然激烈，似利刃划破这片山林不知多少岁月的寂静，在那一刹那间，这片山野里所有的骚动都沉默寂静下去。

    黑暗在金色光辉之外，冷冷地看着，望着那金光霍然成形，成为一柄金色的巨大利刃没有丝毫的停留直接劈在了这只巨虎最坚硬的额头上。

    半空之中，沈石的手掌猛地一握，青筋暴起似用尽全部的力量，随之而起的，是前方的巨虎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吼声。

    “轰！”

    巨大的猛兽整个身躯翻滚着倒飞了出去，偌大的虎头几乎被劈开了一半，重重地砸在坚硬的石壁上然后又摔在了地面，瞬间毙命。

    沈石在半空中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轻轻喘息了一下，随即立刻便向那洞穴中飞掠进去，而在他身后，那点点金光似乎也耗尽了所有的力量，逐渐黯淡并消散而去，归于一片虚无的黑暗。

    这样一只巨虎栖息的洞穴，当然是极危险的，不过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当你解决了这只猛兽后，这个洞穴里便几乎是最安全的地方，不可能还会有任何其他的妖兽毒虫会出现。

    沈石一入洞穴便感觉到了这一点，立刻将许雪影平放在地面躺好，随后直接用火球术点燃了一根蜡烛放在一旁，便要为她救治伤势。

    昏黄的烛火下，许雪影的脸色似乎已经白的接近透明，连那一丝喘息声都微弱的几乎难以感觉到，沈石心头又是一沉，不敢再拖延迟疑，立刻便向她伤处看去。

    当他的双手伸过去时，有片刻的停顿，但是很快的，他便面无表情地继续放下，在许雪影那已经被血浸透的衣衫上，拉开了那染血的衣襟，露出了她的身躯和伤口。

    （注一：最近写文之余，因为要出实体书，所以也在抽时间修订前文。基本上这一次《戮仙》的写作是我第一次长时间不间断的在网络上连载，所有现在回头看看，因为各种原因确实有不少缺点和遗憾。我会努力做好这一次的修订，删减一些冗文冗词，增补一些细节以作首尾呼应并交代，同时会对一些细节进行修改让这部作品更平衡。

    比如在计划中，我将会删去原设定四正七玄中的七玄门派，突出四正名门，同时简化文章脉络，让作品更清晰明快些；同时我预计会删去人族修行中的‘天罡境’，以元丹境为人族道行最高境界，这样会使作品更加的平衡。

    除此之外，我还会重新整理合并章节，去除无用旁支，使一章大概在六千-一万字之间，令阅读的感觉更好，尽量让拿到实体书读起来，会有不同的更好的感觉。我能做的，尽量努力去做吧，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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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    痛苦

    第三百一十五章痛苦

    烛火摇曳，映出许雪影胸腹间的雪白肌肤，然而此刻那里的大部分已经被染成了血迹斑斑，甚至连衣服都因为染血太久而呈现出一种深褐的颜色，紧紧地粘在肌肤之上。

    沈石撕开她的衣裳时牵动伤口，许雪影在昏迷中仍是感觉到了痛楚一般，虽然双眼还是紧闭着，但眉头却是皱了一下，面上露出痛苦之色。沈石有些担心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拉开了她腹部衣襟，瞳孔微缩了一下，只见一条血淋淋伤口皮开肉绽，从许雪影胸口下方直接斜劈向下划出了一条狰狞无比的大口，将那莹白如玉的身躯染上了一层血腥之色。

    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浑身浴血的凄惨恶鬼般。

    沈石的眼神里露出一丝痛惜，当下不再迟疑，直接去过如意袋，在其中取出自己往日行走江湖时所常备的一些伤药灵丹，先用清水倒在许雪影伤口之上，冲洗干净伤处，然后再把外用的伤药涂抹上去。

    在这个过程中，或许是冰凉的清水刺激了许雪影的肌肤，她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略带痛苦的呻吟，就连伤口附近雪白的肌肤似乎也战栗起来。只是正当沈石敷上伤药的时候，却突然发现事情似乎比自己想的还要糟糕。

    这么大的一道伤口，不但伤口宽敞狰狞，而且刺入肌肤极深，哪怕过了这么久，许雪影身上这道伤口上有三个地方竟然还在不停地流淌出鲜血来，伤药一洒上去便被鲜血冲开。

    沈石的脸色变了变，面上掠过一丝焦灼之色，眼下的许雪影伤势极重，特别是因为这道伤口失血过多，若是再这样持续下去的话，怕是神仙都救不了她了。

    他心中念头急转，忽地咬了咬牙，在许雪影身旁坐下，然后一手将她的上身扶起抱在怀中，另一只手微微晃动了一下，只听“噗”的一声，一颗火球从他掌心处亮起，熊熊燃烧起来。

    沈石的面上有不忍的神情，但是在犹豫片刻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许雪影那苍白已极的脸庞，一狠心，翻手盖下。瞬间，那颗燃烧的火球便压到了许雪影身上，正盖在那三处兀自流血不止的伤口中最大的一个上。

    “啊……”几乎是在那火焰卷起灼烧雪白肌肤的同时，许雪影身躯猛烈剧震，痛苦地尖叫出声，竟是从昏厥中硬生生痛醒过来，瞬间在原本苍白的脸上，冒出了一层冷汗，整个身子都弯曲了起来。

    然而沈石抱住她身子的那只手臂就像是铁铸的一般，紧紧地搂着她的身子不让她移动，哪怕许雪影拼命挣扎着想要从他那只恶魔般的手臂下逃脱，他也不为所动。

    在这充斥着痛苦扭曲与挣扎、显得格外漫长的片刻时间里，许雪影失神的眼睛最终看到了沈石，看到了他冷峻而坚毅的侧脸就在自己的眼前，只是那张脸似乎有些模糊不清，忽远忽近，犹如是在梦境中一样。

    噩梦的梦境。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只是一瞬间又像是漫长的令人难以忍受的时光，沈石终于移开了那只可怕的手掌。洞穴里只剩下了许雪影脆弱细微并急促的喘息声，一滴晶莹的汗珠从她白皙的额头滴落下来，从面庞上滑落。

    她吃力地低头看了一眼，望见了自己敞开的腹部上，那一片皮开肉绽的伤口处，有一块皮肉赫然被灼烧，看去血肉模糊甚至有些焦黑，难看而可怕，但是那流淌的鲜血却是止住了。

    “不止血，你会死的。”

    在她的耳边，传来了沈石低沉的声音，不知为什么，他的话语中仿佛带着几分疲倦与嘶哑，似乎在刚才的那一幕中，所承受痛苦的并不只是许雪影一个人，便是他自己要对这样一个少女如此下手，也要承受极大的压力。

    白玉无瑕、温柔完美的身躯，此刻就像是被他亲手烙上了可怕而丑陋的伤痕，天底下岂有不爱惜自己身躯的女子？看到这样血肉模糊的伤口她会不会比死还要更绝望？

    他深深吸气，看起来似乎也有些辛苦，额角也隐见汗滴，但是当他转头看向许雪影的时候，许雪影忽然发现，这个男人的眼神竟是她一生中从未见过的明亮。那眼中的光芒，似乎亮的甚至有些灼痛，他就这样抱着自己的身子，看着自己然后开口，平静却坚定、一字一字地道：

    “不要死！”

    ※※※

    痛苦仍如潮水，一波波从伤口处涌来，似无数利刃在切割着身躯血肉，让人痛不欲生仿佛置身在一场可怕的噩梦之中。只是许雪影却突然安静了下来，她躺在沈石的臂弯中，怔怔地看着他的脸庞，恍惚中，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冰冷，但此刻所依偎的身躯竟是异样的温暖。

    就像是寒夜里燃烧的一团篝火。

    她的眼前忽然有些模糊，她的心神忽然有些激荡，她的心跳猛地加快，然后她忽然笑了起来。

    苍白的笑容，脆弱而令人心痛，但是从她的口中，却是说出了她自己都不曾相信的话语：

    “沈大哥，救我……”

    她有些颤抖的手，慢慢伸了出来，抓紧了他胸口的衣襟，牙齿咬住了嘴唇，轻轻喘息着，把自己的身子紧紧地贴在这个男人的身子上，就好像他是这场噩梦中最后和唯一的倚靠。

    她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的脸庞，再也不看一眼自己的身躯。

    山洞里，仿佛在那一刻一切都寂静下来，再没有任何的声音。

    直到片刻之后，忽然“噗”的一声，火光重新在沈石的掌心中燃起，许雪影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乎在那一刻她下意识地想要躲闪逃避，可是很快的，她紧绷的身子又松弛了些，她只是紧紧地抓住沈石的衣襟，然后闭上了眼睛。

    沈石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沉着脸手臂一翻，直接压到了许雪影的身躯伤口上。

    “啊……”

    凄厉的尖叫声，再一次回荡在这个漆黑的深夜里。

    漫漫长夜，看去仿佛仍是漫长无际。

    在距离那处山涧十分遥远的几个山头之外，夜幕之下的一处树林中忽然一阵骚动，随后一只狐狸跳了出来。它的嘴角有隐约的血迹，神色间看起来有些奇怪，像是有些不安，却又有几分满足。

    然后它抬头看了看夜空，便望见了那一轮明月挂在中天，月华洒落下来，狐狸忽然像是有几分冲动，然后对着那轮明月，猛地张开口仰天长啸了一声。

    “呜……”

    声音凄厉，如狼似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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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    承诺

    第三百一十六章承诺

    晨曦亮起的时候，这片岚州南边的群山里从黑夜的寒冷中清醒过来，山林中开始响起各种各样的声音，有兽吼，有鸟鸣，有微风吹拂树叶有山间溪水流过。白色的雾气还未散去，在峰峦起伏的山峰间飘荡着，就连空气里似乎都带着几分湿润。

    山涧里也是如此，远远的能听到一些动静，不过或许是因为这处洞穴中本来居住的就是一只猛兽，所以倒是没有什么山林兽类毒虫的靠过来，最多能看到的便是附近的几棵大树上，有一二只松鼠蹦跳追逐着，为这里平添了几分生气。

    沈石坐在洞口，看着慢慢亮起来的天空，沉默地眺望着远方。过了一会，忽然从他背后的洞穴里传来一声呻吟，声音里带着一丝疲倦和痛楚，沈石立刻回身，见是躺在地上的许雪影身子动了一下，看起来是在将醒未醒的时候，睡梦中想要翻个身结果扯到了伤口，立刻痛哼了出来。

    她的身上盖着一件沈石的衣衫，头发兀自凌乱，脸色看去也还苍白，不过比起昨晚倒是好了一些，至少在嘴唇上已经有了几分隐约的红润。当沈石快步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的时候，许雪影已经睁开了眼，第一眼便看到了的，是沈石关切的目光。

    “沈大哥……”她笑了一下，轻轻叫了一声。

    沈石看许雪影身子微动，似乎有想要起身的意思，连忙伸手按住她的肩头，道：“你身上有伤，昨晚才捡了一条命回来，眼下还不宜乱动，听话，躺好别动。”

    许雪影被他这么按了一下，身子便不再动弹，与昨晚相比，此刻近在咫尺的这个男子似乎又给了她隐约有些不太一样的感觉，所以很快便老老实实地躺了回去。沈石坐在她的身旁仔细端详了她脸色一会，见许雪影气色确实是比昨晚那股惨白垂死的模样要好了不少，心中松了一口气，道：“还好，看来我给你服用的丹药起效了。”

    许雪影看起来仍然有些虚弱，不过闻言还是微笑了一下，道：“那是一定的啊，沈大哥你的丹药都是凌霄宗的仙丹灵药呢。”

    沈石怔了一下，随即想到自己昨晚所用的几种灵药中，确实有一些乃是钟青露为自己所炼制的。不过或许在未来的时间里，这种灵药就不会再有了罢。他摇了摇头，甩开这些念头，道：“你感觉好些了吗？”

    许雪影抿了抿嘴，看着他，然后轻声道：

    “疼！”

    沈石闻言默然，随后只得温言安慰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当然要吃些苦头。不过这些灵药既然有了效果，那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别怕。”

    许雪影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沈石衣衫所遮盖的身子，沉默了片刻后，道：“沈大哥，我想看看伤口。”

    沈石摇头道：“伤口有什么好看的，反正迟早会好起来，再说我也帮你包扎好了，别看了，乖，好好休息吧……”

    许雪影却是咬着嘴唇，兀自有些苍白的脸上忽然似有几分倔强，道：“我想看看。”

    沈石叹了口气，还想再劝两句，但看到许雪影的目光只觉得那眼里却有几分坚持，只得苦笑了一下，伸出手抱住她的肩膀，然后小心地将她扶着坐了起来，最后靠着自己的身体。

    这一串动作虽然沈石已经极其小心并放轻柔和，但许雪影面上还是在中间的时候掠过一丝痛楚之色，不过这一次或许是她怕影响到沈石，便是紧咬着牙关，居然是硬忍了下来。

    待她坐稳之后，沈石看了许雪影那张苍白但美丽的脸庞一眼，随后一手半搂半抱着许雪影的身子防止她滑倒，另一手则是轻轻拉开了她身上的那件衣服。

    许雪影的目光随即向下望去，只见自己昨晚所穿的那件衣服还在身上，隐约还能看到一些血迹沾染在上面。而在伤口所在的胸腹部位置，那一块的衣服则是少了一片，显然是昨晚沈石在帮她处置伤口的时候，将那些血腥太重的衣料都裁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几道妥帖绑在伤口上的白色布带。

    白布包住了伤口，但是在布匹的边缘还是能看到不少白嫩滑腻的肌肤，那是少女青春的胴\/体，许雪影的脸颊忽然有一阵红晕涌现，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咬着嘴唇轻轻扭过了头。

    沈石将许雪影的模样看在眼里，在这一刻也觉得有些尴尬，干咳一声后，他连忙将那件衣衫冲洗盖在许雪影的身上，然后低声道：“小影，昨晚你伤势太重，我为了救你不得不事急从权，绝无占你便宜的意……”

    “我知道。”许雪影倚靠在他的胸口，忽然轻声打断了他的话头，道，“沈大哥，我没怪你。你救了我的命，我谢你都来不及的。”

    沈石点点头，见许雪影精神还算好，在坐起来后脸色似乎还红润了一些，便也不再催着她躺下，任凭她靠着自己的身子，然后开口道：“我身上没有带女子的衣服，眼下只能如此，待你伤势稍好一些，我们就离开这里，路过一些城镇再替你买上一身衣物。”

    “嗯……”许雪影答应了一声，只是看起来她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上面，她的目光仍是有意无意地向自己的胸腹部看去，过了一会，只听她幽幽地道：“沈大哥，你说以后我身上的这个地方，是不是会有永远消不去的，很难看的疤痕？”

    沈石默然片刻，有心想安慰这个少女一下，但是一想到昨晚自己所看到的那道狰狞伤口，而且在最后为了止血救命，紧急关头自己更是不得不直接用火球术灼烧肌肤，如此下来，日后留下疤痕的可能性几乎是必然的。

    没有听到沈石的回答，许雪影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脸色有些黯然，沈石不知为何心中不忍，犹豫了片刻后，道：

    “小影，我也不瞒你，你这次受伤极重，确实是可能留下伤口疤痕，而且估计还不小。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忧，这世上造化玄奇，灵物仙材在所多有，据我所知便有一些专门可以消除伤疤的奇药。等这次事情过去了，我答应你，一定替你找来，好不？”

    许雪影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微笑，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道：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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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    血泊

    第三百一十七章血泊

    看着许雪影突然有些欣喜的表情，沈石倒是有些错愕，一时间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她前头看去还忧思难过，转过头来心情便看起来好了许多，也许少女的心思就是这样的吧，他也不是太明白。只是在他说出那句有些像是承诺的话语后，沈石心中忽然动了一下，却是没来由的忽然想到了另一件，在他记忆中已经有些遥远而淡忘的事情。

    很多年前，其实他也曾答应过另一个少女，是那位红蚌妖族的海星姑娘，答应说将来有机会的话，会带她去自己的故乡看一看。因为海星从小到大，一直都生活在青鱼岛上的红蚌村中，从未去过外面的世界。

    只是少年时候在那个岛上的承诺，答应的那么理所当然和干脆，现在想起来却显得异常的轻浮和不切实际，在可预见的未来时光里，这个承诺多半是不能实现了吧。一来以如今这个世道的现实，外观异常鲜明背负着蚌壳的海星，一旦离开青鱼岛踏上鸿蒙大陆，瞬间就会被认出是妖族，迎接她的便是难以揣测的命运；而另一方面，自己此刻已经离开了凌霄宗，就是想回到青鱼岛上也有些困难了。

    这一生，却是不知道是否还能有与海星姑娘再见的机会。

    他一时有些怔怔出神，许雪影叫了他一声沈石没有反应，又叫了一声，沈石才惊醒过来，笑了一下，然后轻轻将许雪影的身子平放在地上让她躺好，然后低声道：“看你恢复的速度很好，除了那些灵药起效之外，应该是你家里平日对你有所栽培，提早让你修炼了一些功法和服食了一些灵材，所以体质远胜常人。按这种恢复速度，再休息一两日应该便能勉强承受奔波之苦，到那时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回海州流云城去。”

    许雪影点了点头，道：“好。”

    沈石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道：“小影，昨晚事情急切，我也来不及问你，你身上这道伤口到底怎么来的，还有那个看管你的女人阿红呢？这些日子你被这几个坏人掳走，有没有吃苦？”

    许雪影安静地平躺在地上，神色望去十分平静，无悲无喜，只是看着沈石，沉默了片刻后，道：“说到这个，我心里正好也有个疑惑呢。我出事以后直到今天，为何我家里的人都没追来救我，反而是沈大哥你第一个赶来了？”

    沈石笑了笑，当下也不隐瞒，便从自己在青龙山脉后山中偶遇这陈中三人，听到了他们的只言片语，然后就是在长城遇到许雪影深夜望月看海，再接下来的，便是翌日在青山客栈外和长街上的那一幕。

    许雪影嘴角有淡淡的笑意，看去似乎连脸颊都微微的发亮，在这清晨的微光里显得格外的美丽，微笑着说道：“沈大哥，你就那么肯定那辆马车中的人，那三个坏人掠走的一定是我吗？”

    沈石想了想，却是摇头道：“这事现在想想，其实还真不能完全肯定，只是当日事情紧急，也顾不上太多。就算是我看错了，最多也不过是空忙一场而已，但若真的是你，我若是不跟来，只怕一辈子也不会安心了。”

    许雪影望着沈石，目光温柔，道：“于是你就不远万里横跨大陆，一路追到了岚州这边么？”

    沈石笑了笑，道：“幸好来了。”

    许雪影嫣然一笑，道：“是啊，幸好你来了。”

    沈石看到许雪影鬓边有一缕乱发翻在她白皙脸颊边，随手轻轻帮她捋好了，然后笑着问道：“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呢，昨晚你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那个看守你的女人阿红呢？”

    许雪影忽然沉默了下来，脸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目光微微低垂转动，隐约中，她明亮的瞳孔似乎也微微收缩了一下。

    ※※※

    黄磷山上下荒芜空寂，在周围的这一片多数长有山林草木的群山中显得有些突兀，不过这一带本就人迹罕至，所以哪怕是在白天的时候，这里附近也显得很是安静。

    到了这一日中午时分，忽然有一个人影出现在黄磷山山头之上，看过去那是一个身材瘦削的男子，一身灰色长衫，面上戴着一块布巾蒙面，看不出容貌和岁数大小，不过看着他的头发灰白，应该是岁数不小了。

    这蒙面老者在山头出现后，先是向四周看了一眼，随即身形忽然掠起，动作轻松自如快速无比，转眼便没入那些纵横交错怪石嶙峋的沟壑深谷里，几个起伏飞掠，不消一会之后，他便来到了一处外表看起来十分隐秘的沟壑里。

    沿着崎岖不平的沟底乱石路走了一会，绕过一处突兀而出的尖刺怪石后，眼前便出现了一处隐蔽在大石背后的洞穴。只是这个蒙面老者在此刻脚步忽然顿了一下，隔着那块面巾只能看到他些许眉目的面容上，隐约可以望见他的眉头似乎突然皱了起来。

    洞口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的气味。

    蒙面老者站立片刻，随即便向洞里走去，似乎并不特别在意有什么危险，又或许是在他眼中，这黄磷山上根本就不可能会有能够威胁到他的东西。脚步踏入这个洞穴，眼前突然暗了一下，随即很快适应了这洞中的光线，看到了这其实是一个隐蔽但并不算大的洞穴，高丈许，深两丈左右的圆形山洞，所有的东西都一览无遗。

    淡淡的天光从这个蒙面老者身后洒落下来，照亮了这个洞穴里的情景，然后一抹极深极红极浓烈的色彩，突然映入了他的眼眸。

    那是鲜血的颜色。

    洒满了整个洞穴，地上、墙上，如同一个疯狂的画者将这个洞穴里涂抹了令人触目惊心的血红，如一盆鲜血被喷洒出去，溅到了每一个角落。

    有一团身影蜷缩在角落里，然后附近一片地方，血泊特别的浓烈，甚至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看去像是肉块的东西，杂乱无章地落在地上，形成了一幕令人无法呼吸、惊心动魄的恐怖场面。

    哪怕这个蒙面老者已经度过了漫长的人生、见过了世间许多的沧桑事情，甚至他自己也不能算是一个良善好人，但是在这一刻，连他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他在洞中站立了一会，然后走了出来，当天上的阳光重新照在他身上的时候，那一丝温暖的气息好像驱散了那洞穴里的阴霾，哪怕是他也松了一口气。

    随后，他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和思索之色，沉吟片刻后，他的头缓缓抬起，看向这座山峰的周围，那里是连绵起伏的群山。

    山野寂寂，天地一片肃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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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章    狐狸与蒙面

    第三百一十八章狐狸与蒙面

    “一开始的时候，我是晕过去的……”许雪影的声音在洞穴中听起来有些低沉，沈石有些担心地看着她，不过见许雪影的神态气色似乎都没有什么异样，便也没有开口打断她的话，而是坐在她身旁安静地聆听着。

    “我不知道陈中这些匪人是用了什么法子迷倒了我和家里跟来的几个护卫，但是在我醒来之后，便发现已经手脚被绑得死死的，连嘴巴也被堵住，丢在一辆马车上了。后来，他们就一路带着我不停地逃窜，坐了一个又一个的传送法阵，来到了岚州。”

    说到这里的时候，许雪影的脸色开始有些黯淡下来，眼神里闪过了一丝茫然，轻声道：“那个时候我心里好怕，特别是每过了一个传送法阵，我就知道自己离家里又远了千里万里，他们能找到我救我的希望，便又小了一分。”她的脸色看起来在这个时候已经有些微微发白，沈石心里叹了口气，心想这个女孩从小到大便是被无数人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女，深受许家上下的宠爱，别说受到什么大伤了，怕是连稍微重一些口气的责骂都未必有过。

    可想而知，这一次突然被人掳走又受了这么沉重可怕的伤势，对许雪影这个女孩会是何等沉重的打击，她所受到的惊吓又会是何等之大，说实在话，在设身处地地替许雪影想了一下后，连沈石自己都觉得许雪影眼下居然还没有大哭发疯、甚至依然还能保持如此镇静的情绪，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之外。看来，她也是个天生冷静而胆大的性子，若是在修道天分上再出挑一些的话，只怕将来的成就真是不可限量，也难怪许家上下一直以来如此看重这个少女了。

    “后来呢？”感觉到许雪影沉默了一会，沈石忍不住问了一句。

    许雪影目光晃动了一下，道：“后来我就想着啊，只怕这一次真的是没人会再来救我了。在平日我与这三个匪人在一起的时候，我也听到了他们是要将我送给某个老怪物做供奉一样的东西，而且那个叫阿红的女人还幸灾乐祸地对我说，每个送给老怪物的女孩啊，都不……不经玩弄，过几天就会凄惨无比地死掉，然后赤身裸体地丢到深山老林里，被那些猛兽妖兽吃掉。”

    说到最后，许雪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微微的颤抖，沈石的脸色阴沉了下来，眼中掠过一丝愤怒之色，随即望见许雪影的白皙小手似乎也握得很紧轻轻发抖着，显然此刻十分的紧张，像是想起了某些可怕的事情。

    沈石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伸手轻轻将她的手掌握在自己的掌心里，然后温言道：“好了，别说了，都过去了。”

    也许是沈石的言语给了许雪影一些安慰，又或是他掌心的温暖传到自己冰冷的手上是那样的舒服，让她激烈跳动的心缓缓平复下来，许雪影慢慢地安静了。

    沈石虽然还不知道昨晚这个女孩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但是在这一刻，他忽然不想再追问了，这事也许根本就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眼前人一切安好不是么？

    只是正当他打算回避这个问题，想着开口让许雪影不要说话好好休息时，许雪影却忽然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他，在他手心里的她的手掌，也忽然张开，柔软的手指从侧面抓住了他的掌缘，并且抓得很紧很紧。

    “怎么了？”沈石看着她，有些不解地问道。

    许雪影就那样一直望着眼前的这个男子，眼眸里有光华如水波悄然流转，过了一会，她开口道：“沈大哥，你知道吗，这些日子里，有很多时候我真的很害怕。”

    沈石心中微痛，刚想开口安慰她，却只听许雪影已经继续说了下去，道：

    “我怕我真的会就这样死了；我怕这一辈子，真的就直能活到现在；我怕我从此再也见不到爹和娘亲；我怕我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想做，可是都来不及去做了……我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可是藏在心底，真的就这样没机会去说了。”

    “我好怕……我怕我真的死了啊……”她的声音慢慢的哽咽起来，一行晶莹的泪珠从她脸颊滑落，沈石任凭她抓着自己的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或许，人总是要经历一些事才能明白过来，才会懂得一些道理，只是有时候这中间的代价，或许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承担的起。

    微微的颤抖哽咽声里，许雪影慢慢地抬起头来，在泪眼朦胧却越发娇美的容颜下，她却仿佛突然长大了好多。她就那样望着沈石，泪中忽然有笑，安心欣慰而欢喜的笑容，轻声道：

    “沈大哥，我也很怕很怕再也看不到你，怕在我死前，没有机会对你说一些话的。”

    她抓着沈石的手掌，勇敢、坚定、带着微笑仿佛不管不顾都要将自己这份洋溢着青春气息，满是人生中最初最美好也最温柔的一份心意，对他说出来：

    “我喜欢你的，沈大哥。”

    ※※※

    黄磷山下，蒙面老者缓步负手走了下来，眼中精芒闪动，似乎一直在沉吟思索着什么。那个山洞里的惨状虽然可怖，但对他这等人物来说当然不可能会动摇心志，反而激起了他几分追索心思，不过就算是要追查，此刻哪怕以他之能，也是感觉有些棘手。

    山上的死人已经死了一天，而这段时间已经足够凶手逃出很远，特别是如果凶手是能够御空而行的修士，便几乎很难有机会再找到此人。不过尽管如此，但这个蒙面老者却并未有恼火失望之色，因为以他这么多年的阅历，早已懂得了很多事情。

    比如说，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不可能没有任何的牵扯，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因果缠绕着。既然这黄磷山中找不到线索，那么也许应当去从那几个死人生前的各种因果去追查。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蒙面老者冷冷地转过头，望向偏北的某个方向，那里遥远的地方，那座黒木城里，或许会有他想要知道的东西。

    心意既定，蒙面老者便不再犹豫，迈出脚步便要往那边走去，只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他侧前方十多丈开外的一处树丛里，忽然跳出了一只狐狸，通体雪白，口中“呦呦”叫了两声，然后站在林边转头向四周张望了一下，随即便看到了这边的人影，顿时两只隐隐微绿的狐眼，也落到了这个蒙面老者的身上。

    蒙面老者刚刚抬起的脚步，忽然又收了回来。

    (二月第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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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九章    小鬼断语

    第三百一十九章小鬼

    狐狸站在树林的边上，看了看远处那个人影，又看了看周围空无一人的这片寂静山野，随后用力抖动了一下身子，张开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阳光洒落下来，照在这只狐狸白色的毛皮上，显得十分的漂亮。

    蒙面老者看了那狐狸两眼，似乎意有所动，不过很快的还是摇摇头，自言自语道：“皮相虽好，但终究只是普通小兽。体内半点妖力也无，注定开不了灵智的，要来何用？”说着便负手转身走了过去，看起来兴趣不大。

    白毛狐狸则是始终安静地蹲坐在那林子边上，或许是因为黄磷山这里的山野中确实人极罕见，狐狸看起来都不太害怕人，反而是双眼中露出几分好奇之色，一直看着这个奇怪的蒙面老者走远。

    直到那老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时，狐狸才低下头来，舔了舔自己身上的毛发。不过这个时候却忽然从狐狸的脑袋上传来了一个没好气的声音，道：

    “蠢货，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人随便伸出个指头，就能把你碾成碎末齑粉了，居然还敢那样盯着看？”

    狐狸身子一顿，脑袋抬了一下，两只眼珠又带着几分滑稽地往头顶上方望去，看起来就像是翻了一个白眼。而此刻在狐狸的脑门上头，双耳中间那一块柔软但平坦的皮毛里，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又出现在那里。

    青面獠牙相貌狰狞，但是因为个子太小反而看不出太多凶恶气息、甚至更多的是有几分好玩模样的黑色小鬼，正是一脸没好气地坐在那边，一只手抓住狐狸的耳朵，然后嚷道：

    “你这是想找死吗？”

    狐狸好像感觉耳朵有点痒，甩了甩头，黑色小鬼一个踉跄差点滑倒，顿时大怒，用力一拍狐狸脑袋，叫道：“老实点！”

    狐狸顿时噤若寒蝉，乖乖地不敢再动，不过过了一会，它还是看了一眼那个蒙面老者离去的方向，“呦呦”叫了两声。

    黑色小鬼哼了一声，双手抱胸，在狐狸头上盘膝坐着，冷笑道：“那是人家看不上你，你这畜生虽然生了一副好皮相，但天生蠢钝，又是没有半点妖力的土狗般材质，那人就算想抓个看门狗回去也对你提不起兴趣的。”

    狐狸两只眼珠往上一瞄，嘴里低声应了几声，黑色小鬼听了却是呆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瞬间跳了起来，看过去暴跳如雷，狠命用脚踹了几下狐狸的脑袋，兀自不解气，又用手狠狠拧了旁边跟他身高差不多的狐狸耳朵一下，同时喝道：

    “放屁，老子是何等身份，怎么可能会看得上你这具破烂肉身？”

    狐狸口中顿时哀叫一声，身子顿时趴到了地上，看起来很是沮丧害怕的样子。那黑色小鬼骂了几句，气愤稍平，随即又冷笑道：“说你蠢你还不肯承认，你也不想想，若是老子真有拿了你这具肉身的意思，早就下手了，你能如何？但是吾乃上古鬼王，有通天彻地的神通，就算要夺取身舍，那至少也得找个根骨绝伦的不世之材吧，就算不是人要找畜生，那怎么不得找个远古龙族，又或是千年大妖？莫名其妙的老子要你这半点妖力都没有的破肉身有何用，早死早投胎吗？”

    说到最后，这黑色小鬼神色俱厉，看起来神情激动无比，似乎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又是一阵对狐狸脑袋的拳打脚踢。不过狐狸看起来却似乎突然神色高兴了许多，任凭黑色小鬼折腾也没太大的在意，反而站起身来，蹲坐在那边呵呵傻笑了起来。

    黑色小鬼见状，似乎瞬间也觉得一阵无力涌上心头，本来正要锤下去的一个拳头颓然垂下，骂了一句道：“妈的，老子居然会跟你这么一只蠢狐狸计较，也是丢尽了我上古鬼族的脸。”

    狐狸等了一会，见那黑色小鬼似乎无意再发飙了，连忙便站了起来，看样子打算离开这里，只是看着似乎心有余悸，又向那蒙面老者离开的地方看了一眼。

    黑色小鬼哼了一声，道：“不用管他，那厮虽然修成元丹，但丹体残破灵力碎乱，这辈子再无寸进之望，不过是徒有其表而已。”说着顿了一下，又道，“站在你面前，却连你这畜生体内玄虚都看不清楚的，不过也就是一个废物元丹而已，不值一提。”

    狐狸侧过头来，眼神中闪过几分疑惑茫然之色，似乎对这黑色小鬼絮絮叨叨说的一大堆话并不很理解。黑色小鬼顿时面上一片沮丧，以手扶额，跌坐在狐狸脑门之上，嘴里恨恨地又骂了一句。

    狐狸想了想没想明白，便就不去多想，转身向黄磷山方向走去，黑色小鬼皱了皱眉，道：“山上没人，你上去干嘛？”

    狐狸呦呦叫了两声，黑色小鬼想了想，自言自语道：“你要去找那个年轻人啊，唔……其实这也不错。你这货实在太蠢太弱，那年轻人倒是有几分机灵，又得了黄明那厮的真传，一身战力虽然还不及元丹修士，但也不可小觑。跟着他似乎还安全些。”

    想到这里，他立刻便下了决断，一拍狐狸脑袋，道：“好，咱们这就找他去。”

    狐狸大喜，撒腿就往黄磷山上跑，黑色小鬼一扯它的耳朵，怒道：“蠢货，那沈石不在山上，在那边。”说着手一指，却是指向黄磷山西北山野的一个方向。

    狐狸吃了一惊，抬头看了一眼，黑色小鬼面有得色，傲然道：“少废话，你家鬼爷爷是什么人……不对，是什么鬼！呃，这话怎么听起来也不太对劲，好像骂人……算了。老子虽然虎落平阳一时落魄，但各种神鬼莫测的手段多着呢，在他身上放点记号算什么，听我的，往那边走。”

    狐狸一声欢叫，看起来轻而易举地就信了这个黑色小鬼的话，然后大步向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而在它的头顶上方，虽然狐狸一路奔跑颠簸，但黑色小鬼却是坐的极稳，看着周围景色一一掠过，他狰狞的面上也露出了几分沉思之色，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呃，话说我之前怎么一直没想到啊，这个叫沈石的家伙，他的肉身似乎看起来也还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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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    风雨前夕

    第三百二十章风雨前夕

    这一天在平静中度过了，看日头升起又落下，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坐在洞中的沈石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寂静的山涧峡谷中似乎又将要进入沉睡的样子，一切的声息都安静下来，只有山风偶然吹过的声音沙沙作响。

    身后传来了许雪影轻缓的呼吸声，沈石回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正沉沉睡着，脸色比今早又红润了些，可以看出她身上的伤势确实正在好转。有些昏暗的光线里，这个正在沉睡的少女面上的表情异常的安详，甚至在她的嘴角唇边还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在她身上盖着的仍然是沈石的那件衣衫，或许是因为之前身子动弹的缘故，衣服的一角已经从她胸口滑落下来。沈石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拉住衣衫帮她盖好，然后凝视了这个少女一眼，默然摇摇头。

    白天里许雪影突然对他说了那一番话后，沈石在当时真的是有些目瞪口呆，或许在那个时候这个洞穴里突然蹦出一只凶恶的妖兽也未必能让他如此吃惊罢。不过对许雪影来说，这一番话却似乎有些像是她宣泄情绪一般，在说完之后，她便在激动、兴奋与最初的喜悦羞怯之后，很快地感觉到了疲倦，然后没过多久，便压抑不住睡意而再次陷入了梦乡。

    或许她只是太过害怕了吧，在走投无路最为绝望的时刻，在身负重伤生死一线的时候，突然看到了沈石，突然看到了生的希望，所以才那样激动的吧……

    沈石有些头疼地这样想着，忽然眉头一挑，却是感觉到了什么，转头向洞外看了一眼，随即站起身来走到了洞口。

    昏暗的傍晚夜色之下，山林寂寂，忽然有一道白影从林子中跳了出来，正是那只雪狐，一路小跑到那洞穴下方，然后一跃而起，跳到了沈石身边，“呦呦呦呦”地叫了好几声，看起来十分欢喜的样子。

    沈石倒是吃了一惊，随即脸上露出了笑意，俯下身子哈哈一笑，用力摸了几下狐狸的脑袋，然后将它抱了一下，笑道：“你怎么追来了？挺厉害的啊，我本来还想着明日一早去黄磷山那边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你呢。”

    雪狐用头蹭着沈石的手掌，模样很是高兴，沈石逗着它玩了一会，便带它回到洞穴中。在这一刻，看着这只狐狸和躺在地上虽然重伤但终究还是保住性命的许雪影，沈石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没有白来。

    搂着蹦跳着十分欢快喜悦的雪狐坐了下来，沈石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靠在一侧的石壁上，过了一会，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雪狐则是也安静下来，趴在沈石的身边，不过却没有马上入睡，而是一双眼睛看着周围，渐渐的隐约有一丝微绿的光芒闪烁而过，先是望了望在前头沉睡的许雪影，随后又转过头来，深深地凝视了沈石一眼。

    它的眼中似有几分思索之色，但过了片刻之后，那一缕微绿的光芒缓缓褪去，狐狸打了个哈欠，毛茸茸的大尾巴卷了上来，将脑袋埋在下边，很快也陷入了梦乡。

    ※※※

    同一时刻，黒木城中。

    繁华大城与荒郊野外的情景，当然不会一样，哪怕天黑下来，这城中最热闹的那条长街上也依然还算热闹。神仙会分店便是其中的翘楚，不过毕竟已是晚上，人流还是比白天最热闹的时候少了不少，店里不少店员伙计都是松了口气，在应付着剩下不算太多的客人的同时，期待着打烊的那一刻早点到来。

    所以在这个时候，神仙会店堂里的气氛毫无疑问是轻松的，但是与前头这一片相比，原本该是更安静更平和的后堂，此刻却与平日迥然不同。

    那间掌柜只在有要事时才会进入的书房中此刻灯火通明，屋内看着有五个人或坐或站，屋外的院子里却是站了足有十几个人。令人奇怪的是这些人身上的服饰大抵是相同或是相似的，但却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块，一边看起来只有四个人，另一边却是十多人出头，彼此沉默不语，但隐隐的那人数更多的一方，在气势上似乎更盛了一筹。

    书房之中，看起来也是分作了两边，一边三人，中间坐着的正是神仙会在黒木城分店的那位老掌柜，在他身边站着的两人一年轻一中年，刚好便是前次沈石过来闻讯时答疑的那两人。而在这三人对面的两人，其中一个坐在掌柜对面，身材矮胖面容温和，但一双眼睛中却隐隐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而在他身后则是站着一个神态精干的男子，眼神冷峻犹如鹰隼，与平日在街头往来行走的那些人族修士在气势上似乎完全不同。

    如果真要比较的话，大概那些平常的修士像是绵羊，而这个男子便如同噬人猛兽一般。

    黒木城神仙会分店这一边，老掌柜年纪大阅历多，此刻看起来还算镇定，但在他身后的两个人，此刻神色里却隐隐有些不太自然，特别是当那个站在矮胖子身后的男人冷峻逼人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仿佛就像是一只饿狼妖兽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眼看就要扑过来的感觉一般，令人心底发寒。

    老掌柜微微回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这两个手下，随即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对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矮胖子道：“小地方的人，没怎么见过世面，让沈掌柜的看笑话了。”

    这个矮胖子此刻转过脸来，赫然正是沈石的父亲沈泰，只见他微微一笑，道：“宋掌柜说笑了。兄弟这些手下当年多是出自凶蛮之地，野性颇大，诸位看不习惯也是平常。”说着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两人的脸上，最后又落在宋掌柜的脸上，道，

    “宋掌柜，如之前所问，那个名叫沈石的年轻人后来去了何处，你们真的不知道吗？”

    宋掌柜面色凝重，肃容道：“确实如此，你我同属一会门下，沈兄你又持有周老神仙手书，在下绝不敢有所欺瞒。”

    沈泰摆摆手，道：“沈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不瞒宋老兄，其实当日那个年轻人，他乃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嫡亲儿子。”

    宋掌柜与他身后二人顿时脸色微变，面露惊容，道：“原来如此？”

    沈泰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而过了片刻之后，那宋掌柜忽然眉头一皱，道：“此事可能还涉及某位元丹境大修士，沈兄你可知道吗？”

    沈泰眉头微微一挑，眼帘微垂，似乎在这一刻他突然间像是被宋掌柜这句话触动了心底某个回忆一般。过了一会之后，才听到他忽然淡淡地笑了一下，低声道：

    “元丹境的大修士吗，好生厉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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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章    杀意

    第三百二十一章杀意

    这一场谈话直到夜深，沈泰两人才在宋掌柜等人的陪同下走了出来，书房外院子里等候多时的一众人登时一阵骚动，但是仔细看去之后便会发现，十几个人中发出多数声响的反而是人少的那一边，而剩下的十多人竟是全部静默无声，同时转头目视沈泰，就像是一群隐匿在黑暗中沉默的影子。

    此时夜静，四下无声，这动静便显得格外清晰，使得在场人几乎全都感觉到了。站在台阶上的宋掌柜脸色微变，眉头皱了起来，有些不快地冷冷看了一眼站在院子一侧的那四五个人。

    沈泰却似乎对此毫无感觉，回头对宋掌柜拱手道：“此番冒昧前来，打扰宋老兄了。日后若有机会，当在天鸿城请兄台畅饮佳酿，以表心意。”

    宋掌柜同样拱手，面色温和，微笑道：“沈兄太客气了，若是在这岚州还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的，尽管开口就是。”

    沈泰笑了笑，随即走下石阶，背后那个如目光冷峻锐利如鹰隼的男子紧跟而上，随即那十几个沉默无声的手下也整齐有序地跟了过去。

    一群人就这样离开了这里，不知为什么，当他们从这个庭院中消失的时候，神仙会黒木城分店的这些人竟是同时松了一口气，然后面面相觑，都是忽然发现虽然那一边的人一直只是沉默肃立，但竟是在不知不觉中在气势上已然压制住了这里。

    宋掌柜看了这些手下一眼，面色显得又难看了几分，旁边人一时都不敢说话，唯独那个年轻人袁钮是他平日心腹，稍知心意，当下咳嗽一声，对周围人挥了挥手。周遭人如蒙大赦，顿时作鸟兽散，不多时这院中便只剩下宋掌柜和袁钮二人。

    袁钮看了眼前的宋掌柜一眼，小心地道：“掌柜的，这些真的是我们神仙会里的人吗？”

    宋掌柜淡淡地道：“自然是了。”

    袁钮摇头道：“感觉这些人一个个虽不言语，身上却都似乎有些血气，就像是……就像是整日厮杀见血的凶徒，哪里像是咱们神仙会这种生意人。”

    宋掌柜面色一冷，忽地呵斥道：“不要胡说。”

    袁钮吃了一惊，低头道：“是。”

    宋掌柜冷哼了一声，默然片刻后却是轻叹了一下，道：“你还是太年轻，有很多事还不知晓。日后你只需谨记一事在心即可，我们神仙会如此庞大的局面，可不是只靠老老实实做生意便能维持的。”

    袁钮低声答应道：“是。”

    宋掌柜皱着眉头，似乎在训斥袁钮之余，心中也有几分惊疑，沉吟片刻后，却是自言自语道：“之前并未听说会中又出了这么一个人物啊，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而且我看这沈泰分明道行普通，反倒是追随他的这一群人中藏龙卧虎，颇有凶悍桀骜之士。只是这等人物，为何却都拜在此人门下……”

    正沉思处，忽然只听几声清脆鸟鸣，突然在这片夜色中响起，宋掌柜与袁钮都是同时抬头看去，便只见一只羽毛鲜艳的怪鸟也不知从哪个角落飞了起来，在这院子上头盘旋了一圈，随即便向院外飞去，速度飞快，转眼就消失在那片夜色之中。

    宋掌柜收回目光，沉默半晌后，对袁钮道：“沈泰这班人来意不明，但我看他对那儿子极为看重，只怕往后最近这一段日子，岚州会有些不太平。你回头告诫一下下头的人，最近都老实些，莫要生事，也不要随意出城。”

    袁钮答应了一声，转身才要离开，忽然又被宋掌柜叫住，只见这老者眉头深锁，沉吟了一下后，道：“还有，陈中老母所住的宅院附近，所有人都撤回来，十日之内，不许靠近。”

    袁钮怔了一下，随即点头答应，转身大步去了。

    ※※※

    长夜漫漫，街头已经罕见人影，大多数的人此刻都已安歇入睡。一轮冷月高悬夜空，月华洒落在这城中街道，照亮了那一辆缓缓前行的马车以及跟在车后沉默跟随的人们。

    鸟鸣声起，一只怪鸟忽从夜空中落下，直落在马车上，然后用鸟喙叼开了车帘就这样钻进了车厢。过了片刻，车厢中忽然传出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叫唤了一声，道：

    “小齐。”

    离这辆马车最近的那个目光锐利的男子立刻上前一步，道：“在。”

    车帘拉开了一半，随后沈泰钻了出来，却是一屁股坐在了车厢前头，还活动了一下脖子，似乎全身有些僵硬的样子。这个被叫做小齐的男子面色微变，低声道：“掌柜的，外头风大，你还是进车厢里说话罢。”

    沈石摇了摇头，道：“不碍事的，虽然我那老毛病好不了，但这次在天鸿城里，周老神仙给了我一份灵药，按他老人家的说法，至少可保我三年无事。”

    小齐默然，但脸上显然仍是有几分担心。

    沈泰却似乎并不想继续在此事上纠结，而是目视于他，忽然道：“这次若是真的遇上了元丹境修士，你怕不怕？”

    小齐面无表情，道：“不怕。”

    沈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随即道：“那可是元丹境的大修士啊？”

    小齐淡淡地道：“当年在那些凶蛮异界里，掌柜你领着我们一众兄弟血雨腥风里纵横来往着，什么没见过，就算是实力不弱于元丹境的凶兽异物，也不止遇上一两次了罢。”

    沈泰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这些手下竟然如此桀骜，甚至连对人族最高战力的元丹境修士都没有太大的敬畏，他反而没有露出什么太多的诧异，只是在沉吟片刻后，又看了一眼沉默地跟在后头的那十多个人，对小齐问道：

    “近来大家修炼的情况如何？”

    小齐面色淡然，道：“掌柜放心，大家这些人都是从鬼门关上走过几回的人，心性早已看得开了，剩下的只有各自的天分而已。我和老七境界最高，眼下应该是只差一步便能冲破元丹，不过这也是最难的，成败难说。其余的神意境高阶有五人，中阶六人，大致便是如此了。”

    说到这里，小齐目光一凝，身上那一股凶悍冷厉的气势缓缓散发而起，对沈泰道：

    “咱们这些人，谁也不是那种傻乎乎站在那里跟元丹修士硬拼蛮斗的废物，就凭这些年掌柜你教我们的那些手段，一个元丹境修士，咱们有什么好怕的？”

    沈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只是那笑意中原本在他脸上的温和却是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竟是和小齐与其他那些人差不多的森冷气势，甚至隐约还犹有过之。

    在小齐身后，一众人忽然都有微微震动，目光一起向这马车处看来，眼神中竟有几分敬畏之色。

    冰冷月光洒落下来，沈泰抬头望了一眼，笑容一点一滴地收敛起来，道：

    “走罢，我们去那个陈中老娘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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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二章    迂回

    第三百二十二章迂回

    经过又一日的修养，当第二天天亮以后，许雪影从睡梦中醒来时，伤势看起来又恢复了不少，无论精神还是气色都好多了。这么快的恢复速度有些出乎沈石的意料之外，按照他原本的想法，以许雪影这次受伤的程度，怕是至少要躺上三天的。

    只是看着现在这模样，她似乎第二天上就能勉强走路了，沈石有些不太放心，又仔细查看了一番许雪影的伤口包括她体内的灵力情况，发现确实是一切都在好转着。沈石有些诧异，询问了一下许雪影，但许雪影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到最后沈石心中沉吟寻思着，却是默默地想到问题关键或许是在自己给许雪影用的那几种灵药上。

    那几种他随身携带的灵药，都是钟青露早前为他私下炼制的，看起来药效似乎是出乎意料的好啊……也不知是钟青露的炼丹之术已然炉火纯青了，还是她悄悄地往这几味灵药中添加了一些更珍贵的灵材？

    这些事眼下自然是说不清楚了，沈石记在心里也没有再提，便在这洞穴中与许雪影商量着下一步该如何行事。除了他们两人在这里说话之外，洞穴里的雪狐也从沉睡中醒了过来，抬头看了他们两人一眼，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便迈步向洞口走去。

    走过沈石身边的时候，沈石顺手从如意袋中摸出了一块肉脯递给狐狸，谁知狐狸瞄了那肉脯一眼，鼻子在上面嗅了一下，随即却是无动于衷地没理会，往前走到洞口处，然后一个箭步跳了下去，一路小跑，转眼钻进了一片树丛中。

    沈石有些惊讶，向狐狸跑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倒是没想到它居然不想吃这肉脯，不过倒也没太在意，顺手便把肉脯搁在一旁，然后和许雪影继续聊着。

    其实在两人刚开始说话的时候，沈石还是有些尴尬的，因为前天晚上许雪影突然抓着他对他说了一通表白心意的话语，让他有些不知所措。要知道一直以来，许雪影都是孙友的表妹，加上许家也帮了他不少忙，所以他都是将许雪影当做妹妹看待的。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许雪影在这一天开始后，似乎突然已经忘掉了昨晚的事，无论言谈举止都与过去一样，仿佛从未说过什么喜欢你的话语。沈石在诧异之余，却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心想那应该就是她年纪还小，这一段时间受的刺激太过所以才会失言的罢。

    既然许雪影不提，沈石自然也就当做没这一回事，两人便一如过去一样相处自然，如此说了一阵，无论沈石还是许雪影都认为应该立刻离开岚州，然后尽快回到海州流云城许家去。不过在离开的路线与方法上，两人却有了一点分歧。

    从黄磷山这里想回海州流云城，最快的路径当然是前往黒木城，然后借用城中的传送法阵一路传送，等于是按照当初陈中等人将许雪影掳来的路再走一遍回去，直到回到海州，这也是许雪影的想法。只是让她有些意想不到的是，沈石却对此表示了异议，非但不同意去黒木城，反而与许雪影商量着继续南下，直接进入阴州，然后去阴州有传送法阵的卧牛城，从那里离开然后一路辗转，再回到海州。

    如果按照沈石的路径走，这一路上至少要多花上五到七天时间，许雪影有些不太明白，而沈石只是道：“我以为那老怪物这几日间应当已到了黄磷山，并发现了事情有变。若是他就此隐匿不见自然没事，但这世上的元丹修士有几个是好相与的，以我看来，只怕他多半是要对此事追究到底，而如果他暂时没发现我们两人的话，那么最大的可能便是会追踪陈中等人的生前线索，必定会到那黒木城中。”

    他诚恳地看着许雪影道：“虽然我知道你这次吃了很大的苦，但是老实说，如果那老怪物真的是一个元丹修士的话，你我眼下还是惹不起他的。”

    许雪影默然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很快答应了沈石的建议，这中间她的干脆利落决断之快，甚至让沈石都有些吃惊，因为他本以为许雪影至少还要纠结一阵子的。或许是感觉到了沈石的一点惊讶，许雪影轻声说了一句，道：

    “沈大哥，我信你的。”

    沈石笑了一下，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心中想着难怪许家上下一门如此看重这个少女，单是这份临机善断的性子，便强过与她同龄的大部分人了。若是再联想到前些日子在那等绝境之中，这个少女竟能随机应变、于极险中挑拨陈中三人关系从而为自己觅得一线生机，这等聪敏智慧，当真是了不起。

    沈石甚至隐隐觉得，若是许雪影在修炼上的天分再高一些的话，日后这凌霄宗里，只怕是又要出现一位惊才绝艳的风云人物了。

    想到此处，他心中也是忍不住有些感慨唏嘘，不过表面上倒是没有显露太多出来，在与许雪影的闲聊中，便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动身。而在他快收拾好的时候，那只雪白的狐狸也是正好跑了回来，途中还打了个饱嗝。

    沈石看了那狐狸一眼，见这只狐狸一如平日，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不过在洞穴里走了两圈，却仍然是没碰那块搁在地上的肉脯。

    ※※※

    两个人既然已经商定了回去的路线，便没有再去黒木城的打算。不过在离开这条隐秘的山涧后，沈石也没有立刻就带着许雪影和狐狸直接南下进入阴州。

    根据他少年时来过这里的记忆，沈石带着许雪影先到了距离岚州边境更近的一座通河城，这里是他当年十二岁逃离阴州的时候，在岚州的第一个落脚点，也就是在这座城里，他得到了父亲与神仙会暗中勾结暗算玄阴\/门李家老祖之事终于成功的消息。在那之后，他全新的人生，才算是真正开始。

    这段往事他并没有向任何人详细说过，包括多年好友孙友在内，他当初也只是粗略提过而已。而眼下他带着许雪影到通河城里，当然也不会是为了缅怀过去的回忆，而是为了在补充一些随后赶路所需的东西外，再另外替这个受伤的少女买几件衣服和随身用品。

    毕竟，你总不能让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长途奔波。

    在进入通河城前，沈石也有几分小心，不过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通河城中一片安宁，没有发生任何对他们不利的事。沈石在这里顺利地买到了所有的东西，甚至还买到了一辆马车代步，让许雪影可以更好的休息。随后他们当天出城，便一路南下，离开了岚州，进入到沈石从小出生长大的那个州土。

    阴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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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三章    故乡

    第三百二十三章故乡

    阴州岚州彼此毗邻，界土相接的边境界线上除了几处主要的路口立有几块界碑外，其实大部分地方都没有明显的标志。这种州土界线的划分，包括如今众所周知的鸿蒙主界一城九十州的区域划界，其实大部分还是承袭着昔日天妖王庭时代的习俗。

    这里面既有约定俗成深入人心的原因，也和人族推翻天妖王庭后，昔日的元问天放弃了自立为皇的机会，导致日后漫长岁月中人族并没有再出现一个强大的王朝有关。多年以来，鸿蒙诸界中的世俗权势更多的是散落在一众修真门阀特别是四正名门手里，神仙会这等强大无比的商会同样拥有不可小觑的潜势力，但是一些明面上诸如划界这类的事，便没什人去做了。

    走过岚州阴州之间的界线，其实真的看不出界线两端会有什么不同，同样的土地，同样的草木，有的地方甚至还是同样的山脉河流。坐在买来的那辆马车车厢里，许雪影放松身子躺着，虽然这车子一路行进不时会有些颠簸，算不上有多舒坦，但以她此刻的身体状况，当然还是比走路要舒服多了。

    所以许雪影在从沈石口中知道此刻已经进入了阴州境内的时候，其实并没有任何感觉，在她心里鸿蒙芸芸众州，唯一对她有着不同意义的也只有故乡海州了。

    沿着大路平缓前行的马车是沈石从通河城里买来的，平凡普通但结实干净，正是俗世中最常见的那种。拉车的也是一匹有了些年岁的老马，经验丰富，一路安静地行走着，在车轮翻转的轱辘声中，向着阴州深处走去。

    车厢前有一道蓝布车帘，将坐在赶车位上的沈石与车厢里的许雪影分开，不过那布帘不算太厚实，许雪影可以透过外头招进来的光亮看见沈石的背影，包括之前在车厢里呆了一阵又跑了出去，然后有些诡异地蹲坐在沈石身边的那只狐狸。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许雪影突然发现沈石似乎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仔细想想，便感觉他似乎在进入阴州之后，整个人便忽然沉默了下来。除了偶尔在许雪影开口问话时会答应几句外，其余的时间他几乎一直闭口不言，目光一直眺望着前方，似乎不停地看着这一片天地。

    许雪影有些不解，不过沈石曾经交待过她，让她呆在车厢里不要出来，如此既可安心休养，也能不让外人看到她的模样以防万一。要知道黄磷山虽在岚州境内，但离阴州如此之近，那老怪便是这阴州之人也不奇怪。于是她便隔着车帘，对外面那个男子开口道：

    “沈大哥，你怎么了？我看你这一路上沉默不语，像是有什么心思的样子？”

    她的声音才一传出去，坐在车前的沈石与那只雪狐却是同时转头看来，沈石倒也罢了，那只狐狸转头看过来的模样却是有些怪异，恍惚中竟是有几分人样，吓了许雪影一跳，忍不住轻轻向后缩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却是笑着嗔骂了一句，道：

    “这狐狸，怎地跟人一样看我？”

    沈石拍了拍狐狸的脑袋，将它拉到身边，狐狸口中呦呦叫了两声，看起来神态似乎有些不满，转头瞪了那车厢里一眼。沈石也没去管她，对车厢里的许雪影叮嘱了一句躺好多休息后，然后看了一眼大路前方，只见宽敞平坦的道路上行人寥寥，十分清净，他沉吟片刻后，叹了口气，道：

    “其实我小时候就是在阴州这里长大的。”

    “啊？”许雪影吃了一惊，面上露出一份惊讶之色，关于沈石她其实当初在流云城家中的时候，也曾经暗中悄悄打听过一些他的消息，不过许家阖家老小对这位凌霄宗弟子当然了解的不算太多，而唯一一个最好打听的路径孙友，在修炼后也也很少来到许家，特别是在他得到了祖父孙明阳长老的栽培，明确立为孙氏世家下一代家主的接班人后，和许家的来往便更少了。

    是以沈石少年时候的事情，许雪影大多数是不知道的，此刻听到沈石这么一说，顿时来了兴趣，忍不住起身坐着，斜靠在车厢一侧上，然后轻轻拉开了车帘露出一道缝隙，向外头看了看。

    也许是沈石之前说过的那句话，在她心里有了另一股滋味，此刻再看这阴州境内的景色，许雪影忽然觉得似乎与岚州那边其实还是有些不同的。

    那土地更广些，那树木更高些，那河流山川是不是更清一些呢？还有天边的那些云彩，似乎比岚州那边也更多些浓些，显得有些阴暗的样子。

    “那边是不是快要下雨了呀？”许雪影收回目光，有些好奇地向沈石问了一句。

    沈石抬起头来，默默地眺望了一眼那片有些阴霾的天空，沉默了片刻后，道：“不是，在那个方向远处，应该有一座很高大的山脉名叫天阴山，那山脉地势奇特气候也与其他处有些不同，终年阴云集聚不散，生活在那片山脉下的人，一生中大部分的时间所看到的，都是阴霾的天空的。”

    “啊，原来如此……”许雪影向遥远天际上那片浓密灰暗的阴云看了一眼，随即问道，“沈大哥，你说你的家乡是在阴州哪儿啊？”

    沈石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目光望着那片灰色的云层，渐渐有些冷意。许雪影在他身后没有感觉到，但被他按在身旁的狐狸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过了片刻，沈石指了一下那片阴霾的天空，平静地道：“就在那边，天阴山下，西芦城。”

    “我们会路过那里吗？”

    “会的。”

    ※※※

    海州流云城，许家老宅。

    笼罩在许家上空沉闷压抑的气息，已经持续了好多天，然而直到今天，仍然没有散去的迹象。雪影小姐仍然没有回来的迹象，老祖宗老爷二老爷等几个人的脸色，一日黑似一日，虽然许家仍然还在全力搜寻，但是绝望的感觉已经不可阻挡地积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么多日的渺无音讯，哪怕连最微小的线索都没找到，很多人其实心里都已经放弃了，在这种情况下，或许只有许雪影最亲的亲人还残留着最后一分希望，那便是希望神通广大的神仙会或许可以出现奇迹。

    只是当这一天，孙友从神仙会里出来，铁青着脸走进许家，在客厅里对着自己的外祖母和两位舅舅沉默地摇了摇头之后，那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在一片令人喘不过气的压抑中，坐在上首的许老夫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带着深深地疲倦摆了摆手，轻声道：“算了，认命吧……”

    许腾许兴二人相顾无言，面泛悲伤之色，反倒是许老夫人在深吸了一口气后，目光忽又明亮了几分，像是振作了几分精神，对孙友招了招手，道：“小友，你过来，祖母有话对你说。”

    孙友目光微闪，点头答应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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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四章    血脉至亲

    第三百二十四章血脉至亲

    孙友走到许老夫人身边，许老夫人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轻叹了一声，道：“看你的脸色也不是太好，这些日子也受累了。”

    旁边的许腾、许兴都是转眼看来，孙友摇头道：“祖母，我没事的。小影也是我的妹妹，打小我看着长大的，她若有事我如何能够置身事外，只恨孙儿没本事，不能将她找到并救回家来……”

    许兴面色惨然，眼眶微红，转过头去，许腾也是默不作声。许老夫人强笑了一下，叹道：“这都是命啊，那孩子我自小便喜欢，谁知疼爱了这十几年，居然会是这么一个下场，也是让人无可奈何。”说到这里，许老夫人摇摇头，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令人哀伤的话题，便抬头看着孙友，沉吟了片刻后，轻轻呼吸了两下似乎调整情绪，然后道，

    “小友，最近宗门内外和流云城世家之间都有传言，说是你爷爷现如今已是正式认可了你，准备将你立为孙家下一代在宗门中追逐大位的人选了吗？”

    孙友闻言身子微震，而站在一旁的许腾许兴也都是吃了一惊，面上悲戚之色稍退，再看着孙友的时候脸色便有几分凝重起来。孙家是流云城世家之首，孙明阳长老在凌霄宗内位高权重，本身又是道法通天的元丹大真人，真可谓是一举手一抬足间便可对底下的势力变化产生种种影响，更不要说是确立接班人这等大事了。

    孙友眉头皱着，目光低垂，一时间没有马上开口回答，倒是旁边的许腾看了自己这个年轻的侄子一眼，上前一步对许老夫人道：“母亲，此事我亦有耳闻，但私以为未可深信，所以也没在意，倒不想母亲今日先提起了。”

    许老夫人道：“你为何以为此事不可深信？”

    许腾沉吟片刻，道：“小友虽然天资不凡，但孙长老座下在他之上的还有两人，其一孙宏，其二王亘，无论道行、资历、人脉乃至名望，都强过小友不少，似乎暂时还轮不到他。”

    许老夫人淡淡一笑，道：“孙宏心浮气躁不堪大任，这些年来连我这老太婆都看出来了，老身就不信孙老头眼光会比我还差，想来孙老头最多也就只会让他做一个世家之主，宗门内的大位之争，他是断然不肯再交托给他了。至于王亘，此人却是不凡，这些年来跻身凌霄三剑之列，不卑不亢气度沉雄，哪怕以怀远真人嫡传大弟子杜铁剑这等强势人物，也不能完全将他压倒，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说到此处，许老夫人突然冷笑了一下，然后缓缓地道：“可惜啊，他姓王不姓孙。”

    厅堂之中，一时间突然沉寂下来，许氏兄弟都没开口说话，孙友脸上也是掠过一丝尴尬之色。

    许老夫人哼了一声，随即又看向孙友，正色道：“不过这也没什么，你爷爷看中本家子嗣并无错处，毕竟我等本来就是世家传承，当然还是自家嫡亲血裔更值得相信，也只有后代子孙出息了，吾等世家才能永世流传下去。至于他所收下的异姓弟子，想必当初孙老头除了惜才之外，更多的也是出于为了本家助力而栽培王亘的。”

    孙友低声道：“是。”

    许老夫人望着他，道：“前头我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我。”

    孙友沉默了一下，道：“回禀外祖母，此事正如你所料，祖父大人确实已经找我说过此事，言明孙家日后在宗门内的资源将着力扶持于我，至于大伯，若无意外的话，再过几年，祖父大人便会安排他下山执掌本家。”

    许老夫人又是冷哼了一声，而许腾与许兴则是对视了一眼。虽然孙友说得比较含蓄客气，但流云城中所有的世家，哪一个不是依附凌霄宗多年，宗门世家两边比起来，毫无疑问地肯定是宗门内的实力地位更加重要。由此看来，在孙友这个侄子强势崛起后，孙宏在孙明阳长老的心目中确实是已经地位大跌。

    许老夫人点了点头，道：“如此对你当然是件大好事，不过祖母觉得，在这个传言出来之后的这段日子里，似乎你来许家这里走动的次数突然大减，似乎颇有顾忌，可是如此么？”

    孙友猛地抬头，往前踏了半步，面上掠过一丝急切之色，道：“祖母大人，孙儿绝无此意……”

    许老夫人摆摆手，阻止了孙友的分辩，沉默了一会后，道：“小友，其实孙许两家虽然结交多年，又有通亲之好，但私底下咱们这些世家在流云城和金虹山上明争暗斗的，也不算什么秘密了。在这中间，你有时候很难做人，祖母也是知道的。”

    孙友咬了咬牙，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许老夫人却没有让他开口说话，只是自顾自说了下去，道：“本来么，祖母对你也有些疑惑，不明白你心中所想，但是这一次小影出事，你为她多方奔走，甚至不惜冒着触怒你爷爷的风险，为小影去求他出面请神仙会帮忙。这实在是一个天大的面子，而且这些日子来你一举一动，我和你两位舅舅都看在眼里，都知道你确实是真心对我们许家的。”

    许腾、许兴同时点点头，显然对许老夫人所言并无异议，孙友面色微显激动，涩声道：“这……这都是我该做的，再怎么说，小影也是我的嫡亲表妹，毕竟血浓于水啊。”

    许老夫人叹了口气，道：“正是你这句话，血溶于水啊。如今祖母也不瞒你了，许家和你一辈的年轻人中，唯独只有你雪影表妹算是个出挑的人才，其他的人多是些不成器的纨绔子弟，天资人品几无可一观。这些年来我和你两个舅舅都把希望放在你雪影表妹身上了，可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只怕许家日后会有青黄不接之危。”她顿了一下，目光渐渐锐利起来，看着孙友，沉声道，

    “只是多想无益，老身从许家先人手中接过这份基业，便断断不容它有半点闪失。小友，自今日起，只要你肯答应以后能肯将许家视作亲眷，将我等看做亲人，则许家一门势力，无论宗门内外流云城中，一应也全力支持于你，竭力助你一臂之力，去争取日后那宗门大位，可好？”

    孙友耸然动容，目视许老夫人，过了片刻，他后退一步，双膝便在许老夫人面前跪了下去，肃容道：“祖母大人，小友愿发重誓，日后必定将孙家许家一视同仁，皆为我之至亲。”

    说罢，他俯身磕头下去，重重拜在地上青砖上，久久不抬。旁边许腾许兴都是面露欣慰欢喜之色，频频点头，许老夫人脸色还算平静，目光隐约有几分深邃看着跪在身前的孙友，但嘴角边还是慢慢露出了一丝笑意。

    只有孙友拜在地上，面向大地，谁看不到他此时的脸色就是了，只是见他身子微微颤抖着，似乎也十分的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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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五章    诛心

    第三百二十五章诛心

    孙友在许家呆了很久，与许老夫人、许腾、许兴这三位如今许家的当家人在那个厅堂里也聊了很久，许家上下的下人们没有一个被允许靠近那间厅堂，包括平日服侍许老夫人的亲近丫头。没有人知道那四个人在里面说了什么，只是当这一场有些神秘的谈话完毕，孙友走出来的时候，在外人看去他的脸色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异样，很平静也很淡然。

    许老夫人辈分高年纪大，当然不可能真的亲自去送这个外孙出去，而前头在听说孙友去了神仙会却是带回了无能为力的消息后，雪影小姐的娘亲又是大哭一场，如今的情况很不好，许兴只得匆匆赶回去探望。所以到了最后，是许腾陪着孙友走了出去，只是虽然两人关系紧密又是舅甥，但以许腾身为许家家主的身份，仍然可以看出孙友此刻在许家几位长辈的心目中，地位已然与以前不同。

    这样的猜测与眼力，在高门大户世家之间，无论男女老少身份高低，几乎人人都会关注。不过相比起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许腾与孙友两人在这一路上却一直保持着沉默，甚至连基本的聊天都没有，似乎他们之间的话都已经在那个厅堂中说完了。他们只是就这样并肩齐行着，一直走到了大门口。

    孙友走下门前台阶，返身向着站在台阶上的许腾微微欠身，许腾叹了口气，道：“你去吧，自己保重。”

    “是。”孙友低声答应，然后转身去了。

    看着孙友身影走远之后，许腾转身走回家中，又回到了那厅堂里，许兴去了后院还没回来，只有许老夫人一人还坐在屋中大椅之上，双目微闭似在养神。而旁边茶几上已经将原有的冷茶都撤了下去，重新换上了热气腾腾的新茶，显然是有下人进来收拾过一番了。

    许腾走到许老夫人身旁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吟片刻后看向许老夫人，轻声道：“母亲大人，你没事罢？”

    许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睛，面色看起来确实有些疲惫之色，不过精神还算可以，点了点头。

    许腾将茶杯放下，犹豫了片刻后，道：“母亲，咱们许家年轻一代中，虽然小影确实是出类拔萃，但其他族人包括将一些远亲旁支都算进来，人数不少，其中其实也未必没有一二可造之材。何必……”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默然片刻后又道，“孩儿倒不是对小友有什么看法，只是这孩子到底还是姓孙不姓许，贸然将咱们许家基业都压在他身上的话，只怕还是有些不妥的。”

    许老夫人摇摇头，道：“来不及了。”

    许腾皱眉道：“此话怎讲？”

    “孙明阳已是下定决心全力栽培小友，接下来要不了多久，在宗门里围着下一任大位接班人的争斗，必定会急速激烈起来。到时候不止金虹山上，便是这流云城中乃至整个海州，大大小小依附仰望凌霄宗的势力也多半都要表明态度选边站的。在这等情况下，至少未来十数年间我们许家没有什么出色人才，那自然就要选一个我们最相信的人了，而整个人，当然便是小友。”

    许腾缓缓点头，若有所思，过了一会看向许老夫人，道：“母亲，虽然小友和咱们关系确实不错，但宗门里英才俊杰无数，您真的看好他能……”

    最后的一些语句他没有说出口，似乎有什么忌讳，但话里的意思显然还是很清楚了。不过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许老夫人却是叹了口气，道：“难说啊。”

    “光是和小友同一辈的年轻弟子中，便至少有甘泽、钟青竹这两个声势丝毫不弱于他，甚至犹有过之的年轻人在，更不要说在他上头还有凌霄三剑这三个出类拔萃的英杰俊才。”

    许腾眉头紧皱，道：“那咱们……如此全力支持小友，风险太大了啊。”

    许老夫人忽然淡淡一笑，道：“我只说了咱们许家全力支持小友，何曾说过是要你不顾一切冒着破门败家的风险去赌一把的？”

    许腾身子一震，眼中目光忽地亮起，紧紧盯着许老夫人，道：“您的意思是……”

    许老夫人看了他一眼，叹道：“小友毕竟和咱们乃是血亲，而且他若能成功对我们许家利益也是最大，所以日后能支持他的时候，你把该做的都做了。但若是到了风险极大难以决断的时候，你定要以我们许家基业为重。”

    许腾站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道：“孩儿明白了。”

    ※※※

    阳光从外头洒落下来，透过窗子照进了几束到这厅堂的地上，厅堂中忽然陷入了一阵沉默，气氛略略有些微妙与淡淡的寒意。

    许腾似乎对此有些不太习惯，闭目沉思了片刻，像是想要摆脱这有点古怪的气氛，便哈哈一笑，打破了这点沉寂，对许老夫人道：“母亲，说到这个，如今宗门里有资格追逐大位的年轻弟子委实不少，光是咱们如今可以看得出来的，便有凌霄三剑和甘泽、钟青竹与小友六人，如此众人英才，却不知您在其中最看好哪一个？”

    “杜铁剑。”

    “嗯？”许腾似乎没有想到许老夫人竟然如此果断地回答，一时怔了一下，随即皱眉道：“怎么是他？不是一直说此人狂傲不羁，虽在修道上天赋绝伦但却无经营之能，多年来竟无一个世家愿意依附，如何能承接大位？”

    “蠢！”许老夫人毫不客气地呵斥了一句许腾，随即冷笑道，“你忘了他师父是谁了吗？”

    “是掌教怀远真人……”

    “这便是了，掌教大人执掌宗门这么多年，势力早已根深蒂固，除了有一个太师叔祖火烨祖师仗着辈分还能与他平起平坐之外，便是心高气傲如孙明阳者，也要屈居他之下。杜铁剑有了这根大腿，何须世家依附？说句不客气的话，多年来分明是海州无数大小世家势力都想巴结他，只是被杜铁剑拒之门外罢了。”

    “那小友可还有机会？”

    “很难，但确实还有机会。年轻一代这六人中，你发现没有，除了杜铁剑一人之外，其余五人，都或多或少皆有我世家背\/景在。”

    许腾一挑眉，道：“您的意思是说……”

    许老夫人叹了口气，不知为什么，忽然之间脸色的疲倦之色突然浓了许多，甚至神情之中还带了几分淡淡的自嘲之色，低声道：

    “还能怎么样呢？若是实在争不过这等英雄人物，那边群起攻之好了，反正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做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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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章    喜欢

    第三百二十六章喜欢

    有人筹谋，有人旁观，晴空朗朗又或是暗流涌动，这天地世间日月乾坤，却从来也不曾为凡人稍有停留，苍茫人间，芸芸众生，不知上演着多少悲欢离合。

    当沈石驾驶着那辆平凡的马车，带着心中对他故乡怀着几分好奇的许雪影还有一只雪白漂亮的狐狸，在向着阴州西芦城前行的时候；当岚州黒木城中，沈泰站在空无一人的陈家宅院里，沉默地看着一众手下有条不紊却迅捷细密搜索着的时候；当一个蒙面老者缓缓走近黒木城的大门的时候；又或是远隔千万里越过苍莽大地与蔚蓝之海，凌霄宗内外为了未来的宗门大位而勾心斗角彼此倾轧的时候，这个天地与人世间，看起来仍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除了在更遥远更偏僻，一个早已从世间众生脑海中淡忘的异界里，发生了一点点的异变。

    飞虹界里。

    原本扼杀一切生灵的阴煞之气已经从这片天地中彻底消失了，然而死寂的气息依然笼罩在这一片界土中，被阴煞折磨了一万年的土地山脉到处都是惨淡的铅灰色，而在不久前的那一场异变里，飞虹界中仅存的山脉也近乎完全崩塌，化为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石。

    大地四分五裂，随处可见龟裂的巨大缝隙，赤红而沸腾的岩浆在每一道深邃的裂缝下方咆哮流淌着，将所过之处烧成一片焦黑，或许是这片天地中除了铅灰色外另一种浓重的色彩。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气息，还有浓浓而令人作呕的硫磺味。

    放眼望去，这一望无际的界土上，几乎到处都是伤口裂缝，就像是一个人被施加了千刀万剐的酷刑，看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只能痛苦地呻吟着。不过凡事也有例外，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广袤土地上，其实还有两个地方在这般惨状里保持了异乎寻常的平静和大致的完好，那便是竖立在飞虹界里的两座上古传送法阵。

    这两座上古传送法阵一东一西，相隔百万里，伫立在飞虹界的两端。从特有的金胎石上散发出的金色光芒，带着一丝古老的气息笼罩在仿佛同样古老的法阵之上，将上古传送法阵与周围的铅灰色隔绝开来，成为了在这片死寂世界里仅有的温暖颜色。

    只是这两个如同小小光点般的温暖，终究无法遮蔽这铺天盖地的死亡气息，这个在一万年前曾经兴盛一时的界土，如今终究还是化作了一片死寂之海，哪怕那阴煞已经被人收走。

    只是，就在这一天的某一个时刻，这两座上古传送法阵中的一座，忽然间原本稳定的金色光芒突然颤抖起来，紧接着在法阵上空那片灰暗的天空里，金色光辉冲天而起，冥冥中似有古老的梵歌隐隐歌唱，片刻之后，忽有巨响，金光大盛，将围绕在上古传送法阵周围附近带有硫磺气味的气息都倒逼了出去。

    金光落下，一阵绚烂摇曳，片刻之后，光辉缓缓散去，现出了一大群身影。而在那光辉残烬中，这个死寂的飞虹界的真面目，也落在了那些人影的眼中。

    倒吸凉气的声音，低沉如兽吼的声音，甚至还有痛苦压抑的哭泣声，都在这个时候传来。

    一万年来，这个死寂的界土里，终于迎来了第一批外来者。

    ※※※

    “杜铁剑、王亘皆不足为虑，你不必担心。”

    一个平静柔和的声音在洞府中响起，音色清亮而悦耳，让人听了甚至还有种忍不住想继续听她继续多说几句的欲望。

    凌霄宗金虹山上，某个洞府之中，一张石桌几把圆凳，两杯清茶烟气袅袅升起，显得从容不迫。面如冠玉英俊潇洒的甘泽，与丹堂长老云霓座下的首徒，同时也是被甘家收养如今算是他小姨的甘文晴坐在桌子两侧，而刚才那句足以令凌霄宗内多数人动容的话，便是从甘文晴口中淡淡说出来的。

    哪怕以甘泽之镇定，此刻也不禁面色微变，看着甘文晴动容道：“小姑，何出此言？这两位师兄都是名列凌霄三剑的翘楚人物，在宗门内深孚众望，就算此番我与孙友、钟青竹三人在问天秘境中得了些机缘奇遇，但只怕还是比不上这两位罢。”

    说到这里，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忽然闪过一丝黯然之色，低头道，“都怪我当年年少无知，在青鱼岛上拖累了你，否则小姑你也同样是在三剑之列，加上又是云霓长老座下得意弟子，这宗门大位真的是很有希望。”

    甘文晴笑了笑，并不见有丝毫遗憾失落之色，只是摇头道：“小泽，你想太多了，不管有没有你当年犯错，我都不可能有争取大位的资格。”

    甘泽皱眉道：“这是为何？”

    甘文晴看了他一眼，道：“如今甘家人丁凋零，明面上只剩下你我二人，虽然清贵之处不改，门中甘家保有善意者也不在少数。但这些东西，其实都是看在你的份上，你才是甘家之主，唯一血脉，而我不过只是一个捡来的外人罢了。”

    甘泽脸上掠过一丝怒容，随即又有一丝紧张之色，站起身来对甘文晴道：“小姑，你万万不可如此……”

    甘文晴摆摆手，道：“不碍事的，这些事我早就想的通透了，你也莫在多想。反正我这条命当年被甘家捡回来，就一直是打算这一辈子都回报甘家的。如今甘家积弱太久，人丁又薄，若是到你这里还不能再争取一番宗门大位，只怕再往后去，甘家就连如今的清贵地位，也未必保得住了。”

    甘泽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头道：“是。”

    甘文晴沉吟片刻，道：“如今和你一般大的年轻一代中，毫无疑问能与你争一日之长短者，唯有钟青竹与孙友二人而已。你和这两人此番同行北上雪原，相处日久，可曾看出些什么来？”

    甘泽沉思了一会，道：“这两人无论道行天资还是性情手段，都不可小觑，但我也不惧他们。”

    甘文晴点了点头，望着他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欣慰之色，微笑道：“确实如此，我也一直觉得在宗门年轻弟子中，无论怎么看，你也是最出色的。”

    甘泽迟疑了一下，道：“可是小姑，虽然我不怕那两人，但若是杜铁剑杜师兄，王亘王师兄的话，这两位却当真是非同小可的人物，我实在不敢大言必胜。却不知你刚才为何却说他们二人不足为虑？”

    甘文晴淡淡地道：“同为凌霄三剑，我对这两位确实要比你、包括这宗门中大部分的人都要了解的多。老实说罢，若是只论天资道行，杜师兄是无人可及的绝世奇才，王亘师兄亦不会差上太多；若是论名望手段，这两位同样也是出众人物，特别是王亘师兄更是厉害。老实说，若是小泽是再过十年，或许我会觉得你有机会胜过他们，但如今确实还差他们一截。”

    甘泽缓缓点头，同时疑惑道：“那小姑你为何会……”

    甘文晴沉默了片刻，道：“因为这两人虽然都是不世出的奇才，却都有致命弱点。王亘虽强，奈何却有个比他更强的师父压着，而且孙明阳长老已经摆明了要扶持本家，王亘再想要有所图，便是忤逆恩师，原先一切支撑他的势力，瞬间便要反过来对付他，你叫他如何跟你争？”

    甘泽想了想，又道：“那杜铁剑杜师兄呢，以他的天资名望、道行境界，乃至于别后还有一位最看重他的掌教真人，我实在看不出杜师兄有任何的弱点啊？”

    甘文晴的脸色忽然间变得有些奇怪起来，她的目光隐约有几分飘忽，但很快的，她还是闭上了眼睛，然后笑了一下。那笑意带着几分欢喜，又似有几分讥讽，隐约间还有淡淡的苦涩，过了一会，只听她轻声说道：

    “杜师兄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但还是有一个弱点的。”

    “是什么？”

    “他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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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七章     故人重见

    第三百二十七章故人重见

    岚州，黒木城。

    陈中是一个出生在黒木城里的平凡人，家世平凡，相貌平凡，成长的经历同样也十分平凡，不要说名动天下响彻鸿蒙诸界了，便是在仅仅一座黒木城里，他似乎也无法脱颖而出。不过每一个人，哪怕是平凡的人，心里都会有一个独一无二的梦想，都会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或许就是为了摆脱这种平凡，所以陈中选择了去修道。

    获得强大的力量，去窥探天机求得那长生不死的仙道，这当然就是最大的不平凡。

    只是世事并没有因为他的梦想而对他有所青睐，而是冰冷无情地打了他一个耳光，他再一次发现自己仍然无法摆脱平凡的命运，他的根骨他的资质，依然平凡的要命，再加上他平凡的出身根本得不到世家子弟那种庞大修炼资源的支撑，所以多年下来，他终究还是一个平凡而窘迫的散修。

    梦想离他越来越遥远，若是没有意外的话，这一生就要如此在绝望的平凡中度过了。

    陈中不愿意这样，所以当有一个机会突然摆在他的面前，让他可以看到一丝不平凡的机会时，他几乎立刻就扑了上去，哪怕获得这个机会的代价是去做令人厌憎的污烂事。

    他为一个老怪物做了很多事，断送了很多人的一生，也许在刚开始的时候他心中还是有过愧疚，但是随着时间的变长他做的污烂事越来越多，渐渐的他便开始麻木了。其实从另一个角度说，这个名叫陈中的男人或许并不是彻头彻尾的坏人，他孝顺双亲，为了怕老母伤心不敢将自己在外头的所作所为透露半点，他赚到的昧心钱有一半花了在老母身上，包括去买了那套十分舒适、宽大和地段不错的大宅。

    他就像是一个黑白两面的人，白天当孝子，晚上变恶人；在家是好人，出门就害人。

    只是或许对陈中自己来说，他内心深处应该还是有些不满足吧，那个老怪物答应的事迟迟没有回应，陈中有些害怕或许那种大人物终究还是看不上自己这样的平凡蝼蚁，所以当那个娇美柔弱的高贵世家出身的少女对他稍微露出几分欢喜情意的时候，陈中感觉就像是自己突然又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是一个敢赌的人，平凡的底层的，生来似乎注定就要一事无成的人啊，除了拿自己的命去博一下，还有什么资本？所以他毅然决然地去赌了，他赌这个看起来没见过世面的世家美丽大小姐，在绝望的境地中会真的依靠自己，然后不由自主地喜欢上自己。

    他觉得把握很大。

    他觉得前途光明。

    他觉得这一生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终于可以鱼跃龙门实现梦想，可以飞黄腾达可以越变越强，还可以带着老娘去遥远的海州过上好日子，找到无数奇珍灵药让老母吃下福泽延寿，太太平平地长命百岁，让他尽这一份孝心。

    这一切看起来如此美好，就像是一个绚烂而不真实的美好梦境。

    然后梦碎了，他死了。

    他的老母比他更早死去。

    谁也不知道当陈中倒在黄磷山上的时候，他嘶哑着声音叫喊着、吐出最后一口气时，心里是怎么想的？

    会不会有些后悔呢？还是回顾这一生，终于还是发出一声喟叹，苦笑着发现自己是这样平凡地死去。只是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像他这样的凡人，永远都没有尽头。他死于荒山，没有葬身之地，他孝敬的老母倒是被他草草下葬，但是就在这一天晚上，就连那座土坟也被人挖开了。

    这算不算是报应呢？如果是报应，为何天底下其实还有比他更过分更凶恶的恶人，却看不到报应的影子？

    ※※※

    天黑下来的时候，沈泰独自一人坐在屋子里，一盏油灯放在他身前桌上，照着他平静的脸庞。屋内无人，屋外院子里的阴暗处则是隐约有人影走动，看似松弛实则严密地守卫着这间屋子。

    一阵脚步声从外头响起，过了片刻，有人轻轻敲门，沈泰应了一声，外面那人便推门走了进来，正是小齐。

    沈泰转眼向他看去，小齐走到他身前，低声道：“找到那陈中老母的坟头了，但是挖开后里面只剩下骨灰，是被火化的，查不下去。”

    沈泰眉头皱了一下，沉默片刻后，道：“惊扰了亡者总是罪过，重新将她安葬吧。”

    小齐道：“已经妥当再葬了。”

    沈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小齐看了他脸色一眼，道：“掌柜的，这宅院已经被兄弟们掘地三尺，但所有的线索到了这里都断了，公子也不知如今去了何处，咱们现在怎么办？”

    沈泰一只手放在桌面上，其中一根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桌面，过了一会之后，只听他淡淡地道：“陈中老母死的有些蹊跷，不管此人眼下是死是活，我们先在此处等上几天。以我看来，不管是他本人，又或是他的朋友还是对头，或许也会有机会过来此处。”顿了一下后，他又对小齐叮嘱道，“他老母坟头那边，也派个人盯着，若是那厮回来了，便直接拿下过来见我。”

    小齐点头一一答应下来，随即便要出去，但就在这个时候，这屋里的沈泰和小齐，还有屋外院子里的一众隐身在阴影中的人影，突然都听到在这片寂静的深夜里，忽然从那片高墙外传来了几声幽幽的虫鸣声。

    沈泰与小齐脸色同时一变，片刻之后，小齐一步跨前直接吹灭了烛火，随即挡在沈泰的身前，而在屋外院子里的那些阴影，也在极短的时间里迅敏无比地融入了黑暗，瞬间不见了踪影。

    这个院子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个死寂一片的地方，夜风吹过，那院中的树梢轻轻晃动着，沙沙作响，如夜深时鬼魂的轻泣。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那片黑暗浓如黑墨时，忽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院落的高墙上，四下里看了一眼后，身子便轻飘飘如同一片落叶，落在了这院落当中。

    借着一点微光，隐约可以看到走在黑暗中的这个黑影，似乎是个蒙面的男子。

    他在院子里走了两步，似乎沉吟着想找些什么，然而过了片刻，忽然他身子微微一顿，脚步突然停了下来。似乎与他这个动作相对的，在他前方一座墙壁上破损了一个大洞的厅堂里，突然有人打亮了火折，然后再一次点亮了烛火。

    火光颤巍巍地找出来，落在那个蒙面老者的眼中，映出那屋中的两个人影。

    小齐面色肃然，目光锐利如凶兽，身子缓缓向旁边退了一步，露出了坐在他身后的那个人。

    沈泰端坐在那桌边，一手置膝，一手放在桌上，面色如古井无波，深深地看着那个站外屋外的阴影。

    烛火倒映在他双眼之中，摇曳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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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    雨夜

    第三百二十八章雨夜

    黒木城距离岚州边境有一段距离，而阴州境内的天阴山脉离边境也有很长的一段路，所以这两个地方的天气基本上不会互相影响。天阴山下西芦城中的人们，终年抬头看到的几乎都是一片阴霾的天空，很难看到阳光灿烂的日子，而在黒木城这里天气便活泼的多，阴天雨天晴天轮番上演。

    这一天，黒木城是个阴天，不知怎么，看起来居然有点像遥远的天阴山下的天气。

    夜色有些阴冷，天空阴云集聚，冷风吹过这附近的宅院树头的时候，发出一阵一阵令人心烦意乱的低沉骚动声。院内院外，远处近处，家家户户闭门熄灯，正是夜深人静时分。

    那个蒙面人双手负在身后，施施然站在庭院里，隔着一面破了个大洞的墙壁饶有兴趣地看着厅堂里的沈泰和小齐，似乎对这里突然出现的两个人并没有任何惊讶和警惕之意，甚至也没有急着去问他们的身份或是来意，反而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般的好奇俯视。

    他看了片刻，望着小齐，道：“我不认识他，”随后他的目光跳过小齐，却是伸手指了一下坐在那厅堂里凳子上的矮胖子，又说道，“但是我看你有点眼熟。”

    他的声音有些苍老，听起来岁数应该不小了，不过当他站在那黑暗的院落中时，却似乎身上隐隐还散发着光亮，自然而然地便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沈泰同样也是凝视着那个蒙面人，从他一出现之后，他就一直盯着那个身影，沉默地看着。烛火的倒影像是两团火苗，在他的一双眼眸中燃烧着，过了一会之后，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后平静地道：

    “你蒙着面，但是我也还是认得你。”

    “哦？”那蒙面人似乎来了兴趣，看着沈泰，两只眼睛里的光芒渐渐明亮起来，更带了几分锐利，向前走了一步，道，“这么说，咱们竟然还是旧相识了，只是老夫年纪大了，一下子怎么也想不起你，不知阁下可否告知尊姓大名啊？”

    他看起来不过是随随便便地向前走了一步，但是突然之间，这座庭院里的夜风陡然变急，甚至发出了“呜”的一声尖锐的厉啸声。天空越发的阴暗，阴云越来越厚，就好像山雨欲来前的那股沉闷，仿佛在静默中酝酿着爆发。

    隔了一段距离和一堵墙，但是被那蒙面老者看起来只是随随便便地往前走了一步，这厅堂里的气温突然也像是瞬间冷了下来，外头的冷风眼看也要吹进这里。但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地站在沈泰身边的小齐忽地冷哼了一声，却是从旁边走上一步，站在了沈泰身前。

    那股厉啸吹来的寒风，突然在那个破损的洞口处猛然停滞，就像是奔跑的野兽瞬间撞上了城墙，在那看似虚无的空中猛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随后化作无形。

    “咚”，一声脆响蓦地响起，却是那一堵墙摇晃了两下，一下子竟是在那墙壁上多出了七八道清晰的裂缝。

    站在院子里的蒙面老者看了小齐一眼，似乎略感意外，不过这样的情况显然并没有让他有似乎的畏惧，他甚至还轻笑了一下，看着小齐道：“小伙子道行不错啊。”

    小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不语，目光冷峻如冰，如凶兽觊觎，杀意凛冽。

    如狼似虎。

    ※※※

    没有人喜欢被这样的目光盯着看，哪怕是蒙面老者这等身份和道行境界的人物，也是一样。他本是居高临下如老猫戏鼠，却不料这些鼠辈竟无畏惧之心，反有伤人之意。

    他本是多年身居高位的人物，多年前又经受过一次绝大挫折，自那以后心性便是大变，性子其实已是变得狠厉急躁，平日里看起来正常，私下里却压抑如疯魔，所以才有了种种匪夷所思的怪癖。

    此刻被这小齐丝毫不加掩饰的凶狠目光盯着，这蒙面老者瞬间也是怒气上涌，冷冷瞪了过去，身上瞬间散发出一股浓烈杀气，几乎是犹若实质扑面而来，眼看就要动手。

    便在这时，忽然从这座庭院的上空传来一声清脆鸟鸣，一只鲜艳羽色的飞鸟穿破阴云，盘旋冲下，扑打着翅膀飞过庭院上空。冷风吹过，忽有几滴冰冷水珠滴落。

    这深夜时分，竟是悄悄下起了雨。

    雨势还小，甚至还没落到那蒙面老者的头上被消失无踪，厅堂之中，沈泰缓缓站起，忽然开口道：

    “西芦城，天一楼。”

    蒙面老者身子陡然一震，随即霍然转身，注意力一下子就从小齐身上转移到沈泰这里，两只眼睛精光大盛，片刻之后，只听“咝咝”之声，从他蒙面布巾下传了出来，仿佛竟是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地道：

    “原来是你这叛逆畜生……”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沈泰的手上忽然多了一面做工古拙的琉璃镜面，只是看起来境中一片模糊，不知是不是太过古旧已经无法使用的结果。沈泰看起来却十分爱惜这个古拙破旧的镜面，用双手轻轻抚摸把玩着，随后抬头看了那蒙面老者一眼，微笑道：

    “您老人家高高在上，哪里有心思会去记得我这蝼蚁一般的小人物，不像我啊，记性特别好。哪怕您换了衣裳蒙了脸，就是光看你这一双眼睛，还是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蒙面老者狞笑一声，道：“昔日漏网之鱼，今日还敢现身，你这是活的不耐烦了么？”说着，他忽然眼中精芒闪过，却是瞠目大喝，道，“魍魉小丑，给老夫滚出来！”

    仿佛是应承着他这一声如惊雷也似的大喝声，天空的阴云深处猛地响起了一声闷雷，风势忽急，豆大的雨珠从天而降，嗖嗖如漫天垂落的丝线，弥漫在天地之间。

    一个接一个的黑暗阴影，在这座庭院里那些阴暗的角落中若隐若现，如同鬼魅，又似乎跟那小齐一样，仿佛是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带着饥渴与杀意，冷冷地看着风雨之中气势煊赫的那个蒙面老者。

    然而那蒙面老者目光轻蔑，冷冷看过那些黑影，如虎视宵小不屑一顾，最后只落在沈泰身上，似乎在那一瞬间回忆起了什么绝大痛苦，瞬间双眼一红，身形扭动便欲有所动作，要将这曾经诅咒憎恨了无数次的畜生碎尸万段。

    元丹修士愤怒一击，谁敢轻视，便是连那小齐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凝重之色，周围的那些阴影更是瞬间蠢蠢欲动。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站在厅堂里的沈泰轻轻摸了一下他手中古旧的琉璃镜面，突然淡淡地说了一句，道：“你想不想知道，当年是谁要暗算害你的？”

    蒙面老者的身子陡然一顿，重新站住了脚步。

    “哗哗”之声，在这庭院里响了起来，是雨水落下，溅起了一朵朵黑暗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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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章    恨意

    第三百二十九章恨意

    雨水从天而落，将偌大的黒木城都笼罩在一片烟雨之中，偶有几道电芒从天际阴云间闪过看，如狂舞的银蛇窥视人间。

    借着那闪烁而过的电光，阴暗的庭院里，可以看到落下的雨丝在距离那蒙面老者尺许开外便被一股无形力道弹开，在他所站的地方，也是此刻庭院中唯一一处还没湿的干地。冷风吹过，雨丝漫天乱飞，寒意仿佛已渗入了衣裳肌肤。

    蒙面老者冷冷地看着那个厅堂里的沈泰，过了一会，忽地发出一声略带嘶哑的冷笑，然后道：

    “说！”

    这一字言简意赅，却说得气势如虎，似乎漫天雨水都与他同时震动了一下，铺天盖地地向那座厅堂扑去。小齐眉头一挑，不退反进，伸出一掌直接虚按向那随风吹来的雨水，风急雨骤停，他的身子微微一颤，向后退了半步，但那片风雨却终究是在厅堂前顿住了，然后如倾盆之水，如瀑布洒落，哗的一声落在堂前石阶之上。

    沈泰看都没看小齐一眼，一双眼睛只是盯着那蒙面老者，脸上的笑意仍然挂着，道：

    “我是个生意人，你要我白白说出来，那可不行。”

    蒙面老者一仰头，似乎怒气上冲，随即又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目光往身边周围瞄了一眼，只见那些隐匿在庭院周围每个阴暗角落里的十几个黑影，有些蛰伏不动，有些则悄无声息地变化了位置。黑暗的风雨里，他们的身影变得更加模糊不清，隐约还能看到一些奇异的冰冷寒光一闪而过，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只是那股如饿狼般择人欲噬的气息，却是越来越浓。

    然而蒙面老者却仿佛是站在众生之巅高高在上的神祗，对这些不过是报以不屑讥笑，转过头来看着沈泰，沉声道：“小小蝼蚁，也敢跟老夫讨价还价。待老夫擒下你，对你施以千刀万剐抽魂炼魄之刑，看你还说不说？”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记起了什么，声调忽然变得有些阴冷怪异，哈哈一声冷笑，寒声道：“对了，老夫记得你还有一个孽畜儿子罢。既然找到了你，老夫自然便能再去抓住他，到时候在你面前好好炮制一番，嘿嘿，当用什么刑罚呢，老夫可要好好想一想。”

    “对了，可不能轻易让他死了，所以老夫下手会轻一点，先将那小子全身的骨头都捏碎，然后用刀子一点一点砍下来，拌着他的血撞在碗里，就像一碗饭啊，最后放到你们面前，让你们两个选一定要一个人吞下去，你说这主意好不好？”

    说着，这蒙面老者发出一连串森然笑声，如深夜鬼哭，冰冷刺骨。

    原本挂在沈泰嘴边的那一抹笑容消失了，他冷冷地看着那个如鬼如魔的老头，忽地长身站起。他这一站，在他身旁那张桌上原本就剧烈摇晃颤抖不停的烛火顿时瞬间熄灭，黑暗猛然扑来，将沈泰的身影完全淹没，再也看不到他脸上表情，只有那一个完全引入黑暗的身影。

    蒙面老者的笑声忽然一滞，但随即有些恼怒，不知为何，自己在刚才那一瞬间竟然有片刻工夫为这小小蝼蚁的气势所慑，而这根本就不应该发生。这个发现让蒙面老者似乎越发生气，低吼一声，漫天风雨陡然倒卷而开。

    一道惊雷，正在此时猛地在天穹阴云深处突然炸响，“轰隆”一声，响彻天地。

    大雨倾盆而下！

    ※※※

    电闪雷鸣中，天地一片肃杀，风雨凄厉，却忽然从夜幕上空传来几声鸟鸣。

    怪鸟穿行于风雨，振翅翱翔，漫天风雨于它仿佛丝毫无阻，电光雷声不能挡其分毫，只在那庭院上空盘旋着。

    黑暗忽如巨兽，狂怒而咆哮，一道黑影霍然冲天而起，千万道雨丝扭曲成龙，随他直上天穹。

    正是小齐。

    蒙面老者冷眼看去，身形似有微动有所动作，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那厅堂里，在那个隐没在黑暗阴影中的矮胖人影上，传来了冷峻的声音，道：

    “李老鬼，那颗阴潮珠可还受用？”

    蒙面老者身躯一震，蓦地口中一声怒吼，目光如利剑一般，怒视沈泰，而沈泰的声音却是没有丝毫停顿，一刻不停地又说了下去，道，

    “当年你苦修天阴大\/法，本欲借极阴\/水润至宝阴潮珠蓄养天阴灵力，意图破关。然而阴潮珠被我掉包之后，你在修炼要紧关头天阴灵力忽然失控，反噬自身，破开丹田直入脏腑，为保性命你只能以元丹强行相抗。结果便是道行根基崩毁半数，元丹近裂，到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勉强维持在元丹初境罢了，我说的对也不对？”

    蒙面老者低吼一声，声若妖兽。

    沈泰站在黑影里，话声并不中断，但那声音里却带了几分快意，冷笑道：“老鬼，你莫要在那里装着什么元丹高人，在我这手中‘鉴真镜’下，早已将你看得一清二楚。如今的不过只是勉强维持罢了，一身道行比起当年不进反退，且元丹破损布满裂痕，随时都有彻底碎裂之危，今生更是无望还有寸进希望。”

    “哈哈哈哈……”说到最后，似乎突然间觉得这么多年来的恨意有了一个舒畅出口，沈泰仰天长笑，“看到你这幅鬼样子，我心里真是说不出的痛快啊！”

    “老夫将你碎尸万段！”一声怒吼，从那蒙面老头的口中迸发出来，他身形瞬间窜起，似乎裹挟着漫天风雨就要冲上。然而之前便已飞起的小齐猛然间一声断喝，身子与随着他的那条水龙似乎在瞬间合二为一，向蒙面老者冲了下来。

    虽然受过绝大暗算道行受损，但再怎么说，这蒙面老者始终还是元丹修士，是站在人族修士最顶峰的那一群人中的一个。任何道行境界在元丹境之下的修士，他天然都带着一种蔑视，所以哪怕那小齐看起来来势凶猛，他也只是叱喝一声，一掌劈出，瞬间一道狂风凝如实质，化作丈许巨刀，当头将那狂舞的水龙劈做两段，同时冷笑道：

    “蝼蚁之技，也敢……”

    话音未落，那水龙呼啸而散，但小齐猛然从那一片水幕中激射而出，一柄精光四射的灵剑越过那漫天雨势，向蒙面老者当头劈下。

    蒙面老者身形微挫，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但元丹修士岂是等闲，冷笑一声甚至都不用法宝，直接用手一掌撑起，在他身子周围三丈方圆之内，所有雨水水流轰然而起，急速盘旋，如电光飞驰瞬间凝结在他手掌之上。

    “轰！”

    巨响声中，小齐身子倒飞而回，踉跄落在沈泰身前不远处的石阶上，还向后连退了三步，但除此之外，他脸上几乎看不到有任何的表情，只是一双眼睛满是锐利精光，紧紧盯着那雨中的老者。

    那柄灵剑在此巨力之下，不知怎地竟然在一阵颤抖之后，突然间片片碎裂，化作水花中道道流光。蒙面老者嗤笑一声正要回头，然而就在这时，在这座庭院顶上，又是传来一声清脆鸟鸣声。

    这是他这个晚上，第三次听见这奇异的鸟鸣了。

    蒙面老者忽然身子一顿，向后退了一步，漫天雨丝骤然落下，风疾雨狂中，他的肩膀忽然一凉。转头一看，却是一滴雨水落在他的肩头，浸湿了一片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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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    鉴真镜

    第三百三十章鉴真镜

    细雨湿肩，一丝凉意若隐若现。

    忽有雷鸣，一道闪电撕裂长空。

    这一夜黒木城中，似也正是群魔乱摸鬼魅横行。

    光影在急速地错乱叫唤着，第一道电光乍亮那些鬼魅身影犹在，电光黯淡时便已消散，轰然惊雷声中，四面八方锐啸如雨，那一瞬间数不清多少利刃法宝阴毒暗器全部冲来。

    蒙面老者一声怒吼，似乎被周围这些蝼蚁的攻击所激怒，身如旋风急转，掌臂如柳条，刹那间原本将要落下的那些水流像是再度被赋予了生命，奔腾咆哮霍然而起，形成一圈急速旋转的水幕挡在蒙面老者身前。

    片刻之间，乒乒乓乓声若金石，不知有多少兵刃被这个强大的元丹境修士直接崩飞，但是在那看着透明却坚韧的水幕上，忽然有一处地方水波猛地向内凹陷，周围的水流也瞬间停滞下来。

    蒙面老者似吃了一惊，回头急望一眼，只听“噗”的一声沉闷响声，就像在一片纸上撕开了一个洞，一只尖锐无比的银花刺破水而来，直刺向蒙面老者的背心。

    一处破损，整个水幕顿时大受影响，只听“噗噗噗噗”连续数声，上下左右竟有五处相似的破洞被硬生生撕开了去。蒙面老者身躯微震，显然这些围攻自己的人道行竟然都是不弱，远比他想象的强悍得多。

    不过元丹境修士岂是好相与的，蒙面老者虽惊不惧，口中甚至还桀桀狞笑一声，随手一探，那手臂似乎在瞬间长了一倍又缩了回来，在这电光火石间便已抓到了那根阴毒锋锐的银花刺，如同捏蛇七寸，瞬间别制服了这只阴毒无比的暗器；同时，他另一只手如长鞭飞舞，几声轰响之后，剩下那突破水波的两剑一刀一钩，尽数都被他打飞了出去。

    这一刻，他宛如天神，放声长笑，指掌之间，所向披靡，正要训斥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但是忽然之间，他声音猛地一窒，几乎是在同时，一抬手便将那根银花刺抛了出去。

    “轰！”

    一道惊雷炸响，电芒狂舞，银花刺穿破风雨，瞬间飞过这座庭院，“咚”的一声插在一面高墙之上，尾部疯狂震动着，发出了一连串嗡嗡嗡嗡的声音。

    雨水洒落，打在银花刺上溅起又落下，还在半空中时，那水花已经变成了一片浓黑如墨，在空中如凝固一般，沉沉掉落下去。

    蒙面老者霍然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掌，一团乌黑已经粘在皮肉之上。

    “无耻！”

    一声怒喝从他口中迸发出来，随手一甩，那团诡异的黑色似乎便被他丢出了大半，硬生生从他手掌上离开了，但仍有一小部分如跗骨不去，死死纠缠在他皮肉深处，并且仿佛犹如有活性一般，正在拼命扭曲挣扎着，往那血肉深处钻去。

    蒙面老者却再没有多看自己手掌一眼，这墨黑之色显然是某种剧毒之物，以他这么多年修道经验竟然也从未见过，十分诡异难缠，但以他元丹境的修为，此毒仍然不足以对他造成太大困扰，只要稍微分出一成灵力在手腕处，便可阻挡毒性上冲。待到将这些蝼蚁尽数杀了，自然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处理这些小事。

    所以他一掌逼退周围围攻的那些鬼魅阴影，出手再不容情，同时却也不再耽搁，目光瞬间穿过风风雨雨，直视那个站在厅堂中、始终置身战局之外的沈泰。

    擒贼先擒王！

    他身影猛地掠起，迅敏如鹰，直向沈泰扑去，只是在这一刻，他心中忽然惊觉，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对这座庭院，对这一批来历什么犹如鬼魅且行事肆无忌惮狠辣无比的黑影人有了几分顾忌。

    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连续几次厮杀斗法，以他的能力，已然发现这周遭十几个人中，竟然尽数都是神意境中阶以上的强大修士，而且个个出手狠辣道行凶悍，实力比自己门派中的神意境高手还要更胜一筹。

    甚至于……他脑海中忽然掠过了一个有些危险的念头，难道这是自己某个死对头布下的一个局，专门为了暗算自己不成？

    方今天下，鸿蒙修真界中，神意境已然是高高在上的强大修士，但如此之多的神意境高手聚集在一起，看起来甚至像一群杀手胜过普通修士，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他甚至忍不住想到，若是没有自己这个元丹境修士压阵的话，这一批神秘鬼魅的黑衣人杀入门派的话，玄阴\/门到底能不能挡得住？

    挡不住的，绝对挡不住的！

    因为这些人根本没有任何高手的脸面纠结，他们所追求的就是纯粹的杀戮目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种行径根本不会出现在修真门派或是高门世家的修真高手身上。在这种可怕的力量面前，普通的门派猝不及防之下，几乎完全不可能抵挡。

    沈泰……

    一道电芒轰然亮起，他的眼中猛然映出了那个胖子的身影，凭借着元丹境大修士的敏锐感觉，他陡然发现在这个庭院中，最弱的竟然就是这个人。

    他的道行弱的甚至有些出人意料，非但没有达到神意境境，甚至就连凝元境看起来都气息不稳。

    杀了他，只要杀了他或是擒下他，一切都好办了！

    蒙面老者心意瞬间定下，几个黑影人从旁边向他扑来，但他几个起落间腾转挪移，元丹境道行在这一刻完全展现出来，扑来阻挡的人不是被他一步闪过便是被他逼退，转眼之间，便逼近了沈泰。

    电芒亮出，他眼中狞恶之色毕露无遗，仿佛像是一只马上要吃掉胖子的凶兽。

    沈泰面对着这样一个向自己扑来的元丹境大修士，如果换了一个情景，一个刚刚凝元境道行的修士面对着一个元丹境大真人的全力攻击，只怕早已腿都软了。但是此刻的他，却是面无表情，只有一双瞳孔收缩了一下后，忽然一抬手，却是将自己手上的那面琉璃古镜丢了出去。

    鉴真镜。

    古老的镜面飞入了风雨之中，旋转不停，忽然有那么一刻，它突然停了下来，就那样顿在半空中。

    狂风暴雨的这片天地里，突然猛地一顿。

    似时光在此刻突然停下脚步，似天地万物猛然僵止。

    古拙老旧的镜面上，那一片模糊突然散去，似蒙尘多年的灰烬悄然散开，那一片镜光倒映着夜幕上空的那道万丈电芒，陡然清澈，紧接着如同鬼魅一般，那道电芒竟然像是瞬间落在那镜子里。

    古镜缓缓转动，面向那蒙面老者，电芒轰然亮起，光芒万丈，破境而出，瞬间将这一片庭院、这一片天地，照的亮如白昼，向那惊愕无比的蒙面老者激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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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一章    好久不见

    第三百三十一章好久不见

    如果天际的闪电落入凡间，那会是什么情景？

    纤毫毕现！

    那一刻似乎有一个小小的太阳猛然间在这座庭院中爆裂开去，炽烈而无法直视的明亮光辉瞬间冲天而起，仿佛是人间所不能拥有的力量，转眼间碾压了一切。

    但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几乎就在那光辉亮起了同一时刻，所有人包括那蒙面老者也不得不侧脸闭眼避其锋芒的时候，半空之中那道如同雷龙般巨大而可怕的闪电轰鸣声中，鉴真镜上古老的镜面，突然出现了无数道裂缝。

    “啪”的一声，那古老的镜面飞灰湮灭，在这股狂暴而巨大的力量之下直接粉身碎骨。

    随着古镜的破灭，半空之中的那道闪电顿时就像是失去了力量的根源，那种将要毁灭一切的灼热光辉迅速黯淡了下去，几乎只是在一转眼间，那夺目的光芒便消散在这片黑夜里，只有一道横亘在夜色里可怕的残影，仿佛还记述着刚才那恐怖的一瞬间。

    在之前那辉煌而可怕的瞬间突然停止下来的大雨，淅淅沥沥哗啦啦的，又重新落下，穿过天幕和慢慢涌来的黑暗，仿佛落得心惊胆战，仿佛还在害怕着什么。

    没有人能够立刻睁开眼睛，但是在所有人中，恢复得最快的只有一个人，那便是境界最高道行最强的蒙面老者。他比所有人都更快恢复了视线正常，哪怕只有一两息的时间，但是对于一个元丹境大修士来说，这已经足够他做很多事情，杀死很多的人了。

    他甚至在面巾之下已经露出了狞笑。

    他看得出来那面古怪的古镜确实是一件强大无比的古宝，如果刚才不是法力不足的话他自己也没有信心能够在那可怕的电芒下活下来，但是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先将那沈泰抓住千刀万剐才是！

    风雨呼啸，黑暗重新涌来的那一刻，他突然感到心里有一阵热血的激动，这是很久以来都没有的感觉了，一种嗜血的渴望，他实在是太过憎恨那个死胖子了。

    衣襟飞舞而起，他就要向沈泰掠去，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下脚底，陡然一寒。

    他的一颗心瞬间沉了下去。

    一声怒吼，他身子猛然冲天而起，然而在他原先站立的土地上，泥土突然如水波般荡起涟漪，一柄水蓝色的奇异兵刃从那地下升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以令人胆寒的狠辣与阴毒，在无声中如毒蛇吐信，如妖兽扑食咬住猎物的喉咙狠狠撕开，一刀！

    斩了下去！

    ※※※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黑夜中猛然响起，如饿狼悲鸣，如夜鬼哭嚎。

    殷红的血花瞬间挥洒溅落，蒙面老者身躯一斜，两只眼睛仿佛在瞬间都扭曲了一般，狂呼着猛然向下轰去一掌。在那水蓝色利刃之下，突然如鬼魅一般现出一个阴影，从那土壤中冲起，吐气开声，竟是硬接了这元丹境修士一掌。

    “砰”的一声巨响，这手持水蓝色利刃的鬼影身躯大震，连退五步，但随即脚步狠狠一顿，就挺直了身躯，看起来赫然是一个面容狠厉的年轻男子，满面杀意，冷冷地看着自己的那个敌人。

    蒙面老者腾到半空，鲜血挥洒，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个地方时，看到了一只小腿从脚踝处，已经从自己的身上分离开去，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地方。

    原来这群可怕的杀手中，竟然还有一个人是比自己更快恢复过来的，因为他甚至没有暴露在那可怕的电芒之中，在黑暗的土壤保护下，他也许从来都没有闭上过眼睛。

    一切，都只为了这最可怕的一击。

    而更可怖的是，在那才那电光火石的交手中，蒙面老者已经确认在场这十几个杀手里，虽然都是拥有强悍实力的神意境高手，但最强大的毫无疑问就是一直站在沈泰身边的那个目光锐利的男子小齐，哪怕以他的眼光看来，小齐也仅仅只是距离元丹境只有一步之遥了。

    虽然如今实力道行上还不如自己，但已然是有一战之力，如此强大的神意境巅峰高手，便是四正名门中都不会拥有太多，可是沈泰那厮如此弱小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拥有这样的高手作为下属？

    而更加不可思议的是，蒙面老者到现在却发现，这阴狠潜伏手持水蓝利刃的年轻男子，似乎一身道行竟然与那个小齐不相上下，同样是如此凶悍的高手，他却能完全抛弃了任何脸面自尊，一直这样屏息潜伏在地下。

    也正是因为如此，自己才忽略了过去……也只有拥有如此强大实力的神意境巅峰高手，才能暗算伤到自己。

    如此强大的一批人，如此狠辣而阴毒的手段，毫无顾忌的一群人，如此可怕的一群杀手！

    蒙面老者在半空中落下，低吼一声，勉力单脚站住，当他再抬眼看去的时候，这座庭院的天，已经又黑了下来。

    黑影闪闪，缓缓逼来，如嗜血的饿狼，围成了一个圆圈，沉寂的庭院里，有血腥的味道。

    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咳的撕心裂肺，忽然间猛地一把扯下了面巾，露出了一张扭曲而苍老枯槁的容颜。被他抓在手上的面巾，举到了眼前，然后这个老人便看到面巾上浸染了一层诡异的绿色，那是从自己口中喷吐而出的血沫。

    他声音嘶哑地深深喘息了一下，忽地又撕开自己肩头的衣衫，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是第一滴落下的雨水，在那个时候，还有一只飞鸟盘旋飞过。

    肩膀的那一层血肉，没有变黑也没有变绿，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是突然间像是变得透明了，这老头甚至看到了自己的肩骨，抱在那一层薄薄的皮肉下，白森森的，就像一具没有血肉的骷髅。

    一缕黑气，从旁边的手臂上席卷冲上，那是陡然重创之后，他又连续与这些实力凶悍的杀手凶徒们搏杀，再也无法阻挡手腕的剧毒，此刻转眼之间，那残留的黑色便已冲到了此处。

    老头惨然而笑，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仿佛已经被一层绿气所笼罩，一双眼睛精芒缓缓黯淡下去，看向前方，口中喃喃道：“好手段，好手段……”

    那个方向的黑衣人向两边让开了一个通道，露出了仍然站在那个厅堂屋檐之下沉默不语的沈泰。夜空之中忽有鸟鸣声，一只羽毛鲜艳的鸟儿穿过阴云与风雨，落在他的肩上。只是此刻它却似乎十分拘谨，毫无平日的那股活泼，只是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似乎还有些畏惧，像是怕什么怕得要死。

    沈泰轻轻摸了一下飞鸟的头，然后伸出手去，手势沉稳没有丝毫的颤抖，在这只鸟儿的羽翼之下，轻轻解下了一只不起眼的灰色小瓶。

    瓶口向下，瓶塞不见，一点墨绿的光芒，隐约闪烁在那小瓶边缘。飞鸟的爪子微微弯曲着，像是紧紧抓着什么，沈泰看了一眼，从鸟爪中挖出了一个小木塞，然后慢慢地将这只瓶子塞住了。

    怪鸟一声鸣叫，似乎瞬间全身脱力，险些从他肩膀上掉了下去。

    沈泰默默地将这瓶子收起，然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那庭院中，被风雨淋得全身湿透的老头，静静地看了一会，然后开口道：

    “好久不见了，李长老。”

    (过年了，就不跟去年一样请假了，还是保持更新。只是这段时间确实忙碌，所以初一到初七暂时一天一更，初八开始恢复两更或更多，如果我写得多的话。谢谢大家。祝大家新春快乐，阖家安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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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章    雨中的车厢

    第三百三十二章雨中的车厢

    这是一个下雨的夜，清冷而有些孤寂，大多数的人都早已回到自己的家中床上，躲在被窝中进入梦乡。城池里街头都已经没有什么人影，更不用说荒郊野外，漫漫黑夜里，在一片凄风冷雨中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雨声，以及偶尔从远方天际传来的隆隆雷声，才让这片天地添了几分生气。

    夜色有些凄凉，可是许雪影却并没有太难过。

    长长的古道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马车停靠在路边一处僻静避风的地方，那辆老马也已经从车辕上解下，系在另一棵树下，安静地躲避着这一场风雨。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车厢，滴滴答答，幽幽而鸣。车厢里一片昏暗，只有当遥远的北方天际突然有闪电亮起的时候，这里才会有片刻的微亮。

    许雪影安静地躺在车厢里，身子微微蜷缩着，身上盖着一层小被，是沈石在通河城里一并买来的。被褥单薄，但她却觉得很温暖，黑暗里她有些悄悄的紧张，哪怕夜深了也没有半点睡意，眼睛睁大着，看着在车厢另一半安静坐着的那个身影。

    在她强烈的要求下，沈石最后还是坐进了车厢来躲避这一场夜雨，至于那只狐狸，在这场雨刚落下的时候，便自己不知跑到哪儿去了。不过两个人都没怎么担心，这段时间以来，狐狸似乎喜欢上了自己抛开找食物，而且每一次都能自己跑回来，从不迷路。

    这辆平凡的马车车厢不算小，但同时两个人在里面，还有一个人是躺着的话，便显得略微有些拥挤起来。车厢外的雨一直下着，不算大也不算小，一下一下打在外头的厢壁上，仿佛就像是落在少女的心底。

    她忽然有一种欢喜的感觉，这一种静谧温柔的气氛，是她从未经历过的，她努力地在那片风雨声中去倾听着，然后她便听到了他安静的呼吸，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她的脸颊有微微的发热。

    可是有黑暗悄悄簇拥着她，掩盖了所有，外面的雨声风声那般温柔，就像这个天地世间突然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滴滴答答，细雨飘落，微风吹动那边的车帘，有调皮的微风往这里面看了一眼。

    一只手掌伸了过来，轻轻将露出一道缝隙的车帘放好，于是车厢里顿时恢复了安静与温暖，过了一会，沈石的声音响了起来，道：

    “怎么还没睡？”

    许雪影吓了一跳，悄悄将盖在身上的薄被提高了些，似乎下意识中这样可以让自己躲得更好，然后过了片刻，她轻声道：“睡不着。”

    沈石“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这时在那北边的天际夜幕中，突然有一道格外明亮的闪电霍然出现在天际，就像是撕裂的夜空，又像是直接落入了凡间，炽烈无比光辉耀眼，甚至将这遥远的马车车厢里都映得亮堂了起来。

    两个人同时向那边看去，那一刻那道闪电，可以说是他们一生中看到的最宏伟最明亮的电芒，不过或许是天地奇景总不能持久，那道光芒万丈的电光也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的就黯淡了下去。

    隆隆雷声，在这道辉煌无比的电芒消失后，随即从夜空中传了过来，车外的雨势，似乎也大了一些。稍远些的地方，传了几声低沉的马匹喷鼻声，听起来似乎是那只拴在不远处的老马有些惊吓，不过很快也安静了下来。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好亮的闪电啊。”

    “嗯，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沈石道。

    许雪影沉默了一会，道：“沈大哥，听说你以前经常独身出去探险游历，是不是也常常一个人在这样的夜里露宿野外呢？”

    “嗯，次数不少的。”沈石笑了一下，道，“不过以前大多数的时候，我都带着小黑，就是你以前看到的那只小黑猪，所以也算不上独自一人吧。在荒郊野岭过夜的时候很多，那时我们常常都会找一棵大树，然后爬到树上睡觉的。”

    “啊？这是为什么啊？”许雪影有些惊讶，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事，觉得十分得好奇。

    “因为树上安全啊。”沈石在黑暗中伸出手臂，比划了一下，道，“我和小黑去的地方，很多时候都有许多的妖兽怪物，有些凶猛的妖兽甚至只在夜晚出来，所以漆黑一片的晚上其实比白天更危险。不过躲在树上休息，便能躲开许多的危险，是十分方便和有效的一种办法呢。”

    “可是……”许雪影在被窝中微微歪了一下脑袋，想了一会，还是忍不住笑着问沈石道，“可是沈大哥，在树上那么多枝桠树杈的，你怎么躺下睡呀？”

    “坐着睡啊。”

    许雪影忽然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她轻声又问了一句，道：“那小黑呢？”

    “它啊，唔……一般都是趴着睡的。”

    “你们这样要是睡着了，会不会掉下来啊？”

    “我没有掉下去过啊，不过那头笨猪一开始掉下去了很多次。”

    “啊……小黑不是很痛很难过啊？”

    “没有，一般情况下，它就在地上翻个身继续睡了。”

    “唔……”

    ※※※

    雨声悄悄，细细密密地滴落着，有风吹过，沙沙声响。

    “沈大哥。”

    “呃？”

    “我……有的时候，挺羡慕你的。”

    “为什么？”

    “我觉得你这种生活特别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那儿就去哪儿，天马行空，独行天下，浪迹天涯。”

    沈石在黑暗中笑了起来，看着离自己膝盖不算太远的躺在黑暗中的那个少女有些模糊的脸颊轮廓，微笑着道：“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好啊，只是看着好而已的。比如风餐露宿也很可怜的，跟妖兽怪物搏杀也有危险的，其实我小时候，也很羡慕你这样的世家子弟过的生活呢。”

    “嘻嘻……”许雪影低声笑了起来，声音里有几分欢喜和微微的心跳，过了一会，她轻声问道，

    “那你现在还想过这种日子吗？”

    “想啊，干嘛不想呢！”沈石用手枕着后脑勺，向后往车厢壁上一靠，笑道，“等哪一天我赚到了足够多的灵晶，就去过跟你一样的日子好了！”

    许雪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躲在被窝里用手捂了一下有些发烫的脸颊。

    这个下雨的夜里，竟是如此的温柔与美丽，哪怕是在遥远而陌生的异乡。有那么一刻，她忽然有点想，要是这个夜晚永远不结束，那该多好。

    （新年快乐，所有知道我、仍然看着我的文字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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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    南去

    第三百三十三章南去

    雨后天晴，当天光亮起重新洒落在这条寂静的古道上时，清晨的风儿带着几分湿润的气息与附近草木的清新味道，吹拂过那辆马车的车厢。

    一滴晶莹的水珠恋恋不舍地纠缠在车厢一脚檐壁，几经颤动挣扎，终于无声无息地滴落下来，在清晨的光辉中折射出一道美丽而温柔的彩虹，为这世间平添了几分灿烂的色彩。

    沈石跨出车厢，走到古道边向周围看了一眼，伸了个懒腰，大雨过后的古道，无论路径还是道路两旁的树林枝叶，都像是被仔细清洗过一番，恍然一新，天空有一种澄澈的蓝色，几朵白云挂在天际，悠闲地飘荡着。

    “呦呦、呦呦”，几声低沉的叫声从那车厢里传了出来，片刻之后，狐狸也从那边钻了出来，一溜烟跑到沈石的身旁，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顺便抖了抖身上雪白的毛皮。这只狐狸是昨晚深夜才回来的，也不知道这大雨天它究竟能跑到哪儿去找食物，但是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沈石费了半天劲才将这家伙身上搞清楚，中间甚至还动用了火系术法，用火球术给这只狐狸烤了一下，让在一旁的许雪影看直了眼睛。

    没办法，如果让这只狐狸全身湿漉漉地跑进车厢来，那一晚上谁都别想休息好了。

    在狐狸跑出来一会之后，那辆车厢上的车帘又动了一下，然后传来许雪影的声音，道：“沈大哥。”

    沈石回身走了过去，道：“怎么了，小影？”

    车帘掀开，露出许雪影那张美丽的脸，她带着几分恳求之色，嘻嘻笑了一下，道：“沈大哥，我也想下来走走啊。”

    沈石犹豫了一下，道：“你的伤势还没大好，现在还需要静养啊……”

    许雪影双手合十，放在身前对沈石拜了一下，然后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道：“沈大哥，我差不多好了啊，老是呆在这马车上，难受死了。”

    沈石沉吟片刻，便也点头答应下来，确实这些日子来许雪影恢复的极快，如今他每日给她伤口处换药时也能看得出来，应该再过几日至少外伤部分便能痊愈了。在这种情况下，似乎让她下来走走透透气，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看到沈石答应了，许雪影顿时喜上眉梢，两只眼睛笑得就像两片月牙一般可爱，一下就将手臂伸了过来。沈石自然而然地扶住了她，另一只手伸过去揽住她的腰，然后小心地扶着她从车上下来。

    在这过程中，无论是沈石还是许雪影都没有任何的异样，因为在这段日子里，许雪影重伤之后，很多时候都要靠沈石照顾，包括换药更衣这些有点尴尬的事。一开始的时候当然还是麻烦，不过连续几日朝夕相处下来后，两人都是自然了许多。

    在沈石的搀扶下，许雪影试着走了几步，一开始还是触动了伤口，让她倒吸了几口亮起，漂亮的脸蛋上都皱了起来，不过这个少女似乎在经历了这一场飞来横祸之后，反而变得坚强了许多，在最初的痛苦挺过去后，她居然慢慢适应了下来，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外头这清新的空气，脸上露出几分舒畅享受的表情。

    微风吹来，她的黑发飘起，一缕发梢掠过她雪白的腮边。

    “好舒服啊。”她笑了起来，对沈石道。

    沈石笑了一下，扶着她走了几步，然后看着许雪影虽然还不能完全行走自如，但确实站在这外头轻微活动一番，已经是没问题了。他心中有些宽慰，便松开手让许雪影自己站着，然后与她闲聊了两句后，便转身去林子边上牵回了那匹老马，重新往马车上拴去。

    远处，那只狐狸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许雪影，眼神里有些怪异，不过与对沈石十分亲密的态度不同，对这个女子，狐狸丝毫没有上前亲近的意思。倒是许雪影看到这只全身雪白外貌确实漂亮的狐狸，便是十分欢喜，笑着对狐狸招手，只是狐狸有些慵懒地看了看她，居然并不理会，反而转身走到了沈石脚边去了。

    许雪影吃了个瘪，倒也不生气，转过身来，笑着对沈石道：

    “沈大哥，这只狐狸它不理我呢。”

    沈石正忙着绑紧缰绳，闻言瞄了一眼狐狸，笑道：“没事的，这家伙有点怕生，等你们呆的日子久了，自然就熟悉了。”

    许雪影笑了一下，忽然又道：“对了，沈大哥，我昨晚看到你用那个……那个术法点亮火球，以前我只知道这些五行术法都是用来斗法厮杀的，从来没想过居然能够像你这样用，这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好厉害啊。”

    沈石这时已经绑紧了绳子，走过来牵住许雪影的手往车厢走回去，同时口中微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一些小术法胡乱使用来着，上不了什么台面。”

    许雪影想了想，却是摇头，脸色忽然严肃了几分，道：“这可未必，虽然我修道日浅，对五行术法也所知不多，但这种火球术直接施展打出去或许不难，但如你这般直接操控于手，蓄而不发，甚至还能用来做烤干衣物这等琐事的，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五行术法的细微操控必定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沈大哥，你真的比我想的还要更厉害的多。”

    沈石怔了一下，面上掠过一丝诧异之色，道：“你居然会知道这些东西？”

    许雪影脸颊忽地红了一下，道：“因为祖母大人自小疼爱我，家中我爹娘还有大伯也都是对我十分喜欢，所以自小便请了好几位修道名家为我讲解了不少修炼门道，其中对五行术法虽未深入，但基本的一些东西我也是知道了。”

    沈石叹了口气，点点头道：“原来如此，确实在你们世家出身的子弟身上，在修道上比散修要强得太多了，除了灵晶之外，这些东西也是如此啊。”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马车旁，沈石小心地扶住许雪影让她回到车上，然后吹了一声口哨，那只狐狸便立刻跳了过来坐到他的身旁。轱辘转动，这辆马车又再度开始前行。

    许雪影望着那天晴朗的天空，只有他们前去的那个南边方向隐约还有几分阴霾的乌云，便对沈石道：“沈大哥，我们大概还有几天能到你从小长大的那个西芦城呢？”

    沈石想了想，道：“这倒是说不准，不过看你现在恢复得挺好，咱们赶路说不定便能快些了，大概差不多六天罢。”

    “唔……等进城了之后，我们去看看你的家好吗？”

    沈石沉默了片刻，道：“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啊？”许雪影从侧面看了他一眼，道，“是这样啊，那地方叫什么来着？”

    沈石目视前方，远远地望着那片渐渐接近的阴暗云端，过了一会，才平静地道：

    “天一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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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章    马蹄街

    第三百三十四章马蹄街

    数日之后，沈石与许雪影沿着大道一路南行，终于是看到了西芦城的城墙，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那座就在西芦城边上雄伟的天阴山脉，以及仿佛永远都是那样阴霾的天空。

    经过这些日子的休息调养，再加上灵药之效，许雪影的伤势已经真正好起来了，虽然还算不上完全痊愈，肚腹上的绷带也没有全部解下，但如今下路行走已经十分自如了。不过尽管许雪影感觉不错，但沈石还是没有掉以轻心，当然这其中也有这西芦城原本就是玄\/阴\/门的势力范围，若是只有沈石自己一个人或许他还不在乎，但加上一个刚刚受了重伤才好些的许雪影，他便实在不愿在此危险之地久留。

    所以虽然许雪影很是好奇，但在沈石的坚持下，他们两人终究还是没有在这座沈石从小长大的城池中那个久留，在沈石去城中置办了些日常用品食物清水后，便带着许雪影准备离开这里。在这中间，他甚至不允许许雪影露面，只让她坐在马车车厢里，包括那只狐狸也是如此。

    许雪影自然有些郁闷，不过心里倒也明白沈石做这些都是为自己好，再想想如今最重要的还是早日前往卧牛城乘坐传送法阵，早日回到海州流云城家人身边才是，她也就没多说什么了。不过当沈石驾驶马车准备穿城而过时，许雪影在车厢里恳求了他好一阵，沈石终于还是拗不过她，便答应将马车在他从小长大的那条马蹄街上走一回，让好奇的少女可以亲眼看看那座他从小长大的天一楼。

    西芦城繁华依旧，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特别是城中最热闹的马蹄街上，更是行人如织。这一幕景象映到走上这条街道的沈石眼中时，让他心里有些微微的唏嘘和感慨，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和他小时候的记忆一模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长街还是那条长街，街旁的铺子还是那些铺子，变的也许只有人而已。

    许雪影坐在车厢中，偷偷掀开车帘一脚向外看去，好奇地望着这一条热闹喧哗的长街，过了一会，忽然她听到坐在一帘之隔车厢前头的沈石淡淡地说了一句，道：“那便是天一楼了。”

    许雪影吃了一惊，连忙抬头看去，果然不消片刻，便看到前方街道一侧出现了一栋大楼，楼宇高大气势雄伟，外表装饰富丽堂皇，与周围那些低矮的商铺比较起来，顿时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而在那大门口处，硕大牌匾之上，便写着三个大字“天一楼”。

    许雪影美目轻眨，仔细看了一会，然后放低了声音，道：“沈大哥，这就是你以前的家么？”

    “嗯，我从出生到十二岁上，都是在这楼里长大的。”

    “这样啊……”许雪影轻轻感叹了一声，心里莫名地忽然有些感慨起来，这阴州距离西芦城不知千里万里，这座西芦城在此之前自己根本就没有听说过，甚至她觉得如果没有这次的事情，自己也许一辈子也不会来到这里，更不会看到沈大哥从小生活的地方。

    可是隔了千里万里、明明像是两个世界根本不会有交集的两个人，为什么居然会相遇相识呢？而自己也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座城池，那么这又算不算是一种缘分呢？

    她心里这般想着，忽然间雪白的脸颊上有淡淡的红晕闪过，她的头靠在车厢一侧的壁上，望着那座天一楼，怔怔出神。而蹲坐在车厢另一角的狐狸，这个时候也转过头来看了这个少女一眼，忽然呦呦叫了一声，看起来一副不太明白的糊涂样子。

    许雪影被这只狐狸的叫声惊了一下，顿时回过神来，回头向那只狐狸瞄了一眼，脸颊更红了，却立刻坐直了身子，好像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正好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听到前方沈石像是发现了什么，蓦地开口“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惊讶。

    许雪影顿时有些心虚起来，心跳加快，轻声道：“沈大哥，你怎么了？”

    沈石目视前方，却没有看她，过了一会后才道：“那楼里的生意，看起来没有对面的神仙会好啊。”

    许雪影闻言怔了一下，随即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好奇心起，掀开车帘又向外看去，果然望见在天一楼对面还有一家神仙会分店，论规模气势同样也是这条马蹄街上的翘楚，可以说是与天一楼隐隐相抗。不过她看了一会，却发现这两家店铺门前来来往往的人流都差不多，不由得讶然道：

    “沈大哥，我没看出什么啊，这不是人都差不多么？”

    沈石笑了一下，淡淡地道：“不是的，你要看那些人的神情。”

    “神情？”

    沈石道：“有些事一般人是注意不到的，你看看天一楼前进出的那些客人，和神仙会门前的人有什么区别吗？”

    许雪影左看右看看了半晌，皱眉道：“我感觉差不多呀？”

    沈石摇头道：“不，不一样的。天一楼进出的那些客人，多数都是面无表情，步伐稳健，偶尔能看到几个皱眉来往的客人，大致都是如此；而神仙会那边也有一半的客人是没什么神情变化的，但是如果你仔细看得话，会发现差不多十个人中，便会有一两个人从那店里走出来时，面上会有笑意。”

    许雪影呆了一下，道：“你看得这么细啊……不过这能说明什么？”

    沈石忽然叹了口气，神态间似乎几分萧索，口中轻声道：“这说明此间大多数的客人，是在神仙会那里能做成买卖的，这十多年里，天一楼是彻底被神仙会给压制过去了。”

    许雪影默然，在这个时候她也想起沈石曾经对她说过当年他们父子二人辛苦经营这天一楼的往事，多少也能体会到几分沈石此刻的心情，不知为什么，她此刻抬头看着那个男子的别硬，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怜惜。

    明明他要比自己强大的多，性子也是坚韧，更从未表露过任何软弱的样子，但是她就是突然莫名地觉得，这个男人心里一定也有苦楚的。

    当年那么小就背井离乡，远涉千万里，与父母亲人天各一方生离死别……她轻轻咬了咬牙，别过头去，用手揉了揉眼角。

    沈石并没有察觉到身后车帘背后那个少女的异样，他此刻的心神还沉浸在这些熟悉的街道楼宇上，行走在这条马蹄街上，让他有一种恍惚中突然回到了儿时的感觉。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那天一楼外，猛地传来了一阵骚动，其中还夹杂了几分呵斥吵闹声，声音还不小。沈石吃了一惊，转头向那天一楼外看去，便望见有一堆人站在那天一楼大门口边上，围在一起，似乎正在激烈争执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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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五章    心意

    第三百三十五章心意

    “那边怎么了？”坐在车厢里的许雪影很快也注意到了街道那头的骚动，轻声问了一句。沈石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往天一楼门前看了一会，随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道：

    “怪了，好像是玄阴\/门中的弟子自家骂起来了。”

    “嗯？”许雪影听了顿时好奇心起，往天一楼大门口处看了一眼，只见此刻约莫有十来个人聚在天一楼门口边，其中有一半人身着统一的门派弟子服，另一半人则是穿什么的都有，看起来与街头来往行人散修等并无异样。

    不过奇怪的是这些人彼此分为两派，却又不完全是按身上的服饰，每一边都同时有身穿弟子服和普通路人装的人站在一起，两边各自神情激动大声争吵着，隔了老远都能听到一些叱喝骂人的话语。这样的场景，让人看了有一种格外古怪的感觉。

    或许是知道许雪影心中正在惊讶迷惑，沈石放低了声音，轻声对她道：“那些身穿玄阴\/门弟子服的都是玄阴\/门下弟子，其他那几个路人衣服的则是玄阴\/门暗中护卫天一楼的，与这些弟子身份并无二致。只是他们怎么会当街就这样吵起来了？”

    要知道玄阴\/门毕竟也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修真门派，在阴州这一块也算是个中翘楚，虽然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执，哪怕同一个门派下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也不罕见，君不见强盛如四正名门这等名门大派，宗门里还不是一样暗流涌动。

    只是争斗归争斗，但门派的脸面还是要维护的，否则传扬开去，那便是所有人都面上无光。像凌霄宗玄阴\/门这一类的修真宗门，弟子中但有争执的，几乎都会是私下解决，极少会将宗门矛盾暴露在外人面前，至少沈石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修真宗门的弟子如此成群结队地在人来人往的热闹街头上直接剑拔弩张地对峙吵闹。

    他虽然离开阴州多年，对玄阴\/门这个门派也是深恶痛绝，但因为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的缘故，其实沈石对这个修真门派还是十分了解的。据他所知，过往的玄阴、门纵然比不上凌霄宗这等名门大派，但宗门里也是门规森严颇有条理的，一般情况下绝不可能出现这等情况。

    难道是，玄阴\/门中出了什么事了？

    沈石忽然心中一动，手中缰绳略微收紧，让马车暂时停了下来。

    隔了一条街道，此刻路上的行人也有不少被那边的吵闹吸引过去，远远的围成了一个圈子，倒是让在人群之外的沈石看起来不那么显眼，而此刻这门口的争吵显然也惊动了天一楼里的人，从店堂里跑出了好几个身着掌柜伙计服饰的男子，果然也是对这些门外的人一视同仁，纷纷上前劝解起来。

    只是那争吵的双方并没有就此罢休，依然在骂战不止，反而是说着骂着，刚刚跑出来本意是劝架的那几个店堂里的掌柜伙计，居然也各自分开，加入了双方阵营彼此怒喝斥骂起来。

    远远的加上人声吵杂，那些人的呵斥骂声听得不太清楚，但沈石隐约听到了几句，其中像是数次反复提及了一个人，那便是李家老祖云云。如此看了一会，眼看着那双方疾言厉色，忽然间有人大喝一声，竟是拔出了一柄灵剑砍了过去。

    一群人包括周围围观的大批路人登时哗然，还来不及反应过来，那争吵的另一边也已经不肯示弱地纷纷拔剑的拔剑，神通道术各种施展，瞬间大打出手，转眼便已有人大声呼痛，已然是见血了。

    这一来，周围围观的人顿时轰然大散，个个避走不迭，沈石也是愕然，想不到这玄阴\/门中的气氛竟然已经如此糟糕，争斗矛盾到了如此白热化的地步。不过眼下局势一片混乱，他背后的车厢里还有一个许雪影，在沉吟片刻后，沈石还是摇了摇头，赶着马车离开了这里。只是在经过天一楼对面那座神仙会的时候，他无意中看到了也有不少神仙会的人站在门口，一个个神情轻松中带着几分蔑视，或抱胸或闲聊，像看猴戏一般看着天一楼门前的那场闹剧。

    沈石心中没来由地掠过一丝唏嘘感叹，默默转开目光，赶着马车远去了。在他身后，只留下那一场动静越来越大的争吵厮斗，还有在这座城池背后日益阴霾的天阴山脉。

    虽高大，却阴霾。

    ※※※

    同一时刻，千万里外的海州，金虹山上。

    附庸宗门的名门世家许家一位十分看重的少女失踪了，这对许家来说是一件极痛苦的事，但对于庞大的凌霄宗宗门来说，这件事便显得有些无足轻重了。许家也曾经试图请求过宗门相助，但以许家的分量，大概也就是平日里如他们相熟的几位长老会稍微关切一下，在能帮的情况下支持一下，更多的忙也就帮不上了。

    毕竟此事也很难办，连神仙会都难得地找不到什么线索，这些事后的宗门长老也确实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毕竟元丹境大真人也是修士，不是神仙。

    相比起这件事来说，凌霄宗宗门里更多的人，其实关注的反而是宗门里的事情，其中最近最敏感也最引人注目的，当然就是这些日子以来突然又暗中激烈起来的下一代大位接班人的争夺。

    此事关系到凌霄宗未来多年的势力轻重和权势划分，自然比什么外头世家少女的失踪重要无数倍。其实本来此事已经安静了一段时间，但这段日子以来，在凌霄三剑之后，凌霄宗宗门里竟然又再度强势崛起了好些个年轻一代天才弟子，其中尤其是以甘泽、钟青竹和孙友三人最为出众，同时这三位背后又各自隐隐有实力雄厚的靠山支持着，令原本有些安定的大位之争再起波澜。

    在这种情况下，偌大的金虹山上，颇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只是身在局中的人大多都是低调沉默，唯独有一个人却是与众不同。

    当阳光在这天早上洒落在开阔平坦的观海台上的时候，各大堂口的弟子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其中尤以灵药殿中最为繁忙，毕竟丹堂是各家弟子最看重最喜欢的人。身为云霓长老座下首徒，甘文晴平日里肩负着看顾解决灵药殿大小琐事的责任，所以此刻也在灵药殿里巡视着。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外头的骚动惊呼传来时，她也很快听到了。

    和其他人一起快步走到门口向外看去的时候，甘文晴忽然间一怔，只见在那从天空洒落下来，万丈金色光辉簇拥之下，一个眉目英俊豪迈、还顶着一个有些怪异光头的男子，肩扛着一柄巨大黑剑，另一手却拖着一只如同小山一般庞大的恐怖妖兽，每走一步，地面仿佛都震动一下，端的是气势无双，令人目瞪口呆。

    阳光落在他的头顶，铮亮铮亮的，一路走到这灵药殿外，他抬头忽然看到了站在众人之前的甘文晴，忽然咧嘴一笑，随手一抛，那巨大妖兽的身躯轰然而起，咚的一声砸在了灵药殿前，顿时引起无数人一阵惊呼，其中还有他爽朗而豪迈的笑声。

    人影一闪，忽然间他从天而降，已是落在甘文晴身旁，身上一股血腥气概散发出来，顿时让周围众弟子哗啦啦让开了一大圈子，只是众人看向这光头男子的眼光中并无畏惧害怕，反而多是敬仰崇拜，特别是丹堂下一大堆年轻貌美的女弟子，更是双眼放光，不少人还轻呼尖叫出声来，笑意盈盈。

    “五品妖丹，送你炼丹啦。”

    那男子哈哈笑了一声，望着甘文晴目光温和，微笑着说了一句。

    周围先是一片静默，片刻之后瞬间一片哗然，惊呼尖叫声，再度如潮水般涌来，将这圈中的两个男女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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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章     傻气

    第三百三十六章傻气

    甘文晴的嘴角抿了一下，目光看向那只被杜铁剑甩在灵药殿前身躯庞大的妖兽，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中略带复杂的神色，随即叹了口气，对杜铁剑道：

    “杜师兄，你这是做什么？”

    杜铁剑转了转脖子，随手将那柄巨大的黑剑插在一旁地上，然后咧嘴一笑，道：“我记得你上次说过最近要试着炼制一种高阶仙丹，但主材是要一枚新鲜的五阶以上高阶妖兽的妖丹才行，所以一直无法开始炼制。正好这一次我去珊瑚海南礁晒太阳，就遇到了这只‘辟浪兽’，干脆就给你送过来了。”

    此言一出，周围又是一阵喧哗惊呼，甘文晴也是沉默了片刻，似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过了好一会才苦笑了一下，轻声道：“杜师兄，珊瑚海那边多少年都没出现过高阶妖兽了。”

    杜铁剑笑了笑，浑不在意地道：“那或许是这家伙比较倒霉，刚好从那边路过的罢。”

    甘文晴气结，瞪了他一眼，还想在说什么，但随即看见这灵药殿外聚集的宗门弟子们人数越来越多，已经有里三层外三层之势，而且不知有多少目光都有意无意中看着自己。饶是她道心素来坚韧，此刻也不禁脸颊微热，口中哼了一声，却是转头对身边灵药殿的弟子低声嘱咐了几句，随后伸手一扯杜铁剑，却是将他拉进了灵药殿里说话，免得这货还在这里耀武扬威地丢死人了。

    至于外头那只身躯巨大的辟浪兽，则是有一群丹堂的弟子聚拢过去，除了收取最重要的妖丹之外，一只五阶妖兽可是全身是宝，可以分解出许多珍贵灵材的。这一番举动看得许多凌霄宗弟子是眼红心热，有好事者甚至都吹起口哨起来，神态轻佻，不过那些丹堂弟子也不生气，一个个都是笑嘻嘻的，时不时还偶尔回头望向灵药殿，眼神里都是有些暧昧。

    事到如今，这位名震金虹山的杜大师兄，莫非是真的打算要有所表白了么？

    将杜铁剑拉进灵药殿，甘文晴随手驱散赶走了一群围过来笑意盈盈神态激动的小师妹们，不让这些小姑娘过来围观，而是带着杜铁剑走入灵药殿后堂花园，找了个僻静无人处才停下来，随后转身对杜铁剑叹了口气，道：“杜师兄，你这样会让别人误会的。”

    杜铁剑耸耸肩，道：“误会什么？”

    甘文晴道：“他们看你随意地送我这样一番重礼，只怕会误会你是对我……”话音未落，甘文晴忽然窒了一下，却是说不下去了。倒是杜铁剑嘿嘿一笑，满不在乎地笑道，

    “他们没误会啊，我就是喜欢你。”

    “你……”

    甘文晴微微低头，似乎突然间有些不太敢看眼前这个男子的眼睛，也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其他的心情，她沉默了好一会之后，才低声道：“你这样……不好的。”

    “有什么不好啊？”

    “……你师父怀远师伯是本门掌教真人，你身为他的大弟子，更是他最看重的传人，一举一动都不知有多少看着。”顿了一下后，甘文晴忽然轻轻咬了一下嘴唇，然后像是突然间鼓起了勇气，道：“杜师兄，其实大家都知道，掌教师伯是有意栽培你日后接掌大位的，可你如此行事，只怕会惹他老人家不喜的。”

    说到了怀远真人，一直神态轻松的杜铁剑倒是第一次神情有些郑重起来，显然对这位授业恩师，不管人前人后他还是十分敬重的。不过尽管如此，面对甘文晴的苦口婆心，杜铁剑却并没有太当一回事，而是想了一下后，正色道：“你说得不对。”

    “啊？”

    “以我对师父的了解，一般情况下他老人家是从来不会过问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的，错非是我真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还激怒了你那位师父云霓长老，云长老直接告到了我师父那儿，到了那一步的话，我大概就要倒霉了。”

    甘文晴瞪了他一眼，微怒带嗔道：“你还嫌事情不够大是吧？”

    杜铁剑哈哈大笑，神态自若，似乎并未有半点担心的模样，只看着这个豪迈爽朗的男子，甘文晴眼神中似也有几分微光闪动，过了片刻，她轻轻摇了摇头，叹息了一下，道：“杜师兄，其实我……真的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好的，你对我这么好，不值得。”

    杜铁剑却是笑呵呵地一摆手，道：“你就是想太多，我便是喜欢你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为自己心爱的人做些事情，算得了什么？旁观的人有些许议论，算的了什么？当然了，若是你心里不喜欢我，觉得我做这些事让你丢脸难过了，这就是我的不对。又或是你心里其实有其他个喜欢的男子了，我这般做自然令你徒增烦恼，你只管对我直说，我以后决不再纠缠于你。”

    甘文晴目光缓缓低垂，过了一会儿后，口中轻轻几乎是低不可闻地轻声说道：“只愿你日后不要后悔……”

    “嗯？你说什么？”杜铁剑没听清甘文晴的话语声，往前走近了一步，开口问道。

    甘文晴深吸了一口气，一抹美丽的笑意忽地浮上嘴角，目光盈盈如水波，妩媚英气，仿佛突然在一瞬间都在她身上闪现出来，折射出令人炫目的美丽。她看着眼前这个男子，片刻之后，微笑着道：

    “我是说，我心里没有喜欢其他的人啊。”

    杜铁剑怔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忍不住又向前走了一步，过去几年来，虽然他对甘文晴颇有心意，但一直都没有得到这个美丽与天分齐重的出色女子的答复。而今日这句话，显然是甘文晴第一次对他的心意有了回应。

    在这一刻，杜铁剑好像感觉这金虹山上的天色，似乎突然就晴朗了许多，阳光格外的灿烂，人生也是异样的美好。

    他就站在那里，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忽然间笑了起来。

    爽朗喜悦之中，带着几分醉心男子独有的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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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七章    暗流涌动

    第三百三十七章暗流涌动

    岚州，黒木城。

    神仙会分店后堂。

    这时候是白天，但是和数日之前的情形几乎一模一样的是，这里的庭院里站着很多人，一边是黒木城神仙会分店的，一边则是来历神秘跟随着沈泰来到黒木城的那些黑衣人。与之前有所不同的是，这一次沈泰这边的黑衣人几乎没什么变化，但是黒木城神仙会分店这边的人却比上一次多了三倍。

    两边人说起来其实都算是神仙会这个庞大商会麾下的人，但是此刻看去却是泾渭分明，特别是黒木城神仙会这一边的人，脸上大都带着几分肃然之色，望着那些黑衣人的眼神里更是有着明显的敌意，但更多的还是无法掩饰的忌惮目光。相比之下，那些跟随着沈泰来到这里的黑衣人们却仍然和之前一样，沉默地站在那儿，对周围的那些目光视线视若无睹，也不知是没有感觉到呢，还是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除了在这外头的庭院里隐隐对峙的两堆人，在书房中也有类似的气氛，不过这一次在书房里的，沈泰这边仍然是他和小齐，但黒木城神仙会这边出现的，却只有宋老掌柜一个人了。

    桌上有热茶，烟气袅袅升起，清香飘溢醉人心脾，显然是一等一的好茶叶。沈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看起来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而站在他身后的小齐则如同平日一般安静，眼观鼻鼻观心，便如雕塑一般，也是没有一点声音。

    过了片刻，只听前方桌后，那位执掌黒木城神仙会的宋老掌柜叹了口气，道：“沈兄，这次真的需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大么？”

    沈泰放下茶杯，道：“宋老哥，此言我是有些不太明白的，还请明示。”

    宋掌柜皱眉道：“那天夜里你们一场大战，打到了惊天动地的地步，而且战场偏偏就选在这黒木城中。一场厮杀斗法下来，方圆数里之内的屋宅街道几乎都被波及破坏，尤其是靠近陈府那一圈的宅子，更是都被夷为平地。这不叫大事，那什么叫做大事？”

    沈泰淡淡地笑了一下，道：“宋老哥你也是个明白人，应当知道那位乃是元丹境的大修士。到了这种境界的人物，不管如何都是不好应对的，所以一场大战下来损毁些许屋宅，也是应有之义。”

    宋掌柜的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默然片刻后，道：“沈掌柜，请恕我直言，咱们神仙会多年来一直坚持的都是生意为先，和气生财，虽然也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私下勾当，但那都是隐秘所为。似你这般在热闹大城中直接对一位元丹境高人动手，打得天昏地暗的举动，实在是有些……过分。”

    沈泰看了他一眼，平静地道：“如果我说当日我是为了自保，被迫才动的手，不知道宋老哥你信是不信？”

    宋掌柜苦笑了一下，道：“自保？可是你说的为了自保这场厮杀，最后胜的人却是你这边啊。”

    沈泰道：“事实便是如此，我已经对宋老哥你明说了，至于信不信便在你了。只不知今日宋老哥召我过来，可是有何见教么？”

    宋掌柜缓缓摇头，面上原本就有的皱纹看去似乎又深了几分，随后开口道：“见教是没有的，凭老夫这等本事，也没那个能力去指教阁下，更何况你身怀周老神仙印鉴，按规矩老夫也管不到你。只是宋某身为黒木城此地执掌，对这么大一件事不可能视而不见，必须是要回报总会，请诸位老神仙到时候定夺的，此事还请阁下莫怪。”

    沈泰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宋掌柜坦然回望，面色肃然却坚决。房间里的气氛似乎突然有些僵冷下来，包括站在沈泰背后的小齐也忽然抬起了头，冷冷向宋掌柜望去。

    目光锐利，如鹰隼觑人，如虎狼乍现，瞬间似有一股杀气隐隐涌现。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沈泰忽然笑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对宋掌柜拱了拱手，道：“此乃宋老哥分内之事，在下有何怪罪之仇，一切请你自行处置便是。既然此间无视，那在下告辞了。”

    说罢手一抬，便转身向外走去。随着他这一番开口说话，在他身后的小齐也重新低头收回了目光，很快也跟着沈泰走出门去。宋掌柜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这两个人走远，直到消失在视线中后，忽然间身子晃了一下，翻开手掌看了一眼，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后，然后将手掌放在身上衣衫处默默而用力地擦了几下。

    脚步声响起，一个人影从旁边侧门走到了宋掌柜的身旁，正是宋掌柜的心腹袁钮。只见他看了一眼门外，然后低声道：“掌柜，就这样让他走了好吗？”

    宋掌柜哼了一声，道：“那自然是不够好，最好的便是咱们将这一批人全都擒下，然后迅速回报总堂，请总会里上头那些位老神仙们决断，这才是最好的。”

    袁钮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但显然他也不是鲁莽之辈，并没有直接去问宋掌柜既然如此为何不去做这类的蠢问题，而是安静地站在一边皱起了眉头。

    过了片刻，他果然如愿得来了自己这位上司兼悉心栽培自己的老人的回答，只听宋掌柜叹了口气，道：“这些人连一个元丹境大修士都能打败，实力难以测度，咱们还是不要冒险了。而且看得出来，沈泰此人是周老神仙一系，在总堂里也并非朝中无人，一切都要慎重行事。”

    袁钮道：“是。”

    宋掌柜沉默了一会，又道：“除了向总会禀告的公\/文外，你今日便动身前去天鸿城，为我送一封私信交给总堂的屈老神仙。”

    袁钮身子微微一震，猛地抬头，但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片刻后又低下头来，轻声道：“是。”

    宋掌柜面上露出一丝略带苦涩的笑意，淡淡地道：“我总有种预感，此事或许并非咱们想的那么简单。突然莫名其妙地来了一群实力强大的人到了咱们地头上，然后闹出了这么大一件事，或许……或许也会牵涉到一些总堂里的纷争，咱们还是要慎重一些。”

    说罢，他缓缓抬头看了一眼屋外的天空，只见那天色略见阴霾，看起来忽然有些让人想起南方的那座著名的山脉。

    “这些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宋掌柜在心里喃喃地念叨着，心神有些无法安宁下来，似乎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就要发生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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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八章    心愿

    第三百三十八章心愿

    数日之前一场突如其来的绝大风波，在深夜时分袭击了黒木城，波及无数，造成了一番很是惨烈的后果。如今过去走到那一片屋宅附近，也仍然能看到一大片废墟残垣，特别是在那个战场的最中心处，也就是以前的陈家宅邸庭院中，更是如被狂风暴雨疯狂犁过了一遍一样，一片焦黑土壤龟裂，好多地方坑坑洼洼惨不忍睹。不过最恐怖的是在那一块地方约莫方圆五丈的区域内，所有靠近的生灵，不管是人是兽，哪怕是有些道行在身的普通散修，一旦踏入那片地方，一时三刻便要气短脸黑，随即毒发身死。

    没有人知道那片地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毒物，毒性竟然如此的猛烈，但在最初的几个倒霉鬼死掉之后，就再也无人胆敢过去尝试了，除了一些灵智未开的野狗野猫，不明就里地走到附近试图在废墟中寻找食物，然后很快就倒在了那片焦黑的土地上再也没有醒来。

    这么大的动静当然是震动全城，引来无数人的关注，只是如今这个年代，并不是昔年天妖王庭时有专门的朝廷衙门主管，人族赶走妖族之后，因为昔日人族六圣们的决定，多年来并没有一个统一的王朝与官府出现过。不过这当然不是说世俗人间就无人掌管了，事实上，这一部分权力其实是变相地集中到了各地的修真门派以及类似神仙会这样的商会手中，换句话说，天下林林种种的修真门派其实是取代了过往的朝廷衙门，而名动天下的四正名门，身为圣人苗裔和正道巨擘，便是当今天下实力最强势力也最大的权势者。

    岚州中当然也有许多修真门派，包括黒木城附近也不少，但是奇怪的是在这次罕见的、以往被所有修真门派约定俗成都禁止的举动，事后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修真门派出面发声。

    黒木城周边所有的修真门派，都令人诧异地保持了沉默，哪怕有无辜死难者在废墟中痛哭流涕，哭嚎哀告，也没有丝毫的回应。

    于是到了最后，一切终究只能沉默而冰冷地继续活着，远离那片剧毒的地方，挖出死去亲人的尸首，含泪下葬然后茫然地面对无家可归的命运。围观的人群或有同情或有惊诧，然而世事如雪，最多也不过一个转身而已。

    离开了神仙会数条街道之外，那片废墟令人碍眼地耸立在这座城池的中心地带，就像一块巨大的伤疤。一群人簇拥着一辆马车，从废墟边上走了过去。车厢里的沈泰在独处的时候，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倦意，特别是在他有些肥胖的两边脸颊上，更是慢慢涌出了两团异乎寻常的殷红之色。很快的，他开始咳嗽起来，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甚至带着几分扭曲，在咳嗽了几声后，他伸手去怀中掏出了一个朱红色的小葫芦，往手掌上倾斜抖了两下，便从葫芦口上滚出了一粒黑色的丹药。

    他默默地看了一眼这粒丹药，然后放在口中一仰头，吞了下去。

    车帘之外，响起了小齐略带紧张的声音，低声道：“掌柜的，您还好么？”

    沈泰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像是药力行开，他脸上异样的红色包括那点疲倦都消散而去，随后开口道：“没事了。”

    小齐沉默了下去，挺直的身躯却一直跟随在马车边上徘徊不去，过了好一会儿之后，忽然听到他开口道：“掌柜的，咱们回天鸿城去吧。”

    “不必了。”

    “可是……”

    “小齐，你后悔了吗？”车厢里，沈泰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小齐怔了一下，道：“什么？”

    “这些年来，我心中一直有些不安，一直在想着，当年让你们吃了那个东西，到底是不是做错了。你和兄弟们，心里可曾后悔过吗？”

    小齐还没开口说话，旁边忽然又传来了一个声音，音调有些怪异，但吐字清晰听得清清楚楚，却是那只羽毛鲜艳的怪鸟不知何时又飞了出来，落在车厢前的木板上，嘴里古怪地重复着，道：

    “后悔了吗？后悔了吗……”

    周围那些黑衣人的目光，瞬间都看了过来。没有人说话，只有那只鸟儿浑不在意地用鸟喙梳理着自己的羽毛，一副神态悠闲的模样。

    “不后悔！”突然一个平静的声音，却是从这个车厢的另一边传来，是一个看起来年轻却面容冷厉、似乎天生带着一股戾气的青年，在数日之前的那个深夜里，便是他以难以想象的忍耐与可怕的道行，一刀斩断了那位元丹境修士的脚掌。

    这样一个年轻人，仿佛是把桀骜两个字写在了脸上，但是当他站在那辆车厢边上时，神态中却是一片平和，平静地道：“没有掌柜你给我们的东西，咱们这些人早就死在那地方了，如今不过是提早透支的一点寿数而已，有什么好计较的。再说了，以往咱们一个个谁不知蝼蚁一般的渣滓，到得今日能有机会干掉一个元丹境，我觉得这辈子值了。”说着，他忽然笑了起来，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似有一道寒光折射出来。

    小齐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皱了皱眉头，随后也对车厢里道：

    “掌柜的，老七说的不错，咱们这些兄弟，对您都是死心塌地，对当年的事更无丝毫怨言。再说了，就算吃了那东西，最后不还是有一线生机么，只要咱们……”他耸了耸肩膀，笑了一下，道，“只要咱们能突破到元丹境，道行大成灵力入髓，自然便能重塑经络气脉，治愈暗伤，到时候便一切皆好了。”

    车厢里没有声音，沈泰似乎依然还保持着沉默，过了半晌，才听到他轻轻喟叹了一声，道：“元丹境啊，希望我能看到你们能有这等机缘成就吧……”

    小齐与老七对视了一眼，面色看起来都有些忧虑难看，迟疑了片刻后，小齐再次进言道：“掌柜的，此次虽然没找到公子，但以李老怪的举动言辞来看，应该并无大碍，许是已经离开这里了。咱们不如还是先回天鸿城，找到周老神仙，请他老人家再想想办法为您看看那病……”

    “回去自然是要回去的，不过这次既然过来了，有些事情，我还是要去做的，多年心愿，总不能真的带去棺材里罢。”说到这里，他似乎忽然笑了一下，带着几分自嘲之意，低声道，“其实有些事真不如自己所想的那么难啊，只要去做就是了。”

    “掌柜，您的意思是……”

    “咱们去阴州走一趟。”

    “阴州？哪里？”

    “西芦城。”

    周围沉默了一会，片刻之后，有人轻声答应了一声，随后车轮滚滚，这一批沉默而神秘的人，便向着黒木城南边城门行去。而远处的天空里，似那场风雨仍未远去，天际角落，依旧阴霾密布。

    (正在看书的同学，有没有过情人节的呢^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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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九章    死亡之路

    第三百三十九章死亡之路

    鸿蒙大陆上潮起潮落，人族芸芸众生里悲欢离合繁华喧嚣，似一幕在天穹之下上演的热闹大戏，此起彼伏仿佛永无休止。然而在这份繁华盛世的角落，另一个不为人知、被人们遗忘多年的世界里，还有另一场大戏正缓缓拉开了帷幕。

    飞虹界里，仍然是一片死寂的世界。

    被灭绝一切生机的阴煞之气笼罩了万年之久，这个界土早已变成了生灵的禁区，每一寸土地哪怕是再微弱再顽强的生灵也不能在这个界土中存活下来。龟裂的大地流淌的岩浆，像是这一片大地在咆哮着怒吼着，控诉着这里的一切。

    空气中干燥灼热并且带着浓烈的硫磺气息，吸一口似乎整个咽喉都被灼烧一样，大量从地底被掩埋了成千上万年带着剧毒的杂物毒气混在吹拂而过的热风里，让置身在这个界土里的每一个瞬间都变成了煎熬与痛苦。

    然而一万年来，这片死寂的大地上，终于还是第一次出现了行走的身影。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的身影。

    当明亮的天光从天际洒落下来，可以看到万年以来第一批出现在这个飞虹界里的身影，赫然是一群妖族。这群妖族明显都是同一个部族出身，所有人的外表都是虎头人身，人数也是不少，大约有千余人之多。

    这个数目在妖界之中，已经可以算是一个不小的部族了，而且在这群妖族队伍中，除了走在最前方和队伍外围的年轻强壮战士外，还有数量不菲的老弱妇孺，看起来竟然像是整个部族集体迁移一般。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虎系血脉的妖族部族，居然会踏进了万年来从未有人进入的飞虹界。

    而这样做的后果，也是显而易见的。虽然飞虹界中不再有那种瞬间致人死地的阴煞之气，但是依然苛烈的环境仍然令鸿蒙世界里其他诸多的凶蛮异界相形见绌，光是那带着毒性的空气便足以让大多数身体稍弱的妖族头晕眼花，有的甚至呕吐不止，在不知不觉中便将体力消耗殆尽。

    除此之外，飞虹界的土地同样也是危机四伏，充满了可怕的陷阱，几乎看不到一片完整平坦的道路不说，许多巨大的裂缝横亘在这片大地上，就像一个个充满恶意的狞笑巨口，肆意逼迫着这群弱小的妖族。而最恐怖的还不是这些可以看到的东西，这片大变过后不久仍然处于剧烈变动中的界土，到处都没有安定下来的迹象，有的时候走着走着，一片看着平静的土地便会突然间地动山摇然后喷发出冲天而起的巨大岩浆火柱，但有靠近者便是粉身碎骨。

    尽管如此，这一个在天地之威中看起来如此渺小脆弱的妖族部族，却仍然还是在艰难而痛苦地前进着，没有人知道他们将要去往何处。

    一路之上，已经开始不断地有人倒下，老弱病残，耗尽了生命最后的气息，倒毙在这个陌生而可怕的世界里。隐隐有哭泣声悄悄地在人群中响起，回首望着这条来时的路，在冷漠的风尘砂石中，每隔一段距离，都能看见倒地的尸骸。

    恰似那一条死亡之路。

    “轰！”又是一声巨大的轰鸣声，大地一阵剧烈的颤抖，所有人都站立不稳，惊慌失措地转头望去，数里之外的地方，一道可怕的岩浆火柱再度破土而出，直冲天际。

    从天空落下的黑灰，飘飘扬扬，如末日的景象洒满了这片土地，有些灼热的火星落在那些尸骸上，很快便燃烧起来。那群妖族所有人的脸上，都有一种深沉而绝望的哀伤，然而在不久之后，他们仍然还是转过头，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跋涉走去。

    就像是，在那个前方某一个未知的所在，有他们唯一的希望。

    为了那个希望，不顾一切不惜生死，也要到达那里！

    奔腾的火柱咆哮的熔岩，在这片可怕的界土中刻画下了一片惨烈，然而在来时道路的尽头，当风狂烈地吹过风沙掩埋了一切时，那座伫立在大地边缘的金色法阵，忽然又开始闪烁起来。

    苍莽的气息落在凡间，似桀骜不驯的宣言，似狂野求生的意志，轰然而鸣。

    金色而辉煌的光辉洒落下来，光华落尽后，一群人影，再度出现。

    带着野性的脚步，再一次踏上了这片令人绝望的可怕土地，然后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这群新的妖族，再次向前走去。

    走向未知的命运，走向那在远方渺茫的希望。

    ※※※

    虽然西芦城是沈石的故乡，那座天一楼也是他从小长大生活了十二年的家，但是直到最后，沈石终究还是没有靠近那个地方。

    楼宇依旧，热闹繁华，仿佛十几年间什么都没有改变过，沈石的心里也有几分莫名的感伤与唏嘘，但因为许雪影的缘故，他还是压下了心头这一丝情绪，悄然从这里走过。包括在这中间，他亲眼目睹了玄阴\/门内弟子有些异乎寻常地公开争吵，让人联想到这个修真大派中是否出现了什么问题。

    当那辆普通而平凡的马车安全地离开西芦城的时候，沈石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恍惚感觉，就像是过去那么多年，只在弹指之间，却仿佛又是沧桑变幻。

    那座熟悉的城池，在他身后渐渐远去，但是曾经的往事却突然从记忆深处一一浮起，涌进他的思绪脑海。狐狸安静地趴在他的身边，许雪影似乎也知道他的心情有些不好，所以也没有再来打扰他。

    沈石沉默地坐着，过了很久后，伸手去如意袋中摸索了好一会，然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件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注意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沙漏。

    他轻轻地拿着，在掌心揉搓了几下，心里想到了父亲，然后沉默着抬眼望向远方。

    细沙仍然在不停地流逝着，就像过去的时光一去不回。在得得的马蹄声和车轮转动间，他们一路南行，渐渐远去，将那座西芦城抛在身后。而在同一片属于阴州的土地，那条沈石曾经走过的古道上，有一个胖子掀开车帘，向南望去。

    那里有一片阴霾的天空，正越来越近。

    天地世间，风云变幻，似乎一切都在慢慢急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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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章    若有所失

    第三百四十章若有所失

    从阴州的西芦城要前往鸿蒙主界南方的海州流云城，最近最快的路径是北上进入岚州，然后到黒木城坐传送法阵一路传送过去，当年沈石小时候仓惶离开阴州时，走的便是这条路。

    至于阴州本土的传送法阵，并不在西芦城内，而是在更南方的卧牛城中，从这个地方要回海州流云城，要比从黒木城走远很多，在绕了一个大圈子后才能到达流云城，时间上也要多花数日。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沈石与许雪影还是决定走了这条路径，而事实似乎也证明了他们这个决定的明智，一路之上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就这样平平安安地抵达了卧牛城，然后在缴纳了几个灵晶后，他们进入了传送法阵，踏上了归途。

    接下来的日子便轻松了许多，许雪影的身体和心情显而易见地都好了起来，与此同时这一路上不管是她还是沈石，其实也都是路过不少这之前从未到过的陌生州土，看到了很多从未见过的风土人情。沈石倒也罢了，向来游历天下见多识广，倒是许雪影大开眼界，一路上惊奇张望，有一种霍然得见人间博大的感觉。

    往昔的她，似一只笼中鸟儿，为人珍惜疼爱不忍去见那风风雨雨，于是便在那温暖的屋檐下快活长大。虽不是只看到那四面高墙里的天空，却也真的并没有走出流云城几次。而在她一生中走的最远的一次行程，便是在几个忠心耿耿的许家人护卫下前去天鸿城了。

    繁华背后，另有阴影；富足之下，还有穷窘。人生百态，其实在浮光掠影间也不能真正看透，只是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知道这芸芸众生千姿百态各有不同的，便已足够。未来的悲欢离合，也要自己经历过才更深刻。

    一路风尘，见了多少水光山色，人间万象。与他同行的日子，看日升日落，笑红尘惆怅，春风温柔又寂寥，吹乱发梢撩动了心绪，眼波如水笑意盈盈，都轻轻记在心头。

    万里河山转瞬而过，这一段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海州，流云城。

    到家了。

    ※※※

    走出传送法阵的那一刻，熟悉的热闹喧哗声迎面而来，这一城熟悉的风景映入眼帘，无论是沈石还是许雪影，都有一种奇异的回家感觉。只不过相比起许雪影的激动欢喜，沈石的神情会更复杂一些。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一路漫漫都这样走过来了，沈石当然不可能就此离开许雪影，总归还是要将她护送到许家老宅，将这个吃了大苦头的少女交到她的亲人手中，这才算是做完了一件功德。

    只是当他带着许雪影行走在这座城池的街道上，往许家走去的时候，看着那周围熟悉的景物，心中却是涌起了一阵有些怪异的心情。在当初他留书出门之后，其实心中是决定至少是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再回流云城甚至海州这里了，这段时间的长度，他没有认真想过，但起码也得有个几年吧。

    谁知道世事弄人，这才没多久，自己居然又走在了这流云城的大街上。

    沈石甚至忽然有些心虚起来，如果在这街头突然遇见自己那些旧日好友，又或是当年宗派同门，那该怎么办？更有甚者，万一……万一是自己最是敬重的师父突然出现在面前，那又该如何？

    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叹息了一下，眼前浮现出蒲老头的样子，心想师父那边，后来也不知是如何处置自己留下的那些龙族血肉的，想必他老人家看到那几个如意袋的时候，一定也会大吃一惊吧。不过总算是让他知道，当初在问天秘境里面的时候，自己并没有给他丢脸，那些所谓的机缘，自己也是有的。

    不知为什么，想到这些的时候，沈石的心情忽然也好了不少，原有的一些忐忑也随之消散。走在他身前的许雪影或许是因为马上就要到家见到离别多日的亲人心思满怀脸色激动，没有注意到沈石神情的变化，反而是一直跟在沈石身边的那只狐狸，抬头向他看了一眼。

    “呦呦……”它轻声叫唤了一下。

    沈石笑了起来，俯下身子摸了摸它的脑袋，狐狸柔软的毛发触碰着他的掌心，光滑\/顺软十分舒服。然后当他向前望去的时候，便看到那一座古老而庞大的宅院出现在视线里，许雪影的眼睛中忽然有一丝雾气，然后迈步向那间屋子跑了过去。

    沈石在她的身后，停下了脚步，微笑着看着那个少女，如离家的飞燕看到旧巢，浪迹了天涯回到原点，一路奔跑。有风吹拂而来，几片落叶轻轻飘起，安静的街道上似乎已经有人注意到这里，那座大宅门前，面无表情地守卫转过头来。

    阳光从天空洒落，照在街头行人的身上，有淡淡的暖意。

    少女的衣襟在风中飘舞着，她咬着牙却有笑意，迎着阳光大步前行飞奔着，从阴影中走出，直入那灿烂的阳光里。

    一阵轻细的骚动，如涟漪在街道上传荡开去，老宅门前的守卫瞪大了眼睛，半张着嘴巴，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片刻之后，那少女清脆的声音激动的容颜越来越近的时候，一切陡然如爆裂开一样，瞬间轰鸣。

    “小姐！”

    “小姐回来了！”

    “是雪影小姐！”

    “雪影小姐回来了……”

    惊喜万状乃至不可思议的呼喊声，瞬间响彻街道和这间古老的宅子，在最初的时候迎来的是一片凝滞的沉默，但是很快的，就像是一颗巨石砸进了死气沉沉的水潭，瞬间激起了巨浪。

    整个昏暗的宅邸像是瞬间复活过来，刹那间无数的人从宅子里的每个角落涌出，在人群的最前面，正是许家两位当家人许腾和许兴，而紧随其后的，还有一脸难以置信的许老夫人。在更后面的地方，隐约还能看到一片慌乱中，有好些人手忙脚乱地抬着一辆小轿往这里跑来，那是伤心过度已经无法行路的许二太太。

    人潮轰然涌出，冲向那门口，然后所有人便看到了那站在门前，泪流满面紧咬嘴唇、面色激动的少女。

    “小影……”许兴一声大叫，眼泪瞬间流了出来，而在他身旁，人影闪过，正是许老夫人瞬间走上前来，老泪纵横张开手臂，颤声叫道：“乖孙女，乖孙女啊……”

    许雪影一把扑到许老夫人的怀里，千言万语仿佛都涌上心头，那些可怕的日日夜夜，那些生死之间的血肉恐怖轰然而来，又随即消散，到了最后，她只是无声流泪，然后紧咬着牙，慢慢在泪光中露出了欢喜的微笑。

    “苦了你了，苦了你了。”许老夫人不停地抚摸着许雪影的秀发，紧紧搂着她的身子，待心绪稍定后，连忙问道，“小影，你是怎么回来的？”

    许雪影忽然如梦中惊醒，猛地回头，向那门外看去，蓦地却只见那长街漫漫，几许人影走动围观，只有那一个带着雪白狐狸的身影，却是不知何时悄然不见，渺无踪迹了。

    她站在那里，在那一刻间忽然痴了一般，若有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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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    牵绊

    第三百四十一章牵绊

    离开了许家，重新走在人流稠密热闹繁华的流云城街道上，看着道路两旁商铺林立，往来修士进进出出的情景，沈石有种终于卸下了心头一块大石的轻松感。没有留在许家，自然是怕麻烦的意思更多一些，而且许家与凌霄宗宗门里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自己将许雪影送回来，这消息只怕当日就会传回到金虹山上。

    不论是为什么，沈石心里都没有做好现在就和凌霄宗同门相见的准备，尽管这么多年来，在他心中凌霄宗已经是他最重要的“家”了。

    既然不愿与昔日亲朋好友见面，那么眼下迅速离开流云城自然便是最好的选择，不过当他看着这街上人来人往的一幕，又忍不住有几分感慨。这座城池里熟悉的景象，是他过去十年间无数次在这里和金虹山上往返所刻印在脑海里的，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很轻松地面对那个选择，但现在却发现似乎对过去的宗门仍然还有一丝割舍不下的眷念。

    不知道师父、师姐、还有那几个朋友还好么？

    带着狐狸信步走去，不知不觉便又来到了流云城中最热闹的那条大街上，神仙会的牌匾仍然醒目，而哪怕前方人潮涌动看不真切，沈石也知道沿着这条路走，应该就能找到南宝坊那个散修们很喜欢淘宝闲逛的地方了。

    然后他忽然怔了一下，随即微微苦笑，心想其实自己此刻，不也已经是一个散修了么？

    走过神仙会分店的门前约莫一丈多远后，沈石忽然又转了回来，凝视着这声名显赫的门庭看了一会后，然后走了进去。

    一盏茶时间后，他已经站在后堂那间阔大的书房里，与神仙会流云城分店的掌柜顾灵云相对而立。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包括那只狐狸沈石也暂时留在了门外，过了一会，门外有人敲门进来，奉上清香热茶，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顾灵云伸手示意沈石用茶，自己则是回到那张大书桌后坐下，然后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过了片刻后，微笑着道：

    “我倒是没想到，你居然会突然来找我。”

    沈石笑了一下，道：“看来顾姨对我的事，应该是已经知道了罢？”

    顾灵云抿了抿嘴，道：“你那可不是小事，在你走后，金虹山上很是闹腾了一阵，听说你师父勃然大怒之余，大闹了一场，谁也不能视而不见啊。”

    沈石忽然沉默了下去，过了一会轻声道：“都是我这个做弟子的错。”

    顾灵云摆摆手，道：“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了，反正我对金虹山上那些人也没什么好感。对了，你这次过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沈石抬眼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后，道：“我是过来想向顾姨你问一下，不知你是否能告知家父如今的行踪？”

    顾灵云眉头一挑，看着沈石却没有马上说话，而沈石也是在说完这句话后，静静地看着顾灵云。令人对视了一会，书房里显得格外的安静。

    稍后，顾灵云明眸之中有光华流转闪过，道：“我记得在这件事上，当初我跟你说得很清楚的，别的且不说，至少去凌霄宗书海里帮我寻找黄明的消息，你直到现在还没给我回信呢。”

    沈石怔了一下，脸色忽然变得有些精彩，只是当他想到那个被困在妖族地宫中漫长岁月身着黄衣的男子时，尽管眼中有几分挣扎，但最后他还是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道：“对不住，顾姨，这件事我没做好。”

    顾灵云倒是不疑有他，微笑了一下，道：“我是个做生意的小女子，想必在这上面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沈石点点头，道：“是，我十多年前就知道了。”顿了一下后，他抬头望向顾灵云，面露诚恳之色，道，“顾姨，如今我的情况你也知道的，不方便再上金虹山，但我与老父离散多年，十分想再见他老人家一面。能否请你另外再吩咐一件事，我一定竭力为你完成，以换得我父亲的下落消息。”

    顾灵云葱白的玉指轻轻在书桌桌面上敲了几下，脸上掠过了一丝犹豫迟疑之色，同时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也是有些复杂。

    若是情况还是十年前那般模样，她自然是毫无顾忌地拿捏这父子二人，但如今沈泰的情形却是大有不同，从当年的丧家之犬变成了如今神仙会里的掌柜身份，甚至于在地位上已经隐隐不弱于自己。

    同属于神仙会中周老神仙这一派，顾灵云当然有办法知道，自己最大的那位靠山老神仙，对那个该死的矮胖子异常看重。有实力的人，自然便有威慑之力。

    沉吟良久后，顾灵云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随即转过身子正色对沈石道：“石头，说起来你我也算是多年相识，在此事上我不该再瞒你，但顾姨我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这样做事的，希望你能明白。”

    沈石也站了起来，拱手道：“不敢有怪罪之意，只求顾姨你重新示下一件事，让我父子二人可有重见之日。”

    顾灵云凝视他半晌，随即点了点头，道：“既然你都如此说了，那便这样，当初黄明之事我们揭过不提，另有一事你帮我一个忙。”

    “顾姨请说。”

    顾灵云道：“桫椤界中有一处名叫‘雨墟’之地，传说其中有三千年方才成熟盛开一次的奇物‘驻颜花’，若有可能，你帮我至少找到一片花瓣回来。”

    沈石眉头一皱，思索片刻后，抬头道：“是那个终年湿热多雨，遍布蛮荒雨林的二层界土？”

    “不错，你去天鸿城从阵岛走，那里就有一处上古传送法阵可以直通桫椤界。”

    “驻颜花又是什么？”

    顾灵云面上露出一丝微笑，道：“那是我们女人家最喜欢的东西，传说是能永葆青春的奇珍灵物，能化丑为美，洗涤肉身，得到无暇之躯。”

    沈石默然片刻，道：“此花如此珍贵，只怕……”

    “这消息还没传开，是我偶然知晓的，传出消息的人在说完之后就断了气，应该是还没有多少人知道。不过桫椤界广大雨林中，盛产诸多高阶灵材，又有众多大小妖兽密布其间，想来也是不容易的。”

    沈石若有所思，沉吟了好一会，忽然道：“我怎么总觉得这桫椤界有些与众不同，以前似乎哪里听到过，但现在一时又想不起来了。”

    顾灵云微微一笑，道：“这忘了么，通往飞虹界那片阴煞死地的上古传送法阵，不就是在桫椤界中么？”

    沈石恍然大悟，点头笑道：“我说呢，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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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    守株待石

    第三百四十二章守株待石

    “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顾姨一下。”

    “你说。”

    “驻颜花果真如此神奇的话，您为何不在得到消息之后立刻就前去桫椤界寻找，而是直到今日才托我帮忙？”

    “因为我自己也不能完全肯定，这消息到底是不是完全正确的。”顾灵云淡淡地道，“当日那人说出此事的时候，已经是垂死之际，而且看起来他的情况十分古怪，整个人都是恍恍惚惚，对外界旁人毫无知觉，只有口中不停说着一些杂乱无章的话语，好似梦呓一般。驻颜花只是他在一堆碎语中偶尔蹦出来的一句。”

    沈石立刻皱起了眉头，低声道：“这样啊……”

    顾灵云叹了口气，道：“确实如此，所以我虽然对这种奇物向往多年，但在确切知晓下落之前，也不能轻举妄动。否则的话，在会中总堂那里我便交待不过去，等着我的便是一个擅动的罪名，我可担不起。”

    沈石想了一会，道：“顾姨，恕我直言，此事我自然是可以帮你去做的，但是既然眼下谁也不知道那雨墟中到底有没有驻颜花这种东西，我只怕也未必能帮你取回你要的东西了。”

    顾灵云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样罢，我也不强求你。你替我去桫椤界一趟，找到位于蛮荒雨林深处的雨墟，确认一下其中到底有没有驻颜花然后回来告诉我。”说着，她从怀中拿出一张写有不少自己的纸递给沈石，又道，

    “这是当日那个进入雨墟的探子自己记下的一些情况，回头你看一下，也算是心中有底。至于刚才说的那件事，你只要进入雨墟为我确认一次，无论到底有无驻颜花，我都算你帮了我一次，回来就将你父亲沈泰的下落告诉你。当然了，如果你真的能够为我取得驻颜花的话，那么我不但另有重谢，还一定立刻便安排你父子团圆再叙天伦，你看如何？”

    沈石看了一眼顾灵云手中的那张信纸，沉默了片刻后接了过来，点头道：“好。”

    顾灵云微笑起来，笑颜如花，似乎十分的喜悦，道：“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沈石转身向门外走去，不过就在他即将跨出门口的时候，忽然身子顿了一下，然后转身看了顾灵云一眼，道：“顾姨，为什么你的那个探子，会独自进入雨墟那个凶险且偏僻的雨林深处？”

    顾灵云面色不变，脸上带着一丝微笑，道：“我也不知道啊，或许是他自己从哪儿得到了什么消息，便想着过去发一笔意外之财也说不定。”

    “那他出来之后，你说他神智不清了，如何又能在雨林深处找到他？”

    “因为我们是神仙会啊，天底下包括桫椤界，都有我们的人。”

    顾灵云笑着道，仿佛说的理所当然和理直气壮，沈石沉默了下来，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无语和不太满意，不过过了一会，他还是又问道：“对了，刚才你说驻颜花此物乃是天下奇珍，除了能使女子长葆青春容颜之外，还有洗髓涤躯的奇效？”

    “正是，不然怎称得上是稀世珍宝？”

    沈石像是想到了什么，轻轻点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

    一身雪白的狐狸迎了上来，十分亲热地蹭了蹭沈石的小腿，这些日子以来，狐狸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和沈石一起浪迹天涯，对沈石也格外的亲近。沈石拍了拍狐狸的脑袋，脑海中忽然想起了小黑，一时心中有些感叹，却不知那只小黑猪如此在寒冷的极北雪原上过得怎样，有没有机会真的前往那个传说中的龙界。

    只是仔细想想之后，沈石其实心里也是有一些怪异的感觉，阴差阳错的，那只看起来又蠢又懒又贪吃的小黑猪，如今居然摇身一变要成为鸿蒙诸界血脉最高贵的龙族一员了么？

    带着狐狸下了楼，除了神仙会，沈石信步走去的同时，拿出了顾灵云所赠的那张白纸展开看了一遍。白纸黑字，工整清秀，看起来似乎是个女子笔迹，不过是不是顾灵云亲自手书就不晓得了。

    沈石从头到尾看了下来，神色一直十分平静，末了看完后对折纸张，放到了自己的如意袋里，眼中则是露出几分思索之色。

    虽然在神仙会书房中，两个人聊得还算和洽，但是在沈石看来，显然顾灵云在言语中仍有未尽之处，那个桫椤界的神秘雨墟，包括那个从未听说过的驻颜花，似乎都还披着一层模糊而神秘的面纱，甚至包括她口中那个探子的死亡，也让人感觉有些诡异。

    不过沈石并没有后悔的意思，如今的他在离开凌霄宗后，不知为何，突然格外的思念父亲沈泰，或许是因为那个人已经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罢。为了能够见到他，这点险还是值得去冒的，更何况顾灵云自己也说并不强求他一定要取得驻颜花，大不了脸皮厚一点，稍微进去确认一番就退出来好了。

    只不过那个驻颜花，听起来似乎确实是一件很珍奇的宝物啊，只要能够取得，怕是世间所有的女子，没有一个能够抵挡这个礼物的诱惑吧。

    所以哪怕地位高如顾灵云，也会为了这宝物而绞尽脑汁不肯放弃。

    走过长街，沈石慢慢地走向流云城中的传送法阵，远远地望见那金色的光辉时候，他忽然又想到了顾灵云之前所说的另一件事。

    原来通往飞虹界、确切地说，是通往妖界的唯一通道，就是在桫椤界中啊……那三年的记忆，慢慢地在他心头浮现起来，不过到了最后，那些强大而凶悍的妖族面孔都一一消散，只留下了一捧孤坟还遗留在归元界中。

    他的脸色有些黯然，然后在心里想着，也许是该去天鸿城买些好酒，找个机会去看看老白猴和石猪了。

    人群的喧嚣就在身边，心思却仿佛已经飞去了很远很远，只是当沈石渐渐走进那个传送法阵的时候，忽然目光一凝，却是愕然停下了脚步。

    远处街头，传送法阵之外，就在大街上的入口处上，有一个面带焦急之色的美丽少女，正站在那里，不停地向人群翘首张望着，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人。

    然后，就像是冥冥中忽然有所感应一般，她忽然没有征兆地突然怔了一下，蓦地转头望来，便一眼之间，已看到了站在街道另一边的沈石。

    阳光之下，目光相对，熙熙攘攘之声，突然间似乎便已远去，天地人间就这样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双手抚心，面上忧愁之色忽然尽散，就那样站在街头，露出温柔而欢喜的笑意，轻轻叫了一声，道：

    “沈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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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    轻许言诺

    第三百四十三章轻许言诺

    喧闹声如夏日的秋千，晃出去转眼又荡回来，片刻的凝视惊讶与恍惚后，一切又都恢复了正常，随即沈石便看到在传送法阵的入口街头，除了站在那儿的许雪影外，许腾和许兴二人也站立在她的不远处，此刻也是转眼向他这里看来。

    沈石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走了过去。

    许雪影第一个迎了上来，面上带着几分欣喜，只是片刻后眼光里又有一丝怨意，低声道：“沈大哥，你为什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就要这样走了？”

    沈石笑了笑，心想就是怕看到这样的情景啊，不过这个时候人都到了，自然也没什么好躲的，先是向许雪影微笑了一下，然后对着紧跟在许雪影身后大步走过来的许腾许兴二人拱手见礼，道：“沈石拜见二位……”

    话未说完，许兴已然跨到他的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嘴唇蠕动半晌，面色激动，好一会儿后才开口道：“沈兄弟，真是多谢你了！”

    沈石还未来得及谦让，旁边的许腾也已走到跟前，比起许兴的激动，这位许家如今的家主看起来便镇定多了，但是望向沈师的目光里，同样也是带着感激之意，拱手道：“沈公子，此番事情经过，我们都已从小影口中知晓了，不想这世间竟有如此凶恶污烂之人，幸得沈公子你仗义相救，我许家上下真是感激不尽。”

    说罢一拱手，看起来便要正色行礼，沈石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步拦住，同时看了看周围热闹的人群，许家三人也是会意，几个人便走到了街旁一个僻静处说话。

    待看着周围附近无人，沈石才苦笑道：“许家主，我与你们也是素日相识，偶见小影出事，出手相救本事分内之事，何必如此？”

    许腾却是摇了摇头，道：“话不是这么说，从来都是言轻行难，沈公子高义，跋涉万里不辞辛苦，不惧歹人凶恶，更有甚者在得知其间可能有元丹修士参与之后，公子仍是冒险救出小影并万里护送回家。此番大恩，我许家感同身受，实不能视若无睹。”

    说着，他顿了一下，随即又正色道：“家母平日最看重的便是我许家家风，对公子同样也是感激万分。只是她老人家年事已高，确实不宜在此喧闹之地久留等候，否则的话，定当亲自前来拜谢公子。”

    沈石连连摇头，苦笑道：“不敢当，不敢当了，许家主，说实话，我便是怕你们太过这般客气，所以才想着先走的。”

    许雪影从一开始就看着沈石没有说话，此刻却忽然道：“沈大哥，你是不是怕这件事被凌霄宗的人知道了？”

    沈石滞了一下，一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之前在许家门口不告而别，除了不想打扰许家人外，当然也有顾虑凌霄宗那边的感受。许雪影见他没说话，又低声道：“你放心吧，我祖母大人已经吩咐下去了，此事暂且瞒上半日，然后再回报宗门。”

    沈石一怔，随即松了一口气，对那位许老夫人心中又多了几分佩服敬意，由衷地道：“多谢许老夫人了。”

    这时许兴在一旁则是拉着沈石，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话，大意都是请沈石不要见外，如此大恩，许家定当厚报，眼下左右无事，不如先回许家住上几天再说，至于宗门那边，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云云。

    沈石自然是不能答应，只得笑着但坚决地推辞了，许兴无奈，便又从身上拿出了一只如意袋来，郑重其事地递给沈石，同时口中表示这是许家的一点心意，顺口随意说了一点东西，结果无一不是珍贵灵材，流云城豪富世家，这一出手，果然非同凡响。

    沈石吓了一跳，再一次坚决辞谢了，在这过程里，许雪影并没有开口劝沈石收下这份厚礼，反而一直保持着沉默，只是当她看着沈石坚持不要这些珍稀灵材后，不知为何，她眼中反而多了一丝喜悦之色，目光如水，就那样轻轻柔柔地看着沈石。

    另一边许腾看着沈石不收，便上前一步，道：“沈公子，如今你与我许家已然是过命的交情，其他多余的话我就不多说了，这些小东西你若坚持不收，那也罢了。公子高义，我许家感激不尽，日后若有驱驰之处，沈公子尽管开口，许家必定全力以赴，断无二话。”

    这最后一句话，许腾说得是斩钉截铁一般，沈石也是有些动容，随后轻轻点头，道：“在下知道了。”

    接着，众人又聊了一阵，许腾许兴虽然还是十分想感谢一下沈石，但沈石再次表示去意已定，两人也只得遗憾告辞，同时千叮万嘱，让沈石下次过来流云城的时候，一定要去许家作客，沈石也是满口答应下来。

    在那两位长辈走开之后，许雪影却是站在原地没动，凝视了沈石片刻后，眼中光华忽然闪了一下，却是身子微微前倾，靠近了沈石，然后低声道：“沈大哥。”

    沈石道：“怎么了？”

    “有一件事，你要再帮我一次好么？”

    “嗯？”

    “家里人问我事情经过的时候，我只说是你救我出来的，在此之前我被那些贼人所害，身受重伤。”

    沈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了这个美丽的少女一眼，却只见许雪影目光盈盈清澈，就那般凝视着自己，眼中似有几分恳求之意。

    沈石心中念头转动，过了片刻后，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事情就是这样子的。”

    许雪影嫣然一笑，脸上的神情似乎忽然轻松了许多，随后看着沈石，眼中渐渐又浮起几分不舍之意，低声道：“沈大哥，为什么你一定要走呢？留在我们家……就算不能长久，至少也住上几天啊？”

    沈石道：“我还有些事要去做的。”

    许雪影微微低头，道：“那我以后，是不是很难见到你了？”

    沈石笑了一下，道：“以后我有机会了，自然会回来看你的啊。”

    许雪影抬眼望他，忽然道：“我娘亲虽然没什么见识，但是在我小时候就偷偷告诉过我一件事啊。”

    “啊，什么？”

    “她说，男人常常轻许言诺，到了最后却多半只记得最重要的一两个，其他的便都不放在心上，不知不觉就忘掉了的。”

    “这……”沈石一时哑然。

    “那你会不会忘了今天说过的话啊？”

    沈石刚想回答，便只听路口那边一声呼喊，却是许腾许兴发现许雪影没有跟上来，回头招呼了一声。许雪影大声答应了一下，然后看了沈石一眼，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着头，快步去了。

    沈石看着那个少女的背影，看着许家一行人在对他举手辞别后渐渐走远，消失在人海之中。他心里忽然觉得一阵茫然，感觉有些事情似乎哪里不对了。

    在原地想了一会，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来，深吸了一口气，振作精神，打不走进了那一处传送法阵。

    流云城上方的天空，蔚蓝广阔，似乎正是新的晴朗一天，由此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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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    点破

    第三百四十四章点破

    金虹山上，观海台前。

    阳光从蔚蓝的天空洒落下来，照在挺拔耸立气势宏伟的七根鸿钧巨柱上，折射出令人炫目的光彩，昭示着凌霄宗这个万年大派的底蕴地位。巨柱之下，有不少凌霄宗弟子来来往往，出入于诸多殿宇，看起来与平日并没有什么两样。

    人群之中，孙友脚步匆匆地走来，面色略显凝重，眉头也是微微皱起，正准备向山下走去。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侧前方一根鸿钧柱后转出来一个熟悉的人影，却是甘泽，看他的样子似乎是正好路过这里，见到孙友便露出笑容，叫了他一声。

    谁知孙友似乎有些心思的样子，竟然没察觉到甘泽的这一声招呼，兀自目光直视前方匆匆走着，甘泽怔了一下，停下脚步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之色。

    孙友很快走远了，看他走去的方向是往观海台前方下山的石阶走去，只不知是准备回到自己的洞府，还是要去山下码头离开金虹山。甘泽望着他的背影，站在原地沉吟片刻后，转过身子快步走向观海台后方深处，很快就没入了人群不见。

    只是在半个时辰之后，甘泽忽然又再度出现在观海台的鸿钧柱下，看过去他的脸色有些复杂，不过在往下山的那条路上看了一眼后，他还是转身向灵药殿那边走去。

    与平常一样，灵药殿是金虹山上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凌霄宗炼丹之能名动天下，所产出的灵丹仙药向来被鸿蒙修真界中众多修士所看重喜爱，自家人这里当然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甘泽甫一进门，顿时便有好些道目光看了过来，而且其中有不少都是年轻美貌的丹堂女弟子，目光格外的热切。

    如今的甘泽在凌霄宗宗门里也算是风头最劲的年轻弟子之一了，相貌俊朗，天分过人，特别是此次在最重要的问天秘境中历练后，更是脱颖而出，得到了绝大机缘，与钟青竹、孙友三人共同晋阶神意境，为凌霄宗宗门上下所有人所看好。最后还有一条颇为微妙的，便是他的姓氏与出身，试想一下，昔年创派祖师甘家传承至今唯一的苗裔血脉，天分才华又如此出众过人，甚至有望争夺宗门大位。若是万一成功了，岂非是足以流芳百世的美谈？

    这样出色的年轻公子，又哪能不为人所倾慕？

    甘泽对此倒是十分从容，面对看过来的诸多眼神，他也是微笑起来，一一颔首示意，温雅如玉，风姿不凡，仿佛在刹那间便是这偌大灵药殿中最耀眼的存在，甚至有好几个少女的脸颊都微微红了。

    不过甘泽来到这里，当然不是为了闲逛打招呼的，他目光往这灵药殿中一扫，便向丹堂柜台边缘一处僻静的地方走了过去，一路上还有不少少女目光牵挂在他身上，甘泽却是不再理会了，一直走到了那个靠墙的角落里。

    一个面容略有憔悴之色但望去依然美丽的年轻女子正安静地站在柜台里头，从甘泽进来的那一刻起她似乎是唯一没有看他的人。

    甘泽轻轻在柜台桌面上敲了一下，那女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正是钟青露。

    两个人的目光对视一眼，说不上有什么特别亲近的意思，但也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毕竟不久之前也曾一路北上极北雪原，经历了不少事情。钟青露轻轻点了点头，道：

    “是你啊，有事么？”

    甘泽看着眼前这个安静的女子，脑海中想到了这一段日子以来有关于她的传闻，听说前些时候她很是消沉难过，直到今日出现在这里，想必是刚刚熬过来罢。他的嘴角微微抿了抿，眼底深处的目光略显复杂，不过很快的，他还是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道：

    “孙友下山了。”

    “哦。”钟青露随口应了一声，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随后看了一眼甘泽，道，“他下山做什么，和我没什么关系罢，为何你特意跑来告诉我？”

    甘泽笑了一下，看去英俊而爽朗，望着钟青露的目光也是十分温和，平静地道：“钟师妹，咱们算是打小一起从青鱼岛上出来的，这么多年相识下来，特别经过前些日子特别是一起北上镇龙殿后，我心里也当你是朋友了。”

    钟青露略感诧异，道：“这是当然了，我对干师兄你平日也是十分敬重，不过……”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看了一下周围，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道，“不过你这样特意跑来跟我说话，待会我丹堂这边的许多师姐妹们可要埋怨我了呀。”

    甘泽莞尔一笑，摇头道：“咦，还会开玩笑了，看来你心情也是好起来了啊？”

    钟青露被他逗得笑了一下，随即摇摇头，神色又平静下来，轻声道：“甘师兄，你还没说到底什么事呢？”

    “孙友刚才下山了。”

    钟青露有些无奈地笑了，道：“这句话你刚才说过了啊……”

    “他应该是去见沈石。”

    钟青露的身子忽地一震，猛地抬起头来，面上露出惊愕之色，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甘泽。甘泽耸了耸肩，道：“你知道的，我本姓甘，虽然如今甘家血脉凋零，不过在宗门里到底也还是有不少人会看在我家老祖宗的份上，多少给点面子，有些忙会稍微帮一下，有些口风消息之类的，我大概也会比较容易知道些。”

    钟青露的呼吸略显急促，贝齿轻咬嘴唇，甚至脸色看去也有些微微发白，似乎此刻的心情正是有些激动。过了片刻，只听她轻声道：

    “石头他、他回来了？”

    “应该不是，听说是到了流云城里的许家走了一趟。”

    “他到底为什么……”钟青露闭上了眼睛，没有再说下去，过了一会等她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神色虽然还是有些激动，但看起来已经平静了不少，同时似乎她也想到了另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抬眼看向甘泽，然后慢慢皱起了她好看的秀眉。

    “甘师兄？”

    “嗯？”

    “你能告诉我这件事，我真的很感激，可是……为何你单单只过来对我说？”

    甘泽笑了起来，目光温和，道：“因为我知道啊，在北去雪原的路上，我就看出来，你很喜欢沈石了……”

    钟青露的脸颊微微一红，面上掠过一层羞意，但并没有出言反驳的意思，只是在这个时候，却不想甘泽的话似乎还没有结束，又继续微笑着说完了后面半句：

    “另外我还看到，孙友似乎有点喜欢你呢。”

    钟青露面上的笑容忽地一僵，愕然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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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    和睦

    第三百四十五章和睦

    流云城，许家老宅。

    因为许雪影的突然归来，原本沉闷肃杀的许家就像是一颗石头砸进了死气沉沉的水潭，陡然溅起了一片欢快的水花。几乎是在转眼之间，人们脸上的谨小慎微都不翼而飞，不再害怕行差踏错一不小心就要倒霉，许家上下从许老夫人到许腾许兴再到各嫡脉旁支的亲戚，一个个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感觉。当然了，至于是不是每个人心底都是这般喜庆，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不过总的来说，这段日子以来笼罩在许家大宅上空的压抑气氛，如今已是一扫而空，随着家中最重要的那几位脸上重新露出了笑意，整个许家也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气息。从这一点上来说，似乎也让更多的人看懂了什么，对那位历险归来的雪影小姐，每一个下人如今都是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怠慢，如同当做公主一般供了起来。

    许雪影的娘亲在知道这个消息以后，当时就呆了，随即狂喜，再见到许雪影后抱着她嚎啕大哭，心神极度激荡中险些又出了事，将许雪影吓得够呛。不过随后在许家请来那位精通医术的神仙会巫大师看过之后，吃了一些安神的丹药，这才逐渐安静睡下了。

    当孙友走进这座自己十分熟悉的宅院时，感受到的便是这种突然间迥然不同的气氛。在仆人的带领下，他一路快步走到许家客厅，一旁早有人通报进去，在听到他的脚步声后，厅堂里的几个人都是回头向他这里看来，脸上也都是带着几分笑意。

    在大厅中坐着四个人，正是许家如今最重要的四个人物，许老夫人、许腾、许兴以及大难不死意外回归的许雪影。

    孙友大步走了过来，先是匆匆向许老夫人行了一礼，随即目光便落到许雪影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长舒了一口气，笑道：“小影，果然是你安然归来，太好了。”

    说罢，他回头对坐在旁边的两位舅舅笑道：“我在金虹山上一听到你们传上来的这个消息，当时真是大吃一惊，半刻也没耽搁就赶过来了。”

    许腾微笑道：“小友你有心了，这次真是老天保佑，幸得小影安然无事，真是我许家之福。”

    旁边的许雪影撇了撇嘴，却是开口道：“大伯，若是老天真的保佑我，就不会让贼人掳走我了罢？要我说呢，这次我没事，不靠老天爷，全靠我那位沈大哥。”

    紧靠在许雪影身边坐着的许兴听了哈哈大笑，神态慈和，看着女儿真是一脸宠溺之色。反而是另一头的许腾和许老夫人此刻虽然也都是面带欢喜笑意，但在此刻却是不经意间对视了一眼，在欣喜之下不易察觉地微微皱了皱眉。

    孙友站在一旁，听到此处目光微闪，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随即带了几分惊讶，道：“对啊，石头呢，不是说是他救了小影并将她送回来的吗，此刻却是在哪里？”

    许雪影微微咬了一下嘴唇，低头不语，旁边的许老夫人道：“不错，确实是沈公子救了小影。”说着便将沈石救出许雪影一事从头到尾粗略说了一遍，显然是许雪影到家之后已经与几位大人都说过了，不过在这中间部分特别是在岚州那里都是匆匆带过，只说了是沈石当时当机立断，万里追踪直至岚州，然后英勇厮杀这才将许雪影救了出来，然后再万里护送回家。

    孙友听了也是脸上动容，上前一步关切地道：“小影，你的伤势不要紧吧，唉，你打小长大，何曾受过这么大的苦处，真是难为你了。”

    许雪影却是微微一笑，面上并无多少后怕畏惧之色，看起来十分平静，对孙友道：“多谢表哥关心，其实也没什么大碍的。”

    “谁说没什么大碍的！”这时却是许老夫人插口进来，随即招手示意许雪影走到她的身旁，将她搂在怀里，面容慈祥，满是疼惜之意，叹道：“乖孙女啊，这次你真是吃大苦头了。老身听你之前说的那些事，真个是心惊肉跳，都受了那么重的伤势，等于是去鬼门关上走了一圈回来，如何能说没事的？”

    许雪影想了想，露出一丝微笑，道：“祖母大人，其实真要说起来，当时落在贼人手里和受伤的时候，我心里确实是有些害怕的。可是现在想起来，此番波折却也不失为一种历练，让我看到了人间险恶之处。而且在那之后，我还跟着沈大哥一路远行，形成万里辗转数十州土，看尽了无数人间景物，那些东西都是我之前从未想过的。”

    她沉默了片刻，眼光里似乎有些明亮的光华流转闪烁，然后轻声道：“如果将来有机会，我也好想像沈大哥那样，可以走遍天下，去看尽这世间所有的风物精彩。”

    “去去去，”许老夫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笑骂道，“小女孩家的，脑子里都想什么东西呢，这出去了一趟，心还都变野了不成？好了，别瞎想了。我可告诉你，这次在家里休养一阵子后，差不多也就快到宗门收徒的时候了，到时候你乖乖的去青鱼岛上修炼，一切都等道行有成能有自卫之力时再说。”

    “啊？”许雪影呆了一下，愕然道，“去青鱼岛修炼，可是那不是要好几年时间？”

    “是啊，看各人天分吧。”

    “我……”许雪影欲言又止，随后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或许也是明白自己其实改变不了什么罢。只是她的神情之中，终究还是在笑容底下，有了那么一丝淡淡的惆怅。

    这一日许家上下尽欢，孙友也是与几位长辈笑着聊了很久，很是为许雪影表妹的安然归来而高兴，虽然美中不足的是他从这里得知沈石在送回许雪影后很快就离开了流云城，让他有淡淡的失望。

    约莫两个时辰之后，孙友才从许家告辞，几位长辈都是笑脸相送，对他十分亲切，看去大家其乐融融，真的仿佛就像是一家人一样。

    除此之外，谁都没有再说什么。

    似乎突然之间，前些日子曾经说过的话，大家都全部忘记了，祖母依旧慈祥，舅舅依然温和亲切，甚至在他离开的时候，两位舅舅不顾他的劝阻，坚持送他走到了大门口，更让许家上下乃至在门外窥探的所有人，都明白了孙友和许家坚不可摧牢不可动的亲密。

    只是，好像在那不经意之间，似乎终究还是少了一点什么？

    当孙友转身离开的时候，他脸上挂了两个时辰的笑容，随着他脚步的前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敛了起来，直到最后，面无表情。

    就像是一块坚硬的石头。

    当他这样走过长长的大街时候，不知为什么，他忽然间格外的想念沈石。如果这个时候，有一个朋友站在身旁，那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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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    亡命

    第三百四十六章亡命

    沉重的脚步踩在灼热的沙土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响，几许沙粒在地上溅起又落下，然后落到距离那只脚掌不远处的地面上，弹到了一只半伸出地面的手指。

    因为风沙尘土的缘故，那只手指显得有些肮脏，而顺着那手指看过去，与铅灰色沙粒尘土掩埋在一起的，是手掌、手腕、手臂然后是整个扑倒在地的身子。

    强健有力的脚掌在原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一个狼头人身、精壮凶悍的妖族，走过来用脚轻轻踢了一下地上那具尸体。肮脏而带着灰色尘土的尸体翻了个身，露出了原本虎头人身的面目，一双兀自没有闭上的双眼，还无神地瞪着这片灰暗阴霾的天空。

    强壮的狼族首领皱起了眉头，沉默了片刻后，蹲下身子用粗大的手掌在这个死去的虎族脸上轻轻扫了一下，替他合上了眼睛。然后当他再次站起身子时，可以看到在这个狼族战士的身后，跟随而来的长长一列队伍，几乎全都是狼头人身的妖族。

    只是在这个荒凉而肃杀的世界里，此刻所有走过来的狼部族之人的脸上，都流露出显而易见的不安与紧张，大多数人的目光，都望向前方，包括在他们这个队伍两旁，还能够看到随处倒毙在地上的虎头人身妖族尸体。

    越是靠前，虎部族倒毙于地的人便越多，而在那个最前方的强壮首领的眼前，扭曲的大地赫然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深沟裂缝，灼热而沸腾的岩浆在下方咆哮奔腾着，大地隐隐颤动，似乎在不久之前这里刚刚才经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巨大变动。

    遍地都是尸体，越靠近那条裂缝死人就越多，层层叠叠几乎堆成了一处尸骸小丘，大多数尸体上都有灼烧过的痕迹，特别是最靠近前方的那几十具尸骸，甚至已经完全焦黑毁坏，根本无法辨认出来了。

    旁边有个狼族战士走到首领的身旁，低声道：“是铜虎部族。”

    狼族首领的嘴上，从大口中探出的尖利獠牙狠狠咬了一下后，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道：“他们完了，但是至少告诉我们，这条路走不了，我们换个方向走。”

    在布满着令人作呕的气息与可怕的这片死亡景象中，这一群狼族部落的妖族们跟在他们的首领背后，再一次转向踏上了另一条未知的道路。

    他们的前方一片迷蒙只有灰暗阴霾的风沙和天空，他们的身后则是遍地的尸骸与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他们的脸上有着迷茫与紧张，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后退。

    遥远的身后远方，古老的上古传送法阵依然还在沉默地闪烁着光芒，在金色的光辉里，每一次的闪烁，都能看到有一个或者几个妖族的部族，毅然决然地踏进了这个死亡遍布的世界，然后沉默而坚忍地向着这个世界深处走去。

    如一群群绝望的蝼蚁，不顾一切地冲向远方。

    ※※※

    离开了流云城，沈石带着狐狸通过传送法阵，辗转多次，终于是再度来到了天鸿城外的阵岛上。

    这里的喧嚣热闹一如往昔，偌大的阵岛上，金色的光辉此起彼伏，雄伟的金胎石耸立如山，看起真个有气势万千的感觉。站在阵岛上往天鸿城方向眺望而去，一座白玉龙桥如璃龙跃海，横贯在碧波翻滚的海面上，更远处屋宇楼阁外，便是高耸入云的长城了。

    哪怕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但不管什么时候看到这座巨大的城池，沈石都还是有一种从心底震撼的感觉，如此伟大的巨城，浑不似人间所该有的景物，又或者根本就是一个神迹。

    当神迹二字偶然从沈石的心头掠过时，他忽然心中一动，却是蓦地想起以往他所看到的书卷古籍上虽然对这座天下第一城记载甚多，但对天鸿城的起源却大都语焉不详，一般而言，如今大部分的观点都是认为这座宏伟的巨城乃是昔年天妖王庭时代，强盛一时的妖族役使百族、汇聚鸿蒙诸界无数精华而造成的。

    只是除此之外，沈石看过的其他一些野史孤本、乡野札记中，却偶尔也有些怪异言论，大抵是对此表示怀疑，说是上古神祗所造云云。不过这其中真相到底如何，如今却是无法考据了。至于沈石此刻突然想到此事，却是他此刻想到了在天鸿城青龙山下，妖族地宫中的黄明，或许未来有机会再见他的话，可以拿此事去问问那个人吧。

    这个念头在他心上一闪而过，然后他转过身，走向了位于阵岛最北边的那一处上古传送法阵，通往桫椤界的道路就在那里。

    阵岛上这些神奇而古老的上古传送法阵，不知是什么原因，每一座法阵吸纳天地灵力然后开启的时间都不尽相同，不过每一座法阵启动的间隔时间倒是都完全一样，一般都在一个时辰左右。

    距离去往桫椤界的上古传送法阵开启还有一段时间，沈石过来的时候看到在这座法阵外围已经站着一些人在等候，便也走到一旁，找了个无人安静的地方，然后将顾灵云交给他的那张纸又拿出来，仔细地看了一遍。

    人来人往，脚步声在身边远处近处不停响起，可以感觉到不断有人来到这里。沈石在看完了最后一个字，闭目思索了片刻后，再度睁开眼睛时，那张白纸已经在他手底无声无息地灰飞烟灭。

    他看了一眼周围，随着眼前这座上古传送法阵开启时间的接近，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靠了过来，粗粗一眼看去，大概便有百来人吧。

    桫椤界在鸿蒙诸界中属于二层界土，本身地理环境十分特殊但盛产许多灵材，包括各种妖兽也是数目繁多，再加上靠近天鸿城阵岛来往方便，所以一直都是许多修士喜欢前往游历探险的一处异界。

    除此之外，桫椤界中除了那个尘封多年的通往飞虹界路径外，还另有一处上古法阵通往另一个三层界，也算是一个地理位置十分重要的地方了。

    在心中想着一些关于桫椤界的消息，时间悄然而过，终于随着一道金光忽然亮起，那个时刻到来了。一百多人几乎是同一时间迈动脚步，跨上了这座上古传送法阵，那场面颇有几分壮观，然后在古老的气息与辉煌的金色光辉笼罩下，上古传送法阵轰然而鸣，金光直射天空。

    意识中仿佛是地动山摇，又像是天旋地转，当金色的光芒终于散去，沈石再次走出上古传送法阵的时候，忽然只觉得头顶一凉，让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片乌云密布的天空，一场淅淅沥沥的雨水，向着他的头顶和站立的地方，飘落而下。

    天地世间，雨雾朦胧，一片迷离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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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    入林

    第三百四十七章入林

    在鸿蒙诸界中，上古传送法阵是不同界土中来往的唯一途径，除了巨大广袤、孕育了大部分种族的鸿蒙主界外，每当人们通过上古传送法阵向不同的异界进发和探索，毫无疑问的第一步都是从上古传送法阵开始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每一个异界的上古传送法阵所在的地方，几乎都是人们的第一个落脚点，除了某些实在太过险恶的地理环境外，围绕着古老神秘的法阵总会形成一座热闹的据点，然后视这个界土的情况逐渐发展，环境艰难凶险危机四伏的地方大概也就是一个人多点的营地，而气候适宜物产丰富的界土上，则很有可能逐渐聚集人气然后在漫长的岁月中发展成为一座兴旺的城池。

    桫椤界这里，在连通鸿蒙诸界的上古传送法阵边，便是有这样一座小城，名叫“天晴”。

    这是一个有些奇怪的名字，因为在桫椤界这里气候与其他界土不同，终年湿热雨水不断，一年到头就看不到几个晴天。也许是早年来到这片界土的先行者们受够了这里的雨水，所以才取了这么一个带着希望的名字吧。

    沈石抹了一把落在自己头上的雨水，在朦胧迷离的细雨中向前走去，同时开始打量这个自己第一次来到的城池。天晴城里给人的第一印象，除了阴沉的天空下着细雨之外，大概就是这里的所有房子看去都比较低矮了。一路走过来，沈石几乎没有看到超过两层以上的楼房，而在建造房子的材料上也与鸿蒙主界大多数地方不同，似天鸿城那样的巨城古都，大部分楼房都是石料或是泥土掺和所建，而这里的房子看起来，似乎全部都是用木头盖起来的。

    包括远处隐约可以看到的一圈高大的像是城墙一样的东西，似乎也是用砍伐而来的巨木一根根打入地面，形成了保护这座城池的屏障。

    在天晴城中走了一会，沈石很快发现这座城池里来往的人族修士数目十分众多，毕竟桫椤界一直以来也算是一个物产丰富的界土，吸引了不少人来到这里，但在城池规模上却比自己原先料想的要小了不少，甚至就连街上买卖灵材的商铺都不算太多，反倒是一些酒馆客栈之类的地方随处可见。

    沈石最开始有些奇怪，不过在走了一阵子后他很快便想到了其中的关键，这座天晴城离天鸿城实在太近了，但有灵材买卖的需求，天鸿城里不比这里好一万倍？

    想通了这一点，沈石便没有在这上头再多费心思，街上的行人不算很多，倒是路旁的那些酒馆里人满为患。虽然对大部分人族修士来说，经过修炼的肉躯早已经可以完全无视这点风雨，不过似乎所有的人还是下意识地讨厌站在风雨中。

    沈石并没有走进那些街边的酒馆去躲雨，因为据他所知这里的雨水也许你很难等到雨过天晴的时候，所以他还是决定尽快出城，去寻觅那个神秘的雨墟。

    当他逐渐走进那一排用巨木所建的城墙时，忽然只觉得眼前一亮，远方天际乌云密布的天空里，从沉沉阴云中猛然闪过一道耀眼夺目的电芒，在天空里猛然闪亮了一下，劈向下方的世界。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沉闷的隆隆雷声，闪电亮了片刻后，随即消失，只是那道炫目的光芒似乎依然还残留了几分在眼底。至于闪电劈下的那个地方，或许是因为太过遥远所以天晴城这里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动静，沈石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皱了皱眉，然后迈步走出了那扇巨木所建的城门。

    ※※※

    一股带着浓烈但新鲜的草木气息的风，伴随着落下的雨丝吹拂在沈石的脸上，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放眼看去，天晴城外的景物便瞬间映入了他的眼帘。

    一条不大但清澈的溪流，发出哗哗的水花声从距离天晴城数十丈外的一处小丘下蜿蜒流过，入眼处首先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大约有百十丈方圆范围之内，可以看到为数不少的树桩，其中有些甚至十分巨大，看起来两三个人合抱都抱不住。

    这些应该就是往年来到桫椤界中的人们砍伐整理出的一片空地，视野开阔之后能够有效地防御那些茂密雨林中强大妖兽的袭击，而且砍下的树木多数也直接用在了建城和建屋上，也算是就地取材了。

    沈石向周围粗略看了一下，迷蒙的细雨中，有五六条道路从天晴城的城门口这里散发出去，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延伸至更远处，最终都没入那些繁茂至极的森林之中。与此同时，看起来也有一些人影正在这些道路上来往走着，但是在细雨之中，似乎每个人看起来都显得有些压抑和沉默，没有任何的声音传来。

    沈石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挑选了一条通往正西方向、在所有道路中显得最窄小的道路，向那边走了过去。他并没有选择直接驾驭倾雪剑然后御空飞行，因为在来到桫椤界之前，他已经从那张纸上知道，与极北雪原的情形相类似，在桫椤界中探险的修士们很少会直接驾驭法宝御空而行，原因是这个界土中终年下雨，阴雨不绝，常常便会有雷电劈落。

    人御剑飞行在空中，便等于是竖了个最大的靶子给老天爷去劈，天地之威下，那至阳正刚的雷霆之力还是没人想轻易去尝试的，包括元丹境的大真人也是如此。包括在那座天晴城中，所有的楼房屋宇都盖得那么小，其实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早些年不明就里所盖的高楼，如今已经全部都被雷电劈成灰烬了。

    桫椤界的气候湿热多雨，极度适合各种草木生长，哪怕是在那些被砍伐过后的草地上残留的木桩，沈石在路过的时候也看到不少在树根处仍然抽出了绿色的新芽，显示出了旺盛无比的生机与活力。

    离天晴城越远，周围的空气便越潮湿，包括脚下的路也就越来越泥泞难走，开始的时候有些水洼处还有人随意丢了些石块或是木板之类的铺垫，到了后来接近茂盛的雨林边缘后，便已经完全是一派原始景象了。

    入眼处，到处都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高大的树木撑开了庞大的树冠，看起来似乎有些遮天蔽日，而低矮处同样是各种草叶灌木交错，似乎每一种植物都在拼命生长着，贪婪地抢夺着这里的空间。

    有风吹来，沈石眼前的这片雨林沙沙作响，似乎在密林深处正有一双眼睛盯着他。

    脚下的道路仍然还依稀可见，弯弯曲曲地延伸进这片原始而茂盛的雨林中，沈石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天晴城在那片雨中似乎突然变得遥远了起来，而在他附近的这条路径上，似乎也并没有任何人影往这里走。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并没有犹豫，返身走进了这片原始雨林，而在他的身后，一阵冷风吹过，天地之间，雨势似乎又大了几分，雨水飘然而落，遮盖住了远方那座城池，越发朦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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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八章    血食

    第三百四十八章血食

    按照当日顾灵云透‘露’的消息，她所十分上心看重的驻颜‘花’是在桫椤界天晴城西方一处极庞大的原始雨林深处，那里有一片被丛林掩盖的古老废墟。.最快更新访问:щщщ.７９ＸＳ.сОΜ 。传说这里是古早以前这个界土中某个神秘的原生土著种族所留下的城郭遗址，但从流传出来的一些雨墟雕像或是图案来看，数遍从古至今鸿‘蒙’百族，也没有任何一族与之相似。

    而史书上，包括人族史书乃至更早的天妖王庭史书，都没有对这个神秘雨墟种族的任何记载，似乎那个奇异的种族从来就没有走出过桫椤界那片庞大而‘潮’湿的雨林，在那里诞生，也在那里湮灭，无声无息地在人间走了一回，至今只留下那些隐匿在丛林深处烟雨‘迷’离中的巨石雕像残垣断壁，还记述着一些古老的痕迹。

    或许正是因为这颇有传奇‘色’彩的背/景，总有传说那个古老神秘的种族曾经留下了价值连城的宝藏，加上多年来这片原始雨林中的各种灵材出产一直比较丰富，所以前往桫椤界面积广大的原⌒→79，m.始雨林中探险的人族修士们络绎不绝。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已经消失湮灭的神秘种族被人们叫做“林人”，大概便是一辈子都生活在雨林之中的意思吧。而林人所留下的遗迹几乎全部都在桫椤界庞大的原始雨林中，数量上并不算少，光是大的犹如城镇般的大型废墟遗址，至今发现的便有四个，剩下的一些小规模的营地、雕塑、石像等则是数量更多，散落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林海深处。

    雨墟便是林人遗留下来规模最大的四个废墟中的一个，也是最偏远最神秘的一处废墟，在这片废墟的周围早已被无比茂密的雨林所遮盖，到处都是凶悍强大的妖兽，还有各种各样雨林中所特有的怪异生物，许多蛇虫包括一些植物都拥有致人死地的能力，别说凡人了，就是有道行在身的修士也往往会丧命于此。是以多年来，雨墟附近一直是渺无人烟的状态，鲜少有人接近那里。

    走入雨林之后，沈石便突然感觉似乎头顶的雨势一下子小了很多，他抬头向上方看了一眼，只见是头顶高处浓密的枝叶树冠拦住了飘落的雨滴，像是撑开了一把绿‘色’的大伞，为他挡住了这一场烦人的风雨。

    雨水被层层叠叠的枝叶拦住，不能在直接落下，但仍然顺着树冠的缝隙缓慢而持续地向下流淌着，最后化作一段段亮晶晶的细小水流，从绿叶末端、垂落枝桠和一些茎叶上滴落下来。

    林中到处都是水洼，地面泥泞，但道路仍然还是清晰可见，顽强地在这片雨林中向前延伸着，应该都是早年来到这里的人族修士开辟和踩踏出来的。走在这样的森林里，很快就觉得周围先是迅速安静下来，紧接着沈石就听到了一些特别的声音。

    那是只属于这片与众不同的雨林的声音。

    水珠从树上滴落的声音，风吹树摇的沙沙声，丛林深处若有若无隐约的兽吼声音，还有仿佛就在周围附近时隐时现的细细虫鸣声和头顶上方绿叶中的鸟鸣声，这一切仿佛都构成了一曲奇妙却异常和谐的古曲，在幽静的雨林中缓缓回响着。

    如高山流水明月照清泉，竟然是另有一番意境，沈石正有些沉浸其中的时候，突然却是听到从旁边传来了一串叫唤：“呦呦、呦呦呦……”

    与这片丛林格格不入的狐狸，看起来远没有沈石这么舒服，走到这个‘潮’湿泥泞的地方，狐狸显然不太高兴。身上雪白的‘毛’皮都被雨水打湿了，一缕缕地粘在身体上，而地上那些泥水也有好些溅到了它的身上，将一只好好的白狐‘弄’成了泥狐，“姿‘色’”顿时减弱大半。

    它抬起头，看着沈石嘴里又叫唤了两声，又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那意思十分清楚，看起来就像是对沈石咕哝道：咱们别走这块烂地了，回去找个没雨的地方洗洗上‘床’睡觉吧，那该多好！

    沈石失笑，走过来‘摸’了‘摸’狐狸的脑袋，沉‘吟’片刻后，道：“林子里的那个地方，我还是要过去试着走一趟的，不过现在看起来，那边也确实有点危险。你只是一只普通野兽，要不干脆就等在这林子外头待几天，等我出来好罢？”

    狐狸歪了歪头，看起来神情有些困‘惑’，怔怔地望着沈石，沈石笑了一下，拍了一下狐狸的头，道：“就在这林子边上，别走得太深了啊，万一碰到什么凶猛妖兽的，我就帮不了你了。”

    “呦呦……”狐狸轻轻叫唤了一声，微微甩动了一下。

    沈石点点头，起身向前走去，不过在走出去一小段路后，他忽然像是又记起了什么，转身对狐狸大声道：“还有，除了妖兽以外，你也要小心人，千万莫要接近咱们过来时候的那座木头城，呆在林子里万一看到了人过来，也要马上就跑开，知道了没？”

    “呦呦……”

    沈石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人可比那些妖兽可怕多了。”

    说完，他看了一眼狐狸，轻轻笑了一下，对它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向前走去，渐渐走进了丛林深处。

    站在这片雨林边缘的狐狸，蹲坐在一棵大树下，沉默地看着沈石的背影消失在丛林里，身子许久未动。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突然从狐狸的头上传来了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却是那黑‘色’的小鬼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它脑‘门’上，盘膝坐着，没好气地道：

    “好了啊，那笨蛋已经走了，你到底还要这样坐多久？”

    狐狸歪了歪头，看起来情绪有些低沉，转过身低着头，便向林外走去。

    “喂喂喂，你干嘛？”那黑‘色’小鬼嚷了起来，一拍狐狸柔软的脑‘门’‘毛’发，怒道，“你这是去哪里？”

    狐狸呆了一下，口中“呦呦”叫了几声。

    黑‘色’小鬼冷笑道：“放屁！那小子鼠目寸光，这一片雨林中血食无数，还都是‘精’纯的妖兽之血，那就是一座宝山啊，岂能空手而回！走走走，咱们快进去找吃的。”

    狐狸有些犹豫，看起来似乎有些不想过去，黑‘色’小鬼登时恼火起来，怒道：“你这白痴畜生，莫非还真听信了那小子的话了么？有我在你怕个屁，快走……咦？”

    它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向这林中某个方向看去，而狐狸也是身子一震，面上突然‘露’出几分畏惧之‘色’，向后退了两步。

    这片雨林茂密的树丛里，在距离他们约莫丈许开外的一处灌木丛中，带水湿润的绿‘色’野草忽然一阵晃动，片刻之后，在那青‘色’叶片之间，猛地现出了一对黑‘色’而带着‘阴’狠气息的眼睛，不加掩饰的贪婪与渴望，仿佛隔了老远都能感觉到。

    草丛里，一滴晶莹的馋涎，缓缓地滴落在一根青绿狭长的叶片上。

    雨林之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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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    追随

    第三百四十九章追随

    “嗯……”

    看着那一对隐藏在野草丛背后、满是凶狠之色的眼睛，站在狐狸头上的黑色小鬼口中慢慢出了一声拖长尾音的声音，它的獠牙轻轻咬合着，看起来并没有像它身下的狐狸那样害怕，反而似乎还有些激动的样子。（更新最快最稳定)壹看书?·1?k?a看n?s?h?u看·c?c?

    相比起黑色小鬼的从容，狐狸的反应就有些不堪了，或许是妖兽对野兽天然的压制气息，让它有些难以忍受这种凶厉目光的注视，下意识地就像转身逃走。只是狐狸的身子才动了一下，黑色小鬼已经一扯它的耳朵，兴奋地道：

    “跑什么，这是妖兽啊，妖兽啊，我等了多久了！”

    狐狸硬生生地停住脚步，但看起来神情还是有些懵，而此刻在另一头，随着一声低吼声，那一堆野草向两旁分开，一个强壮有力的灰色身影走了出来。

    灰色带着斑纹的毛皮，利爪獠牙外表似虎，但体型要比虎类妖兽小了好几圈，看起来更像是一只凶狠的大猫。如果沈石此刻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觉得有些眼熟，因为眼前的这只妖兽与他当年在凌霄宗青鱼岛中那座妖岛上看到的无影山猫在外形上颇有几分相似，而事实上，这种生活在雨林中的妖兽本名叫做“灰斑山猫”，在血脉上确实和妖岛上的无影山猫算是近亲。??一看书1?ka?n?shu

    大多数的山猫种妖兽，在妖兽种属品阶中都属于比较低阶的种类，妖岛上的无影山猫和眼前的灰斑山猫，都只是普通的一阶妖兽。不过它们共同的特性就是性格凶残、度奇快，是一种强悍而难以对付的猎食者。

    通常而言，像狐狸这种普通的野兽遇到灰斑山猫，基本上也就两种下场，要么落荒而逃，要么被捕而食之，几乎不可能会有意外，而且后者的情况占了绝大多数，因为很少有野兽能够在度上逃得过灰斑山猫的追击。

    在那对真的颇有猛虎气势的凶厉眼神虎视眈眈般注视下，狐狸看起来四肢腿脚都有些软了，这一切的反应都正是平常普通野兽遇上灰斑山猫时的正常举止，所以灰斑山猫丝毫不觉得意外，自然而然带着得意与贪婪，再度吼叫一声，然后扑了过来。

    身影如电，嗖的一声仿佛在瞬间化为一道灰色的闪电，划过这片潮湿绿色的林间，这惊人的度不愧是以敏捷见长的山猫妖兽。几乎是在一转眼间，它就已经越过了一丈左右的地面，冲到了狐狸的身前。

    狐狸的身子索索抖，看起来快要吓死了，两只眼睛无神黯淡，一副要翻白眼吓昏过去的模样。?壹?看书·1?k?a?n?s?hu但就在这个时候，那个黑色小鬼忽地重重一掌拍在狐狸的脑门，登时将这只似乎马上就要晕菜的狐狸震醒，然后仿佛是下意识一般，在那片灰影眼看就要扑到自己脸上的时候，突然张开口用尽全身力气一样，猛地向灰斑山猫吐了一口气。

    一口黑气。

    看起来并不浓烈、体积也不算大，最多只有一个拳头大小的一团黑气，突然就这样从狐狸的口中喷了出来，猛扑过来的灰斑山猫看起来也是吃了一惊，身子都在空中微微停滞了一下，这也不奇怪，因为天底下其实也没什么人见过会喷黑气的雪狐。

    不过灰斑山猫的动作实在是太敏捷了，它的度已经快到它如今想回头都不可能，所以这团看起来虽然乌黑但其实还是有些单薄的黑气就这样撞上了它的脸，然后下一刻，狐狸一声惨叫，已经被这只凶恶的妖兽扑倒在地。

    尖锐的爪子从灰斑山猫的脚掌中伸出，刺破了狐狸身上几处毛皮，狐狸脑袋一歪，似乎面对死亡的威胁已经吓晕了过去，但是片刻之后，预想当中马上就要咬破喉咙的那张嘴并没有出现，所以装死的狐狸等了片刻后，又悄悄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到灰斑山猫如喝醉了酒一般，在原地摇晃了起来。没过多久，这只妖兽便踉踉跄跄地退开，挣扎了片刻后，便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狐狸一个激灵，纵身跳了起来，只是看起来狐性多疑，它仍是不敢靠近那只妖兽，只是远远地张望着。而在这个时候，一个得意洋洋的声音从它脑门上传了过来，笑道：“怕什么，有你家鬼王爷爷我的‘五毒大/法’，搞定这一只小小的一阶妖兽，那是再简单不过了。”

    狐狸听了似乎胆子大了些，不过仍然是十分小心谨慎地观望了好一会，畏畏缩缩地试探了好几次，最后才在不耐烦的黑色小鬼数次催促下，慢慢走到了这只到底的灰斑山猫的身旁，碰了碰山猫的身躯，灰斑山猫一动不动。

    狐狸顿时有些激动起来，原地蹦跳了一下后，口中“呦呦”大声叫了一声，呼哧抬起前脚就往这只灰斑山猫的脑袋上盖了一爪子，然后高兴地仰头长笑，得意万状。

    黑色小鬼翻了个白眼，看起来一副无法直视的痛苦表情，连连摇头，然后催促道：“快快快，这可是咱们抓到的第一只妖兽，别浪费了！”

    蹦跳欢喜的狐狸冷静了下来，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后，似乎还是受到那黑色小鬼的逼迫，上前张开嘴巴，一口咬在了灰斑山猫的喉咙上。

    灰斑山猫身子猛地一颤，全身抽搐了几下，然后缓缓变得僵硬起来。

    狐狸一直咬着灰斑山猫的脖子没有松开，妖兽身上的精血源源不断地流入了它的口中，与此同时，坐在狐狸头顶之上的黑色小鬼则是微微闭上双眼，狰狞凶恶的脸上竟是流露出一种飘飘欲仙般的舒畅神情，口中甚至还轻轻低哼了一声。

    一丝细若游丝般奇异的殷红血色，忽然出现在他黑色的身体上，鼓荡游走了一会，然后缓缓沉静了下去，融入了这个小鬼的身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狐狸抬起头来，嘴角兀自残留着几分血迹，只是看它的眼神，似乎有些困惑和茫然。在它头顶上，黑色小鬼已经消失不见了，狐狸似乎也知道这一点，并没有去找它的意思。

    它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变成一具尸体的灰斑山猫，然后转身向旁边走了几步，只是偌大的雨林里，突然一切又寂静下来。

    一切都是陌生的，一切都是让狐狸不喜欢的，树林、草丛、污泥还有尸体，当然还有多到无处不在的雨水。

    狐狸往林子边缘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身，望向那片丛林深处，眼神中慢慢地涌现出一股亲切与依赖的光芒，然后很快的，它突然迈动脚步，像是在一瞬间下了决心，大步地向丛林深处跑了进去。

    犹如一只白色的精灵，穿行在这片古老的森林中，转眼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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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章    蛇妖部族

    第三百五十章蛇妖部族

    在这片原始而‘潮’湿、占地面积极度广袤的茂密雨林中行走，沈石很快便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不知是因为这片角落前来的人族修士稀少，又或是这片雨林太过广大，走了这么久，沈石仍然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似乎偌大的雨林中，只剩下他一个人在独自前行。

    天空中的雨水仍然还在下着，只是被头顶茂密的枝叶挡去了大半，不过在经过一些偶尔稀疏的地方时，仍然可以看到那片‘阴’霾的天空中落下的雨丝。周围很是安静，走着走着，似乎连沈石的脚步声都快成为这片雨林的一部分。

    脚下的路越来越窄，路径两旁的野草树木似乎都在拼命地向道路中心长着，争夺着那来之不易的一点空间，但令人奇怪的是这条小路却好像也有自己的生命一般，硬是不肯被淹没在这片绿‘色’的海洋里，而是一直顽强地向前延伸着。

    虽然窄小、泥泞、坑坑洼洼和难走，但确实一直存在着。

    从这一点看，似乎这条路上还是一直有人来往走路的吧。前方丛林深处，传来了一阵水声，虽然在这个无比‘潮’湿的雨林里，水是最不缺乏乃至泛滥成灾的东西，但是那声音还是比周围雨水滴落的声音要响亮许多。沈石仔细听了一下，感觉似乎像是一条林间的溪流小河。

    从走入这片雨林到现在，他并没有遇上林中的妖兽，包括传说中这片原始雨林里常见的那些威胁，也几乎没有看到，当然这也可能只是因为她如今仍然只是处于雨林的边缘地带，过去在这里经常出入的修士已经将这一片地域的危险全部去除了。

    不过饶是如此，沈石还是没有放松大意，多年来/经常在野外磨砺探险的经历早已证明在这种危险的地域，任何一点大意都有可能置人于死地。

    脚下的小路在绿树野草的掩映下，看起来延伸而去的方向正是水声传来的地方，沈石看了看四周，然后向前走去。

    光线从头顶的枝叶缝隙中洒落下来，照亮了这条弯弯曲曲的林间小路，在走了大约二十多丈距离后，沈石的眼前忽然开朗，果然是出现了一条林间溪流在他身前流过。溪水清澈但有些湍急，水面约莫有丈许宽，溪中多石子，水流冲到石头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在这条小溪边，溪水将林子分成了两边，从中间可以看到头顶的一线天空，雨水飘落下来，悄然无声落进水里。小路到了这里便是尽头，沈石抬头望去，只见溪流对岸树林茂密郁郁葱葱，却是看不到任何路径了。

    沈石皱了皱眉，直觉中预感到过了这条小溪，或许在对岸之后的雨林里，自己便会遇上这片丛林中真正的麻烦，不过既然走到了这里，自然也不会轻易回头。他抬头向溪水上下游看了一眼，只见上游处十余丈外的地方倒着一根枯木，树干大半横在小溪上，下游视线所及的地方倒是没有这种树桥，但零零散散有几块较大的石头在溪水中‘露’出头来。

    沈石想了想，还是走向了小溪上游，从那根被溪水打湿的长有不少青苔的枯木上走了过去。当他跨过这条小溪的时候，忽然听到头顶那片天空里，又传来一阵雷声，一道闪电在云中穿梭，电闪雷鸣中，不知又是哪里被劈了。

    他抬头看了看那片天空，然后跳过溪水，走进了这片再没有道路可行的茂密雨林。

    ※※※

    “轰！”

    耀眼夺目的金‘色’光辉冲天而起，仿佛刺破那片灰暗天空的利剑，但是在这一次的流转光芒里，当再一次现出一大群身影的时候，却夹杂着一阵怒吼嘶嚎与咆哮声，带着狂怒、憎恨与绝望。

    金光迅速地散去，古老苍莽的气息也随即消散，很快金‘色’光芒里的人群都现身出来，赫然又是一大群的妖族。只是与过往几乎都是单一部落来到这里的情况不同，这一次出现的妖族部落看起来却像是一个大杂烩，一眼看去竟有十几个族群之多，虎、豹、鹰、狼、狐、猿、猪等等都有，不过大多数都是站在外围边缘。

    在这一大群妖族的最中间最核心处，站着的则是一群人身蛇尾的蛇族。

    从各族站立的地位区域看，这显然是一个层次分明、颇有法度的部族，但此刻在上古传送法阵上却是在人群中猛地传来一阵‘骚’动，咆哮声此起彼伏，至少有一半的人都‘混’‘乱’了起来。

    放眼看去，赫然只见在最‘混’‘乱’和‘骚’动的人群地方，竟有几个黑影在拼命撕咬着周围的妖族战士，口中还发出令人胆寒的吼叫声。恐怖和死亡的气息回‘荡’在人群里，可以看到有一个只剩下骨头架子的骷髅，一个全身黑‘色’血‘肉’腐烂发臭的僵尸，以及三只凶恶万状大如牯牛的亡灵恶犬。

    这五个鬼物的眼中全部燃烧着绿‘色’的鬼火，完全是不顾一切地向着周围那些血‘肉’之躯在疯狂撕咬着，似乎已经被鲜活血‘肉’的气息刺‘激’的发狂了。而强悍的一众妖族在最初开始的时候似乎有些异乎寻常的慌‘乱’，仿佛面对这些鬼物都心怀极大的恐惧，哪怕人数占据了极大的优势也不停躲避后退，场面一度极为‘混’‘乱’。

    但是就在这危急关头，突然一声清脆叱喝从天而降，一道人影携带着一道锐利闪烁的白光轰然而至，只听一声惨呼，一只亡灵恶犬突然化为两半，哀嚎着倒毙于地。

    一个人面蛇身的年轻‘女’子，手持着一柄巨大雪亮的镰刀，站在众妖族身前，冷颜喝道：“慌什么，跟过来的只有五个鬼物！”

    这一声瞬间震慑全场，局面顿时安定了下来，紧接着在这个蛇妖‘女’子的指挥下，一群强悍的妖族战士围攻而上，没‘花’多久时间，就将剩下的四个鬼物全部杀死。

    冰冷的死亡气息弥漫在上古传送法阵内外，但一时之间这一大群妖族中竟无人说话，那个手持巨型镰刀的年轻‘女’子冷冷看了一眼周围，然后蛇尾摆动，回到了人群最中间处。

    那里有一群身躯高大的蛇妖战士围成一圈，刚才外边的动‘荡’似乎都没有让他们有片刻的慌‘乱’，此刻看到那年轻蛇‘女’回来，这一圈蛇妖战士才缓缓让开了一道缝隙，让她走了进去。

    在所有人拱卫之下的最中心处，赫然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美丽、妩媚、全身上下仿佛都有着一种惊心动魄魅‘惑’之力的‘女’子，而且最重要的是，除了她的一双明亮而诡异的竖瞳外，她的身上再没有任何的地方带有妖族的特征，看起来，似乎就像是一个完全的人族‘女’子。

    而她似乎一直对外面的‘骚’‘乱’视若无睹，只是沉默地抬头，看着飞虹界这里‘阴’霾的天空。

    年轻的蛇‘女’游走到她的身前，放下手中镰刀，轻轻叫了一声：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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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一章    岔路

    第三百五十一章岔路

    飞虹界的天空里没有云朵，只有灰色的阴霾，无边无际，就像是一口令人窒息的大锅倒盖在天穹之上，显得十分压抑。??

    不知何时，周围众多的妖族都安静了下来，人们或沉默或期翼地眺望着那个站在最中心位置的女子，那个天青蛇妖部族中最强大也最令人敬畏的领。

    一身青衣罗裳的玉霖，缓缓收回了她眺望飞虹界天空的目光，先是看了一眼站在她身边的妹妹玉珑，然后扫过周围的妖族。她娇媚绝美的脸上此刻并没有丝毫的笑意，那一对奇异如蛇的竖瞳里仿佛也放射出阴冷的光芒。周围没有任何人敢直视她的目光，纷纷低下头颅表示臣服和恭敬，围在她身边的一圈青蛇卫则是默不作声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玉霖迈步走了出去，两侧的妖族如水波一般向旁边让开了一条通道，随后没过多久，她便看到了已经横尸在地的那五只鬼物。淡淡地向地上那几只丑陋的东西扫了一眼后，玉霖便走了过去，越过了那一层从金胎石上散出来的淡淡金光后，在所有天青蛇妖一族部众的注视下，她轻缓但坚定地一脚踏在了上古传送法阵之外的土地上。

    干燥的砂石在她脚下滚动，尘埃轻轻荡起，在她身后为数众多的妖族在一阵轻微的骚动后，随即像是得到了绝大的鼓舞般，如潮水一样从这座上古传送法阵上走了下来，踏足在这片古老先祖们曾经走过的土地上。??

    只是阴霾的天空龟裂的大地，仿佛无所不在的死亡气息，仍然令所有人心头沉重。没有人再开口大声说话，在以青蛇卫为的部族战士指挥下，所有的天青蛇妖一族族人，开始踏上了这条未知的旅途，往飞虹界的深处走去。

    玉霖和玉珑两个人走在队伍中间，在她们的身旁不远处始终跟随着数个最强大的青蛇卫战士，将周围的妖族与她们隔开了一段距离，保护着这两个拥有青蛇一脉最纯正血脉的传人。

    因为粗大绵长的蛇身缘故，玉珑看起来比她姐姐要高出不少，不过在气势上显然她对玉霖仍有不足，此刻在不住地向四周观望了一阵、看清了飞虹界这里一片死寂的情景后，玉珑低下身子跟在玉霖的身边，然后轻声道：

    “姐姐，咱们接下来怎么走？”

    玉霖面无表情，目视前方，但嘴唇却是微动，用只有玉珑才能听得到的声音轻声道：“找到离开飞虹界的另一座上古传送法阵，我们去人界。”

    玉珑沉默了一会，但脸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似乎对这个答案心中早已有所预料，只是过了一会后她轻声叹了口气，面上掠过一丝痛苦与愤恨之色，道：“咱们不回去了么？”

    玉霖平静地道：“回不去了。”

    玉珑忽然咬着牙恨恨地咒骂了一句，道：“那些令人恶心的鬼东西！”

    玉霖微微皱眉，没有跟着妹妹一样泄，反而是在眼中掠过一丝思索之色，片刻之后，她忽然对玉珑道：“你有没有现一件奇怪的事，那些鬼物为什么都不追入飞虹界这边？”

    玉珑怔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向后方看了一眼，道：“那些不是……”

    “那几只显然只是被血肉气味冲昏头脑的低阶鬼物，更多更大的鬼物都没有追上来，甚至是在里妖界的上古传送法阵附近，我就隐隐感觉到它们好像都减缓的攻势。那感觉，就好像是……”

    她的声音慢慢低沉了下去，玉珑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道：“像是什么？”

    玉霖默然片刻，轻声道：“就好像是那些可怕的鬼物，其实是故意将我们驱赶过来的。”

    玉珑呆了一下，愕然道：“为什么？”

    玉霖缓缓摇头，道：“我不知道。”

    玉珑忽然觉得有些心烦意乱，连她自己也搞不清到底是悲愤、无奈还是害怕，猛地伸直了身躯，将巨大的镰刀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出“嗖”的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队伍的前方传来一阵喧哗，似乎走在最前面的妖族部众现了什么，没过多久，消息便传了过来。

    玉霖和玉珑两姐妹大步地走到天青蛇妖一族的最前方，然后几乎是同时，她们看到了地面上所躺着的一具尸骸。

    那是一个虎头人身的妖族，尸体枯槁，像是所有的生气都已经被这个可怕的界土所夺走，两只空洞的眼神怔怔地望着那片阴霾的天空，至死也没有闭上眼睛。

    有风吹过，阴冷刺骨，整个天青蛇妖部族的队伍，迅地都安静了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如水流般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

    白色的狐狸一路小跑在那条林间泥泞小道上，但每当周围的丛林中哪里传来稍微大点声音的声响后，狐狸便会立刻停下脚步，充满了戒备小心，仔细地倾听和看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直到确定那些声音其实只是风声水声雨打绿叶的声音后，它才会大着胆子继续向前跑去。

    就这样跑跑停停，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狐狸终于听到了溪水的声音，然后在犹豫了一阵后才有小心地凑到了这条小溪旁。

    林间小道在这条溪边到了尽头，前方便是无路可循的密林，而一线的天空下，细雨飘落着，目光所及处，却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影，只有湍急的水流在眼前哗哗地流淌着。

    狐狸左右张望了好一会，似乎有些迷惑，在这中间它也曾竖起眼睛往自己脑门上瞄了一眼，不过在吸食了那只灰斑山猫的妖兽精血后，那个黑色的小鬼便像是入睡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

    狐狸看起来有些焦躁不安，在原地徘徊了好一阵子后，似乎还是不能决定到底该往哪里走，反而是渐渐向后退了几步，过了片刻，它转过身子，看起来是打算放弃前进，准备回转到原来那片林子的边缘去等待沈石回来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在来路方向上的一处林间，猛地传来一声尖叫，随即有一小片树丛猛烈抖动起来，似乎正在生一场厮斗。不消片刻后，便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那个方向向这条小溪的方向，大步冲了过来。

    狐狸呆了一下，立刻停下了脚步，而那动静听着越来越近，狐狸也开始紧张起来，两只眼睛在急促地转了两圈之后，它忽地一转身，向那条小溪看了一眼，随即大步跑到下游的放下，那里有几块大石头露出水面。它纵身一跃，就这样踩踏在石头上，几步几个跳跃，一下子跃过了小溪，然后没入了那片无边无际的丛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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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二章    白石

    第三百五十二章白石

    走到没有道路的原始雨林中，感觉顿时便是和之前完全两样，林间各种植物的密集程度似乎突然间浓密了一倍，触目所及处几乎都是满满的绿意。?要?看书·1?k?a书n?shu

    那本是象征着生机勃勃的颜色，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沈石这么多年来游历过许多地方包括一些偏远界土，但从来没有见过有任何一处地方能像桫椤界雨林里这样生机四溢，这满目的绿色、无处不在的水流还有脚下肥沃无比的泥土，甚至让人有一种随便丢下一颗种子、插上一根树枝，都会抽芽生叶，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只是这里的绿色，实在是太多太浓烈了，雨林里的几乎每一寸空间，都会有枝条绿叶贪婪地伸展过来，除去那些高大的乔木之外，雨林中到处充斥着藤蔓、灌木、荆棘、野草乃至于各种各样奇形怪状，连博闻强记的沈石也认不出来的奇怪植物。

    因为植物实在太多也太密，所以在行走的度变得慢了许多，那感觉就像是突然人掉进了一片海水里，每往前走一步总会被水流所阻挡牵制。如此走了一会，沈石很快便皱起了眉头，这样走太过费事而且也很危险，因为谁也不知道在几乎是紧贴身子周围的无数绿色植物背后，会不会突然窜起一只强大凶恶的妖兽，又或是足以致命的毒虫。壹看书??·1?k?a看n?s?h?u看·c?c?站在原地沉吟片刻后，向四周这片绿色的海洋看了一眼，他的目光目光便往雨林的上方望去。

    在低矮的灌木荆棘和到处悬挂在粗大树干间的苍绿色藤蔓之上，是拥有着浓密树冠和生长着无数绿叶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的枝干。相比起来，似乎树上反而更空旷一些。

    没有太多的迟疑，沈石很快便走到附近一棵大树边，纵身一跃，然后动作娴熟地迅攀爬上了大树上方。桫椤界雨林里的大树普遍都长得十分高大，眼前这棵树最高处距离地面足有十余丈，可谓惊人。

    当沈石站在一根粗大的枝干上回头向下方看去的时候，便现脚下的景色就像是在一棵棵巨大的乔木间，铺上了一层绿色的地毯，点点滴滴的水珠，晶莹透亮，不停地从他身边的枝叶上滴落下去，形成了一副雨林中特有的奇景。

    不管怎样，来到树上还是让沈石觉得松了一口气，比适才站在地面时感觉要舒服多了。在辨认了一下方向，确定自己要前往的西面后，沈石便直接开始沿着大树上方的枝干向前行进。

    这种前行的方法当然不可能像在地面行走那样自如方便，不过对于如今的沈石来说，在大部分的时间里他都做到了如履平地，有些枝叶间隔的地方，哪怕隔开了一段距离，他也能轻松越过，看他的身形，似乎比之猿猴也不遑多让。

    只是就在他刚刚越过第六棵大树的时候，突然从一片绿意盎然的树冠绿叶丛中，猛然有一片深绿颜色毫无征兆地向他扑了过来！

    雨林之中，瞬间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风声，其中更夹杂着尖锐的呼啸。?壹?看书·1?k?a?n?shu

    沈石完全没有觉这片就在自己身边不远处，看起来几乎和那些林间绿叶完全没有差别的东西竟然是一个极度危险的敌人，猝不及防之下，一股大力直接撞到了他的腰上，将他整个人撞飞了出去，一下子重重砸在数尺开外的一根树枝上然后向下方掉了下去。

    在那电光火石间，沈石霍然抬头向上看去，只见那片绿色扭曲蜷缩，瞬间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绿色蟒蛇，两只冰冷无情的蛇瞳盯着这个猎物，片刻之后，蛇躯暴涨，竟然也是跟着扑了下来。

    “绿森蟒！”

    沈石认出了这个袭击自己的敌人，二阶妖兽，力大无穷且凶猛强悍，最喜欢的便是躲在茂密的森林枝叶中，然后骤然暴起袭击路过的猎物，用自己强有力的身躯直接勒死，在一口吞掉。不幸中的万幸是，这种强悍的妖兽并没有毒性。

    急促的风声在耳边似乎出了尖锐的叫喊，沈石的瞳孔微微紧缩，看着那只满是杀意的妖兽从半空中向自己扑了过来，张开了血盆大口。

    一切看去似乎马上就要变成一副雨林里最常见的画面，一切似乎都在那瞬间安静了片刻。

    忽然间有风吹过，沈石的双臂和手掌似乎都动了动。

    周围数丈方圆之内，如瀑布如雨水般滴落的晶莹剔透的水珠，忽然像是受到了什么力量的牵引，突然间一起飞舞起来。绿色的海洋之上，青绿的树叶之间，那些流水欢快地流淌着，就像是突然加快了度飞到半空，一滴水碰到了另一滴，一滴水融入了另一滴。

    水滴融合变成了水流，在风声水声中似欢快的舞蹈，迅而猛烈地织成了一副奇异的水幕，在这片林间盘旋变大。雨林突然也像是摇动起来，所有的林木一起颤抖着，更多的水流轰然流下。

    如潮水一般，汹涌澎湃。

    那一片水幕瞬间增厚变大，同时以不可思议的度飞驰而至，挡在了沈石的身前。几乎是在同时，从空中扑下的绿森蟒已经冲到沈石跟前，一口咬下。

    “哗！”

    一声奇异的声响，绿森蟒的脑袋和大嘴砸在了这片晶莹透明的水幕上，然后重重向后弹了回去，它的口中出怪异的尖叫声，整个身躯也向旁边歪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掉了下去。

    沈石的身体同样也在下落，但是他的脸色一直十分冷静且镇定，包括他的双眼也从未离开过那只绿森蟒。在水幕挡开了绿森蟒的攻击后，他又下落了数尺后突然猛地一伸手，却是抓住了一旁垂下的一根粗大藤蔓，然后身形顿时一滞，就这样挂在半空中来回摇荡起来。

    大树下方，那只绿森蟒重重地摔在地面，一下子砸出了一个大坑。但看起来对皮糙肉厚的这种妖兽来说，这点撞击并没有给它造成任何伤害，它慢慢地在地上盘起身躯，抬头看了一眼挂在藤蔓上的沈石，蛇信吞吐了几下后，然后掉转过头，缓缓地爬入那片浓密之极的绿色阴影里，很快消失不见。

    沈石盯着那只绿森蟒，看着它离开后，这才松了一口气。这种妖兽品阶不高，但皮糙肉厚的十分难杀，而且就算杀了，回报也不会太高，全身上下的大概也就蛇胆算是一味二品灵材，对来到雨林探险的人族修士来说，完全算是鸡肋一般的存在。

    沈石也没有兴趣浪费时间和精力在这种妖兽身上，所以在看到绿森蟒走后，他便准备爬上大树准备继续前行，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吊在半空中藤蔓上的他忽然目光一凝，却是看到刚刚绿森蟒跌落时撞开的一片地面上，却是露出了一块白色的石头。

    石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材质一般，并不稀奇，但是在这块半埋在雨林土壤里的石头周围，却似乎有着一些像是人工砍凿过的痕迹。

    沈石在藤蔓间停了片刻，随后松开了手，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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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三章    石道

    第三百五十三章石道

    “噗”的一声，沈石落在地面，松软的土壤和周围厚实繁密的植物，让这片土地上就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毛’毯，也难怪刚才绿森蟒掉下来后恍若无事一般，施施然又爬走了。

    看了一眼周围，确定这附近暂时没什么危险后，沈石便走到刚才绿森蟒摔下的那处地方，蹲下身子仔细看了起来。被绿森蟒粗大的蛇躯砸开‘露’出的土地并不算大，大概也只有两尺见方，地上的土壤十分‘潮’湿，呈现出一种灰黑的颜‘色’，除了周围那些草木气息外，还能隐约闻到一股腐烂的味道，想来应该是长年累月中这片雨林里掉落的叶子在地上**所致。

    不过此刻在这块土壤的中间，有一块白‘色’石头‘露’出了一角，沈石伸手在这块石头的边缘‘摸’了一下，触感粗糙，初看起来并不是什么特别珍贵稀罕的石材，不过在石块的边缘有好几道凿刻砍削的痕迹，将这块石头制成了类似方形的形状。

    沈石盯着那边缘上的人工痕迹仔细看着，过了《ωáń《書《ロ巴，m.片刻后忽然伸出手，抓住这块石头‘露’出地面的部分，手上用力，使劲摇晃了几下，泥土索索落下，几个来回之后，感觉手上有些松动的感觉，沈石便用力向上一拔，一声闷响，便直接将这块石头从土壤中拔了出来。

    第一眼看去，这块白‘色’的石头不算太大，尺许见方，大致是个比较工整的方形石片，但‘插’在泥土中的部分有好些地方都有磨损侵蚀的痕迹，有些石块部分甚至已经掉落了。不过尽管如此，这块石头仍然可以清晰地看出是被人有意制成如此形状，但是究竟是谁做出来的，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人迹罕至的雨林深处，还被埋在泥土之下？

    沈石拿着这面石块比划了几下，眉头微微皱起，沉‘吟’片刻后，忽然将它重新放在地面，不过这一次却是平放在泥土上，稍微按结实后，站起身退后了几步再看去时，看起来便有点像是放在那块土地上的一面……石阶？

    沈石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下意识地向周围看去，只是目光所及处，到处都是一片绿‘色’，那些泥土几乎每一寸都被掩盖在绿树野草的‘阴’影之下。沈石犹豫了一会，但随即便俯下身子，顺手从如意袋中‘摸’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默不作声地开始切割周围遮盖地面的野草树茎。

    利刃翻飞中，一片片肆意生长的野草和灌木树茎都被他干净利落地砍断丢在一旁，更多的土地很快‘露’了出来，大约在半盏茶时间后，沈石手上一顿，轻轻抬起手中的匕首，在他的眼前一片折断的草茎和黑‘色’的泥土里，‘露’出了一角白‘色’石片。

    又一块白‘色’的石头被他挖了出来，摆在地面后看起来就和之前那块几乎一模一样，沈石的眼中‘露’出了一丝满意之‘色’。两块形状十分相似的白石相距约在四尺左右，又都是明显有人工加工过的迹象，显然已经不太可能是外人随意丢弃在这里的东西。沈石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随后思索了一会，然后不再继续去切割那些地上的植物，而是大致比划了一下地上两块石头的距离，然后直接从第二块石头上向前跨出了四尺。

    下脚处，踏过那些绿‘色’的植物踩在地上，却没有下陷的泥泞感，反而有一股坚实的感觉。

    沈石用脚扫开那些脚边的枝叶，然后便看到了第三块白‘色’的石头。

    ※※※

    接下来的事便迅速变得简单起来，沈石不再犹豫，开始以这种固定的距离寻找着这些隐藏在雨林之中神秘的白‘色’石块，看起来，这些石头似乎有些像是古早以前不知什么人，在这片雨林中铺下的一条石道。只是岁月久远之后，那些人物和种族早已消失，只有这些残留的石头还孤独地留在密林之中，忍受着风雨侵蚀。

    当然了，这中间也并非就是如此完全一帆风顺，在某些时候，沈石踏出四尺的距离后也会发现自己并没有踩在那些白‘色’石头上，不过在扩大了搜寻面积后，他一般都能在附近找到，至于原因他也很快看了出来，那就是这条石道其实并不是笔直的。

    这是一条在密林中弯弯曲曲向前延伸的石道。

    沈石也就这样耐心地在雨林中一步步前行着，周围的水珠从高空中滴落下来，绿意盎然的雨林里，只有他的身影在孤独地前行着。奇怪的是，除了之前在树上遇到了那只绿森蟒之外，在这条石道上行走的沈石，一直走了很久，也没有遇上第二只妖兽。

    幽静的原始雨林中，一切似乎都悄无声息，沈石在这条隐秘而古老的石道上走了很久，渐渐地发现这条古道似乎比自己料想的还要更长得多。大概走了大半个时辰之后，沈石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走到了石道的尽头。

    最后的两块白‘色’石阶，甚至都没有埋在泥土之中，而是直接‘裸’‘露’在土地上，摆放平整，看起来似乎就像是很久以前，它们原来就在的位置。而当沈石踏过最后一块石阶后，便站住了身子，目光凝视前方。

    前方仍是一片植被密布的雨林，但是在这绿意肆意流淌的密林中，却是有一片空地上并没有被高大的乔木所占领，而是横七竖八或立或倒地竖着几根粗壮的石柱。

    几乎所有的石头上都长满了青苔，还有不少从一旁生长过来的藤蔓也缠绕在这些粗硕的石头上，不过总的来说，沈石还是能看出这些石柱看起来像是组成了一个圆形，只是有些石柱倾倒在地，有些石柱歪斜一旁，让这个圆不再完美。

    不过除了那些青苔和缠绕在石柱上的绿‘色’藤蔓外，在这些石柱围成的空间里，绿‘色’的植物却有些令人惊讶地稀少，大概也只有地面上一些不高的、从石缝间顽强探出头来的嫩绿野草，才会生长在这些石柱中间。

    沈石的目光落在这些石柱上，一个个仔细看了过去，然后很快得出了判断，这些石柱同样也是被人工制成并放置在这密林之中的。

    那么制造了那条石道和这处奇怪石柱群的人究竟是谁，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林人”？又或者另有他人？

    而他们将这些石柱围在这里又是有什么意义？

    沈石盯着眼前这些古老而荒凉的石柱，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他挑了挑眉，然后向前迈出了一步，踏进了这一圈石柱的中间。

    （先更一章，今天有点事，争取下午赶回来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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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四章    疑局

    第三百五十四章疑局

    阴冷的风一直在飞虹界这个有着美丽名字的世界中吹着，提醒着万年以后突然来到这里的妖族，这片界土曾经是何等酷烈而令人绝望的死地。

    天青蛇妖一族在玉霖玉珑姐妹的带领下，向着飞虹界深处缓慢但不停地行进着，在这支队伍的周围，阴霾的天空龟裂的大地乃至与不时出现的咆哮奔涌的岩浆，都让他们心情压抑，但是最令人恐惧的，还是这一路过来，他们不停地看到倒毙在路边的死尸。

    那些全部都是死去妖族的尸骸，虽然也许并不是同一个部族或是同一种兽属，但看着这些尸体仍然让天青蛇妖一族的所有部众都面色沉重。这看起来就像是一场对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前路漫漫凶险未知，身边脚下却尽是尸骸，不论是谁心中都有恐惧，会不会下一步、下一段的路上，那个死去倒下的人就是自己。

    然而除了令人恐惧的感觉外，这些一路上不时出现的倒毙妖族尸体，又像是一个个清晰无比的路标，告诉着这些后来的妖族，至少这条路上曾经有先行者走过，至少顺着这条前人用生命和尸体走出来的路，能够暂时保证一点安全。

    这个道理并不复杂，很多人都想得明白，所以尽管始终走在死尸出没的路途中令人难受，但天青蛇妖一族的部众中并没有任何人发出抱怨，仍是沉默地前行着。

    人群之中，玉珑厌恶地皱起眉头，将目光从路边的一具狼头妖族身上收回，然后对走在身边路上的玉霖轻声道：“姐姐，咱们这样走，真的能找到飞虹界里通往人界那边的上古传送法阵吗？”

    玉霖面无表情，神态平静，周围的妖族部众不论什么时候看到她，都会发现自己的这位首领都是一副泰然自若、胸有成竹的模样，只是当只有她和玉珑两个人姐妹私下说话的时候，玉霖那双奇异的眼底才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低声道：

    “我不知道，飞虹界这里被封闭日子实在太久了，当年留下的图册或是记述路径一类的书卷，早就灰飞烟灭失传了，而且就算有这种古籍孤本在，万年之下都是毫无用处的东西，现在也绝对不可能有人看过并记住。”

    玉珑抓着手中那把巨型兵刃的手紧了一下，随即道：“那前头这些部族怎么走的？”

    玉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神色有些肃然，沉声道：“瞎走的。”

    玉珑怔了一下，转头看向玉霖，玉霖微微摇头，道：“没人知道在飞虹界的路究竟该怎么走，而且看眼下这种情况，这一界中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使得原本隔绝生灵的阴煞死气消失了，但是想必一定是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变才对。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你看这一界中山脉倾颓大地龟裂，深埋在地底的岩浆冲出地面，早已完全改变了原有的地貌形状。所以就算是有当年先祖们路过这里的记录文书流传下来，其实也没什么用了。”

    玉珑有些气馁，咕哝道：“这可怎么办，难道我们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跟着地上的尸体走？”

    “对。”玉霖却意外地坚决而明快，直接以斩钉截铁般的语气应了一句，随即道，“我不知道咱们天青蛇妖部族是第几个进入飞虹界的部族，但一路过来看着倒毙在地上的尸体，至少也有五六种属的妖族已经比我们更早进入了这里，具体到单个部族来说，数量说不定更多。”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中再一次掠过焦虑之色，但神情看去却仍然平静，用只有玉珑听得到的声音，道：“为今之计，在这飞虹界中咱们首先要做的，便是要活下去。先按着前人走过的路走着，那样一定可以比他们走得更远，直到我们前头没人了，那时候再拼上一把，至于能不能抵达人界，那便要看先祖是否开恩了。”

    玉珑翘首看了一眼前方灰蒙蒙的一片天空，脸色有些难看，似乎还想回头再跟姐姐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从她们二人的身后方向，传来了一阵骚动。玉霖与玉珑二人同时回身看去，片刻之后，只见一个青蛇卫滑动着粗大的蛇尾游走过来，神态恭谨地道：“族长，飞鹰回来了。”

    玉霖眉头一挑，眼神也明亮了几分，道：“让他过来见我。”

    “是。”那青蛇卫答应了一声，便转身退下，没过多久，一个鹰头人身的精悍妖族大步走了过来，对着玉霖玉珑姐妹弯腰行礼，口中道：

    “飞鹰拜见族长……”

    玉霖打断了他的话，直接问道：“那边情况如何？”

    飞鹰下意识地抬头刚想说话，但目光却在一瞬间扫到玉霖的脸孔和她一副令人垂涎的身躯上时，陡然一呆，那些话竟是一时没说出来。

    玉霖玉容登时一寒，一双奇异的蛇瞳冷冷扫过飞鹰，飞鹰登时身子一震，一时间冷汗立刻渗了出来，双腿一软便要归到地上去了。不过一只白皙素手忽然伸过来拉住了他的身子，同时只听玉霖冷冷地道：“别多事，快说。”

    飞鹰如蒙大赦，连忙退后一步，用手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自我感觉那双脚似乎还有些颤抖着，同时赶忙禀告道：“回禀族长，我在上古传送法阵那边一直守着，但并没有其他妖族部族进入飞虹界。”

    玉霖皱了皱眉，又问道：“鬼物呢？”

    “也没有。”飞鹰看起来似乎对此事也有些疑惑不解，道，“属下盯了很久，这段时间绝对足够那些鬼物追至上古传送法阵了，但是不知为何，直到属下离开那里的时候，仍然没有一只鬼物穿过上古传送法阵抵达飞虹界这边。”

    玉霖忽然沉默了下来，没有再说什么，飞鹰与站在玉霖身边的玉珑等了好一会，却仍不见她有开口的意思。玉珑对飞鹰使了个眼色，飞鹰点点头，默不作声地退了下去。随后玉珑靠近玉霖，轻声叫了一句，道：

    “姐姐？”

    玉霖闭上双眼，深深呼吸了一下，随后低声道：“那些鬼物并不是咱们早先以为的那样，它们是有人在背后操控的。”

    玉珑面色一白，眼中露出几分愕然，惊道：“谁能控制那么多那么强的鬼物？而且鬼物向来毫无灵智，只知嗜血吃肉，怎么可能……”

    玉霖截断了她的话，道：“它们正在像赶牲畜一样，将我们妖族往飞虹界里赶，你没看出来么？”

    玉珑怔怔说不出话来，良久之后，她盯着姐姐，低声道：“为什么？”

    玉霖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笑意，涩声道：

    “我不知道，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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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    石刻

    第三百五十五章石刻

    桫椤界，密林之中。?.??`c?om

    脚踏上这些石柱围成的圆环中间的土地，沈石明显地感觉到脚下传来坚实的感觉，去之前踩在雨林中其他地方的柔软泥泞完全不同。低头向脚下土地看了一眼，沈石现这一圈的土壤似乎比起其他的地方会稍微干燥些，但仍然还算是潮湿，毕竟在这样一个到处都是雨水的桫椤界，实在很难躲避潮湿的水流。

    不过因为这些石柱间的地上很少有植被，最多也就看见一些微小的青草，所以沈石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一块地面少稀泥而多砂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才与其他地方有所不同。随即沈石的目光又移到周围，很快落在了那些古老的石柱上。

    刚才被他现的那条隐没在密林植被之下的秘密石道，显然就是古早时候有人特意修建出来，一路通向这个不算特别大的石柱群的道路，沈石环顾四周，越看这里越觉得有些像是古代先人们祭祀天地时的一个祭坛。

    不过真像到底如何，还是一时难以说清，这些石柱年月古老又是竖立在这片原始雨林深处，?.`只是如今林人早已灭绝，这些石柱也是破败不堪，透着一股沧桑气息。

    沈石走到一根大石柱边仔细看了一会，只见几根藤蔓缠在坚硬的石块上，晶莹的水珠正缓缓从藤蔓上的叶片尖端滴落下来，落在下方大片大片的青苔上。沈石伸手摸了一把，从青苔上掠过后，拿起时满手一片湿漉漉。

    只是忽然他目光一凝，甩了甩手，眼睛却是盯着刚才那片青苔，忽然用手拔起了一小块青苔，随即便看到在下方石柱的表面上，居然有明显的线条雕刻的痕迹，似乎是一副石刻图画的样子。

    沈石思索了片刻，随即直接从如意袋中取出刀子匕，开始用力在青苔上刮了起来，随着刀光飞舞，青苔一片片掉落下来，很快的那些线条延伸舒展出去，在他眼前慢慢地组成了一副图画的片段。

    刮完一根石柱，沈石只是瞄了一眼后，却并没有休息的意思，而是直接走向旁边的第二根石柱，继续开始向那些青苔刮去，如此一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处幽谧的雨林中，突然便一直回荡着这个有些不太协调的声音，持续了很久，才缓缓减弱下去。?.??`c?o?m

    地上掉了一地的青苔，沈石站在这个石柱圆环的中间，环顾周围，便看见那些倾倒的古老石柱似乎在拜托了附着的青苔后，突然像是焕然一新，重新展露出与之前不同的模样。

    几乎每一根石柱上，都有一副石刻图画，沈石的目光在这些古拙、有力的画面上望了过去，脸色慢慢地有了变化。他的神情看去有些复杂，目光也有些晦暗难明，让人看不出来他此刻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

    他在这个石环中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子，一言不地离开了这里，在辨认了一下方向重新确定自己要去的西方后，便再度跃到高大的乔木之上，然后继续一脚高一脚低地向前行进。

    而在他身后，被留在那片雨林深处的石柱群仍然和以前无数岁月里一样，沉默地伫立或歪倒在雨林中，只不过随着光线流转照在石柱的表面，可以看到在那些石柱上所刻图案的模样：

    几乎所有的画卷，都是在描绘着一场战争，一场巨人的战争，然后在巨人的脚下有无数矮小但熟悉的种族同样在疯狂地战斗着，看起来仿佛打得是天昏地暗、波澜壮阔。不过在这些石柱中也有一个例外，那便是最大的那根石柱上，画着的是世间只剩下了一个巨人，顶天立地，威武不凡，而所有的矮小的人们，都跪在那个巨人的脚下，叩不已。

    ※※※

    对桫椤界来说，天晴城中的上古传送法阵是连接鸿蒙主界和天鸿城的最重要的通道，但是天晴城本身，却算不上是桫椤界里最大的城池。这其中的原因前文已经说过，这么多年来人族在这个物产丰富的界土中不断开拓，已经另外建成了几座大城，因为深入桫椤界的缘故，那边的繁华反而要过天晴城不少。

    对于桫椤界这里的情况，沈石在来之前心里已经有了了解，不过令人遗憾的是，或许是因为桫椤界西面这边密林太深妖兽太多，在这个方向上修成实在是事倍功半，所以直到现在在通往雨墟的路上都没有任何人族的聚居点。

    是的，别说是繁华城池了，就是稍微可以算作野外营地的据点据说都没有。

    所以沈石只能孤独地不停前行着，在这中间几乎得不到补给和最令人渴望的能够安心休息的场所。在这样妖兽横行的密林中，就算是夜晚躲在高高的树冠上睡觉，也要有一只眼睛睁开着。

    这并不是一种令人愉快的经历，不过沈石还是很平静地承受了下来，白日向西赶路，晚上天黑后便睡在大树的枝桠上，就这样，他在这片原始密林中足足走了五天。

    在这五天中，他遇到了三十三次妖兽，大部分他避让过去了但有的则是躲不开，只能大打出手，然后在他的如意袋中就多了一些罕见的灵材，不过妖兽的强悍也不是白说的，沈石的身上也挂了彩，但都是轻伤，还能承受。

    除此之外，他也在逐渐深入雨林的过程中，终于见识到了这片在传说中十分麻烦的东西，各种防不胜防、阴毒无比的毒虫毒物，还有诡异无比的植物杀手。

    沈石遇到了几次危险，以他现如今的道行与实力，其实已经足以与神意境初阶的人族道士激斗了，但在这片神秘的雨林里还是显得有些狼狈，幸好他在冒险上经验丰富，最后还是有惊无险地闯了过来。

    以他的实力都走得这么跌跌撞撞，那些寻宝的散修到了这里，只怕便是九死一生了，也难怪桫椤界的城池一个个都不愿修在西方这一头。

    大概是在他离开那片石柱群落的第六天上，沈石终于在一棵大树上向前眺望的时候，看到了那片传说中的“雨墟”手机用户请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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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    雨墟

    第三百五十六章雨墟

    在一路上走过来的这段路途中，沈石在这片原始雨林里又陆续发现了不少当年“林人”留下的遗迹，大多数都是用那种看起来平凡但确实足够坚硬的白‘色’石头制成的，至于东西倒是很多种，石柱、石像、石道还有偶尔能见到的一些石质器具，让人觉得当年的林人似乎特别喜欢这种白‘色’的石头。。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ШЩЩ.⑦⑨ＸＳ.сОМ 。

    当然了，也可能是因为只有这种白‘色’石料才不容易在这种‘潮’湿无比的雨林中腐朽。

    一路过来沈石看到的遗迹有大有小，但是当他第一眼看到雨墟的时候还是直接就认了出来，哪怕他之前从未来到过这片原始密林的深处，也从未看到过雨墟的真面貌。

    因为雨墟是与众不同的。

    在这片广袤的原始雨林中，沈石第一次看到了比大树还要高大的石台，而且不止一座，虽然远远望去那些多数石台早已沧桑老旧青苔遍地，看起来破败不堪，但是十几座高大的石台还有更大片区域随处可见的残垣断壁石质建≈79，m.筑，都让人感觉在古早时候，这里应该是有一处壮观而繁华的城池，这和一路上过来看到的那些单个的小遗迹是截然不同的。

    古老但已经废弃的城池，沉默地伫立在这片密林深处，淅淅沥沥的雨水依然从‘阴’霾的天空中落下，让那片面积广大的废墟看起来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沈石眺望了一会，然后跃下大树，缓缓向这片不知有多少年头的雨墟走去。

    周围一片安静，既无兽吼也无人声，显得格外幽静，这一路上的众多凶险，包括各种强大妖兽、致命毒虫以及那些奇怪诡异的植物，都足以将大部分散修阻挡在雨墟之外。

    大概是在接近雨墟最外围的建筑约莫十丈开外的地方，沈石发现这里的地势有些变化，起伏不定，有些地方甚至还出现了下陷的深沟，落差还不小，同时因为‘潮’湿的缘故，沟底随处可见集聚的水洼。

    从树顶落下的水滴，滴滴答答地落在那些水洼上，发出低沉的声音，回‘荡’在这片静谧的雨林里，显得有些怪异。沈石向这些地方看了一眼，很快发现这些下陷起伏的沟壑似乎还很长，一直向两侧延伸出去，随即很快就被茂密的绿‘色’枝叶挡住视线，也不知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地方。

    他想了一下，没有细查，还是几个跳跃越过了这一排深沟，继续向雨墟走去。

    过了这一段沟壑，路径迅速地又恢复了平坦，然后沈石就看到雨墟里那些白‘色’的建筑映入了自己的眼帘。在远处看到这里出现的庞大建筑群，包括那十几座高大石台就已经让人觉得十分壮观了，走到近处之后，沈石置身在那些高大石台之下，更是有一种自身渺小的错觉，也就是在这种奇异的感觉里，他走进了这座雨墟。

    ※※※

    雨墟的面积很大，但因为废弃了多年，这里早已一片荒凉并成为了雨林中妖兽植物的天堂。大大小小的树木，在雨墟中都能看到，郁郁葱葱看起来长势喜人，还有各种藤蔓青苔也是随处可见，不少地方还能明显地看到原本是铺着石块的，但是硬是被生命力旺盛顽强的草木顶开翻起，从缝隙中长出了一片绿‘色’。

    不过相比起雨墟外头那茂密无比的真正雨林，雨墟里的林木密度还是稀疏了不少，所以沈石难得地在这一段时间里，第一次以一种比较舒服的姿态走在平地上，观察着周围的情形。

    眼下他所看到的，当然还只是雨墟的一小个角落，这座废弃的城池看起来就像是沉睡了一样，一切都是寂静的，包括那些倾颓的房屋、倒地的石像，似乎都像是睡着了。亭台楼阁，看起来似乎都有，沈石甚至还看到了一口井，一群翠‘色’的小鸟从旁边的森林中飞到这里，叽叽喳喳地落在平地上，旁若无人地跳跃啄食着，寻觅着自己的食物。

    不远处的前方就是一座高台，沈石的目光也很快落到了那上面。整座高大的石台看起来全部都是用那种白‘色’石料造成的，最高处离地至少有二十丈，四四方方，从下往上逐渐缩小，给人一种十分厚重的感觉。

    沈石走近了一些，意外地发现建筑这石台的白‘色’石料大部分都是极巨大的整块石料堆砌而成，而且石缝之间严丝合缝，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竟能做得这般完美。在凝视这些巨石建成的高台一会后，沈石忽然眉头一皱，却是想到了之前自己所忽略的一个问题。

    这一路上看到的林人遗迹着实不少，再加上眼前这片雨墟，更是用了无数白‘色’石料，但是这些石头，却是从何而来的？

    一路行来，至少在沈石所路过的这些区域里，桫椤界大部分地方都是地势平坦，丘陵偶见，大的山脉几乎没有，而且密林重重，根本没看过任何出产这些白‘色’石料的地方。古早年代里，那些林人到底是如何找来这么多的石料，在雨林中建起了如此宏伟壮观的城池呢？

    沈石心中念头转动着，脚下却没有停滞不动，而是绕着这座高台走了半圈，很快在前头拐角后的另一道巨石墙下，发现了这座高台的入口。

    不过说是入口也有些勉强，只不过依稀能看到以前开辟出来的‘洞’口位置，现如今在那入口位置却是有大片石料坍塌下来，将入口处几乎全部都堵死了，只留着些许黑乎乎的缝隙，似乎还有阵阵冷风吹出来。

    沈石皱了皱眉，看了那边一眼，便走了过去，继续向雨墟深处走去。

    ※※※

    距离沈石这里很远的地方，在雨墟的另一边，同样是一片幽静细雨‘迷’离的景象，林木幽幽，废墟静默。忽然，从雨墟边缘的树林里猛地传来一声怪异的叫声，然后一阵翻腾声响，过了一会后，声音安静了下去，然后一个白‘色’的身影踉踉跄跄地一片树丛中钻了出来。

    那是一只狐狸，看起来很是狼狈，全身湿透了不说，还有很多草片枯叶和泥土粘在身上，看上去就像是到泥坑了滚了一圈，连原有的十分漂亮的白‘色’‘毛’皮都变成了难看的灰‘色’。不过最奇怪的是，这只狐狸的肚子诡异地鼓了起来，圆鼓鼓的就像是多出了一个小球，看上去有些滑稽。

    狐狸看着似乎很是疲惫，走了几步就在一块石头便趴了下来，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然后大口喘息着，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白‘色’的雨墟，眼神中似有几分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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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七章    随我来

    第三百五十七章随我来

    飞虹界中，龟裂大地。

    一道可怕的巨大鸿沟横亘在前，赤红沸腾的岩浆在沟壑下方汹涌澎湃地流淌着，疯狂地撞击着周围的石壁，仿佛要吞噬任何过往的生灵。天地一片灰暗，更远的地方看不清楚，但是在鸿沟上方一侧的地面上，则是横七竖八地倒着大量的妖族中人的尸骸，铺了一地。

    天青蛇妖一族在这些尸体边停下了脚步，看过去人人脸色复杂，有一些人的脸上还露出了畏惧之色，因为这片界土从进入开始，仿佛所见所闻的，都只有死亡。

    寸草不生、毫无生灵，一路走来，尸横遍野。

    当一条求生的道路却是用尸体来做路标的时候，便会对后来者产生极大的压力，会让你发自内心地产生恐惧，因为所有你看到的尸骸都会不停地提醒你，下一个变成尸体的人可能就是你。

    前方到底是什么，前方到底有什么？

    有没有一点希望，有没有活下去的机会？

    玉霖和玉珑两个人站在人群的最前方，看着这一地尸首，看着这个逃出了妖界的灾祸却最终完全毁灭在这个可怕界土中的部族。

    玉珑脸上的神色很是难看，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虎头人身的尸首后，对玉霖轻声道：“是铜虎部族么？”

    相比起妹妹，玉霖的神情便冷静多了，几乎看不到有任何的神色变化，但一双奇异的蛇瞳里仍然还是透出了几分冰冷的光，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点头道：

    “应该就是他们了。”

    玉珑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他们竟然都死在了这里，真是运气不好。”

    玉霖看了一眼前方那道巨大的鸿沟，然后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死状惨烈的尸骸，特别是靠近岩浆悬崖的那些尸首，更是被通体烧的一片焦黑，可怕之极。她轻轻摇了摇头，不知是不是在为铜虎部族哀悼，不过就算是这样，说出来只怕也不会有太多人信。

    昔年在妖界中还是妖族内部激烈争斗的年代里，她率领着天青蛇妖一族亲手灭掉的妖族部落，其实也并不是一个小数目。

    蛇族的血，永远都是冷的。

    只是当她回过身子，准备继续带领族人前行的时候，忽然却是身子一顿，只见天青蛇妖部族几乎所有人的目光，此刻突然都聚集在她的身上。

    多少年，多少人习惯了以她为尊，习惯了在玉霖的带领下，以天青蛇妖部族的名义在妖界中厮杀和生存，只是他们似乎从来都没有遇到这种情况，这样的绝境。

    这个时候，还能倚靠谁？

    玉霖站在原地，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走到人群队伍的最前方，双臂轻举，整个人缓缓升到半空，片刻之后，她的声音响彻整个天青蛇妖部族的队伍，虽然没有震耳欲聋，却仿佛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一种让人安心的威严：

    “随我来！”

    “我们终将跨过这界土，到达我们先祖的土地！”

    话音袅袅，许久不散，然后所有人看着那个女子转身落地，安静地当先行去。玉珑默默地手持巨型镰刀，第一个跟随在姐姐的身后，随后一众青蛇卫紧紧跟上，紧接着，整个天青蛇妖部族的队伍都动了起来，人们重新迈动疲惫的脚步，追随着前方那个曼妙却坚忍的身影，再一次向严酷无比的飞虹界深处走去。

    前方，仍是一片灰暗，完全看不到道路究竟在何方，只有遍地的尸体，是他们前行的可怕路标。

    ※※※

    沈石在雨墟中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沉着，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太过焦急的神态，哪怕是他答应了顾灵云到这雨墟中寻找驻颜花，此刻看起来居然也没有很心急的样子。

    事实上，驻颜花到底在哪里，当初回报给顾灵云的那个探子并没有说清楚就死掉了，当日顾灵云给他的那张纸上，大多数的文字写的都是雨墟的方位、外貌以及路上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至于最关键的驻颜花所在地，纸上却并没有记载。

    事实上，当日在流云城神仙会分店的书房内，在只有两个人相处的时候，顾灵云曾经私下告诉过沈石，关于驻颜花生长之秘，那个密探被救回来之后，在临死之前，也只是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日光台上……”。

    听起来，似乎是雨墟中有一座名叫日光台的地方？驻颜花就在那上头？

    可是沈石在这雨墟中走了好一阵子，路过了两三座高台，只见一片荒凉萧瑟，一座座石台都是沧桑老旧，根本没有任何标志名称，更不用说有直接标明叫做日光台的地方了。

    除此之外，沈石抬头看了看雨墟这里的天空，忍不住在心里还是腹诽了一句，这么一个终年雨水淫雨霏霏的鬼地方，一年到头都看不到日光，又怎么可能会有个叫日光台的东西！

    一边想着一边走，沈石的脚步也一直没有停下来，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另一座高台边，往那上头瞄了一眼，只见同样是大块白色石料堆砌建成，沧桑古老，青苔满地，几乎和前头他看到的那几座高台一模一样。

    沈石摇了摇头，紧走几步绕到另一条边缘上眺望了一眼，果然看见在前头原本应该是入口的地方，巨石崩塌落下，堵死了那个洞口。

    沈石皱起眉头，看起来有些困惑，这些高台外表惊人的相似倒也罢了，但是一座高台的入口塌了不说，这一路看过来的几座高台，入口处却全部都堵死了，要说这是巧合，实在有些让人难以置信。

    看起来，似乎是某些人故意将这些高台入口堵死的，但这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这高台中有什么秘密，所以不让人进去发现吗？

    沈石有些疑惑地想着，但并没有走到入口处仔细查看，因为前几座高台的经验告诉他，那个入口确实是堵死了，巨大的落石堵的严严实实，光凭蛮力的话，很难进入高台内部的。

    不过过了一会，沈石忽然头颅抬起，却是向上方望去，眼睛慢慢明亮了起来。这些高台似乎确实有些秘密的样子，但是入口进不去的话，何不去高台上方看看呢，或许也有点收获也说不定？

    不过接下来沈石又有点踌躇，因为他很快就想到了另一个有点麻烦的问题。

    这些高台高大无比，比周围森林的乔木都要高大，如果走到台顶最高处，运气不好的话，会不会被雷劈啊……

    沈石一时间迟疑起来，在心中对自己的运气好坏有些不敢肯定。

    （近一段时间每天两更还要额外再写《蛮荒行》五千字，实在有些顶不住了。已经答应了三月份交稿《蛮荒行》，所以本月剩下的时间先改为一天一更，下月更新看情况再说，但应该不会断更。等《蛮荒行》完成后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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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八章    巨人之心

    第三百五十八章巨人之心

    雨水不停地下着，从那些巨大的白色岩石上流淌下来，变成了一道道的水流，看起来就像是整座高台都沉浸在水波中一样，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泽。

    沈石望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空，在心中沉吟思索了一会后，决定还是暂时不要去冒这个险。这个老天爷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发疯，到时候一道闪电下来，自己站在高台上岂不是要被冤死了。

    掉转过身子，他继续向雨墟内部走去，所过之处周围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尽显荒凉。不过奇怪的是，这一路上他在雨林中遇到了许多凶恶的妖兽，但是走到这雨墟中时，如此阔大的地盘中，却一只也没看到。

    这情形让人觉得有些怪异，但沈石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至少眼下来看，没有妖兽的干扰让沈石轻松了很多，可以更快也更自在地探索这片神秘的废墟。

    或许是因为他的运气也因此好转，沈石在走了一阵之后，很快便看到了前方出现了一座倒塌的白色殿堂。那些破败的墙壁倾倒的石柱与其他地方的都一样，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沈石眼尖，却是看到了这座殿堂里的墙壁上，在不多的还竖立的几块石壁中，还留着清晰的图案。

    他几乎是立刻走了过去，站立在这座废弃殿堂的墙壁之下，开始仔细观察这些图案。而结果也正是如他所料的那样，这里的图案同样描绘的也是太古时代的巨人战争。

    那些巨人很可能就是自己在极北雪原中那只老龙巢穴里所看到和听闻的远古界神，而与这些界神大战的，按照老龙的说法，乃是如今鸿蒙百族所有神话传说中的共同祖先盘古了。

    不过引起沈石注意的其实并不只是这些简单的重复，事实上如果仅仅如此，大概除了从侧面证明老龙的话没错之外，也只能说明当年的林人祖先大概也是鸿蒙诸界神祗大战时就存在的一个种族而已。但这些林人遗迹中，包括散落在雨林的那些残余遗迹和雨墟里此刻的图案，却都比沈石过去所知的，多了一点东西。

    古老而已经消失的林人们，在这些流传下来的石刻图案上，多画了一点东西。

    除了清晰地记载了那场巨人战争最后只剩下一位神祗成为了胜利者，现在看来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盘古巨神，林人留下的石刻还描绘了鸿蒙百族都跪倒在这个最后的巨人脚下，成为了他的奴仆，然后忽然画风再度惨烈，那个巨人依旧高高在上冷漠无比，而在他脚下的矮小的种族们，却开始彼此血战起来。

    大概历史就是这样的吧，沈石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情却是连他自己都有些意料之外的平静，直到他看到了最后一幅石刻。

    那副画卷藏在这座殿堂的最里面，被一块竖立的石板挡住，而且看起来似乎并不是因为殿堂倒塌而盖在这里，反而像是最初就有石板竖立再次遮挡一样。若不是年月太久石板破裂，而沈石又看到破损的角落里露出一角，还真是难以发现。

    事实上，除了像他这样对林人石刻有着异于常人了解的人，一般的修士就算来到这里，也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东西。当沈石吃力地搬开那块石板，光亮落下，照在了这个已经不知多久没有见过天日的石壁上。

    那是一副画，但是沈石却突然觉得心中一紧，原有的平静瞬间消失，竟是怔住了。

    画面之上，和之前的石刻图画几乎是一模一样的风格，但是内容中，那个世间唯一剩下的巨人却不知为何，竟然轰然倒下，而且那巨大的身躯在半空之中赫然是四分五裂。

    这是什么情况……

    沈石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这幅石刻，看得呆了，而想必多年前的林人族人们也许也是对这幅石刻抱有极大的抵触，所以才将它掩盖起来。但是既然如此，为什么林人又不干脆毁了它？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平复了一下心情后，再度将目光落在那副画卷上，很快的，他看出了画卷中隐含的一些东西。那个最后的神祗显然是受到了重创或是死掉了，他的身躯四分五裂碎成好多块，掉落在茫茫大陆的各个地方。

    在他的身躯上方某个方向，原本被他握在手中的那把开天巨斧，也脱手而去，看着飞去的方向，似乎是在北方。

    而最后，沈石忽然看到那石刻上的某处地方似乎有点眼熟，皱起眉头仔细看了一阵后，他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那一处地方山脉起伏，地形地势来看，竟然是和他记忆之中，天鸿城内的青龙山脉有几分相似。

    而当他目光上移的时候，便望见那个巨人身体的一部分，确切地说，是巨人或是这个最后神祗的心脏，正向青龙山脉跌落下去。

    沈石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一下子屏住了呼吸，面上神色大变。

    ※※※

    “呃……”

    一声带着极其满足的饱嗝声，从狐狸的脑门上忽然传了下来。趴在一块大石头下避雨的狐狸懒洋洋地转动眼珠向头顶看了一眼，然后又把脑袋放在一双前足上，看起来很想睡觉。

    “好舒服啊，真没想到，这些妖兽的精血妖气竟是如此美味，早知如此，我当年早早就溜出来大吃特吃了啊。”说话的跌坐在狐狸头上的那个黑色小鬼，此刻的它与前些日子已经有了明显的改变，原本周身一片深黑的颜色，已经慢慢转向暗红，虽然光泽还是十分黯淡，但的确已经能看见一丝奇异的红光了。

    除此之外，黑色小鬼的小肚子上也鼓起了一块，像是吃撑了一样，轻轻摸着肚皮，然后对狐狸道：“不过我也没亏待你吧，要知道这世上普通的野兽距离妖兽可是有着天壤之别，没有绝大机缘的话，你想晋升妖兽，那就是做梦。不过现在么，嘿嘿嘿嘿……”

    这个黑色小鬼大声笑了起来，看起来很是自得，不过因为面容是在太过凶恶，哪怕并没有什么恶意的笑容，却也让人觉得十分恶毒狰狞。在他笑了一阵之后，又抓了一下狐狸的耳朵，道：

    “对了，当妖兽的滋味如何啊，说来听听？如果本王高兴的话，说不定还能赏你更大的机缘哦。”

    狐狸没什么反应，黑色小鬼等了片刻，忽地探头一看，却发现这只狐狸的双眼已经闭上，居然是已经睡着了。

    “这畜生，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黑色小鬼有些恼火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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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九章    日光之台

    第三百五十九章日光之台

    沈石在这一处殿堂里仔细搜索了一遍，里里外外都看过了，但是一片废墟残垣断壁中，除了那几面石刻图画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任何值得关注的东西。细雨飘落，青苔湿滑，像是记载着往昔的荣华，到如今只剩下了一片荒凉。

    他走了出来，站在殿堂外的大道上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殿堂规模其实不算小，建筑也是十分用心，从这里有着那些石刻画卷的情形看，这座殿堂在当年林人还在的时代里应该是地位不低的场所，很可能还是一座重要的祭祀殿堂，因为在古书记载中那个，上古时候的人们似乎只有在祭坛这样的地方才会留下记述历史的痕迹。

    不过这一切如今自然没法考证，这里一无所有，更不用说他来到这里最大的目的、顾灵云所交代的那朵驻颜花了。所以他还是继续向前走去，只是在那殿堂中奇异石刻的画面，仍然久久徘徊在他脑海中，不肯散去。

    越往前走，便越觉得雨墟比之前自己所想的要更加宽广宏大，街道越来越长，道路越来越宽，那些白色石料所建的石屋、石台各种建筑屋子越来越多。虽然如今所有的地方都早已废弃，但是走在这片宏大的雨墟里，沈石却感觉到自己有一种渺小的感觉，他甚至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副当年这片阔大的城池里，大街上车水马龙，无数林人在大大小小的房屋中进进出出一片热闹繁华的生活景象。

    只是当冷风吹来，细雨落在他脸上时，还是提醒他这座废墟中，如今只有他一个人孤独地行走着。

    他一个人走了很久，雨墟极大，他就像是独自走在一座空空荡荡的城市里，一切都显得有些怪异，可是最让沈石感觉到惊讶的是，他一直都没有遇到任何的危险。

    没有妖兽，没有毒虫，没有各种各样奇怪的雨林植物，一切他在过来的路途中所遇到的许多让他都头疼不已的危险，在雨墟中全部都没有出现。这里看起来竟然是异乎寻常安全的一个地方。

    只是除了这些东西没有之外，他同样也没有找到他想要寻觅的驻颜花，或是那个密探临死前所说的日光台。

    为此他在这片雨墟中呆了三天，几乎走过了这片阔大废墟的每一处地

    （本章未完，请翻页）方，最后甚至还冒险登上了几座高台的顶端，但是令他失望的是，那些高台的最高处同样也只是平平无奇的一片平地而已，丝毫没有奇异之处。

    所有的经历都表明了一件事，那个向顾灵云禀告的密探，也许临死前说的并不是真话。

    虽然这片雨墟里看起来的确非常奇怪，其中一定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才能让那些雨林中的诸多危险都不敢进入这片废墟，但是至少眼下看来，沈石已经确定，在这片雨墟中并没有所谓的驻颜花。

    所以当第四天来临的时候，他决定离开这里了。反正就算如今双手空空如也地回去，他也能对顾灵云有一个问心无愧的交待。或许正因为如此，沈石在离开雨墟的时候，觉得十分的安心，并没有任何的遗憾。

    这座废弃的城池依旧沉默无语，静静地看着这个路过的人族男子独自离开，时光在这里就像是凝固了一样，始终静止不动。

    沈石是顺着原路返回的，算是轻车熟路，不过在走出了一段路后，他忽然“咦”了一声，站在高大粗大的树枝上抬头向天空看了一眼。

    不知何时开始，桫椤界那仿佛永不停歇的雨水，居然没了，天穹之上的阴云悄然散去，过了片刻之后，竟有一道微弱但确实温暖的阳光，从云层中透了下来，为这片阴霾的天地里猛地增添了几分金色的光彩。

    这一天，居然是一个晴天！

    桫椤界常年都是阴雨连绵的天气，一年之中倒有九成九的日子都在下雨，不过真要说起来，如果运气足够好的话，其实在桫椤界中的人们，还是偶尔会看到有那么几个罕见的晴天的。

    今天，毫无疑问就是幸运的一天。

    随着天空中那一缕金色阳光的洒落，虽然还很微弱，但在忍受了许久淫雨霏霏的日子后，再看到这一缕阳光实在是让人觉得心情愉快，哪怕沈石这样心志坚定的人，此刻也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

    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这雨后清新但不再阴冷的空气后，他便又大步向前走去。

    只是在他逐渐远去的时候，却并没有发现，那一缕阳光不但洒落在他身上，也洒向了这片雨林，包括在

    （本章未完，请翻页）他身后越来越远的雨墟。当天空的阳光落在那片空荡荡的废墟中时，这片一直寂静无比的雨墟，突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而最先开始的地方，便是其中最高最大，最早被阳光所照到的一座高台。

    阳光照耀在高台之上，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芒，明亮之极，竟是比从天上落下的阳光都要更亮几分。

    那是日光垂落之台。

    ※※※

    沈石对身后那片雨林中所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就像是与那一场晴天里发生在雨墟中的奇异变化擦身而过。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在雨林中又走了数日，按照原路返回，一路上同样还是遇到了一些妖兽毒虫和雨林中独有的那些麻烦，不过有过经验后，他应付起来已经十分自如，所以甚至比过来时提早了一日，回到了当初刚刚进入雨林时的地方。

    他在那片树林边缘处，开始呼唤寻找狐狸，但是任凭他叫喊或是吹哨，那只狐狸都没有出现。沈石原本不错的心情，慢慢有些沉了下去。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放弃，而是在这片雨林周围区域中开始寻找，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找的地方越来越大，但狐狸仍然不见踪影，在他心中，也渐渐开始有一种失望的情绪。

    也许，狐狸是找不回来了。

    那是他在寻找狐狸的第三天，再度一无所获地回到与狐狸分开的那一处地方时，心里所想的。桫椤界并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这里的雨林中有妖兽有毒虫，雨林外还有各种各样的人族修士，每一种危险都足以对狐狸这样普通的野兽造成致命的威胁。

    或许还是自己的疏忽吧，应该让它跟着自己的。

    沈石心情有些低落，不知为何，他站在雨林之外的时候，突然想到了很早以前就跟自己在一起的小黑，然后自然而然地，他又想到了与小黑相遇的妖界。

    他记起了就在这桫椤界中，其实是有一处上古传送法阵的，那里通往一个叫做飞虹界的地方，而经过飞虹界后，便是那个已经与人族相隔万年的妖界了。

    他默默地站着，心中想起了在妖界的那三年时候，当天上的雨水飘落下来时，他忽然觉得有些寂寥。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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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章    朋友

    第三百六十章朋友

    飞虹界的路，似乎越来越难走了。。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ШЩЩ.⑦⑨ＸＳ.сОМ 。

    道路上看到的尸骸，也越来越多了。

    越往这片界土深处走，空气中那股灼热的带着硫磺气息的味道就越浓烈，很多时候呼吸的时候都会觉得喉咙发疼，然后有些年老体弱的族人咳嗽或是喝水的时候，便会发现鲜血渗进了水杯。

    不知有多少个部族，在他们之前进入了飞虹界，但是在这段时间里，他们看到了越来越多不同种属的妖族人倒毙于地。龟裂的大地上根本没有一条平坦可供行走的大路，整个天青蛇妖部族只能在高低不平沟壑、有时甚至是火山的空隙灼热岩浆的中间穿行着。

    然后渐渐的，他们这个部族也开始有人倒下，死去。

    死去的人数不多，但足以令人绝望。

    因为这看起来已经完全像是一条没有任何希望的路途，所有艰辛困苦的努力仿佛都只是为了走向一个死亡的结局，哪怕抬头看看天穹，那一片天空79，m.也从来没有给过他们任何的希望，永远都是那样‘阴’冷肃杀的灰暗颜‘色’。

    每一步，都像是踩着死亡的步点，这是怎样的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

    天青蛇妖部族剩下的人们之所以还没有崩溃，之所以还带着几分麻木地依然向前走着，是因为有一个‘女’人不让他们死，也不让他们发疯，那个拥有奇异蛇瞳的‘女’子以强大坚决到甚至有些残忍的手段，强行维持着整个部族，在绝望中继续行走着，穿过那一具具尸骸，就像是穿行在死亡之海。

    前方还有希望么？

    没人知道，因为目光视线所能望见的地方，永远都只是一片同样的灰‘色’与几乎没有区别的龟裂大地，这条路就像是永远没有尽头一样。

    然后突然有一天，这支痛苦而沉默的部族停了下来，有一阵‘骚’动传遍了整个队伍，但没有人说话，包括站在这支队伍最前方的‘玉’霖。

    在她身后的‘玉’珑粗大的蛇尾有些不安地卷动着，仿佛有些心浮气躁，而更多的人则是怔怔地看着前方，最后将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玉’霖身上。

    在天青蛇妖部族前方，天地之间，依然还是如同前些日子所看到的那样令人绝望的情景，但是在这一天上，却有了一个突如其来而令人不寒而栗的改变。

    前面，没有尸体了。

    一望无际的龟裂大地上，前方再也看不到任何的妖族尸骸，最后一具尸体就在‘玉’霖的脚边，看起来是个顽强的狗族人，他扑倒在地，一只手兀自伸向前方，像是想要去抓到什么，又或是想要继续往前爬行，但是到了最后，他的生命戛然而止，凝固在这片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界土中。

    前方的路，一片荒凉，而且看起来，再也没有人曾经走过。

    这条路，到底对不对？

    这条路，真的能够通往所谓的希望之地么？

    那个古老祖先流传下来的传说，那个通往新世界的金‘色’的上古传送法阵，真的就在这片界土的另一端吗？

    没有人知道，大家看到的，仿佛只有死亡。

    ‘玉’霖静静地眺望着远方，在这一刻没有直到她心里在想着什么，因为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在沉默过后，她突然踢出一脚，将那个狗头人的尸体踢到一旁，然后丝毫没有回头去看自己那无数族人目光的意思，只是孤身一人，昂然、坚决、带着一丝决绝气息地向前跨去，一个人，走上了那条从未有人走过的道路，迈向那未知的前方。

    天青蛇妖部族的队伍里，再次起了一阵涟漪‘骚’动，片刻之后，‘玉’珑沉默地跟了上去，然后是青蛇卫，然后是更多的战士、族人，就像过去每一次每一天一样，他们终究还是追随着那个名叫‘玉’霖的‘女’子，追随着她的脚步，走向未知的明天。

    哪怕那个明天，看起来一片灰暗。

    ※※※

    沈石丢掉了那只狐狸。

    他在桫椤界天晴城西面的雨林边缘找了很久，一直没有找到狐狸的踪迹。那只狐狸就像是突然消失在了这片雨林中，又或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沈石很难不去想像到，那只狐狸是不是运气不好，遇到了什么强大妖兽被吃掉了，又或是运气更糟的话，遇上了贪心的人族修士，看上了它漂亮的皮‘毛’，然后抓住了它杀死剥皮。

    这样的念头让沈石情绪有些低沉，虽然在过去的时间里狐狸似乎一直都证明自己完全可以机灵地在野外独自生存，但是这是个危机四伏的世界，就算是修道有成的修士都会随时陨落，更何况一只普通的狐狸？

    所以在有些黯然的心情里，沈石默默地回到了天晴城。

    走进那座巨木城‘门’后，只要顺着那条长街走到底，就能看到这一界通往天鸿城阵岛的上古传送法阵，就能从那里离开，回到流云城去找顾灵云，这一次的事情就能全部终结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沈石在这条下着雨的长街上走了一段路后，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想喝酒。

    他其实很少喝酒，还在凌霄宗的时候他会陪着那时候的师父蒲老头喝一些，但是自己独自一人时便几乎滴酒不沾，更不用说会有特别想喝酒的念头了。

    类似的心情，现在回想起来，似乎只有在当初老白猴和石猪死掉的时候，还有在极北雪原与小黑分离的时候才有过的吧。

    沈石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仿佛是在笑自己有些无聊，只是那笑意中渐渐的又有几分寂寥，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有多少朋友。

    于是只有几只野兽，反而不知不觉间成了他最贴近心灵的同伴。

    然后他突然更想喝酒了，于是便站住脚步，拐进了路边一间十分热闹的酒馆。

    这是一间天晴城中最常见也最普通的酒馆，店里的一切东西都是木头做的，木桌木椅木窗木‘门’，甚至就连人们拿着喝酒的酒杯，也是木头杯子。

    沈石找了个角落位置，用一颗灵晶换来了三杯酒。这里的酒水酸涩难喝，却很贵。

    他仰起头喝了一口，险些吐了出去，但是过了一会，却觉得身子慢慢有些发热，像是驱散了这里雨季中特有的‘阴’寒，感觉有些舒服。

    或许，这就是如此众多修士喜欢喝这样的劣酒同时也是烈酒的原因么？

    沈石沉默地想着，然后继续喝了下去。

    没有人理会他这个不起眼而低调平静的人，所以他在角落里得以一直很安静地喝酒，直到他喝完了两杯烈酒、身上越来越热，并准备开始和第三杯烈酒的时候，突然听到有几个人从酒馆外大步走了进来，然后有个人大笑着说道：

    “老板，来十杯酒，老子请客！”

    “来啦！咦，是你啊，老杨，怎么这次如此大方，莫非是走了狗屎运，在雨林中找到了什么天材地宝么？”

    “哈哈，天材地宝哪里是那么容易找的，不过老子这次确实运气好，居然在这桫椤界中，抓住了一只罕见的白‘毛’狐狸，那皮‘毛’……啧啧，漂亮的真是没法说，这次去天鸿城绝对要大赚一笔！”

    “啪！”忽地，从这个酒馆的某个角落中，一个酒杯忽然重重放下，敲在了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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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一章    公母

    第三百六十一章

    木杯放在同样是木制的桌面上，声音有些异常的大，所以让酒馆中原本的吵杂声突然静了一下，然后有不少人转头向发声的地方看去，便望见在那个角落里，有一个人站了起来，看着年纪不大，是个年轻男子，身上衣着也很平凡。,最新章节访问:ШШШ.７９ｘｓ.СоМ 。

    只是这个看起来低调普通的年轻人，虽然此刻面无表情，但在站起来之后，目光却是直视刚刚走进来的那几个修士，没有丝毫避讳的意思。这个举动显然并非是客气和友好的表态，顿时让他周围的人迅速沉寂了下来。

    倒不是说周围的人就此被震住，跑到这桫椤界里讨生活的人，不管是散修还是有些‘门’派世家背/景的修士，多少也都有几分底气，胆子也不会太小。不过如果事不关己的话，他们自然也不可能强自出头，但自觉地让开一条通道然后饶有兴趣地围观，却是人人爱做的事。

    事实上，这个酒馆里正在喝酒的修士们，有不少此刻眼中都‘露’出了几分兴奋之‘色’，在这个‘阴’晦‘潮’湿的界土里，仿佛一天到晚，不，一年到头都让人感觉到很是压抑，在这个时候如果能够亲眼目睹一场厮杀争斗的话，那可是难得的机会。

    这样的反应很快也引起了前头那边的注意，在酒馆‘门’口，刚走进来的是三个人，都是男子，高矮相若都是壮年，看起来身上衣服并没有什么‘门’派标记，似乎都是散修，其中为首之人就是刚才开口并被人叫做老杨的那个，目光扫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从角落里站起的沈石，在发现这个年轻人一直盯着自己看后，皱眉道：

    “这位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石从桌子后面走了过来，站在了这几个人面前，一时间全酒馆里所有的目光都瞄到了这里，这个时候从旁边走过来一个‘精’瘦的男子，看起来像是这里的老板，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哪怕面对着这一群一看就是有些凶悍的人，似乎也是很不耐烦地道：

    “别在这里闹事啊，要打就给老子滚出去打。”

    沈石与老杨几个人同时转头向这个酒馆老板看去，而这个酒馆老板居然毫不客气地直接瞪了回去，看起来也是脾气暴躁的人，不过能在天晴

    （本章未完，请翻页）城这种注定满是探险修士甚多亡命之徒的地方开酒馆的，显然也不可能是简单人物。

    沈石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他与这酒馆老板素不相识，并没有与他发生冲突的必要，而老杨那三个人看起来似乎对这个酒馆老板也有几分忌惮，哪怕他们人多，居然也没有出言反驳。

    不过再转过头来看向沈石的时候，老杨的脸‘色’便没有那么好看了，冷哼了一声，道：“别不长眼，有事快说。”

    沈石道：“我听你刚才说，抓到了一只白狐？”

    老杨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有些不怀好意地看着沈石，道：“不错，是有这么回事。你想怎样？”

    沈石往他身上看了一眼，却没有看到白狐的踪迹，而一般的活兽是不能撞进如意袋中的，便皱了皱眉之后，道：“那只白狐呢，让我看一下。”

    老杨冷笑一声，道：“你是何人，说要看我的东西，我就要拿给你看吗？”

    沈石眉头挑了一下，默然片刻后，缓缓地道：“你不过只是求财而已，那白狐你给我看一下，如果确实合适的话，你开个价，我向你买。”

    老杨怔了一下，脸上神‘色’倒是缓和了一些，毕竟对方不是过来要抢东西、反而讲规矩要买货的，这就是两回事了。所以他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道：“好，不过这里人多，我们去外头。”

    说着，他向旁边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居然连酒也不喝了，就这样走出了酒馆。那个酒馆老板一看，莫名其妙地少赚了十杯酒的生意，脸‘色’越发的难看起来。沈石也不在意，目光扫过，忽然发现在那个老杨的另一个同伴身上，背后背着一件东西，看起来像是个大笼子的模样，但外表却是用一大块黑幕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让人看不清楚里面的东西。

    沈石的目光在那个笼子上停留了片刻，还是迈步跟了上去，不过此刻在他心里也有些嘀咕起来，因为据他所知，雪狐虽然‘毛’皮漂亮，在天鸿城确实能卖上一点价钱，但毕竟也还是一种普通的野兽，似乎到不了需要这样珍而重之甚至掩人耳目的程度。要知道早先他带着狐狸来到桫椤界时，可是光明正大地从天晴

    （本章未完，请翻页）城里直接走过去的，那时也没见有其他人忍不住直接冲上来抢啊？

    带了这一丝疑‘惑’，沈石走出了酒馆外头，不过老杨那三人在酒馆外头的街上站在一起商议了片刻后，随后却是一起向天晴城外的方向走了过去。沈石眉头又皱了一下，叫住他们三人，道：“这是要去哪里？”

    老杨淡淡地道：“这城里人多，总不能当街就拿着大把灵晶‘交’易吧，那样就等于同时被无数亡命之徒盯上，死都不知道怎么死了。咱们去城外，随便找一处僻静地方‘交’易。”

    沈石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于是四人一路冒雨就这样走出了天晴城，虽然在那间酒馆里也有人跟着出来瞄了几眼，不过在看到这四个人走出城池之后，跟在后头的人在犹豫了一会后，还是放弃了跟上去的念头。

    在那个城池外头的世界，实在是太危险了，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或许是有些凑巧吧，老杨三个人带着沈石走去的方向，居然正是天晴城的西面，也就是前些日子沈石一直在这里的地方，不过或许也是因为西边这个地方的人特别的少。

    走到熟悉的那片林子外，周围几乎已经没有任何人影出没了，沈石一直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这个时候平静地道：

    “可以让我看看那只白狐了吗？”

    老杨笑了笑，对旁边背着那笼子的同伴使了个眼‘色’，那人答应一声，将笼子放在了地上，然后一把扯开了罩在上面的黑布

    然后沈石就看到了狐狸。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他的那只狐狸，但是在那一瞬间，他还是怔了一下，因为这只狐狸的外表，有了很大也很奇怪的变化。倒不是那些雪白的皮‘毛’变‘色’，而是在这只看起来有些奄奄一息、哪怕现在都一直昏睡不醒的狐狸身上，在肚腹处，鼓起了一个很圆很大的包。

    看起来很是古怪，不知为什么，沈石总觉得有些莫名的怪异，随后有那么一刻，他忽然呆了一下，想到了一个之前他完全忽略掉的问题：

    那只狐狸，它究竟是公是母？

    （本章完）手机用户请访问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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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二章    醒来的妖兽

    第三百六十二章醒来的妖兽

    这个问题看起来有些滑稽也有些好笑，但是沈石却发现自己好像还真的就这么一直忽略了，而在这个时候突然怪异地想起这个问题，是因为现在被关在笼子里的狐狸，看起来居然有几分像是怀孕了一样。

    那个肚子上鼓起了一大块圆溜溜的样子，是在让人不得不往那方面想。

    不过在最开始的惊愕过后，沈石还是很快冷静下来，不管怎么说，居然能在如此意外的情况下再度遇见这只狐狸，似乎自己和它之间的缘分似乎不浅。而且看过去狐狸虽然在笼子里闭目不醒，但‘胸’膛身子微微起伏，看起来应该伤无大碍，

    他收回目光，转回到那个老杨的身上，对他点了点头，道：“我看好了，还不错。”

    老杨咧嘴一笑，道：“我老杨在这桫椤界‘混’了几十年了，名声从来就没差过。”

    沈石道：“既然如此，我也想买下这只白狐，你开个价吧。”

    老杨沉‘吟’片刻，又转头与身边那两个同伴低声商议了一会，随后转过头来，对沈石道：“五百灵晶，你将这只白狐带走。”

    沈石眉头皱了一下，道：“有点贵了。”

    “贵什么！”一声喝问却是从老杨身边另一个同伴口中传来，看他年纪比老杨年轻少许，身躯强壮却犹有过之，在那边冷笑道，“嫌贵就别买啊，不过你将我们兄弟三人诳到这大老远的林边来，莫不是想故意戏‘弄’我们？”

    说罢，他目‘露’凶光，盯着沈石，威胁之意毕‘露’无遗。

    沈石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并未生气却也没有畏惧之‘色’，只是看着老杨，道：

    “此白狐不过寻常兽类，周身并无可入灵材之物，一身所贵不过是一副皮‘毛’而已。此物若能完整，去至天鸿城中卖于神仙会，当可得两百灵晶左右，就算是品相最佳者极品，顶天也不过三百灵晶。我想阁下在这一行做了这么久，对此应该心中有数罢？”

    老杨眉头一挑，面上‘露’出几分诧异之‘色’，道：“咦，看不出来，兄台年纪轻轻，居然还是个熟悉‘门’路的人。”

    沈石笑了笑，道：“也说不上，不过是以前为了讨一口饭吃，不得不为而已。”

    老杨看起来居然对他这句话颇有同感，点头叹道：“说的是啊，干咱们这一行的，谁脑子里不记得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

    旁边刚才那出言不逊的男子却没有理会老杨，面‘色’看起来有些不快，冷然道：“那你自己说，打算出多少？”

    沈石默然片刻，还是面向老杨，道：“我算你这是一张极品白狐‘毛’皮，给你三百灵晶罢。”

    老杨眉头微皱，看起来有些犹豫，旁边那人却摇摇头道：“少了。这只白狐在桫椤界从未有过，说不定便是什么我们看不出来的异种，卖到天鸿城中说不定便有贵人看上，到时候给个大价钱也不是不可能的。”

    沈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沉默半晌后，道：“再给你加五十颗灵晶，三百五十灵晶，就是这样了。你且说吧，到底卖不卖？”

    老杨看着沈石的表情，眉头忽地一挑，而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同伴兀自面有不甘，刚想再开口说话，却忽然被老杨一把拦下，也不顾那人急切想要争辩的样子，便听老杨沉声道：“好，那就三百五十灵晶，成‘交’。”

    这一下倒是沈石略感诧异，抬头多看了那老杨一眼，过了片刻点了点头，道：

    “好。”

    ※※※

    ‘交’割灵晶货物的时候，虽然老杨的那两个同伴面上都有几分不大痛快，但在老杨的坚持下，整个过程还是比较顺畅的完成了，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在这中间，老杨甚至还十分贴心地询问沈石，是否要把关着白狐的那个笼子，也一并送给他。

    沈石自然是不需要这笼子的，当下婉言谢绝了，不过对老杨这个人的印象倒是有好了几分，所以在两边人擦身而过准备分开时，沈石忍不住对老杨问了一句，道：

    “老杨，你平日对人都是这么客气的么？”

    老杨回头笑了笑，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随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道：“像我们这样的散修，想活得长一些过得好一些，除了要拿命去拼之外，还是需要一双好眼睛的。”

    沈石“哦”了一声，又问道：“可是如果这次是你看错了呢？”

    老杨耸了耸肩，道：“错了便错了，最多不过是损失一些东西而已，更何况你还是给了灵晶，不是么？”

    沈石凝视他半晌，笑道：“你这样的人，肯定活得长。”

    老杨大笑，道：“我也是这样觉得。”

    说着，他带着两个同伴一路向天晴城走了回去，路上那两个同伴一直跟他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看起来还有几分不太服气，但老杨只是笑着，似乎并不以为然。

    沈石忽然想到了什么，对着老杨的背影叫了一句，问道：“对了，你是在哪里抓到这只狐狸的？”

    老杨远远地回了一句，还带了几分得意的笑意，道：“就在你身后的林子里，一条小路边趴着睡，我们路过捡到的。”

    沈石愕然，随即莞尔，看着他们三人渐渐走远，消失在视线中。

    这世上虽然终究还是普通人占了多数，但无论是什么的人群里，也总会有聪明的存在。沈石在心中轻轻这么想着，然后忽然想到，那自己算不算是聪明的呢？

    其实或许反而算是有些笨的吧。

    他苦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已经被放到地上的那只白狐，见它兀自沉睡不醒，俯下身子用力推了它好几下，这只狐狸居然半点反应也没有，仍然还是呼呼大睡。

    “这家伙，怎么看起来比小黑还能睡啊……”沈石有些头痛地摇摇头，随即查看了一下狐狸的身子，发现它全身似乎并无任何明显伤势，哪怕是它肚子上那个奇怪的圆球，似乎也比较柔软，并没有任何危险的征兆。

    沈石在原地等了很久，眼看着时间流逝将近黄昏，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只狐狸却仍然没有醒来的迹象，看起来前头老杨说的这货是路边捡到的，还真有几分可能。

    沈石看着天‘色’，寻思片刻后，干脆也不回天晴城了，这么一大只狐狸带着沉睡不醒的，实在麻烦，万一再遇上什么人看到了见财起意，那更是烦上加烦。他便拎起狐狸，直接就爬到了这林中一棵大树上，随意地将狐狸往一根粗大树枝上一搭，便不去管它。

    倒要看看这货，到底能睡到什么时候。

    随着夜‘色’降临，黑暗逐渐包围了这片雨林，林中一片寂静，沈石也渐渐有些困意，不知不觉合上双眼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这片黑暗的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有些怪异的响动，紧接着，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树下传来，隐隐约约有个矫健但凶悍的身影，从大树下方走了过去。

    与此同时，在大树上方的树干之上，突然，一片黑暗里，有一双明亮而凶戾的眼睛，陡然睁开。

    一股杀气，凛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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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三章    狐狸入林

    第三百六十三章狐狸入林

    黑暗的林中那只夜行的妖兽，似乎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向上方望去，但是还没等它确定那一丝突如其来的威胁到底是什么，便只觉得头顶上空一片黑暗的气息猛然浓郁如墨，一下子落了下来，带着一丝诡异而冰冷的气息，还有难以言述的暴戾，那一般是比自己更加强大的妖兽才有的味道。⊙，

    下一刻，这只路过并倒霉的妖兽便失去了知觉，在临死之前，它隐约看到了那一片扑来的黑暗中闪烁着的一双诡异的眼眸。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与咆哮声，在林间回荡出去，附近所有的生灵包括妖兽，都在瞬间静伏下来，表现出对那种气息的臣服与畏惧。过了片刻，那片黑暗中传来了进食的撕咬声，那股强大凶狠的威胁气息，也缓缓收了回去。

    周围的鸟兽悄然退去，在黑暗的掩护下空出了一大片地盘，林间的阴影里，似乎只有一个黑影在不停地低头撕咬着什么，同时发出低沉的声音。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这个黑影像是吃得差不多了，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身影晃动了一下似乎想要离开，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在距离这个黑影丈许开外的地方，只听“噗”的一声，一颗明亮的火球猛然亮起，熊熊燃烧起来。

    火光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黑暗，照亮了站在火球背后沈石的脸庞，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惊讶，但并没有恐惧、害怕或是憎恨的神情，更多的反而是异乎寻常的冷静。

    “吼！”陡然被这亮光照射过来，那个林间的黑影像是吓了一跳，连退了几步，随即猛地发怒，对着火光这里怒吼咆哮了一声，声若惊雷，凶悍无比。

    也就是在这时，这只黑暗中的凶兽现出了原形。

    通体雪白，赫然正是那只雪狐，不过与之前相比，雪狐的样子已经发生了变化。首先，这只狐狸的体型不知为何，竟然突然大了一倍都不止，眼下看去甚至已经和一只牯牛差不多大了；其次，狐狸肚子上的那个圆球此刻居然不见了，没有任何的痕迹，看起来就像是从来没有过一般。除此之外，狐狸的牙齿爪子明显都锋利了许多，身上肌肉贲起，雄壮强健，一双眼睛中满是暴戾气息，活脱脱的正是一只强大的妖兽模样。

    沈石盯着狐狸，眼中有几分不解，他从未见过类似的妖兽，更从未听说过一只普通的野兽居然能够晋阶成为妖兽，呃，那只小黑猪算不算？沈石摇了摇头，心想小黑猪虽然血脉低劣，但最开始的时候石甲猪毕竟也还是一种妖兽的。

    此刻像是完全异变的狐狸，正对着沈石慢慢露出了看起来变长了不少更加锋利的獠牙，口中发出恐吓一般的低吼声，像是有不菲的敌意。而沈石则是一直打量着它，最后目光落在狐狸的脸上，直视它的眼睛。

    狐狸与他对视了片刻，突然似乎有些紧张起来，不安地咆哮了一声，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沈石突然向它走了过来。

    那颗燃烧的火球仍然悬浮在沈石的手掌上方，放射着耀眼的光芒与热量，狐狸有些忌惮地看了那火球一眼，或许是野兽的本能仍然残留在它体内，让它对这颗火球感到畏惧。

    所以狐狸很快对沈石发出了凶恶的吼叫声，但沈石只是脚步微顿之后，便又走了过来。狐狸很快开始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虽然样子还很凶恶，也跃跃欲试地想要扑上去，但好像总有一种力量牵制住了它，让它最后还是停留在原地。

    没过多久，沈石走到了这只奇怪而凶恶的狐狸身前，他静静地看着这只异变的妖兽，过了片刻，他缓缓地伸出了另一只手，向狐狸的头上摸去。

    狐狸有些不安，猛地抬头张口，怒吼了一声，但是沈石的手掌在空中微微一顿，甚至连抖都没抖，就这样还是压了下来。狐狸慢慢地身子低伏下来，片刻之后，它居然就这样安静了许多。

    那只人类的手掌，轻轻落在它的头上，开始抚摸它柔软的脑门皮毛。狐狸在最初的不安后，却迅速地适应了过来，仿佛一种感觉突然唤醒，它又变回了原来那只人畜无害的雪狐。它的两只耳朵微微低伏，脑门微微蹭着沈石的手掌，连一双眼睛都眯了起来，目光也不在凶恶。

    沈石轻轻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好，没事了，没事了……”

    ※※※

    天亮的时候，林中这片地域里还是只有沈石和狐狸两个活物，不过此刻的狐狸似乎已经变得十分温顺，老老实实地趴在沈石的身旁，偶尔还会甩一甩尾巴。除了它的身躯比之前大了一倍之外，似乎看不出有任何的变化。

    沈石则是若有所思，一直凝视思索着什么，当天光照入林中这周围足够明亮后，沈石还凑到狐狸身边，将它全身仔仔细细地探查了一边，希望能找出狐狸究竟在这几天中遇到了什么，才会发生这种罕见的异变。

    但是探查的结果一无所获，狐狸周身并无任何伤口或是特殊的改变，一切看起来就像是突然一夜之间，这只狐狸就从一直普通的野兽变成强悍的妖兽了，而且这种妖兽的品阶显然还不低。

    沈石下意识地转眼向旁边看了一下，那里有一堆妖兽骨骸，虽然破破烂烂已经被昨晚暴戾模样的狐狸给啃的面目全非，但是沈石还是从一些细节的地方断定这应该是一只初阶妖兽。

    这只狐狸的实力不弱啊。

    沈石想了想，站了起来，对狐狸道：“走吧，我们回城，然后离开这里。”

    说着，他便转身向林外走去，这个潮湿压抑的桫椤界实在不是一个让人能够喜欢起来的地方，他也并不愿在此多呆。只是他才走了几步，忽然只听别后一声低吼，身上一滞，却是狐狸突然咬住了他一角衣襟，然后不知为何，却是开始拉着沈石向这雨林深处走去。

    “你做什么？”沈石有些诧异地问道。

    狐狸不会说话，口中只是呜呜叫了两声，但拉着沈石继续往雨林里走的意思，却是记起明显和坚决。沈石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盯着这只狐狸看了一会，道：

    “去那边？”他指了一下雨林深处。

    狐狸点点头，口中低吼了一声，沈石默然片刻，道：

    “好，我跟你去看看。”

    狐狸顿时高兴起来，立刻向前跑去，像是要为他带路一样，第一个跑进了雨林中。沈石抬头看了一眼，总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滑稽，因为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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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    一路向西

    第三百六十四章一路向西

    在沈石的预想里，狐狸突然坚决地要求带自己进入这片雨林，显然是有目的的，而且很可能是带自己去看某种奇怪的东西，或者干脆就是深藏于雨林深处某个罕见的天材地宝，比如什么珍绝高阶灵草之类的，才能让这货吃了一点直接从野兽变成了妖兽。,最新章节访问:ШШШ.７９ｘｓ.СоМ 。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

    当然了，到底什么珍奇无比的高阶灵草能有如此强大逆天的‘药’效，哪怕是看过《鸿‘蒙’‘药’典》很多遍的沈石也还没听说过，不过这世界如此广袤，物种亿万，突然冒出来一个奇怪的东西似乎也不会让人觉得特别惊奇。

    所以沈石最后答应狐狸跟着一起进入雨林，除了是狐狸一直拉扯他以外，其实也是对那未知的东西有些好奇，这才跟了进来。按照他的想法，狐狸应该带着他拐到那种人迹罕至甚至从无人到达过的密林深处才对，谁知在狐狸第一次跳过那条熟悉的小溪，然后带着沈石一路向西前行时，走着走着，沈石便渐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起来。

    这条路径虽然和他之前前往雨墟的路不太一样，但在大的方向上绝对没有改变，沈石可以清楚地察觉到周围景物的变化就像自己重新走了一回那条往雨墟的道路，包括在路上他也看到不少那种特有的白‘色’石料所制成的石雕遗迹。

    该不会是……这家伙是要带我去雨墟吧？

    沈石心中掠过这么一个不安的想法，不过很快的他便又平静下来，因为他想到了另一方面，若是狐狸坚持带着他去雨墟，岂不是说明狐狸在雨墟中发现了什么秘密，而那个秘密甚至能够让它脱胎换骨。

    那么雨墟中最大的秘密是什么？

    会不会就是那传说中的驻颜‘花’？

    一想到这里，沈石忍不住也是心中一跳，暗自‘激’动起来。可惜的是，这只狐狸看着漂亮机灵，但或许是野兽的缘故，实际上却比小黑还蠢一些，不管沈石旁敲侧击怎么比划着问它，狐狸都只是一脸呆滞的表情毫无反应，然后每一次都是沈石比划了半天想要问明白它到底在雨墟中遇到了什么，狐狸都是不管不顾，一张嘴咬住他的衣衫，然后拼命向前拖着他走。

    所以在如此尝试了几次后，沈石很快就对这只狐狸的智商死心了，心想也许是这货刚变成妖兽，灵智未开吧。

    如此在雨林中又走了几天，果然不出沈石所料，在走出雨林的边缘数目后，他又看到了雨墟中那熟悉的情景。雨水还是淅淅沥沥地下着，将这座巨大的废墟遗迹笼罩在一片烟雨‘迷’‘蒙’中，显得有些朦胧不清。

    狐狸带着沈石一路走到雨墟的中央，然后在其中一座十分高大的高台下方停下脚步。

    沈石看了狐狸两眼，发现这货确实是没有再走的意思了，便左右打量了一番，但是与他前次过来时所看到的情景一样，雨墟仍然还是那个雨墟，虽然有些神秘有些怪异，但一片静寂中实际上没有任何的古怪，只是一个空空‘荡’‘荡’的废墟而已。

    什么都没有，除了不停地从天空落下的雨滴。

    沈石回头向狐狸看到，道：“你想让我看什么？”

    ※※※

    没人知道狐狸到底看到了什么，至少眼下的沈石并不知道，而狐狸看起来似乎也有几分疑‘惑’，它在原地走了几圈，然后突然向那座高台“呦呦呦呦”地叫了几声。

    沈石看了它一眼，也不迟疑，便带着它一起往那座高台上方爬去，在快靠近高台的时候他谨慎地看了看天空，还好，今天这雨墟附近似乎并没有打雷闪电的迹象。不过当他大着胆子走到这座高台最上方的平台上后，所看到的还是一片空白，平平坦坦，空无一物。

    沈石回头向狐狸看去，摊了摊手，狐狸似乎越发的诧异了，在这片平台上闻闻嗅嗅搞了半天，最后却还是一无所获，随后看着雨势似乎有些大了，沈石便带着狐狸回到了地面。

    接下来的时候，狐狸便开始在雨墟中有些狂‘乱’地到处翻找着，而沈石则是冷静下来，反正本来也没什么希望，而且看着狐狸这样子显然也不是故意骗自己，干脆就笑着跟在狐狸后头，随它瞎折腾去。

    结果这一折腾就过了两日，雨墟还是那个雨墟，雨还是一样地下着，到处仍然是一片‘潮’湿，可是狐狸仍然没有找到他想要给沈石看的那个东西。

    狐狸明显地有些垂头丧气起来，沈石倒是觉得好笑之外，却也没怎么生气，只是笑着‘摸’了‘摸’狐狸的脑袋，然后叫它一起离开。不知不觉中，他对身边的宠物都变得越发的宽容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黑猪的缘故。

    只是在这个时候，狐狸却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居然硬是不肯虽沈石回去，反而在闹腾一阵后，忽然再度咬住沈石的衣角，再次向前方走去，那方向也是离开雨墟，但是却不是回去天晴城的路，而是去往雨墟的更西方。

    这一次的举动让沈石有些愕然，同时也第一次犹豫起来，雨墟已经是人迹罕至的地方了，再往西去的话只怕就是从无人到达的原始雨林，那里的危险只怕难以揣测。但是虽然他心中犹豫，可是那只狐狸却不知像是吃错什么‘药’一样，非要拉着他往西边走。

    在纠缠了数次后，沈石见狐狸实在不愿放弃，干脆也是算了，反正都走到这里，就陪这家伙去疯一次好了。

    于是一人一狐，又走入了雨墟更西边的丛林中，而那片巨大的城池废墟，沐浴在一片‘阴’雨中，在他们身后沉默地伫立着。

    这一走又是三天，果然一路上危险大了许多，其中妖兽、毒虫无数，沈石甚至还遇到了一只十分凶悍的四阶妖兽，很是废了他一番力气甚至都挂了彩，才凭借着强大的‘阴’阳咒术法和一点机智方法，干掉了那只妖兽，得到了一枚品相不错的妖丹。

    也就是在好不容易干掉那只四阶妖兽之后，沈石忽然发现前方的雨林忽然开始稀疏起来，低矮草木渐多，很快的一片寂静而荒凉的草甸便出现在他眼前，而在那片草甸的深处，远远的忽然一道金‘色’光辉闪烁了一下，映在他的眼中。

    沈石有些诧异地‘揉’了‘揉’眼睛，在那一刻，他忽然心头猛地跳了一下，想起了一件被自己下意识地忽略过去的事情。

    桫椤界中，通往那一处绝地飞虹界的上古传送法阵，好像……就是在天晴城的极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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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五章    希望

    第三百六十五章希望

    天青蛇妖部族的人数，已经减少了一半，但是摆在他们面前的道路，仍然没有看到尽头的希望。似乎永恒不变的阴霾天空，龟裂大地还有随处可见的地火熔岩，包括空气中吹来的风有时候都是带着毒性的臭味。

    随身携带的食物和清水也日益减少了，这种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死亡边缘的滋味，每天都有可能看到身边的同伴突然倒下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去的日子，实在是足以让人疯狂。

    但是这个绝境中的部族，居然到了这个地步还没有崩溃散落，尽管大多数人都已经完全麻木，只是凭借着本能跟随着这个队伍往前走着。而到了现在天青蛇妖部族的妖族部众们之所以还没有造反或是有其他的反抗，是因为只要稍微有点智力或是判断的人都能明白一件事：不管怎样，就算现在回头也已经太迟了，这段走过的漫长路途已经足以让剩下的人全部死在归途中。那么唯一的希望，也只能是在前方，梦想着有朝一日突然在眼前出现生的希望。

    前方虽然一片茫然未知充满了绝望死亡的气息，却也给了人们一点点希望。

    玉霖的脸已经失去了很多的光泽，看起来仿佛也快到了极限，只是在每一天中她仍然还是沉默地走在这个部族的最前方，一言不发地走着，背负着全部人的希望，也背负着在这条路上每个死去的部众的罪孽。

    有一天，她的妹妹玉珑都忍不住私下里偷偷问她：“姐姐，你真的知道那个通往人界上古传送法阵在哪里吗？”

    玉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道：“不知道的。”

    玉珑茫然地看着她，眼中有惘然和绝望。

    玉霖道：“那是一万年前的故事，妖界里不会还有人关心的。但是我还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个人却和我提过这个。”

    玉珑吃了一惊，道：“是谁？”

    玉霖目视远方，声音低沉，道：“老白猴。”

    玉珑怔了一下，道：“怎么会是他？”

    玉nstyle_txt;霖脸上掠过一丝黯然，低声道：“因为只有他这样一个疯子，才会在一万年后还想着恢复先祖的荣光，想着有朝一日妖族能越过飞虹界，重回天鸿城。所以也只有他，才会去看一些没人看的书，去了解万年之前的那些事。”

    玉珑道：“那他真的知道？”

    玉霖道：“他并没有找到真正天妖传下来的孤本记载，只是看了一些杂七杂八的古籍，再加上那个时候我还小，所以老白猴他只跟我说：小霖啊，等你以后到了飞虹界，只要一直顺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走，就能找到那座上古传送法阵，然后就能回到人界，去为先祖的荣光而奋战了。”

    玉珑愕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玉霖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轻声道：“眼下要是有他在这里，那就好了，可惜当年在黑风城一战中，他就失踪不见，怕是已经惨死在那里了吧。”

    玉珑抬头看了看，忽然有几分烦躁怒意，皱眉道：“可恶，自从到了这见鬼的界土里，还没见过太阳呢。”

    飞虹界的天空里，厚密的云层确实一直遮挡着太阳，以至于天空从来都是阴霾的。不过玉霖却道：“没关系，天总是会亮起来的，我们一直向着天亮的地方走。”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然后幽幽地道，

    “至于老白猴说的到底是不是对的，也只能期盼先祖护佑了。”

    玉珑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天青蛇妖部族的队伍，仍然还在艰苦地跋涉在这片荒凉而可怕的世界里，阴霾的天空下，人人死气沉沉，哪怕玉霖玉珑姐妹也是如此，希望似乎已经快要被这沉重的死亡气息完全吞没碾碎了。

    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在远方龟裂的大地上，某个灰暗的角落里，隐隐有一道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

    桫椤界中，天空还是飘着雨。

    沈石站在这片绿色的草甸上，向周围眺望了一眼，有点搞不明白为什么这附近的地势、气候、水分土壤等等几乎都是完全一样，但是雨林却在这里忽然止步，出现了这么一片奇怪的绿色草甸。

    青翠的草就像一层厚厚的绿色毛毯，柔软无比，踩在上面有一种清爽的感觉，狐狸在这上头看起来也很舒服，撒开腿猛跑了一阵又溜达回来，在沈石的附近对他叫唤了两声，看起来很高兴。

    沈石走了过去，同时看着四周，发现这里暂时还没有妖兽等危险的征兆，便对狐狸道：

    “你前头来过这里？居然跑了这么远？”

    狐狸呦呦叫了一声，然后转身跑了出去，沈石跟在它的背后，往草甸深处走去，然后目光不期然地向远处那道金色流转的光芒处看了一眼，心情有些复杂。

    不过没过多久，沈石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那只狐狸吸引了过去，确切地说，是被狐狸带着他走了一段后，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的一个情景所震惊了一下。

    在这片草甸的中央，距离那个金光闪烁流转但显然已经被废弃多年的上古传送法阵约莫百余丈外的地方，青翠的野草丛中，突然出现了森森白骨。

    沈石心头猛地一跳，全身立刻提高了戒备，凝神看去，很快的便发现这一片生机勃勃的草甸上，居然有一大片鬼物的尸骸，骷髅僵尸各种妖兽鬼物等都有，看去大概有数十具尸骸，杂乱无章地倒在这里。

    狐狸看起来似乎对这一片鬼物尸骸也有些厌恶或是畏惧，在离有数丈之外便停下了脚步，然后对沈石叫了几声。沈石缓缓走到它的身边，仔细看了看周围后，轻声道：“你带我来就是想让我看这个？”

    狐狸低低叫了一声，似乎是回应着他的话。

    沈石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在这片雨林深处突然出现这么多的鬼物尸骸，显然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其中必有古怪，而狐狸为什么会突然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又发现了这里的秘密，似乎也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

    沈石越看这片草甸，便越觉得这里在生机勃勃的外表下，到处都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但是又说不出到底哪里有问题。他凝神思索了一会，正打算是不是走近再查看一下的时候，忽然之间，他突然心头猛地一条，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霍然抬头望去。

    一股苍莽的气息猛然从天而降，金色的光辉冲天而起，金光灿烂光芒大盛，赫然正是那上古传送法阵发动的迹象。

    金光闪闪，光柱从天而降，令人不可逼视。

    辉煌之中，沈石遮眼，心中却是想到了，这道光柱，便是从飞虹界传送过来的么……那个死寂了一万年的界土中，如今又是什么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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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    打破历史的前夕

    第三百六十六章打破历史的前夕

    光柱金光闪烁，正如沈石过去见过的所有上古传送法阵一样，就连那股特殊的古老苍莽的气息都如出一辙，几乎完全没有分别。若不是沈石知道在这座上古传送法阵背后的是什么，几乎就会以为这也只是存在于鸿蒙世界里许多法阵中的一座。

    因为它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荒废的迹象，尽管周围看起来有些荒凉，没有人踪出没的痕迹，但是这座上古传送法阵显然还是勤勤恳恳一丝不苟地，每日里吸聚着天地灵力，一旦到了某个限度便会开启传送，沟通两个界土。

    或许唯一的不同，便是在这座法阵的另一头，是一个叫做飞虹界的地方吧。

    当金色的光辉开始减弱并黯淡下来，那股古老的气息也如潮水般退去的时候，沈石慢慢放下了后，凝视着那座被金色光辉所笼罩的上古传送法阵，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些微妙的涟漪，有点紧张有点畏惧又有点期待，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捉摸，复杂的难以言述。

    只是在又过了一会后，所有的金色光辉都散落开去，沈石凝视着的那座传送法阵上，空空如也。

    沈石盯着那边看了好一会，然后忽然间松了一口气，好像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

    摇了摇头，沈石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心想整整一万年的时间都被隔开了，这世上又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就在自己过来时突然发生异变？只是就在他想离开这里的时候，忽然那只狐狸却是跑到他的身边，对着那座上古传送法阵叫唤了两声，然后又蹭着沈石，指了指那一堆鬼物的尸骸。

    沈石皱起眉头，有些疑惑，不解地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狐狸口中“呦呦”叫着，看起来有些焦急，但这货的智商显然不算太高，在原地打转了半天，也没得解释个清楚。沈石翻了个白眼，对狐狸笑了一下，道：“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说着，转身便欲离开，这块上古传送法阵周围的草甸，虽然看起来一片翠绿生机勃勃，但是似乎总有种让沈石不安的气息，让他并不想在这里久留。不过狐狸显然不做如此想，看到沈石想走了，它情急之下，似乎突然想出了一个法子，急忙先是一口咬住沈石衣襟拖住了他，然后叫唤了两声像是提醒沈石看它后，便一溜烟向传送法阵跑了过去。

    沈石笑了起来，同时也是摇头，对狐狸大声喊道：“你这憨货，别瞎跑。别看现在那边没事，万一你其他时候过来正好是阵法启动的时候，搞不好你就直接被传到飞虹界去了！”

    狐狸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沈石的话，或者还是它其实也知道这座法阵目前算是安全的，所以一路肆无忌惮地直接跑到了那座金胎石所建成的传送法阵上，然后站在法阵的中央，对沈石不停叫唤了一阵，又再次指向那些悄无声息的鬼物尸骸。

    沈石一开始只是摇头轻笑，并不在意，但是慢慢的，看着那狐狸似乎反复在重复的动作，沈石忽然间脸色微变，笑容收敛起来，脸色也迅速地变得有些古怪，大步走了过来。

    他踏上了这座法阵，金胎石的光芒照耀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古老却灿烂的金色。他默默地看了一会，然后低头望向站在自己身旁的狐狸，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甚至就连开口说话的声音，听起来都突然变得有些干涩起来：

    “你是说……你亲眼看到，那些鬼物是从这里冒出来的？”

    “呦呦！”狐狸几乎是立刻且迅速地给出了回应。

    ※※※

    飞虹界是鸿蒙世界中一个最特殊也最可怕的界土，至于原因早已是世所共知，一万年来只要有看过史书古籍的人，都会有这么一个基本的常识：

    那个曾经也曾生机勃勃、繁荣昌盛的界土，如今已经被阴冥塔彻底毁掉，同时被阴煞之力浸染了整个界土，再也不可能有任何的生灵可以在那边生存下来，妖兽草木，皆是如此。

    在这个基础之上，在那个可怕的飞虹界中，也绝不可能会存在所谓的鬼物，这同样也是一个基本而众所周知的事实。

    但是如果……如果狐狸看到的不是眼花而是事实，那意味着什么？

    这个令人有些毛骨悚然的事实让沈石的心跳都猛然加快，他低下头盯着这只狐狸，然后看见狐狸有些无辜地看着自己，眼神里并没有任何回避的样子。

    它好像，真的没说谎。

    沈石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确定了这个事实，然后便要面对他从未想过的另一件事实：飞虹界中，为什么会出现了鬼物？

    有了鬼物，是不是就有了其他的生灵？

    有了生灵，那么原本笼罩在那片界土中的阴煞之气，是不是在一万年后此刻，已经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消失了？

    那么，最重要也最可怕的一件事，很快地就浮上了沈石的心头：

    如果一切都没有错的话，那么是不是说，一万年后，人族和妖族这两个有着血海深仇的大族，竟然是要再次相遇了？

    “狐狸啊，你真的没骗我吧？”沈石茫然地看着周围的金胎石，在这几年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有些不知所措的心情。

    ※※※

    天青蛇妖一族，是在一天之后，由走在队伍最前方，同时也是整个部族中道行最高名望最隆的玉霖，发现了那道金色的光芒。

    它冲天而起，金光辉煌，闪烁着万道灿烂光束，甚至就连飞虹界里阴霾的乌云都无法完全掩盖。玉霖在那个时候，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整个身子都有一种快要虚脱的感觉，幸好欢喜无限的玉珑在一旁保住了她。

    这个消息随即迅速地传遍了整个天青蛇妖部族，让所有的族人都知道了，就在前方，那传说中的在飞虹界里的另一座上古传送法阵终于出现了，那是通往人界的道路，这一路上经历的千辛万苦和失去的那么多族人的性命，终究没有白白失去。

    这如同就像是在沙漠中迷路多时饥渴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甘美的泉水，所有人几乎立刻欢呼起来，然后就开始疯狂地向那片金色光芒处赶了过去。

    玉霖大步地走在人群中，不知为何，她此刻心里在最初的激动过后，却又慢慢平复下来，然后她想到了老白猴，想起了那个曾经给她教诲的老妖族人，不过很快的，她又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人妖两界只见的道路，虽然艰险危难杀机四伏，但终究还是通了。妖族这一边已经有人过来，但是人界那边呢？

    在那座金色的上古传送法阵下，会不会也有人族就在那里？

    她凝视着远方金色光芒闪烁，脸色也开始有些阴晴不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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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七章    抉择

    第三百六十七章抉择

    在这座荒凉而带着一丝莫名古怪感觉的上古传送法阵中，沈石来回仔细看了一圈，然而并没有发现任何的奇异之处。正如前头他所看到的那样，这座上古传送法阵还是和鸿‘蒙’诸界里其他的法阵一样，是由坚硬无比的金胎石所制，通体上下刻着那些神秘的符纹，然后自行运转，半点不受外力的干扰。

    他走了出来，狐狸跟在他的身旁，看起来情绪也不算高涨，然后没多久，沈石的目光便下意识地落在了那一堆鬼物尸骸上。

    这些鬼物，为什么会从飞虹界那边过来，但是过来了之后，为什么又全部都死在了这传送法阵的附近？这些事无一不透着古怪，让人无法理解。当然现在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他直接在这里等着，当下一次这座上古传送法阵启动的时候，他过去那边看看，自然真相大白。

    但是……活着过去了，还能活着回来吗？

    那边可是一万年来任何生灵都无法生存的绝域。

    ≈，m.

    而且如果，万一是自己对狐狸的意思理解错了的话，贸然过去飞虹界，那岂不是死的极冤枉？

    沈石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想出了好几条理由把自己冒险过去的念头给否决了，不过看着那座金光萦绕的传送法阵，沈石发现自己居然还真的颇有几分冒险‘精’神，从心底居然真的很想过去瞅上一眼。

    或许是这些年来，自己始终在过着游历天下探险不断的日子吧。

    沈石带着几分自嘲之意苦笑了一下，扭过头，用理智压下了自己那不切实际的热血念头，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这些鬼物的死因。

    他走过去，仔细看了一下那些尸骸，在过往经历过那么多的探险甚至连万鬼呼嚎的镇魂渊他都去过之后，眼前这些尸骸对他来说也只不过是难看一些的骨头而已，完全没有任何的恐惧感，所以他也很快就发现了这些鬼物尸骸上的致命处：一种灰暗的颜‘色’，侵蚀了这些鬼物的最重要的一些部位，脊椎、颅骨和残存的血‘肉’，所过之处，血‘肉’凝滞如灰，骨骸松散开裂，有些地方甚至粉末化，从而让这些鬼物都无法生存下去。

    沈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种灰暗的颜‘色’赫然正是传说中的‘阴’煞之气。这天底下唯独只有飞虹界才有这种东西，而这些鬼物看起来正是在飞虹界中沾染了‘阴’煞之气，侵蚀血‘肉’腐蚀骨骸，哪怕跑到这里，也无法挣脱死亡的命运。

    在确认这一点后，沈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不管怎样，哪怕是以他的心‘性’，也决不想和这种‘阴’煞死气沾染上半分关系。随后他回头看了那座上古传送法阵一眼，心想如果还有这种‘阴’煞之气在，那么飞虹界那头显然还是和原来一样的，是一片死亡的死界。

    但是……还是有同样一个疑‘惑’在他脑海中回旋不去，令他始终无法舒展眉头：如果真的一切都没有变化的话，那飞虹界中，明明也不该有这些鬼物的啊？

    他皱眉苦思，百思不得其解，狐狸在沈石身旁看着他，一直很安静，不知为什么很久也没有出声，除了偶尔回头会去看一眼那座上古传送法阵。

    时间在静默中悄然流逝，这座草甸沉寂一片，那些金光在金胎石上流转着，也不知道下一次的启动会是在什么时候突然降临。

    ※※※

    天青蛇妖部族快马加鞭，拼命地向前行进，向着他们族长‘玉’霖为他们所指出的那片金光闪烁之地大步前行。此时此刻，金‘色’的光辉就象征着希望，能够摆脱这该死的死亡路程。

    当那座金‘色’的上古传送法阵真的出现在他们视线中时，不知道有多少天青蛇妖部族的人们欢呼起来，人们‘激’动兴奋，从必死的绝境里突然看到了生的希望，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心情。

    但是这种心情并没有保持得太久，因为在这些奔跑向前欢喜无限的妖族人眼中，突然出现了一些诡异的身影，大约有几十个之多，有一半像是尸骸一样毫无生气，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还有十几个身影则是摇摇晃晃徘徊在这座上古传送法阵的边缘，行动迟缓，看起啦就像是马上要散架的骷髅一样。

    骷髅，是的，前方的那些怪东西正是骷髅一流的鬼物！

    刹那之间，整个天青蛇妖部族的脚步霍然停下，紧接着，一片可怕的静默突然淹没了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神情出现在每张面孔上，夹杂着无限的恐惧和悲伤。

    “啊……”

    下一刻，几乎是有十几个声音同时尖叫出声，仿佛是被那些鬼物深深地刺‘激’到了，无限恐惧难以自拔地喊了出来，或许是受到了这里动静的影响，那些徘徊的鬼物瞬间突然都同时转头过来，看到了这一大群妖族部落。

    “吼！”

    这些骷髅正如所有鬼物的本能，立刻掉头扑了过来，好不掩饰地流‘露’出对这里无数鲜活血‘肉’的渴望，那一刻，这些面目狰狞的鬼物甚至让一些最强壮的青蛇卫都目瞪口呆，乃至于忘记了还手。

    “轰隆”一声，一道身影跃在所有人身前，虚空之中，突然有一道可怕的蛇尾幻影猛然扫过，直接打飞了冲得最快的两个骷髅，将它们打到了半空中，然后全身骨骼在空中直接粉碎，化作了灰‘色’的粉末。

    “慌什么！”一声带着怒意的冷厉呵斥，从前方传来，却是‘玉’霖站在了所有人的最前头，呵斥声里，她随手一抬，又砸碎了另一只冲过来的骷髅。

    被惊呆的‘玉’珑和青蛇卫，以及其他大部分的天青蛇妖部族战士，在这一刻猛然回过神来，发现眼前的这些鬼物显然是最弱小的那些，片刻静默之后，突然一群人都冲了出去，只听一阵狂烈的喧嚣过后，在这座上古传送法阵的周围，一切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鬼物都倒在了地上而且永远也不能再动了，不少人大口地穿着粗气，然后同时也有不少人用一只异样而复杂的目光看着慢慢走到那座上古传送法阵边缘的‘玉’霖。

    她看起来面无表情，谁也不知道她此刻心里在想着什么。一路艰险终于走到了这里，但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再次看到了毁灭了所有人家乡的鬼物？如果传送法阵的这边都是鬼物，那么另一头呢，难道说那个世界里，也已经和妖界一样，完全地被鬼物所占据？

    那自己，还过去做什么？

    一股深深的绝望气息，再次笼罩在这个走过了千山万水艰苦历程的部族上，也落在了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肩头。上一次，她带着部众毅然出走，但是这一次，她却仿佛已经无路可退。

    ※※※

    “你们等着。”

    突然，‘玉’霖的声音传了过来，回‘荡’在所有天青蛇妖部族人的耳边，带着几分冷峻，也带着几分决然。

    “我过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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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    雨天

    第三百六十八章雨天

    飞虹界中的上古传送法阵之前，瞬间一片静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看似柔弱实际上无论心志实力都坚韧强大的‘女’子身上。.最快更新访问:щщщ.７９ＸＳ.сОΜ 。这一路上若是没有‘玉’霖，这个部族怕是早就四分五裂，很可能所有的人都会死在那条满是死亡气息的路途中了。

    但是现在到了这里，她却突然说，她要一个人过去。

    难以用言语去形容这个时候弥漫在天青蛇妖部族中的气氛，而在过往‘玉’霖多年的积威之下，一时间虽然人人都觉得不妥，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站出来说话，哪怕是那些追随她多年的青蛇卫也不敢开口。

    除了一个人——‘玉’珑。

    身为嫡亲的姐妹，以及这些年来在天青蛇妖部族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般的地位，‘玉’珑是此刻唯一可以和‘玉’霖说话的人，而她也并没有辜负其他族人的期待，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她立刻站了出来，叫了一声：

    “姐姐？”

    ‘玉’霖没有答应，只是静静》，m.地站在上古传送法阵的边缘处，一双奇异的眼眸凝视着这座古老的建筑，仔细地打量着，又像是在思索什么。‘玉’珑深知姐姐的脾气，沉‘吟’片刻后，向身后挥了挥手。

    人群中有一阵轻微的‘骚’动，不过很快的大部分人还是缓缓向后退开了一段距离，没过多久，这座金光闪烁的上古传送法阵周围，便只剩下了‘玉’霖‘玉’珑姐妹二人。

    ‘玉’珑蛇躯移动，来到‘玉’霖的身旁，轻声道：“姐姐，为何要做如此决断？此时咱们部族千辛万苦才走到这里，一路上都是靠你一人支撑下来，他们也实在是离不开你的。”

    ‘玉’霖默然片刻，道：“本来我也是向着带领众人一起过去的，只是一路艰辛走到这里，我才突然想到了两件事。”

    “是什么？”

    “第一，那些鬼物的可怕，想必你也是知道的，如今在这座上古传送法阵周围竟然出现了这种东西，那么在这座法阵的另一头，会不会也有鬼物，会不会……”她的脸‘色’看过去像是突然变得苍白了起来，低声道，“会不会人界那边，也已经被无数鬼物所占领，那我们就真的没地方可以去了。”

    听着‘玉’霖说到这种可能，‘玉’珑的脸‘色’很快也同样变得苍白，与此同时，‘玉’霖的话音并没有停顿，还是继续说着：

    “除此之外，还有第二种可能，那边或许没有鬼物，但过了这里便是人界了，人妖两族血海深仇，这一万年来我们被飞虹界隔开，但如果若是道路相通，这一过去便要相见，相见便多半要厮杀拼斗……”

    ‘玉’珑面‘色’一寒，猛地一挥手中巨大镰刀，冷然道：“那些万恶的奴仆，我要用他们的鲜血来祭奠祖先！”

    ‘玉’霖却没有像她那么‘激’动，脸‘色’异样的平静，看了这个妹妹一眼后，忽然脸上掠过一丝苦涩，低声道：“当年那场战争，可是我们败了。时至今日，我们妖族未必便是那些人族的对手，更何况，如今也仅仅只有我们一个部族在此，若是遇到强大的人族，只怕根本就无法相抗。”

    ‘玉’珑哑然，手中的镰刀也缓缓垂了下来。

    ‘玉’霖叹了口气，道：“不过是哪种情况，如今以我们这个部族疲惫之态，若是贸然越过这座传送法阵，不管是遇到大批鬼物还是大批强大人族修士，都必然是倾覆灭族的下场。所以我想来想去，也只有我独自过去试探查看一番，方可有些许回旋余地。”

    这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让‘玉’珑根本说不出反对的由头，到了最后他，她只能咬牙争取道：“姐姐，你乃是一族之长，不可轻易冒险，还是让我过去看看……”

    ‘玉’霖不待她说完，便已经摇头道：“你心‘性’有些急躁，而且道行也不够，我不放心，还是我自己去。”

    说完也不让‘玉’珑再争取，直接道：“这传送法阵启动的时间看起来还要一会，在我过去之后，不管那么是什么情况，我都会争取在下次阵法启动时回来，最多最多也绝不至于超过第二次阵法启动。在我走后，族人不要都围在这片法阵周围，走开一些，现在这附近找个安全的地方让大家休息。”

    ‘玉’珑点头应下了，‘玉’霖随即又道：“若是我始终不归，那自然便是出事，在阵法那头必然有着连我都无法应付的存在。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过不过去，其实下场都是一样了，便是天要亡我天青蛇族，你也只管带人冲杀过去就是，反正就算是死，也不要死在这样的鬼地方。”

    ‘玉’珑听着心中有几分不详，更加担忧，但脸上还是勉强笑道：“是，我知道了。”

    ‘玉’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玉’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光中有几分不舍之意，但最后还是咬了咬牙，回身向围在远处的众多族人们说话招呼，开始向上古传送法阵的一侧移去，同时她也开始开口对众人说话，却也没有什么隐瞒，直接便将这其中的曲折对众人说了。

    族人们在缓缓的走动中，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那个孤身伫立在上古传送法阵之前的身影。

    ‘玉’霖没有去理会身后的目光，她只是安静地等待着，那些人，‘玉’珑一定会照顾好的，而自己接下来的事，却仍然还是‘混’沌一片，令人莫名地有些心慌。

    阵法那头的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呢？

    但总归也不会是个友好温和的地方罢！

    她抬起头，微微眯眼，凝视着那些金‘色’的巨石，也不知过了多久以后，那一片金‘色’的光芒突然开始颤动起来，紧接着一股熟悉的苍莽气息，从天而降，金‘色’的光辉散发出来，光芒万丈璀璨夺目。

    ‘玉’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不再犹豫，迈步向这座法阵中同样走了过去。

    巨大的法阵基座上，宏伟的法阵中，此刻却只有一个孤独的身影站在那片辉煌的金光中，随着一声突然而至的巨大轰鸣声，金光暴涨，直冲天际，下一刻，古老的气息缓缓减弱，光芒黯淡直至重新平复下来，重新变为原来的样子。

    这座上古传送法阵中，已经空无一人。

    而下一刻，当‘玉’霖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她便忽然觉得自己的脸颊上微微一凉。

    一滴冰冷的水珠落在她的肌肤之上。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色’，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下雨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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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九章    相遇

    第三百六十九章相遇

    有些话，刚才在飞虹界那头的时候，玉霖并没有对玉珑明着说出来，但是玉霖觉得玉珑应该会明白。之所以不让所有人都跟着她一起过来，除了那两个原因之外，其实也是因为这些族人此刻的体力、精神都已经到了一个极限，虽然看起来仍然十分凶悍，但如果真正厮杀起来后，时间稍久，整个部族便会迅速崩溃。

    而且在这个时候，人多其实并没有太大的用处，玉霖一人过来反而更加灵活机变，而如果是连她都应付不了的险恶局势，那么天青蛇妖一族过来，也只有全军覆没这一个下场。

    所以玉霖很坚决地让所有的族人都留在了那边，然后自己踏上了上古传送法阵，在那道金光闪耀的光柱里，一万年来，妖界之中的第一个妖族人，踏过了飞虹界，进入了人族控制的界土。

    在妖界中，记载着过去鸿蒙诸界历史的书籍早已湮没大半，剩下的一点残余古籍也通常不会有人感兴趣，除了像以前老白猴那样仍然心怀古老祖先荣光的异类，妖族中是不会有人去看那种无用书卷的。

    玉霖也是如此。

    她很聪明，天资极高，冷静睿智处事果决狠辣，深谋远虑一早就带领着天青蛇妖渐渐崛起，对妖界诸多部族、各种势力了如指掌，但是……她从未读过或者说是极少认真地去看过那些记载着鸿蒙其他诸界的书卷。

    没用的啊，看那些有什么用处呢？了解那些界土的情况怎能解决妖界中酷烈严苛的部族战争，怎么比得上去了解其他部族的情况来的直接而有效？飞虹界的阴煞之气隔绝了一万年，难道会突然消失吗？

    结果它真的突然消失了……

    在玉霖的记忆中，对于鸿蒙诸界里，除了妖界外，她记得最清楚的有两个界，一个是鸿蒙主界，那是天妖王庭所在的地方，一个是飞虹界，那是人妖两族隔开的边界。除此之外，她对其他所有的界土的印象都近乎是一片空白。

    就像眼下这种情况，当她跨过传送法阵时，她甚至想不起来与飞虹界紧邻的这一界的名字，也完全不知道这一界中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又有什么样的地理气候。

    所以，当她抬头的时候，漫天雨丝落下，空气异常潮湿甚至就连吹拂过来的微风都仿佛带着一股清新水气的气息，与那个如同地狱般的飞虹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她甚至有片刻间都屏住了呼吸。

    这里，便是人界了么？

    这是她脑海中掠过的第一个念头，然后便是有一点羡慕，进而愤怒。

    这一片美好的土地，本该是属于伟大而悠久的妖族的，这天底下所有的一切，都应该是属于妖族的！

    这个念头是深植于每一个妖族脑海中的坚不可摧的信念，那是他们内心深处对自己是天选神族的坚持，早已融入了他们的血脉中，世世代代流传下来。

    与时间无关，与地点无关，乃至于与敌我双方的实力也无关，他们只是就这样坚定地认为着。

    微风如柔软又带着几分冰凉的手掌，轻轻抚摸过她白皙的脸颊，让玉霖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回过神来，向四周看去。

    绿色，充满了勃勃生机的绿色，到处都是如此充盈的洋溢着活泼生命的绿色。

    而且没有威胁，没有鬼物！

    天地之间一片素净，虽然因为雨水而让天空显得有些阴沉，但是满目的绿色早已让这个世界充满了生机，这甚至比玉霖最好的期待还要更好一些。

    没有鬼物，也没有人族的出现，看起来，这一片地方好像除了这片绿色草甸和远处更茂密的森林外，并没有人迹出没，似乎是个很荒凉的地方。玉霖向上古传送法阵外走了几步，凝神思索了片刻，很快便猜想也许是人族这一边，也许直到现在也还没有发现飞虹界中已然发生了异变，所以在一万年后，这座上古传送法阵显然也已经彻底废弃，被人遗忘在这座原始森林深处了。

    这个想法让玉霖瞬间高兴起来，甚至于她还有些小小的激动，虽然并不知道如今人界这一边人族的实力，但是如今的天青蛇妖部族，显然已经完全没有资格可以去挑衅任何的敌人。

    也许……部族可以就藏在这片密林深处，悄悄地休养生息？

    虽然未来如何并不能知晓，虽然客居异乡仍然危机四伏，但是如果有这么一段缓冲的时间，毫无疑问，天青蛇妖部族生存下去的机会将大大增加。

    此刻玉霖恨不得立刻回到飞虹界去告知自己的族人，然后将他们从那个如同鬼域一般的地方带过来。不过上古传送法阵每次的启动必然是要相隔一段时间，所以玉霖也只得按下心中的兴奋，开始向周围走去并查看附近的景物环境，准备为下一步部族的去留打下基础。

    然而下一刻，她的身子猛地一僵，脚步也随即停了下来，就在前方不远处的草甸某处，一堆白骨尸骸清晰可见地堆在那里。

    玉霖的脸色瞬间有些苍白起来，没过多久她便发现那些鬼物已经全部没有了气息，但这个结果并不能让她有些欣慰。她有些失神地看着那些鬼物尸骸，脸色阴沉，原来哪怕是在这边，竟然也是有这些可怕的东西存在的。

    就在她心情起伏激荡、正处在那种从兴奋陡然跌入失望的时候，忽然间这个女子忽地身子微震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来，一脸肃杀戒备，如临大敌，甚至就连蛇瞳中都带了几分杀气。

    微风吹雨，悄然飘落，远处林木草丛之间，忽然探出一个脑袋，随即慢慢走出了一只野兽。

    玉霖怔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不觉也有些好笑，想不到一只狐狸都能让自己这么紧张，正自嘲之时，她脸上神色却又陡然再度一冷，笑容瞬间消失，冰冷的蛇瞳中，这一次，却是倒映出了在那只狐狸的身后，突然又再度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人族的男子。

    远远的，那个人仿佛也带了几分惊愕之色，向自己这里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远远相接，玉霖心中杀意大盛，猛地向前走了一步，但就在这个时候，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个年轻男子的面孔时，却是心中忽地一跳，顿时间眉头皱起，一股荒谬的感觉涌上了心头，甚至于让她觉得有一种难以置信的震动：

    “这个人，为什么看起来有些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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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章    对决

    第三百七十章对决

    细雨从天空落下，青绿的枝叶和满地的青草翠绿欲滴，随处可见晶莹剔透的水珠挂在枝头叶尖。微风吹来，似有一阵迷蒙，如人生这条曲折的路，总是让人看不真切，望不清前方的方向。

    那个女子的脸最开始是有些朦胧和模糊的，但是很快就清晰起来，映入了沈石的眼帘，那一种妖媚的美丽，就这样在这片微风细雨中，无声地展露在这偏远凄凉的雨林深处。有那么一刻，沈石的心里忽然有些怀疑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祗存在着，不然的话，为什么他竟然会在这里，在这个时候，看见了玉霖。

    是的，尽管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但他依然清楚地记着玉霖的模样。

    而似乎时光也并没有在这段时间中，让这个女子的脸上留下任何的痕迹。

    只是容貌美丽娇媚固然令人悦目，但沈石却没有忘记这个女子身上最重要的东西，她的身份。她是妖界之中强大部族之一，天青蛇妖一族的族长。

    妖界的人，此刻突然出现在这桫椤界中，那意味着什么？沈石有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全身都微微生寒。

    隔着半个草甸，一男一女彼此对视了有那么一会，没有人开口说话，淅淅沥沥的雨水飘洒在半空里，仿佛是一副清冷的画。

    然后，那个女子忽然皱了皱她好看而秀气的眉，凝视着沈石，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同时那口气中带着几分疑惑甚至于几分不可置信，道：

    “石头？”

    沈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眼前的玉霖似乎和记忆中没有任何的区别，一样还是精明强干，哪怕分开了这么久而她想必也是极其忙碌的这段时间里，她竟然还是认出了他。

    沈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所以他保持着沉默，只是皱着眉头看着玉霖，而玉霖在看到他这个样子后，眉头慢慢皱紧，脸色似乎也微微冷了几分。她好像正在沉思，过了好一会之后，她忽然迈开脚步，向身走了过来。

    柔软的青草在她脚下匍匐，似绿色的草毯，沈石盯着那个走过来的窈窕身子，忽然想起当年离开妖界的时候，这个女子的境界实力都已经到了极强的地步，尤其是那留给他深刻印象的巨大身躯，是他刚到妖界时的第一个恐怖印象，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哪怕以他眼下的眼光看来，都觉得当年全盛状态的玉霖，如果露出血脉真身的话，只怕或是可以与人族强大无比的元丹境修士一战了。妖族的实力，一般而言都是会比人族相同境界的修士强上半截的。

    如此强大的一个蛇妖，外表看起来却仿佛柔弱女子，沈石默默地看着她走近，却并没有移动的意思。

    玉霖在走到离沈石两丈之外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她静静地打量着这个人，半晌之后，忽然开口道：

    “看你现在的这个装扮，应该不是鬼巫一族的人？”

    沈石沉默了一会，然后缓缓点头。

    玉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奇异的蛇瞳里透着几分复杂的光华闪烁而过，道：“你在妖界里呆过，以你的外貌，若不是鬼巫一族，那就是……人族？”

    沈石这一次沉默的更久，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道：“是。”

    玉霖并没有暴起杀人，也没有断然翻脸，她的反应甚至是有些奇怪的温和，她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沈石，过了好一会之后，才平静地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年你究竟是如何到达妖界里的？”

    “莫非也是通过我身后这座法阵，从飞虹界过去的？”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追问了一句。

    沈石默然片刻，道：“不是。当年我是无意中发现了一座小型的金胎石法阵，触发之后误传到妖界的。”

    玉霖眉头一挑，随即轻轻吐出了一口气，看起来神情缓和了些，又像是自言自语，道：“这样说来，好像也能说得通了。”说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道，“想不到这世上竟有如此凑巧之事。”

    沈石看着她的眼睛，道：“是啊。”

    玉霖看了他一眼，道：“这么说来，你在妖界呆了三年，也真是难为你了呢。”

    “不敢，多亏有族长照拂，在下才得以侥幸生还，保住了性命。”

    玉霖微微一笑，忽然间脸色转冷，道：“你说这话的意思，是讽刺我有眼无珠，被你轻易蒙骗了么？”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身子缓缓向后退了一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话音未落，忽然间他眼前猛地一花，沈石心头一震，几乎是在瞬间他手上便燃起了一团炽热火球，直接打了出去，然后整个身子向旁边跃开。

    “砰”的一声，火球在半空爆裂，一股狠厉劲风直接砸在沈石刚刚站立的地方，轰的一声地上便出现了一个大洞，大量草叶混着泥土飞上了半空，与空中飘落的雨滴混成一块，变作了一片绿色的草墙。

    沈石的身子在飞速后退，同时双手中同时出现了一张符箓，然而还不等他施放出来，那片草墙瞬间轰然破碎，一个身影直接破墙而来，声如雷快如电，一只白皙素手便出现在他眼前，抓向他的胸口。

    “呼”，一道火焰之墙陡然出现，拦在沈石胸前尺许之处，火焰狂猛地燃烧着，如此炽热以至于让半空中追来的玉霖那奇异的蛇瞳中都忍不住微微缩了一下，手头似乎也下意识地慢了几分。

    就趁着这个间不容发的间隙，沈石再度一个翻身躲了过去，连退数步拉开距离，同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对手很强，但是他也已经不再是昔日那个弱小的人族了。

    强大的灵力瞬间游走全身，阴阳咒的灵力在他眉间窍穴中鼓荡充盈，他右手伸起，虚虚按向那个女子。

    在他周围的空气，忽然间像是激动地颤抖起来，无形的气浪甚至有些扭曲的迹象，天地五行之力，正被那阴阳咒奇异的灵力所禁锢所吸引，凝结出一道道奇妙而蕴含强大威力的无形符纹，就像一颗心脏一样，缓缓跳动着。

    “咚……咚……咚……”

    玉霖缓缓落下，看着前方那个严阵以待的男子，脸上忽然现出了几分凝重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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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一章    询问

    第三百七十一章询问

    “巫术……不对，这不是鬼巫一族的术法。”

    玉霖的蛇瞳里闪过一丝疑惑，在这漫长的时光里，妖界自闭于鸿蒙一隅，彼此内乱征伐不休战事酷烈。但就整体妖族来说，气运却是江河日下，非但天妖越来越少出现，便是像玉霖这般修炼到了地妖境界的妖族也是为数不多。

    而在这些厮杀争斗中，妖族天然地更多利用自身的天赋血脉神通，类似五行术法之类的道术几乎完全绝迹，唯一有些相似的便是神秘的鬼巫一族的巫术，但显然巫术与五行术法相比还是有很大的区别，以玉霖的眼力，很快便看出了这一点。

    这便是当年人族的道法么？

    玉霖的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可以感觉到前方围绕在沈石周围那股奇异的力量所蕴含着的强大威力，如果实在其他时候其他地点，或许她说不定会真的有心试探一下这种道法真正的威力，但是现在，在她身后还有整个天妖一族的命运。

    所以玉霖在感觉到沈石的威胁后，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立刻做出了反应，只听半空中忽地似有一声奇异的怪响，似风声厉啸，又似长蛇吐信，一道庞然巨大的青蛇虚影陡然出现在玉霖的身后，望去大如小山，面容狰狞，一个吐信间，巨大的蛇尾已经直接向沈石这里砸了下来。

    沈石只觉得头顶天空猛然一暗，瞬间全身透体皆寒，几乎是下意识地双手挥动激发出了术法，但是那巨大蛇尾来势太凶太快，蛇尾未至地面草甸已然裂开，沈石一声怒喝，眉心灵力骤然膨胀，整个身子陡然消失，瞬间竟是向前移动了数丈，硬生生避开了这一记仿佛能开山裂石般的巨蛇攻击。

    然而如此在瞬间逆转灵力强施闪烁术法，立刻便有反噬，沈石身躯上只听噗噗噗噗连续数声低沉闷响，也不知是哪里的骨骼筋脉严重受损，同时身子剧烈摇晃了几下，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就在他血染衣襟的一刻，身后地面发出了一声沉闷大响，碎石夹着草木残根四处飞溅，而另一股可怕的力道又再度汹涌而来，沈石勉力回头看了一眼，赫然正是那巨大的蛇躯向他压了下来。

    眼前迅速变暗变黑，在失去清醒前的那一刻，沈石的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恐惧，反而掠过了一个似乎不该在这个时候想起的念头：

    自己此刻的道行实力，虽然平常未必明显，但果然还是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啊，那就是一旦有强大的敌人陡然贴身，便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这好像是个难解的难处啊……

    下一刻，他眼前一黑，便陷入了一片深沉黑暗中。

    ※※※

    在黑暗中也不知过了多久，沈石悠悠醒来，只觉得自己头疼欲裂，身上似乎无一处不疼痛。

    不过这种痛楚虽然难过，却反而让沈石松了一口气，这些年说他久经磨练也好，说他倒霉也好，他前前后后真是受了不少次的重伤，所以拥有了在这种情况下令人苦笑的丰富经验。

    有痛感，至少说明人还活着，身躯四肢的血脉经络也还畅通，不然痛感也传不过来。与此同时，沈石感觉到有一阵温暖在自己脸上掠过，他睁眼一看，第一眼便看见了狐狸，是它伸出舌头在轻轻舔着沈石的脸颊。

    沈石试着移动了一下身子，很快一阵更剧烈的痛苦便从胸口和背部同时传了过来，他咬了咬牙，感觉应该是肋骨怕是折断了几根。同时趁着这个机会，他也看清了自己所在周围的情形。

    他应该是还在那块草甸上，周围是一片绿油油翠绿柔软的青草，狐狸正趴在他的脑袋旁边，眼神里似有几分担忧之色，正凝视着他。

    沈石对狐狸笑了一下，心想这家伙居然没有沉寂逃走，倒也算是难得。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带着几分冷漠的声音传了过来，道：“换做是当初在妖界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刚才那一下足以杀你十次了。”

    沈石有些艰难地转过头来，便看到玉霖静静地坐在离他六尺开外的草地上，脸色平静无波，一双奇异的蛇瞳正凝视着他，过了一会之后，只听她又淡淡地道：

    “这几年里，你实力增长的极快，远胜于妖界中我所见过的巨大部分妖族族人。”

    沈石脸上的肌肉微微扯动了一下，勉强露出了一丝笑意，然后苦笑道：“多谢族长夸赞。”

    玉霖冷冷地看着他，过了片刻，道：“我没杀你。”

    沈石叹了口气，道：“是，多谢族长不杀之恩。”

    玉霖道：“我有话想问你。”

    沈石像是早已预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脸上并没有任何的意外之色，只是微微颔首，然后咬着牙忽然用力撑起身子，这一下顿时牵扯到伤口，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狐狸在一旁看了，赶忙凑过来，却是用身子靠着沈石，沈石半抱半扶着狐狸的肩膀，这才勉强坐直了，然后长出了一口气，看着玉霖，道：“你问吧。”

    天空中仍然飘着细雨，淅淅沥沥洒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只不过无论玉霖还是沈石，都没有去理会这一点点的湿意。一点晶莹的水珠不知何时凝结在玉霖的秀发发梢，折射出一道美丽的光华。

    她看去就像是一个风雨中沉静的女子，与之前那个酷烈杀伐的青蛇截然不同。

    沈石看着玉霖，眼神复杂，而玉霖也凝视着他，过了片刻之后，她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道：

    “人族中的修士，所有人都是像你一般，道行实力进境如此之快的吗？”

    沈石默然片刻，摇头道：“应该不是，如我这般的，说句脸皮厚的话，在人族中应该是不算太多的，”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道，“但比我更好更强的天才，一定还是有的。”

    玉霖默默地点了点头，想了一会，缓缓地道：“现在的人族……是怎么样的？”

    沈石迟疑了一下，道：“你这句话，想问的是哪一方面？”

    玉霖深吸了一口气，一双蛇瞳精光闪过，似乎突然锐利了几分，看着沈石，道：“你先告诉我，人妖两族如今的实力对比，到底如何？”

    沈石缓缓抬眼看着玉霖，脸色变幻看起来多了几分复杂之意，过了一会后，他忽然道：“你……真的想听么？”

    秀发发梢之上，那地晶莹的水珠忽地微颤，然后滴落下去，光华收敛终至消失不见。

    “你说，我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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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    恳求

    第三百七十二章恳求

    雨林寂寂，偶有水珠从叶尖滴落的声音传来，滴滴答答却更添幽静。微风吹过细雨微斜，远处仿佛正是一片朦胧，看不清楚前方的路。

    有低低的絮语声，仿佛回荡在这片草甸内外，一男一女相对而坐，低声交谈声，话语声有些不太真切，像是漂浮在细雨之外湿润的水气中，沉浮不定。

    只是那个女子美丽娇媚的脸上，凝重之色越来越浓，面色也是阴沉无比，仿佛快要滴下水来一样。

    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话语声停了下来，过了一会，沈石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玉霖，道：“我说的这些，你明白了么？”

    玉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低着头，直到这时才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冰冷地看着沈石，忽然道开口道：“我怎么知道，你刚才说的是不是在骗我？”

    沈石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我说的便是事实，信不信在你了……”

    “你要我怎么信！”忽地，玉霖像是突然爆发了一样，猛地站了起来，一张素来平静的脸上猛然露出了一丝疯狂和绝望的神色，对着沈石怒喝道，

    “一万年前，我们妖族四大天妖便能对抗你们人族数百年，可是如今、如今你却告诉我，现在的人族至少有几百个堪比天妖的元丹境高手？”

    沈石没有说话，只是有些艰难但神色却坚决地点了点头。

    玉霖身影一闪，忽地一下子出现在沈石身前，一把抓住他的脖子，怒喝道：“胡说八道，我杀了你！”

    沈石被她一把拽起，眉头微皱，似乎感觉到了一丝痛苦，但仍然低声而略带艰难地道：“你杀了我，也不能改变什么……”

    玉霖愤怒地盯着他，一张娇媚的脸仿佛都扭曲了起来，这是在沈石记忆之中第一次看到这个女子有这种神色。当年在妖界之中，不管如何危险境地恶劣局势，甚至就连在那黑风城关系到天青蛇妖一族命运的决战中，玉霖似乎也从来没有这般失态过。

    但是她如今似乎已经真的到了极限一般，又或许是此刻在她的身边，第一次没有了族人，她再也不用假装坚强，反而露出了那接近崩溃的一面。

    那一双白皙的手此刻看起来就像是追魂夺命的恶魔之爪一般，沈石的脸色慢慢变得苍白起来，只是他的双眼始终盯着咫尺之外的玉霖，并没有半点屈服和退缩之意。

    忽然，玉霖的双手猛地一软，松开了，同时在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片茫然失落之色。

    沈石剧烈地咳嗽起来，捂住喉咙大口喘息着跪倒在地上，而玉霖也慢慢地在他身旁不远处的草地上颓然坐倒，怔怔发呆，整个人看去犹如行尸走肉一般，像是没了生气。

    “这是……天亡我妖族么……”良久之后，沈石听到玉霖口中，仿佛带着一丝痛苦难明乃至绝望的口气，幽幽地说了一句。

    ※※※

    细雨还在下着，仿佛永无止歇，飘落在这片草甸上。

    狐狸看起来有些担心，走到沈石的身旁用头蹭了蹭他的身子，沈石则是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脑袋，对它点了点头。片刻后他转头向玉霖看去，只见她仍是那样木然坐在原地，忍不住皱眉道：

    “族长？”

    玉霖身子微动，似乎从那种恍惚中醒来，但仍有几分迟钝的样子，转过头看了沈石一眼。

    沈石低声道：“你没事吧？”

    玉霖看着他良久，忽然开口道：“既然你我是人妖有别，便是死敌，你为何还关心我的死活？”

    沈石怔了一下，苦笑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何况当年我在那妖界三年中，若非你收留我在青蛇部族里，只怕我早就死了。”

    玉霖默然，过来一会之后，脸上神色渐渐柔和了下来，一双奇异的蛇瞳中光芒微微流转，道：“难得你居然还念着往日旧情。”

    沈石笑了笑，只是随后叹了口气，道：“总之，不管今日你我结局如何，但之前我所说的事都是属实，日后若有机会，你尽管派人或是自己前去探查就是。”

    玉霖苦笑了一下，神色间似有黯然，像是在这一会儿中，她已经开始慢慢接受了这个足以让所有妖界妖族难以接受的事实。她沉吟了片刻，却是抬头看着沈石，忽然道：

    “石头，你可愿意帮我？”

    “帮你？”沈石看起来有些错愕，道，“是什么事？”

    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经历了这么多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冲突激荡，玉霖居然还是很快冷静了下来，然后看着沈石，沉声道：“你刚才说过，人族固然强大，但在鸿蒙诸界一些边远地方，仍然还有一些残余妖族部族还生存着，可对？”

    沈石点头道：“是。”

    玉霖深吸了一口气，道：“石头，如今我带着青蛇一族来到人界，绝无半点争霸之心，所做一切都只为能将青蛇一族延续下去。如今此事尚未传开，你能否看在当年我们青蛇一族收留你的份上，帮我们一次，为我们指点一个地方，至少可以让我们青蛇一族假装作这里原有的妖族土著，远离人族修士视线，至少可以苟延残喘地活着……”

    她娇媚美丽的脸上，透着一股深深的悲凉与哀伤，看着沈石，慢慢地低下头去，轻声道：

    “我们对人界如今是毫无所知，举族过来若无人指点，只怕须臾之间就要撞上其他人族，纵然一开始能逃得一时，但接踵而来的攻势我们根本无法应对。所以，只能求你帮帮我们了。”

    沈石面上露出迟疑之色，低声道：“族长，你别这样，我、我……”

    玉霖惨然一笑，道：“我妖族气数如此，又有什么话好说的。我如今一心只想着救我一族之人，若是你心怀不满，记恨我刚才伤了你，现在只管过来报仇便是，我绝不还手！”

    说着，她坐直身子，闭上双眼，竟然是摆出了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沈石摇摇头，道：“族长，我没那个意思。”

    玉霖笑了笑，似乎突然间像是下了某个决心，睁开明眸望着沈石，低声道：“为了我青蛇一族，你叫我做什么都可以。哪怕……你要我的身子，做你的侍妾，我也愿意！”

    沈石身子一震，登时怔住了，望着眼前这个神色坚决的女子，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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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    火中取粟

    第三百七十三章火中取粟

    不久之前，眼前这个天青蛇妖一族的娇媚女子还是一副心狠手辣、杀伐果决的样子，险些就亲手将沈石斩杀于此。但就这么一会功夫后，她却仿佛已经完全被残酷的命运所彻底击倒，花容惨淡面色苍白，但是在这微风细雨中却又另有一种凄凉的美丽，就那样孤独地站在沈石的面前。

    这一刻，仿佛天地之间所有的人都已弃她而去，而这世界连最后的一丝希望都未曾给她，哪怕她如此坚忍，为了族人而苦苦支撑。

    沈石在这一瞬间，也有些不能接受这翻天覆地般的突变，呆滞了好一会后，才有些艰难地苦笑道：“族长，你莫要说笑了。”

    玉霖看起来像是全身的气力都已经被抽干了一样，看着沈石涩声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还有什么法子，能救我的部族？”

    沈石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后摇了摇头，低声道：“以人族如今的实力，只有青蛇一族稍微露头，立刻便是灭族之祸。除非……”

    玉霖眼前一亮，身子也情不自禁往前倾去，急问道：“除非什么？”

    沈石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道：“除非你带着族人立刻退回妖界，就当从没来过人界这里。这一片地方荒废万年，人族早已遗忘了，几乎不可能会有人故意前来查看，如此下去，说不定几百年间都没人发现也是有可能的。”顿了一下，他的笑容似乎有些苦涩，道，“所以你只要封住我的嘴巴，自然就没人知道这个消息了。”

    封住一个人的嘴巴让他永远不能泄密，最可靠的方法是什么？

    在这一刻，玉霖与沈石的目光对视在一起，彼此都知道对方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两个人忽然都沉默了下来，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微妙并慢慢僵冷下来。过了一会之后，玉霖忽然开口道：

    “你不怕死吗，石头？”

    “怕的。”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难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沈石缓缓摇头，道：“左右不过是个死字，这几句话，就当是我报答你当年在妖界的庇护之恩罢。”

    玉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奇异蛇瞳里原有的冰冷光辉渐渐温和了下来，片刻之后，她却是默然摇头，然后低声道：“我们回不去的。”

    沈石愕然，道：“什么？”

    玉霖却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沈石凝视着这个女子，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微松弛了几分，刚才那几句话虽然看似轻松，却实是他平生最凶险的境地之一，稍有差错，怕是就要死在这荒无人烟的丛林深处了。

    只不过这事实果然正如他所料想的那样，或者说是去赌一把的那样，天青蛇妖一族突现桫椤界中，情形又如此狼狈，必定是在妖界中发生了什么惊天巨变，甚至是影响到了飞虹界，让这个隔绝了人妖两族一万年的界土重新开辟出了一条通道。

    换句话说，平静了一万余年的鸿蒙诸界，从此之后或许就要迎来一场难以揣测的变局。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沈石眼下并无意去多管闲事，他所做的只是想在这危局中，去寻觅一线生机。

    所以他很明智地并没有去继续追问玉霖在妖界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思索了一会后，正色对玉霖道：“族长，若是青蛇部族的情形如你所说的这般进退两难的话，我这里有一些想法，或可帮到你们几分。不过……如今人妖两族的形势摆在眼前，只怕无论如何，你和部族族人，都是要吃些苦头的。”

    玉霖精神一振，立刻道：“什么话，你尽管说，只要能让青蛇部族延续下去，什么苦我们都能吃，什么代价我也愿意付！哪怕是要我……”

    沈石立刻摇头道：“我没那个意思。是这样的，族长，鸿蒙诸界几乎所有的上古传送法阵都掌控在人族手中，除了像飞虹界这种早已废弃万年又或是一些凶险无比根本不适合人族前往的险恶界土外，每一界每一座上古传送法阵的附近，都必然修有一座人族的城池。所以说，就算你们想离开这桫椤界，也是不可能的。”

    “因为一旦被其他的人族修士发现了青蛇部族，等待你们的便只有一个灭族的下场。无论是人数、实力，光是人族难以计数的散修便足以将你们全部杀死，更不要说还有那些更强大的修真门派在后面。”

    “为今之计，只有让青蛇部族全部假装作桫椤界的土著妖族，隐匿在这片原始雨林的最深处，虽然在雨林中也有众多危险的妖兽毒物，但是相信我，这片雨林里所有的凶险加起来，也比不过外头的人族修士。“

    玉霖缓缓点头，道：“言之有理。”不过随即她又皱起眉头，道，“但是部族那么多人，难道都钻在这片雨林中，如此潮湿阴霾的地方，再有妖兽毒虫的话，只怕也有很多族人禁受不住的。”

    沈石想了想，对玉霖露出几分诚恳之色，道：“这样吧，此处向东数日行程后，便是通往鸿蒙主界的天晴城所在地，再往西方向，是更深的雨林，妖兽毒虫众人，人迹罕至。以后你们便在西面暂居，轻易不要出来，应该也不太有机会遇到外人，反正就算遇到偶尔路过这里的人族，便假装是本地土著避开就是了。”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道，

    “对了，前方有一座雨墟，地势平坦开阔，却是一处可以让青蛇部族大家暂时休息的好去处，要不，你让其他人先在那边休息？”

    玉霖想了一会，点头道：“如此甚好。”

    沈石见她答应，心中也是松了口气，同时转头向四周看了看，带了几分疑惑，道：“对了，说了半天，青蛇部族的其他人呢？”

    玉霖道：“他们还在飞虹界那头，是我自己独自一人过来探查情况的。”

    沈石点点头，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道：“要不我先带你去雨墟看看？”

    玉霖沉默了片刻，道：“我们再等一会，先去将部族的人接过来再说。”说完，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沈石，然后平静地道，“你和我一起去飞虹界走一趟吧。”

    沈石默然，过了一会后点点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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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四章    迁移

    第三百七十四章迁移

    等待的时间总是难熬的，不过无论沈石还是玉霖都没有多说什么，两个人只是重新走回到那座金光闪烁的上古传送法阵前，静静地开始等待下一次的法阵启动。在这个过程里，沈石开始给自己疗伤，吞吃了一点灵丹再给自己正骨，这些对常人来说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对修士来说其实并没有太过艰难。

    只是那疼痛的感觉仍然还是钻心刻骨。

    玉霖并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只是一直在旁边冷冷地看着，过了一会后沈石处理完毕，喘着粗气在一旁休息了一会，然后脸色明显地开始好转起来。玉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忽然开口道：

    “你的这些丹药，药力比我们妖族的强多了。”

    沈石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玉霖也随即沉默了下去。这时狐狸从旁边跑了过来，在沈石身边拱了两下，沈石想了想，摸了一下狐狸的脑袋，然后轻声道：“自己去林子里玩吧，迟点再来找我。”

    狐狸抬起头看了看他，也不知道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没，但过了一会后，还是顺从里离开了这座法阵，一路小跑着进入了远处那片雨林中，身影很快消失不见。玉霖向狐狸跑去的那个方向望了一眼，沉默了片刻后，道：“我记得你在妖界的时候，还养过一只小黑猪，那时候也是整天跟着你的。”

    沈石点点头，道：“是，我叫它小黑。”

    “那只黑猪现在在哪里？”

    “跑了。”

    “跑了？”

    “对，自己跑走了。”

    玉霖安静了一会，忽然又道：“我记得当年在部族中，老白猴和石猪也跟你十分要好，尤其是老白猴，最喜欢和你呆在一起了。但是当日黑风城一战后，他们两人也突然失踪，不管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可知道他们的下落？”

    这一次沈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一会，随后道：“他们两个包括小黑猪，都是跟我一起传送到了人界。”

    玉霖身子一震，显然心中吃了一惊，忍不住追问道：“那他们现在如何了？”

    沈石眼睛闭上了一下，道：“死了。”

    玉霖盯着沈石，过了一会后道：“他们怎么死的？”

    “他们运气不好，遇到了一个厉害并且很讨厌妖族的人族修士，然后死在了他手里。”

    玉霖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慢慢低下头来，道：“你没去救他么？”

    “我当时不在场，等我后来赶到以后，已经晚了。”沈石静静地说着，眼前仿佛又掠过当年老白猴和石猪的身影，他们就像是在过往的记忆深处仍然活着的样子，对着他微微笑着，叫着他的名字。

    玉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在这一瞬间，两人同时抬头望去，金色的光辉从天空洒落下来，上古传送法阵再次启动了。

    ※※※

    沈石觉得，自己有可能是一万多年来，第一个踏足飞虹界的人族。

    这感觉让他觉得有些复杂和微妙，以致于他甚至并没有对飞虹界如今支离破碎的模样产生太多的惊奇，倒是当他在玉霖的带领下看到剩下的天青蛇妖部族的人时，很是震惊了一下。

    这支曾经也是妖界中十分强盛的部族，如今看起来已经很是衰弱，首先人数看起来还剩不少，至少超过千人以上，但是沈石曾经在天青蛇妖部族呆过三年，对这个部族的情况清楚无比，一眼便看出来，这一段时间里这个部族怕是至少减员了一半以上。

    究竟是什么样的磨难竟然能将青蛇部族逼到这种地步？他偷偷看了一眼玉霖，却发现在回到飞虹界和族人面前后，玉霖又再度恢复了那种冷艳傲然的姿态。

    不过实际上，相比起沈石，反而是天青蛇妖部族的人们见到与玉霖一起归来的那个人族时，所受到的惊骇更大了许多。当场便有众多的青蛇卫和战士直接端起了武器，若不是玉霖拦阻，怕是沈石直接就要被当场砍死在飞虹界这里了。

    幸好，玉霖在青蛇部族中的声望足够强势，这才阻止了那些突然变得有些狂乱的青蛇卫和部族战士，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只是简单说沈石此刻算是她抓到的俘虏，然后立刻开始整编部族，往那座上古传送法阵靠去，在这过程里没有半点迟疑。

    而趁着这个机会，沈石也仔细地看了看飞虹界这一方天地，阴霾天空龟裂大地，这便是飞虹界留给他的第一个印象。只是……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又是因为什么原因，飞虹界里的阴煞死气突然消失了呢？

    而青蛇部族为什么甘冒大险也要前来人界，似乎也是一个背后隐秘重重的行为。

    这些事沈石都记在心里，并没有表露出来。在这个静默而冰冷的界土中，在这几年之后，他突然觉得和这个曾经呆了三年的部族已经有了深深的隔阂。又或许，其实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真正成为过其中的一员。

    眼下除了玉霖外，似乎都没有人还能认出他来。

    沉默而漫长地等待后，上古传送法阵再次启动，然后在一片金色辉煌的光辉中，带着这个妖族部落来到了绿色湿润，到处都是勃勃生机的桫椤界。

    还来不及让这些充满了好奇甚至有些接受不了桫椤界奇异天气的族人好好观察周围，玉霖便和沈石一道带着这些族人，向雨墟进发。

    而青蛇部族的人都顺从地服从了玉霖的命令，似乎这已经成为了他们的本能，似乎只要是从玉霖口中说出的话，对他们来说便是不容抗拒的命令一样。沈石很快也发现了这一点，心里掠过一丝疑惑，当年在妖界里的时候，虽然玉霖同样地位极高，但妖族天性暴戾，一个部族首领也很难拥有这般令行禁止的威望。

    在这段时间里，又发生了什么呢？

    穿过茂密的雨林时，青蛇部族遇到了一些麻烦，很多族人完全没有见过这种奇异的天气和雨林，走的很不顺畅，不过或许是在飞虹界里的磨难让这些剩下的妖族都变得更加沉默和坚忍，所以哪怕是艰难，他们终于还是一路走到了雨墟。

    巨大而荒凉的废墟，沉默地伫立在雨林深处，赶到这里的许多妖族瞬间都坐倒在地上，看起来就像是疲倦已经到了极限。玉霖带着妹妹玉珑在附近看了一圈，面上露出满意之色，道：

    “这里很好。”

    玉珑看起来有些心思，跟着姐姐走了一会，忽然轻声对玉霖道：“姐姐，那个人族怎么办？”

    “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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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章    青涎丹

    第三百七十五章青涎丹

    玉珑点了点头，面上看起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在摆动了一下粗大的蛇尾后，还忍不住讥笑了一声，道：“那男人看着一副傻样，想必也是被姐姐你的美色所迷惑的罢？先祖们说的果然没错，人族都是一些软骨头。”

    玉霖脚步微顿，眉头也轻轻皱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在沉默了一会后，徐徐开口道：“你也别太小看人族了，当年毕竟是他们造反，覆灭了我们天妖王庭。”

    “哼！”玉珑撇了撇嘴，随后道，“没事，只要有姐姐你在，我们休养生息，一定能在人界这里重新打下一片江山。”

    玉霖笑了起来，带着几分宠溺看着自己这个妹妹，随后点了点头道：“有志气，不过咱们还是先解决了眼前的事吧。”

    说着，她转身向沈石所在的地方走去。在沈石的周围，有七八个强悍凶恶的青蛇卫将他牢牢看守的，眼中都有凶光，或许若不是玉霖之前有言在先先不杀此人，此刻沈石早就已经五马分尸了。

    沈石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周围这些妖族那种仿佛发自内心的刻骨仇恨，但脸色看起来还算平静，不多时，玉霖便已经走到了沈石身前，挥了挥手之后，那些青蛇卫迅速地退到了一旁，玉珑则是眼露冷厉光芒刚想上前，却忽然听到姐姐道：“玉珑，你也先退下。”

    玉珑怔了一下，但她向来都听从姐姐的话，而且想来或许是姐姐想亲手处死这个人族吧，便也安静退后。没多久后，这里便只剩下了玉霖和沈石二人。

    玉霖清了清嗓子，刚想说话的时候，忽然只听沈石道：“你这里的事情都安顿好了吗？”

    玉霖眉头一挑，犹豫了一下，看着沈石道：“差不多了，眼前这片雨林里有这样一处地方，确实不错。待族人们休养完毕后，以此为根基再往雨林深处探索，应该会有把握的多。”

    沈石点点头，道：“那就好。既然这里没有太大问题，你要不要随我去天晴城走一趟？”

    玉霖悚然一惊，猛地抬头，道：“什么？”

    沈石有些惊讶，望着她道：“怎么，你没想到跟我一起过去么？我还以为我说的话你未必尽信呢，所以想带你去人族中间随意打听一下，也好证实我所言非虚。除此之外，你也可以从其他人口中再打听一些其他消息，比如这桫椤界中还有哪些地方有残余妖族部落了，分布在何处，是哪一只部族血脉等等……只要知道了其他妖族的消息，你便能过去拉拢，这些事难道你没想过的么？”

    玉霖脸色阴晴不定不停变幻，过了好一会后，缓缓地道：“你说得……确实也有几分道理。”说罢，她伸手轻轻揉揉了眉心，眼底掠过了一丝深深的疲倦，而这一抹微光整个天青蛇妖一族的人谁也不会看见，反而只有在沈石这个外人面前，她才会短暂地失态片刻。

    沈石微笑了起来，道：“看来你累得不轻啊。”

    玉霖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后，道：“你说的这些消息，我确实都要过去亲自打探一下，但我也不能就这样随意过去。”说着，她伸手入怀，片刻后却是取出了一粒青色药丸，递给沈石，道，“你先服下这粒药丹，我再和你一起过去。”

    沈石怔了一下，看着玉霖，脸色也有些阴沉下来，道：“这是什么？”

    “青涎丹。此丹乃是我青蛇一脉秘传的独门宝丹，以天青蛇剧毒无比的蛇涎为主材炼制而成，天下唯有我青蛇一族方有解药，且毒性奇妙，收发皆由我青蛇一族掌控，只要我催动毒性，立时便要毒发攻心，便是大罗金仙都救不了你了。”

    沈石沉默了下来，然后道：“你信不过我？”

    “是。”

    “那何必又说这么多废话，直接杀了我不就是了？”

    “我也这么想过，但是一来你说得确实有理，我也想去人族城池里看一看，打听一下消息；二来么……”玉霖带着一丝疲倦，笑了一下，那笑容中似乎有种倦怠的美丽，轻声道，“其实，你心思周密机智聪明，远胜于我那些手下。当年老白猴离开之后，我手下便再无一人可以为我出谋划策解难分忧，若是你此番能与我平安归来，我答应你，不但为你解毒，更恢复你鬼巫一族的身份，从此之后让你做我军师智囊，在部族里的地位便仅次于我了。你可愿意？”

    说着，她似乎又犹豫了一下，轻叹了一声，道：“石头，你是知道我的，之前在上古传送法阵之前我所说的话，若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仍然作数的。”

    沈石抬眼看她，玉霖缓缓点头，神色坚决。

    沈石默然良久，随即苦笑了一下，也没有再说什么，直接伸手过去，将那青涎丹取到手中然后一言不发地直接吞了下去。

    玉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带着欢喜的笑意。

    ※※※

    数日之后，沈石与玉霖二人便出现在天晴城西面的那片树林边缘处，沈石指着那座用巨木所改成的奇特城池，道：“那便是天晴城了。”

    玉霖缓缓点头，目光眺望着那个方向，脸上神情有些复杂。在她身后并没有任何天青蛇妖的族人跟来，哪怕是她的妹妹玉珑她也将她留在了雨墟，除了她修炼到地妖境界已经完全化作人形外，其他族人的外形都实在太过明显，一旦过来便是取祸之道。

    沈石道：“我们过去吧。”

    玉霖道：“好。”

    两个人顺着道路往下走了过去，没过多久，一只狐狸居然从树林中钻了出来，然后发出几声欢快的叫声，一下子窜到了沈石的身旁。沈石也是有些惊喜，哈哈笑了一声，然后摸了摸狐狸的脑袋。

    正如沈石之前所说的那样，他和玉霖在进入天晴城时，并没有任何人有发现任何的不妥，最多只是有些色鬼多看了几眼容貌娇媚的玉霖而已。而玉霖也是平生第一次置身于如此众多的人族之中，下意识地感觉到一些不太舒服，但还是很快压了下去。

    两人在这城中顺着街道随意走着，沈石低声对她说着这城中各处的建筑，但听到这满城之中如此众多、看起来怕是十数倍于天青蛇妖部族人数的人族，竟然几乎全是有道行在身的人族修士后，哪怕是以玉霖的定力，也是忍不住心头一颤，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也许起初她还想着会不会是沈石夸大其词，但走着走着，渐渐地连玉霖自己都已经信了。

    人族，真的是已经强大到了远胜过妖族的地步；人族，只要有一根小指头就能碾碎她这个小小的部族。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不公平！

    她平静的神态下，心里却是暗自不甘地呼喊了一声，一股悲愤之意油然而生。或许也正是因为心情激荡，所以她都没注意到和沈石一路走来，慢慢接近了城池里的那座上古传送法阵。

    “你看。”沈石在她身边说道，“那边就是这城池的中心，那座上古传送法阵了，从这里过去，就能抵达鸿蒙主界的天鸿城。”

    说着，他和之前一样，神色平静地向前继续走去，看过去离那座法阵已经不到数丈远了。

    不知怎么，玉霖忽然心头一跳，猛地站住脚步，看了沈石一眼，低声喝了一声，道：

    “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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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    剧毒

    第三百七十六章剧毒

    玉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其中更是带了几分寒意，但沈石却好像并没有很在意的样子，依然保持着前行的步伐向上古传送法阵走去。

    玉霖的瞳孔微微收缩起来，忽地手臂微动，似乎就要出手。但就在这个时候，前方的沈石忽然转过头来对她道：“你想杀我？”

    如此直白的问话反而让玉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近沈石，压低了声音，道：“如果你不耍什么奸诈手段，我当然不会对你不利。”

    沈石凝视着她的眼睛，徐徐道：“我不想跟你回去了。”

    玉霖脸色冷了下来，道：“你想死吗？”

    沈石道：“我就是不想死，所以才不跟你回去。”

    玉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冷笑道：“你大概忘了吧，这上古传送法阵可不是随时能启动的，在它启动带你离开这桫椤界之前，你觉得自己能够从我是手下逃命？”

    沈石用有些奇怪的眼光看了她一眼，平静地道：“如果你不用青蛇真身血脉神通的话，是杀不了我的，但是如果是在这天晴城里露出真身，那后果是什么，想必你也知道。”

    玉霖沉默了下来，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在再说什么。沈石叹了一口气，道：“族长，我对你并无恶意，对青蛇部族也是如此。当年在妖界的时候，可以说是青蛇部族救了我，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现在就对你立下重誓，此生决不提起此事，可好？”

    玉霖冷冷地笑了一下，道：“你是要我将整个部族上千条性命安危，都系在你随口张来所发的一个誓言上？”说着轻蔑地看着沈石，道，“我虽然不能露出真身，但是你别忘了青涎丹。”

    沈石神情有些黯然，沉默了片刻后，道：“就算是死，我也不想死在那片雨林中，被那些青蛇卫分尸杀死，更何况我还记得，以前在妖界的时候，青蛇卫里有一小撮人，还有吞食尸骸的恶癖。”

    玉霖深吸了一口气，面沉如水，冷冷地道：“总之，你说了这么多，到最后也就一句话罢，这事没得商量了？”

    沈石断然摇头，道：“我不回去了。”

    两人对视良久，气氛僵冷，玉霖眼中寒意越来越深，但沈石眼底也没有退让之色，竟是一副宁死也不肯随她回去的模样。就在二人对峙的时候，突然在两人不远处的上古传送法阵中金光猛地升腾而起，法阵启动了。

    沈石深深地看了玉霖一眼，低声道：“族长，我发誓，今生今世决不透露一丝半点天青蛇妖一族的消息，让你们保守这个秘密安静地生活在桫椤界中，如违此誓令我不得好死，不入轮回，这样行了么？”

    玉霖盯着他，一言不发，两只明眸之中的蛇瞳缓缓竖立起来，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沈石没有再说什么，面对着玉霖一步一步向后退去，面上都是小心戒备之色，就这样一直退到了上古传送法阵中。在这个过程中，玉霖神色变幻，但一直都没有有所动作，就那样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沈石的身影。

    上古传送法阵的金色光辉越来越亮，苍莽的气息从天空垂落下来，一切似乎都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沈石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上的时候，突然，他看到玉霖的神色猛地一冷，一只右手突然凌空划下，如利刃劈开面前的野兽，一刀封喉的感觉。

    金光里，人群中，沈石忽然大叫一声，双手猛地扼住了自己的喉咙，面上肌肉瞬间扭曲起来，紧接着便是直接喷出一口鲜血，而血的颜色似乎不再是血红，而是诡异的青色。

    下一刻，金光忽然冲天而起，上古传送法阵中的所有人都已经消失不见。玉霖冷冷一笑，看着那座空空荡荡的法阵，转身离去。

    ※※※

    鸿蒙主界天鸿城，阵岛。

    金色的光辉闪过，一大群人从上古传送法阵上走了下来，原本站在沈石身边的人此刻已经全部避让了开去，并没有任何人有意上前帮他一把。

    人们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然后移开目光，大步走开。

    沈石踉踉跄跄地从上古传送法阵上走了下来，一下子跪倒在法阵旁边，他的呼吸开始极度的困难，眼睛也变得有些模糊，嘴角不停地有一丝丝青色的血流淌下来，甚至就连他的脸上都带了几分青气。

    好烈好猛的剧毒，好一粒青涎丹！

    沈石大口地喘息着，然后用有些颤抖的手去如意袋中抓了几下，摸出了几个玉瓶，也不管那么多直接拔开盖子，然后骨碌碌将里面的好几种灵丹一口气全倒进了嘴里，就像吃豆子一样，将这一堆灵丹囫囵吞枣般全部咽了下去。

    过了片刻，他的感觉似乎好了一些，喘息稍定力气似乎也恢复了几分，看起来那一大堆灵丹中竟然真的有可以克制青涎丹剧毒的药力，沈石心头一喜，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发现似乎没有太大问题，便连忙加快脚步向另一边的上古传送法阵走去。然而差不多紧紧只走了百步左右的距离，沈石忽然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难以形容的眩晕感猛地冲上了脑海，竟是险些直接晕死了过去。

    幸好他意志向来坚韧无比，在这一刻竟是硬生生地扛住了，再然后，他又是哇的一口喷出血来，而这一次，他吐出的鲜血颜色已经变作了黑色。

    深入墨汁般的黑色。

    周围的人们再一次离他更远了些，沈石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吐出的黑血，一种绝望的情绪终于涌上心头。如此强烈的剧毒，竟是连人族这么多年来静心所造的灵丹都无法解毒。

    眼看着这毒性一浪高过一浪，沈石的身子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倒下。事实上，能够在青涎丹下撑过这么久，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了，要知道普通人在如此剧毒之下，只怕早就……

    不对！

    沈石忽然脑海中有个声音猛地大叫了一声，像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青涎丹如此剧毒，从来都是直接致人死地，但是为何在他身上虽然毒性猛烈异常，却始终不能夺他性命？自己的身体，到底跟普通人有什么不同？

    不是阴阳咒，那只是功法，对肉身并无抗毒作用，沈石很快就做出了这个判断，随后他很快地联想到了另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的事。

    龙血，他的体内曾经有龙血进去过！

    青涎丹的剧毒来自于天青蛇妖一族无比强大的血脉，是青蛇天妖一族强大血脉神通的延伸，若无他们同族血脉的人出手相救，世上便几乎是完全无药可救的。

    但是这种强悍血脉，其实并不是鸿蒙大陆有史以来最强大的血脉，真正最强大的血脉只属于一种如今已经成为传说的种族——龙族，特别是上古三巨龙，他们的龙族真血，那才是真真正正强大无比的血脉。

    是龙血融入了沈石的身躯，所以造成了对这种毒性的拖延，所以才让他直到此刻还没有死去。沈石思索片刻，忽地伸手到那如意袋上再次摸索了一下，等他伸出手来的时候，已经多了一个玉瓶。

    这个瓶子便是他从问天秘境里带回来的众多装有龙血的瓶子之一，大部分的龙血龙肉，他都放在了金虹山上洞府之中，但是身上还是有带着一些的。此刻沈石感受着那如潮水般一浪浪涌来的恶心感觉，更不迟疑，反正大不了也是个死，便一口将这瓶子的龙血直接喝了下去。

    管你的，是死是活听天由命罢！

    沈石将龙血玉瓶随手一丢，然后踉踉跄跄地向远处一处传送法阵跑去，直接跑上法阵之中，然后靠着一块金胎石坐了下来，慢慢地喘息着，等待着金光开启。在那之前，他抬头看了看天空，蔚蓝一片的天穹如此美丽，却不知道明天是否还能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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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七章    妖字

    第三百三十七章妖字

    三日之后，流云城传送法阵处。

    金色的光辉从天空洒落下来，轰然声响里，人影乍现，又一群人们来到了这座鸿蒙大陆南方最大的城池。熙熙攘攘的街道一如过往般热闹繁华，向所有人展现着这里的富庶。

    沈石在人群中慢慢走了下来，此刻的他已经不再是原来那副打扮，在身上多了一件带着兜帽的披风，连头带脸几乎全部都遮挡住了，看起来整个人都隐藏在阴影中。他的脚步似乎有些踉跄，步伐不稳身子微微颤动，这个样子偶尔会碰到附近的人，惹来几声抱怨，但他也是从不抬头，也不说话，就这么往前走去。

    眼前的这个世界，看起来像是不停地变幻着颜色，又像是人溺在水中，一切都是扭曲的，周围的景物包括每个走过的行人，仿佛都在不停地颤动。

    沈石慢慢地抬起手，伸到那有些阴暗的兜帽下，看起来像是抹了一下脸庞，似擦拭汗水。可是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当他的手臂有些微微颤抖地落在身侧时，那指掌边缘滴落下墨汁般的黑血。

    最开始的时候，那些龙血是起了效果的。

    在沈石赌博般地喝下龙血后，确实对青涎丹的剧毒有了压制的作用，原本应该是立刻毒发身亡的他硬是撑了下来，从侧面证明了他对龙血的猜测是对的。然而一瓶龙血的药力只大概支撑了十个时辰出头，在这中间龙血渗入他周身血脉，与青涎丹剧毒、确切地说是天青蛇妖一脉的神秘血脉神通彼此对峙纠缠，从最初的压制到药力慢慢退化，然后青涎丹剧毒卷土重来。

    沈石身上一共只带了三瓶龙血，在尽数饮下之后，此刻已经隐隐有些支撑不住了。在他脸上和体内，或许是龙血的缘故，青涎丹的剧毒也发生了另一种诡异的变化，虽然依然猛烈，但形态却从青变黑，而且最可怕的是这种变异的剧毒甚至在与龙血的纠缠搏斗中，随着龙血的药力直接渗入了沈石全身血脉骨骼最深处。

    就算是玉霖此刻在这里，只怕也已经认不出沈石身上的这种诡异变化后的毒素是青涎丹了。

    渐渐的呼吸开始再度急促起来，有潮湿的感觉流过脸颊，沈石没有看到却能想象到那或许就是可怖的两道黑血。真的是要死了吗？他的脑海里掠过这样一个念头，然后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终于看到了那间古老大宅的大门。

    ※※※

    这一天是个天气晴朗的日子，许雪影静极思动，便求了爹娘与祖母，要去外面走走。当初在天鸿城那一幕实在是把许家上下都吓坏了，所以虽然眼下是在许家势力范围的流云城内，跟在许雪影身边的护卫还是比之前多了三倍，将这位许家大小姐里三层外三层地严密保护着。

    这种情形看起来当然是有些夸张了，许雪影也是生气，一路呵斥不停，总算让这些护卫都站远了一点，至少是假装在周围数丈内的路人，这才让她感觉舒服了些。只是当她走出大门的时候，忽然间又有些意兴索然，心里想到了当日和沈石二人相伴而行，浪迹天涯走过了不知千万里路，那一路上风霜雨雪种种凶险，并没有今日这样的护卫，但是在她心里，却只觉得当初的那一段日子，才是最安心的岁月。

    她想得有些出神，以至于有些忽视了周围，直到突然有个身影从前方踉踉跄跄扑了过来的时候，她才猛地一惊，向后退了几步。不过还没等她惊呼或是喊出声来，早已被许家老妇人和两位家主千叮万嘱严厉命令过的一大群护卫，早已“呼”的一声一拥而上，瞬间将那个突然冲来的人打倒，然后一堆人拳打脚踢。

    那人似乎并无还手之力，一下子被打倒在地，当无数只拳头腿脚打的他满地翻滚的时候，那披风掀开了一角。

    “啊……住手！”

    忽地，一声尖厉的叫声猛地响起，那一群正打得起劲的护卫吓了一跳，纷纷回头看去，只见站在台阶上的许雪影整个脸色都变得苍白了起来，大叫了一声：“沈大哥！”直接从石阶上冲了下来，看那情形就跟疯了一下，一下子将所有围在沈石身边的护卫全部推开，然后扑倒在他身上，用手拉开了他的兜帽。

    然后，阳光从天空洒落下来，照在他的脸上。

    许雪影的身子猛地颤抖起来，在她眼前的是一张黑气萦绕带着痛苦扭曲的脸庞，几行触目惊心的黑血从沈石的七窍中缓慢但不停地渗出，而在那些没有被衣物遮住的血肉肌肤上，手掌手背，胳膊肩膀还有脖颈处，全部都像是被一种诡异的黑色浸泡在血肉中。

    “你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沈大哥？”

    晶莹的泪水从她脸颊上滴落下来，她紧紧地抱住沈石，连声音都嘶哑了几分。在这周围，所有的护卫都看傻了眼，而且看着许雪影这幅如痴如狂的模样，一时间人人都被震住，竟是无一人敢上前劝说。幸好有一二机灵的人，看着情况不对，拔腿就往大宅里跑，这场面，非得请许家当家人来做主了。

    至于许雪影，此刻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沈石身上，对周围的人根本没去在意，而在她哭泣的目光里，沈石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像是看清了许雪影的样子，然后在他的嘴角边抽动了一下，似乎是露出了一丝微笑。

    “你……你要说什么？”许雪影一下子紧张起来，然后在心底猛然抽紧，一个令她几乎无法呼吸的念头瞬间掠过，难道、难道这便是沈大哥对我最后的遗言么？

    沈石当然并不知道此刻许雪影心中早已一片慌乱，但是此刻青涎丹的毒性已经越来越难以压制，而他身上也再没有龙血镇压了。他吃力地慢慢地抬起一只手，对着许雪影嘶声道：

    “纸……”

    “纸？”许雪影呆了一下，这时刻却是去哪儿找信纸，但是她终究是个聪慧的女子，当机立断，猛地直接撕破自己的丝衣袖子，撕拉一声，扯下一块放到沈石的眼前。

    沈石微微点头，躺在她的怀中，吃力地用手指上的黑血，在那洁白柔软的丝绸上，缓缓并颤抖不停地写了一个有些扭曲的字。

    许雪影看了一眼，低声道：“妖？”

    沈石张了张嘴巴，似乎在鼓起最后的气力，道：“交、交给山上……”

    许雪影看着他那痛苦的模样，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似乎都要碎裂开一般，泪水流淌不停，低声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去找蒲长老，让他下来……”

    忽地，沈石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抓住了许雪影的手腕，许雪影吃了一惊，道：“怎么了，沈大哥？”

    沈石的眼睛瞳孔开始慢慢扩散，眼前一片模糊，但口中却仍然还是挣扎地一字一字说着，虽然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小：

    “不、是，要给、怀、远、真……”

    许雪影一惊，猛地低头向手中那黑血写成的丝巾看去，那上面一个触目惊心的妖字，随即道：“是要交给掌教怀远真人？”

    沈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脑袋一歪，倒在了她的怀中，在可怖的黑血里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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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章    人命价值几何？

    第三百七十八章人命价值几何？

    深沉的黑暗仿佛永无止境，一直缠绕在他的周围，那种感觉像是从他生来便是如此，就仿佛他生于地狱孽火之间，才出生便要经受无边痛苦，周身无一处不苦痛，血肉哀嚎，痛彻心扉。

    狂乱的杂音不停地回响着，让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偶然间能听闻几句熟悉的声音，那口气中有担忧、有疑惑、有悲伤、有愤怒，还有人似在近前轻声哭泣，偶尔有一丝清凉感觉滴落在脸上，仿佛泪珠。

    是有人在为我哭泣么，是谁呢？

    不知为什么，沈石忽然间想到了许雪影，也许是因为在他昏迷过去之前，所看到的便是许雪影那张美丽中带着伤悲、泪流满面的脸庞。只是这念头终究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他便又陷入了如火焰焚身般的痛苦中，苦苦挣扎煎熬着。

    他的神识不清，不能分辨周身事物，所以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情况有多么糟糕。在许家大宅中一处被隔开的秘密院子里，此刻已然是戒备森严，而且古怪的是在这许家家里，守在这一处庭院的却全部都是清一色的凌霄宗弟子，所有许家的人都被严令不得靠近此处。

    就连许家地位最高的许老夫人和许腾许兴两兄弟，此刻也居然只能站在那庭院中与另一些人并排等待着，并不能进入到这院子里唯一的房间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气味，让这个屋子里的气氛显得十分僵硬和冰冷，除了躺在床上神智不清、通体血肉皆近墨色，看去便如恶鬼一般可怖的沈石，还站着四个人，赫然正是如今凌霄宗内权势地位最高的四人，为首者是掌教怀远真人，其余三人是孙明阳、云霓和蒲司懿，除了这四人之外，在沈石床榻边还跪着一人，却是许雪影，因为她是唯一与沈石最后还清醒的时候说过话的人，所以也被留在了这里。

    没有人，或者说至少是这间屋子外的大部分人，并不知道为何一个小小的叛门弟子竟然引来了凌霄宗如此大的反应，包括站在屋外院子里的许家几位当家人此刻也是惊疑不定，目光不停地望着那间门窗紧闭的屋子。

    屋内，怀远真人面色肃然中甚至带着几分肃杀之气，这对一向涵养深厚的他来说是很少见的，在他身边，孙明阳长老眉头紧皱，蒲司懿蒲老头则是满脸愤怒之色，额头隐隐有青筋暴起。四人中于丹药医术上造诣最深的云霓则是走到沈石身边不停地查看着，脸色凝重，不时查验，过了一会后站起身来走回到怀远真人的身旁。

    “怎样？”怀远真人沉声问道。

    云霓娇美的脸上一片凝重，低声道：“很麻烦，这种剧毒我从未见过，而且看起来似乎沈石在过去几天里喝下了另一种药效暴烈的东西来压制这种剧毒，结果毒性与之对峙，虽然暂时没有毒发身亡，但此刻已然变异，且遍布全身……”

    话未说完，蒲老头已然忍耐不住，插口急道：“还有救么？”

    云霓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蒲老头牙关紧咬，而一直以盼望的眼神望着这边的许雪影则是再也忍耐不住，又啜泣起来。

    怀远真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默然不语，片刻后却是抬起手臂，在他手掌上次课有一张白色丝布，正是当日许雪影撕下的那块。此刻在丝布上头，一个扭曲的“妖”字用黑血写就，看了令人触目惊心。

    怀远真人盯着这个妖字看了半晌，脸色显得有些难看，忽然招手将许雪影叫到身前，然后低声向她再次询问了一次当日遇到沈石的情况，一点一滴，丝毫都没放过。

    然而当许雪影答话完了之后，怀远真人还是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然后转身看向云霓，面色肃然，深吸了一口气，道：

    “救活他，或者至少，让他醒过来，把他要对我说的话说完！”

    &&&

    云霓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过了一会后，她抬眼看向怀远真人，道：“很重要？”

    “很重要！”怀远真人不假思索，肃容回答。

    云霓缓缓点头，忽然回头道：“小姑娘，你先出去吧。”

    许雪影一惊，有些不知所措，她此刻自然是不愿离开沈石身边，但此刻站在这屋中的四人身份实在太高，哪怕是她背后的许家在他们面前也要俯首，所以在片刻的犹豫之后，那怕很是不舍，她终究还是一步一回头地退了出去。

    当房门关上之后，云霓走到怀远真人的面前，凝视着他的眼睛，道：“此子中毒太深太重，以我之前的医术丹药，都已经救不了他了。但若是你一定要救他的话，便只能用上那件东西。”

    怀远真人猛地抬头，注视云霓，眼神之中竟有几分锐利如刀的气势，但云霓却并未回避，而是静静地看着他，道：“师兄，我说的是实话。”

    怀远真人瞬间沉默下去，竟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的样子，而在旁边，孙明阳一脸诧异，蒲老头却是大怒，加上原有的急切，怒道：“你们两个到底打什么哑谜，石头都这样了，有办法救他为什么不救？”

    怀远真人还是没有说话，云霓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些许询问之色，怀远真人苦笑了一下，挥了挥手。云霓便转向他们二人，道：

    “这件事我说之前，你们要记得不可外泄。”

    孙明阳与蒲老头看她说得如此郑重，都是一怔，脸色也立刻都严肃起来，孙明阳道：“到底是什么？”

    云霓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上个月，我以龙血龙肉为根基，加以诸般天材地宝，按照昔日甘景诚祖师留下的一张古丹方，托祖师洪福，炼成了一粒七品仙丹‘正阳云龙丹’。”

    此言一出，孙、蒲二人都是脸色大变，呆了几分不可思议的神色，失声道：“七品？”

    云霓点了点头，道：“不错，便是七品仙丹，也是我人族自古以来品阶最高的仙丹。传说到了这个品阶的仙丹，便有起死回生的逆天灵效，如今此子中毒太深，我已束手无策，若是一定要救他，就只有服下这枚正阳云龙丹。”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面上似乎还带着一丝苦笑，道，“而且这也是碰运气，到底能不能救他，我也不知道。”

    蒲老头犹豫了一下，低声带着几分期望道：“你……既然能炼出第一枚灵丹，或许以后还能……”

    云霓不待他说完，已然摇头道：“很难了，且不说数十种珍贵无比的珍奇灵材已然消耗一空，便是在炼丹的时候，我也是整整十次里方侥幸成了一次。无论如何，如此奢靡的炼丹都不能再继续了，否则我凌霄宗实在也是支撑不了。”

    蒲老头哑口无言，转眼向怀远真人看去，而那位凌霄宗的掌教真人此刻却是沉默不语，脸色不停地变幻着，显然心中正是挣扎。

    这一刻，屋中的四个人内心中，几乎全部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

    用一粒如此珍贵的七品灵丹，去救一个小小的沈石，到底值得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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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九章    代价

    第三百七十九章代价

    屋子中一片静默，好半晌没人说话，气氛僵冷得像是要凝固一样，唯一的声音便只有在床榻上失去了知觉但偶尔还会发出几声痛苦声音的沈石，看着那扭曲的脸庞还有诡异的黑色血肉，都不难想象得到此刻在他身上正经受着何等苦痛的折磨。

    过了一会，沈石的声音忽然有些低落下去，云霓脸色微变，快步走到床边看了看，又翻开沈石的一只眼睛，随后转过身来，沉声道：“他快要支撑不住了，最多一盏茶工夫，到底用不用那七品灵丹，最好立刻就有决断。”

    其他三人都是一惊，随即脸色各异，却一时间仍是没人开口，显然这一枚正阳云龙丹实在是太过珍罕，哪怕以这几位位于人族顶峰的元丹境真人也不能等闲视之。到了最后，所有的目光终究还是落在怀远真人身上。

    怀远真人面上也有犹豫之色，过了片刻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此事只有我们四人知晓，正阳云龙丹如此珍贵，哪怕是我也不便专断，你们几个有何看法，也可以说说。”

    云霓首先摇了摇头，道：“我是炼丹之人，又亲手对此子施救，如今叫我去断其生死，我做不到，你们且说吧，别算上我。”

    怀远真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随即转向孙明阳，孙明阳沉默片刻，却是对蒲老头道：“老蒲，我们平日里关系一般，接下来这些话可能又要得罪了你，但就算这样，我也要说。”

    蒲老头出人意料地保持了沉默，面色有些萧索，却并无动怒之色，只是站在一旁默然无语。孙明阳转身对怀远真人道：“师兄，我以为不救为好。正阳云龙丹太过珍贵，放言天下，很可能就连四正名门中都仅有此一枚七品仙丹。如此绝世珍罕之灵药，用在这样一名道行普通的弟子身上，我觉得不值得。更何况，沈石此前还留书出门，声明不再是我凌霄弟子，如何还能再用这枚灵丹？”

    怀远真人的脸色看起来又凝重了几分，缓缓点头，随后目光看向蒲老头，过了片刻后轻声道：“师弟，你可有话要说么？”

    蒲老头脸色难看，欲言又止，如此几次三番后，终于是长叹一声，道：“我和石头他终究是师徒一场，若是、若是……罢了，”他苦笑了一下，向后退了一步，双手抱拳行礼，白首低垂，声音低沉，道，“

    “无论如何，我是想救石头的，今日便只当我……求求三位了，你们……行行好，救石头一命！不管成与不成，回山之后，我只把我这么多年来攒的所有灵材法器，都捐给宗门里，虽不能与七品灵丹相抵，总也能弥补一二。剩下的，我也不知该如何补偿，总之老夫这一把老骨头，也始终是要为我凌霄宗一门卖命就是了。”

    说完，他神情肃然，低头躬身，再不言语，好一会都是一动不动。

    其余三人都是脸上变色，云霓面有不忍之色，孙明阳看起来还算镇定，但最后也是摇摇头叹了口气，转过头去不再看他。而三人中最后的怀远真人此刻显然还是轮到了他最后做出决断。

    他双目微闭，在这片肃然僵冷而紧张的气氛里，忽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望向云霓。

    云霓饶是修行多年，此刻也不禁心头微跳，轻声道：“师兄，你的意思是……”

    怀远真人道：“救他。”

    屋子中再度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过了片刻之后，云霓低声应了一句，道：

    “好。”

    &&&

    凌霄宗四大真人降临许家大宅，然后在那个神秘的屋子中呆了整整一天一夜，竟然还是没有出来的意思。在屋外等候的一众人，除了许家几个家主外，包括杜铁剑、王亘、甘文晴等第二代杰出弟子几乎也都在这里，一个个面色肃然，眼中有焦急之色，但却也无人敢上前打扰屋中人。

    当日深夜，那屋顶忽有怪声，犹如龙吟又似雷鸣，连绵不绝；须臾又生异光，灿若朝霞熠熠生辉。霞光瑞气如重宝出事，令人眼花缭乱，然而种种幻象，在一刻钟后便忽然如潮水退潮，转眼尽数幻灭。

    莫非，是那屋中哪一位大真人施展了什么逆天的神通道法？

    屋外人不得而知，乃有诸多猜想，夜过天明，拂晓时分，那房门忽然打开，孙明阳、云霓与蒲司懿三人次第走出，面上都有凝重之色，其中云霓更隐隐有些疲倦之态，这对于她这样一位道行极高的元丹境真人来说，实在是极少见的。

    周围早已等候多时的人瞬间一拥而上，纷纷见礼，心急的如苦等了一夜的许雪影甚至已经亟不可待地询问沈石的伤势，但这些事都被这三位长老全部拦下，他们喝令众人退下，一言不发地在这屋门前或站或立，隐隐有把门之态。

    众人一时怔住，不敢多言，却又对那屋中发生了何事，更是好奇万分。

    而在屋子之中，此刻便只剩下了怀远真人与沈石二人。

    一宿过去，沈石虽然还是躺在床榻之上，但整个人看去竟似焕然一新，体外血肉中那股黑气竟是不翼而飞，肌肤几乎完全恢复了正常，更有甚者，他的肌肤看起来莹白如玉，隐隐有温润光泽，甚至比原先中毒前还要更胜许多。

    而他此刻也从昏迷中醒了过来，虽然脸色看起来仍然还有些苍白，但那股痛苦扭曲早已不翼而飞。不过唯一有些怪异的是他的双眼瞳孔，看起来似乎与平常无异，但仔细看得话，便会发现他双瞳之中深处，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深邃黑色，若是凝视久了，便会有有一种无穷无尽黑色天穹的错觉，又似一片无尽黑海无边无际，似乎原本缠绕在沈石周身几乎要了他的命的那股诡异毒素，竟然全部都缩到了他的眼瞳之中一样。

    怀远真人此刻也在凝视着沈石的双瞳，但神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在沉默了一会后，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地道：

    “刚才我对你说得，为了救你我们所付出的代价，你都明白了么？”

    “是。”沈石低声道。

    怀远真人盯着他，又道：“此事各有争执，最后是我独断，可是纵然我是掌教真人，他们几人也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我在此事上也是负担不小，你可知道？”

    “是……”

    “好吧。”怀远真人略带疲倦地点了点头，轻声道，“告诉我你想对我说的话，希望别让我觉得这些事都不值得。”

    片刻静默后，这间屋子里想起了低低的话语声，有些低沉有些模糊，似乎只有靠近的人才能听清，幽幽地回荡在这做屋子里。

    有些许的凉意，缓缓散发出来，就像是夜深人静时，忽然有鬼睁开眼眸，冷冷扫过这片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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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章    决定

    第三百八十章决定

    声音渐渐低落，像是故事到了末尾，终于消失不闻，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怀远真人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比起双眼，哪怕以他这样的道行心性，此刻竟似乎也有些心神不稳。

    一万年后，那个曾经以为永远不能进入的界土，而今却再次打开了。那么接下来，这两个在万年前结下血海深仇的两大种族，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沈石看起来仍然还有些虚弱，但他的眼神却十分专注，紧紧地盯着怀远真人，一眨不眨，仿佛恨不得要看穿眼前这位站在人族巅峰之上的人此刻心中所想。

    怀远真人沉默了很久，过了一会后，他才缓缓睁开双眼，点点微光如星辰起落，盘旋在他眼瞳中。他望着沈石，忽然间开口向沈石问了一句奇怪的话：

    “为何来找我？”

    “嗯？”

    “你服下青涎丹毒发之后，虽然暂时以龙血压制，但毒性深入骨髓，苦不可言，直非人所能忍受。但你却不顾一切强行赶回流云城，一定也要将此事告知于我，这是为何？”他顿了一下，淡淡地道，“就算是此事重大，你也可径直去天鸿城神仙会总堂，自然便能将这消息传出了，何必如此辛苦。”

    沈石默然，随即苦笑了一下，道：“我也不知道，当时毒发生死关头，脑子里便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或许……或许我总觉得，自己还是凌霄弟子吧。”

    怀远真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站起身来在屋子中负手在身后，来回踱步走了几个来回，面有沉吟之色，过了一会后脸色也已平静下来，道：“此事我已经知晓，自有计较，你……做的很好！”

    沈石低声道：“是。”

    怀远真人道：“当初你留书离门之事，我亦已听说，说实话，我也觉得你是个难得的人才，实不愿你离开凌霄。沈石，你可愿再回凌霄？”

    沈石的身子轻轻震动了一下，垂首道：“您……有所不知，其实我……”

    “在出手救你的时候，你身上的那些秘密，我们四个人都已经知道了。”怀远真人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随后笑了笑，道，“你总不会以为我们这些人，都是酒囊饭袋，什么都看不出来罢。”

    沈石猛地抬头，望着怀远真人，愕然道：“既然如此，您还愿意让我回凌霄宗？”

    怀远真人笑了笑，看起来神色淡然，似乎看起来甚至连理由或是接口之类的话都懒得说了，只淡淡地道：“门户之见一类的话，平日里该说还是要说的，但是我当着看不见，那自然也就没有了。”

    沈石怔住了，随后缓缓低下头去，声音低沉隐约还带着一丝颤抖，涩然道：“多谢掌教师伯。”

    怀远真人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之色，点了点头，道：“嗯，你能想通就好。日后回山之后，好好孝顺你师父，这些日子他为你可当真是操碎了心，最后为了救你，更是连老脸都不要了。”

    沈石牙关紧咬，面上有愧疚感激之色，点头答应下来。

    怀远真人对他点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只是眼看就要走到门口正要伸手开门时，他忽然停顿了一下，随即转过身来看着沈石，道：“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一下。”

    “您请说。”

    怀远真人道：“当年你回来后，与我说起在妖界三年，曾经说过是这青蛇一族庇护了你，算是有救命之恩。在妖界交好的几个妖族朋友，也都是在这天青蛇妖部族中。“

    沈石默然片刻，道：“是。”

    “此事既然告知于我，如何行事自然可想而知。只是我有些奇怪，按你所说，青蛇一族纵有一二高手，但部族实力对我人族来说不过尔尔，且对你又有恩在前，你大可放过他们，容他们在桫椤界雨林中苟活，对我人族大局亦无关紧要。但你却执意回来，这其中究竟是怎么想的，可否对我说说？”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过了一会之后，他抬起双眼直视怀远真人的眼睛，道：“我在妖界那三年，就生活在众多妖族之间，知晓了他们的凶戾暴躁，也知道了他们从来也看不起我们人族，纵然是万年之后，也仍然是将我等人族视作奴仆。此刻他们弱小自然不得逞凶，但万一日后强盛，便又是腥风血雨，为我人族后世子孙之大祸。”

    怀远真人叹了口气，道：“换句话说，你是觉得……”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那若是以你的想法，对这些妖族当如何处置？”

    这一次，沈石迟疑了一下，看过去他的脸色似乎比之前还苍白了一些，但到了最后，他还是咬了咬牙，低声道：“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这几个字，他说的声音虽然不高，但语气却是斩钉截铁，绝无丝毫动摇。

    怀远真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后默默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转身打开了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

    庭院之中，气氛还是一片凝重，出来的那三位凌霄宗的长老一点都没有与众人分说的意思，其他人也不敢询问，只能在此苦等。在院子的一角，许雪影则是抱着一只皮毛雪白的狐狸呆呆地坐在那里，眼中满是担忧之色。

    这只狐狸是随着沈石一块过来的，但是当日沈石过来的时候众人太过忙乱，都没人注意到它，包括许雪影也是如此，结果也不知道这家伙是用了什么法子，居然跟着众人一起混进了许家大宅。等到凌霄宗内得到消息，大人物纷纷赶来的时候，许雪影才在离沈石屋外不远的小院子里发现了这只狐狸。

    她和狐狸是早就相熟的，当初那一段万里路途也是相伴过来，那一刻真是惊喜交集，便立刻带着狐狸，这几日中形影不离。这情形自然也是被许家其他人看到，不过此刻与平日不同，一时间也无人来管她。

    正等待时候，忽然只听那边房门一响，却是怀远真人走了出来，周围一众人等顿时动容，纷纷站起行礼，怀远真人只是颔首示意，随即招招手却是将另外三位长老召到身边，分别交给他们一封书信，随即对他们低声说道：

    “你们即刻动身，亲自去另外三大门派，将此事当面告知几位门主，具体事宜皆在此信中。”

    孙明阳与蒲老头都是默默接过书信，只有云霓忽然面上露出一丝不忍之色，轻声道：“师兄，当真要那么做么？”

    怀远真人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沉声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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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一章    宏愿与命运

    第三百八十一章宏愿与命运

    桫椤界，雨林深处。

    虽然大多数天青蛇妖部族的人对桫椤界这种异常潮湿并且终日落雨不止的天气都不太适应，但是无论如何，这里比起飞虹界那种令人绝望的地方还是不知好到哪里去了。所以总的来说，青蛇一族无论是实力还是精神上都在迅速地恢复着。

    在雨林这里，不缺水是肯定的，各种野兽也不少，植被遍地都是，挑选些鲜嫩能吃的也不难，虽然毒虫妖兽之类的有些麻烦，但这么大一个部族，还是能够应付得过来。不过唯一让众人心中有些奇怪的是，玉霖严令众人不得走出这片雨林。

    这个命令在玉霖无可比拟的威望下被理所当然地遵守着，不过疑惑也是存在，而且很快的就有些私下流言开始悄悄流传起来，大意就是如今在人界这一边的人族，非但没有在这一万年中和妖族一样衰弱下去，反而变得比以前更强大十倍，再加上那可怕的人口数量，此刻的妖族若是真的被发现，那只有死路一条。

    这个传言对于心高气傲多年来始终将人族是为奴仆，鄙视仇恨并叫嚣着要杀光复仇的妖族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所以在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人会相信。他们宁愿相信族长是为了暂时站稳脚跟，然后徐图发展，这也是稳妥的举动。

    然而在雨墟这片雨林深处，虽然向来人迹罕至，但人族中人口如此众多，修士无数，喜好探险的人同样不缺少，有时候仅仅是为了手头紧张，跑到这里碰碰运气的人族修士，其实也会出现的。所以在青蛇部族蛰伏在雨林深处的时候，他们遇到了几次偶然路过的人族探险修士。

    对于这种情形，玉霖早已下过命令，务必保守本部族藏在这里的秘密，凡是路过的修士一个都不许放走。天青蛇妖部族的战士们忠实地执行了玉霖的命令，所有接近这里并发现青蛇部族的人族探险修士，无一例外，都永远倒在了雨林里。然而在这个过程中，青蛇部族的大部分人都发现了一个令人畏惧的事实，这些垂死挣扎的人族修士，他们的实力……比大多数普通青蛇部族的战士要强得多，一对一的情况下，妖族战士根本不是对手，很多时候都需要数倍的人数围攻甚至需要部族中最强的几个人出手才能最终压制并杀死这些人。

    能够深入雨林探险的人族修士，当然不可能是弱者，这一点大多数妖族也能想到，但是那些十分强悍的人族修士仍然给了这些妖族心理上沉重的压力，在雨林外头的世界里，人族在如今究竟强到了什么地步？

    不详和压抑的气息在最初的欢喜过后，渐渐地又有些盘旋在这个多灾多难的部族上空。

    玉霖和玉珑都感觉到了这一点，然而她们除了尽量将部族往更深的雨林深处迁移之外，并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而且就算是这样，这片广袤无边的雨林，也正在沉默地展现出它的威力。

    “姐姐，我们不能再退了。”雨林深处，玉珑与玉霖并肩站在一棵大树上，望着下方那一片在雨林中休息扎营的族人，玉珑压低了声音，带了一丝焦虑，对玉霖道，“越往西边，这雨林里的妖兽就越多越强，那些毒虫和怪异的植物也是更加密集，防不胜防，就这几天，咱们的族人就已经在这上头折损了快十个人了。”

    玉霖也是眉头紧皱，也没有反驳妹妹的意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掠过一丝疲倦之色。

    “姐姐，你去外头人族的城池走过一次，他们如今真的那么强大了么？”

    玉霖沉默了一会，道：“是，很强，光是一座天晴城中那些无门无派的散修，就足以打败我们部族了。”

    玉珑忽然恨恨地道：“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总有一天，先祖赐福我等恢复实力，要将他们全部杀光！”

    玉霖没有做声，只是抬头望着远方，那一片翠绿的森林在漫天雨丝中沉默无言，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轻声道：“无论如何，天青蛇妖部族都不能在我手中断绝，就算遭受再多磨难，我也要撑下去。”

    玉珑看着她，欲言又止，似乎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下方传来一阵古老而嘶哑的歌声，火光亮起，许多族人围绕在火堆边开始了一族奇特而庄严的仪式，那是部族里从古流传至今的祭祀祖先的典礼，敬奉先祖，祈求护佑。

    青蛇部族能够支撑到今日，能够走过那么多磨难，一定是先祖在冥冥中保佑着。

    玉霖与玉珑同时跳下大树，走到人群之中，众多妖族自动让开了一条道路，让玉霖走到了最中心的火堆旁。

    熊熊火光燃烧着，散发出灼热的气息，在火焰之中有一块黑色的神牌，雕刻着古老青蛇的图案，哪怕是漫天冰冷潮湿的雨水，也不能影响这古老的火焰分毫。

    周围一片静默，气氛庄严而肃穆，仿佛青蛇部族的先祖已经回到了这里，在虚空中注视着这些后人们。

    玉霖轻轻在火堆边跪了下去，随即周围所有的人都同时跪倒，拜伏于地。

    嘶哑的歌声似从远古传来，飘荡在凄冷的森林里。

    玉霖跪拜着，然后凝视那火焰，雨水打在她娇媚的容颜上，似碎裂的珍珠光芒四射，美丽得令人无法直视。低沉却坚定的话语声，从她的口中传了出来，在这先祖的火焰前，她一字字地许下了自己的宏愿：

    “愿先祖庇护，我族长盛不衰，纵有磨难，玉霖一身承受，哪怕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也在所不惜。”

    “轰！”

    忽地，一声惊雷，从天际炸响，震耳欲聋直似有裂天之威。青蛇部族中所有人都惊骇失色，抬头望去，唯有玉霖一言不发，深深低头，跪拜在猛然窜高的火焰之前。

    雨，正是越下越大！

    ※※※

    这一年，天鸿城中，仿佛又是风云汇聚。

    当身体看去仍有几分衰弱的沈石，跟随在以怀远真人为首十几位元丹境大真人还有道行最高实力最强的数百人精锐凌霄宗弟子来到天鸿城中的时候，他便看到了那座巨城上空，风卷云涌，剑拔弩张，在另外三个方向上，隐隐有冲天锐气，势不可当，那正是其他三大名门令人惊心动魄的精锐大军，也都到了。

    一万年来，人族之中最强大的武力，再次集中，赫然展现在这个鸿蒙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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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章    宏图

    第三百八十二章宏图

    四正名门突然齐至，而且如此令人惊心动魄的阵仗，甚至就连这座万古名都天鸿城都隐隐被压制了气势。多少年来，还从未有如此众多的元丹境大真人们聚集在一起，那一刻声威赫赫，直冲天际，天地都为之变色。

    昔年人妖大战时，人族百万大军压境，最后将天妖王庭屠灭一空，其时血流成河，可谓是有史以来最煊赫辉煌的一战。但是如果单论实力的话，此时此刻，四正名门一共四十七位元丹真人降临，神意、凝元精锐弟子过千，无数剑气仙宝灵光四射，尽数悬浮于天鸿城上之时，只怕声威还要更胜于昔年。

    此刻的天鸿城上空，除了四正名门的人之外，早已没有任何人胆敢离开地面，哪怕是向来号称天鸿城无冕之王的神仙会，在此时也保持着异乎寻常的沉默。传承万年的古老门派，就这样突兀而狂野地突然将无法想象的可怖实力，猛然展现在世人眼前。

    这才是一万年来，人族武力的最巅峰！

    天鸿城上空东南西北，四大名门各镇一方，风云卷动间，天地一片肃杀。十几个身影则是离群而去，站在中间，正是各派宗主掌教站到了一起，彼此商议着什么。一眼望去，几乎全身道法通天的元丹境大真人，直令人眼花缭乱，不过唯一的例外，就是一直跟在凌霄宗掌教怀远真人身边的沈石。

    在一众元丹真人的人群里，他这样一个年轻人显得格外的突兀，也自然引来了无数人的关注，哪怕是在凌霄宗内，同样也有许多人以各种复杂的心态看着沈石。

    这一次，孙友、甘泽、钟青竹和钟青露等往昔与沈石有交情的出色弟子，几乎也都来了。在最初知道沈石突然回到宗门之后，他们都是惊喜交集，但是很快的，大多数人便发现了事情有些奇怪，不知为何，沈石从一开始就一直跟随在怀远真人的身边，几乎从不离开，哪怕看到了他们，也往往只是目光相接颔首示意，但几乎从没有机会私下说上几句。

    那感觉就好像是，沈石与他们被一层无形的墙隔开了一般，只是不知道这是因为沈石自己，还是被宗门里那些长辈所吩咐的。

    几大门主掌教以及各大重要元丹真人们的商议很快就结束了，与绝大多数人想象的不同，如此庞大可怕的阵仗，在做出决断的时候，这些元丹境大真人们的速度快得惊人。所以很快的，众人便看到那些大人物们纷纷回归自家阵营，然后再一次风云汇聚，各大阵营声势惊人的大军，缓缓动弹起来，开始向阵岛那边飞去。

    ※※※

    凌霄宗内，怀远真人回来后，沈石也一直跟在他的身旁。一众元丹真人领头，凌霄宗的队伍也开始向阵岛上的上古传送法阵移去。飞行的队列中，站在最前方的除了清一色的元丹境长老真人外，还有一个格外显眼的沈石。

    一向热闹繁忙的阵岛上，此刻也是一片肃然，罕见的冷清下来，其实四正名门并没有派人专门清场的举动，但如此惊人的威势下，几乎已经不可能还有正常的修士胆敢站在这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前。这一刻，龙桥之后，天鸿城上，早已经挤满了无数人族修士，有散修也有其他门派世家的人，所有的人都震惊地望着那一片人海，拼命地打听和猜测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在等待那座通往桫椤界的上古传送法阵启动的时候，一直沉默地站在怀远真人身边的沈石忽然听到了这位掌教真人的声音，语调平缓声音不高，就像是平常聊家常一样对他说了一句，道：

    “你身子好些了么？”

    沈石微微低头，道：“差不多好了，而且除了毒性尽去，弟子的道行也大有增进。”

    怀远真人淡淡地道：“这也是应有之义，七品仙丹本该如此。”

    沈石低声道：“多谢师伯垂怜爱护。”

    怀远真人摇摇头，道：“不用客气，你带回来的消息，特别是飞虹界重开的讯息，足以抵得上那枚七品灵丹。”

    沈石默然无语。怀远真人顿了一下，目光望着前方那座散发着淡淡金光的上古传送法阵，忽然道：“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当日在这法阵的另一头，你曾经不惜立下重誓想要从那蛇妖女子手上逃脱。若是当日她真的放你离开，在那誓言之下，你还会回来告诉我这些事吗？”

    沈石缓缓抬起眼睛，向怀远真人看了一眼，正好怀远真人也向他看来，两人对视了片刻，沈石道：“会的。”

    “哪怕誓言应验？”

    这一次沈石再次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之后，他还是点了点头。

    怀远真人不再追问，只是面上神情看起来有些复杂，片刻之后，他听到沈石的声音传了过来，道：“掌门师伯，这一次如此大的阵仗，您和其他三大名门的前辈们，到底是想做什么？”

    怀远真人淡淡地道：“你心里是如何想的？”

    沈石轻声道：“若要诛灭那天青蛇妖部族，完全不需要其他三大名门，只要我们凌霄宗一门力量便已足够，不，甚至都凌霄宗都不用使出全力。以我对他们的了解，只需一位元丹长老带队，再加百余精锐弟子，便足以做成此事。”

    怀远真人微微颔首，道：“你说的不错。”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怀远真人，道：“您所图远胜于此？”

    怀远真人道：“远胜于此。”

    沈石默然片刻，眼角跳了一下，轻声道：“您这是要去飞虹界，再入妖界？”

    怀远真人道：“正是。”

    沈石道：“此去……为何？”

    怀远真人转头看了他一眼，道：“以你的天分聪明，必定早已想到，何必多此一问？”

    沈石苦笑了一下，道：“我没想到您竟会如此决绝果断。”

    怀远真人负手于后，淡淡地道：“昔日圣贤宏业，震古烁今，只恨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今时今日气数重回，我等圣贤后人岂可视而不见。更何况……”

    他忽然笑了一下，看着沈石，微笑道：“这也多亏了你，因缘际会去了妖界一趟，将如今妖族情况探听清楚。既是如此，飞虹重开，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在我人族一方，如此良机，焉能坐视？彻底剿灭妖族，便在此一战。”

    海风习习，吹过这座位于\/大海中的岛屿，空气清新，海鸟翱翔在远方，清脆的鸟鸣声远远传来。只是不知怎么，沈石看着怀远真人的目光，却隐约像是在自己身子周围猛然涌起了一股滔天血浪，那一刻他竟有些恍惚，仿佛这座岛屿之外的无尽大海，尽数化作了鲜血，就连这海风中，也带着一丝浓烈的血腥气。

    他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过了片刻，他抬头看着似乎目光中颇有深意的怀远真人，略作迟疑后，微微欠身，道：

    “您所言甚是，弟子沈石，愿为先锋，为我人族大业竭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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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三章    风暴前夕

    第三百八十三章风暴前夕

    “一路走到这里，不容易啊……”

    桫椤界雨林深处，玉霖坐在雨墟中的一座高台上，望着前方无边无际的森林，轻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她的神情平静而温和，隐隐还带着一丝温柔的疲倦，在这片有些微寒的细雨微风中如同一片清冷的落叶，依偎在这些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的古老石头上。

    因为在雨林深处的环境实在是太过艰难，越来越强的妖兽和各种各样无奇不有的毒虫怪物，几天下来一直都让天青蛇妖部族在不断地减员。虽然人数死的不多，但对于目前历经磨难的青蛇部族来说，仍然还是一个无法承受的损失。更不要说下面的人尽管仍然敬服玉霖，但还是对这种看不到清晰目的却仍然往雨林深处行进的命令各种抱怨。

    所以到了最后，玉霖终究还是不得不将部族往回迁了一段路，不管怎么说，那个雨林中奇怪而巨大的雨墟，都是他们如今最好的栖息地了。而且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她心里一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在这些日子以来平静的情况下，也逐渐淡了下去。

    那个人，应该是死了吧……

    青涎丹的剧毒，从来没有外人可以解开的。

    回到雨墟的青蛇部族显然大部分人都是松了一口气，许多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快活地在雨墟中各自寻找着住处，烧火煮食，再加上一些天真的妖族孩童们欢笑打闹的声音传来，看去都隐隐有些兴旺景象了。望着这些族人，玉霖便觉得自己这一路上的磨难痛苦并没有白费。

    玉珑正带着青蛇卫在雨墟四周布放和警戒，但是这一天看起来十分的平静，周围毫无人族出现的踪迹，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

    哪怕，天空依然飘着细雨。

    玉霖收回视线，美丽娇媚的脸上有一丝欣慰之色，手捂胸口，在心中轻轻感谢青蛇一族先祖护佑后，她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头望去。

    只见远方天际之上，那仿佛永远都阴霾的浓厚云层中，忽然剧烈翻涌起来，滚滚如涛，惊雷阵阵，就连远远吹来的风，都仿佛渐渐变大了。

    还有些冷。

    仿佛一场风暴，即将到来。

    她静静地看着那远处的天空，心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怔怔出神，仿佛痴了一般。

    ※※※

    天晴城中，一片肃杀，所有在这城中的人族散修，此刻都像是被惊吓到的小动物般，各自躲藏在无数的角落里，掩盖着各自的气息，然后又忍不住好奇地偷偷张望着外头，那一片闻所未闻、令人惊心动魄的可怕人群。

    无论从哪个角度上看，由四正名门精锐所组成的这只队伍，都是鸿蒙世界中有史以来最强大最恐怖的战力之一，而这些高高在上的名门精锐们，也根本没有去注意脚下那些散修们，而是沉默地在天晴城内外缓缓立稳阵势。

    无声无息，却仿佛已风云变色，就连那漫天细雨，仿佛都畏惧这等威势，下得断断续续，竟似不敢在这天晴城周围久留。

    元丹境真人人群中，四正名门的四大掌门傲然耸立，其中怀远真人看向身边的沈石，沈石则是深吸了一口气后，伸出手臂，向着那片阔大广袤的雨林深处一指。

    那是雨墟的方向。

    风吹细雨，无声飘远，天地一片清冷，仿佛冷到了人的骨子里一般。

    怀远真人微微点头，与其他三位掌门对视一眼，片刻之后，天际风云卷洞，这一大群令人头皮发麻的庞然修士精锐大军，就这样缓缓移动起来，开始向雨林中的那个方向，向着雨墟，飘移过去。

    人群之中，还是能够明显地看出分成了四块，当然就是以四正名门为基础，其中在凌霄宗这里的队伍中，除了一众强大的元丹境长老外，那些精锐弟子中同样也是藏龙卧虎，其中排在最前头的正是成名多年、有着凌霄三剑之称的杜铁剑、王亘和甘文晴三人，在他们身后，同样还有更多年青一代的青年才俊，孙友、甘泽、钟青竹等皆在其中。

    英姿勃发，气势惊人，可见凌霄宗底蕴之深，潜力不可估量。

    只是当沈石心中略有几分复杂地扫过那些熟悉的身影后，忽然听到从身边的怀远真人处传来了一声轻叹，然后一缕声音传了过来，道：

    “其实这几天中，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沈石转头向怀远真人看去，道：“您请说。”

    怀远真人目视远方，淡淡地道：“这一路上看着你，想到你从那些妖族手中死里逃生，又不顾一切地回到凌霄报信。我便在想，我最得意的弟子铁剑，若是置身于你的处境，又会是怎样的处置决断？”

    沈石怔了一下，道：“师伯，杜师兄天资超卓，才华十倍于我，弟子岂敢和他相提并论。”

    怀远真人道：“不错，铁剑确实是天生的修道奇才，假以时日，在道行上的成就未必在我之下，在这上头，你不如他。”沈石微微低头。只是怀远真人在顿了一下后又笑了笑，神色间却仿佛多了一丝阴霾，轻声道，

    “只是我想问你一句，你觉得若是换做是他的话，铁剑会是如何反应？”

    沈石看着怀远真人似乎并不像是开玩笑的脸色，忽然间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不知怎么，他忽然想到了当年在归元界，杜师兄将自己接回来的情景，那一个豪迈慷慨的男子，是在是令人心折。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道：“师伯，我以为若是杜师兄，以他之英雄气概，必定与妖族余孽血战到底，彰显我凌霄雄风。”

    怀远真人面色淡淡，似乎对沈石这一番热血贲张的话并不在意，道：“嗯，若是激战起来，他应该会如此。只是……如果有那么一个柔弱可怜的女子向他苦苦哀告，你觉得他能下得去手么？”

    沈石脸色一变，立刻点头，刚要开口说些什么，道：“杜师兄他一定……”只是话才说到一半，他声音忽然哑了下去，这一句话竟是说不完了。过了半晌，他才涩声道：“掌门师伯，师兄他乃是英雄气概，与庸碌如我之辈不同，您何必多想这些……”

    怀远真人目光似有几分微冷，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之后，声音虽轻，却仿佛突如惊雷炸响在沈石耳边，令他全身猛然一颤，道：

    “是啊，他不如你这般狠！”

    沈石愕然不能接口。

    这位站在人族巅峰的大真人，轻轻叹息了一声，负手于后，眺望前方，就此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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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四章    那一天

    第三百八十四章那一天

    天明复天暗，看云走云散，看风中树影。

    只有雨一直下。

    这一天有些冷，雨林里的寒风吹在身上，带着雨粉，有一种渗入血肉肌肤的冰凉感觉。

    在雨墟中和附近丛林里休养的天青蛇妖部族，过着这些日子来难得平静而舒心的日子，在玉霖的默许下，部族的人们开始将这座巨大的史前废墟当做自己的营地般经营起来。除了一些破损不算太眼中，天然能够遮风避雨的石屋、石洞外，还有不少妖族人直接从雨林中砍伐了木头，在雨墟里搭建起了木屋。

    有人忙活有人休息，有无声的喜悦弥漫在部族中，而原有的绝望早已不翼而飞，在这片清净而安宁的雨林中，对未来的希望洋溢在每一个青蛇部族妖族人的脸上。负责在雨墟周围警戒顺带狩猎的战士们看起来也是干劲十足，最近这几日里都没有人族靠近这边，日子异常的安详，或许真的可以就这么安静地休养生息下去，然后等待着部族重新崛起强盛的那一天到来。

    那一天，一定会到来吧！

    只是安详平和的日子里，似乎还是有一些奇怪的地方，特别是在这一天早上，如往常一般淅淅沥沥的细雨中，苍翠的雨林里，青蛇部族的战士们或多或少地看到了一些怪事。

    丛林里的动物，无论野兽更是更加强大的妖兽，突然开始变得躁动不安起来，兽吼声此起彼伏，然后随着时间的过去，天色越发阴沉，所有的妖兽们忽然都在雨林中乱窜，很快的，它们从各个方向拼命地向雨林深处冲去，头也不回，仿佛魂飞魄散。

    天上的阴云开始慢慢堆积，风，越来越冷，越来越大。

    猖狂而狡诈的毒虫，突然间也全部不见，像是一下子缩回了地下，再也不敢露头；雨林之中许多奇奇怪怪甚至能够吃人的怪异植物，在这一天也忽然收敛了全部的花蕾茎叶，拼命地隐藏着气息，像是生怕自己被人注意到一般，躲在绿色的树丛中瑟瑟发抖。

    一股莫名的气息，无形无色，缓缓笼罩在这片雨林中。天青蛇妖部族的战士们有些奇怪，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总觉得心口有些发闷，心跳加快，甚至有些人指尖脚趾还隐隐发凉，背生芒刺，但是望着周围安宁的雨林，却分明什么事都没有。

    也许是这该死的天气？

    雨墟之中，玉霖有些心神不宁，和往日一样，她坐在高台上，浑然不在意偶尔从天空掠过的闪电与飘落的雨水，除了偶尔俯视雨墟中自己的那些部族子民外，便是眺望着这一片广袤的森林还有阴云集聚的天穹。

    虽是白日，天色却仿佛比平日阴暗几分。

    她静静地看着远方的天空和森林，看着大风卷起，云如巨涛奔腾不休，沉闷雷声隆隆响起，雨丝狂舞，犹如癫狂。森林依旧平静，只是树影在风雨之中摇曳晃动着，一浪一浪，起伏不止，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翻滚着而来。

    天地苍穹，清冷而肃杀。

    蓦地，天穹之上一道炽烈电芒猛然出现，撕裂了整座天空，在浓密的阴沉乌云中仿佛一只绝望的巨大银蛇，疯狂地照亮着这片阴霾的天地。

    一记惊雷，轰然炸响，声震四野，仿佛连整座雨林都为之颤抖了一下。

    如神明之怒吼，咆哮向人间，映亮了那令人绝望的一瞬间，四面八方，滚滚而来在云层之上，犹如神祗一般威严而肃杀的身影。

    玉霖霍然站起，刹那间脸色苍白如纸，一颗心仿佛在瞬间跌入冰窖，几乎不能呼吸。她的全身瑟瑟发抖，雨水如冰似乎顷刻间将她冰冻，然后她猛地回头，在这一刻用尽了她所有的气力，是她这一生中最凄厉的呼喊，对着下方雨墟中的同族，带着一丝疯狂般尖叫道：

    “走……”

    ※※※

    “轰！”

    惊雷炸响，正在那雨墟上空，仿佛是在那天穹之上，突然有一只巨兽仰天长啸，掩盖了世间一切。

    风雨忽急！

    倾盆大雨，霍然而下！

    雨墟之中，有人仰天张望，有人带着疑惑，有人望着那高处仓惶痛苦绝望的那个女子身影，却发现狂风暴雨中，那个娇媚强势的女子，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异常的孤独和脆弱。

    还有绝望。

    风雨如涛，从四面八方冷冷涌来。

    雨墟周围，警戒的青蛇卫正仰头看了一眼天空，摇摇头准备回身走去，心里正抱怨着这个鬼天气的时候，突然便只觉得周身一寒。

    丛林突然安静了下来，花草树木甚至雨水大风都在那瞬间冰冻，一切都凝固了一般，然后一道剑光，从那生机勃勃最美丽青翠的绿色丛中，挥洒而起，向他掠来。

    青蛇卫愤怒吼叫，挥舞手中兵刃，像古老妖族中每一个热血战士一样，毫不畏惧地冲上迎战。下一刻，他手中兵刃砰然而断。

    下一刻，血花飞溅，热血汹涌洒落开去，他嘶声大吼，看着自己的手臂被一剑砍下，飞在半空。鲜红的血点甚至落在他的脸上，他兀自不屈，咆哮着狂吼着，癫狂般冲上，想要去警告族人同时冲过去要和这可怕的敌人同归于尽！

    然而那剑光如雪亦如血，倒卷而回，一剑劈下，斩下了他的头颅，在地上骨碌碌滚出了好远。

    鲜血泉喷，他的身子茫然扭动地冲了几步，缓缓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雨墟内外，天穹之下，雨林之中，仿佛是在同一时刻，响起了凄厉无比的尖啸声，整座森林霍然而鸣，无数的身影现身而出，璀璨而夺目的剑芒映亮了整片天地，如狂潮一般，想那座雨墟疯狂涌去。

    路上一切的阻碍，都被瞬间淹没，就连泛起的鲜艳可怖的血花，仿佛也只是微小的浪点，转眼沉默下去。

    一路皆血，不曾有丝毫容情，鲜血断臂与生命瞬间的消亡，就仿佛令人重见了万年之前的那一幕，绝望的呼嚎声，响彻云霄。

    云层之上，数十位强大无比的人族元丹境真人们悬浮于空中并没有出手，他们只是冷冷地看着下方，如高高在上的神祗，不带有丝毫怜悯。

    沈石仍然是唯一一位站在这些元丹境真人中的普通弟子，在怀远真人的身后，他一言不发地看着下方的雨墟，看着那冲天剑芒之下，哭喊声逐渐响起逐渐凄厉逐渐癫狂逐渐被血色所淹没的，那一座废墟……

    他沉默着。

    他就那样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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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五章    绝境

    第三百八十五章绝境

    风急雨冷，剑芒冲天，转眼之间，惊呼声惨叫声四起，响彻雨墟内外。

    四正名门的精锐弟子们从四面八方一起杀入了这座古老的废墟，所过之处，几乎所向披靡。惊愕而愤怒的妖族战士们，还来不及看清局势，便在鲜血飞溅中开始成片地倒下。然而远古时代就遗传在血脉深处的凶蛮血性，仿佛也在这生死关头猛然苏醒过来，以青蛇卫为首的部族战士们，狂吼着向着前方几乎势不可挡的人族洪流迎了上去，在半途中，他们仰天长啸，衣衫崩裂，几乎全部激活了最强大的血脉神通，向着前方那一片遮天蔽日的璀璨人族剑芒，咆哮着撞了上去。

    如桀骜、疯狂的野兽，在绝境中奋起一搏，那一刻，不知有多少部族战士的眼眸变成了一片血红。他们露出獠牙，疯狂吼叫，仿佛变成了古老祖先崇拜的野兽，奔腾着跳跃着，冲入了剑光深处。

    电闪雷鸣，雨一直下，忽如倾盆，明亮扭曲的电光在阴暗的云层中疯狂挣扎着，似苍穹也在怒吼和咆哮，然而在云霄之上，那一排排、一列列，一个个高大无比犹如神祗般的身影，依然巍峨不动。

    有目光冷漠，俯视人间。

    风雨狂舞，狂啸声中，天青蛇妖部族战士们冲在最前头的，赫然是一个手持巨大镰刀的蛇女，她半身蛇躯，上身则是娇媚动人的女子身躯，曲线分明玲珑动人，一张脸庞容貌美丽，此刻却仿佛带着无穷恨意，怒目圆睁，只是那雨水粘在她白皙脸颊上，凝聚成珠，又似带了几分凄厉。

    两股洪流在风雨中轰然对撞！

    只一瞬间，仿佛便如同火山爆发一般，迸发出惊心动魄的巨响，火星炸裂，轰然四散。然而人族一万年来的强盛，四正名门万载传承的底蕴，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显露了出来，曾经多年以来流传的单人战士上妖族要远胜于人族的传说，在这一天，被彻底扭曲了。

    轰然巨响声里，倒飞出去的、喷血倒地的、进而无法抵挡刀断血流肢体飞起的，几乎全部都是天青蛇妖部族的战士。

    只一照面间，人族修士的强大便毕露无遗，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对天青蛇妖部族都是碾压般的恐怖优势。

    唯一有所不同的，或许便是冲在最前方的蛇妖玉珑，身为天青蛇妖一脉和玉霖同样的嫡系血脉传人，她远比普通的青蛇卫部族战士强大，甚至正面跟她对上的那个人族修士在闷哼了一声后，竟然吃了一些小亏，向后退了两步。

    然而，也仅仅只是退后几步而已。

    玉珑的心中掠过一丝冰冷的绝望，但是她布满雨滴的美丽脸庞上，却越发的坚强，一双蛇形的眼瞳里，仿佛正燃烧着熊熊火光。

    “啊……”她仰天大叫，腾身而起，巨大的镰刀像是要劈开这片天地，为身后的族人狂舞而歌！凄厉的风声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她不顾一切地横扫一片，将所有受伤呼喊的族人都挡在身后，刀光如雪，便要以一人，挡千军！

    天地忽暗，似也为之屏息，然而就在这时，前方人族之中，忽然一声长啸，一个高大身影跃出人群，随手一挥，赫然便只见风雨之中，一柄巨大黑剑轰然而至，狂风暴雨倒卷而回，附近树木尽数倾倒，竟是夺天地之威不可一世的狂野气息，对着玉珑，当头劈下。

    魔剑开天！

    正是凌霄宗大弟子杜铁剑！

    那光头的男子，面色肃然，人在半空，面如金刚，挟带了漫天风雨而来，汹涌如波涛。那惊人威势之下，剑未至而地先裂，玉珑花容失色，想退却不能退，因为在她身后，便是那些受伤的族人，更远处还有脆弱的老幼妇孺。

    惊呼惨叫声，如利刃般传入她的耳中，刺入了她的心口胸膛。

    她绝望地尖啸着，终于还是向前冲去，扑向那势不可挡的巨大黑剑，只听轰的一声，她的镰刀瞬间碎裂，散落在风雨中，一大块尖锐无比的碎片直接倒插在她白皙的肩头上，血花四溅里，从她的背后穿了出去。

    “啊！”玉珑扭曲着身子，痛苦的呼嚎着踉跄而退，然而势不可挡威力无匹的黑剑剑势，竟然仍未停歇，再度追杀而来，玉珑绝望抬头，却仿佛已无力抵挡。便在这时，突然从旁边响起数声嘶嚎，几个残肢断腿几乎已经没有战力的部族战士，大喊着冲了过去，扑在玉珑的身前，以血肉之躯，迎向那恐怖的黑剑。

    “轰……”怪异而低沉的闷响，鲜血从这些战士的胸膛身躯中爆裂开去，他们的身子禁受不住这强大的力量而纷纷炸开，血花漫天，如疯狂而绝望的红花，徐徐飘落。

    杜铁剑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皱，看着前方那些纷纷倒地的部族战士们，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忍之色，手中的开天魔剑，也随之缓了一缓。

    玉珑张大了嘴，怔怔地看着那几个扑在自己身上拼死挡剑的战士，他们一个个地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潮湿的地上，鲜血从他们身上每一处的伤口中涌了出来，染红了这一片土地，染红了这一座废墟。

    最后一个青蛇卫战士依然张开着双臂，像一堵墙般站在她的身前，只是那墙上已是千疮百孔，只是他居然还没有立刻死去，他正在艰难地张开嘴巴，他的声音似乎也变得嘶哑难闻，然而那不断流出的鲜血让人无法听清他的言语，只能隐约听到那几个低沉的字眼：

    “走……小……走……小姐……”

    玉珑凄厉地惨叫了一声，翻身而起要去抱住他，然而手才伸出便扑了个空，那个高大身躯的战士已经颓然倒下，摔在了地面上，白骨血肉隐约可见。

    这一场风雨，仿佛越来越是残酷，仿佛又回到了万年之前，又或是更加古老的岁月里，那一场令人痛苦和绝望的战争。

    旁边还活着的部族战士们猛然惊醒，纷纷冲了过来，将玉珑拉起，几个人疯狂向后退去，还有些人则挡在杜铁剑的身前，面带惧色地望着这个威势无双似乎不可一世的男子。只是杜铁剑不知为何，手持着巨大的开天魔剑，却并没有立刻追杀过去。

    然而这一场风雨，注定狂暴，人族的剑芒如海如涛，汹涌澎湃，不消片刻，突然便有数道身影再度赶上，从杜铁剑身旁掠过，冲向那些部族战士，仔细望去，正是甘泽、孙友与钟青竹等凌霄宗年青一代杰出弟子们。

    于是鲜血再度溅射，挥洒在这风雨之中，绝望的嚎叫从未停歇，一片狂风过后，暴雨之下，便是遍地的尸首。

    人族攻势如潮，向着雨墟深处势如破竹般攻了进去。

    而远远地，仿佛还能听到在雨墟最深处，那一片烟雨迷蒙的高台之上，有一个呼喊声凄厉地传来：

    “走啊……”

    然后天地风雨忽然轰鸣，人族攻势为之稍顿，不少人带着震惊的目光，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身躯猛然出现在雨墟深处的风雨里，那是一只仿佛大如山岳般的巨兽青蛇。

    它仰首向天，仿佛带着绝望与凄凉，对着苍穹和云霄之上的那些身影，疯狂地嘶鸣着，而在雨墟里，依然还响着着她凄厉的呼喊声，仿佛永不停歇地盘旋着、回荡着：

    “走啊……走……走……走……”

    然而苍穹之巅，那一个个身影依然屹立不动，只有沈石无意中看到，怀远真人沉默漠然的眼神里，那如星辰般起伏奇异的目光中，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那只愤怒绝望的巨大青蛇，片刻后便移开了目光，随即望向某处。

    沈石低头望去，只见在人群背后，那里跟着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手持巨大黑剑，气势无双，只是不知为何，他望着四面八方的血海滔滔，面色有些凝重，脚步变得有些缓慢起来。

    沈石的心头猛地跳了一下，这一刻他甚至不敢再回头去看怀远真人的脸色，只是用眼角余光偷偷望了他一眼，却发现怀远真人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只是淡淡地看着地上那个自己最心爱的弟子，看着他似乎略显有些迟疑的动作。

    过了一会之后，他轻轻皱了皱眉，口中有叹息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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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六章    灭族

    第三百八十六章灭族

    巨蛇对着天空嘶吼着，庞大的身躯盘踞在雨墟之中，望之如同山岳，疾风暴雨中显得格外高大凶猛。它保护着仓惶而逃的青蛇部族族人们向后退去，然而很快的，所有青蛇部族的人便绝望地发现，他们已经无路可走。

    四面八方，雨墟内外所有的方向，都或站或飞着人族修士的身影，而且在如此强弱悬殊的单体战力差距下，人族修士的数量，竟然比天青蛇妖部族的所有族人，哪怕加上老弱妇孺的人数一起还要更多，除此之外，更不用说在云端之上，还有那几十个巍然如神祗的身影。

    绝望的气息降临在这片废墟中，无路可退的青蛇部族族人们被从四面八方挤压着，来不及逃跑或竭力反抗的战士都死在了半路上，最后只剩下一部分人逃到了废墟中间。他们同样也是无路可退，只能全身发抖地蜷缩在那只巨大青蛇的身下。

    这并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事实上从一开始，妖族便在人族的攻势中一溃千里，在这些人族最强大最精锐甚至就连法宝装备都是最好最强的修士面前，历经磨难的青蛇部族哪怕拥有着热血沸腾的战士，也仍然毫无意外地被瞬间击溃。

    所有负隅顽抗或者苟延残喘的妖族，都藏在巨大青蛇的身边，包括被人拼命拖到这里的玉珑，只是她的目光里早已一片茫然，似乎在亲眼目睹了这一场战斗后，她所有的希望都已粉碎。也只有在看到那只巨大青蛇突然现身后，玉珑像是身子猛地一颤，蓦地扑了过去，紧紧抱住那青蛇的身躯，泪流满面地喊道：

    “姐姐，青蛇完了，你走吧，你快走吧……”

    那只巨大的青蛇低头看了一眼，眼神悲怆却没有回答，这漫天风雨，还有无所不在的强大敌人，又能逃到哪里去？

    一万年前，昔日天妖王庭覆灭之日，在那天鸿城的妖族帝宫前，那些面对着人族百万大军如潮水般涌来的妖族先祖们，是不是也有同样的绝望感觉？

    青蛇不知道，她抬头悲凉地咆哮，巨大的身躯横扫过这片废墟，一瞬间推倒打翻了无数残垣断壁，让不少人族修士纷纷躲避，气势一时煊赫。然而沙飞石走中，那些人族修士却几乎没有人受到太重的伤势，他们只是让开了巨兽青蛇的锋芒，随即很快地恢复了阵势，看起来似乎想要对这只青蛇出手。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仿佛是有些不耐烦，从云霄之上突然传来了一声隆隆之声，一个声音从天穹上传了下来，冷哼了一声，道：“妖孽小丑，死到临头还妄想作怪么？”

    随着这一声如惊雷般的声音，一道璀璨光华猛然亮起，从远端之上落了下来，所过之处，风雨无不消散，甚至还能隐约看到无数袅袅白眼升腾而起，像是被那炽烈的温度瞬间烧干。

    而在光华深处，可以隐约看到那是一柄吴钩状法宝神器。

    青蛇嘶吼一声，满怀悲愤，庞大的身躯奋然而起，然而那道光辉落下速度快得吓人，一转眼间便已射在青蛇阔大的蛇躯上。

    几乎是在光华与蛇躯接触的同一时刻，雨墟内外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轰鸣声，与此同时，只见那只青蛇巨兽仰天长嘶，一片白雾瞬间从她身上腾起，坚韧无比的地妖身躯，在这道光华面前，竟是如纸遇到大火一般，在勉强抵挡了片刻后，便血肉销蚀，如同烈火焚身，直接烧了进去。

    然而传承自古老天妖的血脉，当然不可能如此轻易屈服，巨大的青蛇狂怒地嘶吼着，突然间，它像是完全忘记了身上的痛苦，仰天长啸，然后整个庞大的身躯竟是腾空而起，向着云端之巅上的那些身影，不顾一切并凶猛无比地撞了过去。

    带着绝望，仿佛已经陷入了疯狂。

    然而这个世上，从来没有那种传说中有足够的勇气就能改变世界改变命运的事情，至少，在今天这个时候，在人族强大无比的实力面前，这种事情没有丝毫的可能发生。

    毫无意外的，飞到半空几乎已经半疯狂的青蛇巨兽，被一只从半空突然生出的巨掌直接一掌打中，就像是当面摔了一记耳光，直接打了下去，翻滚着重重地摔在雨墟里，一下子压垮了无数石台石屋。然后，这只青蛇痛苦地蜷缩着，在一片可怕的白色烟气里，她的身子不停地扭动，逐渐缩小，最后重新变回了那个柔弱美丽的女子，倒在那早已坑坑洼洼的地上，茫然而绝望地望着那片阴霾的天空。

    双眼空洞，不再有任何的色彩。

    一旁有妖族人哭喊着扑了过来，然而更多的剑芒瞬间挡在了他们面前，纵横驰骋杀气凛冽的剑光，再度回荡在这片雨中的废墟里，叫喊声惊呼声，在雨林中远远地传了开去。

    那一天，曾经在古老妖族历史中有过灿烂光辉历史的天青蛇妖部族，就这样消失在这片天地之间。

    ※※※

    当哭喊声尖叫声逐渐平息下来的时候，天空中的人们也缓缓落下云端，来到了这座雨墟里。适才出手以强大无比的威力直接击败青蛇部族最强战力玉霖的人，正是元始门门主元风堂真人，所以此刻早有元始门弟子抢先过来，将已经昏死过去的玉霖抓住，送到元风堂真人身前。

    只是元风堂看都不看那个蛇妖一眼，反倒是饶有兴趣地向四周张望了一下，此刻天青蛇妖部族的抵抗早已溃败，只是妖族向来桀骜不驯，哪怕面临绝境也有不少人拼死抵抗，而这样的后果便是一片血色，染红了这片废墟的地面。

    残存的还活着的青蛇部族人已经不多了，看过去似乎仅剩不足十人，分别被四正名门分别捉住。除了最重要的玉霖落在元始门手中外，青蛇部族的第二号人物玉珑，则是被凌霄宗的弟子抓住了。

    当那个半蛇半人的女妖族人被拖到怀远真人面前时，她已是遍体鳞伤，扑倒于地几乎不能站起，低声不停地喘息着。一众凌霄宗门人，有些年轻的弟子还略带着惊奇之色，看着躺倒在地上陷入绝境的那个蛇女，以至于他们没有注意到怀远真人沉默而略显凝重的神情。

    过了一会后，怀远真人忽然开口，对站在远处神色间似乎有些心神不宁的杜铁剑招了招手，道：

    “铁剑，你过来一下。”

    杜铁剑向来敬重恩师，连忙走了过来，道：“师父，你有什么事？”

    怀远真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过了片刻，平和地道：“这妖孽乃是我人族死敌，适才战斗中同样不停地咒我人族，多有杀戮恶毒之语。这样吧，你过去给她个痛快，也算做了一件善事。”

    杜铁剑呆了一下，抬头看向师父，嘴巴张了张，又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喘息的玉珑，脸上却是迟疑了片刻，竟是一时间像是忘了答应师父的话。

    怀远真人安静地站着，脸色同样很是平静，看起来正是耐心十足地等待着自己这个徒弟的回答。只是一直站在他身边的沈石，却是忽然看到，怀远真人背负在身后的那两只手掌里，已经慢慢地握成了拳头。

    很用力，很用力。

    “咳咳……”就在杜铁剑有些奇怪地仍然没有开口说话并答应恩师的吩咐，以至于让这里的气氛突然显得有些古怪僵冷的时候，沈石却是踏上一步，站在了杜铁剑的身前，低声对怀远真人道：

    “掌门师伯，杜师兄乃是人中龙凤，岂可做这种脏了他的手？正好这妖女与我有仇，不如就让我为师兄代劳了罢。”

    怀远真人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半晌之后长出了一口气，忽然轻声叹道：“他当初果然没有白救你了。”说着摇摇头，转过身去，却像是默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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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七章    中断的诅咒

    第三百八十七章中断的诅咒

    杜铁剑眉头一皱，看了沈石一眼，似乎有话欲说，只是忽然却看到沈石对他轻轻摇头，以眼色望来，于是默然片刻后，走到了一旁。

    这时雨墟中的战斗基本都已结束，在人族如此强大的碾压实力下，天青蛇妖部族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就已经被迅速击溃，同时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这一路风雨一路血，青蛇部族中已经几乎没有多少活口。仅存的还苟延残喘的一些妖族族人，也都已经完全失去了战力，被四正名门的弟子们所俘虏抓获。

    沉寂了千百年的雨墟，此刻看去俨然已经化作一片酷烈的战场，当随着玉霖所化身的那只巨兽青蛇也败在元始门掌门元风堂真人手下后，这一场战斗便终于来到了尾声。除了还有少数人巡视雨墟检查那些尸首外，大部分的四正名门弟子都开始回归本队。

    凌霄宗这里也是如此，在风雨中不久前还在厮杀的年轻弟子们都渐渐走了回来，其中便有最为出色的那几位，孙友、甘泽、钟青竹等都在，而他们也很快看到了沈石与杜铁剑这边的情形。

    因为怀远真人就站在一旁不远处，脸色漠然却隐有不怒而威之势，这一种年轻的弟子们都不敢靠近，只是走回到本宗门队伍中，然后不停地向沈石这里看来，似乎也察觉到这里有些不太对劲的样子。

    沈石在心中叹息了一声，如果可以的话，他确实是不太愿意在自己这些朋友面前动手杀人的，只是这其中的曲折很难对旁人明言，无论如何，杜师兄这些年来一直都对自己有恩，于情于理，沈石都觉得自己不能坐视。

    他缓缓走了过去，来到躺倒在地看起来已然毫无气力、只能用愤恨地目光望着自己的玉珑，看着那张在记忆中仍然熟悉的脸，哪怕如沈石这般坚硬的心，也忍不住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轻轻低头，感觉到在这个时候有许多道目光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那些目光眼神里有种种复杂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似担忧似疑惑，但是沈石并没有回头去仔细观望，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后，伸手从如意袋中取出了寒光四射的倾雪剑。

    剑光如雪，在亮起的那一刹那，仿佛便倒映出了两个人的脸庞，一个是他，一个是玉珑。

    玉珑脸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畏惧之色，她只是狠狠地盯着沈石，然后口中骂了一句，道：“牲畜！”

    沈石面无表情，手上的倾雪剑则是缓缓转动，锋利的剑尖对准了玉珑的胸口，如水般冷冽的剑光亮起。只是就在这个时候，站在他身边不远处的杜铁剑忽然皱了皱眉，道：“沈师弟，我等大好男儿，与敌人力战辣手无情也没什么，可是这样一个已无还手之力的女子，杀之何益，不如……”

    “杜师兄！”沈石忽然沉声喝了一句，打断了杜铁剑的话。

    杜铁剑神色一怔，看向沈石，沈石默然片刻后，对杜铁剑道：“师兄，你英雄盖世，豪迈慷慨，这份气度卓然不群，我是自愧不如的。只是在此事上，我想师兄你或许还有一二疏漏之处没有想到。”

    杜铁剑皱眉道：“什么？”

    沈石道：“你听到这女子刚才所骂的那句话了么？”

    “听到了，好像是‘牲畜’二字？”

    “正是。”沈石淡淡地道，“古籍史书记载，昔日天妖王庭之时，妖族强盛奴役人族，肆意欺辱不以为人，但逢祭祀、丧葬、典礼等事，动辄屠戮殉葬大量人奴，每每以万人计数。数万年间，冤死者无可计数，至今挖掘到妖族大墓时，仍可见白骨森森如渊如海。而其时，妖族蔑视我族人者，不呼人而只蔑称牲畜也。”

    杜铁剑脸色微变，沈石顿了一下后，深深地看着他，轻声道：“杜师兄，你信我一句话，对妖族的了解我远比你更深。有些事，你一时忘记了，但妖族中人，却是从来都没有忘记的。”

    杜铁剑脸色看去似乎突然有些苍白，片刻后轻叹一声，向后退了两步。沈石转过头来，在玉珑的身前蹲下，倾雪剑寒光四射的冰冷剑尖，已经靠近玉珑白皙丰满的胸口，眼看着再一用力，便要穿过她的心口洞穿心脏。

    便在这时，忽然玉珑目光一闪，盯着沈石，像是猛然记起了什么，道：“原来是你！”

    沈石眉头微挑，倒是有几分讶异，道：“怎么，你姐姐居然没跟你说？”不过随后他笑了笑，道，“也是啊，她大概觉得一个死人，也没必要对你说了吧。”

    玉珑惨笑起来，几点血沫从她嘴角泛出，然后狠狠地盯着沈石，突然一口啐他，叫道：“无耻小人！”

    沈石头一偏，让了过去，淡淡地道：“我不欠你们天青蛇妖任何东西。”

    玉珑越发激动起来，嘶声叫了一声，猛地竖起上身似乎要喊着什么，但就在这时，突然间她只觉得胸口一凉，愕然低头看去，只见倾雪剑没柄而入，插入了她的胸膛。

    她的身躯似乎突然僵住了，怔怔地看着胸口的那柄剑，似乎还不能相信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然后她有些艰难地抬起头来，看着沈石。沈石没有走开，也没有躲避这个女子那绝望而略带疯狂的目光，看过去他仿佛坚硬冷酷的就像是一块石头一样，安静地站在她的身前。

    他的影子盖住了玉珑的眼神，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唯一能看见的就只有这个男子。

    玉珑惨笑起来，然后拼尽了身体内最后一丝气力，用有些含糊不清却异常凄厉的声音，指着沈石，嘶声道：

    “我诅咒你！以古老天妖的血脉，诅咒你一生……”

    话音未落，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牢牢地盖住了她的嘴巴，将她剩下的所有言词都压了回去。玉珑的身躯疯狂地想要扭动起来，发出呜呜的声音想要挣扎，但是那只手掌是如此的坚硬而沉重，她根本摆脱不了，而与此同时，身体的气力却像是流水一般迅速地远离了她，就连眼前的景物都开始模糊起来。

    她只是隐约地听到，那个男子在她身边，轻声说道：

    “我又不是傻瓜。”

    片刻之后，这个天青蛇妖一族嫡系血裔的蛇女，所有的动作都慢了下来，渐渐僵硬不动，终于停止了呼吸。

    沈石等了片刻，然后松开手掌站了起来，回过身时，却只见远近各处，多有人以异样目光望着这里，包括他昔日的那几位好友，也是如此。

    沈石默然不语，目光扫过，在杜铁剑身上略微停留片刻后，便转向旁边另一处。

    在那边，怀远真人负手而立，目视于他，过了一会之后，缓缓点头，脸色温和，眼中却是带了一丝欣慰与赞赏之色。

    “做得好。”怀远真人这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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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八章    闹鬼

    第三百八十八章闹鬼

    沈石对着怀远真人微微低头，然后默不作声地收起已经染血却依然寒光四射的倾雪剑，目光扫过躺在地上已经没有呼吸却仍然面带愤怒之色、以致于那张精致美丽的脸孔都有些扭曲的玉珑，随后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开，重新走到了怀远真人的身旁。

    怀远真人的目光看去十分温和，平静地说了一句，道：“去吧。”

    沈石抬眼向怀远真人望去，似乎像是想向他确认什么一样，但随后便看见怀远真人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微微颔首，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也笑了起来，道：“多谢师伯。”

    说完，他转身迈步走去，这一次，却是走向了在远处的凌霄宗弟子行列。这一路上过来，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沈石一直都被怀远真人带在身旁，几乎没什么机会和这些同门旧友们接触和说话，此番看着战局初定，沈石突然走了过来，顿时让这边的凌霄宗弟子人群中有些许的骚动。

    在人群的最前方，除了杜铁剑不在外，王亘和甘文晴并肩而立，目视沈石走来。两个人的神情都有几分复杂，目光看着那个年轻的师弟，眼中光芒闪烁；而在他们身后，孙友第一个迎了上来，脸上泛起欢喜笑容，盯着沈石看了两眼后，忽然间哈哈一笑，却是一下子张开双臂，猛地给了沈石一个熊抱。

    “臭小子！你总算回来了！”他在沈石的耳边这样笑着说道，只是那声音里，似乎隐约有一丝激动的颤抖，沈石感受着孙友那有力双臂的力量，心中也是有些感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一下，道：

    “你还认我是兄弟么？”

    “废话！”孙友怪眼一翻，锤了他一拳，然后哈哈大笑，随后一把拉着他往后走去，同时口中道，“你这家伙，就是心思太多，好好的呆在咱们宗门里，有我们这些兄弟朋友在，我就不信这天下有什么事能难道咱们了！”

    沈石想了想，目光向前望去，只见人群之中，甘泽与钟青竹也走了过来，便微笑着道：“你说得对。”

    孙友爽朗大笑声中，甘泽与钟青竹走到跟前。甘泽首先对沈石微笑道：“你没受伤吧？”

    沈石摇摇头，笑道：“还好。”

    “嗯。”甘泽道，“那就好，回来就好了。”

    而站在一旁的钟青竹看起来似乎有些沉默，在甘泽与沈石说话的时候，她就安静地站在一旁望着沈石，目光深处隐隐有几分复杂难明的光芒掠过，待看到沈石看向她时，她才轻声道：

    “石头，以后有事就和我们商量，别一个人走掉了。”

    沈石应了一声，道：“知道了，不会啦。”说着顿了一下，他向周围又看了一眼，略感意外地道，“咦，青露呢？”

    孙友在旁边开口道：“青露这次没有跟来，留在金虹山上了，因为云霓师叔令她闭关炼制一炉高品仙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哦，原来如此。”沈石点了点头，心想难怪这一路上都没看到钟青露的身影。

    ※※※

    几个人在这里说了一会话，忽然便听到远处猛地传来一声凄厉叫喊，似带了几分癫狂痛苦，听起来都不像是人声，仿佛更似临死的野兽一般绝望吼叫着。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只见那声音是从其他几处名门大派聚集处传过来的，仔细分辨了一下后，似乎更像是元始门和天剑宫那边，镇龙殿一堆光头和尚那里，倒是一直很安静。

    那叫声实在有些惨烈，让人为之动容皱眉，凌霄宗内不少人都往那边张望，随后隐约看到那边人群之中，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帐篷，然后包括玉霖在内还残存的几个妖族俘虏，都被那两个门派押在了那里。

    没过多久，忽然又是一声尖利叫声传来，同样的凄厉痛苦，同样的令人毛骨悚然。凌霄宗这里年轻的弟子们对望了一眼，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沈石忽然看到前头杜铁剑走了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师父叫你过去。”

    沈石点点头，快步走向前来到怀远真人的身边，此刻在怀远真人身畔的还站了其他三人，正是凌霄宗内权势最大道行最高的那三位真人长老，孙明阳、云霓和蒲司懿。

    沈石对他们一一见礼，最后走到蒲老头身边，深吸了一口气，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后，轻声叫了一声，道：

    “师父。”

    蒲老头看着沈石，笑了笑，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忽然手臂一抬，却是丢了个东西过来。沈石一把接住，正疑惑时低头一看，忽然怔了一下，只见在自己掌心中躺着的，正是一块云符。

    “把东西收好了，以后别乱丢。”蒲老头淡淡地道，“我一把老骨头，收你为徒是指望你给我养老送终的，可没力气再帮你去看门扫地收东西啊。”

    沈石的手掌慢慢抓紧了这块云符，身子轻颤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气力才能控制住自己，过了片刻后，他一言不发地在蒲老头身边跪下，以头磕地，低沉的声音响了三次。

    “弟子不孝，连累您费心了。”他的声音听起来，低沉中似乎有些嘶哑。

    蒲老头叹了口气，伸手将沈石拉起，白眉抬起处，凝视他片刻，随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那一丝欣慰之色，却是再怎样也掩饰不了的。

    “走吧，我们过去。”说话的怀远真人，随后他看了一眼沈石，又道，“沈石，你也来。”

    沈石点点头，于是这一行五人便向元始门与天剑宫两派交界处那座帐篷走了过去。沈石跟随在几位长老真人的背后，在走到帐篷附近时，便看到元始门掌门元风堂真人和天剑宫掌门南宫磊都站在外头，包括还有另一个熟悉的面孔，却是镇龙殿的掌门天苦上人。

    这个时候帐篷里的那种声音已经平复了下去，再没有声响传来，远远的便看到有人从帐篷里出来，在元风堂真人耳边低声说了一会，元风堂微微颔首，面上似乎有些许沉吟思索之色。

    看到凌霄宗等人过来，元风堂与其他两位掌门也迎了上来，相互见礼后，怀远真人首先问道：

    “怎样，可问出什么来了么？”

    元风堂点点头，道：“嗯，除了那只妖蛇嘴硬之外，其他那些小妖已经开口，关于妖界那边的事，我们大概知道了一些，那边确实是出了事。”

    怀远真人吃了一惊，道：“妖界怎么了？”

    元风堂真人笑了笑，道：“听说是闹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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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九章    计策

    第三百八十九章计策

    “闹鬼？这话是什么意思？”开口询问的是站在怀远真人身旁的孙明阳，而且除了他之外，周围好几个人脸上都是露出了几分诧异之色，显然对此也觉得疑惑。

    元风堂道：“按那几个妖族的说法，是妖界中前段日子里，突然间出现了无数鬼物，凶猛异常，如洪水般席卷整个界土，大大小小的妖界部族在这场劫难中都被波及，实力孱弱灭族者无数，实力稍强些的部族也是伤了元气，纷纷迁移以避。”说到这里，元风堂顿了一下，又道，

    “大概就是在这中间的时候，妖族中突然有人发现了飞虹界这里的阴煞之气居然已经消失了，虽然飞虹界中仍然环境恶劣，但已能勉强行走，所以在鬼物大军蜂拥而至的压力下，有不少妖界的部族也被迫逃进了飞虹界，然后往我们人界这一方迁移过来。”

    这一番话说完，众人脸上神情都是有些古怪，显然谁都想不到如今的妖族竟然已经落魄到了这等窘境，看着这情形，怕是都不需要人族动手，妖族的老巢好像就快要被人整个端掉了。昔年称霸整个鸿蒙世界的强盛一族，如今变成了这般情况，哪怕妖族是人族最大的仇敌，却也实在是让人有些唏嘘不已。

    天苦上人双手合十，低声颂了一句佛号，没有说话，倒是站在他身旁的南宫磊沉吟了片刻，随即对元风堂道：“元兄，此事我等还是要好好商议一下。”

    元风堂颔首道：“确实如此。”

    说着，他随手向后一摆，令周围的元始门弟子都向后退去，天苦上人和南宫磊很快也这样坐了，怀远真人见状也转过身来，对周围几个人低声道：“你们先去一旁歇息下，我和几位掌门商议一番。”

    众人自然并无异议，都是依言退后，沈石在后退的时候目光扫过那座帐篷，凝视片刻后又转开了目光，跟在师父蒲老头身后，走回了凌霄宗人群这里。刚刚站稳脚步，沈石便听到蒲老头在身边压低了声音，道：“石头，你对此事怎么看？”

    沈石皱了皱眉，先是看了一眼周围，见附近无人关注自己这里后，这才轻声道：“师父，你是指什么？”

    蒲老头道：“妖界闹鬼的事。”

    沈石沉默了片刻，道：“以弟子看来，那妖界中闹鬼怕是颇有古怪之处，若是可能的话，我觉得咱们最好不要轻易过去。”

    蒲老头却摇头道：“不可能的，此去妖界势在必行。”

    沈石怔了一下，道：“这是为何？”

    蒲老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咱们这四正名门，都是昔年人族六圣传下的嫡系苗裔，你应该知道的罢？”

    “是。”

    “既是如此，昔日先贤未竟之伟业，四正名门岂有置之不理的道理？这一万年来，四正名门统领人族，尊崇无比，享受了无数荣华，当此飞虹重开之时，我四正名门又岂能退避不前？若真是如此，吾等子孙真是愧对昔日祖师，便是死后也无颜见历代宗门先祖了。”蒲老头说到这里，微微笑了一下，神色间却是露出了几分淡淡的傲气，道，

    “石头，你也是我凌霄弟子，这一条你当谨记于心。四正名门家大业大，平日里或许私底下各自都有些乱七八糟的事，然而值此飞虹重开，人妖二族又再度冲突之时，于情于理，都当是我们四正名门护佑人族，勇往直前，方才不负天下所望。也只有如此，我人族有这番菁英站出来，才能不再重现昔日天妖王庭时代的悲惨命运。“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道：“是，多谢师父教诲，弟子明白了。”

    蒲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面有欣慰之色，不过随后他的笑容忽然微微露出几分狡黠之色，却是再度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沈石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而且再说了，如今的妖族正是落魄之时，举族实力怕不是数万年来最是孱弱时候，不趁着这个机会打过去，难道还给他们喘息之机？而且……这一举剿灭生死大敌的功绩，只怕足以直追昔日圣贤，这等千载难逢的时机，他们那几位大人物如何能够轻易放弃的？”

    沈石默然，过了一会才道：“原来如此，还是弟子想得浅了。”

    蒲老头嗤笑一声，看起来又恢复了几分玩世不恭的样子，道：“什么想得深想得浅了，反正都是那样，你不过是道行不够，还没站到元丹真人这种地位上而已，否则自然也就看得透彻了。”

    沈石也笑了笑，不过随即道：“师父，您刚才说的话，我都明白了，只是弟子心里还是有个想法，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说来听听。”

    “我们四正名门既然肯定要去妖界，不如先在此休整，反正咱们刚刚诛灭了一个妖界部族，再次休息几日也是正常。趁着这个机会，便将这消息向天下传扬开去，同时也将妖界妖族如今的状况如实说明。一来是让天下人族都有个准备，心中有数，二来么……妖界乃是仅次于鸿蒙主界的大界，其中无数天材地宝，这一片混沌混乱中，自然便会有许多想要浑水摸鱼的散修前往妖界。”

    蒲老头目光微闪，看着沈石，道：“你的意思是想让那些散修为我们探路？”

    沈石道：“确有此意，但也不止于此。师父，恕我直言，妖界中能将所有妖族逼到如此绝境甚至不惜往人界迁移的鬼物大潮，绝非等闲。或许在元丹境这等实力强悍的鬼物并不多见，但鬼物数量必定多的可怕，如此方能让妖族难以抵挡。而咱们四正名门这一支精锐实力强则强矣，放眼鸿蒙应当也是所向披靡，但在人数上相比鬼物应该是大大吃亏的。”

    蒲老头听着频频点头，眼光也亮了起来，道：“你这话倒确有几分道理。”

    沈石笑了一下，道：“当今之世，我们人族气运正是极盛之时，修真练道之士不计其数，散修遍布天下，若真要计算起来，单论修士数量，只怕我们人族还比那鬼物要多得多。只要我们导引散修进入妖界，一来他们可寻获机缘，二来无论是妖族还是鬼物，人族都绝不可能倒戈投降，遇到敌人只有力战一途；只要人族修士过去的足够多，挡住鬼物杂兵，再加上我们四正名门精锐之师找寻鬼物大潮之首领，如此算来，若是不出太大意外的话，吾等人族当是立于不败之地了。”

    蒲老头连连点头，击掌笑道：“臭小子，就你弯弯肠子想得多。不过这主意确实不错，来来来，我带你去找掌教师兄，跟他好好说说。”

    说着也不迟疑，直接拉了沈石便往前方那四位掌教正商议之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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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章    看门人

    第三百九十章看门人

    四正名门的四大掌门此刻都还站在一起说着话，看他们面色平静神情淡然，很难让人联想到在这几个人随意的神态下，大概就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存亡。蒲老头带着沈石走了过来，很快就被那四位掌门发觉，怀远真人向这边看了一眼，随后向其他三位笑了笑，打了个招呼后，转身走了过来，对蒲老头和沈石道：

    “有事么？”

    蒲老头点点头，刚想说话，但神色间微微一动，却是转头对沈石道：“你自己和师伯说罢。”

    沈石有些诧异，但还是点点头答应了一声，便对怀远真人将自己刚才与蒲老头的对话又复述了一遍。怀远真人听着听着，面上原有的一丝笑意渐渐消失，面色逐渐变得肃然，不过也并没有显露出生气或是怒意之类的神情就是了。

    就这样听着沈石将他之前的那个想法说完，怀远真人沉默了一会，却是看了蒲老头一眼，道：“此事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你师父跟你两个人聊天时想到的？”

    蒲老头摆摆手，道：“是石头自己想到的，我听了觉得确实有几分道理。咱们这四正名门千把人的大军固然是实力极强的，但若是遇到不计其数的鬼物潮海，却也有几分棘手。所以我才带石头过来跟你说说，你觉得此事可行否？”

    怀远真人目光落在沈石面上，凝视了他好一会后却一直沉默不语，正当沈石被他看得有些不太自在的时候，忽然只听一阵脚步声传来，却是另外三位掌门走了过来，其中元风堂真人看了蒲老头和沈石一眼，大概是认出了这两人，微微颔首示意后，便对怀远真人道：

    “怀远道兄，我们三家都已经布置下去了，即日起便着人传告天下，你这边如何了？”

    怀远真人点点头，道：“我这便安排人手，传告各地宗门手下和附庸世家一起传播此事，一切照实明说即可。”

    旁边的南宫磊捻须微笑道：“正该如此，所谓事无不可对人言，我四正名门光明正大，既为人族大局挺身而出，一切便无须隐瞒。”

    沈石心头忽然一跳，愕然抬眼看去，旁边的蒲老头看起来也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同时露出几分惊愕神色。怀远真人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对元风堂真人道：“妖族暗弱，如今看来已无关紧要，不过妖界中鬼族一事，当如何说？”

    元风堂沉吟片刻，道：“凡是我等知悉之事，一并传告天下就是，其中危险凶恶处，想必人心自有轻重。道行低微性情软弱者，自然避之不迭，但强悍坚韧道心坚定者也在所多有，该去的自然会去。偌大妖界，我四家名门哪里可能真的独占，所为者不过是剿灭妖族，一统鸿蒙而已，至于天材地宝妖界珍奇之物，自然也就是有缘者得之了。”

    怀远真人颔首道：“本该如此。”

    说罢，四位掌门相视一笑，便分头走开。怀远真人领着蒲老头与沈石往回走去，沈石一路沉默不言，怀远真人则是在走了一会后看了看他，道：

    “怎么了，此刻心中在想什么？”

    沈石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道：“弟子是在心中惭愧，同时也是再度想起了昔日少年时，家父对弟子的一番教诲，如今想来，当真是至理名言，令弟子惶恐羞惭。”

    怀远真人微微挑眉，道：“哦，令尊说了什么？”

    “家父昔日曾叮嘱再三，令弟子长持谦逊之心，尝言天下英杰无数，必有胜你之才，更不可小觑天下英雄。今日果然再度印证此言，弟子偶得灵机想到此策，然而于各位尊长眼中，不过是信手拈来而已，一早便已安排妥当。由此可见，弟子终究也只是井底之蛙罢了。”

    怀远真人笑了一下，神情看起来温和了一些，道：“那也不至于如此，令尊洞悉世情，才智过人，也难怪教出了你这样一个儿子。”说着顿了一下，他看了沈石一眼，道，“你也很不错了，以后前途无量，善加珍惜吧。”

    沈石连忙低头，道：“是，多谢师伯垂爱。”

    怀远真人不再言语，向前走去，蒲老头过来拉了沈石一把，两人跟在他的身后。走了几步，沈石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但又不敢去打扰怀远真人，便对蒲老头轻声道：“师父，我问你个事啊。”

    蒲老头道：“嗯，什么？”

    沈石犹豫了一下，道：“我们此番尽起精锐前往妖界，乃是和妖族大战，但在鸿蒙人界这边，应该还是有不少妖族残余的，他们若是听说了这个消息后，会不会有所异动？特别是在……在青鱼岛上，还有一支红蚌妖族，他们与我们凌霄宗人族相伴多年，一直和睦无事，日后若是果然人妖再次大战，咱们该怎么对待红蚌一族？”

    蒲老头想了想，道：“此事不算什么，不用多想了。”

    沈石怔了一下，目光微闪过后，随即点了点头。

    而走在他们二人前方的怀远真人，此刻则是在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举止从容潇洒，缓步走回到凌霄宗内，唤过一众门人弟子，迅速而明快地连续下达命令，紧接着，一个个身影一道道剑芒，很快地就从雨墟这里冲天而起，向着远方飞驰而去。

    其他三大门派中的情况，大概也是如此。

    在随后的几日中，飞虹界重开、人妖两大族即将重新面对面的消息，便将轰传天下，与此同时，如今妖族孱弱和妖界中鬼族横行的消息，也随之公告世间，一时间天下震动，无数人的目光，瞬间都聚集到桫椤界里那座早已废弃了一万年的上古传送法阵上。

    ※※※

    海州金虹山，凌霄宗青鱼岛上。

    还在这座岛上修炼的弟子都是刚刚拜入凌霄宗不久的年轻人，和无数前辈一样，他们怀抱着梦想在这里勤奋地修炼着，憧憬着有一天能够踏上那座巍峨高耸的金虹山。而在青鱼岛的另一头，靠海的一片沙滩上，还有一个安静的小村子，这里便是红蚌一族世代居住的红蚌村。

    平日里这里便十分安静，人族的凌霄宗弟子几乎无人前来这里，事实上当年的沈石已经算是一个异数了，不过就算是他也只是在村子外的沙滩上和当年的海星一起剥虾，很少会走进红蚌村中。

    不过在这一天里，红蚌村里族人们却突然有些错愕地发现，从红蚌村的村口处，一个身着青云门弟子服的男子孤身一人，走进了村子。

    他没有对周围任何一个红蚌妖族的人说话，仿佛在他眼中一点都没在意这些村民一样，只是施施然走到了村子正中，看了一眼那处祭坛以及祭坛上破碎狼狈的那个神像，然后一言不发地找了块神像碎块坐了下来。

    这情形看起来有些怪异，周围的红蚌族人慢慢围了过来，在他们的眼中当然暂时还不会有什么杀气凶恶，只是在惊讶之余，这些红蚌族人看起来还是有些气愤。一直以来，红蚌妖族和青鱼岛上的人族都是相安无事，平日里岛上的人族弟子们也很自觉地不到这村子中打扰这些妖族人，算是给这支寄人篱下的妖族一点面子和私密。

    只是这一天，这个男子的举动却仿佛显得异常的粗鲁和无礼，又或者，隐隐地让人觉得有些不安。

    在观望了一阵后，周围的红蚌族人发现这个男子确实没有意思开口，便有人忍不住地大声问道：

    “喂，你是谁啊？为何这样闯入我们村子里，你不知道平日里岛上的弟子一般都不来这里的吗？”

    那个坐在神像碎块上的男子向四周缓缓扫了一眼，片刻后忽然笑了笑，却是露出了两排森白的牙齿，道：

    “我是凌霄宗里的看门人啊，过来看守的。”

    “什么看门人，看守的？”

    红蚌族人一个个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这人话里的意思，于是有不少性子急的青年都提高声音骂了起来，其中稍微年长持重一些的，便开口向他询问名字来历，问他到底是不是在青鱼岛上修行的凌霄宗弟子。

    那男子微微一笑，那白的有些刺眼的牙齿又闪亮了一下，然后笑着道：

    “我的名字？我叫百里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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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一章    梦想

    第三百九十一章梦想

    四正名门的千余人在淫雨霏霏始终不止的桫椤界里，很快安顿了下来，不过如此强大的一股力量，再加上一大堆早已成精的老人和吓死人的一大堆元丹真人，他们对周围环境的影响，绝非是普通一小撮冒险者所能比拟的。

    这个世界很快就见识到了为什么四正名门万年来始终屹立于人族修真界顶峰而不倒。

    四大门派的弟子们在消灭了青蛇部族后，很快就控制了雨林中这一带最重要的两个地方，雨墟和那座上古传送法阵，然后在几位掌教真人的商议之后，他们开始动员麾下那近千个强大的名门修士弟子们，去做一件事：开路。

    因为桫椤界特有的气候，这里的雨林繁盛的几乎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洋溢着生机的翠绿色无所不在，而在雨林之中更是孕育出了无数千奇百怪的动物植物乃至于强大无比的妖兽。在过往的日子里，人族修士前来这里冒险的不少，吃尽苦头，不少人甚至将性命都丢在了那森林里。所以一直以来，那片雨林深处都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方。

    但是就在四正名门来到这里后，一切就改变了。

    没有任何的力量能够阻挡超过一千人，道行高深装备精良实力也强大无比的名门弟子们，当掌门长老门的命令下达之后，在这片雨林深处，仿佛就响起了畏惧的呻吟声。

    大片大片的林木，在冲天的剑芒和锐不可当的法宝灵光下，成片地倒了下去，包括那些荆棘杂草同样也是不能幸免，哪怕天空还在下雨，但是随便出来一两个元丹境长老，硬是就在这下雨天给你用一片火海烧出了大片空地。原本林中的妖兽，此刻也早已躲得远远的，桫椤界的雨林，原有的凶险，如今在这股绝对强势的力量下，和青蛇部族一样瞬间溃不成军，毫无抵抗之力。

    仅仅三天时间，强大无比的这支人族修士精锐大军，硬是在这片雨林中直接开辟出了一条阔大平坦的大道，从天晴城直通雨墟，再通往上古传送法阵……

    上上下下的意思如此的明显，以至于谁都能明白这条道路的含义，这是为普天之下的人族修士所修建的一条捷径。

    开辟出了这条道路后，四正名门的弟子便在那座上古传送法阵附近安营扎寨，休息了数日，同时派出一部分弟子，在沈石和几位元丹真人的带领下，先行从上古传送法阵到达了飞虹界，然后在飞虹界的那一端，控制住了那边的传送法阵。

    大概是从第三天开始，便有在一旁窥视的人族修士试着靠近，很快的大家都发现，这些同为人族修士的四正名门确实无意去阻挡他们独自发财，于是很快便有人进入了飞虹界。

    这个世上，人族亿万，修士同样不计其数，多得是胆气豪壮喜好冒险的人。修道这条道路，从来都是艰难却又异常诱惑甜美，只要踏入修行，几乎没有人能抵挡那种对长生修仙和力量增长的渴望向往。而为了继续修炼和更好的修炼，种种修炼资源便是必须的。

    这天下无数修士，并没有多少生来幸运，大多数的人其实在修行之途中都异常坎坷艰难，只是虽然机缘各人不同，但比起聪明智慧来，其实谁又比谁更差了？老早就有人看明白了四正名门这番举动的含义，只是他们做的堂堂正正，话也是说的明明白白。而且除此之外，还有更多的人其实都想到了，那就是：妖界中的妖族，他们修炼所需要的资源，其实与人族完全不同，事实上，在鸿蒙百族里，人族在修行上是最特殊的一种，他们所需要的灵晶，没有任何一个其他种族可以使用，包括许多人族最喜欢的天材地宝，妖族同样也是毫无兴趣。

    那么，在如今亿万年后的妖界，从没有人族去过的这一大片广阔无比的界土，实际上，就是一座对人族修士来说等于是遍地珍宝的大宝库。

    这样的诱惑，只要想明白了其中关节的人，都很难抵御那种吸引力，哪怕在妖界可能会有丧命的危险。

    这天底下，哪里不危险？

    散修的一生，除非死心蜗居城池之中，只要想出去探险的，谁没有经历过生死考验？

    人为财死这件事，难道不正是天经地义？生来没有金汤匙，只有一条性命的，不用命去拼，又怎么可能会有收获？

    这世道便是如此！

    人人心中都是明白，四正名门的人清楚，散修的心里也是清楚。

    这世上何曾有过天下大同温情脉脉的时候，不过只是空想而已罢了，而且想着这些念头的人，其实多半反而是有了金汤匙的富贵人家，少不更事的少爷小姐们，对天下世道怀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已。

    散修们没有幻想，但他们有梦想，梦想着可以在妖界得到梦寐以求的天材地宝，在修真一途上勇猛精进。所以当那个消息传开，当四正名门沉默地在桫椤界雨林中开辟出那条阔大的道路后，往这里聚拢并开始前往妖界的人族修士们，就慢慢多了起来。

    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慢慢的大着胆子，然后人数越来越多，然后大家兴奋欢喜，前赴后继，怀抱着梦想，从那些沉默等待的四正名门弟子们身边走过，进入了飞虹界。

    这是万年以来，鸿蒙诸界里全新的一幕。

    十五日之后，四正名门的人，也开始行动，在那一天，全部进入了飞虹界，而在他们身前身后的，已经是茫茫多难以计数的人族修士，蜂拥而来。

    或许，这便是梦想的力量，谁知道呢，或许他们心里也想过会付出什么代价，但最后还是来了。

    ※※※

    沈石在这段时间里，重新融入了凌霄宗的弟子人群中，怀远真人不再将他一直带在身旁，像是终于彻底地相信了他，而那些旧日的朋友们，也终于再次和他站在了一起。

    只是彼此之间的关系，似乎还是有了一些小小的微妙的变化。

    孙友还是沈石的死党和最好的朋友，他们经常在一起谈笑风生，只是偶尔的时候，孙友会发呆，像是想问沈石一些话，换了以前他或许早就说了出来，但是这个时候他却欲言又止。

    钟青竹还是对沈石很温和也很亲近，只是沈石隐隐觉得，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沈石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太懂钟青竹心里在想着什么，只是在某一天晚上从梦里醒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以前某个时候，似乎看过钟青竹类似的眼神。

    那是在去问天秘境之前，在百山界遇到那只可怕的铁翼黑蝎后时，两个人九死一生后，他记得钟青竹曾经有过那样奇怪的眼神。

    这是为什么呢？

    沈石没有去问她，他只是像平常一样，就像钟青竹还和从前一样，而他也从未离开凌霄宗。

    那段回忆，他并不想记起来。

    而且，这也不是回忆往事的时候，因为在人族进入飞虹界后，他们也被这里恶劣异常的界土环境所震惊，进而在寻找通往妖界的那处上古传送法阵时，人族这一方，很快发现了另外的妖族留下的痕迹。

    那个传说中的妖界，似乎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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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二章    血腥之路

    第三百九十二章血腥之路

    进入飞虹界的人族修士数量，在这段日子里正在不断地激增中，这种情况的出现从侧面印证了四正名门上位者们对天下间无数散修心态的精准揣摩，同时从另一个角度上看，其实也得益于如今鸿蒙诸界十分便捷发达的传送阵，哪怕相隔遥远，只要知道这个消息后，都能够尽快赶来。

    同时这里也不得不再一次提到前头四正名门的弟子们在雨林中开辟出来的那一条阔大道路，毫无疑问的是，这条大道迅速且直接地位普天之下的散修们去除了雨林的危险阻扰，顺便还指明了方向。有了这条道路，人族散修前往飞虹界的速度和数量，至少都增加了数倍之多。

    在四正名门的精锐人马也进入飞虹界后，数量越来越多的人族修士中便开始隐隐分化起来。在来到飞虹界这里的人中，确实有人在第一眼看到飞虹界异常恶劣的环境后退缩了，或者是走到这里突然又觉得命比钱财灵晶更重要，所以回头就退回了上古传送法阵，当然，这种人只是一小部分。

    飞虹界里大地龟裂火山不是喷发，灼热岩浆随处可见，一不小心便有可能葬身火海，这样险恶的环境确实令人难受，但是能够来到这里的人族修士，大多都是胆气豪壮实力同时也不会太差的人，并没有太在意这些东西。

    除了四正名门的人马外，散修隐隐分成了两大部分，一部分或近或远地跟着四正名门的队伍，显然打着靠着大树好乘凉的心思；另一部分却是早早各自散落开去，消失在飞虹界的各个角落里，当然这些人族修士的心思大概都是想独吞找到的宝物，而总的来说，后者这部分修士的实力，是要明显强过前一部分的。

    飞虹界被废弃了一万年，如今人族中自然早已无人知晓这一界里前往妖界的上古传送法阵是在什么方位，那么唯一能做的大概只能一路搜索过去。不过四正名门之中虽然并未明言，但是许多人却还是知道，被灭族了的那个青蛇部族中，其实还有几个活口被留下来了，这些日子里，都是有元始门的人看守着，并且平日里也不知被他们藏在何处，反正从未有人看到那些俘虏的身影。

    不过，在进入飞虹界第二天后，四正名门的人马队伍，就开始由元始门的人开始带路前进了。

    大概是在两日之后，人族的修士大军们，在飞虹界中发现了倒毙于地的妖族人的尸骸，然后很快的，他们发现了更多的尸体，也找到了那条充满着死亡气息的道路。

    接下来的事情，很快就变得简单起来，不过只是顺着路走而已，而且实力远比青蛇部族强大太多的人族在飞虹界中，散修或许有时还会有些吃力，但是对于四正名门这批人来说，飞虹界里的险恶几乎不能给他们造成任何的危险。

    那几十个元丹境真人，当真是足以碾压一切的存在。

    或许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同时发现之前四正名门通告天下的消息看起来居然准确无误，并无虚假，所以很快的，越来越多的散修都加快速度，赶到了四正名门的前头，顺着那条死亡之路往前搜寻而去。

    那个传说中充满了无数宝藏的妖界，似乎就在前方不远处了。

    富贵险中求。

    ※※※

    大概是又过了三天左右的时间，走在飞虹界中的四正名门队伍忽然停了下来，倒不是他们遇到了什么强敌，又或是看到了什么诡异莫测的险恶深渊，他们停下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新鲜的尸体。

    不再是被飞虹界中阴冷的风沙所风干的枯槁的尸骸，而是血肉鲜活明显死去不久的尸体。

    有妖族，也有人族的修士。

    妖族死人多，而人族死人少。

    前方的那一片干裂大地上，就这样横七竖八地倒着百余具尸体，鲜血浇灌着身下的土地，也不知会不会有一天，在鲜血的浸染下，这片土地会重获新生。

    沈石站在人群中，和四正名门的大多数弟子一样，都看到了前方的情景，然后也看到四大门派的掌门真人走过去，在那一片尸体边低声商议着什么。

    孙友站在他的身旁，看着前方那一片倒在地上失去生命的死人，脸色略显凝重，道：“这是散修找到了妖族的一个部族，然后打起来了？”

    沈石沉吟片刻，道：“应该是如此了。”

    孙友哼了一声，道：“这些妖族人看来还是有些实力啊。”

    沈石摇摇头，道：“这一战明显是人族修士这边胜了，只是不知道当时厮杀时在这里的人族修士有多少？”

    孙友笑了笑，道：“总之看起来是大胜了啊，如今的妖族好像真的不太行了。”

    沈石微微点头，不过看了孙友一眼后，又提醒了他一句，道：“你别大意，不管怎样在妖界中仍然十分凶险。”

    孙友呵呵一笑，点头答应下来，同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咦”了一声，道：“对了，我怎么这几日都没看到你养的那只狐狸？它去哪儿了？”

    沈石道：“此行颇有风险，那只狐狸道行又差，所以我想过之后，还是先将它留在了流云城许家中，请雪影姑娘替我暂时照看一下。”

    孙友怔了一下，面色古怪，道：“怪了，我记得小影打小就不喜欢这些猫啊狗啊的小东西，怎么这次突然转性子了？”

    沈石笑道：“你当日也看过那只狐狸了，通体雪白外貌俊美，最得小姑娘家的喜爱，可能是雪影小姐她也喜欢上那只狐狸了吧。”

    孙友点点头，道：“应该是如此了。”

    两人正说话间，忽然只听前方几声呼啸，四正名门的队伍又再度动弹前行，是四位掌门好像达成了共识，然后并不理会那些尸体，继续开始前行。

    飞虹界里阴风依旧，但是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挡住这一支人族修士大军的步伐。顺着那条充满死亡气息的道路，沈石他们一直前行着，然后一路上的战况似乎慢慢激烈起来，死掉的妖族人和人族修士都开始慢慢变多，看起来似乎还有许多其他部族的妖族人已经被迫进入到了飞虹界，只是似乎还没有找到通往人族的传送法阵。

    而人族先期进入这里的大量散修们，则是如同猎人一般，已经开始了狩猎。

    死亡之路上，鲜血几乎无处不在。

    每走一步，似乎都像是踩踏在血腥之中。

    终于有那么一天，走过了让人觉得格外漫长的这条血腥之路，沈石看到了前方金光闪烁的光辉，看到了那座上古传送法阵。

    妖界的入口，终于在他们眼前出现了。

    鸿蒙世界平静了一万年的时间，这样的一种平静，在这一天，似乎终于走到了尽头，终于要被打破了。

    人族的大军围了过去，将那座上古传送法阵紧紧包围着，等待着。

    那下一次金光出现，传送开启的时候。

    天地世间，一片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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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三章    蝼蚁

    第三百九十三章蝼蚁

    飞虹界的天空似乎永远都是那样的阴沉，那种毫无生气死气沉沉的灰色似乎无所不在，深深浸染了这片界土的每一个地方，每一寸土地。

    置身于此，很难让人不去联想这一万年来，这片界土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万年之前，那个毅然决然抛弃了一身道行，以身血祭阴冥塔的天妖银狐。或许是因为对那种壮烈行为的钦佩，所以多年以来，虽然当年天妖王庭无数妖族在人族的史书中早已被骂的狗血淋头，但银狐却似乎在风评上一直维持着不算太差的水准。

    只是如今的飞虹界里，当然不可能还存在天妖银狐的尸骸之类的东西，一万年中，什么样的尸骨也早就化为尘埃了。不过除了这些之外，在人族的几大首领私下的交流会谈中，却仍然还记挂着另一个东西，万年之后，仍然让人惦记着。

    “阴冥塔呢？”

    这是一个疑问，事实上这个疑惑并不只在那四位高高在上的掌门真人心里，便是下头的普通弟子，也对此十分好奇。至少在一万年来，在无数的传说故事乃至于史书中，阴冥塔这件妖族的神器，几乎已经成为了传说一样的东西，要知道，从历史的结果来看，这件宝物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件直接摧毁了整整一界生灵的重宝。

    如此强大而可怕的宝物，万一落入了敌人手中，那会是怎样一种可怕的情形？这种情况，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都绝对不会容许发生。只是在人族进入飞虹界后，虽然有无数人都想到了这件宝物，遍地搜寻，但到现在仍然是一无所获。而从抓获的一些妖族俘虏询问出来的情况看，似乎妖族那边在发现飞虹界突然可以进入后，同样也有不少部族想到了这一点，疯狂地在飞虹界里寻觅阴冥塔，然而奇怪的是，妖族那边似乎也并没有找到。

    那件传说中威力无比的强大宝物，似乎就这样诡异地消失了。

    此刻围绕在这座上古传送法阵周围的人族修士数量，已经达到了一个十分惊人的数字。除了四正名门这上千人精锐无比同时地位鹤立鸡群般的队伍外，在传送法阵的周边还同时站着大量的散修、其他宗门弟子、修真世家以及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人，在总数上很可能已经超过了万余人。在这些人中，有的是一直跟着在四正名门队伍边的修士，有的则是在进入飞虹界后便分散先走的人，人群中有的成群结队，有的独来独往，但是他们唯一相同的是，不管是迟来早到，他们都停留在这座上古传送法阵边，耐心地等待着。

    直到四正名门这支队伍的到来。

    天底下，至少在修真的这个世界里，其实哪有什么傻瓜呢，人人都会算计，人人都有思索顾虑，天底下人世间，最多的也最不缺的，其实就是聪明人了。

    放眼望去，人海茫茫几乎是黑压压的一片，无数的人族修士带着几分敬畏或是期待的目光，望着四正名门的队伍，并特地为他们留出了一大块空地，等待着。

    他们到底在等什么，没有哪一个人会开口说出来，只是空气中那沉默的气氛，仿佛已经说明了一切。

    四正名门的队伍中，许多弟子的脸色看去不太好看，沈石站在凌霄宗弟子行列里，便连着听到自己附近前头同时传来了几声有些怒意的冷哼声。不过比较起来，沈石的神色倒是一直比较自然，并无暴躁愤怒之色，而且当他偶尔目光向怀远真人、元风堂等大人物那边看去的时候，也能发现在他们的脸上，同样也是神情自若的样子。

    这件事并没有什么真正值得生气的地方，沈石对此想得十分清楚，那些生气的名门弟子们无非还是自己觉得高人一等吧，虽然在很多时候，这种想法也没错就是了……

    人头攒动的景象，看去犹如一片人海围绕在这座上古传送法阵的周围，气势雄浑，看去确实十分壮观。在人群中的沈石忽然在脑海中掠过一个念头，若是待会这座上古传送法阵启动的时候，突然正好从妖界那边传送过来一个部族，那会是什么情景？

    当那个部族在金色的光辉散开之后，突然发现周围簇拥着茫茫多而且实力强大的可怕的人族修士大军后，那会是怎样的一种诡异心情？

    沈石想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牙痒般的感觉，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摇摇头，心想自己应该还是想多了。

    正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周围的人群里似乎突然骚动了一下，然后便有人指着天空叫道：

    “来了。”

    ※※※

    所谓的来了，当然并不是什么妖兽强敌又或是哪里的妖族人族过来了，沈石抬头望去，然后不出所料地，他看到了天空中摇曳飘舞的金色光辉，古老的苍莽感觉从天而降，这座上古传送法阵终于到了启动的时间。

    围绕在法阵周围的众多人群一片骚动，然后无数的目光在转眼睛都聚集到四正名门这里，那些目光眼神中有无数的复杂情绪，但他们都在看着，等待着四正名门接下来会有如何的举动。

    如今所有人都已经站在了那个传说中妖界的入口处，那个传扬了一万年的生死大地，就在这座法阵的对面么？

    以四大掌门为首，他们的身影第一个动了起来，沉默但坚决地向前走去，紧接着，所有四正名门强大精锐的弟子们，也跟了上去，向着璀璨的金光处走去。

    四周的人族修士一下子兴奋起来，大多数人的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像是终于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有些谨慎的修士还在原地观望，而另一些胆气豪壮的散修似乎已经忍耐不住，悄悄地跟在了四正名门的队伍边，也想那座上古传送法阵走去。

    一切，似乎即将拉开帷幕。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走在最前方的元风堂等四位掌门猛地脚步一顿，一起停了下来。在他们的脸上同时露出了几分惊讶之色，随之大多数的人族队伍也停了下来。

    天地世间，似乎许多人都感觉到了什么，一种奇异而古怪的气氛，轻轻地弥漫开去。

    金色的光辉越来越强，轰然落下的时候，这座上古传送法阵里仿佛也到达了金光璀璨的最顶点，片刻之后，金辉微微减弱的时分，仿佛便有些影子透了出来。

    无数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刹那间，盯着那金光深处，大多数人的神情，是惊讶中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甚至于他们并不是憎恨厌恶居多，在这一刻，很多人族修士的脸上，露出的反而是诡异的同情之意。

    金光缓缓散去，在无数强大人族修士如大海般的人群正中，那座上古传送法阵上，出现了大概一百多个身影，他们狐头人身，个个看去筋疲力尽，有不少妖族的身上还带着明显的伤痕，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艰难的逃逸战斗。当他们在身子站稳之后，便簇拥着打算从那座法阵上下来，同时下意识地，转头向四周看去。

    那一眼……

    便望见，黑压压一片人群……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们。

    如高高在上的人类，注视着脚下偶然出现的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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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    小黑的下落

    第三百九十四章小黑的下落

    在古老的岁月以前，据说曾经有一位人族出身的智者感叹过，说人族虽然在鸿蒙百族中最是弱小，但想法却是最多的。这里所说的想法究竟是指什么，如今已经没什么知晓了，不过从话里的意思，还是可以知道人族的思绪会比大多数的鸿蒙种族来得要复杂很多，哪怕是普通人也是如此。

    或许那就是传说中多变的人心。

    当然了，也许正是因为人族在过去还没有发现灵晶前的时代里太过孱弱，所以不得不竭力动着脑筋，绞尽脑汁地去苟延残喘，所以才有了这样的结果。

    人心总是复杂的，每一个人族总是有许多的念头，与妖族等异族相比，人族中的每一个个体似乎都有各种各样复杂的心思，有好有坏，有好的多一些，有坏的多一些，好坏参差，让每一个人族看去都显得异常的复杂。

    在人族的交往中，你很难去真正清晰地判断一个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在很多时候只能是在事后才能看出来。而如果上万人这般庞大的群体站在一起时，加上又没有统一的命令部属，这种混乱可想而知。

    所以当金光散去的时候，在看到这只突然出现的狐妖部族后，无论从数量上还是实力上都完全出于碾压般绝对优势的众多人族，居然诡异地全部保持着沉默，居然并没有人立刻出手。

    这其实是一件挺奇怪的事情，因为在过去的这一段日子里，人族修士大军浩浩荡荡地不停开入飞虹界，在飞虹界里搜索宝物和找寻通往妖界入口的时候，也有遇到不少从妖界进入这一片界土的妖族，然后大部分的妖族下场几乎都是一样的。

    没有命令、没有号召、甚至没有响亮的口号，但就是在这种诡异的气氛里，绝大多数人族的修士几乎都选择了同样的行为，杀掉了大部分出现在眼前的妖族人。

    血海深仇或许终究是化不开的心结吧，只是这样一来，便愈发显得今天的情景有些怪异，因为看起来，太多人族修士似乎都在等待着，让别的人去出手。

    四正名门这里，许多元丹境真人都已经皱起了眉头，在凌霄宗弟子队伍中，沈石与孙友并肩站在一起，在他们旁边的还有甘泽和钟青竹。沈石的脸色大致还算平静，但甘泽看过去却似乎面色有些阴沉，低声道：

    “人心不齐啊。”

    孙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面上也是掠过一丝忧色。此去妖界危险重重，人族修士这边虽然实力强大数量众多，但从眼下看来，却似乎并非全部都毫无隐忧。

    沈石轻声道：“这也不算奇怪，这么多人呢，而且多少散修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惯了，抱着观望态度也是正常。”

    钟青竹站在沈石的身边，看了他一眼后，道：“石头，换做你是掌教真人的话，眼下该如何做？”

    沈石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总觉得钟青竹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别扭，不过在想了想后，他还是如实道：“此事其实不算什么，敌我两族的实力相差实在太大，眼下只需派出一支精锐弟子过去剿灭即可。”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后，又道，“散修们在没有到生死关头的时候，大概也不会去出死力，毕竟他们过来这里也不是完全为了人族大义的。”

    此言说出，其他三人都是沉默下去，只是看起来他们三人都没有太过惊讶的样子，似乎心里对此也是早就有数了。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四正名门队伍正中间，看去是元始门的那片人群里，掠出了十几道身影，向那座传送法阵上正是茫然惊惧的狐妖部族冲了过去。沈石远远向那边看了一眼，认出那些人前方带头的正是自己以前见过的元修誉，可想而知那个男子应该也是元家这一代很是出色的人才了。

    喊杀声随即想起，这一场战斗迅速展开，但是结果却早已注定，几乎没有任何的意外，那个弱小的狐妖部族便一败涂地。

    沉默而观望的人族很快恢复了原来的状态，然后更多的人看向四正名门队伍的目光里，除了羡慕之外也多了几分敬畏。

    而在飞虹界阴霾的天空下，便又多了一抹浓重的血色。

    ※※※

    接下来的事情简单而直接，通过这座上古传送法阵，大量的人族修士在四正名门的带领下，进入了妖界，同时后方还仍然有为数更多的人族修士正源源不断地赶来。

    妖界是一个面积广袤的界土，气候虽然与鸿蒙主界有些差异，但无论如何也比飞虹界那个地方好上太多，至少是生机勃勃的一个大界，随处可见绿树野草、峰峦起伏。

    人族中关于妖界的记载早就语焉不详，基本上如今就等人瞎子摸象一般，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摸索着。也正是因为如此，在进入妖界后，老成持重的四正名门几位掌教真人们便派人立刻控制了妖界里上古传送法阵周围之地，同时并不急于向外扩张寻觅妖族，而是直接围绕着这做上古传送法阵开始安营扎寨起来了。

    看起来，他们并没有速战速决的意思，亿万年后的人族，似乎在每一个方面都发展到了一个巅峰状态，不但实力强大，而且沉稳冷静。

    四正名门暂时驻扎下来，并且牢牢守住了回转人界最重要也是唯一的通道，这个举动让大多数散修都感觉到了一丝安心，所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和之前一样，有部分散修跟着四正名门，另一部分胆子大实力强的散修，便开始各自分散，慢慢地向妖界外围慢慢渗透摸索出去。

    对于外界情况如何，沈石并不是很清楚，不过在高层中几位掌教真人显然都清楚他特殊的身份，光是唯一一个曾经来过妖界的人族，这一点便足以让他跻身四正名门中最重要的议事了。

    沈石也确实被怀远真人召唤了过去，不过令几位真人有些失望的是，沈石那三年中并没有来到过上古传送法阵这附近过，在大部分时间里，其实他一直都呆在天青蛇妖部族的老巢黑狱山脉中。

    换句话说，至少在这一片土地附近，沈石是给不了他们太多帮助了。

    这个议事很快散了，做出的决定还是稳扎稳打，在离开的时候，沈石则是找到了镇龙殿的天苦上人。

    两人走到一旁僻静处后，沈石先是向天苦上人行礼并致谢，在天苦上人低声念了一句佛号后，沈石才看着这位大和尚，轻声而诚恳地道：

    “大师，请问一下，小黑它现在如何了？”

    天苦上人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它已进龙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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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五章    探索

    第三百九十五章探索

    “去了龙界？”沈石有些震惊地重复了一遍，然后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看着天苦上人，低声道：“那镇龙殿这边……”

    天苦上人摇摇头，道：“当年荣轩祖师在世之时，就已经与上古巨龙立下了约定，人龙两界各不越界，我们都不能进入龙界。”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默然片刻后，道：“也就是说，它是独自进入龙界的了？”

    “是的。”

    天苦上人合十念了一句佛号，然后平静地道：“小黑日后在龙界中能遇到什么机缘，是否能够逢凶化吉，就看它自己的造化了。”

    沈石默默地摇了摇头，看起来神情有些忧虑之色，似乎并不是完全同意天苦上人的话，只是事已至此，他也并没有更多更好的办法，而且以他对那只小黑猪和镇龙殿这个门派的了解，这一趟龙界之行只怕多半还是小黑猪自己主动的，镇龙殿的和尚们慈悲为怀，应该不会去强迫逼它。

    只是那毕竟是一个巨龙横行的、属于传说中的大界啊，一只看起来格外渺小脆弱的小黑猪贸然闯了进去，哪怕它身上或许会有一点秘密，但是在那些强大的生物地盘里，沈石并不觉得小黑已经拥有足以与上古巨龙这种生物相抗衡的力量。

    他苦笑了一下，对天苦上人表示了谢意，然后便走回了凌霄宗那边，天苦上人在背后注视着这个年轻人远去，双目中微光闪烁，似乎也在思索着什么。

    ※※※

    在这一万年来被人妖两界被分隔开的岁月中，人族当然对妖界有无数的猜想，只是飞虹界横亘在中间，终于还是让那些想法一一消散在过去的时间里。所以当一万年后，人族第一次踏足妖界时，所有的人都觉得有一种异样的陌生感。

    当然或许沈石的感觉会好一些，这一次来到妖界，让他自然而然地回忆起了过去那三年时光，想起了很多人和事。只是这几年时间里，世事变迁犹如沧海桑田，当年结交的好友已然埋骨异乡，曾经栖身的部族则是完全毁灭，残存的一些活口如今也不知是被押在何处。

    一切都面貌全非了。

    与很多人族修士想象中的情景有一些区别，当他们从上古传送法阵来到妖界后，第一眼看到的景象有山有水有树木，看起来和鸿蒙主界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除此之外，在这座上古传送法阵的周围很大一片区域里，居然大部分时间里都很平静。

    周围能够找到一些妖族人在这里活动的痕迹，比如生火吃饭之类的，但是几乎看不到有太明显的战斗痕迹，换句话说，至少是在这座上古传送法阵的周围十几里方圆之地中，应该是没有发生过什么激烈的战事。

    而且一直以来传说的十分厉害和可怕，将整个妖族都逼得狼狈万分的鬼物，似乎也像是避开了这片区域一般，完全没有出现在人族修士的视线中。

    这显然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不过人族如今的实力早已强盛到了极处，基本上只要自己不行差踏错，大部分的人族修士都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什么力量能够打败他们。四正名门是最强大也最精锐的力量，他们直接就在上古传送法阵旁边扎营下来，牢牢控制了这个出入通道，然后开始慢慢向周围派遣人手，开始摸索这陌生的妖界。而更多的散修，则是到了这片广袤辽阔的妖界界土后，在最初几天的谨慎经过后，同样也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外扩张出去，而且他们的速度比四正名门要快上不少。

    毕竟，散修们过来这里，为的就是发财和机缘的。

    当越来越多的人族修士开始向妖界的四面八方如触手般伸探出去后，一点一滴的消息也迅速地开始反馈回来，也传到了四正名门的人们耳中。

    大概是在七日左右的时间里，人族修士已经对如今的妖界情况有了一个粗略的认识。

    妖界中的主宰当然自古以来就是妖族，在一万年前的人妖大战中惨败后，残余的妖族退回到了妖界，并和本界残留的大量妖族部族混合在了一起。然而不知是气数使然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妖族在这一万年里完全不像人族那样蓬勃发展，反而是江河日下，甚至在漫长的岁月里，许多部族反目成仇，彼此内斗，战争苛烈的程度令人咋舌。

    而鬼物出现的时间却并不长，确切的说，甚至就是今年才出现的。然而这些邪恶的阴晦鬼物数量增长快得吓人，很快就聚集了成千上万，而孱弱的妖族本就实力大减，加上部族仇恨矛盾深刻，根本无法做到全妖族共同抵御这种鬼物狂潮，所以不出意外的，在勉强抵挡了一段时间后，随着鬼物数量越来越多，实力越来越强，那些被鬼物攻击的部族便完全挡不住了。

    有的部族直接被灭，有的则是被迫迁移，类似的如天青蛇妖部族，应该就是这种情况。

    知道了事情大致情况，却是让人族这一边在错愕中也感觉有些为难，妖族的衰弱当然可以算是一个好消息，但是如果真像传回来的消息中所说有无数可怖的鬼物铺天盖地一般，却也是一个极大的麻烦。

    四正名门的元丹境真人们很快就开始商议起来，但看情况他们每天都坐着扯皮说上很久的话，但决定一直没有下达给那些等候的弟子们。

    所以渐渐的，大家也有些懈怠下来。

    差不多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吧，从前方开始传回了一些好坏不一的消息，好消息是果然有些幸运的人族修士包括散修，找到了一些珍奇宝物，坏消息便是开始死人了。杀人的并不是妖族的战士，而是鬼物。

    妖界中的鬼物确实已经达到了一个十分惊人的数量，但是大多数鬼物不知为何，一直远离这座上古传送法阵，受到鬼物袭击的人族散修大多是在百余里地之外甚至更远的地方，才遭遇了危险。

    这种情况当然不算太好，不过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太多人注意，那些死去的人也就只算是他们倒霉，为后来人提供了一些经验便成为了这些死人最后最大的贡献。

    沈石与同门的师兄弟们在这样休息了数日后，终于是在一天早上，接到了上头传下的命令，命令很简单，就是让门下弟子分批轮流出去，在这妖界中探索历练，当然不能走得太远，应该是算磨练吧，免得日后万一真的妖族或是鬼物攻打过来，这些弟子没经验的吃了大亏。

    沈石对此倒是无可无不可，领到了这个命令后，他便收拾停当往外头走去，凌霄宗并没有特别要求他们做些什么，不过能够更清楚地探明周围情况，当然是他们这些四正名门弟子身上天然的使命。

    而且除了令人忌惮和神秘的鬼物之外，四正名门的弟子们还要寻找的，其实也包含了如今还在妖界里的妖族部族们。

    甚至于每一个弟子都被叮嘱过了，在妖界里，最重要的任务，便是想方设法找寻妖族中的一支血脉，一支传说中最高贵的血脉。

    当年天鸿城被人族攻下的时候，一直有传说年幼的天妖皇被人带到了妖界。而一万年后，还有什么会比彻底斩断妖族皇族血统的荣耀更加大的呢？

    当沈石收拾停当，向着妖界深处走去的时候，在他心里，有那么片刻工夫，想起了黄明。

    如果此刻黄明也在这里的话，却不知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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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六章    平妖城

    第三百九十六章平妖城

    对于刚刚来到妖界的人族来说，面积广袤的妖界仍然是处于一种模糊的状态，无论是妖族还是鬼族，看去都显得朦胧不清。当然在这中间人族的修士们想尽办法还是得到了一些消息，但这些传来的信息无论是去外头探索的人族修士还是从俘虏的妖族口中得知的，都只是像一小段一小段的碎片，并不能让人完全真正地看清如今妖界的真相。

    在这种情况下，来到妖界的人族修士在行动上分成了两种，一种是以实力高强发财心切的散修为主，他们怀抱着渴望梦想在妖界中不断地试探着向妖界深处探索着，大部分人族得到的消息其实都来自于这些散修传回来的。而剩下的一部分则是以人族修士中实力最强大的四正名门为代表，在大部分时间里，四正名门的人居然一直都守在上古传送法阵的周边，哪怕是派出门下弟子去周围打探消息，也从不曾超出三百里地。

    可以说，四正名门这一批人的保守态度很是让人吃惊，特别是在如今人族与妖族实力已然有天壤之别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总之就那么一句话，一个字：稳！

    在没有来到妖界之前，四正名门的行动可谓是雷厉风行，迅猛暴烈，一路直入桫椤界灭掉了青蛇部族，但到了妖界后却突然间沉稳地不像样子，甚至让人觉得有些畏手畏脚一般。这种情况在人族的修士中都引起了不少议论，但那几位四正名门的掌教真人们却似乎根本不在乎，仍然继续这么安稳而扎实地做着自己的事。

    对妖界的探索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随着呆在妖界里时间的变长，以及更多的人族修士开始向外探索，很快的在这片以上古传送法阵为中心方圆大概三四百里的地盘上的形势，人族算是比较清楚地掌握了。

    首先这里并没有什么大型的城池或是妖族部落的痕迹，显然在过去的一万年中，妖族同样也对这个沦为摆设的上古传送法阵废弃不理。其次就是人族修士这附近找到了几个规模不大的小部族所在的营地残迹，然而里面一片破败，早已没有任何的活口，骨骸倒是发现了不少，很是凄惨可怕。

    接下来人族也发现了传说中在妖界突然出现并造成巨大劫难的鬼物，奇怪的是几乎所有的鬼物都似乎不愿靠近上古传送法阵，人族在两百里外的地方，才第一次看到了稀稀落落的鬼物，实力也普遍较弱，大概就是一些最低阶最差的小骷髅之类的；而一直向外深入妖界后，大概在四百里处，鬼物的数量便明显开始稠密增多，也出现了一些实力强悍的鬼王之流的凶恶鬼物。

    到了这一层，继续向外探索的压力便陡然增大起来，当然散修中同样也有不少实力高强的修士，仍然可以继续深入探索出去，不过传回来的消息也随之变慢了。除此之外，让人族有些惊讶的是，在这些日子的探索中，居然从未发现妖族的踪迹。

    似乎这个妖界已经完全变成了鬼界，到处都是鬼物，反而是原来的妖族几乎全部消失了。如果不是从桫椤界再到飞虹界这一路上，确实看到了不少妖族，人族修士们说不定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如今妖界里的妖族，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在数量如此众多实力强大的鬼物包围下，他们难道已经支撑不住了？这个念头不止在一个人族的脑海中浮起过，只不过目前暂时无人说出口就是了。

    大概是在五日之后，人族这一边发生了另外一件事——神仙会来了。

    作为鸿蒙诸界中当之无愧的第一商会，神仙会再度展现了它过人的强悍实力和风采：它派来了一大堆人，带来了一大堆各种材料，领头者正是屈老神仙，一到妖界就去了上古传送法阵旁边不远处的四正名门营地，关上门和几位掌教真人嘀嘀咕咕了半天，再接下来，神仙会就在这个陌生的妖界里，在这个人族一万年来第一次过来的界土中，开了一家分店。

    是的，神仙会妖界分店建立了……

    这毫无疑问的对所有来到妖界的人族修士是一个极大的刺激，最显而易见的好处就是，大量来到妖界探索淘宝的散修们，在找到各种各样的灵材后，不必塞到如意袋中担惊受怕了，而是可以直接回到神仙会这里卖掉。

    与此同时，神仙会的到来同时进一步刺激了人族的修真界，更多的人族修士源源不断地涌进了妖界，开始如同拓荒一般向着这片古老的界土不停地伸出触角。

    再接下来，神仙会过来的这一大批人马中，居然有很大一部分是建筑好手，他们迅速而快捷地直接在上古传送法阵旁盖了一间大屋子，这便是神仙会妖界分店的店面。紧接着，他们以上古传送法阵为中心，同时四正名门也开始出面，两边合在一起，在这妖界中圈了老大的一片地，开始……建城。

    是的，神仙会和四正名门精诚合作，开始建造人族在妖界里的据点城池了。

    这个举动让无数人包括四正名门中的不少人都大跌眼镜，惊愕莫名，因为看着这动作，这些人族的大人物们，似乎是打算在这妖界里稳稳地干上很长一段时间了，而不是当初许多人都以为的那样，人族大军杀入妖界，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横扫妖族，完成历代人族先祖的光辉伟业。

    其沉稳如此，令人实在有些想不通，纵然是在四正弟子中，也多有疑惑议论者。孙友便与沈石说起过此事，以他们二人的眼界，自然又与普通弟子不同，言谈之中，孙友感叹道：“以前总听人说神仙会势力庞大，几乎无所不在，当初年轻还不太相信，如今方才见识了。”

    沈石却是摇头道：“神仙会自然是无孔不入、十分厉害的，但是在这件事上，我却觉得咱们几个宗门的掌门真人，实在是厉害人物。”

    “哦，怎么说？”孙友来了兴趣，对沈石问道。

    沈石笑了笑，看了看远方妖界峰峦起伏的山脉，道：“进退自如，不拘小利，在进入这妖界后更是算得上一句沉稳如山。从头到尾我看下来，也设身处地为妖族想过，却是想不出一丝一毫翻盘取胜的机会。”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后，又轻声道，“你且看着，等这座由神仙会菁英亲手所造的坚固城池起来后，只怕就连那些神秘的鬼族，我们也是处于不败之地了。”

    孙友缓缓点头，忽然笑了一下，对沈石道：“对了，你知道这座城池的名字已经取好了么？”

    沈石怔了一下，道：“是什么？”

    孙友笑道：“平妖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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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七章    出城

    第三百九十七章出城

    平妖城这个名字简单明了，其中的含义一望便知，不止是沈石，在几日之后所有听到这个正在迅速建筑中的城池名字的人族修士们，大概都能了解到其中的意思。虽然因为四正名门的保守，在人族数量众多的散修中引来了不少风言风语，但不可否认的是，四正名门牢牢地守住上古传送法阵，却也让绝大多数来到妖界的人族修士们都放下了后顾之忧。

    特别是随着神仙会的到来并开始大肆建筑这座新的城池后，看着那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迅速搭建形成的巨石城墙，原本还有些慌乱担忧的人族散修们不知不觉中也镇定了下来。仿佛人就是这样一种特别喜欢城池的生物，只有有一座四面有坚固高墙的城，就会给人无以伦比的安全感。

    这个举动是公开的，并没有任何遮掩，不过在这上古传送法阵周围如今已经没有了妖族，而那些神秘的鬼物也多在百余里外活动，鲜少靠近这边，所以在接下来的这一段时间里，平妖城的建筑居然并没有受到什么骚扰和阻碍。

    所以在二十日后，一座崭新而坚固的城池，赫然出现在妖界的土地上。

    平妖城的城墙几乎都是采集巨石所建，异常坚固和高大，占地不小，但外观看着巍峨雄伟，城中却是极其简陋，确切地说，平妖城里大部分的地方其实还是一片荒地。城里最像样的有两处，一个是神仙会在这里的分店，一个是四正名门共同居住的营地，那边也盖起了一些楼房，略微有了些规模，很显然，四正名门的长老们是决心在此做长久打算了。

    如此短时间内硬是造出了一座新城，毫无疑问这在此彰显了神仙会那庞大而可怕的力量，或者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是如今人族盛世之时，远迈前代的强悍实力展露无遗。而有了这座平妖城后，原本显得十分混乱、行为举动都不受人控制的众多散修，突然间也像是有了一个主心骨一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将所有活动的中心，全部移到了平妖城内。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这座城池便成为了妖界中数万修士的重心所在，哪怕是天生喜爱冒险深入妖界的人族修士，最后也都会回到平妖城里，一是有个安心休息的地方，二是在这里的神仙会分店，可以直接兜售自己的收获。

    就这样，没有人发号施令，也没有人大声疾呼，宣扬什么大义凛然的道理，不知不觉中，一切突然就好像走上了正轨，和鸿蒙诸界里的模样几乎没有区别，散修不停地去冒险然后归来，四正名门置身事外或者是暗中也在探索观察着，至于神仙会则是笑着赚着大把大把的钱财。

    一个月后，平妖城里的人族修士数量，便已超过了八万之众。

    ※※※

    越来越多的人族修士听说了妖界中热火朝天的传闻，然后纷纷赶往那个传说中的界土，据说那里有无数的天材地宝遍地都是，然后还有一大堆今不如昔实力孱弱的妖族，似乎正是建功立业的机会？

    因为前往妖界的人族修士实在太多，甚至于到了人满为患的地步，所以如今在飞虹界中，这个原本死气沉沉充满了危险的界土，居然硬生生地已经变成了人气鼎沸的地方。

    人族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种族，仿佛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拥有改天换地般的能力。如今的飞虹界里，那些曾经逃到这里的妖族已然完全不见踪影了，至于他们的下场如何，早就无人在意。

    大量的人族修士，在飞虹界两座上古传送法阵间被人族所踩出的道路中来来往往，其中多数人都是往妖界的方向去的。在人群之中，有一队并不起眼的十几人的小队伍，多是身着黑衣，簇拥着一辆马车缓缓前行。

    阴霾的天空下，那辆马车里不时传出几声咳嗽声。

    走在离马车最近的一个男子每过一会，都是下意识地向马车看上一眼，脸上满是忧虑之色。就这样走着走着，突然从车厢来传出来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道：

    “小齐，还有多久能道妖界入口那边啊？”

    小齐想了想，却是苦笑了一下，道：“掌柜，我也不清楚啊，这里的人怕都是第一次过来。”

    车厢里的声音顿了顿，随即也笑了起来，听着像是叹了口气，随后笑道：“说的也是啊，我怎么忘了这事了，看来还是心急了啊。”

    小齐道：“您放心吧，应该是用不了多久的，最多一二日间就能到达，等到了平妖城，我们直接去找少爷，您和他就能父子团聚了。”

    车厢里的声音忽然沉默了下去，这一次安静的声音比较久，若非是隔了一会就会响起的咳嗽声，还真容易让人以为里面的人睡着了。就这样过了好一会之后，小齐才听到车厢里传出来了一声喟叹，道：

    “小齐，我……其实都有些怕了。”

    小齐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道：“你怕什么？”

    那男子声音道：“这些日子来，我一直在找石头，但不知为何总是阴差阳错般地错过，有的时候我都担心是不是……是不是我们父子二人竟是有缘无分了，今生难道不能再见了吗？”

    小齐立刻摇头，道：“您想多了，再过两日您和公子就能相聚见面了的。”

    那男子笑了一下，道：“希望这样吧。不然的话要是再拖久了，真的见不到石头，我可是死不瞑目啊，哈哈。”

    小齐咬了咬牙，眼中的忧色似乎又深了几分。

    ※※※

    妖界，平妖城中。

    随着来到这座新城里的人族修士越来越多，城中已经逐渐盖起了不少房屋，其中很多都是人族修士自己随意修建的屋子，所以看去显得很凌乱。相比之下，伫立在上古传送法阵旁边的神仙会分店和四正名门营地两块地盘，便显得周整气派多了。

    这一天，沈石收拾停当，便向外走去。这些日子来四正名门虽然看起来保守稳重，但其实也有不停地派遣门下弟子出城探查妖界情况，只不过多是叮嘱以安全为上，不必太过深入妖界就是了。

    今日也是又轮到了沈石出城，不过在他走到营地门口附近时，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正是钟青竹。在看到他后，钟青竹也走了过来，道：

    “石头，我和你一起去吧。”

    沈石怔了一下，道：“我记得前日你不是去过了么，在轮到你应该是在五日后才对。”

    钟青竹道：“我跟别人换了一下。”说着，她笑了笑，又道，“当初在百山界里，我们不是说好了么，以后有机会还在一起去探险游历一番的。”

    沈石想了想，却发现自己对那段话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但隐约记得似乎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便笑了起来，点了点头，道：“好啊，有个照应也是好事，那一起走吧。”

    钟青竹微笑点头，两人便并肩走出了营地大门，向着平妖城外走去，离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那座上古传送法阵，越行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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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八章    所有事

    第三百九十八章所有事

    以新建的平妖城为中心，人族在妖界里所能控制的地盘目前约莫是在方圆二百五十里左右，但向四面八方探索所知的地界，在这段时间里已经急速扩展到了接近千里。而随着时间的过去，人族的实力仍然还在不断地增强中。

    虽然仍然还有人私底下对四正名门的那些老头子大真人们的保守指指点点，但到了这个时候，至少在人族这一边，无论是谁，都对这一场万年之后人妖两族重新开战的结局充满了信心。没有人相信这一战，人族会输给妖族，所有人都相信，虽然看起来因为老头子们的沉稳持重让战局发展地极为缓慢，但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妖族并没有任何的机会。

    身为人族中唯一曾经在飞虹界开启之前到过妖界的修士，沈石在这个时候，其实心中也是同样的想法，这第二次人妖大战，他确实也想不到任何人族会输的理由。

    与钟青竹一起走在平妖城中，一路上所见皆是一片热闹景象，阔大而粗糙的城池里，无数的人族修士熙熙攘攘，大多数人都是脚步匆匆，面上或兴奋或急切，不少人看着方向是赶往神仙会分店，看样子是去外头满载而归；另外许多人则是与他们方向相反，是向着平妖城唯一的一个大门出口走去，显然是正准备出去探险的人们。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修士则是直接在城里圈了一块地，拿着也不知从哪里搞来的石块木料什么的，就地盖起了屋子，一派热火朝天、生机勃勃的景象。

    看着这一幕，钟青竹也是摇摇头，对沈石道：“这城中真是一日一变，感觉前两日出来都还没这么多人和屋子的。”

    沈石笑道：“可不是，如今天底下，妖界和平妖城便算是最热门的地方了，我昨日到神仙会分店那边去了一趟，便听到里面有的散修说，光是在飞虹界里赶过来的人，如今便是以日增数千人的速度蜂拥而至。”

    钟青竹微笑道：“这算是好事罢。”

    沈石道：“当然，人多势众嘛，这道理放之天下而皆准。”

    说话闲聊间，两人一路走过了平妖城内甚至还没完全平整好显得有些凹凸不平的街道，从那扇同样粗糙但坚实厚重无比的城口大门走了出去。每一块高比一人的巨石堆砌而成巍峨高耸的城墙下，总让人觉得世间万物都格外渺小，或许也只有人族站在这城头俯视妖界时，便愈发地坚定了那一股征服之心吧。

    出了城门，沈石便问钟青竹，道：“你打算去何处？”

    钟青竹道：“无所谓，你拿主意吧。”

    沈石笑道：“这可不好，万一我带你去了什么危险地方，遇到什么凶险了，那却如何是好？”

    这个时候一缕阳光从城头照下，洒落在钟青竹清美的脸庞上，她在那道光辉里，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像是已经冷清了很久的湖面突然添了一丝久违不见的暖意，看着沈石，道：“我还信不过你么？”

    沈石大笑，然后带着她向前走去，看着那方向，是往太阳升起的东方。

    ※※※

    在平妖城周围的一二百里地上，大致是安全的，所以两人在出城后的这段路走得十分轻松，同时或许是有默契吧，他们两人谁也没有祭出灵剑御空飞行的意思，看起来并不急着赶路。

    倒是这一路上从他们身边脚步匆匆急急忙忙走过的散修，却是着实不少，便是天空中，也有不少飞掠而过的剑芒宝光。

    沈石抬头看了一眼，微笑了一下，不过并没有说什么，钟青竹在旁边看了他一眼，道：

    “你心里想什么呢？”

    “高兴啊。”

    “嗯？”钟青竹略感意外，道：“为什么，你高兴什么？”

    沈石笑了一下，道：“从刚才平妖城一路走到这里，咱们看了多少人族的修士来来往往，或许他们大部分都是散修，并非是四正名门的精锐，但是天下英才无数，散修中同样也有无数实力高强之辈。相比起万年前那一场人妖大战，你觉得我们人族实力今昔对比，哪个时候更强？”

    钟青竹沉吟了片刻，道：“当年有六位圣贤祖师在，不太好比啊。不过如果一定要我选的话，其实我是觉得，眼下我们的人族实力要更强。”

    沈石笑着点头，道：“不错，我也是这样觉得。”

    钟青竹嫣然一笑，不知为何，脸上的神情仿佛越发温柔了几分。

    沈石倒是没怎么注意钟青竹的神情变化，只是看着前方，同时口中道：“我最为高兴的，便是这一点了。”

    钟青竹想了想，道：“石头，我们人族繁荣兴盛，自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喜事了，不过我觉得你平日好像不太像是会为了这种事热血沸腾兴奋不已的性子啊。”

    沈石怔了一下，回头向钟青竹看来，道：“我往日里是这样吗？”

    钟青竹道：“嗯，你以前总是大事小事都十分冷静，鲜少看你有冲动失态的时候。话也不多，每次朋友相见时，你好像也总是只说上几句而已。”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了一下，然后轻声道，“要不……就是你心里其实是觉得没遇上可以说话的人，当初的那位凌姑娘，你和她是不是就有很多话说呢？”

    沈石的身子微微一震，面上的神情像是也僵了一下，过了片刻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眉宇间似有一丝黯然掠过，随后摇摇头，道：“不是的。”

    或许是感觉自己的口气略有几分冰冷，沈石默然片刻后，又对钟青竹追了一句，道：“我跟你们也是一样的。”

    钟青竹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点了点头。

    或许是因为钟青竹突然提到了凌春泥，让两个人之间原本有些随意的气氛突然变得僵冷下来，有一阵子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之后，还是沈石感觉气氛有些难堪，便道：

    “其实你刚才说的也没错，换了以前的我，大概也不会对人族兴盛有什么特殊感觉罢，那就像是……”他停了一下，轻轻用手在面前挥了挥，道，“就像是你生来就长在一个已然强盛富足的国度中，那么从小到大，你就会觉得一切的强盛富足都是理所当然，便会觉得我们人族天生就是如此，统御鸿蒙，睥睨天下，乃至于镇压百族，不可一世。”

    钟青竹轻轻挑了挑眉，眼神中似有几分异样，望着沈石。

    沈石正好也向她看了过来，目光平和，但眼底深处却是有几分深沉之色，他的语气并不激烈，但神情却隐隐带了一丝肃然，道：

    “可是我后来\/经历了许多事，让我知道，其实事情本来不是这样的，如今的强盛富足，来之不易，在光鲜辉煌的外表下其实沾染着无数血痕。同时呢，我还知道了，如果没有了番兴盛，那么随之而来的会是什么。”

    钟青竹忍不住追问道：“是什么？”

    沈石摇摇头，道：“前些日子的青蛇部族，大概就是了罢。”

    钟青竹的脸色忽地寒了一下，怔怔地看着沈石，却只见沈石冷冷地道：“这天底下，总有人以为世间皆浊唯他独醒，殊不知说白了，到了根子上，却还是昔日无数先人们累累白骨血海尸山堆积出来的盛世景象，给了他富足舒适的日子，才让他有闲心柔弱心肠。”

    “我高兴的，便是我有幸活在人族鼎盛的日子里，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愿意为此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钟青竹轻声道：“什么事？”

    “所有事。”

    (抱歉，更新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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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章    身影

    第三百九十九章身影

    “我觉得你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过了一会之后，钟青竹忽然轻声这么说了一句。

    沈石道：“怎么了，那里不一样？”

    钟青竹摇了摇头，道：“我也说不上来，但是总觉得这些日子里，你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沈石沉默了一会，道：“或许吧。”

    钟青竹看着他，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才道：“石头，前些日子里，你是不是经历了一些我们都不知道的事情，所以才……才跟以前有了不同。到底是什么，能告诉我么？”

    沈石笑了一下，道：“是遇到了一点事，不过算不了什么，总之一言难尽吧，等以后有机会咱们慢慢聊。”

    钟青竹忽然叹了口气。

    沈石道：“怎么了？”

    钟青竹道：“我在想，说不定我永远都听不到你要说的话了。”

    沈石讶然道：“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钟青竹道：“好像总有一种感觉，每次有人说将来要做什么，以后要见面，什么话要等以后说的，结果总是没做成，见不了面，也再也没有说出该说的话了。”

    沈石默然半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苦笑。

    钟青竹倒也无意去逼迫他，很快便露出笑容，对沈石道：“走吧，我们去看看这片妖界里，到底还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

    平妖城两百里内，几乎都很少看见鬼物，而且妖族部族也是踪迹全无，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不过看起来却好像个人一种这两个最大最凶险的敌人，一直在避让着人族这种强大的力量。

    沈石和钟青竹在走过一段路后，最后还是御剑飞行起来，随着速度的加快和离开平妖城的距离越来越远，更多的妖界景物也开始展现在他们二人的眼前。大致来说，妖界作为一个大界，与鸿蒙主界其实颇为相似，各种地形皆有，但大部分地方都有植被动物，是个非常适合生存的地方。

    也正是因为如此优越肥沃的土地，才能孕育出强盛一时的妖族吧。

    大概在两百里开外的地方，沈石和钟青竹开始看到鬼物出现，不过数量还不算太多，他们也没在意，只是审视了一番后，便继续向前飞去。如此又飞了一阵，约莫是又飞出了一百五六十里路的样子，在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片平原地带，大部分平坦的原野上，不规律地分布着许多并不高大的丘陵，小块小块的树林散落在这片原野上，在阳光下显露出一片生机勃勃的样子。

    只是这或许只是这片土地原来的模样，但此刻在他们二人眼中，从高空俯视下去，却已经能看到不少的鬼物成群结队地游荡在这片原野上，所过之处，除了没有灵性的树木外，似乎一切生灵都被淹没了，只剩下那些刺眼的白骨裸露在土地上。

    两人在半空中停了下来，钟青竹看了一会下面的情况，眉头微皱，对身旁的沈石道：“你有没有看到妖族的踪迹？”

    沈石道：“没有。”顿了一下后，他也是皱起了眉头，道，“真是怪了，如今这片妖界里，倒好像鬼族反而成了主人似的，妖族全都不见了。”

    钟青竹道：“该不会是妖族积弱，已经被这些鬼物全部灭了？”

    沈石苦笑了一下，想了想道：“如果如今的妖界部族大部分都是和青蛇部族那样的实力差不多的话，这事还真不是没可能的。”

    钟青竹看着下方那些游荡且面容狰狞丑陋的鬼物，脸上掠过一丝厌恶之色，道：“真不知道妖界哪来的这么多恶心东西，在我们鸿蒙诸界可从来没有这么多鬼物。”

    沈石怔了一下，欲言又止，却是心里想到了镇魂渊和天鸿城的妖族地宫，那两处地方都可以算是鬼物的大本营，不知隐匿了多少鬼物在那不见天日的阴暗处。只是他看了看钟青竹，最后还是沉默了下去，这些事并不是令人愉快的经历，又何必让她这样一个女子为此烦恼忧心呢。

    所以他最后还是笑了一下，道：“我们再往前看看吧，昨日我听孙友说过，好像在东面这边有人传说有几个散修失踪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咱们查看一番也是好的。”

    钟青竹点头答应，同时口中道：“那他们有说是遇到什么了么？”

    沈石道：“孙友没说，不过据说天剑宫那边已经派人往这边搜寻过一次，但也没有收获。”

    钟青竹淡淡地道：“这样啊，那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沈石点点头，道：“嗯，我也是这样想的。现在咱们出来的距离也不短了，我看最多再走一百里路就差不多了，以后在妖界里的时间还长久着，不必急于一时。”

    钟青竹道：“确实如此。”

    两人说着，便又继续向前飞去。

    剑芒破空的锐啸声从高空中远远飘荡下来，少数听觉敏锐的鬼物便会猛地抬起头，对着天空瞪上两眼，然后大声嘶吼几声，随即悻悻走开。

    ※※※

    越往外飞，沈石与钟青竹的脸色便越来越是凝重，当再次飞出五十里地左右的时候，忽然沈石伸起手，示意钟青竹停了下来。

    钟青竹身形一顿，在他身边停住，道：“怎么了？”

    沈石面色肃然，眉头紧锁，道：“你有没有觉得下面这些鬼物有点不对劲？”

    钟青竹向下方看了一眼，微微颔首，道：“是，好像……比以前多了一些？”

    沈石点头，道：“不错，五日之前我上次出来的时候，大概也飞到了这个距离查看，但是那时候的鬼物，可不像这次这般多。”

    此刻，在他们脚下的仍是那片平原所在，但此时他们所看到的鬼物却比之前聚集的数量陡然间密集了数倍，而且最可怕的是，大量的鬼物不再是零零落落地小群，而是看过去聚成了一个个面积极大的鬼物群落。一眼望去，不知为何，竟让人有种条理分明的军团一般感觉，令人不寒而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出对方心底的担忧，钟青竹迟疑了一下，道：“此事或有几分古怪，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向师长们禀告此事？”

    沈石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道：“好，此事确实不能耽搁，我们这就……”

    话才说到一般，忽地他眼角余光扫过地下那片土地，有那么片刻间，他忽然身子猛地一震，竟是在那一片凶恶狰狞、可怕恐怖的鬼物大军里，突然望见了有一个异常美丽的身影一闪而过，片刻间又消失不见。

    便如一道浮光掠影，仿佛瞬间的眼花，只是那身影不知为何，竟有几分熟悉感觉，让沈石心头猛地一跳，一句话瞬间窒住，如闪电击中了身躯一般，他霍然转身，向那个方向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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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章    再会

    第三百四十章再会

    那片土地上，到处都是面貌狰狞的鬼物，骷髅僵尸一大堆，但绝对没有任何美丽女子的影子，想想也是，在这种鬼物大军中，怎么可能会有那样漂亮女子单独置身其中，光是想一下都觉得异常的不协调。

    刚才那一眼，莫非真的只是眼花了么？

    沈石盯着那边看了好一会，旁边的钟青竹也感觉到了他似乎有些不对，靠过来问道：“石头，你怎么了？”

    沈石默然片刻后，道：“青竹，你先回去禀告宗门长辈，我感觉这里似乎有些怪异，再查看一番吧。”

    钟青竹怔了一下，随即摇头道：“这怎么行，我们一起出来的，当然便一起回去。此地已然甚为危险，你单独一人在此，万一遇到凶险怎么办？”

    沈石欲言又止，似乎也想不出什么能够说服钟青竹的话语，沉吟片刻后，他还是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此地确实有些危险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钟青竹“嗯”了一声，转身向回飞去，沈石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凶恶丑陋的鬼物群落，随即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飞回平妖城，路上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所以速度颇快。到了平妖城后，两人也没耽搁，直接便去求见凌霄宗掌教真人怀远。

    怀远真人大约在一盏茶时间后召了他们二人进去，在听完沈石与钟青竹回报的消息后，他脸上倒是没什么太多的惊讶之色，只是点了点头道：“嗯，果然如此。这两日里不止你们，类似的迹象也有不少人传了回来，看起来外头那些鬼物似乎是有些蠢蠢欲动的样子了。”

    沈石心中一动，道：“师伯，您的意思是说，那为数众多的鬼物，背后是有人操控的？”

    怀远真人淡淡一笑，道：“天底下鬼物无数，但除了年月深久道行高深的一些高阶怪物外，其他的低阶中阶鬼物几乎都没有什么灵智，这妖界中有如此众多的鬼物如潮水一般，要说那背后没有什么玄机，至少我们这些老头子是不信的。”

    沈石与钟青竹对望一眼，心想难怪四正名门这些人在桫椤界中虽然势如破竹，但进入妖界后却沉稳无比，看来这些元丹境大真人们其实一个个都是人精，见识阅历无不丰富，自己能想到的事，只怕人家早就在计算中了。

    这一场战，看起来真的很难输啊。

    沈石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便和钟青竹一起退了出来，两人在四正名门的营地里闲聊几句，又约了五日后再一起出去探索后，这才分开。

    ※※※

    远远看着钟青竹一路走远，沈石面上的神色不变，抬头看了看天色，发现此时已经是下午将过，眼看快要到黄昏的时候。他默默无言，转身走出了营地，看起来似乎像是想在平妖城中再闲逛一番。

    日头西斜，虽然还未落山，但天空中已经多了几道淡淡云彩染着金色的滚边，而残阳之下，沈石在城中神仙会分店前走了一圈后，却并没有进去，随后面无表情地一路顺着那条粗糙的街道，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又走出了平妖城。

    城门口的人流比起白天最热闹的时候要稀疏了一些，不过还是不少人族修士来来往往，沈石转身向东方走去，在离开城门一段距离后，他重新取出倾雪剑，然后飞驰而去，向着白日里的那个地方。

    那一眼，他忘不了，他觉得自己没看错。

    虽然凌春泥出现在一大片丑陋凶恶的鬼物中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但这世上诡异的事情太多太多了，而当初她的不辞而别，让沈石心中有着无数的疑问。不管怎样，只要有可能，他还是想要亲口去对她问一问。

    为什么，要离开？

    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倾雪剑在他灵力的催持下，化作一道如闪电般的耀眼剑芒在天空疾驰而过，脚下妖界的大地再一次在他面前展现出来，随着离平妖城越来越远，沈石很快看到了那些丑陋的骷髅僵尸以及阴灵等其他各种古里古怪的鬼物，残阳之下，这些令人厌恶的怪物发现了天空里划过的剑芒，纷纷对着天空咆哮起来。

    沈石早已见惯了这些场面，心志不受半分影响，依然在向前飞驰，只是有那么偶然的一瞬间，在他心头却是忽然掠过一个念头：或许，在很早以前，脚下的这些没有灵智没有生命的鬼物，也曾经是一个个生灵人类？

    细想这些事当然并没有太多的用处，沈石也没有让自己沉浸其中，面对这些凶恶无比的鬼物，若是还有丝毫怜悯之心，那就不止是软弱，更是蠢到了极点。

    大约半个时辰后，他再一次回到了白天他无意中瞄到那个熟悉身影的地方，这个时候太阳已经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不远，黄昏已至，残阳如血。

    鬼物大军看起来比白天所见到的还要更多，更密集，其中甚至还出现了几只身躯格外庞大的骨兽或是巨型骷髅，显然都是高阶的鬼物，它们仰起巨大的头颅，燃烧着绿色火苗的眼眶向着天空望去，一股危险的气息仿佛从四面八方漫延过来。

    沈石几乎是在瞬间便感觉到了这股令人隐隐有些窒息的气息，他的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催动倾雪剑往高处又升了十多丈。脚下阔大的平原上，一眼望去，到处都是鬼物，似乎已经容不下任何生灵存在了，死亡的气息笼罩四野，犹如鬼域一般。

    可是哪里有他想要找的那个身影呢？

    沈石冒着极大的风险，在这片原野上空盘旋寻觅了一会，但是仍然一无所获，而与此同时，太阳仍然毫无停滞地向下沉去，天空渐渐黑了下来。

    无数原本呆滞迟钝的鬼物，随着那一抹夜色的降临，忽然也逐渐活跃起来。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情景，在沈石的目光下，在那片逐渐变得黑暗的土地上，突然就像是平静的大海涌起了波涛，浪潮越来越大，同时伴随着诡异而吵杂、尖厉的声音，在这片夜色里回荡着。

    黑暗的力量如潮水般澎湃起来，仿佛只有在这夜色之中，才是所有鬼物最喜爱的时候。

    沈石只觉得周围无形的压力越来越大，心头那股危险的感觉仿佛随时都要爆炸一般，这让他觉得格外痛苦，在最后看了一眼下方的黑暗后，最后的理智还是让他转身准备离开。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似乎是这片夜色完全降临前最后的一缕微光扫过，他却忽然看到在远方平原一角，某一座已经有些模糊的丘陵之上，一个身影忽然站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子，身材丰腴容貌柔媚，在这片黑暗中，就像是突然散发着神秘的光环，静静地俯视着这片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瞬间咆哮沸腾起来，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去，她却站在那片黑暗的最高处，面色清冷，仰望夜空，隔着那一段夜色，看到了沈石。

    沈石，也看到了她。

    这一眼，终于再也不会有认错的机会。

    一颗心，猛然跳动起来，但脑海里，却有片刻的空白，就像是原有的冷静突然都离他而去，沈石停下了要离开的脚步，驾驭着倾雪剑，缓缓飞了过去。

    在黑夜的咆哮中，他缓缓地落了下来，落在这个凌春泥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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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一章    好玩的人心

    第四百零一章好玩的人心

    天色暗了下来，但是不知为何，黑暗笼罩的原野中，这个无名的小山丘上却有光辉亮起，照亮了山顶那一块地方。

    那个女子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神情柔和，光芒洒落在她的身上，仿佛就是这一片黑暗之海中唯一的光明。所有的黑暗都簇拥在她的脚下，臣服于这道光辉之外。秀发明眸，一如当初，那美丽如昔，温柔如昔，只有目光略显淡漠了些。

    沈石死死地盯着这个女子，看着她熟悉的容颜，嘴唇颤动了几下，往前走了两步。与此同时，在他身后和那片山丘之下，无尽的黑暗之海中咆哮声猛然高涨，似愤怒的吼声汇聚成洪流，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天地之间，一片肃杀。

    然而沈石却恍如不闻，在他此刻的眼中，似乎只有那个站在光辉中的女子：

    “是你吗，春泥……”他轻声问道，不知为何，声音有些罕见的颤抖，或许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心里终究还是有一份柔软一直为了这个女子而存留着。

    凌春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石，不知为何，她的目光里并没有太多的情绪，既没有激动喜悦，也没有生气厌恶，她就是那样出奇地平静，然后在淡漠中，有一种居高临下俯视的感觉。

    周围的黑暗如波涛般汹涌起伏，无数的幽绿光芒开始浮现在那片黑色大海中，层层叠叠，看起来似乎都在向这边靠近。只是在那光辉之中的女子忽然轻轻摆了摆手，然后黑色的咆哮便瞬间平静了下去。

    “我不是。”片刻之后，这个外表与凌春泥一模一样的柔媚女子淡淡地说了一句。

    沈石愕然，身子也是震动了一下，然后忽然间回想起了早前在天鸿城妖族地宫中与黄明说起此事时，黄明曾经对他所说的一点猜测。他的脸色慢慢变得惨白起来，他死死地盯着这个女子，似有千言万语想要述说，但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凌春泥看着这个男子，看着他变幻的神情与慢慢露出无法抑制的悲伤，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情绪，像是蔑视，但又有几分小小的好奇，她仔细地看着沈石，然后突然笑了一下，柔媚无比，仿佛正是当年的凌春泥站在温暖的春风中对着沈石笑着说话的样子，道：

    “怎么，你很伤心么？”

    沈石闭上了双眼，狠狠咬牙，呼吸粗重而快速，过了好一会之后，他才慢慢平复了一些，然后睁眼向凌春泥看去，低声道：“她、她有没有受苦？”

    凌春泥看着他，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却反问了一句，道：“你不问问我是谁？”

    沈石漠然摇头，面上哀痛之色又是掠过，更有一丝痛悔，涩声道：“她、有没有受苦？”

    凌春泥笑了起来，然后温和地道：“有啊。”

    沈石身子大震，浑身上下瞬间一股杀气迸发而出，向前猛地踏出了一步。

    凌春泥似乎对沈石的杀意并不在意，只是平静地道：“夺取这具肉身，当然不是睡一觉那么简单了，她肯定要痛苦万分。不过我还记得，她最后的那一刻，还是不停地恳求我，让我放过你呢。”

    沈石的喉咙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声，听去如同妖兽绝望而可怕的怒吼，然而凌春泥看起来仍然没有任何防备或是小心的意思，她只是微笑着看着他，道：

    “怎么，你想杀我么？那就来啊。”

    ※※※

    沈石怒目圆睁，一声低吼向前冲去，周围的黑暗似有几分涟漪荡起，但很快又平静了下去。无数的幽绿火苗仰望着那座山头，看着那个美丽的身影。

    凌春泥看着冲过来并且双手上已经集聚了隐隐闪电的沈石，并没有丝毫闪避的意思，甚至于她连躲闪的意思都没有，就那样平静地站着。转眼间，沈石就已经冲到她的身前，虽然心中有些惊讶于对方竟然没有反应，但是怒火攻心的沈石仍是手下毫不容情，手中电芒暴涨，眼看就要打了出去。

    只是在那电光之中，凌春泥的脸色忽然微微一变，原本清澈平静的眼眸瞬间变得哀伤，那一抹目光满含着思恋与缠绵，赫然正是当初沈石见过无数次的情景。在他面前的，在这一瞬间，似乎突然又变回了当初的凌春泥。

    沈石一声痛苦的嘶吼，脚步猛地一顿，硬生生将自己的所有动作全部止住，只是这一下力道如此猛烈，他的身子剧烈震动了一下，顿时在口角处已然见了一道血迹。

    然后，他抬眼望去，便只见在这咫尺之遥外的地方，凌春泥正温柔地看着他，丰润的红唇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她脸上的神情忽然又发生了变化。

    那是一种突然回归平静之后，俯览众生的冷漠，带着高高在上的气息。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竟是在这同一个人的身上如此迅速而自然地转换着，让人完全无法捉摸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而凌春泥在恢复了原有的平静后，看着沈石，露出了一丝微笑，道：

    “你真的想杀我么？”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亲手杀死的，就是你最想念的人呢？”

    “为了杀我也许要连她一起杀死，你下得去这个手么？”

    她的表情虽然重新平静而淡然，但红唇中吐出的声音却仍然仿佛柔媚无限，一如当年的那个温柔女子，拥抱在怀里时轻轻的絮语。

    “你，下得了这个手么……”

    沈石手中的那道电芒激烈闪烁着，电光如银蛇般扭曲发出令人惊心动魄的声音，看去威力强大无比。而他的手掌此刻距离凌春泥的胸口也仅有咫尺之遥，看去只要他一狠心，就可以将这法术全部打在这个神秘的女子身上。

    然而他的手掌却开始慢慢发抖起来，这一掌竟是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电芒激烈地颤抖着，他的神情同样慢慢扭曲起来。过了一会之后，凌春泥忽然微微一笑，道，

    “好玩啊。”

    话音未落，沈石忽然便只觉得眼前一黑，却是凌春泥的一只手掌不知何时突然已经印在了他的眼前，一股冰寒之气瞬间直贯身躯，沈石一声厉啸，向后急退，但是却已经吃了，一股大力猛地涌了过来，他整个人顿时飞了出去，直摔入那片漆黑惨淡的夜色黑暗中。

    无数绿色的火苗猛地亮起，向着从天空中落下的那个血肉之躯扑了过去，而在小山丘上，凌春泥则是笑了笑，然后自言自语道：

    “这就是人心么，这感觉……好像有点好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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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二章    求教

    第四百零二章求教

    纷乱的声音似乎从四面八方不停地响起，喧嚣震天令人不得安宁，沈石好像感觉到了发生了什么，但是脑海中的思维却总是很迟钝的样子，与平日完全不同，很难想透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后来他似乎隐约清醒了几分，虽然眼前仍是一片黑暗，但感觉到了有无数的影子奔跑走动，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在周围，其中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

    再然后，他终于醒了过来。

    当他睁开双眼的那一刻，天光落下让他觉得有些刺眼，而周围震天的厮杀声更是如潮水般蜂拥而至。沈石身躯一震，翻身坐起，第一眼便发现自己被囚禁在一个白骨牢笼里，旁边有几个骷髅鬼物看守着；随后再往远处望去，便望见那一片阔大的原野上，茫茫多的凶恶鬼物，正如狂潮巨涛般疯狂向前冲去，在视野的尽头，是一座巍然屹立的巨大城池。

    平妖城。

    沈石一眼便认了出来。

    在这一刻，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上，甚至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不过片刻之后，他便遥遥望见在那城墙之上，剑光灵气冲天而起，无数法宝剑气纵横交错，那些攀爬而上的鬼物，哪怕看去再凶恶再强悍，却都像是撞上坚石的浪花，虽然气势滔天，但结果都是粉身碎骨地跌落下去。

    平妖城外广阔的原野上，此刻已经完全被数不清的鬼物所占据了，它们疯狂地向这座人族的城池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冲锋，那一座城池里无数的鲜活血肉所散发的气息，已经足以令这些嗜血的鬼物发疯发狂。

    但是人族如今强大无比的实力，在这般残酷的战争里再一次显露无疑，纵然鬼物数量无穷无尽，鬼物凶恶无比，但是那一波波的攻势到了最后，还是屡次被城墙上的人族修士所打退，并且看起来，人族甚至都还没有到使出全力的地步。

    高墙之上虽然隐隐有强大无比的气息透露出来，但是平妖城里四正名门中那些为数众多的元丹境大真人们却并没有出手的意思，光靠神意凝元两境的修士，人族便已经打退了鬼物狂潮的数次攻势。

    这一战打得如此惨烈，平妖城下堆积了无数尸骸，但是人族那边似乎仍然还是保持着诡异的冷静，平缓地化解开这些鬼物的攻击，然后冷冷地等待着鬼族后续的动作。

    终于，在半个时辰后，这一波鬼物的攻势缓了下来，无数的鬼物对着那座仿佛坚不可摧的巨城咆哮怒吼，然后丢下了一地的尸骸如潮水般退了回去。

    沈石轻轻地松了一口气，然后便听到一个声音从他所在的这个白骨牢笼边传了过来，道：

    “真麻烦啊。”

    沈石回头看去，便看到凌春泥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神态慵懒，倚靠在粗大的白骨笼柱边，她柔媚美丽的脸庞与周围凄厉狰狞的白骨形成了异常鲜明的对比，让人觉得格外的不协调。

    沈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后，道：“我昏了多久，你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攻打平妖城的？”

    凌春泥回头向笼子里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道：“原来这座城，你们人族取名叫平妖城啊。看起来，你们对妖族倒是深恶痛绝的。”

    沈石淡淡道：“血海深仇纠缠万年，解不开的。”

    凌春泥居然点了点头，看起来颇有几分同意的意思，道：“可不是么，这世上啊再好的事都容易忘记，只有恨意才能永生不忘。”

    沈石哼了一声，虽然没有说话，但看起来明显不是很同意。

    凌春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道：“奇怪了，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不是很害怕的样子？”

    沈石道：“我应该害怕么？”

    凌春泥微笑道：“你现在被百万鬼物所包围，又落在我的手里，我想要你怎么死，你就得怎么死？不是么？”

    沈石默然片刻，道：“但我还活着，你为什么不杀我？”

    凌春泥清澈明亮的眼神里在这时微微停顿了瞬间，随后却转开了头，望向远方那座雄伟屹立的平妖城，忽然叹了口气，道：“我是想不到，如今你们这些蝼蚁人族，居然强到了这种地步了。”

    沈石心中一动，向凌春泥靠近了些，道：“这些天你攻打了几次，结果如何？”

    这话问得有些唐突，但凌春泥却似乎并不在意的样子，反而很平静很顺畅地道：“前天开始的，打了五次，没一次成功，最多也就杀一些你们人族修士罢了。”

    ※※※

    这样的战事注定惨烈，特别是在这无数毫无畏惧的鬼物大军疯狂攻势下，人族这一边的实力虽然强大无比，但在元丹境真人没有出手的情况下，低阶的修士伤亡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这一点沈石当然能够想得到，只是在那平妖城里，他也有几个朋友和牵挂的人，一时间心中也有几分担忧。不过很快的，他还是将这股心情压了下去，因为如今在万鬼丛中的自己，其实才是最危险的那个。

    生死都在凌春泥一言之间。

    可是她为什么不杀我呢？

    这个念头始终在沈石的脑海里徘徊不去，所以他便直接向凌春泥问了出来。看着那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庞，却要当做另一个陌生人来说话，这让沈石心中百感交集，更有几分愧疚痛苦。

    不过凌春泥看起来倒是没有太多复杂的心思，只是淡淡地道：“我说过了啊，当初答应人饶你一命的，不过我也不想就这样随随便便放你走了，反正这百万鬼物大军里，一眼看去尽是蠢货，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就留你下来陪我说说话吧。”

    沈石在心里冷哼了一声，对凌春泥的话压根一个字都不信，口中随便敷衍了一句，眼角目光却是已经开始打量这白骨囚笼的细节，暗暗盘算着是否有逃出去的可能。

    同时，为了分散周围鬼物或者说是凌春泥的注意，他口中又随口问了一句，道：

    “对了，妖界这里原有的那些妖族呢，为什么如今我们都找不到他们了？”

    凌春泥笑了笑，道：“你想找他们？”

    “是啊。”沈石道。

    “嗯，他们人数也不少啊，一部分人死了，一部分人躲着，哦对了，还有一部分似乎逃走了，就是去了飞虹界啊。”她笑着说道，“你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它们，有没有遇见熟人啊？”

    这一次，沈石沉默了很久时间，随后道：“有的。”

    凌春泥看了他一眼，忽然眼前亮了一下，随后看着沈石，微笑着道：“对了，现在人族这么强，很麻烦啊。石头……”

    沈石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霍地转过身来，看着凌春泥，眼中露出几分不可思议的惊诧目光来，这“石头”二字在她口中叫了出来，竟是和当初他和凌春泥还在一起时叫的一模一样，有那么一刻，沈石甚至以为眼前的这个女子真的就还是当初的那个凌春泥。

    “石头啊。”凌春泥又温柔地叫了他一声，然后微笑着道：“我记得你很聪明的啊，现在怎么才能打败人族，你教教我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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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三章    鏖战

    第四百零三章鏖战

    沈石看着凌春泥，凌春泥也在看着他，嘴角挂着微笑，有那么一会，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远处的厮杀声已经逐渐低落，攻城的无数鬼物正如潮水般退了下来。沈石的目光扫过那个方向，忽然开口道：“平妖城还未建成之前，你为何不催使鬼物攻击人族？”

    凌春泥的嘴角轻轻抿了一下，勾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好像是轻轻叹了口气，道：“因为我没想到啊。”

    沈石问道：“想到什么？”

    凌春泥指了一下远处的平妖城，道：“没想到你们人族如今已然这般强盛了，结果到了妖界居然还能这样……放低身段，修城据守，这可是和我们当年不一样。”

    沈石目光一闪，道：“哦，你们当年是怎样的？”

    凌春泥耸了耸肩，道：“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喽。”

    沈石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凌春泥也没逼他，眺望着远处那座巨城，怔怔出神了一会，随后轻声道：“怎么当年的小小蝼蚁，今时今日居然变得这么麻烦了。”

    沈石看着她那副凝神思索的神情，这样的画面又再度和他记忆中的那个温柔女子重合起来，让他下意识地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后，他低声道：“怎么麻烦了，你既然这般厉害，直接过去打杀了岂不简单？”

    凌春泥哼了一声，道：“一对一的我当然不怕你们人族任何一个人，但是在那平妖城中，我能感觉到有能威胁到我的气息，而且散发出这种气息的人居然还不止一个，甚至不是几个，而是几十个人……”

    沈石一下子想到了四正名门中的那几十位元丹真人，心中一动，但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平静地道：“说不定是你想多了罢。”

    凌春泥淡淡一摆手，道：“事实如此，你也不必激我。我复生日短，若是真被这几十个厉害家伙围攻，只怕还真有不小麻烦。这老天爷也真是的，这等低贱之族，怎么会有如此强盛的气运，实在是让人想不通。”

    说到这里，她的话音顿了一下，随后脸上露出一丝奇怪而复杂的神情，向沈石看了一眼，随后道：“其实吧，你们人族实力强便强了，那也没什么，当年的天妖一族也是强盛一时，没什么奇怪的。偏偏怪的就是人族，你说实力这般强大了，遇事却还能这般谨小慎微，哪里有半点强族的气概尊严？”

    沈石看了她半晌，忽然笑道：“我知道了，其实你想说的是我们脸皮为何如此之厚吧？”

    凌春泥转过头来，望着沈石，片刻后点了点头，然后露出一丝认真的神色，道：“是的，一个实力强盛的大族，行事竟然还能如此厚颜无耻，搞得我突然觉得，好像真的有可能打不过你们了。”

    ※※※

    虽然凌春泥带着几分温柔地向他询问制胜之道，但沈石当然不可能真的去帮眼前这个诡异莫测的女子去出谋划策来对付自己的本族，不过凌春泥对此似乎也并没有太过在意。沈石不回答她也不追问，只是仍然将他囚禁在白骨牢笼中，然后依旧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驱使着围绕在平妖城周围几乎是无穷无尽的鬼物向平妖城发动了惊涛骇浪般的攻势。

    从白天到黑夜，从傍晚到黎明，不知疲倦不畏生死令人毛骨悚然的鬼物们，一波接一波地向人族修建的巨城发起着攻击。如果撇开战场的血腥，这样的场面其实极其壮观，直令风云变色，天地屏息。

    这样气势宏大同时又激烈无比的战事又再度持续了三天，平妖城仍然没有在鬼物的攻势中陷落，依旧屹立在这妖界大地上。

    这三天里，凌春泥同样没有对沈石采取任何的举动，大部分的时间里沈石都被关在白骨牢笼中然后观望着远方激烈的战争，所以他对战局的发展了若指掌：在这场惨烈同时残酷无比的战争里，双方的损失都十分惨重。

    人族那边据守坚城，以逸待劳，面对无数鬼物的攻击守得是严密无比，同时当然也有不少人族修士殒命在这一战中。平妖城头粗糙的岩石表面上，这些日子下来已经隐约可以望见渗入石料的斑斑血迹了。

    而鬼物这一边的损失则是数倍于人族，高耸的平遥城墙下如今已是白骨堆积如山，遍地尸骸了。沈石一直很疑惑，如此众多乃至于接近无穷无尽的鬼物，究竟是从哪里找来的，不过看起来，凌春泥似乎对鬼物的损失毫不在乎，哪怕是其中一些十分强大的高阶鬼物被人族杀死了，她也是脸色平静地观望着战局，毫无出手的意思。

    沈石对此同样十分不解，他只觉得如今这个“凌春泥”身上到处都散发着诡异莫测的气息，她的所作所为让他完全看不懂，不过在这些疑惑的背后，他也同时感觉到，凌春泥似乎对自己还是有些与众不同的。

    这样激烈的人鬼大战中，当然不可避免地会有一些倒霉的人族因为种种原因落在鬼物大军的手里，沈石就曾亲眼见过几个。但是与对他的宽容不同，那些个倒霉蛋几乎无一例外都惨死在这里了。

    这当然是一件极其幸运但又十分诡异的事情，沈石自问并没有任何特别出众或是值得别人单独留他活命的地方，那么想来想去后唯一的解释，便还是和凌春泥有关了。

    一定是她不知为何，特意要饶自己一命，莫非真的像她之前说过的那样，当凌春泥昔日还保留着清醒灵智的时候，不知是出于什么缘故，那个占据她身躯的怪物答应了她的条件，所以没有杀他？

    可是但心中行到这个念头的时候，沈石却并没有什么高兴之意，反而像是心被狠狠抽紧了一下，只觉得异常的难过与愧疚。

    她……是在临死前还想着我么？

    她又受了什么样的苦楚？

    在她出事的时候，我却不在她的身旁，只剩她独自一人……

    这些念头如毒蛇般，慢慢浮现在他心中，开始啃食他的心。

    三日之后，这一场大战忽然停了下来，凶焰滔天的鬼物大军开始缓缓后退，而在鬼物大军深处的那座无名小丘上，凌春泥仍然还是和平日一样坐在沈石的白骨囚笼边上，倚靠着那骨柱，淡淡地沈石道：

    “打不赢了啊，算了，我们走吧。”

    沈石抬起头看着她，道：“走？去哪儿？”

    凌春泥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你不是想找妖族么，我带你去见他们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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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四章    重回故地

    第四百零四章重回故地

    说来也是奇怪，平日正常人几乎根本不可能有活着在无数鬼物中间行走或是呆着的经历，沈石却已经经历过了多次，以致于这本该是一场令人毛骨悚然、惊心动魄的场景，他却似乎有些麻木的感觉。

    回想往事，就连沈石自己都有几分唏嘘感叹，心想是不是自己确实有点太过倒霉了，老是和鬼物纠缠不清。

    这个念头在凌春泥打开了白骨囚笼，带着他离开这座无名小丘，向着鬼物大军背后走去并穿行在茫茫如海的鬼物群落里时，越发的强烈起来。不过周围无数鬼物虽然凶恶可怕，看着他的眼神同样令人毛骨悚然，但或许是被什么所震慑，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一只鬼物向沈石发起攻击。

    在这样恐怖如地狱般的鬼物汪洋里，逃跑当然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至少眼下没有丝毫可能。而且除了那些千奇百怪丑陋凶恶的鬼物外，在他眼前似乎与常人一般无二、看去就像是一个弱女子般的凌春泥，显然在这些鬼物中的地位极高，所过之处所有的鬼物都恭恭敬敬或者说是敬畏地让开了道路。

    直到现在，沈石仍然还不知道这个夺取了凌春泥肉身的怪物究竟是什么，不过在他心里似乎总有种隐隐似曾相识的错觉。与此同时，在他跟着凌春泥默不作声地走下这座无名小丘的时候，当快要走到山脚时，他忽然看到走在前头的凌春泥突然踉跄了一下，用手猛地捂住丰腴的胸口，面上掠过了一丝痛苦之色。

    那神情楚楚可怜，神态容貌活脱脱就是当初的凌春泥在他眼前心痛的模样，沈石几乎是一声春泥便叫了出来，自己也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伸出双手想要去搀扶她。

    只是手在半空中才伸到一半，那一抹痛苦之色便已经从凌春泥的脸上消散，不过她也不再留着笑容，神色转淡，回过头来冷冷地看了沈石一眼。沈石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片刻后，缓缓收了回来。

    凌春泥盯着他看了一会，随后嘴角微微翘起，脸色神情重新变得柔和，微笑也回到了她的脸上，笑着道：“我们走罢。”

    沈石点点头，凌春泥便转身继续向前走去，沈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深沉，似有思索之色。

    ※※※

    沈石一直没有搞清楚眼下的凌春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她到底是死是活，又或是没有神智的行尸走肉，不幸被一个恐怖的恶鬼占据了身躯。而在弄明白这其中究竟之前，沈石甚至连如何为她报仇都不知道，且不说他是否能够杀掉这么一个诡异而强大的怪物，就算被他找到了机会，有了这么一个杀死它的破绽，但是在杀死这个怪物的同时，是不是也等于就杀死了凌春泥？

    万一……万一凌春泥还有一点神智残留，万一她还是活着呢？那是不是就等于自己反而是亲手杀了她？

    摄魂夺舍这件事，在鸿蒙修真界中并不是一个新鲜的新词，事实上有关于夺舍的传说故事十分古老而且为数众多。因为一个显而易见的原因，夺舍是许多人在陷入绝境后重获新生的一条捷径。

    然而夺舍自古以来便是艰难无比，其中种种曲折艰险处，常人根本无法想象，而且怪异的是，这种涉及到人族魂魄的事格外的诡异，几乎跟夺舍双方本体的道行实力没有太多的关系。据说万年以来，曾经有过许多元丹境真人这等神通广大的大修士在垂死之际曾经动过夺舍的念头，但是结果几乎都是失败，甚至于当他们面对往常被修士看做蝼蚁一般的凡人时，同样也几乎没有成功过的日子。

    当然了，人族传说中类似夺舍成功然后重获新生的传说，也是不少，但很多故事几乎没有可信度，只能当做茶余饭后的聊天而已。

    牵涉到魂魄的夺舍如此艰难，难道那个对凌春泥下手的怪物就没出什么意外？至少从刚才在山脚下那一个短短的瞬间来看，让沈石心底暗自联想到了许多。

    不过在他心中，其实最大也是最令人疑惑不解的，仍然还是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个怪物会找上了凌春泥？

    ※※※

    “凌春泥”说到做到，当天就带着沈石从平妖城附近离开了，因为在他们身后有无数鬼物掩护遮蔽着，所以沈石也并不期望平妖城里的同门和朋友们能够发现并跑来救自己。

    他跟着凌春泥，很快发现如此众多的鬼物似乎并没有专门守在这个女子身边的护卫，她似乎总是独来独往，虽然她在这茫茫多的鬼物大军中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但不知怎么，沈石却觉得她似乎偶尔会露出几分对周围鬼物的厌恶之色。

    这当然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沈石跟着凌春泥走了两天，平妖城早已不见，或许是因为附近的大群鬼物都已经聚集到平妖城附近围攻那座巨城，所以这一路上虽然还能看到不少鬼物，但从密度上来说还是大幅度地下降了，有的时候偌大的一片田野里，居然只有三三两两个孤零零的鬼物在游荡着。

    凌春泥一直都对周围的鬼物视若无睹，但沈石却是一直暗中记忆着，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凌春泥居然并没有再对他加以限制和禁锢的意思，每日里只是带着他不停地走着。沈石辨别过几次方向，发现凌春泥行走的方向是妖界的西南方。

    就这样走了几日，在这中间沈石小心地尝试着与凌春泥说话，但大部分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效果，凌春泥好像基本都是无动于衷，不过也没有阻止沈石的话头就是了。只是在某次闲聊往事的时候，沈石却暗地里发现，其实凌春泥居然听得十分认真，那些过往的平凡的小事，她似乎听得津津有味，而每到这个时候，她也总是特别的温和。

    沈石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在他心里总是存着一丝幻想，或许夺舍这种事实在太过神秘莫测，或许凌春泥她……还有一线生机？

    某一天上，在他们的视线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雄伟的山脉，凌春泥指着那边道：“我们要去那边。”

    沈石点点头，刚想说话，忽然目光一凝，却是脸上露出几分愕然之色。

    那一段山脉看去，竟有几分眼熟，好像就是他曾经来过的黑狱山山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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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五章    龙脉

    第四百零五章龙脉

    黑狱山是妖界西南方向的一座大山脉，当年沈石无意中被那座小型的金胎石传送法阵传到妖界的时候，就落在黑狱山中。随后的三年里，因为妖界里特殊的情况以及十分惨烈严酷的部族内斗，沈石一直都停留在天青蛇妖部族里，直到最后离开的那一天，也没有走出过黑狱山脉。

    时隔数年，再一次望见那片熟悉的山峦，沈石心中也是不禁有几分感慨，特别是想到当年在这座山中所遇见的那些人，如今也早已如烟云消散，便又有了些唏嘘之意。这一段时光过后，似乎所有人都变了。

    妖界如此广袤庞大，鬼物虽然数量众多，但显然也不可能真的就填满了妖界的每一方土地。在过来的路上，沈石便发现途中的鬼物数目稀疏了很多，不过在进入黑狱山脉后，那些令人厌恶的鬼物便又再次多了起来。

    显然，这里是鬼族重点盯着的地区之一，而且越往山脉深处走，沈石便发现鬼物的数量越来越多，到了后来甚至已经不少于在平妖城那边的数目了。

    “我们到这里做什么？”沈石对凌春泥问道，“你前头对我说过，是要过来看妖族的，莫非这山里藏着妖族？而且为什么一定要过来这边，难道说在黑狱山外的妖族都已经……”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凌春泥却是摇了摇头，淡淡地道：“妖界这么大，妖族虽然不像你们人族那样生养后代那么快，人口那么多，但这么多年下来，也不是个小数目了。再说了，地广人稀的，总有些漏网之鱼随便找个犄角旮旯躲起来，我也没办法真的一一找出来。”

    沈石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一丝凝重之色，沉默片刻后，道：“山外的，都是漏网之鱼了？”

    凌春泥道：“大部分最重要的，都被赶到这山里了罢。有点实力有些热血的，也有冲出去过，然后就去了飞虹界了，后面什么结果，你比我更清楚了吧？”

    沈石默然片刻，然后抬眼看着她，道：“你是故意的？”

    “是啊。”凌春泥笑了一下道。

    ※※※

    凌春泥和她麾下那些凶恶无比的鬼族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沈石并不清楚，而凌春泥也没有仔细解释的意思。沈石对此有些疑惑，但并没有再追问，其实在他心里多多少少也有些猜测，无非就是引诱人族精锐离开经营万年的本土鸿蒙主界，来到陌生的妖界，自然便更好对付的多。

    事实是否如此，只有如今这个占据了凌春泥肉身的怪物才知道，而实际上，沈石此刻对凌春泥已经有了诸多疑惑，似乎每一个都让他看着这个女子像是又多披上了一层迷雾一般。

    她究竟是谁，或者是什么怪物？

    她做出了这么大的场面，杀害了无数生灵，不惜同时与人妖两大族开战、摆出一副与天下为敌的姿态，那么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换句话说，凌春泥她究竟想要什么？

    还有，为什么凌春泥不杀他？那样一个杀戮无数的怪物，沈石完全想不到自己有任何理由可以幸免，然而事实却是凌春泥非但没杀他，还带着他如同游走般同行，若不是时不时周围都有凶恶狰狞的鬼物出没，沈石甚至都会以为自己回到了从前，和那个叫做凌春泥的温柔女子一起踏青游玩。

    怪物不可能会对他另眼相看，那么……是不是凌春泥的本意竟然还存在着？

    这种种疑惑一直缠绕着沈石，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以致于他连逃跑的心思都渐渐淡了下来，反正凌春泥看起来居然真的没有杀他的意思，就这样一直跟着走到了黑狱山。

    黑狱山脉里有一处极重要的隘口，修建有一座城池，在沈石的记忆里，这是黑凤一族的凤鸣城。当年在妖界的那三年，凤鸣城是他经历的最后阶段也是最惊心动魄的危险绝境。只不过如今物是人非，这座城池里一片狼藉，处处都是鬼物，却是连一个妖族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走进这座鬼怪横行的城池，沈石感觉自己就像是再次踏入了人世间最可怕的黄泉地府一般，无数的残垣断壁乃至于随处可见的尸骨都可以让人想象出当初鬼物冲进这座城池时的恐怖场景，更不用说还有无数龇牙咧嘴凶恶咆哮的鬼物就在身边不远处。

    或许正常人置身在这样的环境里，早就已经发疯了吧。只是沈石心中念头想到这里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有几分麻木的样子。

    他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连身子也随之颤动了一下，这样麻木的感觉，让他突然觉得自己竟然有些不像是人了。

    凌春泥一路带着他穿行过城池，走到高耸的城墙上，周围的鬼物似乎都对这个看去柔弱的女子格外敬畏，远远避开，让出了老大一片空地。站在城墙之上，沈石又望见黑狱山熟悉的轮廓，同时听到耳边传来凌春泥的声音，道：

    “在那山里，大概还藏着上万人吧，其中零零碎碎的不说，有一大群妖族倒是有些与众不同，像是拼命护卫着什么，躲藏在山里一处规模不小的祭坛里，有点麻烦啊。”

    沈石有些讶异地看了凌春泥一眼，道：“妖族中还有可以与你抗衡的力量？”

    凌春泥摇摇头，道：“那祭坛有古怪，那群人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居然激发了一种怪异的阵法，威力极强，我攻不进去。”不过随后她笑了笑，道，“但是也没什么，不过是多等几天的时间罢了。走吧，你不是说想要看看妖族么，我带你去看看。”

    沈石目光闪动，在这一刻却是突然想起了当初在妖族地宫中与黄明所说的那些话。黄明曾经让他立下誓言，在可能的情况下捣毁妖界中最后的一处妖族龙脉，从而达到彻底毁灭妖族的目的。

    他沉默地随着凌春泥走向城墙时，忽然开口问了她一句，道：“那祭坛是什么样子的？”

    凌春泥看了他一眼，道：“藏于黑狱山深处，依山而建，有七根巨柱环立周围，上刻浮雕，很是宏伟。”

    沈石目光一闪，深吸了一口气后，面上也变得凝重起来，肃然道：“那祭坛之上，是否空无一物，唯独有一个巨大骷髅头？”

    凌春泥的脚步微微一顿，转过身来看着他，过了片刻后，缓缓点头，道：

    “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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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    破阵

    第四百零六章破阵

    龙脉在鸿蒙修真界里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字眼，事实上这个词存在已有很多年了，只是长久岁月里，这两个字一直都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所谓龙脉，其实和真正的龙族并没有太大的关系，龙脉大多指的是一些洞天福地灵山秀水之类的地理位置，传说中能够影响到从个人到种族乃至国家王朝的兴衰强弱，简单来说就是能够影响气运的东西。至于为什么会用了龙这个字，如今却已是无可考据了，反正从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里就这么叫了，在沈石看过的一些古籍书卷中，其实也有人对此发出过疑问和猜测，其中便有人猜想或许是上古龙族极其强大，有若神明，所以才以此命名罢。

    当然如今这一切都是题外话了，而充满了神秘色彩的龙脉多年来在人族修真界中，其实也有许多争议，有不少人族大学问者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种东西不过是从昔年天妖王庭时代传下来的糟粕而已，都是无稽之谈；不过也有人对此深信不疑，总之就是一笔糊涂账，毕竟气数之说颇为虚渺，至少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看到结果，而到了最后到底是不是由于龙脉的原因而导致的结果，却又是众说纷纭了。

    沈石本人对龙脉这种东西的看法向来是无可无不可，不是很关心的，但当初黄明在妖族地宫中对他郑重其事地托付了这件事，让沈石也不由得重视起来。在黄明时候对他的交待中，妖族位于妖界里的最后那条龙脉，是支撑并影响妖族整个种族气运的最后支柱，只要毁了那条龙脉，就能够彻底毁灭妖族。

    老实说，对这个说话沈石也是抱着怀疑的态度，但当时的情况也只能先答应下来再说。从黄明的口中，他大概知道了那条妖界龙脉的位置和外表特征，居然就是在黑狱山脉中的一处神秘七柱祭坛，而最明显的特征也正是在祭台之上有一个巨大的骷髅头。

    沈石清楚地记得，黄明对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了一股复杂而难以言明的神情，过了一会后，这个身上曾经流过妖族血脉的男子才对他说出了那个巨大的秘密：

    在历代妖皇口口相传的秘密传承里，据说那个巨大的骷髅头，正是妖族始祖，也就是第一代天妖皇的遗骸。那一处秘密的祭坛，正是远古妖族供奉天妖皇的地方，同时也借助古老天妖皇的灵躯遗骸，镇守妖族龙脉，保持妖族气数万年不散。只是按照黄明的说法，那祭坛本该是掩藏严密的所在，外人根本不得而知。

    而事实上似乎本来也确实如此，至少在沈石的记忆中，他在妖界的那三年里，虽然一直都在黑狱山中生活着，同时跟随着天青蛇妖部族的军队东征西讨，但是从来也没听说过黑狱山脉深处居然有这么一个地方，而其他的妖族包括玉霖和老白猴等似乎也对此一无所知。

    而现在的情况，看起来却像是妖族残余之人居然找到了这一处秘密祭坛，同时不知如何居然发动了龙脉祭坛里的禁制，并以此来对抗强大的鬼物大军。沈石并不怀疑黄明对自己说谎，因为无论怎么想那也是没必要的，应该还是这几年里妖界中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而在这个时候，凌春泥似乎也已经注意到了沈石脸上有些异样之色，道：“怎么，你知道那个地方？”

    沈石沉吟片刻后，道：“以前听说过，好像是妖族供奉祖先的一处地方，不敢肯定，但听起来有点像。”

    凌春泥笑了笑，道：“走吧，我和你走过去看看，你这么聪明，说不定还能帮我一下呢。”

    沈石默然，凌春泥则是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你会帮我的吧？”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道：“首先，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本事帮上你；其次么，我想不到有什么地方我一定要帮你的？”

    凌春泥一笑而过，往前走去，似乎对沈石的这些话并不在意。沈石跟在她的身后，脑海中却是紧张地在翻滚转动着念头。对于那一处妖族龙脉祭坛，黄明当初已经对他说的很清楚了，包括如何彻底摧毁的法子。

    只是到底要不要这样做呢？听凌春泥刚才的口气，似乎妖族中很重要的一批人如今正躲在祭坛中，如果自己真的破开祭坛禁制的话，只怕那些妖族便要立刻惨死了吧。

    沈石想到这里，忽然心中一动，却是对黄明之前所说的那些龙脉决定气数之事有了几分怀疑，要知道如今那龙脉祭坛可还没被打破呢，但看看如今的妖界妖族，都变成什么样了？人族鬼族横行，妖族如风中残烛，沈石甚至怀疑就算没人打破那龙脉，这妖界中的妖族都不太可能延续下去并再度兴盛了。

    这气数一说，似乎和龙脉看起来并没有多大关系啊？

    ※※※

    数日之后，在一大群狰狞凶恶的鬼物簇拥下，凌春泥和沈石来到了黑狱山深处的某个山谷中，占地阔大的山谷下有一片看去平坦的草地，其中便有一处边长近百丈的硕大祭坛，然后最显眼的便是供奉在祭台上的那个巨大白色骷髅头，远远的站在山谷边缘都能看见。

    沈石远远地看到了，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他这里看过去，那个骷髅头的大小远远超过如今人族或是妖族的骨骼，甚至光是一个头骨看起来就比两个成人都要高大，如果再联想到这具骸骨主人生前的模样，只怕至少也是一位身材巨大的巨人模样。

    一个像巨人一般的妖族始祖吗？

    沈石皱了皱眉，仔细回想了一会，但还是没有想起任何与之有关的书卷记载。有关于妖族始终天妖皇的传说，无论人族还是妖族如今都已经流于传说故事，真正记载的文字却已经找不到了。

    所以当沈石从山谷外走近那处祭坛，并随即看到了祭坛深处许多妖族人的身影时，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如果眼前这巨大的骷髅当真是天妖皇的话，或许妖族本身，其实还有十分强大的潜力并没有发挥出来吧。

    七根巨柱屹立在祭坛周围，然后在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催动下，一股无形的阵法力量笼罩在这座祭坛周围，让无数的鬼物不能越雷池一步。

    沈石凝视那边看了好久，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过了一会后，他忽然转身向凌春泥问道：

    “我可以试着去看看能不能破了这个阵法？”

    凌春泥嫣然一笑，眼中浮现出一丝满意欣慰之色，点头道：“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的，好啦，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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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七章    古妖语

    第四百零七章古妖语

    黑狱山脉深处的那座山谷里，沈石缓步走上前去，隔了一段距离，他便能看清有一群妖族聚拢在祭坛周围，同时在祭坛上耸立着七根巨大石柱，此刻都是熠熠生辉，散发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气息。同时，空气中看着无形无色，却偶然会在某两根石柱的中间闪现出银白色灼亮的电芒，虽然多只是一闪而过，但其中透出的刚阳之力还是让人感觉到一股窒息。

    无数的鬼物如潮水般拥挤在这座山谷前部不到三分之一的地方，却不敢越雷池一步，一条无形却鲜明的界限清晰地划在所有鬼物的身前，仿佛昭示着上古的威严。

    山谷内的妖族人数量很多，看去至少有几千人，而且各种族中皆有，看去并不是某个单一种群的部族。对于目前的妖界情况来说，在失去大一统的天妖王庭后又陷入严酷内斗的妖族，这种情况已经很少见了。哪怕是当年沈石呆过的天青蛇妖部族，虽然也有收容其他异族人，但部族的主体仍然也都是以青蛇一族为主的，而眼下的这一大群妖族看起来却纷繁杂乱，似乎并没有一个主心骨似的大族在其中。

    山谷前的鬼物凶恶咆哮着，对着这里面的鲜活血肉不停地流着口水，虽然被这个祭坛的神秘力量挡在外围，但那股压迫凶威仍然无比强大，很难让人不去联想，万一这个祭坛突然失去力量的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惨事。也正是因此，暂时安全的那些妖族脸上神色都并不好看，而且没有人靠近山谷前部。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那片可怕的鬼物大军里忽然如水波般分开，众多鬼物纷纷向两边退去并让出了一条道路，这个异常的举动顿时引起了祭坛上那些妖族的注意，而随后从鬼物大军里走出了一个与周围那些凶恶丑陋的鬼物截然不同的人，更是让所有妖族为之一惊。

    这个人当然就是沈石。

    走在如此众多的鬼物中间，眼中所见皆是丑陋，鼻子所闻皆是腥臭，哪怕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有这种经历，但仍然觉得十分厌恶。

    不过再讨厌，实力不如人，也只能忍着。

    他只能让自己尽量不去看周围这些面目可憎的鬼东西，相比之下，似乎祭坛上的那些妖族仿佛都变得顺眼了不少，虽然论起历史来，这些妖族和人族之间也谈不上任何的好感就是了。

    走到近处，便将山谷内部的情景看得更真切了几分，包括那个巨大的骷髅头和七根巨大石柱，以及躲藏在祭坛上的那些妖族模样。沈石很快也发现了这群妖族有些奇怪的组合方式，心中暗想难道这里都是许多部族覆灭之后侥幸逃生的漏网之鱼聚集在一起的结果吗？不过很快他便收拾了心情，不再去多想，这些妖族情况如何，并不在意他此刻关心的事情里，更何况他此刻要干的，恰恰就是要毁掉这里的禁制。

    如果当初黄明对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话，那么眼前这一处祭坛便就是他所说的那处供奉着天妖皇遗骸的妖族龙脉，虽然在当日黄明所说的话语中，他的原话是说这处祭坛本该位于山脉深处地下，万年不见天日才对。而沈石当年曾在这黑狱山脉中生活过三年，也确实从未听说过有任何关于此地居然有如此规模祭坛的消息，否则的话，天青蛇妖一族绝对不可能不知道这里的讯息，想来应该就是他离开后的这几年，妖界中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才让这里发生了异变，结果祭坛竟然暴露出来了。

    不过这些事虽然看起来诡异重重，但沈石此刻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因为此刻他身陷那怪物之手，在无数鬼物大军中他根本无法逃脱，但眼前却是他一个唯一的机会了，如果黄明没有骗他的话……

    他淡淡地看了一眼远处那些面露紧张戒备之色的妖族，随后继续向前走去，看他所走的方向，正是这一处祭坛周围七根巨大石柱中的一根。

    石柱上朴实无华，只有在上半部雕刻着一些古拙的线条图案，看去有些类似古老的图腾，但具体是什么却是分辨不出来了。沈石凝视着那根石柱上的团看了一会，皱着眉头似乎在回忆或是分辨着什么，但过了一会后，他却摇摇头，然后转身绕了个圈子，继续想下一根石柱走去。

    七根石柱耸立在祭坛周围，离那条无形的界线很近，事实上从那股神秘却强大的力量弥漫在石柱周边来看，很可能那神秘的禁制就是从这七根石柱上激发的。

    但是此刻谁也不知道沈石究竟在干什么，只是他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怀有好意想要拯救苍生的样子，所以祭坛上的妖族很快紧张起来，并且已经有人大声呵斥怒骂着这里。

    沈石在行走的过程中，听到了这些谩骂，有些敏感地发现，那些妖族在辱骂声里，并没有呵斥他的人族身份，反而有不少人仍然将他当作了鬼巫族人，听起来很奇怪的，似乎这些妖族人还并不知道，万年之前那个血海深仇的人族已经来到了妖界中。

    是早早就被困在这里了吗？

    沈石面无表情地看了那边一眼，并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随后又走到另一根石柱下方，开始抬头观察上面的图纹。过了一会之后，他又放弃了这根石柱，继续向下一根石柱走去。

    同样的情况又连续重复了三次，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山谷中忽然安静了下来，不管是祭坛上的那些妖族还是沈石身后的鬼物，都闭口不言。一股奇异的气息似乎降临在这座山谷里，让人下意识地闭口不言，哪怕此刻在山谷中的焦点，是个看去仍按十分弱小的人族。

    直到沈石突然停下了脚步，不再移动。

    他的双眼紧紧盯着第六根石柱，看着上面古老的图腾痕迹，古拙的壁画勾勒出了一副古老的图画，在那上面隐约可以看出模糊的画面，那是天地之间一个巨人睥睨万物，无数生灵跪拜在他脚下的情景。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面对着那根石柱，举起了他的双手，与此同时，在他的口中，一阵奇异的语音响了起来，音节复杂，晦涩难明，但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祭坛之上妖族的内部，突然一阵骚动，紧接着一个声音猛然响起，带着难以掩饰地惊骇，喊道：

    “古、古妖语！”

    (我竟然在火车上自己学会了用自己手机热点上网！太厉害了，看来我的智商并不是特别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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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八章    龙脉密室

    第四百零八章龙脉密室

    这所谓的古妖语当然是当初黄明在妖族地宫中教给沈石的，按照他的说法，这是一段妖皇一族世代相传的密咒，而古妖语这种古老的语言也只在妖皇家族中流传，外人哪怕是普通的妖族都不能理解。

    而这个古妖语密咒，正是打开这座古老祭坛的方法。只是当沈石听到在前方祭坛上突然传来这么一声惊呼后，也是忍不住惊愕了一下，因为当日的黄明同时还跟他说过，这段密咒向来只有妖皇一族的人才懂，沈石或许是数万年来第一个学会这段密咒的外人。

    但是此刻竟然有人认出了这段密咒，那岂不是说，此刻在这个祭坛上，竟然是有妖皇血脉的人存在？这一刻沈石心中如惊涛骇浪卷起波涛，随即很快想到，各种史书上都记载着的一件事，当年人妖大战的最后关头，天妖银狐抱着尚在襁褓之中的末代妖皇从密道仓皇逃往妖界，然而人族大军紧追不舍，生死关头绝境之中，银狐被迫以身血祭自毁神器阴冥塔，毁掉整个飞虹界，这才将人族大军阻断。

    在那之后，人妖两族便再不相见，除了妖界之外，盛极一时的天妖王庭在鸿蒙诸界彻底覆灭，妖皇血脉也就此湮没。现在想起来，当年的那个孩子或许就是妖皇血脉的唯一传人了，当然，除了黄明以外。

    只是那么小的孩子，当然不可能会学得什么古妖语密咒以及妖界龙脉等传承，这么说来，当年那批仓惶逃走的妖族菁英中其实还有一些妖皇世家的人？

    或许也正是因此，这处本该是深藏地底绝密不见天日的龙脉祭坛才会突然升出地面，并为这些妖族人提供了最后的庇护。

    在心中掠过这些念头，沈石忍不住向那边祭坛上看了一眼，但手上的动作却并没有停下。古老的咒语开始回响在这沉寂的山谷中，并且似乎引来了阵阵微风，如化身飞鸟，徐徐飞翔而上。

    那根刻着古老图腾的石柱沉默地伫立着，朴实无华仿佛已经这样站立了不知多少岁月，但很快的，这一切发生了改变。

    石柱上古老的图纹第一次闪烁亮起，散发出了淡淡微光，并且随着沈石的咒语不停地响起，那光芒逐渐明亮起来，渐渐耀眼，一股令人战栗的气息从古老的石柱上弥漫而出，然后向四面八方飘去。

    如果薪火相传又或是星火燎原，这古老的光芒瞬间达到了其他六根石柱上，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古老的大门，那六根石柱上的图腾也随之闪烁亮起。

    强大的气息瞬间充斥了整座山谷，但是所有人都胆战心惊地发现，原本稳定无比将所有鬼物都拒之门外的那个阵势，那个不停在虚空中闪烁出强大闪电的界线，竟慢慢有了崩溃的迹象。

    无数的鬼物轰然咆哮，一片鬼哭狼嚎之声，而在祭坛上下的众多妖族人则是惨然变色。便在这时，忽然从那个巨大白色骷髅头的下方冲出来一个人影，跑向沈石，在离他还有几十丈外的地方愤怒呵斥，怒骂道：

    “你、你究竟是谁？为何知道我皇族密咒，如果你是我们皇族血脉，为何又要来害我们？”

    沈石略感意外，向那人看了一眼，只见却是个岁数不大的青年，看去脸色苍白身子似乎也有些单薄，瞧着面容十分陌生，不过他这么一跑出来，却是顿时让周围一大群妖族人登时一片骚动，一下子就有十几个人跟了过来，似乎对他极其看重的样子。

    而周围人中速度最快的则是一个锦衣青年，他只是一个闪身便掠到那青年身边，护住了他同时目光不善地冷冷看了沈石一眼。

    沈石忽然一怔，却是在这片刻间认出了此人，当初他在妖界最后一年的时候，参加了青蛇与黑凤两大族的战争，在青蛇部族攻入凤鸣城的那一夜，他就见过这个青年，当年那个十分强大的地妖。

    他依稀还记得，当年这个锦衣青年不顾一切地救得是一个小男孩，随后他下意识地再次看向那个看起来单薄的青年，果然感觉那脸型似乎和自己拿模糊的记忆有些重合起来。

    从他刚才呵斥的话语来看，这个青年似乎也知道古妖语密咒，甚至直接联想到了妖皇血脉，这么一想的话，难道他就是如今妖界里妖皇血脉的后人？从旁边那些妖族如此看重他的样子，似乎也不无可能啊。

    妖皇一族最后的血脉吗……

    沈石淡淡地看着那边，然后收回了目光，心中并无敬畏之意，只是想到了一句话：子孙不肖。

    那一段古老的咒语，在这个时候已经念诵了到了最后，鬼物群落中，再度分开一条道路，凌春泥美丽的身影出现在远处，美眸远远凝视着沈石的背影，眼神复杂，时而温柔，时而冰冷，有缠绵，有杀意，几种截然不同的情绪竟是如此混杂在一起。

    而半空中的光芒，此刻已经明亮到了极致，在随着沈石念完最后一个古妖语音节后，突然，天空里猛然寂静了下来。

    七根巨柱轰然而响，古老的图腾爆裂而开，万千光芒瞬间汇聚成一道光柱，照射在沈石身上，转眼间将他的身影吞没。

    远处的凌春泥陡然脸色大变，但还不等她做出反应，沈石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强烈的光芒里，而与此同时，巨大的石柱嗡嗡作响，无数道裂痕出现在石柱表面，远处的祭坛发出隆隆之声，而原本弥漫的那股古老强大的气息，正在崩溃收敛中。

    祭坛之上，所有的妖族人脸上都浮现起绝望之色，而鬼物凄厉的嚎叫声也随之而起。

    光芒散去，阵法消失，但是在那根巨大石柱之下的地方，沈石却已经不知去向，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

    当沈石从强烈的眩晕中慢慢恢复过来的时候，很快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黑暗的地方，而周围一片寂静，似乎空无一人。

    他轻轻松了一口气，这一切和当初黄明所说的一模一样，按照黄明的说法，他此刻等于是开启了龙脉祭坛的阵法，进入了祭坛最紧要的密室中。

    而毁去龙脉的根本之处，就在这里，与此同时，那个传说中的天妖皇遗骸，除了那颗巨大的骷髅头外，应该也在这片黑暗之中的某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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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    骸骨

    第四百零九章骸骨

    从古以来，世间所有的妖族都将天妖皇视为始祖，在妖族中妇孺皆知的神话传说便是盘古开天，其后有嫡子天妖皇，然后天妖皇造世间万物，造鸿蒙百族，以妖族为尊，百族皆为仆从，这就是妖族的起源神话。

    沈石作为人族中对妖族了解最深的人之一，对这个神话传说当然十分熟悉，多少年来对天妖皇这个名字也早就如雷贯耳。不过在更多漫长的岁月中，历史湮没，虽然妖族仍然对这神话坚信不疑，但人族里却已经有了许许多多的怀疑和猜测，不少人更是宣称天妖皇其实也只是妖族臆想出的一个始祖偶像而已，其实根本不存在。

    当年人妖大战中，人族这边就曾经大肆宣扬过这种说法，引来妖族极大的愤怒，为此很是打了几场血腥惨烈的大战，这就是题外话了。不过在遇见黄明之前，沈石其实也并不是很相信天妖皇这个传说，哪怕他曾经到过妖界三年。

    原因很简单，被妖族敬仰崇拜的天妖皇如果真的存在的话，那就实在是太强大了，造世创物无所不能，这种本事已然与神祗无异，甚至可以说不输于开天辟地的盘古了。

    然而黄明当日告诉他这个秘密的时候，却是直接了当地告诉他，天妖皇的确存在过，不但存在过而且还留下了遗骸保存至今，就在妖界里的龙脉祭坛中。

    所有的妖族都起源于天妖皇，所以他就是妖族最后的龙脉，寄托着妖族最后的气数，只要遗骸仍然存在，妖族就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是的，要毁去妖族最后的龙脉，就是要毁掉天妖皇遗留在世间的遗骸。哪怕沈石是一个人族，当时听到这里也不禁变了脸色，他并不是对此感到畏惧，而是被黄明的疯狂再一次震惊了。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妖族会疯狂到要毁去所有妖族人敬若神明的天妖皇的遗骸，哪怕沈石是人族也对此感到不可思议，也就是从那时沈石隐隐感觉到，黄明在妖族地宫中被困了一万年，似乎还是不可避免地对心性产生了严重的影响。

    只是虽然如此，但黄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对沈石不利的意思，而沈石身为一个人族，要毁去天妖皇的遗骸至少从心情上也没有任何不适。所以这个交易最后还是达成了，当然在当时的情况下，沈石并没有想到自己真的有可能再回到妖界去做这件事情，已经一万年不变隔绝的飞虹界，怎么可能突然发生变化通行妖界呢？

    结果后来发生的事，如今世上的人都知道了，他也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里，命运机缘之奇妙诡异，实在让人无法揣测。

    不过既然到了这个地方，沈石就没打算违背自己的诺言。

    在黑暗中他查验了一下自己的身子，发现除了一开始被那股莫名强大的力量传送到这个神秘的地方造成了一些气息不畅外，其他都没有什么大碍。

    他心中松了一口气，便站起身来，稍微感觉了一下周围后，确定附近似乎确实并无危险气息，这才手掌一摆，一颗火球在他掌心上燃烧起来，照亮了周围。

    火光之下，沈石看到了自己此刻置身的果然正如当日黄明所说的是一间十分阔大的石室，不过周围地表并不平坦，坑坑洼洼不少显得十分粗糙，还有许多奇怪的晶体石棱突兀出地面，各种颜色都有，在火球的光芒中倒映着奇异的光泽。

    这样的石棱随处可见，不止地面，包括石壁上也是如此，除此之外，沈石的附近没有任何的活物声息，连虫蚁都看不见。

    沈石皱了皱眉，向前走去，火球缓缓升高，照亮了更多的地盘，然后没多久，他就看到了这阔大石室前方摆放着的那张石台，还有石台上的一具骸骨。

    &&&

    黄明并没有对沈石说过天妖皇的骸骨是什么样子的，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从妖皇一脉世代相传的那个故事中得知祭坛外头有一个巨大的骷髅头，那就是昔年天妖皇的头骨，而天妖皇剩下的身躯遗骸，则是保存在这里。

    沈石在进入这间石室前当然已经见过了外头那颗巨大的骷髅头，虽然震惊于天妖皇头骨的巨大甚至可以联想到这个怪物身前体型的巨大，但是想想如果妖族传说是真的话，拥有那般强大实力的天妖皇就算是个巨人似乎也不是个特别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只是当他看到那座石台上的骸骨时，沈石仍然还是大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枯寂的石台原本隐没在黑暗里，时间在此似乎都已经停滞了千万年，但是此刻随着沈石手上的火光照耀过来，一切突然又像是动了起来一样，黑影摇曳，火光闪烁，照亮了那具遗骸。

    那是一具没有头颅的骸骨，沈石对此并不奇怪，因为天妖皇的头颅正摆在外头的祭坛上呢。但是此时此刻，他仍然像是看到了什么诡异至极的事情一样，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座石台，看着那也许是千万年来第一次展露在外人面前的真相。

    石台上的那具无头骸骨，看起来……好像跟沈石的身材差不多。

    既不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巨人，也不像大多数妖族那样会有一两处明显的野兽痕迹，沈石一眼看去，看到的分明就是一个失去头颅的人族遗骨。

    这具遗骸和他脑海中之前所见的那个巨大骷髅头完全不能对上，沈石在惊愕之余的第一反应，就是难道什么地方出错了，自己来到的并不是天妖皇埋骨之处？

    但是为什么，这里偏偏有一具骸骨，而且还是没有头颅的？自己的一切都是按照黄明当日传授的方法，而一路也没有出错，那么眼前摆放的，应该就是天妖皇的遗骸才对。

    可是……那么巨大的头颅和如此平凡的身躯？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平复自己猛烈跳动的心脏，想了一会后，慢慢走了过去，来到了石台边上。

    火光下，那具骸骨更清晰地展现在沈石面前，在他目光的注视下，沈石忽然发现这具骸骨的姿势有些奇怪。

    在他之前的想象力，天妖皇的遗骸当然应该平躺而尊严肃穆，然而此刻在这座石台上，这具几乎与大多数人族一模一样的骸骨却是侧着身子，手臂双腿都蜷缩着，紧紧抱在胸前。除了没有头颅之外，看过去就像是这个人很痛苦，或者很害怕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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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章    古灵

    第四百一十章古灵

    对沈石来说，无论如何也难以将眼前这具骸骨和之前所见摆放在龙脉祭坛上的那个巨大骷髅头联系在一起，光是联想一下一个普通人的身躯上顶着一个巨大如小丘般的头颅，这诡异的情景哪怕是沈石见多识广也仍然无法接受。

    难道妖族伟大的始祖就是这样一个古怪之极的怪物？

    又或者根本眼前这具骸骨就不是天妖皇的遗骸？

    种种疑问一下子涌上了沈石的心头，当初黄明对他交待这些事情的时候，根本没有提及这些东西，事实上，黄明的原话同样是从那个巨大骷髅头推算密室里的天妖皇骸骨必然也是巨大无比。

    沈石站在原地盯着那具骸骨看了很久，待自己惊愕的心情平复了一些后，这才开始打量周围。在他掌心的火光照耀下，这座石台的周围也被照亮，但是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粗糙的地面坚硬的岩石，唯一与外界不同的或许就是这座密室中随处可见的那些五颜六色泛着奇异美丽光泽的晶体。

    如果眼前这具石骨真的是被强大无比、统治鸿蒙世界漫长岁月的妖族所崇拜敬仰的天妖皇，那么这里的环境未免有些太过简陋了。沈石从旁边收回目光，开始重新打量眼前这具无头骸骨。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具与人族无异的遗骨，除了骨骼上闪烁着一片如玉色般隐隐温润的光泽外，沈石看不出来有任何的不同。眼前这一幕与沈石包括黄明所猜想的景象完全不同，他站在原地沉吟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不管怎样，不管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或者自己所不知道的真相是如何，他答应了黄明并来到了这里，那么该做的事，就要做完。

    明亮燃烧的火球缓缓升到半空，平静但稳定地散发着光亮，与此同时，沈石伸手从如意袋中取出了一只足有他半手之长的玉瓶。他看了一眼石台上的骸骨，微微皱眉，然后面上露出一丝凝重之色，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玉瓶瓶塞，然后向着白骨上倾倒过去。

    一股浓黑且粘稠无比、看去犹如黑色淤泥一般的东西，缓缓地从玉瓶中流了出来，从半空中一点一点地垂落，看去就像是时间突然慢了下来，一点点向白骨上滴落下去。

    周围安静得可怕，沈石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黑色的东西，直到那“黑色淤泥”落到了白色骨骼上。并没有任何声息或是剧烈的情况发生，黑泥只是轻轻地依附在骨骼上，但是如果仔细看得话，便能发现在黑泥与白骨的接触部位，一股诡异的黑色正缓慢地向原本温润的骨骼上渗透进去。

    一切都在寂静无声中进行着，连沈石自己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慢慢地将这些奇怪的黑泥滴落在白色骸骨上，从手到脚，再到胸部脊椎，一点都没落下。同样的玉瓶其实在他的如意袋中还有十个，那是黄明交给他的，他们曾经以为要对付的是巨大无比如小山般的骸骨，但是这个时候只是一个玉瓶便绰绰有余。

    沈石并不知道这种奇怪的黑泥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是当初黄明交给他的时候神色十分慎重，并多次叮嘱他要小心，可想而知连黄明那等人物都要谨慎对待的东西必然不会是什么普通之物。虽然沈石一直想不明白长年累月被困在妖族地宫下不见天日的黄明到底从哪里能够寻到这种竟然可以对付天妖皇遗骸的东西，但是既然黄明交代了，他照做就是。

    当最后的黑泥也滴落下来，将那具看去痛苦蜷缩的骸骨完全染成了黑色，沈石从石台上退了下来，然后躲得远远的，选了一个远离那石台的角落，坐了下来。

    燃烧的火球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光明从这个密室中消失，黑暗重新包围了一切。沈石静坐在黑暗中，默默地等待着。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片寂静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了一个奇怪的声音，幽远又诡异，如虫鸣，又似春天里春蚕吃桑的声音，一点点一丝丝，微微回响着。

    忽地，一声清脆的声音猛然泛起，如石子丢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一片喧闹的涟漪，虫鸣声陡然大盛，嗡嗡嗡嗡此起彼伏，然后一道光芒，突然从黑暗深处亮起。

    那是一缕白色的光辉，在一片最深的黑暗中迸发出来，借着那片光亮，沈石清晰地看到，那道白光是从一片浓黑的淤泥中闪亮而起，在黑泥之下的白骨已经被那股黑色渗透了将近一半，并且仍然还在不停地从白往黑转化中。

    原本温润有玉色的骨骼，已经开始变黑，而那道白光，就像是最后的挣扎，是从这骨骼内部射出的。只是在这片浓黑如墨的黑色包围下，这道光显得格外的脆弱，渐渐的，这道光辉也逐渐黯淡了下去。

    当一切重回黑暗，当诡异的声音不再响起，就像一条路终于走到了终点，一个生命终将落幕。

    无声无息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又好似一切都已消失。

    沈石又等了很久，才慢慢站起，小心地向那座石台走去，与此同时一颗燃烧的火球再度被他燃起，飘在空中，向四周散发出光亮。

    一切依然平静，没有任何想象中惊天动地的场景，或许再伟大的生命也难以抵挡死亡以及岁月的侵蚀，强盛终将归于寂静，一切终将烟消云散。

    石台之上，黑泥四散，然而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具白色的骸骨此刻不但全部变成了黑色，而且骨骼寸寸碎裂，化作了无数黑色的碎块，凌乱地散落在石台上。

    这便是传说中的粉身碎骨吗……

    沈石凝视着那边，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忽然想到，黄明对他的祖先，又或者说是对他出身的那个妖族，究竟是怀着何等刻骨的仇恨？

    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天妖皇，最后的结局就是这样了吗？沈石有些许的茫然，然而就在他这片刻的恍惚时，突然，一股古老的气息猛然出现在石台上。

    寂静的黑暗突然如同大海卷起了风暴，开始变得汹涌澎湃，沈石大吃一惊，下意识要向后退去，但是猛然间只觉得身子一重，一股难以名状的可怕力量直接将他压倒在这座石台前。

    他拼命地挣扎着，却无力挣脱，当他抬头向前看去的时候，却赫然看见，一双巨大而闪烁着深红光芒的巨眼，在石台上空的深邃黑暗里显现出来。

    古老而沧桑的气息凭空降临，一切似乎都已不同。

    当那双古老的目光落在如蝼蚁般在地上挣扎的沈石身上时，一个声音突然回荡在这片黑暗里，如穿过幽远岁月沧桑的呼唤，响在沈石的耳边：

    “吾之子孙啊，汝来救我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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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一章    子孙

    第四百一十一章子孙

    沈石拼命抬头向着天空看去，但是这一片仿佛正在怒吼咆哮的黑暗中，除了一双巨大的眼眸外便再也没有任何可以看见的东西。而那一双巨眼中，没有瞳孔没有眼珠，有的只是一片深邃的红色，在黑暗中散发出令人战栗的气息。

    与此同时，那个古老威严的声音回响在他的耳边，让沈石心中瞬间一片空白，然后想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黄明从来没有说过这里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那么原因只有两种，一是他确实也不知道，二是他对沈石隐瞒了什么。但是自己到底还能相信黄明吗？他是不是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来到这里来解救出这个神秘的怪物，这一刻沈石忽然觉得自己再也看不透黄明那个人了。

    悬浮在石台上空的一双巨眼，如地府中巨大的恶鬼般凝视着沈石，沈石因为太过震惊，并没有对它之前的话做出反应，而这双巨眼似乎也并没有生气或是做出什么反应。

    它只是略带机械般地，又问了一句，道：“

    “吾之子孙啊，汝来救我了么……”

    同样的话语又重复了一次，沈石怔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思索之色，急促呼吸了几下后，他强自让自己镇定下来，随后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是在叫我吗？”

    巨大的红色眼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除了一片红芒外看不出来任何的情绪，然而沈石突然觉得身上猛地一松，原本束缚着他的那股力量突然消失了。

    沈石慢慢地站了起来，不管怎样这个突然出现的古灵并没有做出对他攻击性的动作，多少让他松了一口气。他从地上慢慢地爬了起来，但一双眼睛仍是紧紧地盯着半空中那双巨眼，过了片刻后，他开口道：

    “你，是天妖皇？”

    巨大的红眼沉默着，片刻之后，沈石突然发现一道光辉从身边亮起，是从这个密室里那些随处可见的彩色水晶上散发出来的，紧接着，就像是推到了骨牌，这里所有的水晶都开始发光发亮，散发出各种奇异的光芒，照亮了一片片黑暗的地方，在半空中交相辉映形成了一道光幕，同时也将那双巨眼簇拥起来。

    随后，沈石突然觉得脚下一动，他愕然低头看去，发现原本坚实粗糙的地面此刻突然出现了大量裂痕，与此同时，前方的石台同样出现了各种碎裂的痕迹，大大小小的石块开始脱落，然后甚至连脚下的土地都开始剧烈颤动起来。

    沈石很快站立不稳，在灿烂的光幕里，这一处密室却好像突然到了末日一般，一切都在崩塌，然后在某一刻，忽地一声大响，一切都向下方坠落而去，就好像整个世界完全崩溃。

    沈石重重地摔了下去，黑暗在他眼前与光明交错在一起，不停地晃动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突然静止，他的身躯也猛然停了下来。

    那是一种极诡异的感觉，不久之前还感觉像是突然坠入了无底深渊，从万丈悬崖上跌落，但是下一刻一切都戛然而止，就像是一场幻梦，突然惊醒，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如此剧烈的变幻让沈石的脑海中几度空白，几乎不能仔细思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重新恢复了正常，喘着粗气，抬头向周围看去。

    那个黑暗的密室似乎已经消失了，此刻他所置身的地方就像是一个古老的宫殿之外，巍峨高耸的殿宇正屹立在他的前方，古老而沧桑的气息再度出现，在看到眼前那座古老宫殿的时候沈石第一反应却是悚然一惊。

    因为此刻，他突然间竟有几分眼熟的感觉。

    这个地方，他仿佛似曾相识。

    沈石屏住了呼吸，怔怔地看着前方，过了片刻后，他终于确定自己好像真的看过这一幕，就在当初的天鸿城，青龙山下的妖族地宫。

    那座永世不见天日的地下妖皇殿，黄明被困了一万年的殿堂。

    &&&

    有那么片刻之间，沈石下意识地觉得黄明果然骗了自己，一切真的就是一个巨大的阴谋，但是很快的，他感觉到了这里有一丝丝的不对劲。

    这座与天鸿城那座地下妖皇殿外形异常相似的大殿，看去更加古老和破旧，虽然多了一些古拙雄伟的建筑雕像，但总的来说几乎没有任何的生气，就像是在岁月中被彻底遗忘的一座殿堂。

    沈石的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想道：“难道后世的妖皇殿，就是依照这里而修建的么？”其实这种事想想确实并不奇怪，天妖皇是所有妖族的始祖和崇拜之人，依照他长眠大殿修建妖皇殿真是太正常不过了。

    正在他脸色变幻迟疑不决的时候，那一双深红色的巨眼再一次出现在他的前方空中，同时，那个充满了沧桑的声音再次响起，轻轻回荡在这片殿堂外：

    “进去，救我出来……”

    沈石慢慢地踏出了一只脚，开始向前走去，古老而安寂的大殿沉默地座落在他前方，沈石抬头向大殿上看了一眼，发现这里并没有像天鸿城地下妖皇殿里那样，悬挂着牌匾。

    无名而雄伟的殿堂，却散发着一股古老且腐朽的气息，沈石慢慢地走了进去，而那双红色的巨眼也诡异地一直悬浮在他头顶上空，跟着他走进了殿堂。

    大殿之中，迎面而来的第一眼，沈石便看到了一具巨大的骸骨。

    像小山一般，巨大的骸骨，而且没有头颅。

    “砰……”

    一个低沉轻细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了过来，有些类似擂鼓，又像是某个妖兽低低咆哮了一声。

    “去罢，我的孩子，救我出来……”

    那声音依然还在催促着，沈石向前往那具巨大的骸骨走了过去，很快的，他发现了自己刚才听到的那声异响的来源。在这具巨大的骨骸中，竟然是在胸腔的白骨之间，赫然还有一颗心脏存留着，每隔很长的一段时间，这颗心才会缓缓跳动一下，发出那低沉的声音。

    “救我……”

    那声音回荡着，在沈石的耳边轰然而鸣。

    只是沈石忽然却停下了脚步，半空之中，那双巨眼霍然扫了过来，沈石面上一片冷漠，过了片刻后，他缓缓抬头看着那双巨眼，开口问了一句，道：

    “你刚才说，我是你的子孙，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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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二章    盘古

    第四百一十二章盘古

    “万千生灵，皆自我出。”那沧桑的声音道。

    沈石看了一眼虚空上的那对巨大红眼，随即再次凝视那具巨大骸骨中依然还顽强残存着的那颗心脏。在最初的惊愕过后，他这时又已经看得更清楚了些，那具巨人的遗骸上全身已然只剩下了白骨，但在十分阔大的胸骨之中，一颗心脏依然还黏着在骨骼上。只是看过去，那颗心脏的颜色灰败，光泽黯淡，每每过了很久才会缓慢地跳动一下，看起来毫无生气，仿佛下一刻都随时有可能彻底停滞一般。

    沈石默默地盯着那颗心，过了一会，道：“你又是谁？”

    那古老沧桑的声音回荡在虚空里，如高高在上的神祗，道：“你既然来到此处，又岂能不知我的身份？”

    沈石的喉咙轻轻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口干舌燥，过了一会涩声道：“你要我做什么？”

    “走上祭台……”那个声音似乎变得温和了一些，隐隐的还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诱惑，道，“吾之子孙，近前来，吾将赐你无上荣耀，统御人间之力。”

    阴影不知何时已经从沈石的背后簇拥过来，在虚空里无声无息晃动翻滚着，而沈石的眼神似乎也在这一刻慢慢有些迷乱，像是身不由己一般，开始向前迈步走去。

    “来……”

    “来……来……”

    “来……来……来……”

    一声声若有若无、若隐若现的声音，似呼唤似呼喊，又像是慈爱的温和，回荡在这古老的殿堂中。不知从哪里起了风，有些阴冷，吹拂起来，又仿佛起了雾，让这大殿中开始有些朦胧模糊，只剩下沈石的身影缓缓前行。

    石阶出现在面前，沈石仍然目视前方，然后一脚踏上，慢慢走上了祭坛。只是当他靠近这具巨大的骸骨，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便油然而生，而不知是不是错觉，当沈石越来越靠近的时候，那颗隐藏在巨大骨骸中的心脏跳动的速度突然开始变快了一些，甚至就连发出的声音都响了不少。

    “砰……砰……砰……”

    低沉的声音不断地回荡在祭坛上，仿佛隐隐带了些激动和渴望。

    沈石的双眼看去依然有些朦胧且渐渐浑浊起来，而那一双巨大的红眼在空中凝视着他，颜色越来越深，到了最后甚至看起来像是要滴出血来一般，十分可怖。

    “上前来，吾之子孙，汝将与我同在……”

    沈石茫然且木然地向前走去，不知不觉中已经走近那具骸骨，当他从高大无比的两根巨大胸骨间穿过的时候，便已站在了那颗心脏的下方。

    那颗心脏的跳动速度猛然加快，在沈石的眼前开始激烈地跳动起来，一股异样的深红猛然出现在心脏的表面，似乎沉睡了千万年的力量突然在这一刻苏醒了过来。

    “拔出剑、拔出剑、拔出……”

    诡异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仿佛正急迫地催促着沈石，沈石茫然的眼神闪过，便只见眼前的那颗心脏表面突然现出一道裂痕，然后血肉缓缓向两边绽裂而开，露出了心脏内部，赫然只见一把剑藏在这心脏深处，没柄而入，刺穿整个心脉，将这颗心死死地钉在背后的骨骼上。

    原来这颗心并不是依附黏着在这具巨大骨骸上的，而是被这柄古剑硬生生钉在这里。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沈石突然全身一震，在他额头灵窍之间，猛然间一股剧烈颤动，沉寂了许久的戮仙古剑突然再次现身，在他灵窍之中大放光芒，澎湃的气息喷涌而出，仿佛在一瞬间几乎要破体而出。

    沈石身躯大震，随即双眼中的朦胧疑惑瞬间不翼而飞，眼神瞬间清明。他先是全身陡然出了一身冷汗，紧接着脸色又是霍然一变，双眼盯着那诡异之极的心脏内部，那柄将这颗心脏定死的古剑。

    竟是如此的眼熟……

    这柄看去样式古拙的长剑，黯淡无光材质非石非金，赫然竟是又一柄戮仙古剑。

    沈石的身子有些难以自控地微微颤抖着，而巨大骨骸上空的那双红眼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猩红的目光再度落在沈石的脸上，那个古老的声音轰然而鸣，在沈石的耳边道：

    “吾之子孙，何不上前……”

    沈石闭上双眼，屏息静气了片刻后，才再度睁开眼睛，他没有抬头去看天上的红眼，只是凝视着眼前那颗心脏和那柄古剑，片刻之后，忽然道：

    “外面的那个人是谁？”

    “……”这个声音突然沉默了下去，没有回答沈石的问题。

    沈石盯着那柄古剑，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天空中的那对红眼，随后一字一字地道：

    “你不是天妖皇！你到底是谁？”

    “桀桀桀桀……”

    一阵笑声，似乎从无尽黑暗中传了出来，只是不知为何，并没有任何回答传出，似乎黑影里的存在对沈石已经失去了耐心，不愿或是不屑于回答他的问话。

    “吾能赐你无上荣耀，吾能赐你无敌之力，你可信否？”

    那个声音再一次低低地问着。

    沈石站在原地，沉默以对，随后道：“我信，但你要我如何？”

    那个声音道：“拔出古剑，奉我为神，世间万物皆我所造，此乃天理。”

    沈石盯着那双猩红巨眼，道：“世间万物乃神祗所造。”

    “我便是神！”

    “无上荣耀，无敌之力？于你如何？”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何不可？”

    这一次沈石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道：“如妖族一般？”

    “如妖族一般。”

    “你到底是谁？”

    “吾乃开天之盘古！”

    ※※※

    传说中，盘古巨神开天辟地，是万千生灵之始祖，是古往今来唯一无上之神祗。

    在这一刻，沈石的脑海中忽然想起了自己看到过的那些从古早蛮荒时代传下来的图卷，那些巨神厮杀的场面，那些彼此疯狂杀戮又匍匐在巨神脚下的种族，还有那最后末日般的画面，巨大的神祗四分五裂的惨状，还有那颗向着天鸿城青龙山脉坠落的神祗之心。

    一切如梦如幻又如同疯狂燃烧的火焰，猛然在他的周围焚烧起来，他的身子开始微微发抖，仿佛是出自血脉深处的原始本能要让他跪下磕头，匍匐在这神祗脚下。

    那本能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几乎让他根本无法抗拒，除了一个地方，一件东西。

    在他灵窍中之中的戮仙古剑，依然悬浮着散发着冷峻的光，如冷眼相看这世间，有不羁冷淡的笑意。

    沈石的腿连续弯了几下，身子微微颤抖着，但到了最后，终究还是没有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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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三章    自由

    第四百一十三章自由

    那颗心近在咫尺，并且随着那股莫名力量的苏醒，整颗心脏上从原本衰败的模样突然涌起了无数血气，激烈翻腾，气焰滔天。只是在所有的凶威之中，插在深心处的那柄古剑仍然沉默地纹丝不动，而所有的血气似乎也只能环绕在这柄古剑的周围，不能靠近。

    沈石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不再说话，他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但此刻却已经不再是因为恐惧和害怕，那是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他的额间灵窍里不断地鼓荡而出，继而充斥了他的全身，仿佛下一刻就要裂体而出一般。

    那是源自戮仙古剑的力量。

    与此同时，天空中的那双巨大红眼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些异常，声音忽然低沉下来，道：

    “汝既知吾名，为何不跪不拜，又不听吾之言取出那剑？”

    沈石面无表情，闭目沉思片刻，随即睁开双眼，却是如红色巨眼所言，迈步向前走去。几步之间，他便走到了那巨大心脏前，那柄插在心脏深处的与戮仙古剑外形几乎一模一样的古剑，离他也仅有咫尺之遥了。

    “拔出来……”

    身后的那个声音，忽然变得柔和起来，仿佛充满了期待，就连周围原本翻腾汹涌的血气，此刻也有片刻安静。

    沈石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面色淡淡，然后将自己的手掌伸过去，握住了那柄古剑的剑柄。

    &&&

    “轰！”

    那仿佛是冥冥中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九天雷动，风云汇聚，沈石只觉得自己的身躯猛然一震如同风中落叶，瞬间颤抖不停，原本鼓荡激昂在体内的那股力量，像是突然找到了出口，瞬间从自己的手掌喷涌而出，包括那隐藏在额心灵窍中的戮仙古剑虚影，也在此刻飞了出去，全部注入了那柄插在巨大心脏内的古剑中。

    “咔咔咔咔……”一声低沉的响声，突然从那柄古拙的剑身上传了出来，似痛苦的呻吟、又似狂喜的呼嚎，古剑颤动起来，紧接着一股白色中带着微微淡蓝光泽、如同天空澄澈般颜色的光芒，从这柄古剑上迸射而出。

    古老的气息缓缓升起，而在周围的血气则是瞬间溃散，似乎在这股光芒前完全无法抵挡。

    半空之中，猛然响起了一声惊怒无比的怒喝声，怒吼着喊道：“这是什么……”

    沈石没有去理会那不知是什么神祗的东西，他只是握着这柄光芒大盛的古剑，一只手不够就再加上一只手，不知何时这里的祭坛上已经刮起了凌厉的大风，他全身的衣襟都猎猎飞舞，身子颤动着似乎已经快要站不稳了，但是除了他的手。

    他的手依然异常稳定，他双手紧握着剑柄，忽地一声低吼，然后用力扭动。古老的剑刃在这颗心脏里缓慢但势不可挡地转动着，所过之处，血肉消融，血气溃败。

    “啊……”天空上的巨眼发出凄厉的呼嚎声，黑暗夹着殷红的血气扑向沈石的后背，但在他身后三尺之地便如同阳光照见迷雾般尽数消散。

    从古剑上传来的古老而强大的力量已经将沈石圈了进去，然后借着沈石的手臂，缓缓横过古老的剑刃，就这样一剑横切过，剑锋重见天日的时候，整颗心脏已然被切成了两半。

    没有想象中热血激射、血如泉涌的景象，一切都像是突然间凝固了一般，血气与黑暗阴影，在空中僵冷片刻，便缓缓褪去。这颗心脏突然恢复了原有的枯败模样，没有丝毫的生气和血气，看去就像是飞虹界里被阴煞之气折磨了万年的灰色尘埃。

    干瘪枯败的血肉“啪”的一声，摔在了祭坛的地上，然后瞬间粉碎，化作了一片烟土尘埃飞散而去。

    风停了……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沈石转过身子，抬头望去，只见半空中那双巨大的红色眼眸仍然还在那里，只是比起刚才已经模糊了很多，许多地方都开始涣散飘走，只有两颗深红的眼眶里，仍然盯着沈石这边。

    “为什么？”空中的那个声音此刻没有了高高在上的威严，反而多了一丝疑惑，似乎它对生死此刻并没有太过在意，反而还向沈石问了这句话。

    “不为什么。”沈石提着那柄剑，脸上开始露出疲倦无比的神色，道，“只是我想过了，不管你给我什么，我只是不想当奴才。”

    那声音陡然拔高，似乎正在怒吼，喝道：“吾乃神祗！”

    沈石静静地看着他，道：“那又怎样？”

    那巨眼盯着他，道：“蝼蚁之躯，竟敢……”

    “铛！”一声脆响，却是沈石举剑而起，指着天空的巨眼，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他面上七窍同时流出血来，整个身躯也剧烈颤抖着，似乎有些支撑不住的样子。只是他却还是笑着，然后轻声道：

    “蝼蚁又怎样，就算是蝼蚁，我之人族，也绝不愿有个神祗跑出来坐在头上，作威作福，还一脸恩赐之意。这一套……”他有些痛苦地咳嗽了一下，吐出了一口鲜血，然后连声音似乎也突然嘶哑了下来，道，

    “滚你\/妈的！”

    骂完这句话，他有些吃力地转身，高举古剑，就像举着一把粗劣沉重的斧头，像一个年老疲倦的樵夫，却有一股凶狠之意，狠狠劈了下去。

    古剑剑刃，转眼劈在了仅剩下的那一半心脏上，瞬间光芒冲天，而伴随着一声尖利无比的厉啸哀嚎声，那一半心脏灰飞烟灭，与此同时，半空中的巨眼瞬间黯淡下去，转眼间便归于黑暗，消失不见。

    沈石只觉得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向前倒了下去，而黑暗从四面八方向这边涌了过来，将所有的光亮全部淹没。

    &&&

    古老的青龙山脉屹立在天鸿城中已经不知多少岁月了，在深不可测的地底那座妖族地宫里，那座古拙但雄伟的地下妖皇殿中，如过往无数日子里一样，孤寂和安静是这里仿佛永恒一样的标志。

    黄明静静地坐在那座石台上，目光看去有些空洞，看去仿佛已经和这里融为一体，在这阴沉孤寂的时光中令人不寒而栗地等待着死亡和腐烂。

    然而就在某一时刻，突然从他身后传来了一声怪异的声响，黄明身子陡然一震，霍地站起回头看去，便望见在那石台中央，原本的巨大棺椁突然滑到了一边，像是被一股奇异的力量所推开。

    不知为何，他看都不看那平日里严加看管的棺椁一眼，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石台的正中央，也就是那棺椁原本压住的地方。平坦的石台地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深邃无比的黑暗洞口，螺旋的阶梯出现在视线里，蜿蜒向下，仿佛通往无尽深渊，似恶魔重新来临，张开了他狞笑的大口。

    黄明的脸色变得惨白，但并没有什么畏惧逃避的意思，或许在他的心里，死亡早已不再是最可怕的东西。他慢慢地走了过来，一直走到这个黑暗洞穴的边缘，然后目光投向下方，深深望去。

    那一刻，他眼中似乎闪过了无数情景，仿佛过往千百年上万年的岁月痕迹，一一浮现而出。

    黑暗，正在他身前喧嚣沉浮，翻滚着，咆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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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四章    青蛇故里

    第四百一十四章青蛇故里

    沈石做了一个很长也很奇怪的梦，起初他梦到了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孩童时的点点滴滴都重新展现，后来突然梦到了一个奇怪的事，那是在阴州西芦城中自己家中的那个大花园里，忽然出现了一棵很大很茂密的大桑树，树叶青青，亭亭如盖。

    老爹沈泰就坐在树下的一个石桌上，笑着叫他过去。沈石高兴地跑到他的身边，然后发现那桌上有酒，父亲正在一人独饮。沈石问他这是什么酒，沈泰笑了起来，正在这时忽然桑叶飘落，一串桑子掉落下来，沈泰便笑着对他说道：桑落时候，便是桑落酒了啊。

    后来这画面忽然如风吹过烟消云散，然后沈石开始看到那个孩子慢慢长大，历经波折，沉默而安静地走着自己的路。他就像是一个冷冷地旁观者，看着自己的前半生。

    有好几次他看到那些危险时刻生死关头，竟也会有些紧张有些后怕，平日里不觉得，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却发现，原来自己经历过的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艰难许多。

    时间漫长而又平缓地掠过，一幕幕人生悲喜剧此起彼伏，忽然间已看到了最后，然后他便望见在那妖界里新起的城池，在无数鬼物如潮水般的攻势下巍然屹立，这熟悉的画面一而再再而三的上演，然后渐渐的，鬼物狂潮退去了。

    强大的人族占据了这里，源源不断的修士开始趁胜追击，战斗在妖界里任何一个地方似乎都可能展开，然而在最强势的时候没有攻打下平妖城后，鬼族已经渐渐的有后劲不足的迹象。一个激昂的时代似乎正在展开，这个对人族来说全新的界土似乎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所有人都扑了上去。

    沈石的目光忽然像是拔高到极远的天空上，俯览着这片广袤世界，那感觉高高在上就像是一个神祗，只是他心中并非冷漠一片，他仍然记挂的人。只是奇怪的是无论如何，他也看不到他想看的人影，只能看见无数生灵如蝼蚁一般凶狠拼命地厮杀着。

    到了最后，终究还是人族胜了吧，无数的白骨鬼物成为了渣滓粉身碎骨灰飞烟灭，而奇怪的是，在这一场惨烈而漫长的战争里，从头到尾，沈石并没有看到几个妖族的身影。

    这片土地原本的主人，曾经强盛一时的妖族，不知不觉中竟然已经弱化到了无人关心的地步。

    便在这时，突然在沈石眼前所有的画面猛地一顿，一切都停滞下来，紧接着所有的东西全部挤在一起，光亮人影都扭曲起来最终变作一个亮点飞驰而去，最后没入远方无尽的黑暗中，如同流星般在视野里留下最后一道残痕。

    一切重新归于寂静，黑暗蜂拥而来，沈石安静地躺在黑暗阴影中，耳边突然听到从莫名的黑暗深处，传来一阵阵奇异的心跳声。

    他有些想看那是什么，却太过疲倦，然后很快再度睡去。

    &&&

    当沈石再度清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全身上下几乎无一处不疼痛，这对于修炼多年肉身已然十分强韧的他来说，是相当罕见的事，也可想而知在他昏迷之前这具身躯所受到的压力有多么沉重。

    周围有树木枝叶迎风摇摆晃动的声音，几分草木泥土的气息萦绕在周围，沈石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向四周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此刻置身于一处山野之间，周围都是森林树木，远处可见青山起伏。

    看着那山峦形状与方位，沈石大概能判定自己此刻应该还在妖界黑狱山中，但是在他昏迷之前所在的那处龙脉祭坛以及那个神秘的黑暗密室，此刻却都已不见踪影。在他周围，也根本没有丝毫他最后看见的那巨大骸骨乃至那颗心脏残渣的痕迹，一切都消失了，只有清风山林。

    沈石站在原地沉默地想了一会，只觉得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恍惚感，就像自己记忆中的一切似乎只是一场幻梦而已，梦醒之后，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带着一丝茫然向前走了一步，忽然脚下一绊，踢到了一件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一柄样式古旧的长剑正平静地躺在地面上，正好在他原本躺倒的地面。

    那是戮仙古剑。

    沈石皱了皱眉，俯身捡起了这把古剑，剑甫入手，便只觉得有些沉重，再看剑身，沈石记得当初三块戮仙残剑碎片合而为一的时候，虽有异象祥光，但古剑本身仍然还是残留有一些缺陷伤痕，就好像古老岁月不可避免的磨损，在这柄来历神秘的古剑上留下的痕迹。

    然而此刻看去，这柄戮仙古剑上除了样式依然古拙外，通体伤痕居然大部分都消失不见了，仿佛隐隐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而且沈石手握剑柄，一股奇异的力量似乎正与他体内灵力隐隐呼应，十分神奇。

    不知为何，沈石总有种古怪的感觉，似乎直到此刻，这柄戮仙古剑才真正完整起来，就像是……有了真正的灵性？

    沈石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但是仔细看着手中古剑，却又看不出来什么端倪来，思索之后他试着将体内灵力注入戮仙古剑中，却发现如泥牛入海毫无声息。

    这柄古剑似乎一直就是这样奇怪，沈石得到它已经很久了，却一直无法真正地掌控它。

    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沈石顺手将戮仙古剑放回了如意袋中，既然灵力对这柄古剑没有作用，那么自然不可能像之前那样讲这柄古剑收入在灵窍里，不过这样也好，不然沈石总觉得自己灵窍里悬浮着一柄强大无比的利刃是一件十分古怪的事情。

    随后，他辨认了一下方向，便祭出倾雪剑向记忆中平妖城的方向飞去，不过在黑狱山中飞了一会后，他忽然拐了个弯，却是又向黑狱山深处飞去。

    在他记忆中，他曾经在这里生活了三年，虽然这段日子并没有给他留下多少美好的回忆，甚至很多时候一直都让他提心吊胆在生死边缘中挣扎着，但在这一刻，沈石却突然很想再去看看以前的那些地方。

    随着他的飞驰，黑狱山里更多的景象慢慢浮现在他的眼前，除了山林之外，死亡的气息也开始增多起来，那些累累尸骨似乎说明着这里曾有的故事。沈石默默地看着这一片寂静的山野，发现肆虐一时的鬼物全部都不见了，一直到他飞到了那一片天青蛇妖部族曾经所在的地方，然后徐徐落下。

    曾经热闹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萧索，废弃的残垣断壁间还能偶尔看到些尸骸，沈石默默地在其间走着，然后在一个地方停下脚步。

    很多年前，他和老白猴还有石猪，曾经在这里喝过酸涩难咽的苦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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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五章没错

    第四百一十五章没错

    一切仿佛都如同在昨日才发生过一样，历历在目，沈石默默地在那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忽然有些想喝酒，却发现身边并没有。

    清冷破败的营地里，一切看起来都了无生气，似乎正在诉说着冰冷无情的沧桑变化，也只有那些还残存的残垣断壁还记载着这里往昔的兴盛，却又让人更添了几分感慨。

    若是老白猴与石猪还在的话，他们会不会对自己持戈而向？

    沈石默然良久，随后轻轻叹了口气。那两个老友的性子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了，石猪性情耿直脾气暴烈，但头脑简单的同时对感情又看得十分重，或许面对自己会有犹豫迟疑；而老白猴虽然年老体弱又和自己交好，但以他梦寐以求追逐妖族先辈荣光的性子，只怕反而会是更坚决的翻脸。

    不过或许，他心里也不会好过吧，当初老白猴临死前知道了沈石的身份，那一幕一幕悲苦的样子，至今还刻在沈石的深心中。只是谁又知道，多年之后的世事变迁又变成了这样，沈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那里干燥稳定和平常一样，只是他凝视着自己的指掌间，却好像隐隐闻到一股血腥味道。

    如今妖界的这般局面，生灵涂炭妖族看去或有灭族之祸，虽然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来历神秘莫测的鬼族肆虐之故，但人族进入妖界毫无疑问也是重要原因。甚至可以说，就算没有鬼物狂潮，在如今强盛无比的人族修士大军面前，妖族的下场其实很可能并没有什么两样。

    而这些事的源起，似乎都要落在沈石的身上，他的手掌上，也许从那时起就已经沾染了鲜血。

    只是沈石看起来，并没有自哀自怜自叹的神情，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这片废墟，过了一会，他站了起来，看着那块历经风霜的石头，低声道：“我没错的。”

    石头沉默不语，这片毁弃的废墟沉默不语，一切都寂静无声。

    沈石转过身大步走去，没有再回头，很快离开了这里。

    &&&

    接下来的时间，沈石也没有立刻离开黑狱山脉，而是御剑在这片群山间飞驰查看，但任凭他努力靠着回忆不停地寻找，却也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一处龙脉祭坛。

    那个奇异的祭坛似乎像是突然间就从这片天地间消失了一样，无影无踪，在群山间沈石倒是陆陆续续发现了不少尸骸白骨，有鬼物的也有战死的妖族，不过这些看起来都与龙脉祭坛无关。

    沈石现在百思不得其解，到底在自己昏迷之后，这片山脉或者是那一处龙脉祭坛里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他自来看多了天下间诡异莫测的事情，也知道总有些事是超出人的想象，比如如今这世上，根本不会有人相信上古时代盘古与界神的战争。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所以沈石倒也并没有太执着此事，在确认的确是无法找到祭坛后，沈石便放弃了这里，改了方向，准备出黑狱山往平妖城方向去。

    这一路飞出黑狱山，又沿着那片平原飞了一段路，沈石有些诧异地发现自己所做的那个怪梦竟然有几分像是实际发生的样子。曾经凶残强大不可一世的鬼族，此时竟然真的已经在人族的面前锐气尽散，后劲不足，非但平妖城外的围城已解，人族更是大举进攻，向妖界深处节节挺进，而鬼物也毫无抵抗之力。

    至于在目前人族所探明的地盘上，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造成了土著妖族在这片土地上的大量死亡与迁移，剩下的几乎都是力量弱小的部族，不但在鬼族强盛时臣服，此刻人族大军压境，却也有不少小部族卑躬屈膝，过来求饶。

    来到妖界之后，有两件事令人族主事者十分不解，其一是妖族竟然衰弱如此；其二便是不久前还强大无比的鬼族突然间就像是失去的后劲，实力开始全面畏缩，然后很快就被奸猾无比且实力异常强大的人族所击退。

    而这一天，平妖城中热闹非凡，修士散修们来来往往，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有轻松笑意，与前些日子里被无数鬼物围城时的紧张状态形成了鲜明对比。同时，和前些日子相比，平妖城里修士的数量也少了许多，这是因为不少修士离开了平妖城，出城继续探索妖界的深处。

    其实能有意外之财这一点，才是绝大多数修士来到妖界的最大原因，至于为了所谓大义的事，在大多数人心中其实并不重要。

    阔大的城门处，有一个女子背负双手走进了这座城池，她看去温柔中略带妖媚，举手投足间仿佛都有一股如水般的风姿，正是凌春泥，而且看她的模样，似乎比前些日子又有了极大的进境。

    偶尔有路过的修士会被她的美色所吸引，向她这里多看几眼，但是也没有更多的麻烦，因为四正名门早已在这座城池中立下了规矩，不管是哪里的散修，来到平妖城这里都要遵守。

    所以没有人来找凌春泥的麻烦，一切看起来都十分平静。凌春泥左右看着，神态悠闲，然后向着城池中央走去，那里有一座上古传送法阵，是妖界通往鸿蒙诸界唯一的通道。

    远方的喊杀声似乎偶尔还会传过来一些，那是人族在处置战争中俘获的鬼物和少许妖族，鬼物几乎没有清醒灵智，所以人族自然不会对这些怪物产生什么好感，但是对抓到的一些妖族俘虏口中，人族已经用画卷将这份最原始的妖界地图做出来了。

    不过这一次自然和凌春泥没有关系，她做了那么多事，其实只是想要一样东西罢了，不过这一次她的确是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

    而城池中所有的人族修士，似乎从未有人对她的真实身份有任何反应，似乎大家都是将她当作了以为理所当然的人族修士。

    凌春泥站在上古传送法阵前，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天降金光还有那庄严肃穆的气氛。

    没有人认出她有另一种身份，所以当金色光芒升起来的时候，凌春泥微笑着走进了上古传送法阵，然后在金色光辉照耀下，离开了这片界土。

    与此同时，平妖城的大门口，沈石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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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六章    大局

    第四百一十六章大局

    肆虐妖界很长一段时间的鬼物浪潮在失去后劲后，在与人族的战争中明显地落入了下风，而且很清楚地许多鬼物不再有当初的条理性乃至如同军队般的行动力，很多鬼物开始各行其是，变得一盘散沙。

    虽然妖界里的鬼物仍然数量十分庞大，其中还颇有不少实力强悍的高阶鬼物，但如今各自为战的情况下，当然不可能会是实力正在巅峰时刻的人族的对手。而人族中的聪明才智之士实在太多了，老奸巨猾之辈更是不计其数，至少一个个元丹境大真人们全都是年老成精的厉害人物，没多久便看出了那些鬼物的变化，在又花了一点时间确认并非诱敌之计后，平妖城里的人族修士便开始了反击。

    对鬼物的打击迅猛而有力，再加上人族修士强大的实力，妖界的鬼物大军被迅速地击溃，再由一众元丹境大真人们各自出手，将实力不弱并能集聚鬼物手下成军的高阶鬼物扫荡一空，顿时鬼族大军便一溃千里，瞬间崩溃了。

    如此这般情况下，妖界中最后最强的两股力量，鬼族和妖族，在人族面前都已无力抵抗，当人族的修士大军横扫妖界后，这一个已知鸿蒙世界中最后一个还不属于人族统治的大界土，也终于纳入了人族的版图。

    万年之后，人族终于是一统鸿蒙，在鸿蒙世界里真正站到了最高峰上。

    消息传说普天同庆，鸿蒙世界人族一片欢腾，也吸引了更多之前观望的人族修士前来妖界探险寻宝。不过在大局初定之后，分赃大会便已召开，以四正名门为首的豪门大派，在妖界中毫无疑问地分到了最多最好也是最大的利益，而剩下的则是交由剩下的修真门派以及数量非同小可的散修去瓜分了。

    沈石回到了平妖城时，妖界的局势便是如此了，这让沈石在惊愕之余，也察觉到自己这一场昏迷时间比原先预料的要长不少。而更令他暗自惊心的是，在回到凌霄宗与自己几个朋友见面随意敷衍了一下这段时间自己的去向后，从他们的口中，沈石忽然发现自己曾经梦到过的那些景象，那些自己像个神祗般高高在上望见的鬼物围攻平妖城激烈厮杀的景象，竟然大部分都是真的。

    芸芸众生修真练道，修的便是一个长生成仙，但是不知为何，沈石虽然体会到了那种感觉，但他非但没有喜悦向往之意，反而从心里浮起了一丝战栗畏惧。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也没什么道理，但是沈石却实实在在地这样感受到了。

    所以在如今妖界形势一片大好、人人争抢着出去追寻天材地宝的形势下，沈石在几日后却是主动找到怀远真人和师父蒲老头，向他们提出要离开妖界，回凌霄宗金虹山上休息一阵。

    这个请求当然让两位元丹真人感到讶异，不过蒲老头向来疼爱这个徒弟，而怀远真人这一路走到今天，特别是大破妖族占据妖界后，对沈石也已经彻底放下心来，所以最后他们两人还是准许了沈石的请求，容他离开妖界回金虹山去休养。

    “我们人族今日能有如此功业，沈石你是居功至伟的。”怀远真人在沈石离开前与他说话的时候，这样直截了当地对他说道。

    沈石低头道：“不敢当，弟子身为人族一员，都是应该做的。”

    怀远真人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道：“回去之后好好休息，勤奋修行，日后修道之路漫长，但我是看好你的，而且宗门也需要你这样的人才，知道了么？”

    沈石抬眼向这位德高望重的掌教真人看去，只见怀远真人面色平静，并没有丝毫玩笑之意。他沉默了片刻后，低声道：“弟子明白了。”

    怀远真人点点头，道：“好，既是如此，那你去吧。”

    说着便转身离开。沈石又去向师父蒲老头辞别，再和几个朋友打过了招呼，因为妖界如今当真可以算是遍地宝物，所以大多数的菁英弟子们都不愿离开这里，这样凸显出沈石如今的行为是多么的奇怪。

    孙友甚至还有些担心地问他身子有没有问题，不过这些事都被沈石一一否定了。

    当沈石辞别所有人终于踏上归途，再次站在那座上古传送法阵外头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平妖城高大巍峨无比坚固的城墙挡住了他的视线，但是他的目光却好像可以越过城墙，望见这一片广袤的大地界土。

    这一场人妖大战，以及横生波折的人鬼大战，到最后还是人族笑到了最后。只是不管妖族还是鬼族，虽然也不乏艰苦险恶的斗争，但是总的来说，人族取得这场胜利的难度还是远比大多数人过往所想像的要容易多了。

    容易到甚至有些不太真实的地步。

    鬼物已经完全不成气候，只是散兵游勇般散落在妖界里，妖族则被灭掉了无数部族，仅剩的一些部族也都是原本就生活在妖界远处并原始未开化般的蛮族，再也无力与人族抗衡了。

    这一场胜利来的比想象中要容易许多，沈石也曾经想过，难道真的是与自己毁掉了妖族的龙脉祭坛有关？那个按黄明说法关系到妖族最后命运气数的祭坛，真的有这么大的力量？

    这种有着虚渺难以看清的事，本也就难以证实，所以沈石最后还是将这个疑惑装到了心里，不再去想。只是当他站在上古传送法阵前等待的时候，忽然却看到了在身边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赫然正是杜铁剑。

    沈石连忙过去打了招呼，杜铁剑也是有几分惊讶，两人彼此一对话，结果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两个人居然都是准备离开妖界，回去金虹山上。

    在弄清楚这些事后，杜铁剑也没矫情，哈哈笑过之后便拉着沈石一块同行。沈石见他豪迈依旧，同时对这位大师兄平日里也十分敬重，便随着他一起踏上归途。

    这一路回行，两人先是越过飞虹界，又跨越了桫椤界的雨林，然后在天晴城中再次乘坐上古传送法阵回到了鸿蒙主界。当他们两个人再次出现在阵岛上时，杜铁剑却忽然叫住了正打算去下一站传送法阵的沈石，然后带着他走进远处的天鸿城里，再一次来到了那个小巷子深处，敲窗买酒。

    “平常酒都卖光了。”那扇破窗户里的人淡淡地道。

    杜铁剑笑道：“那还有什么不平常的，拿出来看看啊？”

    窗户里的人过了片刻，丢出来一只酒坛，杜铁剑连忙抓住，随口笑问道：

    “这是什么好酒？”

    “桑落。”窗户里的人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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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七章    对错

    第四百一十七章对错

    “桑落酒？”站在杜铁剑身后的沈石听到这个名字，顿时怔了一下，这个酒名他并不是第一次听到，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种酒应该是他的一个同门贺小梅家乡所特有的一种名酒，而之所以对此有印象，还是因为孙恒想要用这个去讨贺小梅的欢心。

    这一次的远征妖界，孙恒与贺小梅都没有跟着过来，按照惯例和此番四正名门精锐尽出的情况看，这两个人显然在宗门里已经是属于有些被边缘化了。

    贺小梅还好一些，她原本在宗门里就有些不上不下，一直处于平凡无奇的地位，而孙恒则是前后境遇起伏极大，从风光无比的孙家嫡子接班人，突然间在世家争斗中惨败给了堂弟孙友，然后失去了过往荣耀的一切。

    这种情况下的心境落差以及所带来的巨大心情变化，沈石并没有经历过，但是看着当初孙恒几乎颓废至死的样子，他也能体会一二。不过后来贺小梅的出现，却似乎让孙恒重新振作了起来，再往后的日子，他们两个便有意无意地走到了一起。

    或许是经历过很多事，他们两人如今好像是对大多数修士都在追逐的名利权势道法灵材都失去了兴趣，变得甘于平淡，哪怕是这次落选于妖界之行，也不见他们二人有丝毫遗憾之意。远离争斗纷扰，似乎才是他们心之所向。

    沈石对他们二人的选择不置可否，不过此刻想起他们当然还是因为这句突然提到的桑落酒，而在他身前的杜铁剑也是皱了皱眉，看起来有些诧异，道：

    “这是阳州那边的名酒吧，你怎么会拿出来卖的？”

    “自己酿的都卖光了，这就是最后一坛，爱买不买吧。”窗户里的老板看起来很不耐烦。

    杜铁剑哈哈一笑，摇头道：“买了买了，总比没有的好。哎，看来还是老话说的对，酒香不怕巷子深，如今知道你这里有好酒的人也越来越多了，不知道以后我还能不能买到你酿的花雕和竹叶青啊？”

    “啪！”的一声，却是那窗户被一下关上，然后从里面瓮声瓮气地传了一个声音出来，道：“本店打烊了，客官想要买酒，下次趁早啊。”

    杜铁剑倒也不以为意，拎起酒坛笑着转身，只是才走出三四步，忽然只听背后传来声响，却是那窗户又开了一条缝隙，然后从里面丢出来一个葫芦，然后有人道：

    “竹叶青，最后一葫芦了。”说完，又是一声关窗，然后再也没有了声音。

    杜铁剑哈哈大笑，走过去捡起酒葫芦，对着窗户一拱手，笑道：“多谢多谢。”随后走到沈石身边，笑道，“走吧，咱们喝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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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鸿城如此繁华之地，想要喝酒自然是有无数去处，只要有钱有灵晶，自然便会有数不清的奢靡舒适场所。不过对于沈石和杜铁剑二人来说，似乎他们都对这类事情不感兴趣，所以到了最后，他们还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一个地方，一个他们很早以前就已经一起喝过酒的地方。

    长城。

    妖界局势已然初定，不出任何意料之外的，正处于最鼎盛时期的人族击败了妖界中的妖族和鬼物，最终彻底地将鸿蒙所有界土都真正地置于自己的掌控之下。

    这当然是一个震古烁今的巨大功绩，消息传开后，主导此事的四正名门声势更盛，如日中天，而几位掌门真人的声望同样也是水涨船高，如今鸿蒙修真界里已经有言论传扬，将元风堂、怀远、天苦和南宫磊等四位掌门真人称为“四圣”，直追昔年人族六圣的名望。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四大名门中都是一片喜气洋洋，并没有人会去苛求杜铁剑和沈石二人必须什么时候赶回凌霄宗或是又一定要做些什么，他们尽可以悠闲自在地慢慢回去，在这中间还可以跑到长城之巅喝酒赏月。

    入夜时分，月华初亮，长城之上凉风习习，杜铁剑招呼沈石靠着一处石壁坐下，附近倒是没什么人，显得十分清净。

    杜铁剑拍开酒坛塞子，喝了一大口，品味一番后对沈石笑道：“这桑落酒滋味倒是不错的，算是上好名酒，只是滋味绵柔，略有苦涩再有甘醇，应该不能让大多数人喜欢罢。”

    沈石笑了一下，也拿过酒坛喝了一口，道：“师兄，你以前莫非喝过这酒？”

    杜铁剑笑道：“喝过的。”

    沈石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做过了的那个梦，心中一动，看了一眼杜铁剑后，道：“师兄，你可知这桑落酒名字的来历？”

    杜铁剑从他手里接过酒坛，又喝了一口，道：“知道，此酒取名桑落，便是桑子落时酿酒，又有别离之意，古时送别时候便常用此酒。”

    沈石怔了一下，倒是有些佩服起来，道：“师兄高才，居然连这些都知晓。”

    杜铁剑哈哈一笑，摆手道：“不过是听过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故事罢了。”说着顿了一下，忽然一指远方，道，“你看那边，月亮已经升起了。”

    沈石回头看去，只见一轮明月从茫茫海面上袅袅升起，月光皎洁洒落云天，很快将长城之巅上照的一片明亮，远远望去，月光大海美不胜收，实是人间奇景。

    沈石看得有些出神，过了一会，忽然发现杜铁剑也走到了他的身旁，凝望明月海天，半晌之后，却是突然开口道：

    “沈师弟，你说万年之前，那些天妖王庭的人是不是也有站在此处，像我们这般观赏这样的美景？”

    沈石默然片刻，道：“应该是有吧。虽然多年来多有书卷记载说天妖王庭的妖族都是残暴粗鲁的凶魔恶煞，但真要计较起来，至少在高阶的王庭贵族中，也是有不少讲究风雅喜好美物美景的人。”

    杜铁剑有些诧异，看了他一眼，道：“你居然会这么想？”

    沈石道：“师兄此言似有言外之意啊？”

    杜铁剑转过眼去远眺天边明月，过了一会忽然道：“师弟，当初我带你第一次过来这里时的情景，你还记得么？”

    沈石微笑点头，道：“当然记得，当初若非师兄救我，真不知我如今会是什么样子。”

    杜铁剑笑了笑，他原本就是个身材高大健壮的男子，生来便有几分桀骜疏狂的气势，向来被凌霄宗同辈师兄弟们所敬重。而沈石对他更是一直抱着十分尊敬的心情，只是在这个时候，沈石却突然看到杜铁剑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迟疑与踌躇之色，只听他轻声叹了口气，道：

    “沈师弟，你觉得我在妖界之中，也是做错了吗？”

    沈石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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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八章    各自的道路

    第四百一十八章各自的道路

    沈石沉默了一会，道：“师兄，你做事对错与否，实不是我能判断的，恕我难以回答。”

    杜铁剑笑了笑，略带自嘲地道：“若是带剑与强敌厮杀，我自问绝无怯意，可是当日在桫椤界与妖界中，要我亲手斩杀妇孺之辈，我还是下不去手，或许这便是妇人之仁？”

    沈石深深地看了杜铁剑一眼，思索沉吟片刻后，道：“师兄，我也不知道这事情是对是错，而且有的时候妇人之仁或许便是另一种慈悲，那也终究是在于人怎么看而已。只不过就我而言……”

    杜铁剑看着他，道：“怎样？”

    沈石道：“我觉得对待妖族，还是不宜以己度人。”

    杜铁剑若有所思，喃喃道：“不可以己度人么……”默默思索了一会，他忽然笑了一下，拍了一下沈石的肩膀，道，“想想当初从归元界将你带回天鸿城，又带你到这里喝酒的情景，似乎就在昨日一般，但如今我却还要向你请教，真是越混越没出息了。”

    沈石笑着摇头，道：“师兄说笑了。”说着沉吟片刻，他似在斟酌言辞，随后轻声道，“师兄，你知道我是十分敬重你的，而以我看来，师伯对你也十分爱重。只要你坚定心意，日后宗门大位，总归还是会交到你手上的，到了那时，光大宗门做出恢弘功业，自然便有无数机会。”

    杜铁剑笑了笑，面上掠过一丝无奈之色，沉默片刻后，却是仰望天穹，笑道：“你说的我都懂，只是人来这世上走一遭，好不容易方有几分机缘成就一身道行，我便想着洒洒脱脱自在过这一生。立大功成大业，自然是好的，但若是要我违逆心意，挣扎后悔，那功业又有何用？”

    沈石往前走了一步，道：“师兄，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

    杜铁剑轻轻摆手，拦住了沈石的话头，自己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城墙边面向大海，望着那一轮皎洁明月，忽然哈哈一笑，也不说话，却是抬起酒坛仰头痛饮。只见那酒水如泉倾泻而下，他大口吞饮，末了酒水忽尽，他一抬手，那酒坛飞向远处，没入黑夜之中。

    月光落下，那个光头男子站在长城之巅，凝望远方，神态渐渐有豪迈之意，忽而回头，对沈石笑道：“这数年来，我心有挂碍，总念想那宗门大位，道心阻滞不得头绪，却是直到今日见着沧海明月，方知可笑。”

    沈石心中震动，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杜铁剑手拍城墙，慨然道：“世人眼光与我何干，好男儿顺遂心意，但求问心无愧而已。”

    沈石看着杜铁剑，望着他高大魁梧的背影，心里却是慢慢沉了下去。在他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或许自己这位英姿勃发卓尔不群的师兄，终于还是选了一条与众不同的路去独自前行。

    那条路是对是错，沈石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的是，那条路一定很难走。

    &&&

    翌日天亮之后，杜铁剑与沈石便离开了天鸿城，重回阵岛继续着回转凌霄宗的路程。一路无事回到海州流云城中，他们又一路赶回金虹山，杜铁剑与沈石道别之后，便直接回到自己的洞府，然后就此紧闭石门，多日不出，可不知是在独自一人闭关或是思索着什么。

    沈石对杜铁剑有些担忧，但面对这般情况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而那位杜师兄显然又是一位极有主见的男子，沈石也不觉得自己能够劝得动他。更何况事到如今，沈石在与杜铁剑那晚聊了一夜后，虽然说不上什么醍醐灌顶幡然醒悟的，但看这杜铁剑如今心意坚决，让他也忍不住对自己的想法有一丝丝动摇起来。

    他回到了自己久别的那座洞府里，托师父蒲老头的福，这座洞府哪怕是他离开凌霄宗的日子里也没有被宗门收回，而那块云符也已经被师父交还给了他。在洞府中，沈石也独自呆了几天，过去这段日子纷纷扰扰，特别是妖界的事情对他来说也并非一件轻松的事，他一个人想了很久很久。

    顺心意？问心无愧？

    那么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一件事真正完全没错的事，顺了心意问心无愧的做法，就一定是对的吗？

    沈石在茫然疑惑中回想着自己的前半生，到了最后也没有得出一个结论，却越发地思念着父亲沈泰。若是父亲在身边，一定可以向他请教的吧。

    在洞府中独自呆了三天，沈石终于还是走了出来，因为杜铁剑而产生的那点困惑，他仍然没有得出结论，不过却是在这个思索过程里他觉得异常孤独，他想起了父亲，也想起了凌春泥，还有自己的那些朋友，他忽然不想再一个人呆着了。

    沈石在金虹山上打听了一下，发现杜铁剑师兄回来之后居然一直就闭关不出，直到现在还没走出洞府一步。沈石暗自摇了摇头，也不敢去打扰他，在想了一阵后，便一路来到灵药殿这里，打算找钟青露。

    不管是谁，他现在总觉得自己似乎特别想要和别人说话，但到底是害怕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谁知灵药殿中的弟子告诉沈石，钟青露这几日并不在金虹山上，也没回流云城钟家，而是去了山下沧海岛屿附近海中，要收集几种可以炼丹入药的海中灵材。

    沈石扑了个空，只得走了出来，不过由钟青露的去向，他却是忽然想到了除了在金虹山上外，其实他一直还有一个时不时被自己忽略的好朋友，那是在青鱼岛上的红蚌族海星姑娘。

    心中想到海星，沈石并没有犹豫太久，很快便决定前往青鱼岛上红蚌村去看看她，如此果断的决定，让他自己也有些惊讶，似乎也有些受到杜师兄的影响。

    驾驭着倾雪剑御空飞行，从金虹山上一路飞驰而下，这比当年他还年少时候快了不知多少，看着海天一色沧海茫茫，沈石也觉得自己心胸似乎也开阔了不少，心情也随之好了起来。

    很快的，飞掠过大片海面，便看到了著名而熟悉的青云岛。沈石在半空中绕了个圈子，直接去了后岛的红蚌村，然后在村子外头的海滩上落了下来。

    如同平日一样，红蚌村十分安静，沈石甚至都没看到里面的村民走动，而这片白色美丽的沙滩上，也只留下他一个人的足迹，慢慢向村子走去。

    很多年前，他就是在这里和海星一起游泳玩耍的。

    他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心情开朗起来，心想海星最近不知道怎样了，可惜这段日子太忙，都没有合适的礼物送给她，下次记住要给她带个好玩的小玩意。因为她以前就一直向往着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呢。

    他走过沙滩，走进村子，在身后的沙地上留下了一行孤独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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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九章    迁徙

    第四百一十九章迁徙

    “啾……啾……”清脆的海鸟鸣叫声从远处传来，一眼望去在碧蓝的海面上几只白色的身影正在乘风翱翔，悠闲而自在。阳光之下，海滨小村安静伫立，海风习习吹来，带着几分温暖和湿润的气息。

    沈石走进了村子，心中已经想好了对红蚌村民的说辞，一般来说虽然红蚌一族是寄居在凌霄宗门下的，但多少年来双方相安无事，也有些约定俗成的规矩。人族修士弟子这边，平日里也是基本不过来的，进入红蚌村的更少，或许沈石算是一个特例吧，当年他在这里可是干过好一阵子活，又和海星是好朋友，红蚌村里的村民大都认识他。

    只是当他靠近这个妖族村子的时候，沈石的心里还是涌起了一股有些异样的感觉。这是一种以前他来到这里从未有过的奇怪心情，因为他看到这个村子的时候，突然便想起了过去一段日子在妖界发生的一切。

    人族和妖族之间的争斗，还有伴随其中的血腥和残忍。

    有的时候沈石也会想着，这会不会是一场并没有对错的战争，有的其实只是胜利者和失败者。只是在过去很多年间，红蚌妖族一直都和青鱼岛上的凌霄宗人族弟子平和地一起生活着，但是在经历过妖界战争后，当那些在妖界曾经亲手杀过妖族或者是曾经被妖族伤害过，甚至是亲眼看到过亲朋好友死在妖族手里的人回来了，那么又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踏进村子，沈石将这些莫名的念头从脑海中抛开，虽然还是觉得突然又和这些妖族在一起会有些奇怪，但是理智告诉他这里和妖界是两回事。

    只是下一刻，沈石的身子忽然顿了一下，站在红蚌村的村口，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却没有看到一个红蚌族的村民。

    所有的房屋都保持着记忆中原来的样子，只是没有了人影。

    周围异常的安静。

    沈石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有些凝重，与其他人不同，因为自小的经历，他对红蚌一族算得上十分了解。虽然以海渔为生，每次到出海捕鱼的时候也会有许多红蚌族人离开这里前往沧海深处，但村子中也绝不会没有人影，因为还有一些老弱妇孺会留在村中。而另一个会让村里人安静消失的原因，大概是红蚌一族的祭典了。他们崇拜并祭祀的是一种古怪的猪头龙神，每到祭日全部的村民都会聚集在村子中心的祭坛边参加祭典，不过就算是那样，红蚌村也不会如此安静，甚至因为人多的缘故，大概还会比平日更喧闹些。

    更何况……今天并不是举行祭典的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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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石在村口停留了片刻，然后便迈开脚步继续向红蚌村里走去，只是他的步伐已经比之前慢了一些，眼中也掠过一丝戒备之色。不过沈石并没有真的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虽然感觉村子这里的气氛有些奇怪，但是再怎么说，红蚌村也是在凌霄宗之下的青鱼岛上，沈石想不出会有什么外敌能够对红蚌一族造成威胁和伤害？

    难道是祭日提前了？

    沈石心里这么想着，继续向前走去。只是周围的安静仍然还在继续，而每一栋他走过的红蚌族屋子，看去都没有人影。随着越走越深，沈石的脸色也越来越是凝重，这个村子里的气氛已经很不对劲了，所有的红蚌族人像是突然都不见了。

    而剩下的最后一个希望，只有全部人都集中在村中的祭坛那边，但是这个时候却全无往日祭典时的那种喧嚣。沈石大步走了过去，没过多久便走到了村子中心的那一处祭坛边上，然后在他眼前的，仍然只是一片空空荡荡。

    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在这个空旷的村子，沈石的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他环顾四周，面色肃然，站在原地沉凝思索片刻后，随即走到了祭坛上。这里原本是供奉着一个石像，雕刻的便是红蚌一族信奉的神灵，也就是那个很像猪头龙的海神，不过此刻那个石像已经碎裂成了好多块，破裂的大大小小石块凌乱地散落在祭坛之上。

    然后石块之中和这一块土地上，有一些已经变黑的血迹。

    沈石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蹲下身子看着那些血迹，然后拨开地上的石子，很快又发现了更多也更明显的血迹。大块大块的血痕触目惊心地沾染在这一处祭坛上，仿佛在无声地述说着什么。

    沈石的呼吸有一点急促起来，正在他心中翻腾思索时，突然从他背后远处的村子某个方向，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沈石霍然站起，回头看去，只见从那个方向上走来一个男子，身上穿着凌霄宗弟子服，面色平静。在看到沈石后他似乎也有些诧异，打量了沈石一番后，便走了过来。

    “你是谁？”那男子问道，口气倒还温和，看起来应该是觉得沈石也是他的同门师兄弟。

    沈石道：“在下沈石，师从术堂蒲司懿长老。不知师兄是……”

    “哦……”那男子点点头，微笑道，“原来是蒲师叔的高徒，难怪一表人才。我是百里绝，比你痴长几岁，就厚颜叫你一声师弟了。”

    沈石不敢怠慢，也是走下祭坛与他见了礼，百里绝随后看了看周围，对沈石道：“沈师弟，这村子里平日少有人来，你又是修炼有成常在金虹山上行走，如何今日会到了这里？”他笑了一下，看着沈石，道，“莫非你是认识这里原先住着的妖族么？”

    沈石迟疑了一下，点头道：“不错。”

    百里绝笑意不变，但看着沈石的目光深处却隐隐冷了一下。沈石环顾周围空荡荡的村子，皱眉对百里绝道：“百里师兄，我想请问一下，这里的红蚌族人都到哪儿去了？”

    百里绝道：“他们走了啊。”

    “走了？”沈石愕然，随即追问道，“他们是去了哪里，这么多年来红蚌族人一直都住在这青鱼岛上，他们又能去哪儿？”

    百里绝笑了一下，指了指远方沧海深处，道：“他们全族人都乘船离开了啊，去的是那个方向。”

    沈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是茫茫沧海无边无际，那远方一片空阔，平静的海面让人看着，不知为何，突然有一阵惊心动魄的险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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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章    仇恨

    第四百二十章仇恨

    沈石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着眼前这个百里绝，而百里绝的神情却是十分平静，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过了好一会之后，沈石才低声道：

    “师兄，我有一事不明，请教师兄一下。”

    百里绝道：“你说吧。”

    沈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红蚌一族在青鱼岛这里已然居住多年，从来都和我们凌霄宗相安无事。这么多年都好好地过来了，我实在想不出他们有什么理由需要迁走的，请问师兄，你可知道么？”

    “我知道啊。”百里绝耸了耸肩，笑着说道。

    他如此轻易而确定地说了这一句话，反而让沈石吃了一惊，随即皱眉道：“请师兄教我。”

    百里绝笑了一下，道：“如今飞虹重开，人妖两界再度联通，乃是万年以来天下最大之变局。我们四正名门精锐尽出，统率人族修士大军攻入妖界，种种辉煌功业可谓是震古烁今，而顽固妖族下场如何，那自然也就不用说得了。”说到这里，百里绝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周围村子里空荡荡的房屋，悠然道，

    “这消息传回来，特别是听说妖界中许多部族被我们人族屠灭之后，红蚌村里便跟炸开了锅一样，然后便有不少人跳出来，哦，其中多半都是年轻的红蚌族人呢，他们义愤填膺群情激昂，破口大骂人族，然后又大声宣称要如何如何的……”

    “等一下！”忽地，沈石开口打断了百里绝的话。此刻他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甚至就连呼吸都有几分急促，眼底深处掠过了一丝忧虑之色。哪怕他并没有亲眼看到百里绝所说的那个场面，但在脑海中却格外清晰地显示了出来，并且他十分清楚，百里绝所说的绝不是无稽之谈，而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但是在考虑这些危险之前，沈石的目光却是陡然锐利了起来，他盯着百里绝，沉声道：

    “百里师兄，据我所知，红蚌村这里多年来一直与世隔绝，唯一能接触的便是我们在青鱼岛上刚刚拜入宗门的年轻弟子，所以几乎是对外界一无所知，更不用说远在妖界发生的事情。那么，他们到底是如何会知道妖界发生的事的？”

    百里绝笑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笑容虽然看着温和，却让人觉得有些寒冷。他用手指了一下自己，然后微笑着道：“很简单啊，是我告诉他们的。”

    &&&

    沈石深深呼吸，闭上双眼，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睁开眼睛，看着百里绝，低声道：“这又是为什么？”

    百里绝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自顾自地又说了下去，道：“那时候我对他们说了妖界的事，这个村里的红蚌族人一开始先是惊讶愕然，然后震惊，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他们开始问我，问了越来越多的事，我就一一回答他们了。你不用那样看我的，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添油加醋，都是事实啊。我这个人，从来不骗人的。”

    “后来呢，这些红蚌妖族人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一个个群情激奋起来，唔……这么说也不对，大概激动的都是年轻人吧，村子里还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比较稳重，他们拼命地安抚劝慰其他人，告诉他们不要乱来。可是禁不住啊，那些年轻人听到自己的同族人在妖界里，被一族一族屠灭，弃尸荒野的时候，他们就都红了眼，看起来恨不得要杀了我泄愤呢。”

    百里绝淡淡地笑了一下，看着面色阴沉的沈石，平静地道：“沈师弟，你看，其实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不管是人族还是妖族，大家都喜欢迁怒，哪怕在妖界中做下那些事情的不是我，但是那些妖族人却还是恨不得想杀了我啊。”他冷冷地笑着，那一股寒意似乎渗入了肌肤血肉，道，

    “说白了，不还是欺软怕硬么？你让这些废物丢到妖界，你觉得这些弱不禁风打渔为生的家伙，有那个胆子去冲击平妖城，冲向人族的元丹境真人拼命么？他们只是觉得我一个人站在这里，特别好欺负而已的。这样的妖族，莫非你还觉得他们有什么地方与众不同么？”

    沈石有些痛苦地咬了咬牙，涩声道：“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告诉红蚌族妖界的消息，如果你们不说，他们就不会……”

    “不会怎样？”百里绝打断了他的话，看着沈石的眼睛，冷笑道，“他们不知道那些事，所以就可以永远躲在这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不会知晓这世事的真相？就不会因此受到伤害？”

    “凭什么？我就问你凭什么？”百里绝盯着他，收起了笑容，冷冷地说着一个个如刀锋般尖锐的词语，道，“凭什么要给这一支妖族人这样的待遇？为何一定要如此善待他们？他们是为人族立下了什么大功么，还是给了我们凌霄宗极大的回报？如今在妖界中死掉的并非只有妖族，人族的修士同样也在出生入死中不断丢弃着性命。那么我问你，凭什么，这支红蚌族人可以远离纷争，平安幸福悠闲自在地生活在这里，安然度日？”

    沈石默然不能言语，身上原有的几分杀气缓缓褪了几分，过了一会之后，他面无表情地道：“百里师兄，你与这支部族有仇？”

    百里绝摇了摇头，道：“无仇。我只是想看看在我们宗门之侧，有这样一支妖族到底是不是真的可靠。”

    沈石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道：“那他们……”

    “他们要杀我！”百里绝道，“到了最后，至少有十几个红蚌族人冲了过来，他们想要杀我，而除了那个老村长和他孙女拼命想要拦阻之外，其他的红蚌族人虽然没有动手，但都只是冷冷看着我，似乎巴不得我被剁成肉酱。”

    沈石的脸扭曲了一下，目光低垂下去，看到就在自己的脚边，就有一大块黑色的血迹。他盯着那片干涸的黑血，涩声道：“那些人……”

    “都死了，被我杀光了啊。”百里绝笑了笑，平静地对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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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一章    追寻

    第四百二十一章追寻

    沈石的双手缓缓收紧，目光略低垂，脸上神色看去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过了一会之后才低声道：“后来呢？”

    百里绝道：“后来他们有很多人想要发疯，但是却并没有发疯的勇气，看到一地的尸体就不敢动了。”他笑了笑，道，“你看，在这片安逸的地方住久了，突然面临生死，他们甚至都没有了拼命的勇气。再后来他们想去凌霄宗上告状，可是你知道的，当时宗门精锐都去了妖界，留守的长老真人也懒得管这些小事，所以到了最后，这些红蚌族人就觉得这地方不好再住了，就离开了这里。”

    他顿了一下后，好像还怕沈石听不懂，又跟了一句，道：“事情经过就是这样的。”

    沈石盯着他，半晌之后涩声道：“你是故意的？”

    百里绝面不改色，竟然是出乎意料之外地坦白，道：“是啊。”

    沈石道：“为什么？”

    百里绝这一次却没有再回答他了问题，反而是饶有兴趣地看着沈石，随后道：“沈师弟，你在妖界中行为举止，我已经从传回宗门的消息中知道了。其实我一直想问问你，你对妖族到底是怎么看的？”

    沈石心头微微一跳，道：“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百里绝道：“师弟在妖界之时，对妖族力主强势坚决，甚至亲自出手诛杀妖族大将，令人敬佩；只是之前你回到这红蚌村中，却突然似对红蚌一族心生怜悯，前后不一，实在令人有些疑惑啊？”

    沈石默然片刻，道：“我少年时在这青鱼岛上修行，曾与这一支红蚌妖族中人结交为友，算是旧日相识，所以自然有所不同。”

    百里绝点点头，走到沈石的身旁，随后轻声道：“这样啊，那我有一个问题，还想请教师弟一下：不知你能否保证红蚌妖族日后一直孱弱？又或是红蚌妖族日后万一强盛而起，他们不会对人族产生威胁，红蚌族人不会因为曾经在我们凌霄宗的庇护千年而铭记恩情，绝不会杀戮人族？”

    沈石默然良久，摇了摇头，道：“不行。”末了又跟了一句，道，“人心多变，谁又能真正看透？”

    百里绝微微一笑，道：“多谢师弟，既是如此，我倒是觉得之前我逐走红蚌妖族，却是没做错了。”

    沈石忽然只觉得心头一阵茫然，本是有心想要反驳呵斥，却随即明白了什么。驱走红蚌妖族这样一件大事，又岂会只是一个区区年轻弟子所能决断做到的？那红蚌一族分明也曾向凌霄宗上头求救，但最后的结果却是这样，那么在凌霄宗内掌握权势的那些人们的想法，自然也是不言而喻。或许没有赶尽杀绝，便是一种天大的慈悲。

    一股从未有过的疲累感席卷过沈石心头，心中似有许多话说，但是到了嘴边，却又是不知从何说起。

    百里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师弟，你好生想想，有些事还是要谨慎些的。”

    说罢，他便转身走去，很快走出了这个村子，而沈石则是怔怔地看着这位师兄的背影，在原地站立了很久很久。

    &&&

    人世间的事，从不为哪个人而稍作停留，一支暗中在凌霄宗羽翼下苟活了漫长岁月的妖族，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青鱼岛，无奈无情而充满了冰冷，但是在这个拥有悠久历史的万年大派中，却几乎没有掀起任何的波澜浪花。

    那一天，沈石在那个空空荡荡的村子里呆了很久，直到天色黑下来之后，他才离开了这里回到金虹山上，然后一头钻进自己的洞府便数日不出。

    他只是个平凡而渺小的普通修士，他的道行比不过那些元丹真人，他的权势可以忽略不计，在人间他最多也只是个人微言轻的年轻人。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向来冷静，所以并没有后悔什么，哪怕是对在妖界中的行为他也没有任何的悔意，因为他不觉得自己错了。但是当他站在那个村子里的时候，沈石还是忍不住心中产生了一丝迷惘。

    或许是阔大的时代下，总是要有些注定被牺牲的人们？

    他们的不幸就是为了追求更高梦想所付出的代价？

    沈石在自己的洞府中呆了很久，然后在某一天他离开的时候，便直接下了金虹山，往流云城的方向走去。

    流云城许家老宅里，看起来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两样，生活依然平静，不过稍有不同的是这家里最得大家宠爱的许雪影小姐近日来好像养了一只狐狸宠物。那只狐狸个头极大，通体张着雪白皮毛，看去极其可爱，雪影小姐非常喜欢它，常常带着狐狸在家里到处闲逛并一起玩。

    这一天依然如此，许雪影带着狐狸走在自己的后花园中，狐狸雪白的毛皮看去比以前又柔滑漂亮了一些，看起来显得格外美丽。经过这段时间在许家的生活，狐狸显然已经熟悉了许雪影，一路上都跟着她，不过不知道是为什么，这只狐狸对许雪影似乎从来都没有表现出对沈石一样的亲近。它只是每天带着几分慵懒地跟着这个女孩，该吃吃，该睡睡，像是混日子一样。

    许雪影对狐狸很好，有的时候她看到狐狸就会想起沈石，便有几分思念，然后偶尔就会怔怔出神，哪怕花园中有各种争奇斗艳的花儿，她似乎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留心和喜欢了。

    她会偶尔微笑，偶尔皱眉，眉眼间仿佛藏着心事，从来不说，却又不知其实是那么的明显，连狐狸都会看的出来。

    不过狐狸一点多管闲事的心事都有，它才懒得去管一个不算太熟的人族女孩子的奇怪心情，所以此刻它还是懒洋洋地趴在后花园的草地上，晒着太阳，懒懒地打着哈欠。

    突然，狐狸的耳朵猛地一竖，紧接着这家伙一个激灵跳了起来，连带着把旁边的许雪影也吓了一跳，还不等许雪影反应过来，狐狸已经对这后方花园门口的方向大声叫了两下，然后大步冲了过去。

    许雪影下意识地口中叫了两声，随后便望见在那花园拱门处，正站着一个熟悉的男子的，正是沈石。

    她“啊”了一声叫了出来，跟着狐狸跑到沈石的身边，明眸如星看着他，道：“沈大哥，你……回来了”

    沈石笑了一下，俯身抓住正拼命蹭着自己腿脚的狐狸，在它头上狠狠摸了两下，然后大声笑道：“好家伙，这才多久不见，多长了好多肉啊。”

    狐狸咧嘴傻笑，也不知道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沈石随后转身看着许雪影，对她点点头，道：“多谢你照顾它了，我现在就带狐狸走了啊。”

    许雪影吃了一惊，没想到沈石刚来就要走，只是这一去却是不知道沈石何年何月还能再来许家了，她心中一阵失望，随即情急之下，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大声道：

    “对了，沈大哥，你稍等一下。”说着，她深吸了一口气，道，“前些日子有个奇怪的人找上门来，说是想要你的下落。但是当时我也不知道，所以他只说让你回来以后，若有机缘便去见他们一次。”

    沈石一怔，道：“这是谁啊。”

    许雪影道：“我也不晓得啊，不过当日他自报姓名，说是叫‘小齐’。”

    “小齐……”

    沈石紧皱眉头想了一会，却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并不认识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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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二章    人生

    第四百四十二章人生

    “他是何时过来的？”沈石对许雪影问道。

    许雪影想了想，道：“约莫是半个月前吧，我也不知道他如何知道你曾经到过我们许家的。只是当时他找上门来的时候，我跟在爹身边正好看到了，见他神色很是有些焦急的模样。”

    沈石皱了皱眉，在心中回忆一番后，确定自己确实并不认识某个叫做小齐的人，如此自然也就对那人为何如此急切着找寻自己不得而知。在心里记下小齐这个名字后，他便再度向许雪影告辞准备离开。

    许雪影恋恋不舍，一路将他送了出来，在门口时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沈大哥，你这是要回山吗，还是又要前往妖界？”

    沈石沉吟片刻后，道：“都不是，我是想出去走走。”

    许雪影有些诧异，道：“啊？可是现如今天底下不是所有的修士都想去妖界那边么？”

    沈石笑了一下，道：“你忘了啊，我刚从那里回来的。”

    许雪影“哦”了一声，点头不语，沈石看了看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孩，心中想起当初护送她万里归还的经历，心头也是掠过了一丝温暖，道：“你好生在家休息着，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要拜入宗门修炼了罢？到了那时在金虹山上，咱们自然可以随时相见，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到时候尽管开口就好了。”

    许雪影撇了撇嘴，道：“可是在上金虹山前，不是还要去青鱼岛上修炼五年不得外出么，而且到时候还不知道我能不能修炼到凝元境呢。”

    沈石哈哈一笑，只觉得眼前这少女实在可爱，若不是男女有别，还真想伸手过去默默她的脑袋，于是便笑着道：“别傻了啊，你天资这么好，修炼到凝元境那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说不定都不需要五年，只要四年甚至三年，你就能突破到凝元境了。”

    许雪影一下子高兴起来，点头道：“那敢情好，倒时候你在山上等我啊。”

    沈石笑了起来，点了点头，道：“好啊。”不过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忽地莞尔一笑，又道，“不过我跟你说，不知道什么缘故啊，我经常会遇到一些奇奇怪怪的遭遇，所以以前有些事我虽然答应了，却莫名其妙地没有做到。真要那样的话，你可不要怪我啊。”

    许雪影连连摇头，一脸认真，对沈石低声却郑重地道：“我不管，反正你一定要在山上等我啊。”

    沈石失笑，点头答应道：“好了好了，知道了。”

    许雪影这才高兴起来，于是两人便在这许家老宅大门口处分开。沈石向站在石阶上的许雪影招了招手，然后转身离去，那只白毛狐狸看起来也很高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脚边，似乎对过去一段时间在许家的生活早就闷坏了。

    而许雪影则是远远地眺望那两个远去的背影，一开始还微笑着挥手，可是不知怎么，忽然间便是心中一酸，几分离愁别绪涌上心头，看着那个方向，竟仿佛痴了一般，一直站了许久。

    &&&

    久别重逢，沈石看到狐狸还是很高兴的，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分别的时间有些久的缘故，沈石这次看到狐狸感觉它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样了。不过具体是哪儿不同，一时间倒是分不出来。

    相比之下，狐狸看到沈石也是十分欣喜，显得颇为兴奋，绕在他身边不停地打圈圈，还不时用头去蹭他的小腿，很是亲昵，以致于沈石都有些好笑，在摸了摸狐狸柔软的头上皮毛后，对它笑着道：“怎么了，呆在许家老宅里难道不比跟着我浪迹天涯餐风露宿过得舒服么？”

    狐狸呦呦叫了两声，看起来有些不屑，沈石哈哈大笑，心想或许像它这样的野兽总归还是向往自由自在和广阔天地的生活罢，哪怕会有危险和艰难。

    “走罢。”沈石轻轻拍了拍狐狸的脑袋，然后大步向前走去。

    这一次他下山来，确实是存了出去走走散散心的念头。妖界事情发生后直到现在，可以说以怀远真人为首的凌霄宗已经真正再次接纳了他，怀远真人本人对他更是比以前还更看重几分，至于说他的师父蒲司懿长老，那向来是个爱护短的老头，对他更是十分疼爱。不过对他来说，虽然在妖界诸般行事十分坚决果断，但在心里其实未尝没有一丝疑惑，特别是在回到凌霄宗后，再次看到了红蚌一族的下场，沈石心里对人妖两族的争执纠葛也是再起波澜。

    很难说清他此刻是个什么样的心情，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所以才这般疑惑。其实对于人世间大部分的人来说，都没有想得太多，反而过的更加简单快活。

    这世上的道理得失，谁也说不清楚的。

    当日在青鱼岛上，他并没有怒发冲冠直接与百里绝动手，哪怕他直到百里绝对红蚌一族所做的一切，现在想起来，百里绝当时向他那样坦白，似乎也有些不太寻常的意味，倒好像有些期待他动手一样。

    沈石最后并没有动手，倒不是怕了他，而是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心似乎远比他曾经以为的更加冷漠和冰冷。

    红蚌一族的遭遇对他来说，竟似乎并不能真正激怒他，或许也只有当他听到海星的一些消息时会有些心情波澜，但是他真的从头到尾都没有为了这个妖族部族去拼命动手的意思。

    原来，曾经儿时看起来还算美好的记忆，其实都是有些虚假的。

    那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呢？

    他的心似乎越来越冷了。

    走在流云城里，沈石有些茫然，虽然想要出去走走，但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要去哪儿，直到他看到了南宝坊那边神仙会分店的招牌。

    几乎没有多想，沈石便走了进去，在通报之后，沈石很快便被请到了楼上顾灵云的书房。这中间的动作比平时要快了不少，沈石感觉到了这一点，有些诧异，不过他也没有多想。或许是妖界的经历，让他对父亲的思念越发地强烈，这么多年的经历，仿佛让这个想念已经快要变成了一种执念。

    他想见到父亲，那个世上唯一的、最后的亲人。

    顾灵云站在书房里，面色有些凝重，当沈石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她。不过沈石并没有在意，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道：

    “顾掌柜，前番诸多事情，又没做到你吩咐的事。我这次来，还是想请你能否再给我一个机会，不管做什么，我还是想能见我爹一次……”

    顾灵云开口打断了他的话，看去她的神情有些唏嘘，望着沈石的时候隐隐还有几分难过，道：

    “我来安排罢。”

    沈石怔了一下，愕然道：“什么？”

    顾灵云苦笑了一下，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轻叹了一声，道：

    “你爹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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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三章    相见

    第四百二十三章相见

    沈石突然间沉默了下来，有好一阵子他就那样盯着顾灵云看着，眼睛一眨不眨，一言不发。房间里的气氛也瞬间僵冷了，不知为何，一直跟在沈石脚边的狐狸也慢慢站了起来，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站在沈石的身边看着前方的顾灵云，口中发出低沉的吼声，脖颈上的毛发开始微微竖起，露出了口中的利齿獠牙。

    顾灵云看了一眼那只突然露出敌意的狐狸，轻轻皱眉，随后叹了口气，目光重新回到沈石的脸上，轻声道：“我不开玩笑。”

    沈石的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后缓缓低下了头，过了片刻，他才开口但是那声音却突然间变得沙哑起来：“我爹他、他怎么了？”

    顾灵云道：“我听到的消息，是你爹沈泰他旧疾复发，应该是早些年他在一些极其险恶的界土中受过重伤，虽然其后被会中老神仙以大神通压制住，又以灵丹妙药调理，但病根始终断不了。直到近日突然爆发出来，一下子就压不住了……”

    沈石身子摇晃了两下，涩声道：“他现在何处？”

    顾灵云道：“他现在天鸿城中一处秘密屋宅内休养，大概也是因为知晓快到最后关头，所以他动用了所有关系来找你的下落，消息也传到了我这里。到了这个时候，我当然不能再危难你的。”

    沈石面色苍白，道：“他在天鸿城吗，我、我这就要……”

    顾灵云立刻道：“我这就安排下去，将你送到天鸿城去见你爹。”

    沈石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只觉得心头一片混乱，心中一直都回响着一句话，如同雷鸣般不停炸响在他的头颅间：

    “你爹快死了、你爹快死了、你爹快死了……”

    &&&

    顾灵云说到做到，确实是以最快的速度安排了诸般事宜，并且在最后关头她在稍作犹豫后，还是断然放下了流云城这边的事务，决定亲自陪沈石赶赴天鸿城。

    心急如焚的沈石此刻根本无意谦让，带着狐狸便与顾灵云直接上路，然后通过一座又一座的传送法阵，向着天鸿城而去。

    这一路上，沈石有无数次恐惧地想到自己过去之后看到的是父亲闭上双眼的遗体，那一幕想象中的景象让他几乎不能呼吸不能思想，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有着血脉关系的亲人，那是亲手将他抚养长大的父亲，那更是一个为他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与代价的人。

    哪怕是在这些年中独自面对死亡的威胁时，他似乎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的绝望与害怕过。在很多的时候，每当他失落害怕或是孤独时，总会想到父亲，便会觉得在这世上自己其实并不是完全孤独的，终归还是有那么一个人，哪怕不在身边，但依然可以肯定地思念着自己，全心全意地对自己好。

    可是现在，这个隐匿在他心中最深处的支柱，看起来马上就要崩塌了。

    抵达天鸿城的时候，是那一天的中午，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是一个看去很美好的天气。在顾灵云的带领下，两个人直接来到了天鸿城城中，在距离神仙会那座高楼的西面一处平凡无奇的小宅子里。

    这是一处外表平凡的宅院，但是一进门，便看到有数个黑衣人把守门庭，同时屋影角落间也偶然可见同样的黑色身影不时出没，饶是沈石此刻虽然心中焦灼悲苦，但这么多年来的出生入死的反应仍然让他下意识地感觉到了周围一阵浓烈的杀气和危险。

    那股气势是如此之强，以致于当他和顾灵云推门而入的时候似乎就像是立刻僵在原地，可以夺人性命的利刃随时就会插入他们心坎一样。不过这一切在沈石的身影容貌出现后，或者说是被这座屋宅里的人看到后，突然之间，所有的杀意都消散而去，一切都回归了平静。

    一个男子快步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顾灵云，微微颔首，随后便将目光放在沈石身上，沉声说道：“公子，我叫小齐。”

    沈石心头一震。

    小齐并没有与他细聊的意思，而是直截了当地一个转身，带着沈石和顾灵云便向里面走去，同时口中道：“我带你去见他。”

    没有丝毫的犹豫，沈石抬腿跟了上去，而顾灵云则是在微微犹豫了一下后，也跟在沈石背后走了过去。三人穿过一个庭院来到后堂，前头便是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沈石看向小齐，小齐叹了口气，对他点点头，然后走了过去，推开房门。

    房门的木轴发出吱呀低沉的声音，似年老而不堪重负的老头叹气不休，屋里并不黑暗，仍有光线透射进来，大概只是没有风的缘故，显得略有几分气闷。

    屋中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厚厚的被子，面容有些憔悴，不过看起来还是个胖子的模样。听到房门的声音，他有些艰难地转头看了过来，然后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沈石。

    看到了那个脸色苍白、目瞪口呆甚至连身子都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儿子。

    沈泰先是呆了一下，然后嘴角一抿，却是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

    他看过去很高兴。

    他甚至笑出声来。

    一笑他就接着咳嗽起来。

    可是咳嗽中他仍然在笑着，不停地笑着，开心地笑着，一边笑一边张开双手，对着沈石笑着喊道：

    “石头，你来了啊！”

    &&&

    沈石只觉得周围全世界似乎都在那个瞬间静默了，他的眼中只剩下了那个垂死病榻的父亲，他的口中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绝望的低吼，冲了过去，还未到床榻边双膝便跪在了地上，一把抓住了沈泰的双手。

    父亲的手掌并不像他的脸那样仍然虚胖着，他的手掌瘦骨嶙峋，仿佛只剩下了一张皮包裹着骨头，而且很凉很凉，似乎不带有一丝热气。

    那股寒意似乎一下子冲入了沈石的心里，他紧紧抱住父亲的手臂和身子，声音嘶哑着，叫了一声，道：

    “爹……”

    沈泰慢慢抬手，看起来有些吃力，但脸上仍有笑意，试着去摸了摸沈石的头发和脸，然后忽然叹了口气，道：

    “唉，你总算是长大了啊。”他笑着说道，“而且长得这么好，这么有出息，就算我现在下去见到你娘亲，也能挺直腰杆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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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四章    安排

    第四百二十四章安排

    沈石激动但因为压抑而低沉的哽咽声，在屋子中轻轻响着，小齐眼眶有些红，返身退了出去。而站在门口的顾灵云则是凝视着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神色复杂。

    沈泰转过头来，看到了顾灵云，露出了一丝笑意，道：“顾掌柜，是你带石头过来见我的吧，真是多谢了。”

    顾灵云叹了口气，摇摇头似乎也不知该说什么，末了只是望着他，道：“有时候想想，这几年跟你争来争去的，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你……多保重罢。”

    沈泰看着她，憔悴的脸上也并未有任何敌意，看去似乎更多的都是云淡风轻一般的温和，道：“本该如此，顾掌柜你也是，要多多爱惜身体。”

    顾灵云点点头，随后也转身走了出去，顺手还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很快就只剩下沈泰沈石父子二人了，沈石仍是深陷在悲痛中有些不能自拔，他紧紧地抓着父亲的手掌，兀自还有几分不甘侥幸地向他体内探去，然而很快的他脸色便是一片惨白，因为在沈泰的体内竟然是一片狼藉，灵力过处，仿佛所有的五脏六腑全部都到了崩溃边缘，眼看就要完全散架了一般。

    一般人到了这种情况，只怕早就死了，但沈泰体内似乎还另有一股并不属于他的力量，强行维持住了局面，令看起来已经马上就要破灭的脏腑仍然还能勉强维持着，只是终究也到了最后时刻，一切看起来都岌岌可危。

    一股无法压抑的悲愤充斥在沈石的心头，他嘶哑着声音，对沈泰道：“爹，你、你到底是受了什么伤？”

    沈泰轻轻摸着儿子的头，脸上挂着欣慰之色，神色却很淡然，道：“一点老伤而已，不必问了。”说着，他笑了笑，道，“天可怜见，让我临死前还能见到你，总算可以瞑目了。”

    沈石咬牙流泪，口不能言。

    沈泰伸手抹去沈石脸上泪痕，只是或许是疲惫吧，那手掌还有些发抖。沈石感觉到了这一点，连忙将他手掌抓住，同时随便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强露出一个笑容，道：“爹，你安心休养，我在的凌霄宗内有一位在炼丹术上有极高造诣的云霓长老，她前不久曾炼出了七品仙丹。您等着，我回头立刻就回山为您求药，无论如何也要救你一命。”

    沈泰神色不变，似乎沈石口中的七品仙丹这个足以令无数修士癫狂的东西对他并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儿子，微微笑着，道：“不用了。”

    沈石还想再说，沈泰已然先开口道：“我问你，那七品仙丹价值几何？”

    沈石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低声道：“无价之宝。”

    沈泰笑了笑，道：“那等传说中的灵丹宝物，所耗费天材地宝可想而知，凌霄宗掌教真人，还有那么云霓长老，他们可会愿意将这仙丹浪费在我身上？”

    沈石面上露出一丝痛苦之色，过了半晌之后才道：“我、我去求他们。”

    沈泰用手摸了摸沈石的脸，摇头道：“何必呢？”

    沈石还想再说什么，沈泰已然摇摇头，然后对沈石道：“石头，你来，我有些话想要和你说。”

    沈石靠了过去，沈泰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轻声道：“石头，爹要死了啊。”

    沈石跪在床前，紧抓住父亲的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沈泰笑了笑，道：“我也不说什么你不用悲伤的话了，如今你已长大趁人，许多事自己亦能审视担当。不过有些事，我还是要和你交代一下的。”

    恍惚间，沈石像是突然回到了少年时候，在阴州西芦城内阴霾的下午，在那个屠夫的院子里，父亲也是这样低声对他叮嘱着。多少年的光阴如流水般在心头流过，一切就像是轮回一般，可是谁都没想到，父子再见面时便已到了离别时候。

    “我死之后，你不必因此心怀怨愤，这世上并没有什么人对不起咱们父子，哪怕是顾灵云。她往昔所行不过只是生意手段而已，虽然你或许心中难过，但换了我是她，多半也是一样做法。而且此番她带你过来，省去多少曲折弯路，让我临死前能见你一面，这便是极大的恩德。除此之外，”沈泰顿了一下，又低声道，“日后在神仙会中，顾灵云前途十分看好，你不必竖此强敌。”

    沈石咬了咬牙，低声答应了下来。

    沈泰笑了笑，看起来像是放心了一些，然后又指了一下屋子外头的方向，道：“我这些年也算是积攒了一些家底，其中最大的便是外头那些人，若是他们倾尽全力，只怕站立能胜过普通的元丹境高手。我本想着将他们交给你，而小齐他们也数次对我表态愿意跟随你，但是这几日仔细想过之后，我还是决定在我死后，便让他们自行散去，你也不要再去招揽他们，知道么？”

    沈石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道：“我听爹的。”

    沈泰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知道，小齐他们的心意眼下并无可怀疑的地方，他们对我十分感恩，便愿意跟随你。然而世事人心，最是异变，他们这些人中颇有天赋异禀的奇才，日后成就难以估量，到了那时人心若是有变，却是害人害己了。此外，这股力量不可小觑，你自身道行不高，只怕反是招祸之源，你可明白了？”

    沈石点点头，低声道：“孩儿明白了，爹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沈泰笑了笑，道：“石头，说起来好像我这当爹的，什么都没留给你啊，你会不会怨我？”

    沈石摇头道：“咱们父子本就孑然一身在这世上，那些东西有什么好稀罕的。”

    沈泰道：“正是如此，咱们虽是平凡俗人，但只要心意坚定，自然便能好好活着，日后你也是如此，自立自强，便是最紧要的东西。”

    沈石心中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握着父亲的手也略微紧了一下。沈泰很快感觉到了这一点，对沈石道：“怎么了？”

    沈石犹豫了一下，道：“爹，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沈泰道：“嗯，你说。”

    沈石低声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着重便是妖界与人妖两族的纷争，最后低声道：

    “爹，你说我做错了么？”

    沈泰闭目不语，看去似有几分疲倦，许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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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五章    开天辟地

    第四百二十五章开天辟地

    沈石或许可以不在乎世上任何的看法和意见，但是沈泰对他来说，并不是普通的一个人，是从小教导他长大、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父亲。

    “爹，你觉得我错了吗？”沈石轻声又问了一句。

    沈泰又沉默了一会，然后看向沈石，神情中有几分唏嘘感叹，叹息道：“我倒是没想到，你居然经历了这么多事。”

    沈石笑了一下，倒也没谦虚，道：“这倒是，孩儿这些年来不知是倒霉还是因果，总是遇到许多麻烦事。不过还好，总算这一路都有惊无险地走过来了。”

    沈泰点点头，有些吃力地抬起手又轻轻摸了摸沈石的脸庞，有些欣慰地道：“你长大了啊。”

    沈石感觉到父亲手上的颤抖，心中酸了一下，才想开口让沈泰休息，但沈泰却已经放下手臂，随后沉吟片刻后，道：“石头，你说的这些事，为父我觉得你并没有做错。”

    沈石猛地抬头，道：“爹……”

    沈泰继续说道：“石头，这世间太过广袤，芸芸众生亿万生灵，自然是有许多的大道理。不管是你还是为父，其实挣扎数十载，在天地之间，也不过只是蝼蚁一般的小人物而已。有些道理，我并不太懂也说不清楚，只是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世上的道理，或许并非只有唯一一个正确的。”

    沈石有些茫然，道：“爹，我不明白？”

    沈泰轻声道：“一个道理，或许会有两个不同的看法，不过是在于各自所在的立场罢了。比如你少年时杀猪，于你来说见血练胆，但于猪来说呢？那便是痛苦生死之事。再比如说，万年之前天妖王庭时候，妖族强盛而人族孱弱，妖族杀百万人族以为牺牲，于妖族不过是祭祀祖先，于人族却是滔天惨祸，这其中又如何看待？”

    沈石默默无语，若有所思。

    沈泰有些吃力地笑了一下，道：“所以说这世上道理，其实又哪有一个至高无上不容辩驳的，天底下人各有看法，那是再正常不过。你只需记住一点，这世上纷纷扰扰，你自己所做的一切事，是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他深深地看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温和地道，“石头，你记住我的话，无须顾忌太多，只需要按自己的心意去做，但求问心无愧就是了。”

    沈石缓缓点头，道：“是，孩儿知道了。”

    沈泰笑了笑，道：“那我就放心了。好罢，现在你过来跟我说说话，说说你这些年来怎么过的好不好？”

    沈石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父亲那苍白憔悴的脸色，低声道：“爹，你还是先休息一下罢，孩儿就在这里陪着你的，等你睡醒了，我就把这些年的事都跟你说。”

    沈泰似乎还是有些不太愿意，但是双眼仍是有些忍耐不住地闭合起来，于是微微点头，没过多久，便又沉沉睡去。

    沈石有些担心地探了探他的鼻息，发现父亲的呼吸虽然微弱，但暂时还算平稳，这才松了一口气。只是在他随后忍不住又试着看了看沈泰体内情况后，却发现情况仍然糟糕，仍是命悬一线而且随时可能崩溃死去的迹象，那股沉重的无力感又再度淹没了过来。

    他默默地坐在父亲的床前，一直这样凝视着那张已经突然显得苍老的脸，久久不愿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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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极北雪原深处，无名万丈高峰之上。

    那个仿佛远离俗世人间的地方，那个上古巨龙栖息的巢穴，此刻已经一片狼藉。无数掉落的大大小小石块散落一地，包括那些曾经刻画着上古战争画卷的石刻也已经破裂震碎，凌乱地掉在地上。那个长长甬道包括洞口都像是被可怕的力量狂暴地肆虐过一般，碎痕遍布，洞口洞壁到处都是倒塌的痕迹，洞外凄厉呼啸的寒风声音，不停地倒灌进来，让这个巢穴里充满了寒意。

    那个巨大的用充满生机的绿叶枝条所搭建的窝里，此刻也是一片狼藉，沈石曾经见过的那只老龙，此刻盘在这个大窝的一侧，身上有许多触目惊心的伤口，甚至连它的龙角都断了一根。不过看过去它的神情似乎并没有多么惊慌失措的样子，也许是活了太过久远的岁月，让它早已经看过了人间太多纷纷扰扰，甚至连生死都已看破，再也没有什么能够令它动容的东西了。

    它有些吃力地喘息着，然后仍然平静地看着对面，站在这个大窝另一侧的那个人影。

    那是个美丽妩媚到极点的女子，像是生来就要吸聚全部光亮的女人，她的一举一动仿佛都带着令人血脉贲张的魅惑，但是一张脸上，却又似乎带了一丝奇异的天真。

    她是凌春泥。

    她正在微笑着，虽然在她的后背和一只手臂上也有血迹出现，不过她看起来似乎毫不在意，她望着那只老龙，温和地笑着，道：“你太老了啊，老龙。”

    老龙点了点头，道：“没错，所以现如今打不过你了。我倒是想不到，你居然能找到这样一具完美契合的肉身，真是老天不开眼。”

    凌春泥掩嘴一笑，道：“这便是运气了，好了罢，看在你我旧相识的份上，当年的老家伙也没剩几个了，我不杀你，只要你把那东西给我就好。”

    老龙沉默了一下，道：“我不想给你。”

    凌春泥无所谓地笑了一下，道：“你知道的，我杀了你然后也一样能搜到那东西，何必呢？”

    老龙道：“若无天妖皇所藏的开天斧斧刃，你便是拿了我这斧柄又有何用？”

    凌春泥看着老龙，微微笑着，却是一言不发。

    然而老龙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起来，它紧紧地盯着凌春泥，过了片刻之后，忽然涩声道：“你竟然已经找到了那家伙的埋骨之处？”

    凌春泥点了点头，道：“你知道的，这世事变迁，总会出现一些子孙不肖的事情。”

    老龙默然良久，随即苦笑了一下，道：“罢了，罢了，想不到这么久远的因果，居然是拖到了今天才要还。”

    它的身子微微摆动了一下，片刻之后，从它的身下飞出了一根黑色的圆柱状东西，向凌春泥飘了过去，凌春泥伸手一接，然后也不见她如何动作，黑色之物便消失不见。

    只是片刻之后，忽然之间，这座万丈雄峰猛然间竟是突然震动了一下，一股古老、阔大、而苍莽的气息，从那个古老的洞穴里散发出来，向着四面八方激荡而去。

    天空乌云翻滚，似有惧意，大地震动颤抖，仿佛也在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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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六章    交错

    第四百二十六章交错

    沈石思念了父亲很多年，也找了父亲很多年，很久以来这似乎都快成了他的一个心病。只是他想过很多会面的情形，甚至在某些最糟糕的时候他还想过父亲天人永隔的画面，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在这多年后父子重新相遇的时候，自己见到的便是一个几乎油尽灯枯濒死的父亲。

    才刚刚见面，却眼看着又要永别，这样的心情，也许是谁也无法体会到的。

    只是沈石除了第一天看到沈泰外，就再没有对外人表露过任何其他的表情，他只是安静而执着地呆在沈泰的房间里，一直不肯离开。沈泰睡去时，他安静地等待着守护着父亲；沈泰醒来的时候，他便会去与他说话，聊聊这些年来自己的事，与父亲一起回忆当年的记忆。而沈泰在自己清醒的时候，也会对沈石说一些不为人知的话语，仿佛是叮嘱，又似乎只是父子间的不舍眷念与关怀。

    这样的日子看去仿佛异常的宁静，就这样一直过了三天。

    三天后的早上，沈泰停止了呼吸，在儿子沈石的陪伴和注视下，安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沈石在沈泰的身边沉默地坐了很久，他没有哭泣也没有哽咽，或许是因为这三天看似平静实则异常煎熬的日子已经让他早已料到了这个时刻的到来，又或是沈泰之前对他的叮嘱起了效果，他看去似乎并没有过度悲伤的样子。

    哪怕在他面前死去的这个人，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彻底的孤独感，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血脉亲人的那种孤寂，让他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有一种陌生。

    他在快到中午的时候，打开了房门，用一种疲惫而略显茫然的语气，将父亲的死讯传给了在外面等候的人们。顾灵云已经不在这里，而小齐等黑衣人则是放声大哭，纷纷跪在那屋子门外哽咽哭泣着，显然对于那个死去的沈泰他们拥有最忠诚的心。

    然而世事沧桑，生离死别，从不因为任何人的心意所改变，死去的人终究不能复生，那么接下来的便是生后事。在这一点上，闻讯随后赶来的顾灵云帮了大忙，虽然小齐等人都有异才，但对于这种凡俗丧事都不会有什么帮助。过往日子里，这种将性命常年来月绑在刀锋刃口的亡命之徒，或许也早就以为死了之后也就是暴尸荒野的命运了罢。

    在征求过沈石的意见后，顾灵云出面主持操办了沈泰的丧事，按照沈泰生前的遗愿和沈石的态度，丧事并没有大操大办，一切都进行的十分简朴但隆重。沈泰的遗体最后被火化，然后沈石带着骨灰将要前往阴州，让父亲与已经过世的母亲合葬在一起。

    在离开天鸿城的那一天，小齐为首的众黑衣人再一次向沈石表示了愿意追随的意愿，但是沈石并没有打算违逆自己死去父亲的遗愿，最后还是婉拒了。

    随着黑衣人的不舍和最后的散去，当沈石走上横跨海面的龙桥，回头眺望那座高耸的长城和伟大的天鸿巨城后，忍不住还是有些难过唏嘘和感叹。父亲并没有留下太多的东西，那些人或许便有些像是父亲在这世间存在过的证明一般，他们证明了这世上曾经有过一个看着平凡无奇的矮胖子，虽然修行天资不够道行也是普通，但是凭着自己的智慧、胆识，却真正拥有过一股强大的力量。

    这股力量，甚至曾经让这世上最强大的元丹境高手都为之忌惮和惨败过。

    然而一切到了今日便是烟消云散，如蜻蜓点水消散无痕，就仿佛那些人一走，沈泰曾经在世上存在过的证据便都消失了一样。也许从今往后，只有在沈石的心中，还会仍然记得这个芸芸众生中也曾经不平凡过的矮胖男子。

    那是他的父亲。

    他过完了自己的一生。

    他籍籍无名，道行低微，但是沈石觉得他无比高大，他对父亲始终敬仰着，在他心中，他觉得父亲是这世上最强大的人。

    他叫沈泰。

    &&&

    带着狐狸，沈石从天鸿城外的阵岛离开，开始了前往了鸿蒙大陆西南阴州的旅途。除了因为感激对顾灵云说过自己的行程目的外，沈石并没有与其他任何人交流过此事，在这个巨大的城池里，在这个拥有无数人族修士的地方，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是格外的孤独。

    不过或许沈石也已经习惯了，在因为父亲过世最初的背上过后，他迅速地调整好了心情，离开了这里，随后一路兼程，在日月交替、悄然无声的数日之后，他再一次看到了阴州天阴山脉上空那片阴霾的天空，还有山麓下方熟悉却又陌生的西芦城。

    与此同时，在沈石离开的天鸿城中，有一道熟悉而美丽妖媚的身影走进了这座城池，她并没有理会沿途众多男子有意无意的窥视和搭讪，一路走上了青龙山脉，然后便看见了山峰上那一片片已经沦为废墟的妖族帝宫遗迹。

    她是凌春泥。

    她扫视着这片地域，脸色平静，但仍然可以看出在她眼底有一丝奇异的光芒闪烁着，倒映出一丝兴奋，一点恨意，还有一点少许的紧张和畏惧。

    不过凌春泥当然没有任何退却的意思，她静止走上了青龙山顶，走在无数的残垣断壁中，在废墟中行走着，似乎在找寻着什么。而奇怪的是，平日里常常纵横凶恶的妖兽或是鬼物，今天看起来都好像格外的老实，几乎没有出来的，确切地说，应该是几乎没看到有这些妖兽鬼物出现在凌春泥的身边附近。

    偶尔会有那么几只灵识低劣的家伙会撞了上来，然后别说动手了，几乎每一只都会吓得半死，低伏在地不敢妄动。而凌春泥看起来似乎也对这些普通的妖兽鬼物并没有任何的兴趣，多数时候都是面无表情地走过，算是绕了这些不开眼的家伙一眼。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几天，凌春泥在青龙山上已经逛了一圈，却什么也没发现，在考虑之后，凌春泥离开了前山，开始往后山开始寻找而去。

    后山的妖兽和鬼物远比前山更加强大，但是在凌春泥面前，似乎一切的强大都变成了笑话，没有任何一支妖兽鬼物胆敢去挑衅这个美丽女子的权威，纷纷退避。只是虽然如此，但凌春泥仍然没有在后山这里找到什么收获。

    只有某一天，她忽然在后山某处花园的最后一片地方，看到了一片微微凹陷下去、长满了青草的土地。她盯着那块地看了很久，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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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七章    风波

    第四百二十七章风波

    阴州西芦城外，一座默默无闻的青山之上，有一片向阳的平缓山坡。绿草茵茵，几棵树木枝繁叶茂，每有山风吹来便会微微摇摆，是一个幽静美丽的地方。一座小小坟茔座落在山坡上，青草芬芳野花娇美，开放在前后左右。坟前有一面墓碑，上面却并没有刻着文字，是一面无字石碑。

    这一天，沈石站在这座无名坟茔前，静静地看着。在这座坟茔中埋葬的便是他很早便过世的母亲，如今又多了他父亲沈泰的骨灰，依照沈泰的遗愿，沈石将他带回来故乡，和母亲合葬在一起。

    很多年前，阴州西芦城便是他们一家人的故乡，只是后来发生了那么多的变故，当沈泰最终决定叛变玄\/阴\/门时，也就预见到了未来玄阴\/门可能的报复。天阴山脉这一大片地域里，几乎都可以算是强大的玄\/阴\/门势力范围，若是当沈泰离开之后沈石母亲的坟茔还在原地的话，那么玄\/阴\/门的报复几乎可想而知。

    所以沈泰提前一步将亡妻的坟茔偷偷迁到了这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为了隐秘甚至还不敢竖立起一块有字墓碑。这个地方天底下除了沈泰自己外，也就知道沈石一个人知道了。

    如今转眼岁月流逝，他已从少年长大成人，但这个世界上，却终究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在他眼前的那块墓碑后，就是这世上与他最亲近的亲人了。

    无字的墓碑看去那样的冰冷，仿佛是阻隔了阴阳的大门，沈石轻轻地在坟茔前跪了下来，摩挲这坚硬的石碑，眼神里有难以掩饰的悲伤。过了好一会之后，他的神情才慢慢平静下来，然后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随后低声道：

    “爹，娘，你们好好在一起罢，孩儿还有些事没做，必须先走了。等我办好了事情，若是还有机缘，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说罢，他笑了笑，又俯低身子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随后站起身来刚想离开，却忽然像是想起来了什么，身子顿了一下，随即伸手去如意袋中摸索了片刻，拿出了一件翠绿色但看起来已经有些老旧的玉质沙漏。

    细细的沙子依然在沙漏中悄无声息第流淌着，如时光飞逝，再不见人间悲欢离别。沈石把这个沙漏在手中紧紧握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放在那块无名石碑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坟茔，然后转身走下了山坡，在他身后一阵山风吹过，树影摇动青草起伏，那个玉沙漏迎风站立着，细小的沙粒流逝着，望着那个背影逐渐走远，消失在这片山坡尽头……

    &&&

    时隔万年之后，人族重新攻入妖界的大战，结束的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更加快速迅捷。妖族的孱弱超出了大部分人族的想象，虽然很多残存的妖族部族的抵抗依然顽强而坚决，但是在人族积蓄万年的强大实力面前，一切热血、激情、有如悲歌一般壮烈的抵抗终究还是灰飞烟灭。相比之下，反而是最开始的曾经围攻过人族一阵子的鬼族大军，给人族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不过现在看起来，鬼物也仅仅只是造成一点麻烦罢了，自从在平妖城下鬼物数次攻坚都失败后，鬼物大军的势头便戛然而止，然后以一种令人惊奇的速度迅速地溃败下去，最后被人族彻底击溃。

    战争最后结束的标志是人族修士大军横扫整个妖界，并最终在黑狱山中杀死了一群实力不弱的妖族，在这一群妖族中，按照妖族的说法据说是藏有古老妖皇留下的血脉。不过事实到底如何，人族其实并不关心，总之在那之后，偌大的妖界里，这个孕育了强盛妖族的起源地界土，便已经彻底归入了人族统治的地域。

    所有稍微强大一些的妖族部族都已被剿灭，剩下的漏网之鱼只能凄惨地亡命奔逃于界土边缘，过这朝不保夕的日子，再也无力对抗如日中天般的人族。

    当年人族六圣未竟之一统鸿蒙诸界的伟业，在一万年后，终于在他们的后代子孙手中完成了。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一个新的时代都即将拉开序幕，人族的辉煌已经达到了有史以来的最顶峰，放眼鸿蒙诸界，再也没有任何一个种族胆敢挡在人族的面前，全部都只能俯首称臣。

    随着这些丰功伟绩而来的，便是无尽的狂欢和漫天的贺喜，神圣的圣贤称号开始被人喊了出来并被加在四正名门的几位掌门头上，但是在这中间，也开始出现了一些杂音。新的人族四圣，真的可以与昔年带领人族推翻天妖王庭时那六位伟大的圣贤相提并论吗？他们所建立的功勋真的大到了那种地步吗？

    就算是在四正名门内部，也有不少人开始悄悄议论，因为除了元始门的元风堂和天剑宫的南宫磊，剩下的两位无论是怀远真人还是天苦上人，都并不具有昔日人族六圣传下的血脉。在有些人看来这根本不是一件大事，但在另一些人来看，这却是一种大逆不道的忤逆和背叛。

    而在两人之中，天苦上人所受的非议较小，毕竟当年镇龙殿的创派祖师姬荣轩是人所共知的出了家，并无嫡系血脉，至今还有流传下来的都是一些旁支，真要计较起来也没有什么立场。而与此不同的是，凌霄宗内的甘家却仍然不小的势力，也因此怀远真人陷入了一阵极其猛烈的言论攻击中，但是明面上，一切都暂时没有什么变化。

    天下还是人族的天下，此刻正是普天同庆的时候。

    而此时，距离人族攻入妖界的那一天，大概也才过去了一年多时间。

    沈石重新回到了凌霄宗，开始闭关修炼，不知为何他对外界的纷争突然有了一种厌倦感，或许仔细想想，其实他自己从来都并没有对权势地位有过太强烈的兴趣，很多时候他都只是被各种事推着向前走去。

    但是纷纷扰扰的世事，却并不能容他置身事外。沈石很快发现，自己似乎又快要被卷入一波新的并且更加险恶的风波，随着人族大军回归，凌霄宗精锐回到金虹山后，未来下一代掌教大位的争夺战，突然间迅速地白热化了。

    而最先对他开口的人，是一个他并没有想到过的人选，那一天的早上，敲开他洞府石门的时候，他看到站在门口的钟青竹时，心情是莫名地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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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八章    誓言

    第四百二十八章誓言

    凌霄宗内围绕下一代掌教大位的权势斗争突然间从暗流涌动变成了惊涛骇浪，这是有原因的，而身为凌霄宗门下弟子，同时还是机缘际会成为靠近一些权势中心人物的沈石，对此并非一无所知，相反的，他甚至可以说是对其中的来龙去脉了如指掌。

    这一切变化的起因，都源自于掌教怀远真人和他最看重的大弟子杜铁剑。

    妖界之战后，人族一统鸿蒙诸界，彻底完成了古时人族六圣的未竟伟业，怀远真人也被天下人视为新的四圣之一，其名望声势可谓是如日中天。不过在凌霄宗内，除了歌功颂德之外，却同时也流传着一些不太和谐的声音，对怀远真人有所质疑，甚至直接攻击怀远真人并不能配得上四圣这种神圣称号。

    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深受怀远真人看重和疼爱的大弟子杜铁剑，原本是无可置疑的宗门下一代掌门接班人第一人，却在这时突然爆出了一件震动整个凌霄宗的事情。

    在凌霄宗内年青一代中，名气声望最高的凌霄三剑里，甘文晴终于答应了杜铁剑的追求，应允愿意和杜铁剑结为道侣。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两个人都是珠联璧合、天造地和般无比般配的一对，所以这个消息传出来后，顿时便轰动了整个凌霄宗，不知有多少年轻的凌霄宗弟子们对此报以羡慕的目光。

    然而与年轻单纯的年轻人不同，这件事在凌霄宗上层或者说是宗门里各大势力的眼里，虽然造成的震动是类似的，但他们所关注的却是事情的另一面，那个在美好爱情、郎才女貌如童话传说般故事的阴影背面。

    杜铁剑是怀远真人最看重最疼爱的大弟子，着力栽培一心想把将来的掌教大位传给他，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而甘文晴的身份同样也是众所周知，她是出身于甘家，虽然并无嫡亲的甘家血脉，但对甘泽的爱护和对甘家的忠心同样也是尽人皆知。而除此之外，这件事情里还有一个更微妙的因素，便是在凌霄宗内暗地里反对、讥讽并鼓噪着反对怀远真人成为新四圣地位的人，几乎都是打着甘家的旗号。

    宗门权势激烈斗争下的美好感情，到底算不算真爱呢？

    又能不能坚持下去，有一个好结果？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所以所有人都冷眼旁观着。

    随后过了没多久，果然有一个消息悄然传出，并在凌霄宗内流传起来：甘文晴对杜铁剑似是真心，甚至愿意为这份感情立下生死重誓，一生相随永不背弃，但她也提出了唯一的一个条件：

    是甘家将她从小抚养长大的，是甘家让一个孤弃女孩拥有了一个姓氏，也是甘家给了她从所未有的温暖和一个新的人生。这份恩情之厚不言而喻，而如今甘家血脉只剩下了甘泽一个人。

    所以这个要求其实格外的简单直接，甘文晴请求杜铁剑：

    不要去为难甘泽。

    &&&

    不要为难。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这个要求看起来如此的平凡和容易，然而沈石犹记得当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突然一片冰凉的那种感觉。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格外敬重和钦佩这位大师兄，而且他也比很多人都更加了解这位慷慨豪迈的男子，然后他充满无奈地再一次发现，这个世上总有些无可奈何的事，是你再如何努力挽回也不能做到的。

    比如生死离别，又比如重情重义的男子一往情深。

    沈石劝了杜铁剑，苦口婆心千方百计地想拉住他，但是没有用，杜铁剑去找了师父怀远真人，就在那座云霄殿中。凌霄宗里，很多人都有意无意、明里暗里地关注着那个地方，后来便听那云霄殿内有雷霆之音，如惊涛骇浪，如狂涛咆哮，金虹山头，风云变色，山上山下，人人冷笑。

    那一天在云霄殿外，只有两个人还敢站在那里，一个是沈石，一个是甘文晴。

    沈石盯着甘文晴，甘文晴则是怔怔地望着云霄殿那边紧闭的大门，脸色苍白。

    又到后来，雷霆之声消散停歇，如倦了累了，漫天风云悄然散去。杜铁剑慢慢地从云霄殿内走了出来，他两边脸颊高高肿起，似被人愤怒至极地连续摔打了十几个耳光，同时身上好几处骨头折断，连走路都弓着腰，一步一步地挪动着，看去异常得吃力。

    只是他仍然还是开朗地笑着，那样的伤势仿佛也丝毫不能遮盖去他的欢喜和与生俱来的豪迈，他慢慢地走到身子微微颤抖着的甘文晴身前，对她笑了一下，然后说道：“好消息啊，师父他同意了。”

    甘文晴咬着牙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泪流满面，然后她扶着杜铁剑转身离开，相偎相依地走远。在离开之前，杜铁剑还向沈石这边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仿佛一如当年，沈石与他初见面时的模样。

    从那一天开始，金虹山上的气氛便完全变了，一切争斗似乎瞬间激烈起来。

    &&&

    当钟青竹找到沈石洞府的时候，沈石一开始还没有想到太多，但是当这个女子平静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时，沈石忍不住抬头看着她清丽的容颜，看了很久。

    钟青竹微微垂眼，过了一会才轻声道：“石头，你是不是觉得我变坏了，变得更加势力，追求名利？”

    沈石摇了摇头，想了一会后才道：“不是，我只是没想到你如今已然如此出色了，你要远比我想象的更好。”

    钟青竹抬眼望着他，眼中有几分热切之意，道：“那你能帮我么？”

    沈石默然片刻后，摇了摇头，道：“对不住了，青竹，我不想再参与这些事情了。”

    钟青竹面上有黯然之色，但或许是心底总有几分微妙的情绪，让她并没有更多强求，她只是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但在走出洞府之前，她忽然回头，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哪怕脸颊微微红着，对沈石大声道：

    “石头，你看到杜师兄和甘师姐的事了么，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

    话还未说完，却只见沈石缓缓摇头，随后冷冷地笑了一下，对钟青竹道：

    “青竹，对那件事我只是觉得，若是两个人果真是还有感情的话，或许甘师姐并没有发那个重誓申明心意的必要，你觉得呢？”

    钟青竹怔怔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后，她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随后，她转身走出了这座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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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九章    重要的事

    第四百二十九章重要的事

    有一便有二，凌霄宗内平静多年的气氛从这时候开始，就已经荡然无存了。为了未来的掌教大位，各方势力和英才俊杰们无不奋力争斗，一时间偌大的凌霄宗内可谓是风声鹤唳。这其实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因为如今的怀远真人虽然并不能说还在盛年，但距离退位让贤的时候显然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可是不知为何，凌霄宗内的后起之秀们和他们各自背后的潜势力都有一种亟不可待的意思，就好像过不了多久时间，怀远真人便可能真的退位一样。

    这其中的味道当然十分微妙且危险，并且这种事一旦开始几乎就不可能完全隐瞒下来，用一句话说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凌霄宗门内的气氛开始迅速地紧张起来，所有人都在关注着那位高高在上、新进有圣贤称号的掌教真人，但是不知为何，怀远真人却仿佛与所有人对着干一样，在那一次与杜铁剑在云霄殿内争吵之后，便深居简出了。

    宗门里的人，等闲见不到这位掌教真人，哪怕是孙明阳、云霓、蒲老头这样德高望重的宗门长老，也往往会被怀远真人以闭关之名拒之门外。怀远真人的这种行径更是让各种流言甚嚣尘上，有人担忧、有人猜疑，也有人窃喜不已。

    来找沈石的人并不是只有钟青竹一个人，以如今凌霄宗内的情势，几乎不可能有哪一方的实力会处于绝对优势的地位，所以拉拢任何一个可能的助力便成为了各方势力的第一选择。在所有的选择中，凌霄宗内二十余位元丹境长老真人毫无疑问地是最重要的争夺对象，其次的便是宗门年轻弟子中最出众实力影响也是最强的那一批人。

    而在妖界之战过后，沈石也隐隐然跻身于这一行列，再加上谁都知道术堂蒲老头对沈石格外偏爱，只要争取到了沈石，甚至有可能将整个术堂直接拉过来。所以一夜之间，沈石突然发现了自己居然成为了宗门里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在钟青竹之后，孙友、甘泽都曾经来找过他，聊聊天谈谈人生理想，沈石对他们的来意心知肚明，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心里总是有一些疲倦感，对这些事提不起兴趣来。

    只是倦怠，并非是那种所谓正人君子式的洁癖，在以前他就曾经帮过一次孙友，但是到了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好像一点都不想再掺和进去。这种情绪让沈石很是有些茫然，总觉得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去问过师父蒲老头，但蒲老头好死不死地，在这个档口居然学着他师兄怀远真人一样去闭关了，哪怕沈石提着美酒过来居然也没出关的意思。

    沈石有些无奈地离开了术堂五行殿，手上还提着蒲老头最爱的花雕美酒，不过在他堪堪走到观海台上的时候，看到有一男一女两人并肩从他身前走过，神情轻松而悠闲，似乎与这个宗门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那是孙恒和贺小梅。

    他们也同时看到了沈石，然后笑着停下脚步，对他打了招呼。

    沈石笑了一下，忽然提了一下手中酒坛，对他们道：“你们想不想喝酒？”

    &&&

    温暖的阳光洒落在绿草茵茵的草坡上，清新的海风从远处吹来，坐在草坪上眼前便是一望无际的蔚蓝沧海，天高海阔尽收眼底。

    沈石和孙恒、贺小梅在这片草坪上坐下，沈石刚想打开花雕酒坛，贺小梅却笑着道：“不喝这个，尝尝我家乡的酒吧。”

    沈石怔了一下，随即点头答应下来。贺小梅所说的那种酒便是桑落酒了，在喝了一口贺小梅拿出来的这种美酒后，沈石轻轻皱了皱眉，对他而言，还是有些不太习惯这种微酸滋味。

    看着他的模样，孙恒和贺小梅都笑了起来，沈石随即也是失笑，过了一会，沈石看着孙恒，道：“孙师兄，我有件事想要请教一下。”

    孙恒连忙道：“不敢担，你说吧。”

    沈石看着他，道：“近日里宗门形势，想必你也是知道的，不过我看你似乎如今已是完全放下了么？”

    孙恒点点头，道：“不错。”

    沈石道：“难道你一点都没有失落之意？”

    孙恒想了想，道：“如果说是以前，当然会有失落，不过这些日子以来，我却是想明白了，这些事其实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重要。当然了，我自己可不是圣贤，只是在认识了小梅之后，我觉得这世上其实还有比这些名利权势更重要的东西。”

    贺小梅在一旁笑了起来，看去整个人似乎都在微微发光，显得那样温和美丽。

    沈石看着他们，好像心情也随之好了一些，也是笑了起来，道：“那你们可不要再喝这桑落酒了。”

    孙恒奇道：“这是为何？”

    沈石站起身，道：“桑子落时，别离之刻，你们是要长长久久在一起的，就喝些其他酒呗。”

    孙恒看向贺小梅，道：“居然有这种说法么？”

    贺小梅也是皱起了眉头，道：“以前没听说啊，不过现在听石头这么一说，倒是也有点道理，那以后不喝就好了。”

    沈石哈哈一笑，也不多言，对他们二人拱拱手，便就此离开。

    看着沈石离开的背影，孙恒与贺小梅站在阳光下的草坪上，过了一会之后，孙恒忽然道：“你还记不记得，这里就是你当初安慰我的地方？”

    贺小梅嫣然一笑，看着孙恒，道：“刚才石头说的，你可当真是不后悔么？”

    孙恒摇摇头，道：“不后悔的，刚才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一言说罢，他伸出双臂将贺小梅拥入怀中，阳光之下，他们的身影安静地伫立在这美丽山水间，良久不动。

    &&&

    翌日一早，沈石收拾了行囊，带着那只白毛狐狸，先去五行殿向师姐徐雁枝说了一声，请她等师父出关后转告一声自己下山之后，便没有惊动任何人的，就此悄悄离开了金虹山。

    一路前行，入流云城进传送阵，风尘仆仆，又一次来到了天鸿城。

    这个世上，其实真的是还有比名利权势更重要的事情的，沈石以前没想明白，但是现在他觉得自己应该还有些事情并没有做完。

    他的目光越过高高的长城，在那背后，是万年的名都巨城，里面还有掩藏着无数秘密的青龙山脉。

    该做的事，就去把它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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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章    入地

    第四百三十章入地

    穿过万年名都的道路，走过人潮汹涌的街头，沈石又来到了那座青龙山前。沿着山路一路前行，在半山腰处他再次看到了那根高大的镇妖柱。古时圣贤留下的遗迹，至今仍然忠诚而沉默地守卫着这里，越过这根镇妖柱，便是踏入了怪物横行蕴藏着无数秘密的古代妖族帝宫范围了。

    与前几次来到这里不同，沈石并没有直接走过去，在镇妖柱下站了一会之后，他转过身搂了一下跟在自己身边的狐狸脖子，然后低声道：“我要过去了，这一次进去很危险，我自己都未必自保，你道行实力都不足，就不要跟着了。”

    狐狸看起来有些茫然，抬头看着沈石，口中轻轻呦呦地叫着，沈石笑了一下，伸手摸着狐狸头上柔软的皮毛，又道：“这座青龙山足够大，你以后就住在这里吧。不过记住一件事，山上有不少妖兽和鬼物都很厉害，你不要越过那些高大的柱子。还有，自己小心些，不要被人看到了，不然说不定就被人抓去剥皮吃肉了啊。”

    狐狸好像有点害怕，向后退缩了一下，随后又把脑袋凑过去，轻轻蹭了蹭沈石的手掌，似有几分不舍之意。

    沈石站起身，向山上方向走去，只是猜走出几步，他忽然又回头看来，果然看见那只狐狸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并没有停留下来的意思。

    沈石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周围草木丰茂的山野，然后用脚踢了狐狸一下。狐狸跳开，对着沈石呦呦地叫着，声音有些哀切。

    沈石摇摇头，道：“你别跟来了。要是我能活着回来，自然便来找你，不然的话，你就在这里过日子罢。”

    说完之后，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跨过了镇妖柱，然后一路向山上走去。

    狐狸呆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沈石的背影，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一直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

    往山上走了一会后，沈石便熟门熟路地拐了个弯，向后山那个方向走去。山林幽静，清风徐来，沈石的脚步并没有慢下来，但在看了一眼这片山野之后，他却是微微皱眉，感觉今天的青龙山上，似乎格外的寂静。

    那些妖兽的嘶吼鬼物的咆哮，不知为何突然都消失了，除了那些在荒草丛中仍然若隐若现的残垣断壁外，此刻的这座山头看去就好像只是一座普通的山峰。

    但青龙山当然不可能会是一座普通的山峰！

    沈石有些诧异，也有几分不解，看起来这座山上似乎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不过这个和他此行的目的并没有太大的关联，因为他要去的地方时这座山峰的地底深处。所以在略作迟疑后，沈石并没有多管闲事，而是继续向前走去，很快他的背影就消失在山峰的后山处，只留下一片空寂的前山。

    沈石并不是第一次来到青龙后山，事实上他来过好几次，后山这里的地形和路径对他来说几乎已经算是熟记于心了。所以他很容易地便再次找到了路径，一路走到了那座荒废多年的后花园里，在这中间，沈石也做好了动手的准备，但奇怪的是，青龙后山这里居然也和前山一样，到处都是异常的安静，那些曾经隐匿在这里的强大妖兽和凶恶鬼物们，竟然同时消失了。

    沈石皱起了眉头，看起来有些疑惑，在这青龙山上显然还是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这一路过来，他因为心事重重所以并没有在天鸿城里仔细打听，所以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既然猜不出来，沈石干脆也不去想了，他顺着荒凉破损的花园石径，向着花园后方走去。没过多久，沈石便来到了那片废弃的草地上。一眼看去，到处杂草丛生，与后花园里的其他地方几乎没有任何的区别，除了青草多了一些。

    沈石沉吟了片刻，走到那块草地边缘，然后从如意袋中取出了那块白色骨片，然后开始向里面注入灵力。

    一股白色的光芒猛地散发出来，如呼唤的钟声在周围无声地响起，飘荡在风中。

    按照以前的惯例，只要沈石在原地再等一会的话，地表便会开始震动，如地龙翻身令人惊怖，但没过多久之后，一切又会重新稳定下来，然后那只巨大的怪物钻地獠便会纵身而出，然后带着沈石进入地底，来到那座地下妖皇殿中。

    一切本该是这样的。

    然而这一天，似乎总是和人过不去，总有各种意外的事情发生。

    当沈石开始召唤巨兽钻地獠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是严阵以待，然而眼前的这片草地纹丝不动，但一直到那块白色骨片重新安静下来之后，钻地獠仍然没有出现。

    这个情况顿时让沈石皱起了眉头，他站在原地等待了一会，思索了一会后，又再次试了一下将灵力注入那块白色骨片。与过往的经验完全两样，从开始到最后，钻地獠竟然完全没有动静，就像是这世上其实早就没有钻地獠这种巨大恐怖的妖兽了一般。

    沈石脸上的神色开始变得有些凝重起来，他环顾四周，看了看附近那些残垣断壁，确认周围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危险的东西后，他便皱着眉头，慢慢地伸脚踏进了这块草地上。

    以往的日子他来到这里的时候，都是钻地獠将他带入地底，只是这一次真的不知道到底那只巨兽发生了什么事？又或许，难道是地底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情？

    沈石在草丛中到处巡视查找了一会，还别说，真的被他发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迹象。只是那些不过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东西，对他并没有太大帮助，不过当他走到草坪中间部位的时候，沈石突然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就那样盯着地下，片刻之后，他忽然用力抬脚一踩，只听轰的一声低响，青青野草丛中猛然现出一大片坑洞塌陷下去，没过多久之后，在沈石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无比且黑暗的洞穴，直通地底，像是一个无底深渊一般。

    沈石站在原地等了片刻，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向那个地下洞穴中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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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一章    强敌

    第四百三十一章强敌

    沈石跃入洞中，耳边风声陡然而起，随着身子的下落光亮开始迅速减弱，当头顶落下的光芒眼看就要消失的时候，一抹亮光从沈石身边泛起，倾雪剑承接住了他的身子，开始继续向下方掠去。

    这个地下的洞穴看起来并不窄小，周围的空气中还有浓烈的土腥味，似乎是刚刚挖掘不久的样子。沈石清楚地记得自己前两次来往这妖族地宫都是靠着巨兽钻地獠从这里进出，但是在印象里，钻地獠这种异兽似乎有一种异能，穿行土壤如顺水行舟，过后却并不会留下太多痕迹，哪怕是经过挖掘的空洞，很快也会被重新覆盖。

    至少在他几次进出时，这里的深厚土层中就从来没有这样的大洞，每一次都是钻地獠直接挖掘出去的。

    倾雪剑在半空中发出幽幽明亮的光芒，照亮了附近一片地方，脚下的洞穴看起来仍然在不断地向地下延伸着，就像是一个无底深渊一般。沈石放慢了速度，面上有几分凝重之色，但神情坚毅，并没有什么动摇的意思，还是继续向下飘去。

    越往下去，这个洞穴的空间便似乎越来越大，同时沈石借着倾雪剑的光芒，已经可以看到周围洞壁上一些地方出现了明显的巨大抓痕。他对这种令人畏惧的抓痕并不陌生，因为他过去曾经亲眼看到钻地獠抓出过。

    黑暗且巨大的地下洞穴，仍然在一片静寂中沉默地向下延伸着，看起来似乎无穷无尽，而头顶曾有过的光芒，此刻也早已消失。沈石就像是一个扑向黑暗的蝼蚁，沉默地向着下方沉沦而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石忽然发现自己看到了前方有一道微光，然后便是熟悉的地面和那座古老的地下妖皇殿。这个神秘的地下洞穴终于是到了尽头，它的出口就开在妖皇殿上空穹顶的一处。

    沈石驾驭着倾雪剑从大洞中飘了出来，然后缓缓地落在妖皇殿前的那片阔大平地上。环顾四周，似乎一切都很平静，没有人影，没有鬼物，甚至连以前偶尔能听到的哀嚎声都听不到。

    一切都静得可怕，沈石皱起了眉头，沉吟片刻后转过身子向妖皇殿那边走去，只是才走了几步，他的脚步忽然一滞，猛然顿住了身形，一股血腥气，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沈石目光瞬间锐利了几分，站在原地分辨了片刻，随即再次转过身子，向着妖皇殿西侧的那片黑暗阴影走去。偌大的地下空间里，这时也不知是从哪里吹拂而来的阴风，幽幽响着奇异低沉的声音。

    黑暗的阴影里，仿佛蕴藏着什么，随着沈石的接近，渐渐的那股血腥气越来越是浓烈，当走到那片阴影的边缘时，甚至有一种血流成河般的错觉。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隐藏在那片阴影中……

    &&&

    沈石站在那道阴影的边缘界限边等了一会，然后右手挥起，一颗燃烧的火球从他手心缓缓升起，随即向这片阴影深处飞出。

    火光照亮了周围，驱散了黑暗，沈石随着前方的火球缓步向前，很快的，他便发现自己的脚下开始出现了血迹，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浓，直到突然间，他顿住脚步，看着了那一个头颅。

    一个狗头人的头颅。

    他对此并不陌生，在他第一次进入这个妖族地下迷宫的时候，这个神秘诡异的狗头怪物曾经差点杀了他，当时它的强悍实力可谓是令人畏惧。但是此刻，在这片浓烈的血腥气息中，这个狗头人却只剩下了一个头颅。

    它的身子已经不翼而飞，或者说已经不再和它的头颅连在一起，沈石在最初的震惊过后，随即看到在周围一大片令人触目惊心的大滩血泊里，到处散落着破碎的肉块，看起来似乎都像是曾经属于狗头怪物原来身子的一部分。

    这是一种极其惨烈的死法，哪怕沈石已经见惯了生死凄厉景象，此刻也是忍不住瞳孔为之收缩了一下。周围的血腥气格外的浓烈，让人恍惚有一种置身于地狱血海的错觉，忍耐不住地想要嚎叫呐喊。但是沈石毕竟不是普通人，他很快从这种感觉里挣脱了出来，随即立刻想到了关键的问题，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狗头怪物和钻地獠以及那个白衣女鬼，是黄明手下实力极强的三个属下，眼下狗头怪物落得如此下场，那么其他两个人呢？更重要的是，一直困居在妖皇殿里的黄明呢？

    再联想到之前从地面下到这里的情景，沈石的心里掠过一阵浓烈的不安，虽然还不能判定什么，但他隐隐有一种感觉，只怕钻地獠那只巨兽，也可能发生了什么意外。

    他脸上的神色一连数变，心中如掀起滔天巨浪，眼前的局势似乎像是有强敌攻入了这妖族地宫，并且这敌人实力之强甚至难以揣测。沈石默然片刻后，开始向后退去，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他却忽然听到从这片阴影的更深处，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咕……噜。”

    这声音听起来着实有些奇怪，并不是叫声也不是其他什么声音，倒好像有些人口渴时吞口水的样子。沈石的身子顿时停了下来，转头望去，只见这片阴影似乎比自己原以为的还有更深远阔大许多，那一片黑暗深处，似乎仍然还藏着什么。

    难道那个杀死狗头人的凶手就藏在那里？

    又或者还有什么更强大的怪物隐匿在黑暗中？

    沈石盯着那边，忽地挥了挥手，半空中的火球猛然升高，然后继续向阴影深处飞去。

    一座巨大的黑色的“山”，随着火光缓缓出现在他的眼前。

    沈石走了过去，看清了那个地方，然后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甚至连心跳都似乎快了几分。

    那是一只巨兽，那是失踪不见的钻地獠，此刻就像是一座肉山一样倒在这片阴影里，大股大股的鲜血不停地从它的胸口流淌出来，沈石看得清楚，这只巨兽的胸膛处已然被人直接撕裂，然后扯掉了心肺脏腑。

    只是就在他震惊时候，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因为那个奇异的声音，突然又在他耳边响起。

    “咕噜……”

    他霍然转头看去，只看到钻地獠的嘴巴微微动了一下，看起来它的喉咙部位也在颤动，然后那巨大的眼睛，虽然眼神有些涣散，但还是向他这看了过来。

    这只巨兽钻地獠，竟然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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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二章    握爪

    第四百三十二章握爪

    钻地獠的样子看起来很是凄惨，沈石也从没有想象过究竟是什么居然能对这种巨兽造成如此强烈的伤害，看过去它就像是一座已经死掉的肉山一样。

    “咕噜……”钻地獠好像又艰难地吞了一下喉咙，沈石猜想或许是这种巨兽的体型太大，生命力太过强悍，所以才能自如此重伤的情况下仍然苟延残喘。只是当他看了一眼钻地獠那惨不忍睹的胸前伤口后，沈石还是忍不住变了脸色，这种挣扎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只是增加了更多的痛苦而已。

    只是当钻地獠看到沈石之后，却好像突然精神振作了一下，连快要涣散的目光也亮了几分，盯着沈石，像是想要表达些什么，却又无法表示出来。

    沈石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钻地獠巨大无比的身躯之前，他这样一个人族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渺小的蝼蚁，不过当沈石站到钻地獠眼前时，可以看出这只巨兽眼中流露出了几分复杂而带有恳求的目光。

    或许是错觉？

    沈石并不清楚，他只是第一反应感觉到钻地獠的眼神中似有这样的意思，所以在犹豫片刻后，沉声对钻地獠道：“出了什么事？”

    “咕噜……”钻地獠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但除此之外却没有任何其他的表示，仍然是那副死气沉沉地倒在地上的模样。沈石的脸色略有几分黯然，知道这只巨兽伤势太重，已经到了濒死的地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它直到现在还仍然挣扎着不肯死去，但这其中原因，只怕是无法从钻地獠身上知晓了。

    沈石有些失望地向后退了一步，刚想离开这里，但沉吟思索了一下后，却是再次对钻地獠道：“我问，你听，如果我问的是对的话，给我个回应。有强敌杀入此地？”

    片刻之后，钻地獠的喉咙里，响起了咕噜一声。

    沈石眼前一亮，盯着钻地獠立刻又道：“是人族强者？”

    这一次钻地獠的头颅嘴巴里，没有任何的反应。

    沈石等了一会，略作思索之后，道：“来者人数众多？”

    仍然没有任何的回应，与此同时，沈石看到了钻地獠的大眼中眼神再次开始有涣散的迹象，似乎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

    沈石咬了咬牙，问道：“黄明……我是说你的那位大王，是被强敌攻击了吗？”

    “咕噜！”几乎是同时，一个声音从钻地獠喉咙里传了出来，并且它的眼神里猛然透出一股强烈无比的期翼之色，看着沈石。

    沈石默然片刻，点了点头，对他道：“我知道了，我会试着去救他的。”

    “咕……噜……”钻地獠的喉咙里再次发出了那低沉的声音，这一次不再痛苦，反而有一种类似解脱的轻松。它的眼神逐渐失去了光泽，但是或许是在这最后的弥留关头，这只巨兽反而多了一丝力气。

    它的身子居然都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有一只巨大的爪子慢慢向前伸了过来，放在了沈石身前。沈石看着这只爪子，忽然想起了过往数次，自己都是如此踏上这只巨兽的手掌，然后进出这座地下迷宫。

    他抬头看了看钻地獠，一言不发地伸出自己的手，与那只巨爪握了一下，虽然他只能抓住那只巨爪的一点，但看起来，却好像是他与这只巨兽就那样在黑暗中紧紧握手了一次。

    如同击掌，如同承诺，如同男人间平静的诺言。

    钻地獠脑袋一歪，爪子垂落，在浓烈的血腥气中，就此死去。

    …&&&

    走出黑暗的阴影，血腥的气息也逐渐淡了下来，黑暗在沈石背后簇拥过去，再一次将所有的凄厉都掩盖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沈石走到刚刚下来的地方，站在那座妖皇殿前，沉默地看着前方，又抬头望了望来时的那条路。那个黑暗的洞穴正悬在他的头顶上方，虽然阴暗，但此刻却好像正散发着生的希望，格外地顺眼。

    能够将狗头怪物和钻地獠这种强大妖兽击杀的敌人，其实力之强可想而知，沈石自问是比不上的。所以此刻最明智的举动当然应该是立刻离开这里，离开这座青龙山脉，再逃出天鸿城，那时才是彻底的安全。

    只是，或许他一开始来到这里，就是一件自不量力的事情罢，此外，虽然钻地獠只是一只垂死的巨兽，但是沈石也并没有打算食言。

    所以他最后还是迈开脚步，向着妖皇殿内走去。

    古老的殿堂现在正是一片寂静中，沈石跨过了门槛，便看到了记忆中的那个在大殿正中的石台，但并没有看到黄明。

    那个神秘、古老、身披黄衣在这里困了一万年的男子，此刻却已经从这里消失不见了。沈石清楚地记得当初黄明曾经非常清楚地对他说过，除了这个大殿，他哪里都不能去。

    那么他此刻去了哪里？

    沈石的心有些向下沉去，他转头看了看大殿四周，似乎一切都与记忆中差不多，只是曾经摆在石台上的那座巨大棺椁此刻已经被扔到了石台下方，歪歪扭扭地倒在地面，连棺盖也飞出了好远。

    沈石心头一跳，记起当年在这里曾经封禁过一个极厉害的鬼物，但被黄明一直看守着，眼下这个情况，难道是那鬼物已经跑出去了？

    这大殿里的一切，看起来都显得格外诡异，沈石冷眼相看了片刻，忽然翻手在腰间如意袋上一抹，然后一柄古拙长剑便出现在他手上。

    那是戮仙古剑。

    平凡无奇的长剑握在他的手里，看去和一根石棍似乎也并没有很大的区别，但是不知为何，沈石却好像突然挺直了身躯，然后在他身边那大片大片如同浓墨般的黑暗，突然也纷纷退去。

    这柄古剑，仿佛天生就是这黑暗的克星。

    一股温暖的气息，从戮仙古剑上传入他的身体，或许是因为曾经在他灵窍中呆过一段时间，这把古老的长剑在沈石的手上有一种格外的亲切感，气息的转换丝毫无碍，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所有的恐惧、怯弱、害怕都在这一刻散去，沈石紧握着剑柄，然后开始向那座石台走去，当他中途路过那具棺椁时，也只是瞄了一眼，只见里面空空如也，随后便走到了石台上。

    黄明并不在这里。

    石台上一片空荡，只有地上多出了一个黑色的洞穴，有石阶出现，螺旋一般，向着黑暗的地底深处盘旋向下延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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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三章    勇气

    第四百三十三章勇气

    青龙山上，一身雪白的狐狸蹲坐在那根镇妖柱下，看起来是正在晒着太阳，很是悠闲，但似乎也有一点茫然。青龙山满山青翠，草木繁盛，哪怕是镇妖柱后的那一片废墟里，同样也是野草丛生。

    狐狸时不时地就会向山上看上两眼，看它的样子似乎很想越过这镇妖柱上山，但每一次的冲动最后还是都没有化为行动，好像总有个东西在约束着它。

    到了最后，狐狸还是有些沮丧和无奈地叹了口气，懒洋洋地把头放在地上，趴着眯上了眼睛。它在这里已经等了很久，可是山上一点动静都没有，甚至就连往日常见的妖兽鬼物的声响也没有出现，让人觉得很是怪异。

    就在这个时候，原本慵懒模样的狐狸突然一只耳朵猛地竖起，然后抬起头来，却是向山下方向看了过去，只见来时路上，远远的在山道上似乎出现了几个人影。狐狸猛地站起身来，迟疑了一下后，又看了看青龙山上，最后还是没有越过这根镇妖柱，而是向山路旁边的树林中钻了进去，转眼就消失在树丛里，不见踪影。

    &&&

    妖族地宫中，沈石站在妖皇殿内那座石台上，皱着眉头看着地下出现的那个黑暗深邃的洞穴。对于这个洞穴他是第一次见到，但是并非一无所知，当初从黄明口中他已经知晓了关于这个洞穴的一点秘密，其中就包括了昔年人族圣贤之首元问天和黄明之间的秘闻，甚至黄明本身落到如此下场也和这个神秘\/洞穴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但是这个洞穴下方到底有什么，当年的元问天到底为什么一定要进入其中，在黄明受创后元问天深入这个洞穴里到底看到了什么、又最后做了什么，却直到今天也是一个谜，连黄明自己也不知道。

    在黄明当年对他所说的故事里，这个洞穴里是有一种很诡异的力量，足以杀死绝大多数人，哪怕侥幸活着也是让人生不如死。

    沈石举目四望，这个古老的殿堂里一片寂静和昏暗，没有任何的人影动静，被困在这里万年之久的黄明奇异地消失了，如果真如他所说的被那股神秘力量所禁锢而不能走出这个殿堂的话，那么他如今又能去哪里？

    殿堂里一目了然，没有他的身影，那么唯一的可能，竟然只剩下了眼前这个洞穴。

    他又进入了这个带给他无数灾厄的地方了吗？

    沈石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联想到自己之前下来时所看到的那一幕幕，沈石隐约感觉这里发生的一切应该是和那个神秘的强敌有所关联。

    他的道行自问是比不了那些老怪物的，但是除了道行之外，他身上还有另一件东西。他微微低头，在他手上，那柄古老的长剑此刻像是已经有些许变化，剑身微微颤动，一丝肉眼难见的光芒似乎正柔和地从古剑身上散发出来，就好像一个沉眠多年的魂灵，即将要苏醒一般。

    &&&

    沈石依然还清楚地记得当初黄明对他所说的话，记得他曾经提到过有一柄古剑曾经能够克制下面这个洞穴里的力量，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就是他手中的这柄戮仙古剑。

    他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深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迈步踏下了台阶。

    这个洞穴里的最上面几层石阶是被光亮照到的，但是再往下便是一片黑暗，当脚掌踏在石阶上后，目光所及，可以看到那些石阶的古老，有不少地方都有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的痕迹，像是漫长岁月的侵蚀所留下的。每一层的石阶大小高度都几乎完全一模一样，呈现着螺旋状向下方延伸而去。

    沈石左手抬起，召出了一个火球，忠实的火光像过往每一次一样，照亮了他身前的那片空地，将这里深邃的黑暗稍微驱走了一点。

    至少站在第一层石阶上，没有任何的异样。

    不知为什么，沈石忽然想起了自己过往的日子，从小到大，无数的回忆画面从脑海中闪过。他有些诧异，随即心有警惕，传说只有在人之将死之前，才会回忆自己的人生。这个洞穴看起来确实有些古怪，不过他并没有退缩之意，因为哪怕没有黄明失踪的这件事，他来到这里之前，也曾经想过了这件事。

    那个古老的画面，四分五裂的巨神，那颗巨大的心脏燃烧着坠入山脉的情景，一直都缠绕在他脑海里，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

    又或者，眼前这个洞穴的突然出现和黄明的莫名失踪，还有那个神秘的强敌，也是为了这洞穴而来的吗？

    诸多念头在沈石的脑海中转动着，他转头最后看了一眼地面上的这座殿堂，然后坚定地继续迈出了脚步，向下方走去。

    火光燃烧在他前方，照亮了黑暗里的阶梯，他的身影从洞口消失，逐渐陷入下方的黑暗。随着他身子的下降，在他手上的戮仙古剑震动的越来越明显，终于在一个无声的颤动后，一道白色柔和的光芒，从戮仙古剑上散发出来，如一道光幕在黑暗里铺展，然后簇拥在沈石的身旁，将他团团围住。

    这是在他走到了下方第十三层石阶上。

    身后的黑暗已经蜂拥而至，拦住了所有退路的光亮，燃烧的火球只能照亮前后最多四到五层石阶的距离，稍微远一些的便如同墨汁一般，深邃不明。

    一股莫名的气息，似乎正从黑暗中窥视着他，沈石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那是一种奇异的力量，让他下意识地呼吸急促心跳加快，仿佛从黑暗里漫延而来的潮水无孔不入，转瞬就要将他淹没，甚至让他的全身血肉都有一种将要爆裂开的感觉。

    但是很快的，那温和的白色光辉闪烁而起，挡在了沈石的周围，将那种奇异的力量隔绝在外。尽管白光看去单薄且柔和，没有太强的力量，但是沈石却分明感觉到外头的那股气息霍然退开，像是对这白光格外的恐惧。

    沈石暗暗松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向下走去，同时心中暗暗记着数目。

    在他走到第四十七层石阶的时候，沈石突然停下了脚步，火光之下，古老的石阶上第一次出现了意外，前方有一道白影倒在石阶里。

    沈石仔细看了看，觉得有些眼熟，随即想起那应该是自己曾经见过的在黄明手下的白衣女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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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四章    刺向黑暗的剑

    第四百三十四章刺向黑暗的剑

    在这深邃到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突然看到这个白色的影子，哪怕以沈石如此坚韧的心志也忍不住是心头一震，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周围一片寂静，头顶前方的火球燃烧的光亮在黑暗的包围下显得如此脆弱，静寂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了沈石自己的呼吸声。

    有些快，有些急。

    但没过多久，沈石便发现前方的白影似乎一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毫无动静声息。沈石犹豫了一下，慢慢走了过去，随着他脚步的向下接近，火光渐渐照亮了那个白影的周围，让人看得清晰起来。

    果然，那一道白影正是他过去在妖族地宫中所看到的那个白衣女鬼，但是诡异的是，当沈石走到近前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这地上只剩下了一袭白衣，空空荡荡地落在地上，而之前那个女鬼的身子包括长发遮面的头都不见踪影。

    沈石有些诧异，同时心头也有几分不好的预感，想到了之前在这地穴中那股神秘莫名且诡异的气息，也想到了当年黄明在这里的下场。难道这个洞穴的力量竟然连鬼物都无法抵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从戮仙古剑上散发出来的柔和光辉仍然簇拥保护着他的身子，无声无息地隔绝着周围的黑暗气息。他轻轻摇了摇头，刚想跨过这里，忽然目光一凝，却是眼角余光看到了什么。

    沈石走下一层石阶，蹲下身子，目光落在这层石阶的一角，随即便看到在那角落里一丝微弱的绿光闪烁了一下。他用手轻轻拨弄，随后拾起了一颗绿色的圆珠。

    这颗圆珠通体碧绿，看得出来原本应该是光彩夺目的一颗宝珠，然而此刻看去，这颗珠子光泽黯淡不说，而且珠身上到处遍布裂痕，既深且大，仿佛经历了一场难以想象的劫难，明珠蒙尘，已然回天无力了。

    沈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凝视着这颗绿色的残珠，眉头紧锁，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一袭白衣。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颗珠子曾经是属于那个白衣女鬼的，是她最强大的法宝之一，当初便是以此和另一个强大的妖兽狗头怪物打得难分难解。

    绿珠碎裂，空余白衣，这个白衣女鬼的下场简直呼之欲出，纵然因为没有亲眼看到身子而不能判定生死，但想必也是好不到哪里去了。沈石心里甚至有一种可怕的想法，联想到当年黄明的遭遇，他设置觉得这个白衣女鬼很可能是直接被这地穴里的诡异气息给融化了。

    或许是因为鬼物和人终究是有不同的地方？

    沈石没有把握，也不愿再多做揣测，他重新站直身子，在原地沉默地思索了很久。在他头顶的那个火球一直无声无息地燃烧着，不知何时看起来已经光芒似乎也有些黯淡下来，像是到了生命的尽头。

    火光照亮的地方渐渐缩小，黑暗缓缓进逼，沈石微微抬眼，过了片刻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忽地抬手，一个新的火球升腾而起，而原先的那个火球正是随之熄灭。

    重新燃烧的火焰再一次点亮了这片黑暗，驱散了附近一圈的诡异气息，站在这个黑暗世界深处的沈石轻轻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脸庞，仿佛是要振作精神。一个人行走在这黑暗里，实在是要承受太大的压力了。

    只是他终究还是没有退缩，再一次迈开脚步，继续向着黑暗深处走去。

    火光照耀着他继续前行，很快的就将刚才那一袭白衣和残破的绿珠甩在身后，黑暗漫延过来，将那点白衣绿光淹没。

    螺旋状向下的石阶似乎无穷无尽，在接下来的路途中，沈石走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再遇到什么异样情况，在他眼前的只是仿佛永远不变的那种石阶。时间就像凝固了的一样，周围静的像是要让人发疯，不过走着走着，还是可以感觉到，周围的空间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变大。

    每一层的石阶好像越来越宽，这个地下的黑暗世界似乎越来越大，只是黑暗挡住了大部分的知觉，或许也仅仅只是幻觉？

    沈石仍然还在继续走着，前方的道路仿佛就这样沉默着延伸至无穷尽处，在黑暗里给人一种错觉，它通往的地方就是地底的最深处。

    那里有什么？

    是不是世间最可怕的东西？又或者就是传说中的幽冥鬼界、黄泉地府？

    沈石不知道，他对前方一无所知。其实此刻的他已经有些麻木，这个世界上太多的诡异事情，甚至连他心里也曾经有过动摇有过畏惧，或许只有那一抹白色的光辉始终陪伴着他，让他有勇气坚持下去。

    他就这样一直走着、走着，向着地底深处走去，不知走了多久，在黑暗里一切感觉似乎都已混乱了，几个时辰？几天？又或是已经走了几个月？

    谁知道呢，命运总是这样，在不知名的前方冷冷看着，谁也不知道前头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但是总要走过去才知道，不是吗？所以沈石仍然还是走了下去，直到某一刻，突然在他的眼前猛然一黑。

    沈石已经有些麻木的脚步登时一滞，立刻停了下来，在这一刻，连他的呼吸都停顿下来。

    原本燃烧在他头顶的火球，在这时竟是毫无征兆地突然消失了。

    火光瞬间熄灭，黑暗如同狂潮，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像是无声地呼号凄厉的狂欢，一下子将他完全吞没。

    在黑暗中，冰冷的气息似上古可怕的妖兽猛然苏醒，比之前所感觉到的不知浓烈了多少倍，如惊涛骇浪般涌来。他的身子几乎本能地预感到了下一刻那可怕的画面，四分五裂消融粉碎，直到化为这黑暗世界里无名的尘埃。

    他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

    没有再去试图挣扎什么，更没有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也没有去试图重新燃起火球照亮周围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紧咬着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戮仙古剑猛然举起，面对着前方如狂潮般汹涌的黑暗，用力刺了出去。

    决绝而有些癫狂！

    像一个人面对着整个无声可怕的黑暗世界，像一个小孩怀抱着最初的梦想不肯向成熟的世界屈服，一剑刺去！

    刺入黑暗！

    你死我活！

    不顾一切！

    黑暗呼啸而至，吞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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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五章    熟悉的骨骸

    第四百三十五章熟悉的骨骸

    白色的光辉在最深沉的黑暗中绽放而起，那一柄古老的长剑光芒四射，瞬间逼退了周围黑暗，就像是在黑暗中猛然诞生的太阳，放射出令人炫目的光辉。

    黑暗踉跄而退，沈石双手握剑站在石阶上，只见白色的光辉护住他的全身，其势仍未减缓，反而不断高涨澎湃，忽地似冥冥中一声呼啸，万千光辉汇聚一道灿烂光柱，向着前方轰然激射而出。

    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这片黑暗也在这狂野的白色光柱下被撕成两半，那光柱看去仿佛竟射出百丈之远，所过之处黑暗退避融让，仿佛一个冷峻高傲的君王，冷冷地俯视着蝼蚁般的子民。

    片刻之后，光柱势头渐缓，开始慢慢向回缩短，而沈石也趁着这个机会，借着古剑强光，看清了周围的情形。

    然后他便怔住了。

    原来不知何时，他竟然已经走到了这条螺旋石阶的尽头，在他此刻所站立的那一层石阶，便是最后一层。再往下一步，便是一片平地，同时在古剑强光的照耀下，沈石目光眺望所及，这一片平地竟是极大，一眼看不到边际，更不用说有什么角落洞壁。

    如光剑一般的白色光芒仍然还在缓缓回缩，沈石的眼睛也开始逐渐适应这地下世界，很快的他带着几分惊讶发现，这地下洞穴深处的世界十分阔大不说，但居然并不是完全黑暗的。土壤中、岩石里都有一种十分奇异的淡淡幽光散发出来，与此同时，这里甚至并不是完全荒芜的死寂世界。

    那个螺旋石阶的通道充满着诡异的力量，仿佛可以扼杀这世间所有的生灵，但是在这个通道联通的地底深处的世界里，却竟然并非一切死气沉沉，这里居然还有生灵的存在。

    沈石看到了地面和一些岩石上的苔藓，光芒余晖照耀下，他甚至还看到了近处地面上偶尔爬过的一些奇异的小动物，它们大多身子细小，有一种更是全身雪白透明，看去就像是变种的小龟。

    迎面还有风隐隐吹拂而过，空气里并不干燥，沈石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湿润的气息。有风、有水，有植物还有这些奇怪的动物，眼前这一切显然和传说中的黄泉地府相差甚大，哪怕走到如此深邃的地下，无论是谁也会联想到那个传说中诡异莫测的地方。

    戮仙古剑上激发而出的光芒此刻已经彻底收了回来，大部分都缩回了古剑本身，还有一小部分白光则是仍然包裹在沈石身子周围，坚定而低调地守卫着他的身体。

    沈石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气后，迈出脚步，踏下了这最后一层石阶。

    在这一刻，他脑海中忽然想到了一个念头，一万年前当元问天和黄明同时进入这个洞穴后，黄明被那个通道里的神秘力量侵蚀血肉变成怪物，但元问天却是一直走了下去。

    那么那位人族圣贤之王，是否也走到了尽头，是不是也踏足在他此刻所在的地方，甚至走得更远？

    &&&

    脚步踏在黑暗地底世界的土地上，有一种坚实厚重的感觉从足下传来，与此同时，随着他踏上地面离开那条螺旋石阶，沈石忽然发现原本一直簇拥在他身子周围的那一层白色光辉也颤抖起来，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回到了路线古剑中，很快消失不见。

    戮仙古剑又再一次变成了那种沉眠而平凡的样子，看去就像一根石头棍子而多过像拥有神秘上古力量的古剑。只是沈石并不敢轻易收起这柄古剑，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他仍是紧紧握着戮仙古剑的剑柄，然后向前走去。

    地底世界的幽光不算特别明亮，但已经足以照亮周围地面情形，沈石便没有再使用火球术，开始向前方走去。现在的他心中有好几个疑惑都没有解开，黄明到底去了哪里，那个突然出现的神秘强敌又去了何方？如果他们都是闯过了那条死亡螺旋通道来到这地下世界，但是眼前却又没有任何的踪迹。

    沈石向附近四周看了一眼，只见这一片地面原始、完整而粗粝，显然没有任何强大人物造成破坏的痕迹。而眼前的世界甚至说不上有一条道路，所有的土地几乎都是一模一样，无声地向前方延展而去，不知何处才是尽头，也看不到一个人影。

    沈石并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如此庞大的区域里，想要去找一个活人，似乎就像是大海捞针一般。

    他茫然四顾，却发现没有任何的指引，所有方向看去似乎都是一模一样的。他从没有想过地底会是这个样子，一时间踌躇不知该往何处去。他仔细想了想，随后提起手中的戮仙古剑轻轻挥舞了两下，但古剑没有任何的反应。

    而除了这柄古剑之外，沈石身上再也没有任何的东西与这地底世界有关了，他皱眉思索片刻，随即试着向戮仙古剑中注入了一点灵力。

    以往他也尝试过往戮仙古剑里灌注灵力，但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无功，只是或许是到了这个神秘的地底世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这一次戮仙古剑竟然有了反应，随着他灵力的注入，一抹熟悉的白光从剑身上泛起。

    沈石心头一喜，目光注视着剑身白光，只见那光芒不再像之前那样冲到他的身子周围护卫，而是呈现出一道光幕形状，又像是一团白色的火焰，在无声地燃烧着。

    只是片刻之后，突然这一团白色光芒猛地向某个方向倾斜而去，如同一只手猛然指向那个方向。

    沈石嘴角掠过一丝笑意，随即转身看向那边，淡淡幽光之下，前方的昏暗似乎也是无边无际，但是这一次，却好像不再那么可怕了。

    他握紧了手中长剑，大步向前走去。

    没有路，就凭双脚走出来。

    只是这一片地域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大很多，他顺着这个方向走了很久，却仍然没有发现丝毫异样，若不是他过一段时间就往戮仙古剑中注入一点灵力，而白色光辉所指引的方向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怕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迷路了。

    于是有一阵漫长的跋涉，走了不知多少时间的路程，一切看起来似乎又快要混乱起来，几天、几月还是几年？直到某一天，他忽然看到了前方阔大的地面上，突然出现了一具巨大的骨骸。

    他的身子顿了一下，望着那具巨大的骨骸，然后感觉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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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六章    同感

    第四百三十六章同感

    从黎明到傍晚，从天黑复天亮，狐狸呆在青龙山半山腰的山林里，一天天地度过日子。有的时候它会抬头看着天空，觉得时间过得飞快，那一朵朵白色的云朵像飞一样从山的这一头飘到了山的那一头，太阳月亮升起落下，风吹山野，树摇影动。

    有人的时候它会躲开，没人的时候它就回到那根镇妖柱下，有些发呆地趴在那儿，时常看着山上的那一片废墟，然后想着心思。

    沈石已经去了很久，但是狐狸并不知道这时间该如何计算，它只是沉默地等待着，然后在某一个时刻这只狐狸突然惊觉，原来自己已经不再习惯那种独来独往自由自在的生活了，它所习惯的是和那个叫做沈石的男子一起浪迹天涯。

    没有了沈石，狐狸觉得自己有一种突然间迷失的感觉，不知道该去何处，只是凭借着本能活下来，然后在这里耐心地等待着沈石的出现。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有时候狐狸会心想，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呢？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这个问题都没有回答，然后狐狸也渐渐麻木下来，但还是耐心地在这片山林中等待着。

    直到某一天，当狐狸在那个阳光灿烂的中午正慵懒地趴在镇妖柱下，眯着眼睛昏昏欲睡或者干脆已经睡着的时候，突然有一个身影如鬼魅般跳了出来，一下子冲到近前，然后手上东西一抛，一根绳索便已套上了狐狸的脖子。

    狐狸大惊跳起，便发现那是一个猎人，而且还是有道行在身的散修，显然是专门从事捕捉灵兽妖兽的这一行。猎人所抛出的那根绳索也是特制的，一旦套上狐狸的脖子便立刻锁紧，根本无法挣脱，任凭狐狸如何挣扎也无可奈何，只能看着那个猎人狞笑着收紧绳子，然后用力地在地上拖着狐狸，将它数次折腾直到最后筋疲力尽，这才从怀中拔出一把寒光四射的利刃，向狐狸走了过来。

    狐狸已经通了灵性，眼中不由得露出害怕的神情，趴在地下呦呦地叫着，仿佛求救又好像对着这个可怕的人类求饶。不过它等来的是这样一句话：

    “好一身白狐毛皮，待会剥了到城里，应该能换来不少灵晶罢。”

    狐狸眼中便有绝望之意，用尽了全身力气最后挣扎了一番，但仍是毫无用处，最后只能喘着粗气看着那柄刀刃向自己的喉咙慢慢逼了过来。

    下一刻，它便觉得脖子一凉，那把刀刃已经触碰到了它的皮毛肌肤。

    &&&

    狐狸绝望地准备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它感觉自己的头顶突然暗了一下，紧接着一片阴影笼罩过来。

    仿佛遮天蔽日，遮住了狐狸，也遮住了那个人族散修猎人。

    狐狸与猎人同时抬头望去，然后在同一时刻吓傻了，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只巨大无比的黑色巨龙，它的身躯仿佛无边无际，挡住了天际所有的光亮，如同恶魔一般降临下来，将黑暗带给了整个世界。

    那个猎人吓得全身发抖，大叫一声转身就逃，但是才冲出去十几丈远，忽然便听空中一声龙吟，一股恐怖的火焰瞬间喷出，然后那个猎人就在那一刹那间，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完全彻底地消失了！

    狐狸呆在原地，连逃跑都忘记了，全身不停地发着抖，那股从空中传来的可怕气息，挟带着古老龙族的威严，让它这样一个弱小的野兽完全无法抵挡，只能傻站在原地被无边的恐惧淹没。

    而当半空里那个巨大的龙头竟然凑了过来，可怕的龙睛一直伸到它的面前时，可怜的狐狸终于再也忍受不住，尖叫一声，然后四肢一抽，昏了过去。

    &&&

    当狐狸再度悠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并没有变成那只可怕黑龙肚子里的食物，并且居然还躺在山上那根镇妖柱下的老地方。狐狸一下子跳了起来，似乎还不能相信自己的好运气，几乎不敢相信地向四周猛地张望了一下。

    那只突然出现的可怕黑龙已经消失不见了，狐狸不知道为什么那只黑龙没有吃了自己，或许是因为狐狸肉不好吃？又或者是这只黑龙太过庞大的，而自己这么小，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总而言之，这当然是一件大好事，狐狸欢快地跳了起来，然后夹着尾巴就像往旁边林子里面跑去。劫后余生，当真是庆幸万分。

    只是它才刚刚跑出一步，忽然却听到头顶传来了一声不算响亮、但绝对惊心动魄的低吼声，那声音没有太过强势的威严，没有古老黑龙那种可怕如排山倒海令人窒息的龙威，但是那其中与之前的龙吟几乎完全一样的声调，却还是让狐狸瞬间脚一软，直接趴在地上，连动都不敢动。

    那只黑龙，难道竟然还在这里？

    狐狸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去，片刻之后，它忽然一呆，只见那只身躯庞大气势威严的黑龙已经不见了，倒是在它身边不远处，那根高大的镇妖柱上顶端之处，不知何时趴着了一只黑猪。

    一只黑色的猪！

    看到底下的狐狸醒来，这只黑猪有些没好气地哼了哼，然后趾高气扬地站在镇妖柱上，高高在上地俯视了狐狸一眼，片刻后，忽地纵身一跃，直接跳了下来。

    狐狸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一缩，只听砰的一声，那只黑猪如一个石块般重重落在了它身前不远处，直截了当地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小坑。而这只黑猪只是身子晃了晃，似乎丝毫不在意的样子，只是摇了摇脑袋，便向狐狸这里走来。

    狐狸忽然觉得有点眼熟，它觉得这只黑猪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狐狸所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在地底无尽深处，在那个黑暗而神秘的世界里，沈石也突然间和它一样，有了这种奇怪的感觉。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到底是什么了，狐狸盯着这只黑猪开始绞尽脑汁地想着，以致于有些发呆傻样。那只黑猪走到它的面前，瞪了狐狸一眼，随即发现这只狐狸蠢笨如昔，呆呆的一声不吭，顿时有些恼火起来。

    “哄哄哄……”

    黑猪嘴里骂骂咧咧吐了几个声音，然后提起一只猪蹄，“咚”的一声砸在狐狸的脑壳上，顿时只听砰的一声，狐狸整个身子就飞了出去，噗通一声四脚朝天，摔在了山道一旁的草丛里。

    随后，狐狸全身一震，像是突然被打醒，猛地跳起来看着那只趾高气扬的黑猪，瞬间醒悟，紧接着这只狐狸突然尾巴狂摇，口中哎哎叫个不停，一溜烟地窜到这只黑猪身边，涎着脸毫无节操地不停蹭着黑猪的身子，看起来亲热无比，似乎正在拼命地拍着马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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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七章    重逢

    第四百三十七章重逢

    沈石慢慢地走了过去，借着这地底世界的微光，他逐渐看清了前方出现的巨大骸骨，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眼前的应该是一只体型极其庞大的巨龙骨骸。

    白森森的骨骼落在这无边无际的昏暗地底世界里，显得格外和可怕，尖锐的骨刺刺向天空，似乎还诉说着这具骨骸的主人生前的强大与桀骜。类似的骨骼沈石曾经在问天秘境中看到过，但是没有任何一具可以和眼前这具相比。

    除此之外，沈石还很快发现，这具巨龙骨骸在中间的部位，被人直接斩成了两段，所有的骨骸分散成了两大部分，在中间让开了一条小路。看着中间那条空隙，沈石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慢慢地走到巨龙骨骸的中间，沈石抬头望去，便看见从脊椎处便有一道巨大但平整无比的切面，直接延伸下来，看起来就像是有人用一把可怕的利刃直接将这只巨龙砍成了两截。究竟谁会有如此可怕的实力，又是什么兵刃，会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不过看过去，这具巨龙骸骨显然已经死去多年，血肉完全不见，就是坚硬的骨骸上都有许多斑驳痕迹，显然是古老之物，或许是上古时代所遗留下来的东西。沈石仔细打量了一番后，又继续向前走去。

    戮仙古剑上那奇异的白色光芒，如同温和的火焰，缓缓闪烁着，不时便会向前方飘动一下，像是指引着方向。

    于是沈石便继续向着那个方向走去。

    这一走感觉又是很长的一段距离，让沈石觉得这个地底的世界之大，已经远远超过了自己最开始的所有想象。只是如此阔大的地底世界里，虽然也有不少生灵植物存在，但大部分都是那些苔藓和颜色形状怪异的变种小虫小动物，提醒稍微大些的便没有看到，更不用说有什么妖兽之流的了。也正是因为这样，之前所见的那具巨龙骸骨才显得格外突兀。

    地底世界总的来说，虽算不上死气沉沉，但总的来说还是还有一个静寂的世界。

    沈石走了很久，就在他快要觉得看也许自己可能判断失误，不应该随着那剑上白光行走的时候，忽然在他前方又出现了另一具体型十分庞大的骨骸。

    沈石的眼睛明亮起来，很快走了过去，这一次出现的骸骨与之前不同，并不是巨龙，甚至沈石都认不出这具骸骨的主人原本是什么，四足、长尾，有角还有可怕的利齿，加上那如小山般的身板，一看就能知道这具身躯的原主人必定是一个强大恐怖的生物。但是再如何强大，如今也已经化作了一具白骨，但是令沈石震惊的是，他再一次看到了在这具强大生物的骸骨中间，一道可怕的伤口将其砍成了两半。

    与之前那只巨龙骸骨上的伤口如出一辙。

    &&&

    这一次，沈石停留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他仔细查看了一番这具骸骨周围的情况，包括骸骨本身，但最后几乎还是一无所得，古老的骸骨，巨大的伤口，仿佛都在诉说着古老岁月之前的某个秘密，但是时光已经掩藏了所有的痕迹。

    所以最后，沈石还是不得不继续往前走去，但是那个巨大的伤痕开始萦绕在他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

    戮仙古剑对这一路上的异状骸骨都没有丝毫反应，它的白色光辉仍然稳定地闪烁着，偶尔指引着方向。沈石顺着这个方向走下去，在随后的时间里，他发现类似的情况开始频繁出现了。

    一具又一具巨大的白骨森森的骸骨，开始出现在他的视线中，每一具骸骨都很庞大，有些他觉得眼熟有些则是从未见过，但是看着体型就能够想象出这些生物在活着的时候那些强大的力量与实力。

    除此之外，所有的巨大骸骨身上，都有一个几乎完全一模一样的伤痕，一刀斩下，身躯断裂分离，用最形象的话来说就是一刀两段。

    这些曾经强大无比的古老生物，如今却无声无息地死在这片静寂的地底世界里，究竟是什么人杀害了它们，而这一切看起来就像是一场屠杀，那么那个凶手又是谁？沈石的心里掠过这些疑惑，隐约觉得有一片阴影笼罩在心头，仿佛在前方等待着自己的就像是这片阴影一样可怕的黑暗。

    他低了低头，却发现戮仙古剑上的光辉依然温和且坚定地指着前方。

    他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发现早已被无边无际的阴影所淹没。

    所以他还是继续向前走去，穿过这些惨死的巨兽，走向未知的黑暗。

    在他心中，一直有暗自计数，当他数到第五十五只巨兽遗骸的时候，这片可怕的巨兽骸骨已经开始密集到几只几只地出现，有些甚至堆叠在一起，而当他继续前行，巨兽越来越多，最后甚至可以称之为骸骨森林一样的地方，直到他正好数到了第一百只。

    突然，他的眼前一片空旷，前方重新变回了安静的旷野，再也没有了任何巨兽骸骨的影子。

    沈石的身子顿了顿，往远方眺望了一下，然后发现在视线所及的最远处，似乎有一处模糊的红点，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在远方缓缓闪烁着，亮起又昏暗，如呼吸一般，起伏不定。

    沈石盯着那边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向前走去。大约走了差不多七十丈远的地方，突然他的身子猛地一僵，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在他的前方，那片地面上，有一个身影倒在地上，披着一件宽大的黄衣。

    沈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急忙又仔细看了过去，借着这周围的光亮，果然发现那倒在地上的黄衣人，赫然正是黄明。

    难以形容此刻沈石的心情，激动又或是狂喜还有一点惊愕吧，他立刻向黄明跑了过去，同时在脑海中也如闪电般地掠过一个念头：他怎么能够走到这么远的地方？

    当沈石跪在黄明的身边，抬手将他身子抱起并低声呼唤他的名字的手，沈石有那么一刻很是担心自己抱起来的是一具尸体，甚至在他心里还莫名其妙地突然跳了一下，想到了之前那些巨大的骸骨，有些担心黄明会不会也在腰上被突然砍了一刀，然后变成了两截人。

    幸好，这种可怕的情形便没有出现，而且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当他叫唤了几声后，原本紧闭双眼面容煞白的黄明，身子竟然是动弹了一下，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向沈石看了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就在这黑暗地底的世界，碰触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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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八章    疑问

    第四百三十八章疑问

    “前辈，前辈？”沈石抱着黄明的身子连声叫道，而黄明竟然也还有气息，居然是睁眼转头，向沈石看来。

    两人目光对视一眼，沈石怔了一下，却是看见黄明双眼之中与之前自己在那座地底妖皇殿内所见的已经有些不同，那时的黄明虽然半人半鬼，除了头颅外一身白骨，但目光却是敏锐坚定的，而此刻的他却是眼神涣散，甚至就连看着沈石的时候目光都似乎有些飘移不定。

    沈石心下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一路上走过来，从他刚刚进入妖族地宫的时候开始，他所见到的一切都是死亡。狗头怪物死了，巨兽钻地獠死了，那个救过他的白衣女鬼死了，穿过那条死亡螺旋阶梯，到了这地底世界，那些恐怖的上古生物都只剩下森然白骨，也全部都死了。

    这个黑暗的地下世界里，仿佛真的是充斥着死亡。

    沈石紧紧地抱着黄明，又叫了他几声，但是黄明除了眼睛转动看他几眼外，却再也没有其他更多的动作了，看过去，就像是一个垂死的老人。

    沈石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怔在原地。他对黄明的感情，一直是很奇怪的，真要说起来，黄明可以说是这世间最奇怪的一个人，不人不鬼，甚至还有古老的妖族有所牵扯，半身白骨更是令人匪夷所思的怪物。但就是这么一个“怪物”，却是在数次接触中，让沈石渐渐地将他看成了类似师父一样的角色。

    如果可能的话，他真的不愿意看着黄明死去。

    “前辈，我是沈石啊。你能听到我说的话么？”沈石低下头，凑到黄明的耳边大声说道。

    黄明的身子动了一下，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般，再一次看向沈石。这一次他的目光微微凝聚几分，瞳孔中终于倒映出沈石的脸庞，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后对着沈石点了点头

    沈石大喜过望，一把抱紧黄明，将他扶着坐起，靠在自己身上。不知是不是因为在这昏暗而可怕的地底世界跋涉的太久太久，被无边无际的孤独折磨着难以忍受，所以沈石对黄明的感觉格外亲切。

    他扶着黄明，很快感觉到这具身躯上满是冰寒之气，那寒意是如此深重，以致于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不过很快他还是放下这些，对黄明大声道：“前辈，你怎么来了这里？”

    黄明看去反应似乎有些迟钝，不过神智似乎在慢慢清醒过来，过了一会后，他才回答沈石道：“有个人闯进了地宫，然后一路就到了这里。”

    沈石怔了一下，有些疑惑，黄明这句话前半句说的应该就是有那个神秘的强敌侵入地宫，但后面半句虽然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实际上却很是不着调，似乎少了很多应该说的事情。

    不过黄明并没有仔细解释这个，而且随着他开口说话，似乎反应又好了几分，甚至他还有些艰难地看了看周围，然后对沈石问道：“我的那三个手下呢，你看到了没有？”

    沈石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对他说实话，便把自己进入地宫之后所看到的一切，看到了狗头人和钻地獠的死去，还有在那条神秘螺旋隧道中只剩下一袭白衣的影子。末了沈石想了想，带着几分安慰的口气对黄明道：

    “或许那白鬼没有死，毕竟我只看到了衣服，没看到它本人，哦，对了，那衣服旁边我还看到那颗损毁了的绿珠。”

    黄明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不用想了，那是死了。它本是鬼物，若无法宝护持，妄自进入洞穴就是化为一片虚无。”

    沈石倒吸了一口凉气，倒是没想到那洞穴之中的可怕甚至还在自己想象之上，哪怕就连死过一次的鬼物都不能抵抗其中的诡异力量。

    另一边，黄明的呼吸忽然急促了几分，原本看起来有些好转的脸色忽然又黯淡下去，但他的目光却有了一丝激动，道：“你知道么，那个女人带我下来了，到了这里，我才终于知道了当年大哥他为什么一定要下来！”

    沈石心头一跳，沉声道：“女人？那个强敌是女人？还有您的大哥是……当年的元问天祖师吗？”

    黄明咝咝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似乎也变得十分奇怪，听着就像是毒蛇吐信一般，同时只听他说道：“那是当然了，我这一辈子，就只有他一个大哥啊。”

    沈石此刻心头却记挂着另一件事，忍不住对黄明问道：“前辈，你刚才说的那个女人，是什么样子的人，她很厉害么，难道就是她杀了钻地獠它们？”

    黄明的眼神开始重新有些涣散起来，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从没见过她。但是那个女子真的十分厉害，我不是她的对手……”

    沈石在他耳边追问道：“前辈，她是什么模样的？”

    黄明嘴巴蠕动了几下，却没有说话，沈石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将黄明的身子放平，然后低声道：“前辈，你休息一下吧。”

    黄明这时却好像又听不到沈石的话语了，他两只眼睛空洞地看着这地底世界的天空，忽然间他突然大声叫了一下，喊道：“斧头，斧头，斧头……”

    沈石吓了一跳，连忙趴到他的耳边，大声道：“前辈，你说的是什么斧头？”

    黄明怔怔地看着天空，口中喃喃道：“好大的斧头，好强的斧头啊……她杀了好多，好多怪物……”

    沈石皱了皱眉，一时没听明白，刚想再追问什么，突然间他悚然一惊，猛地回头望去，在那条昏暗的来时路上，有无数巨大的骸骨横尸遍野。在所有的骸骨上，都有一道可怕的伤痕，看去就像是被……一把很可怕的巨斧拦腰砍成两半？

    但是，沈石分明清清楚楚地记得，他一路上所看到的那些骸骨没有血肉，是完全的白骨，甚至骨骼上还有那些像是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那么怎么可能是不久之前才斩杀的呢？那分明是死在上古时代的怪物才对。

    他慢慢回过头来，紧紧地盯着看去已经奄奄一息的黄明，心中掠过无数疑问：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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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九章    龙猪

    第四百三十九章龙猪

    “你……”

    正当沈石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耳边却忽然传来了一声低语，是从他怀里躺倒的黄明口中发出的。沈石吃了一惊，连忙低头看去，却发现黄明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来看着自己，虽然气息虚弱，眼神也依旧那样涣散，但似乎在那眼睛里还是有些最后的神采闪现出来。

    “石头？”黄明轻声地叫了一下，沈石先惊后喜，连忙点头答应，刚想对黄明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忽然只听黄明有些艰难地歪了歪嘴，然后低声道：

    “走吧……离开这里……”

    沈石怔了一下，随后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后，道：“前辈，我明白了。你别着急，我会把你带出去的。”

    黄明嘴角动了动，看着沈石，道：“你快点走，这里有、有……”话说了一半，他忽然剧烈的喘息起来，看起来似乎真的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连话都说不清了。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盘古。”

    黄明在他怀里的身体突然僵了一下，然后抬眼向他看来。沈石笑了笑，欲言又止，只觉得自己要把这件事说清楚实在是说来话长，而且其中颇有些诡异难言的地方，也确实说不清楚。

    他这里没说话，黄明看起来虽然很是震惊，但似乎也并没有追问下去的意思，或许是因为他太过虚弱的缘故。他只是有些沮丧地摇摇头，然后低声道：“你既然知道了，就别逞强，莫要去了。”

    沈石摇摇头，道：“不是我自己一定想去的，是……”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道，“是这把剑想去的。”

    &&&

    他的手中依然还握着那柄戮仙古剑，在这幽暗的地底世界里，古剑上白色的光芒依然柔和地散发着，然后和之前一样，这道光芒时不时地便指向那个神秘的方向，坚定无比。

    黄明在遇到沈石的时候，便已经是一副虚弱垂死的状态了，所以一直也没有注意到沈石手中所拿着的那柄长剑。直到此刻，他的目光微微低垂，这才是第一次看到了这柄戮仙古剑。

    然后，他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奇异的目光与神情，原有的涣散、沮丧和失落，突然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惊喜、兴奋还有一种莫名的怀念。他好像回想起了什么，他的嘴唇微微动着，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沈石，低声喃喃道：

    “原来，你才是他挑选的人。”

    沈石有些没听明白，愕然道：“前辈，你说什么？”

    黄明摇摇头，并没有对他解释的意思，他只是脸上掠过一丝释然，就像是多年来最大的一个遗憾或是最后的心愿也得到了解答，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道：“随便你吧，既然大哥他自己已经决定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神便开始黯淡下去，沈石吃了一惊，连忙抱紧黄明，但面对黄明这种情况他甚至不知该如何救治他，一个全身骷髅的人，完全和人族不一样的人，如何救治？

    他束手无策，哪怕心情如此急切，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黄明脸上最后的生气以不可遏制的速度在流失着。

    这个在妖族地宫中困居了一万年的男人，终于也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吗？

    就在这时，黄明的脑袋又微微动了一下，嘴唇蠕动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似乎很是艰难地向沈石这里歪了过来，沈石连忙凑了过去，将耳朵附在他的嘴上。过了片刻，他好像听清了黄明最后的问题，深吸了一口气后，看着黄明，用无比清晰的话语对他说道：

    “前辈，我已经完成了你的嘱托和心愿。”

    “妖界最后的那一条龙脉，我已经替你毁掉了。”

    “假以时日，终有一天，妖族必定如你所愿，会在这鸿蒙世界中完全消失！”

    黄明怔怔地看着沈石，过了一会后，他忽然咧嘴笑了笑，然后脑袋向旁边歪了过去。

    &&&

    青龙山上，镇妖柱旁。

    地上站着两只动物，一只黑的猪，一只白的狐狸。

    一身雪白毛皮的狐狸无论从外表还是气质上都远远胜过了那只黑布隆冬的猪，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只狐狸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畏缩的弱者，一直蹲坐在原地不动，用敬畏仰慕的眼神看着前方那只黑猪；而那只黑猪则是看起来趾高气扬的样子，在镇妖柱下走来走去，像一只兽王一样巡视着自己的领地，又或者颇有深意地看着眼前这唯一的臣民。

    每当黑猪看过来的时候，狐狸立刻便拼命摇动尾巴，对黑猪表达着恭顺和敬意，哪怕黑猪没看它而是来回踱步时，狐狸的眼神也是一直追随着黑猪的身影，看起来恨不得贴上去的样子，毫无节操可言。

    黑猪看起来有些急躁的情绪，不停地来回走着，除了偶尔看向狐狸外，它最多的便是看向青龙山上镇妖柱后的那片废墟，但是不知为什么，它始终都没有越过那条界限。

    狐狸轻声地呦呦叫了一声，黑猪有些不耐烦，回头瞪了它一眼，狐狸立刻便老实了。

    不过也就是这一眼，黑猪忽然目光一凝，盯着狐狸半晌没有移开视线。狐狸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一下子连退了几步，随后低头往自己身上到处看，却什么也没发现。

    正奇怪处，忽然眼前黑影一闪，狐狸还没抬头，身子忽地一软，却是直接被一只猪蹄踩翻在地。狐狸顿时哀鸣起来，然而黑猪只是没好气地冷哼一声，狐狸顿时噤若寒蝉。

    黑猪冷冷地看着狐狸，目光直盯着狐狸的脑袋，看上去大有一蹄子踩下去直接踩爆脑浆的意思，把狐狸吓得浑身瑟瑟发抖。但是过了片刻只有，黑猪那两只眼瞳里突然发生了一种异变，各自变成了两种不同的光泽，一种是毫无生气的灰色，一种则是三色圆环。

    两道光晕透眼而出，直接照在狐狸的头上，狐狸忽然惨叫一声，脑袋拼命甩动着，但身体被黑猪踩得死死的无法动弹，只能不停哀鸣。

    然而就在如此过了片刻后，在那两道奇异光芒的照耀下，突然在狐狸的哀鸣声中，又传来了另外一种诡异的哀嚎声。

    一个只有手掌大小的黑色小鬼，像是被那两道光芒直接抓住了一样，硬生生地从狐狸的脑门内，被抓了出来。任凭这黑色小鬼如何嘶吼嚎叫，却也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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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章    再见春泥

    第四百四十章再见春泥

    与之前出现时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相比，此刻的这个黑色小鬼看起来却像是奄奄一息的样子，似乎已是元气大伤。在面对黑猪双眼投射出来的这两道奇怪光芒下，黑色小鬼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便被光环从狐狸头上扯了下来，摔在了地上。

    狐狸在黑猪动手之后，便大气也不敢喘的样子，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只有两只眼珠滴溜溜乱转，不时向头顶上方瞄着。起初它还是十分害怕，但过了一会很快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感觉到什么痛苦，顿时胆子便大了一些。随后它又看到了黑猪从它脑壳里诡异地拖出了那黑色小鬼，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大为欢喜，一下子跳了起来，嗖的一声窜到黑猪的背后，松软的尾巴不停摇着，看起来对黑猪万分感激。

    黑猪也懒得看它，双眼异光一收，便走到那黑色小鬼身前，开始打量着这个古怪的东西。而狐狸则是躲在黑猪身后，从猪屁股后面偷偷探出一个头来，也是带了些好奇，向前头张望着。

    黑色小鬼摔在地上，磨了半天才翻坐起来，龇牙咧嘴的喘息了好一会，才怒道：“要不是老子在雨墟那边着了道，今天看我不整死你这只蠢猪。”

    黑猪看了它一眼，也没答话，抬起一只猪蹄横扫过去，只听一声惨叫，黑色小鬼顿时被打得飞了出去老远，然后重重摔在地上又骨碌碌滚了好远，这才停了下来。远远看去，这鬼物趴在地上，也不知是死是活了。

    狐狸两眼圆睁，再看着黑猪眼神里便满是崇拜之意。

    黑猪不屑地向那个黑色小鬼看了一眼，随即便转身走开，狐狸毫不犹豫地跟上，屁颠屁颠的样子似乎是铁了心要跟着这个老大。黑猪犹豫了一下，转头看了狐狸一眼，狐狸立刻狂摇尾巴，做出一副恭顺模样。

    “哄哄哄……”

    黑猪口中发出一阵低吼声，虽然和以前它的声音人很相近，但是不知怎么，在音调上却仿佛有些一些奇异的改变，隐隐的竟有几分威严气势，让人听了之后，竟仿佛像是……龙吟一般。

    狐狸毕恭毕敬，似乎已然被这股强大无比的气势完全震慑，低头伏地表示臣服，但是当黑猪一旦转身走去，它便又赶紧跟上，黑猪有些无奈，但对这只狐狸它似乎还是记得几分旧情，所以过了片刻后，黑猪还是摇摇头，不再管狐狸，就让它一路跟着了。

    随后，黑猪走到了那镇妖柱下，再一次抬眼眺望安静的青龙山，眼神里掠过一丝焦虑之色。

    而在远处，那个黑色小鬼动了一下，居然慢慢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了那边一眼，发现黑猪和狐狸都没有注意自己这里的时候，便有些艰难地向旁边爬去，就这样钻进了附近的一处野草丛中，然后消失不见了。

    &&&

    沈石在地底世界中，挖了一个坑，将黄明的尸体放了进去，然后开始填土。

    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奇异人物，在妖族地宫里困居了一万年后，终于是离开了这个世界。当泥土掩盖住他的身体，最后遮住他的脸庞时，沈石忽然有一种熟悉的孤独感涌上心头，那是他亲眼目睹父亲离世时所感觉到的那个孤独。

    他有一种感觉，似乎自己心中最牵挂的一些人，都在慢慢地离开，这些日子来，他所见到的，几乎全部都是死亡。

    死亡或许就是一种别离吧，但是死了之后，真的还能有相见的机会么？

    那轮回之说，那魂魄之说，真的存在么？

    沈石对此一无所知，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祗的话。

    哦，对了，如果正如他所想的那样，或许这世上是真的有神祗的，而且就在这个地底世界里，就在他的前方。

    戮仙古剑的光芒闪烁不停，向着前方不停地飘扬着，沈石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连墓碑都没有的坟茔，然后再度迈步，向着前方走去。

    未来的结果会怎样，谁又知道呢？

    &&&

    前方远处，有淡淡的红色光芒不停起伏着，闪烁不停，而戮仙古剑上的光芒便一直飘向那个地方。沈石便向着那发光的地方走去，渐渐的有风吹来。

    风越来越大。

    越来越冷。

    然后昏暗的天空里突然飘下了雪花。

    沈石迎着风雪向前走去，戮仙古剑上的光芒在这个时候开始明亮起来，重新弥漫到他的身上，护住了他的身体。所有的风雪都被这一层白光挡在外头，当风力是挡不住的，沈石走得越来越是吃力，但他仍然还是咬牙向前走着。

    也不知走了多少时候，忽然间有一声怒吼长啸从前方传来，紧接着风雪忽开，沈石便看到前方隆起一道巨大山脉，而在山脉之上，便有一场声势宏大的激战。

    一只庞大无比，比他之前所看到的那些巨兽骸骨还要大上数倍的可怕巨兽，正在山脉上咆哮着，疯狂地攻击着它的敌人，钻地獠那样的巨兽，在这只仿佛顶天立地般的巨兽面前，似乎就像是一只卑微的小猫。

    然而就是这样一只太古巨兽，它所面对的敌人却是异常渺小的一个人影，那是一个看去安静、丰腴而美丽的女子，她的身影背对着沈石这里，风雪不时吹来遮掩了她的模样，但是那一股仿佛与生俱来的妖媚魅惑仍似乎充斥在天地之间。

    便是这样一个看去娇弱的女子，正在与那和她完全不成比例的巨兽大战着。

    那个女子的手上，拿着一柄样式古老的大斧，看起来平凡无奇，但是每当她挥舞着斧头，在她身前的一片空间便像是突然撕裂了一般，瞬间会出现无数诡异的黑色的小圈。那只巨兽虽然强大无比，却对这柄大斧和那些黑暗的空圈格外忌惮，一点都不敢靠近，甚至当巨斧挥出的时候，它还在连连后退。

    这一场激战，看起来竟然像是那女子大占上风了。

    沈石的心忽然一紧，像是想到了什么，那个背影他竟是如此的熟悉，几乎是一瞬间记忆就涌上了心头。

    是凌春泥吧，一定是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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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一章    心祭坛

    第四百四十一章心祭坛

    这一大一小几乎不成比例的激战，让人看起来觉得格外的怪异，但事实就这样发生在沈石的眼前，那种种诡异的情形似乎在这个地底世界里已经层出不穷到他甚至已经有些麻木的地步了。

    所以他更震惊的反而是看到了凌春泥，但是很快的，沈石便回过神来，想到了凌春泥如今的情况，在春泥那个妩媚动人的身躯里，如今已经不再是那个女子本人了。

    她为什么会来到了这里呢？又或者她就是那个突然侵入妖族地宫的强敌？

    如果从过往妖界中呼风唤雨的能力来看，这个女子还的确是有这种能力，而眼下那一场激战，沈石甚至觉得凌春泥的实力比他上次与她相遇时又强了许多。而最关键的，似乎是在她手中的那柄大斧上。

    就在这时，那一场激战中突然发生了变化，体型巨大看起来几乎世间无敌的巨兽却被凌春泥这么一个小人逼得连连后退，或许是这样的经历它从未有过，渐渐的怒火中烧陷入了狂怒中。蓦地，它忽然一扫巨尾，向凌春泥当头砸下，而凌春泥举斧抵挡，诡异的黑色小圈再度出现在空中时，巨兽迫不得已再度缩了回去，越发地愤怒回来，待空中圆圈消失，便怒吼一声猛抓了一爪过来。

    凌春泥向后跳跃让开。

    一整座小山的山头都被这一掌推平了，紧接着巨兽一掌又一掌，顿时整座山脉似乎都在颤抖一样，无数巨石山峰崩塌砸向凌春泥，逼得她不停逃跑，局势顿时翻转。但是在纷纷落下的砂石泥土中，凌春泥却忽然不见踪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巨兽陡然一惊，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随即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冲得实在太过靠前，立刻便向后退去。

    然而这时却已经迟了，凌春泥的身影如鬼魅般突然出现在这只巨兽身下的一片岩石中，随即腾空飞起，大斧向前势不可挡地劈了出去。

    那一刻，甚至已经不是黑色的诡异小圈，而是一整片的黑暗凭空出现，就像在空中直接划破了一条裂痕，让里面的黑暗满溢而出。

    那柄巨斧其实并没有砍到那只巨兽的身上，但是巨斧所劈出的那条奇异黑色裂缝，却直接扩大并横贯了巨兽的身子。那只巨兽猛地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吼声，身躯战栗起来。

    沈石在山下往上望去，顿时也睁大了眼睛，只见那黑色的裂痕仿佛世间最锋利无比的剑刃，任凭那巨兽肉身再如何强悍，竟也丝毫不能阻挡，就那样如一层纸般被直接切了过去。

    巨大的身躯瞬间断为两截，紧接着沈石看到了他有生以来最可怕的一幕，这只巨兽身上如山岳一般的血肉，突然开始萎缩干瘪，慢慢陷了下去，从伤口处开始，然后迅速蔓延到巨兽的全身。

    巨兽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嚎叫着，但没有任何的作用，随后很快在可怕的痛苦中死去。而那种诡异的变化仍然还在继续着，所有的血肉都在不停地干涸枯败，然后露出白骨，借着皮毛血肉全部掉落，最后甚至连骨骼都开始变旧。沈石忽然有一种感觉，那就像是在他眼前突然间时间快了无数倍，那是风化的样子，那本该经历了千百万年的沧桑岁月才有的结果，却在他眼前如此这般上演。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来一切都是那把斧头。

    传说中，真的是有那么一把武器，那是一把能够开天辟地的神斧，那是一把能够掌握时间光阴的武器：光阴之斧，或者在更古老的传说里，它还有另一个名字，据说当初巨神盘古就是用它劈开了天与地，所以它又叫做开天斧。

    &&&

    当沈石的精神终于是从这种震撼中恢复过来的时候，那一场激战早已结束，曾经不可一世的那只巨兽如今化作了森森白骨，一身血肉尽数不见，只有骨骸还残留在这山脉之上。至于手持开天斧的凌春泥，此刻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沈石吃了一惊，连忙抬头眺望，然后远远地看到似乎有一个苗条的身影在向这座山脉深处走去。他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戮仙古剑，只见那道道白光越来越是明亮，但所有的光亮都指向那个地方。

    那正好是凌春泥前行的方向。

    沈石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当他走过散落在这座山脉上的巨兽尸骨时，忍不住也是抬头仔细看去，只见地上所有的骸骨上，到处都留着岁月的斑驳痕迹，曾经的血肉皮毛已经完全找不到了，只有坚硬的骨骸还在诉说着当初这只巨兽的可怕与恐怖实力。

    如果当初，就是片刻之前的话。

    沈石默默地穿过这只巨兽的骸骨，很难说明他此刻是怎样的心情，或许也没有太多的恐惧吧，看淡了生死的人总会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他有的或许只是大多数弱小对强大力量的天然敬畏，除此之外，他也很奇怪，凌春泥放弃了在妖界的那么多，难道就是为了来到这里？

    她到这地底世界是要做什么呢？

    他一直跟在凌春泥的背后，一直很紧张，但不知为什么，凌春泥从来都没有回头看，一直向前走着。沈石总觉得凌春泥应该可以感觉到自己跟在后面，但她始终没有对自己出手，哪怕当初在妖界中自己曾经耍了她一道。

    这个女子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这座山脉十分的绵长巨大，沈石就这样跟在凌春泥身后一直走了怔怔三天，在这一路上凌春泥又遇到了两次极其强大的巨兽，它们似乎都像是在这里护卫着什么，与凌春泥拼死战斗。

    但是所有战斗的结果都是一样的，那些可怕的巨兽纷纷变成了仿佛已经死去千百年的白骨，倒在了凌春泥的巨斧下。

    两天之后，沈石忽然看到了前方有红光闪烁而起，就在这座山脉的最顶峰，那里有一座无比阔大的祭坛，红色的光芒就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凌春泥走到这里以后，便停住了脚步，抬头仰望高处的祭坛，许久未动，而沈石也是凝视着那边，有些疑惑，但是很快的，他似乎便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砰……砰……砰……”

    无比缓慢的声音，听着就像是一个人的心跳声，从前方，从那个祭坛上，隐隐飘了过来，就像是有一刻心脏，此刻正在那上面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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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二章    漩涡

    第四百四十二章漩涡

    沈石本能地想到了自己曾经见过的另一个强大而可怕的心脏，那是在妖界之中，他进入到那个神秘的天妖皇陵墓，同时也是妖族龙脉的地方。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个枯败但巨大的心脏依附在一具巨大的骸骨中，历经千万年仍未干涸死去。

    那里还隐藏着一个神秘而强大的亡灵，又或者它也是“神祗”？但是到了最后，在戮仙古剑之下，一切都灰飞烟灭。

    这两颗心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祭坛之下仰望上方的凌春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任何寻觅的就落在了沈石的身上，沈石的脚步微微一顿，然后迎着她的眼光，没有退缩。

    在妖界中，他们二人就曾经相遇过，并在一起呆了一段时间，虽然沈石是阶下之囚，虽然沈石从她口中亲耳听说了那发生在凌春泥身上痛苦的夺舍之事，然后与之断然决裂。但这个女子的身段，她的容貌，却活生生地与凌春泥毫无二样，甚至就连她笑起来的时候，仿佛也是凌春泥的温柔妩媚，就像当初她还在他身边时，看着她的那个样子。

    那段日子里好像总有一种奇怪且微妙的感觉，让沈石总是在一些时候恍惚会错觉凌春泥其实仍未死去，就在他的眼前，但现实总是一次一次打醒了他，提醒着这世间的冷酷。

    就像在这个时候，凌春泥向他看了一眼，那目光中眼波盈盈如水，温柔如昔，险些便让沈石失声叫出了她的名字。只是片刻之后，那目光好像又忽然冷了几分，打量了一下沈石，很快又落到他手中的那柄戮仙古剑上。

    古剑上正在散发着的白色光辉，如同无声燃烧的火焰一般。

    凌春泥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意外之色，像是忍不住多看了沈石几眼，不过到了最后，她还是微微摇头，似乎不想多生事端，最后凝视了沈石一眼后，又转过头望向那山脉高处的祭坛。随后身子一跃而起，向那边飞了过去。

    沈石看着她的身影迅速上升，然后消失在那祭坛边缘后，犹豫了片刻后，也从如意袋中取出了倾雪剑，然后驾驭着开始御空飞行，往那祭坛处飞了过去。只不过他飞的十分小心，速度也不快，眼神中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戒备之色。

    就在他飞到距离那一处祭坛还有百来丈距离时，突然，从那个除了发出诡异的心跳声外便一直十分安静的祭坛上，猛然传来一声轰鸣，就像是那一直平缓低沉的心跳声突然猛地激烈跳动了一下，甚至引起了天地震颤和共鸣。

    沈石的身子顿了一下，随即若有所觉，脸色微变，抬头向天空望去。

    只见在那祭坛之上，原本昏暗的天空突然稍微明亮了几分，然后出现了道道暗红中夹着黑色的诡异云彩，一条条一片片，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不停盘旋着，逐渐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看去就像是阔大的天空中开启了一个巨洞。

    这个巨洞里一片黑暗，但无数闪亮的电芒则是在“洞口”处的云层了疯狂扭曲着，照亮了这片天地，也映亮了下方的情景。

    沈石慢慢飞高了几分，然后便看到在那奇异的祭坛上，凌春泥手持巨斧，站在祭坛中间，而在她面前丈许处，则是一个孤零零赤裸裸的心，诡异的是，它看去似乎和真的人心差不多大，停放在一张石质供桌之上，缓缓地跳动着。

    &&&

    也许是这一路行来，沈石所看到的几乎全部都是超越凡俗世间的强大事物，无论是那些巨大的骸骨还是恐怖的巨兽，几乎无一不是拥有令人难以想象的力量和身材，所以当他第一眼看到那个祭坛之上所供奉的东西时，甚至居然生出了一丝不真实的感觉。

    在他的下意识中，这里所供奉的东西，如果按照传说中的故事，绝对不应该是这样一颗看起来平凡而渺小的心，甚至如果出现在他眼前是一颗大如小山般的心脏他或许都不会这样的惊讶，但眼前的事实就是如此。

    稍微稳定了一下心绪后，沈石立刻发现了在祭坛上剑拔弩张的气息。

    那柄古老的斧头已经被凌春泥拿在手上，与此同时，她露出一丝冷笑，带着几分不屑之意望着那颗心脏，眼中闪掠过狂热与愤恨的光芒。而在她的对面，那颗心看去孤独而平静，但在祭坛上空出现的那个暗红带黑色的巨大漩涡中，在电光起伏间，却有一丝丝一道道的暗红色丝絮状气体，从空中漩涡黑洞中缓缓飘下，开始汇聚到那颗心脏里。

    那颗心，似乎正在缓缓地复苏着。

    随后，一股沈石从未感受过的古老、威严、沧桑的气息，在这座祭坛上降临了。那股气息无形无色，仿佛虚无，又仿佛无所不在，充斥着整个天地和世间，它高高在上，让人战栗，仿佛下一刻就要有跪倒的冲动，去匍匐在那股气息的脚下。

    “大……胆……”

    起风了，风势很急很大，连带着天空里的阴云都越发急促地翻滚着，如雷鸣一般的声音，从风中飘了过来，响彻天地之间。那声音缓慢却有无上的威严，但有几分生涩，似乎已经沉寂了太久太久。

    在这股威严之下，天地万物一片静寂，仿佛这股气息已是这世间唯一的主宰，无论是谁都不敢有任何反抗与异议。

    除了两个地方。

    祭坛之上，凌春泥手持巨斧，冷笑着看着天空那个漩涡，又低头再度看向那颗心，嘴角好像抿了一下后，抬起手中斧头，直指前方。

    一声惊雷，就在他们头顶上空炸响，万道电芒，穿过云层漩涡，照亮了那个女子身影。她脸上有桀骜之色，有狠厉愤恨，有执着怨念，有与你千万年不死不休的决心，唯独没有害怕与畏缩。

    还有一处，便是在慢慢靠近祭坛的沈石身上。戮仙古剑的光芒平和地闪烁着，似乎对外界的一切包括那股气息都一概无视，只是自顾自地闪烁着，隔绝了一切，簇拥这沈石，落在了祭坛边缘的一角。

    就在这时，仿佛已经被激怒，那个高高在上的恐怖声音，再一次响起，但是这一次它所有的声音却只有一个字：

    “死……”

    随后，气氛瞬间紧张起来，一股可怕的力量，好像正出现在他们头顶的上空，然后如乌云压顶一般，缓缓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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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三章    界神召唤

    第四百四十三章界神召唤

    狂风吹过祭坛，凌春泥当风而立，身上的衣裳猎猎飞舞，更透出那美好的身材，与此同时，她看也不看头顶沉沉压下的乌云，忽地一声轻喝，面露杀意，直接便是双手持斧，然后隔了老远便向那那颗心劈了下去。

    斧头晃动，顿时便只见半空中直接出现了数道之前沈石曾经见过的那种黑色裂痕，无论宽度长度，都是远胜之前，显然到了这个祭坛上，凌春泥终于使出了全力，再也无所保留。

    黑色的裂痕仿佛割裂所有的时空，瞬间便将那一片虚空切割成了数个方域，其中有一些裂痕稍微碰触到他们脚下的祭坛时，顿时便将那些不知经历了多少万年而不朽的石块直接割裂开来，化作粉末直接消散在虚空中。

    这柄巨斧威力之大，实在令人惊怖。

    那颗供奉在石桌上的心脏在凌春泥出手之后，猛地跳动了一下，紧接着瞬间天空一声雷鸣，两道虚影直接从天而降，轰然落在祭坛上，挡在凌春泥和那颗心之间。

    沈石抬眼望去，忽地心头一跳，只见这突然出现并逐渐从虚影开始缓缓变为实体的两个巨人，赫然竟是他曾经见过的那种古老的界神，而且与他曾经的记忆一样，这两个界神都没有了脑袋，只剩下了身体和四肢。

    能够驱驰界神作为守卫，这颗心到底是什么来历，仿佛已经呼之欲出了。

    沈石紧紧地盯着那边，随即发现那两个界神的变幻速度似乎有些慢，也许跟不上凌春泥巨斧劈出的速度了。不过身为巨神之心，当然不可能只有这点伎俩，在两个界神还在转换虚影时，天空中那个漩涡里再度轰鸣而响，紧接着无数白点从天而降，落到那祭台上并且没有丝毫犹豫的，直接冲向凌春泥。

    沈石在一旁脸色大变，只见这些白色的东西赫然都是无数巨大的骸骨，而且看去十分眼熟，似乎就是他这一路上看到的那些被斩断死去的骨骸。此时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重新将它们都召唤到了这里，而且给予了他们第二次生命，甚至就连他们原本断为两截的身躯居然都接好了。

    无数只剩下骨骼的白骨巨兽，就如同生前那般一样，狂吼着冲向凌春泥，不顾一切地也要将她撕成碎片。凌春泥被迫向后退去，同时寒着脸舞动巨斧，和这些已经被自己杀过一次的巨兽们再次厮杀起来。

    虽然众多骸骨巨兽来势汹汹，声势惊天动地，庞大的身躯看起来甚至连这个阔大的祭坛都无法装下它们所有了，但是在那些巍峨如山的白骨之下，凌春泥的身影却始终没有被压倒。

    她甚至还在冷笑着，冷冷地看着这些巨兽，然后挥动这巨斧再次冲上，斧光颤动，黑影陡现。

    无声无息中，黑色的裂痕再次出现在这祭坛上并纵横交错着在空中吞噬着什么，但凡有遇到这些黑色裂痕的巨兽，几乎都是在瞬间骨骼断裂或者干脆直接没了一大截，化为碎粉尘埃散落在奇异的黑色空间中。

    开天斧在半空中纵横驰骋着，挡者披靡，哪怕骸骨巨兽们吼声震天，却也根本无法抵挡这种可怕的上古神器的威力。

    &&&

    没有人注意到在这个祭坛上还有另外一个沈石，包括那些骸骨巨兽似乎眼中也只有凌春泥一个人，前方激战到了惊天动地的地方，但是在祭坛的一角，沈石却发现自己这里竟是异常的安静。

    没有任何的打斗余波传到这里，没有哪个人或者哪只骸骨巨兽看向这里，巨大的白骨挤满了整座祭台，但奇怪甚至诡异的是，所有的骸骨巨兽们似乎都特意避开了他所在的这个角落。

    沈石觉得有些奇怪，随后低头看去，那柄戮仙古剑依旧平静，散发出来的白色光辉包围着他的身子，闪烁着温和的光芒。

    或许是因为这柄古剑的缘故吧？沈石觉得除此之外自己想不到任何的理由，不过很快的，他眉头忽然一皱，却是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在他登上这座祭坛后，戮仙古剑上看起来仍旧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是那种白色的光芒如火焰般燃烧着的时候，“火光”闪动的方向，却忽然改变了。

    它不再朝向前方，也不再像东南西北任何方向倾斜。

    这一团白色的光，忽然间像是违背了所有的力量，不时探头，却是向着正下方闪烁着。

    &&&

    沈石若有所思，陷入了思索之中，一时间却是没有再注意另一头激烈的战斗。在这一场看起来悬殊无比的激战中，一开始看去是无数骸骨巨兽大占上风，然而随着开天斧在凌春泥手中狂暴地肆虐着，一只只骸骨巨兽接连倒下，到了最后她竟然反而大肆出击，将众多强大的骸骨巨兽追逐的到处乱跑。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这个祭坛上所有的骸骨巨兽，便已经全部倒下了。

    它们有的化作了虚无，有的变成了一地碎骨，散落在祭坛上和祭坛下的山脉中，从此彻底地死去。

    祭坛之上，狂风愈急，凌春泥秀发纷飞，傲然挺立，带着几分讥笑看着前方。

    此刻再也没有任何一只骸骨巨兽还能挡在她的前面，但天空里的云层压得更加低垂，电芒乱闪，而那两道顶天立地般的巨大界神身躯，也在此时，从虚影彻底变成了实体。

    “轰！”

    当那两个巨大身影彻底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时，整个祭坛似乎都承受不住他们的力量，直接垮塌了一般，然后他们如山如岳般的身躯往前倾斜，两只巨大的手掌同时向凌春泥按了下来。

    如同巨人面对着蝼蚁，要伸手去碾死那不自量力的骄傲。

    沈石忍不住向前踏出了一步，但随即又忍了下来，再次屏息观看者那边，他的眼神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有些温暖，看着凌春泥的时候，带着几分眷恋与担忧。

    或许，终究还是忘不掉吧。

    下一刻，巨大的手掌从天而降，重重地打在了凌春泥所站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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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四章    斩心

    第四百四十四章斩心

    当那两只巨掌落下的时候，在震天巨响中，整片大地似乎都狠狠震动了一下，似乎连这个世界都有些难以承受两个界神的力量，随后，整个祭坛四分五裂，无数的裂痕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山脉岩石化作无数碎屑，溅洒到天空里，像是一场末世的大雨。

    但是凌春泥却不见了。

    她如同鬼魅一般从原地消失，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在半空中，看去她似乎毫发无损，而且面对着这两个人可怕的界神，面上也丝毫没有畏惧之色。

    她甚至还笑了起来，然后目光穿过这两个界神庞大的身躯，看向那已经垮塌的祭坛某处，在一片碎石堆中，那颗奇异的心脏正藏匿在那里，依旧平缓地起伏搏动着。

    “界神？你以为我会害怕它们？”她有些不屑地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悦耳，却满满地都是昔日沈石所认识的那个凌春泥的风情。

    “你难道忘了吗？”凌春泥带着讥讽地说道，“当初砍下它们头颅的，是什么？”

    她猛地一扬手中巨斧，笑了起来，道：“不就是这把开天斧么！”

    说罢，她忽然再度飞起冲高，直到飞到两个界神的肩膀处，在她身旁已经全身狂暴的闪电与旋转不停如同惊涛骇浪般的云层，但是对着这一切可怕的情景凌春泥视若不见，她只是盯着前方两道巨大身影，忽地一声大喝，双手持斧，往前虚指。

    是的，她只是虚指了一下，甚至都没有劈出。

    那些神秘而强大的黑色裂痕甚至都没有穿，又或者她知道那些空间裂痕对界神并没有什么用处，她所使用的，是这把巨斧本身深处，最可怕的一种力量。

    开天辟地，斩神屠魔，震慑万物，是名开天！

    凌春泥的脸色忽然苍白起来，一丝丝一道道黑气从她身体里飘出然后再聚集到那开天斧中，随着黑气的灌入，开天斧突然开始变大，同时散发出了一股似乎可以毁天灭地般的气势。

    那两个界神似乎早已没有人任何感情和理智，只是单纯地为了主人而厮杀，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它们两个却突然显露出几分畏惧之意来，竟是向后退缩而去。

    但是凌春泥显然不会给它们这种机会，她发出清脆而得意的笑声，片刻之后，开天斧猛地发射出万道光芒，照亮了整片天地，将这个昏暗的世界映得如同白昼。

    光芒灼热无比，扫过世间万物，最后忽有聚拢，化作两道令人无法直视的璀璨光柱，直接射在那两个界神巨大的身躯上。

    界神瞬间发出难以言诉的可怕声音，那声音怪异且低沉，好像是从它们胸膛里发出来的，充满了痛苦、恐惧与疯狂。两个界神像是突然癫狂了一样，巨手疯狂地向四周挥舞打去，顿时天地震颤山峰倒塌，但光芒却是无形之物，无论它们如何疯打，却也丝毫不能阻挡光柱。

    开天巨斧飞上了半空，光芒依旧璀璨耀眼，然后令人惊骇的事情发生了，两个界神的身躯再度开始变得模糊起来，从实体渐渐向虚影转化，但是这一次它们并不是凭空消失，而是缓缓地被光柱脱向那柄开天斧，似乎正要被那柄如魔神一般叱咤风云的巨斧所吞噬一样。

    &&&

    就这样，曾经恐怖无敌、不可一世的两个界神，突然之间就在这把上古神器开天斧下，化作虚影被吸了进去，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粉身碎骨，化作了这柄斧头的一部分。

    随后，开天斧缓缓落下，重新缩小，再度回到凌春泥的手中。凌春泥此刻的脸色同样十分苍白，看去刚才激发开天斧异能也是耗费了她极大的实力，但是这一切当然都是值得的。

    她用满是赞赏的目光注视着手中这柄开天斧，轻轻抚摸着它，然后仰天大笑，忽地身子一闪，却是来到了那一片祭坛废墟某处，碎石之下，那颗心正躺在一片碎石块中。

    凌春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颗心，脸色虽然苍白，但神情中却满是兴奋激动之色，她大声对着这颗心喊道：

    “你没想到自己也会有今天吧，盘古！”

    那颗心缓缓跳动着，默不作声。

    “当年我不过是不想臣服于你，你便将我抓住，禁锢了我千百万年，让我受尽折磨！”凌春泥咬牙切齿、眼中满是凶戾仇恨之色，喝道，“今天，就是你为此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她霍地高高举起了开天斧，对着那颗心，就要砍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沈石突然大喊了一声，道：“别砍……”

    凌春泥眼角余光向沈石这里冷冷看了一眼，甚至都懒得去答话，面色如霜，手中丝毫不停。

    开天斧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势，在吞噬了那两个强大无比的界神后，它给人的感觉仿佛已是这世间无法阻挡的恐怖存在，仿佛只是轻微动弹一下就会引来天地震动，而此刻，这把巨斧，却正在向一颗心劈过去。

    那颗心平静地跳着，看过去只有普通人心那么大的心脏上，没有任何的异状。

    斧刃破空而至，周围空间几乎瞬间塌陷了下去，这一次出现的甚至已经不是黑色的裂痕，而是整片整片可怕的黑色空间，如天罗地网，铺天盖地般向那颗心盖了下去。它锁住了一切空间，封住了所有退路，在这一片区域中开天斧就是无可比拟无敌无对的至高存在。

    哪怕那颗心，有可能是盘古巨神的心脏，也不行。

    凌春泥的嘴角，已经露出了笑容，那是欣慰的大仇得报的痛快笑意，那是多年日夜仇怨带了无数诅咒的恨意，尽数都凝结在这一斧之中。

    沈石的声音在这一斧的风声里转眼被淹没，他怔怔地看着那边，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说时迟那时快，开天斧已然势不可挡地劈了下去，然后毫不意外也毫无阻碍的，它直接斩到了那颗心上。

    那颗人心，应声变为两半，被开天斧直接劈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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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五章    放剑的代价

    第四百四十五章放剑的代价

    那一刻，天地俱静。

    那一刻，那颗心裂成两半。

    凌春泥嘴角的笑容还挂在唇边，但在那一刹那间，她的神情忽然一僵，像是发现了什么诡异莫名的事情，而下一刻，这件事就发生了。

    那颗心脏裂成了两半，但并没有飞灰湮灭，周围的那些时空黑洞对它似乎毫无作用，它在微微颤抖两下后，竟是是再度合在了一起，只不过这一次，在两瓣心脏间，已经多了一柄开天斧。

    从沈石这边的角度看去，那个看起来十分渺小、十分脆弱的心，在狂暴无比的战场中，却是异常平静地回头，夹住了开天斧的斧刃。

    凌春泥突然间发出了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声，整个身子向后头飞了出去，而开天斧，那把人世间最强大的神器之一，却从她手上掉落下来，牢牢地留在了那颗小小的心脏之间。

    天空中的阴云，红色的云朵和银色闪烁的闪电，也在这个时候，压到了仿佛只有数丈高的天空里。一切都仿佛压抑到了极点，然后天地之间，忽然有一个笑声传了过来，和之前那个声音一样，它充满了古老、沧桑和威严的气息，但是此刻的它却像是带了一丝讥讽，道：

    “区区一只恶鬼，也敢妄想弑神？”

    “砰”的一声，凌春泥的身躯重重地摔在远处的乱石堆中，她正要挣扎着站起，但是忽然从天空中的漩涡黑洞了伸出一条巨大却敏捷无比的黑色触手，直接将她全身绑住，然后提到了半空中。

    那个美丽妩媚的身躯被如巨蛇一般的触手紧紧绑紧，全身到处咯咯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勒断全部骨骼，看起来已经没有了还手之力。而那个不知从何而来却响彻这个世界每一个角落的声音，依然还在冷笑着：

    “多谢你替我找回了神器，又将你自己的所有冥煞之力灌注其中，如此我方能提早万年苏醒过来，重新降临。”

    凌春泥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之色，似乎有些不堪忍受身体的剧烈痛楚，但是她的眼睛却仍然明亮，她仰头瞪着那片可怕的天空，忽然间咬牙切齿地喊道：

    “原来、原来一切都是你做的安排？”

    那声音大笑起来，于是云卷风狂天地颤动，他的笑声异常宏伟，也带着无比的开怀之意，道：“自然是我。若不是我暗中安排一切，你以为你竟能如此安然地从镇魂渊下逃脱，又这么凑巧，能找到一具修炼了一半九天仙法正好适合你夺舍的肉身？”

    正站在一旁屏息静气看着这难以置信的一幕的沈石，突然间身体一僵，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慢慢抬头，望着那片狂风卷动的天穹。

    &&&

    凌春泥发出一声凄厉无比地嘶喊声，仿佛在瞬间癫狂，然而那巨大的黑色触手猛然收紧，顿时她的嘶喊声变成了嘶哑的痛苦呻吟，然后猛然头一垂，便失去了知觉。

    阔大的天空里，从云层深处黑洞中伸出的巨大触手，紧紧地抓着一个昏迷的女子，那情景显得是如此的诡异。但是更诡异的是，那只触手缓缓转动，包括地面之上，夹着那柄开天斧的心脏，也缓缓飞起，与触手一左一右停留在空中。

    然后一起转向沈石。

    沈石只觉得自己喉咙异常干涩，似乎想要拼命呼喊出什么，却又什么都喊不出来，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而与此同时，那个声音再一次地出现了。

    “孩子……跪下吧。”

    沈石身子微微一震，抬头望去，却除了那个心和触手之外，再也看不到任何有关这个古老声音的痕迹，他不存在于哪里，却又似乎无所不在。

    沈石嘶哑着嗓子，过了一会，道：“为什么要我跪拜你？”

    那个声音听起来似乎格外的温和，与之前对凌春泥的时候显得截然不同，道：“你是我的子孙，孩子。是我创造了你……”

    沈石眼中异芒一闪，忽然冷笑道：“当初在妖界，那个鬼东西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呵呵呵呵……”笑声响彻天地，随后道，“但你知道，我是和它不同的。我即将降临人世，天地万物也无法阻拦。从此之后，万古之下，这个世界便皆是我之领域。孩子，我赐你为人界之王，跪下吧，臣服于我。”

    沈石看着天穹，忽然大声道：“那你要的是什么？”

    “把你手中的那柄剑，给我……”那声音温和地道。

    沈石握着戮仙古剑的手，忽然紧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道：“算了吧，我对那什么人界之王没有兴趣。”

    “哦？那我或许可以给你另一个礼物来交换。”那古老的声音似乎很有耐心，一点都不急切，在他说完之后，突然天空中的那只巨大黑色触手猛地伸到了沈石身前，将沈石吓了一跳，同时也看到了脑袋歪在胸口昏迷不醒的凌春泥。

    “我将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女子，完完整整地还给你，你可愿意？”

    沈石身子一震，惊道：“什么？”

    那声音大笑起来，也没有再说什么，随即只见那触手猛地滑动，片刻之间，突然只见凌春泥身上所有的衣服瞬间破碎，露出了她原本白皙、丰腴的身躯，那令人惊心动魄的美丽仿佛一如昔日。而在所有雪白的肌肤上，在她胸口丰腴的雪山之中，赫然镶嵌在血肉中有一块诡异的黑色水晶，正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沈石一眼就认出了那块黑水晶，因为他曾经得到过它。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起来，但随后只见那黑色的触手再度轰然而鸣，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从触手上散发出来。凌春泥的脸突然抬起，虽然双眼仍未睁开，但脸上一片痛苦扭曲之色，仿佛正在承受着无法形容的痛苦。

    但那股力量如磐石般沉稳地压下，凌春泥的身躯慢慢离开了黑色触手，悬浮在半空中，突然，一道闪电从天而降，直接打在那块黑色水晶上。

    “啪！”的一声，黑色水晶四分五裂，然后瞬间飞散而去，在这中间，还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哀嚎声，直上九天。

    再然后，所有的风声与力量，都消失了。

    凌春泥赤裸的身躯从半空中落下，摔在沈石不远的前方。

    沈石慢慢张大了嘴，下意识地想要向前冲去，但是就在这时，那只巨大的黑色触手猛地拦在了他和凌春泥的中间。

    “放下那柄剑……”古老而威严的声音，缓缓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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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六章    末日

    第四百四十六章末日

    沈石盯着眼前的黑色触手，看着那因为靠近才看得清楚的上面奇异如蛇一般的鳞片图纹，脸上的激动之色慢慢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生冷和强硬。

    他深深地看着蜷伏于地的凌春泥，默默地笑了一下，然后将目光硬生生地从凌春泥的身体上移开，看向那片诡异的天空，一言不发，然后握紧了手中的戮仙古剑。

    道道白色的光芒，柔和地泛起，如同白色的焰火，将他的身子包围起来。然后这天地之间，突然便听到沈石的声音从那白火中传来，平静地道：

    “看起来，你似乎不怕那开天斧，倒是很怕这柄戮仙古剑吗？”

    天地之间，忽然安静了一下。

    过了片刻后，那个声音忽然笑了起来，道：“哦，你这么想么？”

    沈石望着天空，道：“有个人曾经告诉过我，一万年前，就是这把戮仙古剑插进了你的心，让即将苏醒降临的你被迫再度沉睡，而且再也承受不了这第二剑的伤害。”

    半空之中，那声音忽然转为凌厉，如惊雷响起，喝道：“是谁！是谁胆敢如此说话？”

    沈石慢慢地摇头，道：“有个声音，始终在我脑海中回荡着。”

    那个声音忽然安静了下来，然后缓缓地道：“与我为敌，对你并没有好处。”

    沈石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那个声音似乎突然变得娓娓动听，仿佛在诱惑着他，道：“何必呢，你与我为敌，一来根本没有胜算，二来甚至没有好处，你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做什么？退一步吧，只要你退一步，我就给你无尽的荣华富贵，还有你最心爱的女子，甚至我还能给你永恒的生命，在这个世界中永垂不朽。”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这些事么？”那个声音低沉地说着。

    沈石默不作声，脸色微微变幻着。

    那个声音等了片刻，又道：“而且，就算你一定要与我为敌，可是你找得到我么？你手中拿着戮仙古剑，确实很强大，但是你去哪里找到我的真身，又怎么能够伤到我？还是说，你就像那个愚蠢无比的恶鬼一样，以为那颗心真的就是我的心脏么？”

    沈石的目光下意识地在那颗被开天斧劈成两半的心上看了一眼，随即转开了目光，眼中有一丝焦虑之色。

    那个声音顿时提高了一些，仿佛看到了希望，又发出了一声温和的笑声，道：“而且，还有一个秘密，我想你还不知道吧？”

    “什么秘密？”沈石问道。

    “当年众神之战后，我的身躯四分五裂，化为无尽大地山岳，其中我的心脏便落在这青龙山下。千万年来，这一片大地早已和我的神心结为一体，你若是妄想杀我，那么结果便是我心若是，则这边大地也将崩塌，那会是什么后果，你想过吗？”

    沈石突然之间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片惨白。

    “你想到了！”那个声音大笑起来，笑得整个天地都在震颤摆动，道，“我心若死，最直接的后果便是这一块大地将山崩地裂，我们头顶的那座天鸿城和青龙山脉，都将完全崩塌碎裂，然后沉入无边的大海。”

    “在那座都城中，有你亿万之多的人族同胞，你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你杀了我，就当等于亲手杀你无数人族同胞，亲手将他们推下深渊，还要将那座万古名都生生毁灭，就这样，如此可怕的代价，你还是要亲手杀我吗？”

    “这个代价，你觉得值得吗？”

    那声音如雷如狱，轰然而鸣，震响在沈石的耳边，仿佛就要将他整个人都撕裂开去。

    &&&

    这个代价，真的值得吗？

    沈石不知道，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他不会也不能去为如此众多的人未来的命运去做决定，但是现实却一下子摆在了他的面前。

    “放下吧，只要放下这柄剑，一切就都好了，你可以轻轻松松地过着一生无忧的岁月，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为什么要这样辛苦，这样绝望地去斗争呢？”

    “还是放下吧……”

    那个声音，始终不断地在沈石耳边回响着，诱惑着他。

    沈石孤独地站在这个天地之间，望着这末世一般的天地景色，只有戮仙古剑上白色柔和的微光还在陪伴着，抵御着风雨侵袭。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脸色从变幻痛苦各种复杂神色，渐渐平静下来，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忘记了什么，但是最后，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

    他开口说道：

    “这样的话，一万年前，你一定也说过一次吧。那么为什么，当年的那个人却并不理会你许下的承诺，而选择了刺你一剑？”

    天空中风卷云滚，这一刻却是寂然无声。

    “他不相信你。”沈石平静地说道，“而且比起你许诺给他的东西，我想，那个人应该和我一样，都觉得还有一种更重要的东西。”

    那个声音忽然出现了，道：“是什么？”

    “自由！”

    沈石望着天空的云彩，笑了起来，道：“我们不想要、也不需要一个凌驾于我们头顶的主人，哪怕传说中是你缔造了这个种族。我们不想再做一次你的奴仆，哪怕你给予这奴仆所谓的无上的荣耀和富贵荣华。”

    “我不要那些！”

    沈石最后这样说道。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然后隆隆地笑了起来，像是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吼道：“那你就去死吧。你妄想找到我的心，妄想弑神，那结果只会想那个恶鬼一样，灰飞烟……”

    话音未落，突然间沈石猛然跳跃而起，他没有向天出剑，他没有将戮仙古剑刺向那只黑色触手，更没有劈向那已经裂成两半的心。

    白色的光芒照耀着他的身影，忽然之间，这柄古剑散发出无与伦比的灿烂光彩，照亮了整个世界。

    沈石带着古剑，飞扑而下，带着不顾一切的癫狂般的神情，一剑，刺入了他脚下的大地，或者说，是他脚下的那座山脉。

    …&&&

    天地静止了，所有的风，所有的云，所有的光与暗，所有的声音，一切一切都静止了。

    然后天地间突然黑了下来，最后只剩下了那一道明亮的白色光辉，直冲天际。

    静寂中，有一阵心跳声传来，在白光的照耀下，突然之间，这个世界充满了血腥味，这一整座巨大的山脉突然开始蠕动起来，发出砰砰的声音，就像是，

    一颗心，在跳动。

    然后白色的光刺破了一切黑暗，有痛苦而绝望的哀鸣声，从远方传来，有带着诅咒的咒骂，回响在黑暗与光明的间隙。

    但是一切都晚了。

    灼热的白光刺穿了一切，万丈的光芒瞬间钻入了这座巨大的山脉内部，然后在光芒中，整座山脉突然现出了原形，那是一颗无比巨大的、难以想象的巨心。

    下一刻，白色炽烈的光芒从这颗巨大的心上，无数个裂缝里穿透出来，无数的碎块掉落，大地疯狂地颤抖着，仿佛正在哭泣，仿佛正在经历着最后的绝望。

    伴随着最后的一声轰然大响，白光毁灭了一切。

    那座山脉一样巨大的心脏，轰然碎裂，飞灰湮灭。

    紧接着，整片天地非但没有安静下来，反而颤动的更加剧烈，天空中忽然飘落了水滴，紧接着便是瓢泼大雨，声若雷鸣，无数的水流从天空中倾泻而下，伴随着更多更可怕的巨大的碎裂的岩石。

    沈石在地面上，仰头望着那末日一般的天空，透过白色的光芒，他看到了这个地底世界天空的尽头，已经出现了无数的裂缝，然后有无数的水流轰然冲下。

    他想到了什么，这个地底世界，或许根本就是在天鸿城外的内海之下，那里与沧海相连，根本就是无边无际的汪洋，此刻天崩地裂，海水整个倒灌进来，就如同真正的世界末日一样。

    不知为何，他的脸色异样平静，他转过身去，大步地跳过乱石，然后在无数的水流与巨石中，找到了仍然昏迷不醒倒在地上的凌春泥。

    他紧紧地抱住了她，将她抱在自己的怀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竟是如此平静，仿佛这世上所有的事都已完成一般，再无牵挂。他抱紧了这个女子，在她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然后闭上双眼，坐在地上，任凭那头顶如雷鸣般的巨响声中，天崩地裂，洪水巨浪铺天盖地向他冲来。

    “轰！”

    下一刻，世界一片黑暗。

    一切归于静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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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七章    尾声

﻿    第四百四十七章尾声

    那一年，鸿蒙大陆忽有天地异变，在内海之滨天崩地裂，世间震动，最后万古名都天鸿城分崩离析，坠入无尽深海。更有大片陆地山脉尽数崩塌，洪水巨浪滔天而来，淹没无尽土地，形成了人间一场浩劫。

    劫难过后，内海扩大了一倍有余，天地震颤一直过了整整一个月，这才慢慢稳定下来，重新回到了原先天高海阔的日子。

    但是消失的城池与人们，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无尽的汪洋上，温和的阳光洒落在海水中，也不知从何处飘来一个大木箱子，在海面上飘了一阵，忽然从里面传出了一个声响，然后一只白玉也似的手臂推开了箱盖。

    “啊！”一声轻呼，从箱子里传了传来，一个女子趴在箱子边缘，向周围看了看，有些慵懒的样子。她的容貌很美，带着与生俱来的奇异魅惑，正是凌春泥。她的眼中再也没有了那种奇异的光芒，仿佛像是又回到了最初最早的模样。

    就在这时，或许是阳光的温暖照耀在箱子中，忽然有一个声音从她背后传了过来，一声低叹，仿佛是从最深的沉眠中醒来。

    凌春泥吓了一跳，随即大喜过望，连忙转身，却是在箱子的另一侧里，扶起了一个男子，正是沈石。

    当沈石睁开双眼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张绝美的容颜。

    他的身子微微震动了一下，似乎脑子中一片空白，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是觉得……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女子，竟是如此的熟悉，如此的温暖。

    或许只要有她在，一切都很好吧。

    凌春泥看着他，忽然微笑起来，然后一把将他抱在怀中，轻声道：

    “石头，一切都好起来了，放心吧。”

    沈石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似乎总觉得自己有许多事忘记了，可是当他躺在这个温柔美丽的女子怀抱中时，却总是让他觉得异常的安心。然后他微笑了起来，也抱住了凌春泥，在这个时候，他的目光扫过这个陌生的箱子，忽然间却看到在那箱子一角，似乎随意掉落着一片黑色的水晶残片，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奇异而美丽的光芒。

    他收回目光，看着凌春泥，微笑着应了一声，道：

    “嗯。”

    海风吹过，这个大木箱子浮浮沉沉，他们拥抱在一起，飘向远方。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