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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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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求死

    〈本章为本景章，如无兴趣，请不予阅读〉

    立身于这绝对的幽暗只中，唐宋的心中终归于一片安宁寂静，喃喃自语道“此生既然是一个错误，那么我的离去亦不会有人伤悲吧！”出生即为孤儿，后托庇于福利院中侥幸长大的唐宋，长期营养不良的瘦弱身躯下包含的是一颗聪慧而敏感的心，其间多少心灵的伤害与尊严的践踏更使他少年早慧，闻一知三，渴望独立的他抓住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如饥似渴的学习，终能在众多的孤儿中脱颖而出进入大学。但是知道的越多反而痛苦越多，而后毕业入世，更多的尔虞我诈，相互戕害，其间相恋三年的女友终究抵不住钻石金钱的诱『惑』决然而去，更兼查知自己身患遗传『性』绝症，唐宋累了也倦了。既然生命只是一种至死方休的苦累，

    莫如由自身来结束这循环的死局。他不愿病死床榻，方才倾其所有来到这如谜的密境—金字塔。想想自己苦苦挣扎后依然平庸的一生，唐宋嘴角牵出一丝苦笑：“也许自己选择的死亡方式是这平庸之中唯一能把握的最后的浪漫”

    “ 只可惜自己钻入的是这金字塔最深层的核心部分，要不然倘若有人帮忙在将自己制成木乃伊倒也不错，也许这也是一种存在的意义”深信生命只是一种偶然，人生是毫无意义的悲观主义者唐宋不无调侃的想到。渐渐的他感到一股睡意越来越浓，他知这是此间空气日益稀薄所致，心中却无半分惧怕，只是有一丝淡淡的遗憾，不觉间已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唐宋发觉自己置身于一个奇妙的舱体之中，座椅器皿前所未见，绝类大片之中的外星飞船。“外星人”唐宋一惊，但是想想金字塔，再看看周围的环境也只能接受这种

    解释了。由不得他苦笑着感叹自己的好运。抬眼处见有一只头盔悬于顶上，唐宋取来带上，片刻后耳畔传来一句：“你好”的问候—竟然是道地的普通话。

    “你好”唐宋心头疑『惑』，只是已无意苟活世间的他倒也并不畏惧，复问到“你是谁，这在那里？”

    “我是遥远的异星生命，你身处于我们的飞行器之中”

    “为什么掳掠我？”唐宋满怀求死未得的郁闷及将做小白鼠的担忧愤怒的质问

    “不，也许按照你们的修辞习惯，应该称呼我们的行为为‘营救’更为合适，如果没有我们的出现，你将因为 缺氧而失去所有的生命体征”异星人的语气异常的冰冷。

    “我本来就想在这里浪漫的结束自己的生命，你们救我干什么？”唐宋反驳道，忽然心头一震“莫非金字塔是你们建造的？你们为什么要来地球？”

    “你说的是这个信号发『射』装置吗？它是我们建造的，至于我们为什么来到这里，如果你答应帮助我们，我可以告诉你所有的秘密”异星人缓缓说道

    “我不答应又能如何，我有反抗的能力吗？你们需要我做什么？小白鼠吗？”唐宋无奈的答道

    “如果你不答应 ，我们绝不勉强，至于原因， 这也是秘密之一。另外要说明的就是即使你同意帮忙，我们也不能给你任何报酬，但是我们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异星人坦诚的说出自己的要求，至少这种谈话方式让唐宋很欣赏。

    “异星人会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呢？”唐宋在心里暗问自己 ，却毫无头绪。心中好奇但是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不敢贸然答应。思虑良久方才开口道“你先将此事原由说个清楚，能帮忙我必不推辞；如果不能帮忙，我以命想谢也不会泄『露』了秘密。”

    等待的是良久的沉默，正在他心中惴惴不安之时，终于传来异星人的话语，唐宋忙凝神去听“我们来自遥远的异星系，如同你们一样，我们经过了漫长的时间逐步的‘进化’并积累文明最终使我们具有了穿越星际的能力，但是在茫茫的星际中进行探索存在着无数的可能，你可能找到朋友，同样意味着你可能找到的是贪婪的敌人。”说道此处，异星人的声音有一个明显的停顿。唐宋心想：“看来他们的运气不太好”果然听到异星人续道：“遗憾的是我们遇到了后者，经历了两万多个奥特星公转日的战斗，我们赶走了敌人。但是代价是巨大的 ，整个星球只剩下四万多个智慧生命，我们不知道敌人下一次的攻击在什么时候？『逼』不得已之下，我们启动了‘罪生计划’”异星人的语气中包含着无限的感慨与懊恼。

    “什么是‘罪生计划’”唐宋好奇的问道

    “所有智慧生命的大多数情感体验，例如爱.恨等等看似无迹可循，单就其实际而言都是大脑中神经元之间化学反应的结果”听到这里唐宋倒并不吃惊，因为他在2004年的<<科学>>杂志上见到过一篇有一位美国教授的论文公布的就是这一成果，其结论就是:爱是一种化学反应.

    “简而言之，罪生计划就是通过特殊的科技与医学手段使个体生命屏弃情感.情绪等因素，只保留理『性』，根据推演这种方式能使个体的工作效率增幅达到260%而群体合作下的效率增幅可以达到650%.唐宋心下一阵惊叹，只是心中隐隐觉得困『惑』:没有感情的人还是人吗?”

    “一万七千个奥特星公转日后，我们恢复了以前的力量，并更好的完善了星际跨越的能力，原有的文明也得到大大的强化 ”异星人一阵沉默后缓缓说道，但是言语中殊无欣喜之意，

    唐宋听的心下赫然，沉默良久方缓缓道：“那我又能帮你什么呢？”

    “我们希望你能接受一个同步感应装置，使我们能够完整的你生命持续过程中的情感波动”这并不会给你带来什么伤害。

    “什么不伤害？那我的隐私权呢？况且我早无意于苟活这污浊的世界，我对这个世界已经彻底的失望了”唐宋愤怒的叫道“所以恐怕我不能帮你什么”

    “我们无意于窥视你的行为，语言。我们需要的仅仅是你的情感意识的流动记录，而这种同步感应装置是一个单向的装置，由金字塔中的记录器进行记录，我们的下一次的到达地球将会是500年后，所以我们今后不会再有任何联系，你也可以视我们为早已逝去的生命，这样也许你会好受一些，你们人类能面对一些你们自己制造的泥雕土偶进行忏悔，又为什么拒绝我们的请求呢？至于第二个问题，如果你对这个世界失望的话，那么换一个全新的生存空间也许会是一个好的办法”

    “什么是换一个外部生存空间？”唐宋『迷』『惑』不解的问道。

    “所谓换一个外部生存空间用你可以理解的方式表述就是通过时空转移，使你处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时空环境之中，除了你的意识与思维之外，不会再有这个世界的任何烙印”

    异星人轻描淡写的说出这一句让唐宋心中波涛翻涌的话。

    “时空转移，那怎么可能？”唐宋目瞪口呆的叫道

    “在这个浩淼的宇宙之中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异星人平淡的语气至此也有了微微波动，唐宋竟于其中听出丝丝骄傲之意“时间是静止而又流动不息的，依附于时间而存在同样如此。纵向来看它是一条川涌向前的河流，但是换个角度来看却是一个个静止的截面，如同你们人类的动画制作，无数个单页的快速翻动才构成了一部流畅的影片。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我们记录下的历史坐标之中找到一个合适的坐标，然后再将你送入其中即可”

    “太神奇了！”唐宋感到有点眩晕，但是一个长久困『惑』的问题付出脑海“依据我们人类的现有的水平判断还需要多久才能达到你所言的水平？另外如果这种技术成熟的话岂不是意味着所有的时空都将混『乱』，那这个世界将怎么存在？”唐宋迫不及待的问道

    “人类科技要想到达这种程度还有一个非常漫长的道路要走，我无意于轻视你们的智慧，只是你们进入文明时代的时间太短。至于第二个问题你根本无须担心，这是一种无法运用于同步时空下的技术”似乎知道唐宋的疑『惑』，异星人继续解释到“在宇宙中存在着无数多的不同的空间，每一个空间有它们特定的时间法则，本空间的物体都是这一空间法则的体现者和维护者，任何一个个体或者群体是无法超越这个空间的，所以这种空间技术是无法在它赖以存在的空间使用的，例如地球人即使拥有了这种技术，他们也无法将之运用于地球人和地球所处的空间之中。同样我们的技术也无法运用于我们自身。这就是空间法则的力量”

    花费良久，唐宋才消化了异星人的解释。他终于明白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他的生命可以重新来过，对这个世界已经生无可恋的唐宋没有多少犹豫，说出了他人生之中的最重要的一个选择――“我愿意”

    “感谢你的选择，那么就请做好准备，半个小时之后将是最好的开始时间”异星人的语气中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意

    “这么快，最起码你们也要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准备一点行李吧！这可是一次遥远的旅行”唐宋郁闷的叫道

    “很抱歉，你将不能携带任何物品”一句话给正在苦思冥想从那里可以搞到重火力的唐宋浇了大大的一瓢凉水“在高速穿越时空『乱』流时，包括你的身体在内的所有质量物体都将被消解而转化为能量存在的形式，以推动和保护包含你意识与思维的最基本离子能够顺利通过，在你到达的那一刻，会有一个在同一时刻意识死亡的生命体使你能够‘借尸还魂’顺利融入那个特定的历史截面之中，而不会由于外界能量的介入引起它的时空破碎，现在你应该抓紧时间熟悉一下你新身份的资料。”

    二十分钟后，唐宋躺入了实验舱，十分钟后在他的喃喃自语声中随着一团炽热的能量波的爆发，唐宋开始了他的大唐之旅。

    “感谢上帝，给了我一次重新选择生命的机会，也许我可以找到另外一种生命的意义”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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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卷 二后数章 构思的解释

    自上传崔破高中状元，后屈服于公主、郭府压力，娶菁若为妻的数章后，引得191919等颇多书友诟病，言“崔破虚伪”者有之；言其“即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者有之；言其“毫无骨气”者亦有之。叶子在感激大家对本书关注的同时，谨借第二卷结束之机，将构思此数章时的一些想法在此略作分说，以与书友商榷。

    〈一〉关于“虚伪”及“婊子与牌坊”问题。

    在《论语&#8226；魏灵公篇》中，孔子提出：“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后来这一句话更被引申为更为通俗的语句“达则兼及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自“进”与“退”；“仕”与“隐”这两个相对的人生道路被提出，千载以下，关于二者之间的选择，在文人、士大夫的心中便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相生共济，不曾一日停息。

    隐居林泉时，他们会热烈的渴望出仕，期望建功立业，不负平生所学。例如，曾以自己的田园诗为千载文人构建了一个精神的“桃花园”，因而倍受推崇的隐逸诗人陶渊明，就曾经三次入仕，但这并不妨碍他一力写作散淡自然、毫无烟火气的田园诗；另有盛唐之孟浩然，隐逸襄阳四十年，一边写作清新的山水诗，歌颂隐逸之美；一边赴京赶考，落第后又干谒时任权臣张九龄，热烈的渴望能得到引荐授官。

    与这两个落魄文人相对的则是权倾天下的王安石，北宋神宗时，主持变法，当其时也，他可谓是权倾天下，但是在他达到仕宦顶峰，能够尽展平生所学之时，与陶渊明、孟浩然截然相反的是，他曾经不只一次的渴望能够享有“林泉隐逸之乐”。

    我们该如何理解以此三人为代表的文人、士大夫这种“手写隐逸心慕出仕，仕居显宦渴念林泉”的矛盾行为呢？

    无论是古代的文人，还是许多自诩率直的现代人，似乎都有这种思想与行为不一的通病，关于这一点，无须举例，大家想一想日常生活中的自己，也便有了答案，当然这并不是错，它只是一种人类自我保护的手段罢了。

    既然陶渊明可以，孟浩然可以，王安石可以，我们也可以，那么为什么崔破就不可以呢？

    对这种矛盾的解读，恐怕不是一句简单的“虚伪”、“即当婊子又立牌坊”可以解释的，此为与读者商榷者一。

    〈二〉关于“骨气”问题

    自“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屈原自沉汨罗江，翻遍二十五史，除了千载淋漓不绝的鲜血外，叶子没有能够找到几个即能毫不动摇的坚持骨气，又能成就一番事业的忠贞不屈之士。

    处身于中唐党争激烈的官场，我们是无法苛求崔破既能坚持自己的骨气，又能做出中兴大唐的伟业的，在这个特定的时代，让崔破坚持“骨气”，也许就意味着两种结局：一：他如同颜真卿一般，被『奸』相陷害致死，大业自然成空；二：本部小说变的与许多架空历史一样，由于完全被架空，而没有了根基，也就失去了最可贵的“虚构的真实”，而这也正是吸引读者阅读本书的价值所在。

    关于崔破的屈服，叶子另有一层想法：崔破如果是如同未婚的石越一般，孤身一人来到古代，那么他也许会不惜长期沉沦下僚，而顶住压力。但是身为孤儿的他，在终于拥有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亲人时，再面临压力时，他还能如此洒脱吗？即便他能够忍受如同中晚唐许多诗人那样，连最基本衣食保障都没有的贫寒生活，那么他的母亲、家人也能够忍受吗？他又忍心让他们去忍受吗？生存永远是个体的第一需要。让一个衣食无继，寄人篱下的崔破来誓言坚持“骨气”，这是不是有些可笑和太过于奢侈了呢？

    这是叶子安排崔破屈服的另一重原因。

    以上，是叶子与书友商榷者二

    另外，叶子想要说明的是，本书想要塑造的，不是《新宋》中的石越，那种能够以一人之力、数十年之功而改变历史走向的“神”；也不是许多其他架空历史中的那种“一人既出，天下拜服”的绝世英雄。叶子想写的只是一个思想、语言、行为都被同化的现代人，在那个特定的历史时期是怎样去生活、去为了理想而挣扎的。

    简而言之，叶子想写的是一个平凡的“英雄”。

    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多面的集合。在前两卷中，我们看到了崔破的闲散，看到了他的犹豫，也看到了他的懦弱；在后面的章节中，我们还会看到他的决断，看到他的无情，看到他的大国沙文主义心态等等。

    这种种『性』格，好也罢，坏也罢，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才是一个真实、鲜活的崔破。

    最后，借此时机，我要对长期支持本书的书友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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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告诸书友

    今天叶子很认真的看了诸位书友的评论回帖，首先感谢百草狂生、小七、xtea、踏迹风尘、toycats、快乐地yy着、护燕、鸣神秀人、qingtian宝宝、春小麦、锅锅、昕莘、沙漠之驼、刹丸、残梦空恨、小指、liguangshi79等诸位书友对本书给予的中肯批评指正。

    在感谢过诸位书友们的指正之后，叶子想就一些问题向诸位书友作一说明。

    〈一〉关于近期几章战争的描写：坦率的说，这几章叶子也不满意，但实际情况是写到这场战争的时候，叶子已经大有控制不住之感，所以这几章最终也就成了这个样子，于逻辑上来说，小水自以为还是能站住脚的，毕竟在中唐时候，地方藩镇士兵将士私自斩杀、拥立节帅之事所在多有，也正是缘于此，才有了这样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现在看起来，这种解决方法还是有些太过于简单了些。这几章诸位书友都是付费前来阅读的，花了钱又看的不爽，这是叶子的责任，在此，叶子向大家致以歉意。

    〈二〉关于《龙游》的方向问题：其实，于叶子本人来说，最初为崔破设计的道路是参考中唐翰林承旨陆贽的例子，这个小小品官的人物，在德宗建中年间的“泾原之『乱』”时成为了“内相、天子私人”、并亲手为皇帝李适拟就“罪己诏”，可谓是红极一时，几乎是在历史上达到了一个“词臣”所能追求的最高高度。直让后世无数文人赞羡不已，那么让崔破走这一条纯文人道路行不行呢？当然以现在看来，似乎这种选择才是更符合〈龙游〉第一、二卷风格的。可是遗憾总是无处不在！在第二卷写完的时候，叶子一时财『迷』心窍，为了追求更高的订阅，为添加更多的“流行元素”而改弦更张，使茫茫然的崔破投入了一线战争的行列。叶子坦言，这可谓是本书最大的一次扑街大逆转，也正是在这一刻，本书失掉了它最大的区别于其他架空的特『色』。这也是很多书友觉得本书没有特『色』的原因所在。于此，许多书友都有感触，叶子也就不在多言了。

    〈三〉关于本书的一些构想和实现的手段：本书写作的终极内容自然是要追求“大唐的中兴”，从很大程度上来说，正是出于对《新宋》的喜爱和圆心中的“盛世唐朝”梦，叶子才会开始这本书的写作。但是这种中兴到底是以何种方式来实现？“中兴”追求的时效『性』又当如何？是效仿《新宋》，彻底改变历史的轨迹？这些问题其实也都是极为棘手的，关键在于：叶子并不认为一个人的数十年时光能真的彻底扭转历史固有的惯『性』流向，那么唐朝的中兴又该以那种方式『操』作最好呢？以上种种问题叶子是迫切需要与诸位书友做深度交流，以获得启发的。

    〈四〉关于本书的写作态度：这一点叶子是颇为自负的，书的好坏自然由书友任意评说，但是态度却是写手们自己心中的一杆称，可谓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唯有这一点，叶子是感觉能对得起书友的支持的，在本书的继续行进过程中，叶子也将一如既往的坚持这一点，在此请书友们监督。

    〈五〉关于本书的终结字数：五十万字现在看来是不可能的了，叶子也不会在此事上再做限定，一路行去，让故事自己来决定它该什么时间结束吧！

    〈六〉关于节奏问题：本书节奏比较慢，这是实际情况，但是这绝不是叶子想要通过如此手段来骗取大家的钱财，而是一种码字习惯，如果陡然加速，恐怕本书本就不高的质量又要大大的降下一截了，哎！这个问题实在是不好办，小水也是大大的『迷』茫！！！

    〈七〉关于本书的娱乐『性』的问题：《龙游》极力追求的是一种较为严谨的风格，只是这样一来，书的娱乐『性』就必然大大降低，该怎样把这两者更好的结合在一起，写出一个极好看、又可信的大唐故事呢？这一点是叶子最为『迷』茫的所在，也是最需要书友们给出宝贵意见的地方，希望兄弟们有了好想法后能不吝赐教，使本书得以更上层楼。

    〈八〉关于水叶子本人：叶子不是历史系专业，叶子在此之前也没有写作长篇的任何经验，而且又是在“起点”这种很讲究时效『性』的网站写作，有了这么几条客观原因在，叶子似乎也就能厚起脸皮说：虽然《龙游》有这么多不满意的地方，还请大家能宽容原谅！！！

    总之，《龙游大唐之贞元记事》是一本为“圆梦”而写作的架空类作品，虽然叶子的态度还算的上认真，奈何笔力不够、经验不足，是以问题多有，感谢九百七十二位兄弟能在如此情况下还还能对本书给予长期一贯的支持，另也请大家对此给出宝贵意见，以有利于后续故事的展开，谢谢！

    另：〈1〉叶子今天没有更新，是欲借此之机好好想一想《龙游》本身，敬请大家原谅！！！

    〈2〉本书没有群，也没有任何可供诸位书友讨论的区域，叶子对这些也不是太懂，如果有热心的书友能帮助解决这些问题，小水将不胜感激！

    再次感谢大家对这本仆街书的支持，并祝愿各位书友兄弟们身体健康、天天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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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求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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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请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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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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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外篇 

    弱衣初见崔破实在唐大历贞元九年的圣诞节。那天也是她艺成出师后，第一次在刺使府当众献艺。而那天她演唱的曲子恰好就是崔破得以声名大震的一首曲词：

    北埠小亭台，薄有山花取次开，寄语多情卢少府，晴也须来，雨也须来

    随意且衔杯，莫惜春衣坐绿苔，若待明朝风雨过，人在天涯，春在天涯

    看着如此清雅的曲词是这样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写出，更见他一举摘得此次文会魁元。弱衣愈发的惊讶了，要知道，这可是整个定州才子毕聚的时刻呀！当知道眼前这少年还是与自己一般身世堪怜时，再看到他那俊秀的容颜，一股莫名的感觉已在十四岁的心头滋生。

    这一天，弱衣很害羞！

    ……  ……  ……  ……

    弱衣第二次见到崔破，是在大历十二年的圣诞节，这一天同样是在刺使府，不过宴会的目的却是为这些乡贡生们进京赶考送行。

    这一天的初次见面是在定州城中的胭脂街，三年前那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如今已是长身玉立，少了一份木讷，虽是一身粗衣，却怎么也掩不住那一份飘逸之姿，尤其是那一双眼，黑的仿似天空中最深的雾，却又亮如最璀璨的星，一盯着看，便忍不住的要沉下去、沉下去。长长的黑发并未挽髻，只是用一条衣衫同『色』的布条缚住，更有一种简单的潇洒。整个人看去，竟似出家人一般有出尘之意。

    看着眼前这个三年来心中时时思及的少年出现，弱衣原本模糊的心顿时如同一片春雷滚过，满心满眼都是一片蒙蒙细雾。

    这一天，十七岁的弱衣比起三年前愈发的害羞！

    ……  ……  ……  ……  ……

    所以，当宴会之后少年应五娘之约来到翠竹精舍时，怀抱琵琶等候的弱衣心儿跳的怎么都按不下去，亏得五娘知她，让她奏一曲《杨柳枝》以为迎宾，琵琶声起，她果然沉入其中

    ……  ……  ……  ……  ……

    应约来到静舍，崔破方待拾级而上，忽然听到里面传出一阵清脆的琵琶声，曲调雍容，饱含着明快的情思，琵琶声声中有欣悦，有倾诉，只让他听的击节称赞不已。疾走两步，近得屋来，入目处是一位身着淡紫绫衣的少女，盘膝跪坐在雪白的波斯地毯上，一头黑发任其自然的流泻于肩头，半侧着身子怀抱一支曲颈琵琶，崔破所站的角度也只能见到她那曲线完美的侧脸，美丽的眼睛半闭着，似乎自己也深深的『迷』醉于美妙的旋律之中。最夺人心魄的是那一支轻拢慢捻抹复挑的纤手。未着豆蔻的手纤细而又圆润，它灵活的舞动，似乎是音乐的精灵，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美。

    室中全无锦凳，仅在四周随意的散放着一些动物皮『毛』制的垫子，看来是效仿的胡人风俗，崔破掷了鞋，仅着白袜坐在右角的垫子上，背靠着竹墙。腿也自由随意的伸展开。

    此时琵琶曲调更趋明快的跃动，节奏分明是在叙说无穷的喜乐。崔破略闭了双目，手指在膝上合节而击，只觉如同回到后世一般，轻松惬意，心中一片空灵，全然随着琵琶声声自由的游『荡』。

    不一时，一曲作结。崔破只觉意犹未尽，却见那紫衣女子欲要放下琵琶起身见礼，忙轻轻挥手道：“弱衣姑娘神乎其技，还望为我这俗人再奏一曲”

    闻听此言，弱衣心下一阵欢喜，庆幸得眼前人堪作知音，也不枉自己这几年来苦练琴技，却又心头『迷』茫，该奏一首什么样的曲子呢？

    心头还在这般思量，手指一动，丁冬声起，一曲《有所思》已经缓缓而发，此曲最是婉转低回，细细倾诉说不尽的缠mian之意。丁冬声中已有歌声合韵而起，发音虽显稚嫩，但入耳却宛如天籁。崔破凝神听去，原来是一首用吴侬软语演唱的吴地民歌：

    妾做春花正年少，郎做白日在青天，白日在天光在地，百花谁不愿郎怜？

    承郎顾盼感郎怜，谁拟欢娱到百年，明月比心花比酒，花容美满月团圆！

    最后的一句更是叹之再三，方随着收拍的琵琶渐收渐止，虽歌已尽，却意无穷。

    ……  ……  ……  ……  ……

    这个一千四百年前的圣诞节对崔破与弱衣来说，都是个快乐与开心的日子，而五娘为二人准备好酒菜后的特意避开，更为这份快乐加了几分助燃剂。

    崔破见那酒『色』碧绿，知它本是由发酵的酒曲压榨而成，因未经蒸馏，故而度数不高；又因过滤的缘故，酒中难免漂浮一些碧绿『色』细小的酒曲，故以绿蚁酒为名。

    酒的度数不高，崔破也就不以为意，加之今日实在高兴，遂放量而饮。其间更有弱衣口中轻『吟』：“新醅绿蚁酒，红泥小火炉。借问十一郎，能饮一杯无？”频频劝饮。

    时光流逝，转眼已是玉兔东升，夜风吹拂，丝丝寒意透衣而来，吃这风一吹，更激发了崔破的酒意。醉眼看月，寒月也愈发的朦胧，更添了一份异样的凄美，一时心中有感，呢喃着索了玉萧，便跌跌撞撞的向阶下行去，弱衣也顾不得羞意，紧紧的上前细心的搀扶住。

    走到阶下不远的一株桃树下，已是全身乏力，崔破就势靠在那树干上，抬眼直直的望着月亮，各种思绪纷杂而来。抚萧而奏，那一曲《水调歌头》飘然而起。弱衣初时只是搀扶着崔破的臂膀，及至崔破抚萧，便只能抓住他腰间的衣衫。

    耳中听着凄『迷』的萧音，眼中看着眼前的人儿，月亮的清辉淡淡的洒在他的身上，弱衣眼中原本白袍的少年身上，竟然反『射』出金『色』的光辉，刺痛了她的眼。和着萧音口中喃喃自语：“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只觉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痛，越来越烈，那一句“此事古难全”竟是再也念不出口。身上的丝衣也不胜这月夜的寒意，不觉向那散发着无穷光热的少年靠去，每靠近一分，寒意便少了一分，只是心中却是愈发痛的无以复加，再也忍不住，任那一滴泪珠沁出眼角。

    一曲即罢，崔破醉眼朦胧的低头看去，只见依偎着自己的少女清丽的脸上珠泪点点，轻轻的拭去那点点晶莹，复又一把抓住她的手，摇晃着转身向湖畔奔去，口中犹自叫道：“弱衣，弱衣，我们看月亮去”言未尽，脚下吃草根一绊，两人已是就此跌倒，恰于此时，姗姗来迟的圣诞节第一瓣雪花飘飞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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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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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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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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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转生

    “贞观时，天下以崔，卢，李，郑四姓为贵，太宗厌之。乃招吏部尚书高士廉，御史大夫韦挺等刊正姓氏，普责天下谱牒，并据凭史传，剪其浮华，定其真伪。忠贤者褒进，悖逆者贬黜，撰为《氏族志》然众以推山东氏族崔氏为第一。

    ――――《贞观政要》卷七《礼乐>>

    崔无波者，京兆长安人也，本博陵旧族，文从礼，中宗韦后之舅，景龙中卫尉卿，时中书令 ，国公萧至忠才位素高，甚承恩顾.敕亡先女 冥婚韦后亡弟.无波婚至忠女，皇后为女家，天子为儿家，供拟甚厚.时人语之曰:”皇后嫁女，天子娶『妇』”及韦后败，至忠女亦死，无波坐累久贬在外.后因国忠引用累转陕郡太守，荥阳郡守.安禄山率众南向，无波诏募拒之，贼威转盛，戈矛鼓角，惊吓城户，两宿荥阳，乘城自坠如雨，故无波及官吏，尽为贼所擒，劝降不从，身死草泽中

    --------<<旧唐书.忠烈传下>>

    唐婚姻尤重门第，唐人所谓之名门或高门，又称旧族.尤为突出者为山东士族崔，卢，郑，王诸家，被公认为门第最高，尤以山东崔氏为第一.

    ------<隋唐五代史>>

    唐大历九年春.定州，博陵郡

    博陵郡城东约三十里处，巍巍二郎山自西向东绵延数十里，山脚下静静的漫水河如同多情的女子，随山势缠mian开去.在这青山绿水环抱之中，有一庄园，内外遍栽树木，随风轻舞，当真是”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但是雅致的情韵却无法全然掩饰残破的外墙下的那一股萧索之气.

    啊---- ---

    “少爷醒了，少爷醒了”十二岁的小丫头石榴惊喜的喊叫是崔破沉睡四天醒来后听到的第一句话.看着眼前这个稚气未脱身穿半旧罗衣的小丫头，再一扭头看看那透光处雕花的粗木窗户，崔破只是喃喃一句:”看来一切都是真的”便又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已是暮『色』四合时分，卧室中点着一盏摇曳的油灯，许久崔破才适应了眼前的光亮，只见榻前坐着一位慈祥的『妇』人，望之年龄当在三旬之间，但鬓间已是霜星点点。那『妇』人正闭目念经，中间夹杂着一句“太上玄元皇帝保佑破儿得脱此劫，长命百岁”崔破虽知这『妇』人非是为他，却也心头一热，口中呻『吟』出声。那『妇』人睁开眼来，满脸惊喜之『色』，手轻轻的抚上崔破的发际.

    “破儿，崔门这一脉如今只有你一根独苗了，你父亡前，我答应他一定要将你抚养成人。这次你如此顽皮从树上跌下沉睡四天，总算托老君保佑，而得平安无事，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向你亡父交代！你也这么大了，下次切不可再顽皮。

    崔破欲待答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唯有喏喏应是而已。

    “想你祖父无波公一时之俊杰，当日名满天下，后虽死于安胡儿『乱』军之中，这忠烈二字倒也当得；你父虽一生未仕，没有什么功业，但他温文知礼，也不曾坠了这百年崔门的世家清誉。一线单传到你身上，如今这世道艰难，娘不求你仕宦显达，只是不要让崔门其他各支耻笑，平平安安的将香火传承下去就好。破儿呀！你也该长大了，切切不可再让为娘伤心!”

    此时崔破的神智已经完全清醒，再听眼前『妇』人的言语，那里还不明白她的身份，感觉到崔卢氏那双温热的手，看着她眼中漫溢的母爱之意，崔破心中百味杂陈，这一份母爱何其沉重。回想自己出生即为孤儿，何曾有过这样的体验，多少次午夜梦回之时幻想的母亲形象不正是如此吗？慈祥，美丽，善良，一时心情激『荡』，脱口而出：“母亲”话刚出口，崔破心中已是惊谔万分，实在想不到知道会喊出这样一个让自己如此陌生的称呼，但是抬眼处崔卢氏脸上欣慰的微笑化解了所有他的心结，一丝淡淡的眷恋之情从心底涌起，心中暗暗想到；“在这一刻，我竟然已经是这个『妇』人的儿子了，我就是崔破，这种感觉看来倒也不错”

    此后的时间便是崔卢氏的谆谆教诲，崔破并不觉罗嗦，反而有一种别样的温馨感受，一时间母慈子孝，真是好一副教子图。只是不合那小丫鬟石榴实在奇怪往日那位顽劣不堪的少爷怎会如此恭顺，忍不住在旁边喃喃自语道：“少爷跌了一回就改了『性』子了吗？”听的崔破郁闷不已。

    经过两天的恢复，崔破已又是行动自如。这日吃过晚饭，崔卢氏轻轻言道：“破儿，这几日你生病耽搁了许多时候，现在看来你的身子也恢复的差不多了，明日你就去族学复学，记住切莫再惹先生生气，明日早点起不要迟了，崔破谨声应是，自去睡觉不提。

    第二日，天边微『露』晨曦，崔破已起得床来，梳洗罢，取过那一块蓝『色』粗布包裹着文房四宝的“布包”循着记忆中的小道向族学行去。崔家族学去城十余里，本是族中豪富之家别业聚集之所，周围良田丰沃，景『色』优美。崔家数百年世家颇重礼仪传承，又恐族中少爷，小姐们学的纨侉习气，将来坠了门风，是故特地订立族规，于此地建立族学，平日里各家的少爷小姐们无论贫富都居于别业之中，只得三节，放假方能回家。父母有忍不住思念的，也只能驾车前来看望。一应用度具有族产开支。崔破家贫，无车无马，待得他到学堂之中，天已大亮，马上就要开课了。找到课堂时见到许多孩子早已到了，他径自走到左拐角最后一张桌子坐定。

    正在整理用具之时，忽然听到左前方一声怪叫：“呦！崔破你这个绣花枕头还真是命大，这次摔这么重都摔不死你”崔破抬眼望去，却是二房中的崔凌。

    崔破祖父崔无波一辈有兄弟六人，无波行五。少年往复京城发展，颇受表姐韦后赏识，后由于韦后擅权，欲行当年则天武后故事，为玄宗李隆基联合得势太监发动宫变将其贬为庶人。崔无波坐罪久贬在外，沉沦下僚数十年，待的晚年稍有起『色』却逢安史『乱』起，身死草泽。

    崔破父出生不久即遭崔无波因罪外放，见儿子年龄幼小而母亦早死，不忍他受山川跋涉之苦，遂请恩旨准予不随其行，托给一对年轻仆『妇』安置于京师万年县外宅之中。却是终生未曾出仕，后以其高门，方得娶妻崔卢氏。婚后生崔破不久即缠mian床榻达三年之久，将卢氏所带陪嫁只花得干干净净，不久撒手西去。其时，崔破年仅四岁，戴重孝扶灵回祖籍安葬。这千里之行，更是弄的家中赤贫如洗。所幸当年仆『妇』所生之子高义一路扶持照料方才到这博陵。安葬之后，崔家族老见这孤儿寡母贫弱无依，而崔无波这一支只得这一脉香烟留存，遂从族中祭祀的田庄之中拨了一个小偏院于他们居住，每年从族产之中给一份钱粮 使二人暂得安歇。这崔卢感念高义一路上的忠义，将唯一的陪嫁丫鬟指给了他，佃了一些族田安置下来，也顺带照应着孤儿寡母。

    分管钱粮发放的原是三房崔无咎之子，此子当年赴京应举便是借住于崔无波宅，无波待之甚厚，后虽不中倒也感念其情。是以母子二人每年的钱粮发放的都是足量及时，母子生活原不致如此窘迫。只是后来见石榴，枇杷随母讨饭至此，其母饿病致死，崔卢氏为人良善又见这一对孪生子长的伶俐可爱，也就收留了下来。只是这样以来日子就愈发的艰难。

    崔破祖父以“温文知礼，美风仪”为天下称道，其父亦是仪范非常。到了崔破，五官长的虽极是俊朗，但少时家贫，加之『性』格顽劣，书又念不进去，颇为同宗子弟所笑，又长期僻处乡里，看来就颇有些卑琐，于是得名“绣花枕头”。这一名号得名于崔凌，他原是二房长子，其父负责崔氏家族所有的商号，生意往来，很是在家族中说的上话的，对这个长子疼爱非常，加之崔凌人极聪明，念起书来很得先生欣赏，长的也是一表人才，只可惜鼻梁略有不挺，学堂之中同窗品评以为比之崔破略有不如，这崔凌听在耳中也就有了妒忌之心。所以总是讥笑于他。

    崔破抬头见是他，以他今日之心智又岂会同这十几岁的小孩儿计较，微微一笑，不去理会。正在这时，授课的先生已经进来了，此人崔知节，早年也曾出仕，宦海几近二十年，却也只做得个从七品上阶的太学博士，朝廷自安史『乱』后，又经吐蕃长安之『乱』早已无力学政，薪俸也愈加菲薄而物价腾贵竟至于难以糊口，索『性』弃了官回归本家。因其学养丰厚，也就得了一份族学的差使，倒也合他心意。又因都是本宗子弟，所以分外用心，要求极其严格。而崔破顽劣更兼念书蠢笨素来不为其所喜。崔知节进得堂来见到崔破也只做未见，乃将戒尺一拍，开始授起课来。

    〈看完本章若有疑『惑』处，不妨看看外篇之第一章“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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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初啼

    崔破一听，知道他讲授的是庄周的《逍遥游》，这本是他后世专业所在故而早已熟读能背，此时那里还听得进去。左右看看这些古装的同窗，别致的书屋，一时恍如身处梦中，颇似庄周梦蝶，真耶！假耶！想自己的境遇之奇，也算旷古未闻。正自神游万里之时，忽然听到戒尺一响，几十双眼睛顿时盯在了自己的身上。

    崔破茫茫然站起身来，看到的是先生正手捏戒尺恶狠狠的注目自己，想来是自己走神太过于明显的缘故。

    “崔破，前几日你请假养病已耽搁了许多，今日初上课即如此懈怠，不可轻饶。念你大病初愈特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能背诵出前几日所学的《道德经》，那么就免了你的惩戒，如你不能就自己上来领戒尺吧！”崔知节愤愤然道。他实在是对崔破寄人篱下尤不知上进厌恶已极，今日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的不专课业，是可忍，孰不可忍？

    《道德经》凡五千七百三十二言，崔破后世本是极爱的，又是他的专业的必背名篇。今日为躲这体罚那敢隐藏！径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有名万物之始，无名万物之母……“的背将下去。待他背到四十余章时，已是满堂哗然。众同伴万万想不到这个平日里委琐的蠢材竟然也能将如此一篇洋洋数千言的篇章背了出来，且句读甚少偏差、顿挫合度，颇有清朗之声。

    不一时背的完全，这崔知节也是满腹疑虑：“几日不见怎么这蠢材变化如此之大，莫非是他在家中养病之时死记的吗？不过在此时还能想到学业倒也难得，只不知他能不能解其真意？”

    “崔破，虽然背的不错，只是《道德经》博大精深，你可明白他的真意。今日将你的理解说来听听”崔知节和悦的说道

    崔破也不多言径自从第一章开始注解、阐说。此时这班同窗倒不再那么吃惊，只觉得这“绣花枕头”摔了一跤后大大的不同，绣花布套下面倒也不全是装着青草。但是对崔知节而言简直就是如遭雷击，只听崔破侃侃而言者与自己当日所授似是而非，相异之处乍听之下只觉匪夷所思，再细一思量却也是阐发“道德”微义，自能成一家之言。最怪异处是对这些学说自己却全无印象，这对于自诩学富五车的崔知节实在是不小的打击。

    但得崔破一一讲完，竟已是个多时辰了。崔知节深深底盯了他两眼也不多言让他坐了续讲起《逍遥游》来。中午下学之后，他叫住崔破只说让他断中〈唐人吃午饭》之后到自己的书房一趟。崔破暗一寻思心道“坏了”

    他如何不知崔知节单独找他的缘由，适才他所阐发的《道德经》乃是后世旅美学者陈鼓应选编的本子，虽然与唐时一样都是以晋朝王弼的《老子注》为底本，但是却博采王安石等诸家之长并杂以许多现代学术研究之心得加注，评定而成，可谓集大成之作。那崔知节如何能知？况且又是自己这个平日里于学业上蠢笨之极的人说出口来，愈发的惹人疑虑。只不知该如何才能找个理由说的圆满。

    当下心中一边沉思一边向饭堂走去，路过院侧那竹枝繁叶茂的桃树时，忽然听到一声“崔破”的叫声，当下也不在意径自行去，只走到几步开外时方才醒悟开来原来叫的是自己。微微苦笑后转过头来看到的是一个身着淡黄罗衫，上着明黄小翻『毛』夹袄的十二三岁小姑娘，她的头发仿吐蕃式样扎成许多小辫儿，转头之间小辫飘洒飞舞衬着那如画的眉目可爱之极，一时竟看的呆了。那小女孩儿见到他的呆样一时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崔破此时方才醒悟过来不由心下暗道：“真象一个大布娃娃”却听到她轻轻说道：“表哥，那日我害的你受伤，听说你伤的很重，现在都大好了吗？我娘已经重重责罚过我了，我也很难过的！这几天饭也吃不好，小白也没心思去喂，你…你原谅我好吗？

    崔破这才想到这就是使自己出现于此地的“罪魁祸首”卢思容。其父卢驷仪出身于山东望族卢氏，娶当代崔家家主崔知礼小妹为妻。两人婚后琴瑟和鸣，育此一女思容。不久卢思容得授从七品上阶扶风县令，惜不久即遭吐蕃入长安之『乱』而为『乱』军所掳，不知所终。

    因卢崔氏无子，寄人篱下虽不缺衣食，也吃不住许多的冷嘲热讽，夫妻情深又不愿别嫁他人，崔知礼自幼疼惜小妹遂将她母子接了回来与自己一家住在一起。唐代风气开放，并不过于拘限女子也没有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大防。崔家族规既有规定女子八岁后必须至学中念书，目的倒不在制举而是重在学礼。至一十三岁时方才还家。由此思容也就在这族学中上课。崔破此时那里会与她计较这些，又见她小脸红扑扑的，真真可爱，一时间怜意大生如对邻家小妹般伸出手去抚mo她的小辫儿，轻轻说道：“你看表哥不是很好吗！表哥不怪你。你呀！快去喂小白，它要瘦了我的罪过可就大了。却不见小思容说话，只低着头拧着衣角，桃花也似的小脸愈发的红了。

    “小姑娘知道害羞了”崔破心下想到。却不知以他此时十四岁的年纪真显得老气横秋了些。不再多说只轻轻拍了拍思容的肩膀吃饭去了。待他行的远了思容方才抬起头来，望着远去的那仅着一袭粗布白衣的背影出神，只觉今日的崔破不再是崔破，而自己也不是自己。只等到脸上的红晕都褪尽了方才扭头去了。

    当此之时，一阵春风吹着那满树的桃花，落英缤纷，一片片一瓣瓣恍如少女心中最纯真的梦。

    崔破到的饭堂也就七八个人，那些有钱人家中午都有人从城中送来或于别业中由随侍的家人取火另做。似崔破这般家贫需要要吃族中免费供应的仅仅几人而已，由于他以前实在不堪，『性』格卑琐，就是这些同病相怜之人也是瞧他不起，故而无人与他搭话。崔破乐得清闲，草草食毕，便来到崔知节书房。心怀疑虑的他早已在此等候。无奈之下崔破也只能将路上草草想好的一个理由拿来应局。无论崔知节怎么问，他只是一口咬定当日卧榻养病之时，闲急无聊去读《道德经》，屋外有一游方道士经过，听见诵读之声，叩门请进之后与他聊天并为之讲经中微言大义。至于姓甚名谁，道号如何一概不知。那崔知节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也便放他自去。

    此后一段时日，崔破只是每日里听先生讲书，余暇之时便自崔知节处借书来读，要不就是临帖习字，逐渐之间繁体竖排版式书的阅读亦逐渐习惯，只是字上实在是进境缓慢，但这也急不来。只是在在崔知节及同窗眼中这个昔日的绣花枕头实在有了太多的变化，往日的顽劣再也不见分毫，多了几许沉稳，虽然只是十四岁的年龄却已经透出丝丝的书卷气息。崔凌一度撩拨于他，奈何无人接招，久了也无趣。崔破终于过了一段安宁的日子，只是由于他的心态跟他接触的人也愈少，只有小思容每每凝望他匆匆来去的孤单背影，想要与他说话，终究害羞而不能。

    两月之后的一个晚上，崔破正在房中看书，忽然听人传话说师长相招，心下虽然诧异万分倒也不敢怠慢，整过衣衫疾步来到崔知节宅第。穿过照壁只见老师正陪着一个一个道人跪坐于堂上叙话，看来正是在等自己。入堂见礼坐定之后，崔破抬头细一打量，只见那道人身着月白道袍，一头黑发中夹杂着点点霜丝挽成一个道髻，清俊的脸上张着一对狭长的丹风眼，三绺长须垂于颌下。虽是跪坐在那里，却飘飘然有出尘之意。一时间崔破对他大有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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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心伤

    “崔破，这位是我二郎山崇玄观叶法持观主，于<<道德经>>、<<灵宝真经>>、<<灵宝本元经>>上极有造诣.今日难得偶遇被我请了过来，你再将那<<道德经>>的释注念诵一遍，并将当日之事仔细叙来，说与观主听”崔知节郑重其事的说道

    崔破闻听崔知节如此说法，心里不免暗骂他一句”八婆”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咬定青山不放松，若是加以遮掩必为崔知节识破而惹人疑虑.反正此种学说盗用于后世，那观主再是高明，也无法瞧破端倪.”老道人”之说虽则看似简单处处漏洞，却反而更加不惹人生疑.看这观主一派道骨仙风，借此机会称量一番倒也是趣事一件.

    心下计议已定遂将二经一一叙来，并更多引用王安石等后世大家说法，一边偷眼向那观主看去.只见这观主的脸『色』由开始时的平和清净之态转为凝重、惊喜、疑虑各种神态交替来去.那里还有半分寂静平和.

    一时讲毕，那叶观主沉默良久，方才开言问及那授经道人之事.崔破只是一口咬定来者白须白眉、面『色』温润望之有若神仙中人，来家中只勾留了半日讲完<<道德经>>即走.至于姓甚名谁、道号如何、何方人氏那是一概不知.叶观主只是紧皱眉头细听，偶一『露』出惊喜之『色』随后又自摇其头，间中『插』问一句也给崔破的”不知道”三字真经挡回，显的愈加『迷』『惑』.绕圈许久见还是什么问不出什么，遂让崔破先行回去.

    崔破转身长出一口气，想来这个麻烦终于过去了.只是遗憾这道士未曾讲经加以印证一番.走出堂门，只隐隐听的一句”这位小友平日如何”也不多想径自去了.

    如此匆匆又过一些时日，这日授课完毕，崔知节宣布因清明节祭祀放假三日.崔破收拾了布包也未吃晚饭便匆匆赶回，总算天黑之前赶到家中.只见整个庄子人喊马嘶、热闹不堪.正疑『惑』间，见那高义由庄门处走了出来，细一打听方知这一处庄园乃是崔家专用于祭祀的族产，崔家三代以前历代祖宗灵位悉存于此，日日供奉不绝.明日清明大祭，族中众人都要积聚于此.这庄园要大清扫，明日人吃马嚼的也要安排.所以抽了许多的家人佃户帮忙.

    谢过高义，崔破径自回到自己家中居住的小偏院，还未进门迎头正撞上了小丫头枇杷.崔破见这平日里安静沉稳的枇杷如此慌张，忙扶了她起来见她满脸惶急之『色』，心下一紧，忙问到”家中出了何事，你如此慌张?”

    “少爷，夫人这几日一直有目眩之症今日诵完经竟昏厥过去，我是要去请大夫的”枇杷见是少爷忙急声道

    崔破方听此言已是转身向内跑去，一边向身后的枇杷挥手，口中迭声道:”快去、快去”进得内室就见到母亲躺在床上，消瘦的脸上泛起一股异样的苍白，月余不见额际的白发又多了几茎，只有樱桃陪坐榻边正嘤嘤哭泣.

    “哭什么哭，这是哭的时候吗?母亲一定不会有事的”崔破心下惶急、担忧、更有隐隐的恐惧，实在是害怕这位给了他母爱寄托的人就此而去，免不得厉声而言.樱桃从未见自家这位顽劣的少爷又如此模样，顿时吓得不敢再哭.反而是崔破的强硬使的她有了一种依靠之感.

    “快说，母亲为什么会晕倒，我走的时候不还是好好的吗?”崔破也不敢大声说话怕惊扰了母亲休息，只得低声问到

    “自你那日醒来去学堂后，夫人说清明将至，少爷已年满十四可以参加主祭了，族中长老们又要考校你们的学识，夫人说你衣衫已经极旧了，因此想给你重置一件春衫，也好人前体面一些.可是即便是一件粗绫的也需要120余文.家中又无余钱，只能精简用度.自少爷走后夫人已是一丝荤腥也无，夫人生少爷时原本有宿疾加之这一段时间担心少爷的身体，于老君像前发下誓愿，必定每日颂<<道德经>>二十遍为少爷祁福，也就愈发的辛苦，所以才会如此.”说道心酸处早已忍不住又啜泣出声.

    崔破闻说，心中早已波涛起伏，在这一刻在他的心里真正的接受了这位母亲，眼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滑了下来.泪眼蒙胧处，再看到病卧的母亲受中依然紧握的经卷，室内简陋的陈设，樱桃那瘦弱的身子和早已半就的衣衫，酸楚处有一种力量慢慢的升腾起来..

    “大夫，这边请”原来枇杷已将那大夫请了过来，崔破忙迎上前去，见礼过后将他延至榻边为母亲诊病，转身拉过樱桃.

    “樱桃，买衣衫的钱可攒够了吗?”崔破小声问到

    “夫人攒了九十文，看这时日临近，又不能再等，就想到改制一件细麻的……”石榴絮絮叨叨的说

    “钱呢?”崔破打断了她的话

    “送到了缝穷婆刘婶儿那里去了，整个镇子就她的手艺最好，要价又便宜一些……”

    “你快去刘婶儿那里，如果还没有做就把它退了，做了的话就先押在那里取一半的钱回来，就说回头再去取”崔破再次打断她的话吩咐道

    石榴还待说什么，见崔破满脸寒霜，眼角尤自挂着泪珠，再看看珍脉的大夫.无奈之下也只得去了.不一时取回钱来，正听到大夫对少爷的交代；”你娘身子并无大碍，只是太『操』劳了些以至气血两亏，多加调养再就是了，平日里要注意多加补养，如果再发作起来就难办了”开了几味『药』，收过八文珍金自去了.

    直到这时樱桃方才接话到:”刘婶只肯押四十文钱，我说少爷说要退一半，她总是不肯……”还待再说，崔破止住了她，将剩余的三十二文钱悉数交给她，让她去抓『药』，再买只老母鸡回来.

    吩咐完毕，崔破转身回到榻边凝望着依然沉睡的崔卢氏，那种感觉就如同失散多年的游子找到挚爱的亲人，心中有一种别样的平安喜乐.嘴中喃喃道:”母亲，我必定不让你再受这样的苦”

    等到樱桃买了『药』回来，煎好服侍着服下.三人做了晚饭草草吃下轮换着陪夜，至天明时崔破醒来，崔卢氏早已醒来.崔破吩咐石榴将熬了一夜的鸡汤端来，亲喂着母亲喝了.崔卢氏醒来早听石榴说了原委，知道儿子一片苦心，更觉这月余以来儿子似乎忽然之间长大了，心中万分安慰，只是望见他身上的那一袭粗布圆领旧衫不免心酸.崔破那里不明白她的心思，施展出种种手段将她哄的破涕为笑，两个小丫头也在一旁逗趣.一时满室皆春，其乐融融.

    不一会儿，院外庄中传来一片喧嚣之声，城中四处的崔氏各族都已到庄中，要开始祭祀大典了.正在这时有人轻拍院门.似乎那敲门人满怀心事，这敲门声也就显得又轻、又慢.

    石榴腿快跑去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年龄跟她差相仿拂的少女，大概是清明的缘故，穿着雪白的清罗静面裙，不知是害羞还是因为初春风寒的缘故，一张小脸红扑扑的:“表哥可在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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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世家

    石榴要待答话，崔破早在窗中见到来人后走出屋子接言道:”思容，你怎么到了这儿来了，你不用参加这祭祖的”

    “我与娘原不用来，只是舅父说今日祭祖后也要考校我的我的课业，也就随着表哥他们来了.舅舅他们都到了，你也快去呀!”这时崔卢氏梳洗罢在枇杷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崔破忙抢上前去扶住了.

    “娘，你今日身子不好就不要去了，儿子代你去过也就是了”

    “傻孩子，今日是你第一次参加主祭，我怎么能不去?再说我也想见见你那苦命的爹爹，一晃十年过去了，如今你总算长大了，我也总算对得起他”说着说着竟又红了眼睛.

    崔破见母亲如此，怕伤了她的身子，忙将话岔开介绍道:”娘，这是同在学堂的卢思容，她是家主的侄女”思容见说到她，忙上前见礼后说道:”见过表舅母，前些日子，害的表哥跌了一跤，还请舅母原谅，表哥已经原谅我了”说道这里，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竟又腾起一片红云.

    崔卢氏见她生的可爱，伶俐有礼貌周全，对她印象大好:”不妨事，破儿也没什么事，还计较个什么.”崔破也在一边逗趣道:”这几日你的小白喂的好吗?”

    好极了，小白现在长的可大了，红红的眼睛，耳朵也老是竖着，好玩儿计了，表哥改天我带你去看”思容兴致勃勃的说着，一边还忍不住的用手比划出小白的模样，那憨态可掬的样子逗的崔破及他的母亲不禁莞尔而笑.

    说笑间已是走到了庄中间的晒谷场上，，只见这硕大的场上早聚满了人，粗略看去，竟有二三百人.思容自去与他们站到一处，在人群正中站着一位年近四旬的中年，他身着圆领儒衫，面容颇为清秀，自有一份儒雅之气.他便是思容的舅舅，当代崔家族长崔知礼.

    见人聚的齐全，崔知礼一生令下，各房按照辈分，男左女右的站好了

    崔破前些年年龄未满十四只是作为孩子站在母亲身边.而今年却是不同，按母亲的指示走到左手第三排站立..崔卢氏见儿子虽刚刚年满十四但步伐沉稳，自有一番气度，一领粗布衣衫却毫无卑琐之气.一时又是自豪又是心酸.竟说不清楚是个什么滋味.崔破站定只觉左手处有人狠狠盯着自己，不用去看便知必是崔凌，也不去理会.扭头向右看去，只见思容站在人群之外冲着自己甜甜的笑着.不由的也向她微笑致意.思容的小脸愈发的笑的灿烂.直到此时崔破才发现原来她长着一对小虎牙，衬着那瓜子脸上一对晶亮的眼睛，真真好一个美人坯子.正寻思间，只听身旁”哼”的一声，传来一句小声的低语:”也不看看你什么身份，以后离思容表妹远些”扭头看去，入目的是崔凌那胀的通红的脸和眼神中深深的嫉妒.

    “诸位亲族，又是一年清明，我族合计三百八十七人齐聚于此共祭先祖.我崔氏.一门传承千年，豪杰英俊之士辈出.<<北史>>有载:”北齐崔氏一门，皆衣冠美族，吉凶仪范为当时所称，时太后为博陵王纳崔氏女为妃，敕提办婚事的中使曰；”吉凶仪范，勿使崔家笑人”.国朝初年更有民干公以山东安抚副使佐淮南王李神通安抚山东，三日之间，招抚山东一十八处义军，拯黎民于水火；弭战祸于无形.其后至今国朝一百余年，我博陵崔氏有七十四人或保荐或科举投身仕宦，欲以”礼”教化天下，而使四海升平.安胡儿之『乱』以及吐蕃蛮族之『乱』中更有数位宗族于刀兵战火之中，斧钺加身之时守节如一、从容就义..我崔氏一门礼法传承数百年，以’知礼、守礼’为世人推重，许为衣冠美族、世家第一.今日列祖列宗在上，望诸位亲族勿忘我家族传承不易，牢记祖训，正言正行，戒之，慎之.”

    族长训话完毕，男子们入了宗祠，由崔破三伯崔无咎主持带领大家祭祀了天地、祖宗，女子门只能于殿外陪礼，二叩八拜之后，崔知礼念了一篇骈四俪六的祭文，公祭也就结束了.随后宣布给一个时辰，各家自去后山坟园为三代以内未入宗祠的先辈洒扫墓地，正午时所有男女齐聚族中议事堂，共进午餐.这本是年年如此.宣告完毕，各家也就自散了..

    出殿后，崔破扶着母亲回家，石榴、枇杷早准备好了纸表香烛等物，遂一起去了后山，崔破为祖父，父亲洒扫了墓地，重培了新土，点燃火烛，焚香致祭，崔卢氏免不了又是一番痛哭，崔破三人苦劝不提.

    随后几人来到镇中义地遥祭了石榴二女的父亲，又为其母祭扫，崔破见二人姣好的面容上珠泪莹莹，同病相怜身世又感念二人小小年纪代己尽孝，照顾母亲，也于那燕氏坟前拜了三拜，低声祷告:”燕家姨娘，泉下有灵但请放心，我必待樱桃、石榴如同亲妹，他日如能小有成就，必为二人择一良婿，安居乐业，不再受那颠沛流离之苦”.二人闻听，愈发的哭的大声.一阵山风吹来那香烛的焰火青烟临风摇曳，竟似那燕氏泉下有知，正躬身致谢.

    祭祀完毕，回到族中议事大厅，早已熙熙攘攘的挤满了人，好在崔家大族，厅堂广大，各房按序坐了.因是清明节不能举火，自有帮佣将昨日准备好的胡饼和着公祭时的祭品分了下去，崔家礼仪传世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偌大一个大殿，虽三岁小儿亦不敢言，各人默默吃了，至于味道好坏，也就讲究不得了.

    一时食毕，族长咳嗽一声，只见老五崔守义站了起来，缓缓道:”我崔氏自先族陵公始，即从圣人礼仪，以儒家经典传家，昔日有先祖杰公，遍阅百家著述，时人钦佩其博学，共赠匾悬其门户曰；”不读五千卷书者，无得入此室”传为一时佳话，至今犹为人津津乐道，先祖遗风当为后人勉之，今日清明，依族规于列祖列宗之前重申礼仪传家，考校后辈儿孙，各人且自努力吧!”

    话语完毕，各房中八岁以上，男十七，女十四以下的都站了出来，各按顺序站了.崔破见他那一排排首的是族长之子崔烨，最后的则是崔无咎的长孙，年龄刚满八岁的崔骥，长的虎头虎脑，甚是可爱.

    崔守义见众人队列已齐，正欲宣布大校开始，却见族长缓缓站了起来，踱步到厅中队列之前.嘴角含笑，轻言说道:”说起来你们都是我的晚辈，若是小户子人家，我必然要人人都认识，极亲切的了，也不至于象现在这般许多的都叫不上名来”说话时，他已来到崔骥面前，『摸』着他的头说道:”骥儿转眼就八岁了，我与他见面竟是屈指可数，我这大伯当的不称职呀!”

    “大伯，我年年都给你拜年，您不记得了吗?去年您还答应给我买一个大风筝的，我都等了这么久了，您什么时候给我买啊?”原来是崔骥见大伯慈爱便也来凑趣，眨着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紧紧的盯着大伯，似是要他立即拿出风筝一样.他此言一出兼之那可爱的样子惹的崔破及厅中众人无不轰然一笑.

    “都是大伯不好，忘了骥儿的事，你这次如果考校的好，大伯不仅给你买风筝，还奖你一套城中李糖人的全套糖人”崔知礼轻轻的抚mo着他的头说道，慈爱之『色』溢于言表.

    “大伯你可不许耍赖，先生说我的论语是背的极熟的，肯定没有问题”

    “好，好”崔知礼含笑答应，抬头凝望众人一眼，复又向排首走去.崔破只听到背后传来族长幽幽的声音”待得再大些，你们中的许多人经拔解选了乡贡生，就该出去漫游应举了，到了那时，你们才会真的明白’博陵崔氏’这四个字的分量，谁不称你们一句’衣冠子弟’但是这一份荣耀靠的是什么?”说道此处声音陡然拔高，而众人也感觉到气氛的不同，整个大厅的气氛再无片刻之前的轻松，只有无数双眼睛在用眼神互相询问，但是得到的都是茫然的回答.

    “靠的是历代祖先的苦心经营、靠的是他们宁死守节喷洒的热血、靠的是数百年儒家正统的传承、当然也靠这数百年森严的家法.”说道此处，他的声音愈发的低沉，而整个大厅也已经是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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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族规

    “崔烨，你给我跪下”族长崔知礼一声暴怒的低喝使厅中本就紧张的气氛更添了三分森然之意，尽管得到的是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也无人敢发一言加以议论.

    崔烨脸『色』苍白，一抬头看到父亲激怒的神『色』，积威之下，两膝一软跪了下去.

    “逆子，自你初入族学，四书五经便念不进去，我原以为你是资质驽钝，加之你自小体弱，又不是长子，我也不过分『逼』迫于你.本想着你虽不能光大门楣，倒也不至于辱没了家风.后来你沉『迷』于道家玄学，我虽警戒了你几次，但也不曾真的怪你.毕竟至圣先师也六度求教过玄元皇帝，再说国朝本有道举一科，倒也不失为一条晋身之阶.谁知你这逆子终究成不了气候，只看了几日便又扔过一旁，这也就罢了，我万万想不到的是你胆大包天到竟敢置族训于不顾，跟着那震旦胡妖的妖子妖孙念起了妖经”说道此处，崔破才明白事情的缘由，心中万分疑『惑』；”信奉佛教何以惹的族长发如此大的无明火.”

    “你想着念那妖经就可入西方极乐净土，整日里说什么’念佛三昧、十念相续’.更可恨的是你这忤逆子不顾你母亲年高体弱，竟鼓动她断了荤腥，做什么在家居士.我原想着你年龄尚幼，如此行为难免不是受了那妖憎的蛊『惑』，让你背诵本朝武德四年的傅弈公的<<废省佛事表>>望你『迷』途知返，现在你且将它背来给众人听听”

    崔烨自小虽知父亲爱重大哥远过于自己，却也不曾见到如此暴怒，他自小体弱，念书不进，素不为严父所喜，『性』格愈发的懦弱，今日一见如此阵势早吓的傻了，那里还说的出半句辩解的话，只是这<<废省佛事表>>当日在父亲的严令之下实在是背的烂熟，当下不假思索顺口而出.

    崔破本也知道自东汉明帝佛法初传入中国，儒、释、道三家即斗争不断，尤其是北朝之时魏太武帝一道诏令:”一切佛法胡经，尽皆烧毁；沙门无论老幼，悉数活埋”造就了无数佛寺的断壁残垣及数十万僧人的累累白骨.仅仅是百余年后，元气尚未恢复的佛教又遭北周武帝的再次灭佛，毁塔烧经不可尽数，抄没佛寺四万余座，『逼』令还俗百余万人.而这两次历史著名的法难后面都闪动着儒、道的影子.魏太武帝奉天师道寇谦之为师；而北周武帝灭佛后即奉儒学为正宗.这中间的关联已不言自明.有唐一朝，虽曰儒、释、道三教并举，但是从唐初的高祖、太宗崇道抑佛，到则天武后的大肆佞佛，打压道教.再到玄宗继位后的重立道教，这其中斗争之激烈、手段之残忍实不足为外人道也.而这傅弈的<<废省佛事表>>不过是历史的延续而已.，只是不曾想到儒家正统的崔氏对佛教竟是如此的恨之入骨.嗟叹之间，只听得耳边传来阵阵崔烨的诵书之声

    “妖胡渐入而滋胜，太半杂，缙绅门里，翻受秃丁邪戒；儒士学中，倒说妖胡*.兼复广置伽蓝，壮丽非一.劳用工匠，独坐胡泥.撞华夏之洪钟，集蕃僧之伪众，动淳民之耳目，索营私之货贿……”不一时已将此文背诵完毕，竟是无漏一字.崔破心中大大佩服.只是崔烨心中惊骇，声音不免打颤，将一篇美文念的磕磕巴巴，不免美中不足.

    “噢!你记的倒是还挺清楚，，那为何还不明白那妖胡的荒谬之处.反而明知故犯，沉『迷』愈深.逆子，今日我虽欲饶你，但家法须饶你不得”说道此处，崔知礼已是声『色』俱厉“崔知信，你掌管族中家法，这逆子所犯之事该如何处置?”

    崔知信是一个面目黧黑、年龄在四旬许的偏瘦中年，闻声站了起来，瞟了一眼崔烨，也只能微叹一声道；”依家法，事胡神者，初犯禁足一年，鞭笞五十；如有再犯，逐出宗族，永不放还”

    “既如此，那就执行吧!其余人等当戒之，凡有敢事胡神者，当以此例”

    崔知信挥挥手，厅中一旁走出两个手拿长鞭的汉子，许是年代久远的缘故，长鞭油浸的深了，竟呈乌黑之『色』.将那犹在发傻的崔烨一把摁倒，只听”啪、啪”声响，行起家法来..

    这时，女眷堆中传出一声”阿母”的叫喊，原来是崔烨的生母看到儿子受如此折辱刑法，一边怒其夫心狠，一边又心疼儿子体弱受不得如此鞭打，激怒攻心之下昏厥过去.崔知礼不为所动，略一招手进来了两个婆子将她扶了出去另行安置.

    可怜这崔烨身为族长之子，虽平日不为其父所喜，却也是在福窝中长大，那里受过如此毒打.他原本体弱，今日又受了惊吓，前二十鞭还能嘶叫呻『吟』，待计数到三十时竟已是再无声息，直如死了一般.

    崔破眼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动用私刑，原已觉得不该，只是虑及自己身份，不宜强行拦阻，眼见崔烨已是奄奄一息，而鞭打依然如故，如此下去，岂不要活活打死了，情急之下，再也按捺不下，冲上前去，抓住那尤自挥舞的长鞭，大叫一声:”住手”

    随着他的一声叫喊，厅中几百道目光顿时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崔知礼及众人见抓住刑鞭叫停的是一个身穿粗布儒服的少年，仪容俊朗.虽穿着简素，却别有一番气度..众人不觉眼前一亮，竟自寻思这是那一房的少年，如此好风姿.有知道的自然忍不住买弄一番，只是心下暗自纳闷:”为何月余不见，此人竟然判若云泥

    小思容站在最后一排的队列之中，听到身后的嫂子、婶子们议论崔破目若朗星、鼻若悬胆，真真是一个风liu人物.不知道为何又想起了那日桃花树下白衣少年抚弄自己小辫儿的那一只手，只觉一阵脸红，不由得害羞起来.要待不想，却又那里能够?只觉得厅中站立的少年全身上下散发出道道光芒，亮亮的灼人的眼.她心中这般胡思『乱』想，竟将对崔烨表哥的担心放在了一旁.

    崔知礼此时心中也自纳闷不已:”族中何时出了这样一位少年，而自己毫无印象”口中却道:”你是那房子弟，竟敢阻拦实施家法，你可知此事的后果吗?”

    “晚辈崔破，家祖无波公，亡于安史『乱』中。先父讳知廉，亦不幸亡故.多年来多承族中照顾，我母子始能苟全『性』命于『乱』世，家母及崔破均心存感激，不敢一刻或忘.今日小子斗胆冲撞族中执法，非是狂妄不知轻重，实是有一点浅见，不吐不快.望族长赐准”

    原来是五叔一脉，果然是家传风仪”崔知礼心下思量，开口道:”讲”

    “烨表兄在家中的情形，晚辈不知，不敢妄加置评，但观他在族学之中，尊敬师长，爱护年幼弟妹，实在是大有兄长之风.以此观之，烨表兄断然不是那忤逆之人，又怎会不孝；再者，自那胡妖邪教传入我华夏以来，向以妖经邪法蛊『惑』世人，数百年来，上当者不知凡己，其欺诈手段之高由此可知.闻听族长所言’念佛三昧、十念相续’诸情状更知蛊『惑』表哥者必是那胡教之净土宗一支”他此言一出引来一片侧目，可急坏了一边的思容:”哎呀!表哥这不是把自己绕了进去吗?”

    崔破一时口快，话方出口已察觉不对，所幸他素有急智，话锋一转接道:”当日也有那妖僧假借化缘为名，前来蛊『惑』家人，晚辈虽未受其蛊『惑』，但也不免心动.这胡教净土宗实是邪中之邪，混不似那天台、华严诸宗还讲究个持戒修行.说什么念佛三昧，死后即可入西天佛土，更说父母诵经念佛者可保子女平安康顺，而子女如此则可保其父母身键寿永.虽然是一派胡言却也欺骗的许多『性』情纯孝之人.甚至许多当世大儒亦受蛊『惑』.”他这一番话说的厅中不少人点头称是.净土一宗确是中唐初年开始传教、发展、兴盛的.想来崔氏族中必然有人遇到过这类情况.崔破一见如此，心下暗念:”有门!”口中更是乘胜追击

    “必是那妖僧见烨表兄至孝良善加以欺骗、引诱方才使之沉『迷』其中.如此看来烨表兄虽然其错可恶，但是其情可悯，望族长及众长辈顾念之.再则我崔氏先祖当年订立这族规时必是怀着菩萨心肠，不外乎’治病救人’四字.崔烨表兄体弱，现已受刑三十，虽惩戒之数不足，但其意已显，且于我等后辈诸多警戒，再打下去，恐有不忍言之事发生.岂非与先祖之意相违，请族长、诸长辈明察.如若害怕令行不禁，族规废弛，崔破自小体壮愿兄罚弟代，领了这剩余的责罚..”此言说罢，解了外衫，躬身跪了，静候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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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扬声

    他这一番话语、动作惹来厅中颇多议论.啧啧称赞者有之，暗骂他邀功买好者有之，但是当此之时，再无一人会说他是”绣花枕头”

    崔知礼原非冷血，只是身为一族之长，实在循不得这私情，见到亲生子受此责罚已经人事不知，虽心如刀割，也只能作出一幅刚强模样.现在见到这粗衣少年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架了偌大一个梯子在自己面前，心早已动了，只拿眼朝其他几位兄弟看去.大家族中长大的子弟，那里会不识他这眼『色』是什么意思，何况这顺水人情谁不想做，正待起身，早有那掌管族规的崔守信站了起来，引得众人都向他看去

    “崔破贤侄所言及是，族规之设原为惩戒之意，决不是为了打杀.烨侄年幼受那妖僧蛊『惑』尽是有的，但要说忤逆不免太过.更可喜的是崔破年龄虽小但是一番话说的有理有节，小一辈之间相亲相爱，实是我崔氏兴旺之兆呀!族长平日克己甚严众亲族都是深知的，今日还请法外容情，就此揭过了吧!”他这一番话说的众兄弟心下鄙视不已，嘴中也只能连连称是.

    崔知礼此时也即顺势收蓬:”逆子，今日有你表兄弟及叔伯为你求情，且饶了你，如有再犯，定不轻饶”说完挥挥手，进来两个家丁将他扶下救治不提.

    此时那崔知礼转过身来，先示意知信坐了，方面无表情的说道:”以后不得如此放肆，擅自阻挠族中执法大事，你且起身，马上就要考校了，好自为之吧!”崔破谨声应是，穿了衣服自回队列站定了.

    随后，便由崔知节宣布大校开始.这种大校历来都有成规，女子及十岁以下男童只需背诵<<论语>>，<<孝经>>；男子未满十四岁者还需加试<<礼记正义>>、<<『毛』诗正义>>.而十四岁以上男子则重在<<五经正义>>及诗歌一首.方多采帖经形式..此语一出，崔破心下惴惴.

    崔氏百年世家，所婚嫁者皆为书香门第，族中无论男女皆能知书，.由于参加大校的人数太多，于是自有各房中人走出，于自己的至亲回避了，一人选择二三人检背诸经，一时之间，厅中朗朗书声，好不清脆.这些少年子弟自八岁入学，终日念诵的即是这几部经书，，又经年年大校，早已烂熟，也不怯阵，只如学堂之中老师检验一般，闭目摇头晃脑的诵将出来.崔破原本惊吓莫名，只恐自己不济.那知一听身旁人开言，心中的经文字句只如泉水发源般汩汩的流将出来，纵然略有含糊转折之处，得身边人提示，一时也就豁然开朗.虽然远远说不上最好，却总算顺利过关.

    族中之人经历这事多了，自然知道所谓大校，诸经是难不住人的，最重者原是那一个诗歌的加试而已，这是未来科举的晴雨表.只多半个时辰，经文考校已经结束.崔骥及思容表现俱是优异，崔知礼少不得劝勉一番，各自发了奖品让他们退下.

    众人退下之后，厅中只剩下十几个年满十四岁的少年，一种家丁们搬进一些条案及文房四宝之物.崔破及众少年研开浓墨静候族长出题.

    “清明时节，万物萌绿.最是一片美景，尔等就以春日一景赋诗吧!这原是旧题，历来名篇极多然欲出新意也极难，就看尔等诗才了，柱香为限，开始吧!”

    于是众少年埋头苦思者有之，『吟』咏试韵者有之.崔破心中一动，诸多咏春的名篇翻涌而出，却多不应景.心下郁闷，长舒一口气，抬起头来环厅中一扫，但见人群中母亲正对着自己微微而笑，目光中充满了慈爱及信任，崔破也一笑回之，眼神瞥处，但见母亲身后的窗户中正有一株柳树刚刚长出嫩绿的新叶，临风摇曳.婀娜多姿.心有所感，暗道一声:”有了”，不觉一丝笑容溢出嘴角

    思容退场前得舅舅夸奖，心中大石落下.待得站定时看到厅中那一袭粗布儒服，不由的是又喜又优.喜的是今日崔破挺身而出救下了最疼爱自己的二表哥，而且表现极好很得长辈赏识，只是他那一份众人面前侃侃而谈的勇气已是让自己心折；忧的是这位表哥原本才学极是不堪，虽则这月余以来甚是勤力，人也与往日大不相同，只恐时日太短，难有大的进境.这又是他第一次参加诗歌考校，若是写的差了，不免前面的光彩也要黯淡几分..这一喜一忧之下，眼前的白衣少年也是扎根心中，再也拔不出来了.

    崔破却不知有人替自己担着这样的心思，心中已有定计，见左右之人皆在『吟』咏，然香刚过其半，也不急动笔，低头做苦思模样，只待柱香将尽时，方才动笔.他这一番做作，可将思容吓的不轻心中暗想到:”看来崔破表哥是要输的了，他平日也没有朋友，待会儿过后，也只有我去劝劝他，我要告诉他，今日他在厅中替崔烨表哥开解时，实在是我心目中最大的英雄，只是…只是若要晚走该怎样跟舅舅说呢?”

    燃香已尽，众人缴了诗文，静候点评，点评之法是找一个声音洪亮的家丁当众念出，厅中诸人都是知书的，好坏优劣自然一听便知.

    崔知节心下也是惴惴，崔凌、崔破等人是他带的第一批学生，今日参加大校，若是太差，自己的脸上实在无光.等听到前面几首诗时，心中一定，入耳之诗虽然用韵倒也工整，却也太过平常，无非春花春柳，要么咏之无物，写景平庸；要么强自伤春，贻笑方家，便有的两首略好的，也当不得优秀.，看来今日之魁首要属崔凌了，此子虽然年幼但诗才实是诸子之冠冕.，不由的心中期待起来.

    等到前面的品评完毕，那家丁手中唯余二张，及至咏出崔凌所作，崔知节微微一楞，不免一丝失望.此作虽然用了险韵，但内容、用字实在一般，比之前面胜不过多少去.:”看来还是太小，没见过大场面，不免怯阵了.崔知节心下暗暗叹息.

    至此厅中众人心中的期待已经用尽，都自顾自与身侧诸人议论品评起来，待听到家丁报出最后一首诗名”咏柳”时，厅中更是哄然一片.女眷堆中，素油快嘴之称的崔王氏自与旁侧说道:”这已是今日的第八首”咏柳了，我敢打赌，与前面一般离不得’美人婀娜，折柳离愁’八字.旁侧之人虽觉得她说的刻薄，但有众多先例在前，也不好反驳于她.

    “碧玉妆成一树高”等家丁高声咏出第一句，崔王氏叹道:”除一个’妆’字可取，这句倒也平常.”千条万条绿丝绦”入耳，虽觉此诗与前面的颇有些不同，却不愿输了口风，只道:”太过于直白了，也是平常的紧”说话间”不知细叶谁裁出”传来，崔王氏脱口而出:”这也是诗吗?我家小二虽只三岁，只怕也做的出来”，等到最后一句”二月春风似剪刀”传来，那崔王氏顿时哑住了，话语之间欲待转篷，只是前面帆已张的太满，猛然之间那里能够?

    厅中本有许多人在与他人叙谈听不太清，或者只听得残缺一二句，但觉此诗与前大不相同，别有一股清新之气，于是就有人喊到:”崔二，你且再诵一遍我们听听”那崔二也觉此诗『吟』来朗朗上口，隐有余香，遂摇头晃脑一番，再加了三分感情咏来，他这一番做作惹的厅中笑骂一片，但是他的确有一条好嗓子，更为崔破之诗增『色』三分.

    细细听完，众人此次用心去评，只觉此诗拆开了每一句倒也平常，只如白话一般是人人都说得出的，但是整首诵来却大大不同，平淡之中实有真趣，直如好茶，淡中有真味.一时人人诵念出声，间中夹杂一句:”嫂子，这诗你家小二可写的出吗?”的调笑，那崔王氏也只能讪笑而已.

    片刻之后，崔知礼站了起来.“诸宗族，今日大校的结果，已无须我等评品了，这最后一首咏柳诗虽然用韵平常，也不曾用典，却颇得诗家三昧，于平淡中见真趣。尤其最后一句，譬喻新奇，将这一旧题写出了新意，崔破能与十四之龄写出如此佳作，足棵安慰了。本次校诗当为第一，众亲族可有异议？”自然无人答话“崔破，你上前来，让大家也都见见今日的诗魁”

    崔破心中原知结果定会如此，早有准备，也不矫饰的站了出来。众人见他虽得此褒奖却神态平静，谦逊之中自有十分自信却毫不『露』骄狂之态；衣衫虽然破旧自有一份飘逸风度。正是刚才那大放异彩的少年。反不觉讶异，只觉这魁首本应是是他。那思容的脸红彤彤的，心中欢喜的似乎要炸开，直比自己得了第一还要高兴万分，那里还有一点点担忧？”

    更有那一等刻薄的『妇』人，忍不住对三房崔凌的母亲说：“三嫂，看来今天你的东道是没希望了。”原来在崔凌的母亲看来今日的第一必然自己的儿子，所以早炫耀的宣布大校之后要宴请众姐妹。偏是她素日为人骄狂，也很是得罪了不少人，所以才有此话。

    “崔破，你今日虽得了第一，诗作也有可取之处，但切不可自满，今后更要勤力于学问.”崔破躬身一礼，口中道:“谨受教”“即如此，照旧例，奖你白银三两，以资笔墨之用，另儒衫一领，此后准你参加这定州城中各处文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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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夜游

    此时诸事已定。崔知礼正要宣布此次族会结束，却听崔破开口言道：“族长，晚辈还有一事禀告”

    “讲”

    “自家祖、家严亡故之后，托庇于宗族之下，我母子方才得以保全，不胜感念之至，今家慈身体多有不适，大夫以为需要细心补养，愚母子受家族恩重，实在不敢再腆颜相求其他。今晚辈已经成年，特求肯族长及众长辈允准能于族中觅的一份事做，也好供养母亲，克尽孝道。”

    “万万不可”只听一声喝叫，崔破回头看时，却是自己的母亲走上前来道：“你虽已成年，但是年龄毕竟幼小，正该刻苦攻读诗书，家里的事无须你『操』心，纵使艰难些，也过得.倘若你荒废了学业，我有何面目去见你那苦命的爹爹?”崔卢氏言未尽，激动之下已是呜咽出声.

    众人见她容颜憔悴，衣衫也旧了，只是浆洗的干净，那式样也是几年前的样子，而这一番话更是说的人心酸，不觉心下凄然.

    “母亲，儿意已决，书什么时候都可以念，昨日大夫讲过，你这身子实在不能再煎熬了.否则，便是异日我中得进士，又岂能心安，您就不要再劝了.再者若有志向学，则处处可学，儿子定不会荒废了学业，还请母亲放心”

    崔知礼愈听愈是惊异，这少年今日屡屡让自己吃惊，年龄虽小但气度沉凝，事母至孝、事兄至诚，也颇有诗才.现在看来此子心意已定，又感激他对自己二子的回护之意，便想帮他一把。当下接言道：“弟妹，你也不要再劝了，贤侄虽小，却有家门仁孝之风，也不可过于逆了他的心思，寒了他一片拳拳之心，族中藏书楼尚缺一名保管，就让他去吧！这样也不致荒了学业”

    崔卢氏见族长如此说，那里还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照之意。也就不再说，拉了崔破谢了一礼。不一时，族会结束，崔破领了赏银，衣衫回到家中。将那银子交了一半给母亲，另一半给了樱桃，嘱她每日不管夫人如何吩咐，总须置办些好的吃食，补养身体。

    自崔破今日初『露』锋芒，再看到奖品，他在两个小丫头眼中已大是不同，俨然有了一家之主的气象。樱桃自然点头应是。这晚崔破与母亲聊了许久，一再保证不会疏了学业，才使崔卢氏放心。

    翌日，崔破起了绝早，收拾了衣物直奔族学而类，藏书楼就设于族学所在别业之中。此楼历时百余年，如今也存有诸种书籍五万余卷，原有四名支族中人管理，只是一位已然年迈，行动不便，方才补了崔破进来，因是常年有人照顾，并不甚脏，每日事情并不太多，只须谨防火烛就是。楼高三层，俱为青石所制。原本三楼无人居住，只是一、二楼各有两人。崔破图静，就住了三层，也只一桌、一椅、一榻而已。一切收拾停当，天已近午，崔破正要下楼，与那几人一起搭伙吃饭，却见思容一手提了裙角，一手拿了食盒矜持着走了上来。

    “思容，你怎么来了，今日不是不开课的吗？”崔破诧异的问道

    “还不是全为着你，我才缠着母亲让刘叔送了我来”思容心下这样想，嘴中却道：“表哥，前几日先生让我们习《论语》有几句我不明白，表哥你能给我讲讲吗？”一指手中的食盒道：“这是今日走时，母亲为我烧的黄花翘嘴白鱼，可鲜呢！我刚又请刘叔热过，请你吃吧！”

    崔破后世虽是孤儿，却并不孤僻，相较于现在，自有一份别样的洒脱，另外心中也极是喜欢这位可爱的小妹，也不拘束，从她手中接过食盒在桌上打开，除了那一尾翘嘴白鱼，还有一小碟兰花豆，一盘醋溜白芋，更有一小瓶酒、两只小盏。取了出来，竟然都是热的。心中感念她的心意，嘴上却不说，将酒斟上，请思容坐下，对饮了一杯，原也只是后世的米酿，入口甘甜，酒味却淡。持著夹了一块白鱼，只觉入口细嫩，与后世一般无二，乃问道:”思容，你可知这鱼为什么叫翘嘴白吗?”

    思容正低头数着那兰花豆，眼角的余光却一刻也不曾离开表哥，见问，奇道:“顾名思义，那是因为它的嘴是翘着的呀！”

    “正是，此鱼嘴阔且翘，以此得名。身形狭长，鳞小而密。在水中不吃水草河泥，专吃鱼虾，原是吃鱼的鱼，极是凶猛，故此鱼决无水中泥草的土腥味儿，其肉甘美，最宜清蒸，我本以为只有汉江之中才有此佳物，不想这河北之地竟然也有。”崔破后世故乡本是汉水之滨，此鱼也并不多见，不曾想于此时此地又见此物，倍感唏嘘。

    “表哥你知道的真多！娘亲也说这鱼不好打，他嘴中有齿，常能咬破渔网，逃逸而出，但肉味鲜美，清蒸最好.你既然喜欢，就多吃些.”说完径自将肉离了刺递给崔破.不多时已将那鱼吃得干净，边与思容说起一些闲杂之事，将她一张被酒染红的小脸逗的笑意连连.

    一时食毕，思容不让崔破起身，自收了碗筷，拿出一本<<论语>>，崔破见她手指之处，并不晦涩难懂，不疑有它，细细的为她解释了，只是偶尔抬头之间，看到的是思容不曾注目于书卷，眼神飘飘的落在自己身上.

    自此，崔破开始了半工半读的生活，他负责照料三楼的书册，自检寻了一遍，依照后世的分类之法，重新排了架，依据自己的兴趣一一翻看，其间无事之时，终日练字不辍，遂将当日所诵之<<道德经>>重新注释了，与前书不同处在于每章之后，更加了一段论述，加以阐发，在书册体例上开了一个先河.

    这晚，翻检过周易之书，更温习了纳甲筮法，沉『迷』于系词、团辞，只觉其理深不可测，而人生又委实太难以捉『摸』.抬眼望去，见窗外一轮皓月当空，在远处的竹林上遍撒下一地的请辉，一时坐的倦了，乃推卷而起，摘了墙上自制的竹萧，缓缓行下楼来，四周万籁俱静，正宜做静夜之游.

    循着小路往竹林行去，夜风轻拂，丝丝寒意透过春衫而来，头脑愈发的宁静，于此静谧之中，只觉思通古今，浑不知今夜何夜、今身何身，后世今身之事纷杂而来，又蓦然而去，似是什么都在想，又什么也想不起来，不觉间眼前一片水光，却是已穿过了竹林来到了桃花溪畔.

    这桃花溪源自二龙山，溪旁遍栽桃树，依照山势不同，桃树品种不同，花期也不相同，一条溪流之中除了冬日，竟终日有缤纷桃花缘溪流而下，溪中更有一种长不及筷的小鱼，身布桃花胭脂一样的粉红，煞是美丽，得名桃花瓣，溪名桃花溪，也是素日里崔破爱来之处.

    于溪前立定了，听得耳畔溪流的哗哗声响，隐隐水光处，那昨日绽放枝头的桃花，正缘水而下，却不知将于何处零落成泥?一时间莫名的惆怅涌上心头，自将那萧垂于唇下，一曲<<葬花『吟』>>缓缓自心中流出.萧音浑厚，传过身后的竹林，林中竹梢吃那夜风轻吹，微微摇响，只似与他作和一般.一阵淡淡的愁、浅浅的怜涌上心头，曲子愈发的婉转柔媚，一曲即罢，只觉意犹未尽，乃漫声『吟』诵:“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待念到“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只觉不足，犹自咏之再三。深感人生之事尽在这二十三字之中，方将胸中块垒之气，尽皆消散。

    崔破正神思揣飞之际，忽听到背后一阵莺营轻语：“表哥，你『吟』诵的是什么曲子？真好听，只是这体例倒也奇怪”崔破转身看去，是思容伴着一个黄衣少女在身后不远之处，却不知已经来了多久。

    “这是表哥胡『乱』『吟』来，那里当的真?这位是?”崔破疑『惑』的看着绿衣少女问道

    “噢!这是我二伯的女儿思兰，她原住在长安城中，这次随二伯祭祖，今日闲了来找我顽儿，我俩聊的高兴，去了睡意.见到一幅好月光，表姐要夜游，我就领她来看桃花溪.表哥，原来你会吹萧!还吹的这么好，为什么都不跟我说……”思容犹在这里聒噪，崔破定睛看去，只见那思兰梳着一个热闹的扫闹鬟，长着一张鹅蛋脸庞，额间眉心处贴着一个半月型的眉子，真是人比花娇，世家出身的她立在那里，静若幽兰，年龄比思容略大，与自己差相仿佛.

    崔破因是初见，上前施了一礼:“我也是睡不着，来此散步，借此粗陋萧曲自遣胸怀，不成想扰了二位的游兴。只可惜此时此景只可取‘幽静’二字，若是天气晴朗，晨早之时，此溪之上，水汽盎然，溪中落花瓣瓣与游鱼相携而下，倒也别是一番美景”见自己说了这许多话，那卢思兰只不搭腔，又见她一袭黄衣，月光之下如月笼寒纱。崔破也知隋唐之时织物以轻薄为贵，讲求的是“云薄衣初卷，蝉飞翼转轻”她这一件黄衫举之若无，裁以为衣，真若烟雾。正是毫州所产极品轻纱所制，只这一件衫子已足够自己一家一年的用度。再看看自己的一身粗衣。遂自嘲的一笑，心中暗暗惋惜：“可惜这样一位女子竟也以衣取人”朝思容略挥了挥手，自去了。

    思容见表哥转身，嘴张了张，想要留他下来，只是害羞说不出口，片刻之间，那一袭白衣已绕过竹林，再也看不见了。只得恨恨的收回目光对思兰说道：“兰姐，你也真是的！为何表哥跟你说话也不答？”却不闻回答，只见她正怔怔的出神，当下轻推了一下，思兰才清醒了过来。见眼前的白衣少年已渺无踪影，小妹思容正气鼓鼓的看着自己，乃问道：“他是谁？人呢？”

    思容一阵无语，给她解释了，问道：“兰姐，你发什么呆呀！表哥给你说话也不答？”思兰才猛然醒悟自己的失礼，支吾了几句，应付过去了。至此二人再无游兴，早早转回安歇。

    躺在榻上，思兰一阵脸红，自己家也是四大高门之一，向以礼仪名世，不想今日如此失礼。她此次回乡名为祭祖，实是逃婚散心的。其父在朝中作到绯红加身的高官，她本人生的美丽，加之『性』情淡雅若空谷幽兰，又是高门出身，自然成为朝中许多权贵为子择『妇』的首选，父亲最终为她定了一门亲事。男方家的少爷她也见过，虽仪表堂堂，禀『性』耿直，奈何从小不喜诗书、歌赋，只是醉心于沙场占阵之学，故而并不合自己的心意。然大局已定，自己又那里有悔婚的勇气？借此次祭祖也为出来透透气，一解胸中积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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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文会〈一〉

    不曾想今夜一次偶尔的夜游，刚刚走到竹林边，就听得一阵婉转的萧音迎风传来，在这静夜分外清晰，曲调哀而不伤，整首曲子分明在讲述一个凄婉的故事，及至后来听到那一首曲子词才明白，这曲子反复『吟』唱的也正是“此事古难全”五字。自己二人在竹林中只听到一曲毕，竟不敢多踏足一步，恐惊散了音符之美，隐隐的眼角竟然湿润了。

    待得走过竹林，却见皓月当空之下，溪水薄雾的青草地旁，一位白衣少年正临溪而立，『吟』诵那一首曲子词，语音晴朗，每一字一句都只如撞在自己的心里，那少年修长的五指轻抚着碧绿的竹萧，竟然是如此的和谐。再听得那反复『吟』唱的：“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那一颗原本从萧音中渐渐走出的心，不堪这叠加的薄怨，一时之间，竟是痴了。对那少年后来的情状，竟是毫不知晓，才至如此失礼。一时思绪起伏，隐隐的都是那皓月下白衣少年疏朗的身影，直至夜已入半，方才蒙胧睡去。

    天明未久，表妹已经急急的闯了进来，唤她起身，说是要一起给表哥赔礼，昨夜实在是太过于怠慢了。见表妹一付小脸红红、兴奋的样子，思兰心中没来由的一紧。起了身，梳洗罢，换了一身淡绿的衫子，早点都没用，便被心急难耐的思容拉着向那藏书楼走去，上得楼来，只见昨夜的少年正面窗而坐，似是晨读已久。不由得一阵脸红，只见表妹急急的跑了过去，唤了一声“表哥”那声音在思兰耳中已是甜的发腻。终于那少年转过身来，星眉朗目之下，那俊拔的鼻梁、薄薄的唇竟与自己昨夜梦中的毫无二致。看年龄只与自己仿佛，只是眼中却流淌着如此宁静的深邃与坚毅力。然而整个身上却又透出一股书卷的儒雅气息。衬的那粗布长衫也是如此的洒脱，他与表妹寒暄了几句，方转过头看来，似乎是认出了自己，短暂的惊愕过后，才微微的一笑算是见礼，只是这一笑竟是如此的温婉，真如长兄抚慰小妹，也如情郎凝望深爱的情侣。看到这一双眼睛，思兰一呆，脸已是今晨第三次红了起来。

    思容见往日颇具大家风范的表姐如今又是进退失矩，心中纳闷：“表姐这是怎么了？”，走上前去拉了拉她的衣袖，思兰一惊，醒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上前施礼道：“昨日晚间表哥妙音美词使小妹惊叹不已，失了礼仪，还望表哥原谅”崔破见她穿着行止已知她是大家出身，此类闺阁小姐相处极难，而当时之人与人交往又最重家世，世家大族尤甚，自己家破落至此，原也凑不得那一份热闹，要不徒惹人笑，还是避开为妙。

    一念既定，还了一礼：“思兰小姐无须如此，对月感怀，胡诌的几句，只恐有污小姐清听，那里还能当真，至于昨晚之事，表妹亦无须介怀。只是此处简陋，委实不是待客之所。思容…”

    “干什么？”正在书桌上翻看崔破习字集的思容抬头问道

    “此处简陋，思兰小姐恐不习惯，你带了她去吧！以后有时间再聊。”

    “刚来就撵人家走！”思容小声的嘟啷了一句，只是脚下听话的朝思兰走去

    思兰万万想不道只说了一句话，就被下了逐客令，心中微怒，也自矜持的施了一礼与思容去了。崔破坐下，摇头一笑，继续写他的〈〈道德经〉〉注。

    吃过午饭，那虎头虎脑的小崔骥跑了上来，传话说先生让他去一下，最后还特意的补充了一句：“表哥，你快去吧！晚了，先生的戒尺打人好疼的”说的崔破看着他扑闪扑闪的大眼睛一阵大笑。

    略一收拾，崔破领着蹦蹦跳跳的崔骥向崔知节家走去，到了门口，崔骥却不肯进去，作个鬼脸后跑开了。进得门来，绕过照壁，见到崔知节早在厅中等候。

    见他进来，先生用手指指胡凳，示意他坐。崔破不肯。崔知节见他知礼，心下暗赞，也不再让，开口说道：“崔破，你年已十四有余了，按国朝规矩，只要你能于本州的拔解中选得乡贡就可以参加今年的科举了。今年的拔解之期将近，本州刘使君欲在此之前举行一次文会，也好心中有个计较，就在后日的城北的燕园之中，族长已经允许你参加文会，你下去好好的准备，后日与我同去吧！”

    崔破心下好奇，想着去见识一下也好，躬身应是，自去准备不提。

    文会这日，崔破早早起身，收拾停当，取了当日大校的奖品，那一件细绫儒衫穿上，因为不喜欢用发簪，也就拿一条粗布带子束了头发，只觉全身松爽，缓步来到先生家门前等候。

    不一时，又陆续有一些穿儒衫的之人来到，都是本宗兄长，另有几位年龄大的，崔破当日族会是也见过，都是叔辈，最年长者已是鬓间微染霜花了。〈〈唐律〉〉科举每年每年一次，看他的老态已不知参加过多少次了。

    崔破与众人不熟，略行一礼后，就站立一旁，听众人闲话。

    只见内中有一人向那最是年长者问到：“知仕，你今年还是取进士科吗？”

    “为兄年已四旬，有言到‘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不考进士又待如何？况且为兄自十九岁走上这制举之路，转眼已是二十个年头了，要待不考，又那里甘心？”说完自嘲的一笑。

    “这倒也是，自国朝神龙年间科举取士已成定制，每年进京参试的举子凡数千人，虽有明经、俊士、明法，明算诸科，然则多数人还是冲着那进士科去的，只是此科每年录取最多也不过二十余人，百中取一的机缘不知磋磨了多少少年俊彦。‘士林华选’名号虽然好听，却是字字血泪呀！即使中了，更有吏部的关试，‘身，言、书、判短短四字也不知每年又将谁从龙门里给打了出来。只是如今，后退已然无路了！”此人话音刚落，引来一片同病相怜的唏嘘之声。

    崔破心下疑『惑』，遂轻声问身旁的一位族兄，那人见他是当日族会中大放异彩的少年，又见他衣衫簇新，当真是一付好风姿，兼且知礼，也就为他细细解说

    原来唐代科举虽然每年举行，且名目众多，但是进士科独自矜贵，只是名额太少，多者不过三十，最少仅十几人。实是火中取粟。中的进士后若当年有制举，则可再试，若是没有，则需参加关试。‘身、言、书、判’正是关试的内容。身，是指要求体貌丰美；言，言辞辩正；书，楷法遒美；判，则是讲求文理优长。过了这四关，方才由尚书省申报至门下省，除官授职。进士考试完毕

    崔破听得明白，心下暗暗咂舌，这录取的也太少了！同时心中又有疑问，续问道：“那为何大家都要考这进士科，换一科不好吗？”

    “你当大家都是傻子吗？只是这别科与进士科中举后的待遇差的太远。自国朝开科以来至今，几十年间鲜有中杂科者得迁三品以上高官，而进士科仅宰相就有数十人，这如何能比？更何况得中进士后，旬日之间，名传天下，即授美官，升迁又速。谁人不想？”说完那少年也是一阵慨叹

    这边厢刚说完，崔知节已自门内走出，崔破随着众人上前见礼，知节与众人寒暄几句后，唤来家丁备好车马，众人或乘车或骑马结伴向城外刘使君别业燕园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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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文会〈二〉

    崔知节坐在车上见众后辈皆鲜衣美服，一副天下舍我取谁的气概.而年长者如崔知仕等人则是塌腰低眉，不堪磋磨之状.不禁微微叹息，想当初，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可惜进士科八场不中，总算自己见机的早，改投明经，虽则一举中的，却是与新进士们天壤之别，最终只能沉沦下僚，无奈回乡，一时思绪纷飞，不久定州城已然在望.

    崔破自后世来此，还是第一次见此方城.只见此城成长方形壮，目测看来周长当在十里左右，墙高二十尺左右，城墙上建有房屋，以为置鼓报时之用，又设有四个角楼，一个敌楼，整个城池布置谨严有序.城墙上有一对对身穿‘明光甲’的士兵正腆胸凹肚的来回巡逻。

    崔家是这定州第一大家族，那守城门的小吏自然认识，也不为难，顺利进城，而后穿城经北门而过约两里路程，停在一处庄园之前。

    崔破下得车来，只见门前停了许多车马，正门处悬了一个匾额，上书“园田居”笔力遒美更兼飘逸之姿，委实是一笔好字。心下暗自寻思：“看来这位使君大人胸中有些丘壑”。

    这时，一名管家模样的人走上前来，见礼后，带了众人穿堂过室的向后园走去，崔破见此庄前部四进房屋，并不广大华美，但是那个后花园却是占地甚广，仅仅一个人造的湖泊已有五亩见方，呈现弦月之形，绕池遍栽各『色』树木，于那内弧一侧，设有一亭，亭中四柱地衣皆用原木，亭上覆有茅草，颇得自然之趣，与那“悠然亭”的名字相得益彰。远处更有修竹、卧石等物也未多加装饰，尽取自然之态。春风拂来，柳枝摇曳，缤纷桃花飞落池中.引得游鱼争夺嬉戏，蝴蝶翩飞，好一副暮春景『色』，亭旁草地之上设有不少小几，数个童子正就着红泥小炉烹茶待客.园中早有不少身穿儒衫的士子四处流连，酝酿诗思，只待文会开始之时一展头角.

    崔破也四处转着赏玩景物，，不觉来到一丛竹林之前，正欲绕过去看那一块酷肖卧虎的巨石，隐见林中有女子淡黄衣衫闪过，更有嬉笑之声，一阵尴尬，正转身欲去，却听背后一声淡淡的“表哥”的呼叫，扭过头去一见正是前几日所见的卢思兰。

    “思兰小姐为何也在此处？”崔破诧异的问道

    “我与刘姐姐交好，所以今日她邀了我来玩赏，表哥前日你念的曲子词我很喜欢，有两句我记不全了，你能再给我咏诵一遍吗？”说完满眼渴求的看着崔破

    崔破本不欲张扬其事，但见周围许多人远远的看着自己，再看思兰这模样，推辞怕是不易，只恐引得更多人围观，再者她也已听过，若要藏匿是万万不能了，崔破只得将此词又『吟』咏了一遍，不待思兰说话，便行了一礼自去了.

    思兰将词牢牢记住了，抬头见到崔破急急离去的背影，心中极是不忿，在京中多少少年公子欲与自己搭讪、结交，其中更不乏王孙之流，思兰也不稍假辞『色』.偏偏在这偏远小州，却有这样一个少年看到自己就跟遇见鬼一样的跑掉，微叹了一声，正欲转身离去，耳边传来一阵调笑:“这是谁家的，引得思兰妹妹抛下我们急急的来到此地，偏傻小子不知福，还跑了，真亏了我们思兰妹妹的一番心意”

    思兰一听即知能如此说话的必是她的闺中好友刘芷兰，二人父辈原为同年，志趣相投，所以两女从小就熟，加之名字都有一个兰字，且都心高气傲，愈发的亲密。今日刘芷兰知道父亲在此别业举行文会，也就将思兰一并请了来，一并找了一些相熟的各家小姐于此竹林之后欲另成一会，于前面的酸儒们较量一番。众人正嬉闹的高兴，见一白衣儒生踱步而来，众女来了兴致，正拟抓住机会戏弄他一番，却见这个矜持的小妹忽然跑上前去寒暄，这已让人吃惊，更惊人的是若是别家子弟必然乘此机会大献殷勤一番，偏此人却是急急的走了，看来‘傻小子’三字倒也没有叫错。

    思兰听那芷兰的调笑，并不搭言，只是走到早已准备好的几案前，拈起羊毫，俯身写下那一阙曲子词，笔走龙蛇，意兴飘飞，手中笔直如有了精神一般，笔迹愈发的浏亮、妩媚。直至“千里共婵娟”一气呵成，心中快意已极.

    刘芷兰听她讲过那晚之事，一见纸上内容，那里还不明白，遂轻声问道:“是他？”

    思兰只是点点头，犹自沉醉在词的意境之中“如此看来，今天的文会有点意思了”芷兰兴奋的说道，方才她已仔细的看了此词，虽然也觉得它体式怪异，然用韵工切，情理交融，『吟』诵之间，似乎每一字一句都击打在自己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一曲诵完竟然口有余香。不由得期待那少年有更精彩的表现。

    “那倒不见得”思兰淡淡接道

    “噢！”

    “听我表妹思容讲，她与此人族学同窗数年，也是只至那晚方知他会吹萧，及其优美，更难得还是自制新曲；还有这首曲词，若非我们撞见，恐怕还不知道他有如此才情。我见过他几次，他浑不象其他的少年，爱出风头，今日恐怕也是如此”思兰肯定的说。

    “还有这样的人，有风头也不出，这可如何是好”见到一场预料的热闹瞧不到了，刘芷兰很是不甘心，但她素来信服思兰的判断，于是急问道：“那有什么办法吗？”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是什么，你倒是快说呀！真急死人了”

    “此人事母至孝，为给其母补养身体，不惜放弃族学，但是他家极贫，除了族中的那一份钱粮，并无别的进项。如果今日伯父能为今日的文会设置一个较高的彩头以作奖励，他为了母亲必然会竭尽全力，这样就不怕他藏拙了”思兰沉思半晌后缓缓的说道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我找父亲说去”说完拔腿就要走，却被思兰拉住了

    “你这样就去，伯父如何肯信，喏！带着它”思兰指着桌上的曲词说道

    那芷兰一把抓过，口中犹自到：“爹爹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只转眼之间，已经不见踪影。

    崔破离开思兰，另循小径，将这后花园游了个遍，虽是匆匆而行，也花了近半个时辰。不免感叹不已：“看来《全唐文》中所载‘安史『乱』后，疆域相接，半为豪家；流疴无依，率是编户’是真有其事。

    走回悠然亭时，只见亭前散落的石凳上已是坐满了人，先生崔知节身旁也是如此，崔破也不上前搅扰，在离亭子较远的地方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与另外三人微笑见礼后，早有童子端了一盏茶上来，崔破端起细细品评，只觉入口也极平常，只是一转舌之间，清香满口，不由心下暗赞。

    盏茶未尽，已见湖旁小径上走来了一群俱是儒装打扮的人，本家族长也赫然在列，领头的是一个四旬左右、面白微须，身穿绯衣的官员，想来必是本州知州刘使君了。

    众人一时都起身，口中“使君大人，老大人”等称呼不绝，崔破也随众站起，并不多言，别人又那里顾的上他的失礼。

    刘使君等在亭前正中的三张石桌坐了，而后摆摆手，众人也都坐了。刘刺史走到亭上略讲了几句，无非是“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当为国作养人才，于地方推行礼仪、教化万民”之类的官样文章，随后本州众名流们也一一引经据典一番后，刘刺史就宣布文会开始，略不同于以往的是，今次文会魁首的赏格大大的提高，足够崔破全家一年使费。惹的正闹钱荒的崔破心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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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文会〈三〉

    “近日，少府监卢大人莅临本州，仆与卢少府本为同年，又是多年至交，其人文采风liu，本州欲邀之共赴此次文会，只是这邀约的柬文该如何写法，委实为难，今日在坐，均为本州俊彦，说不得要请大家为我作一书简邀客，或诗或赋，形式不拘，总要能请得动卢大人才好，结果自有卢大人评判，园中各处备有几案，以三柱香为限，先成者请送此处，仆与诸贤共赏后择优者送于卢大人，诸位请自便吧”原来此次文会的第一题竟是如此一篇命题作文。

    一众儒生顿时星散四处，只是如此考法实在匪夷所思，代人邀客之文也委实不好写。众人开始凝集的诗思都是为这燕园的春景所备，多多少少有了几句佳句，这一下转弯太急，也只好再次拈断数茎须了。一时间心中纷纷默查这骨肉之亲、兄弟之义的典故，脑海之中什么管鲍之交、桃园结义、高山流水等等纷至沓来。更有那一等才子，颇思情景交融，胸中片刻之间酝酿了洋洋千言的大赋，真个是文采华丽，千古名篇，只是这时间可怎么够用？

    崔破绕糊半周，只见湖畔无数桃树上的花瓣离枝而去，道不尽的委婉缠mian，只觉这夭夭桃花美则美矣，然太过短暂，如这春景一般，一日不赏，便一日凋零.心中有感，一首小词已然浮出，见时间过半，也自案上取笔一挥而就，自去使君大人处交了此文.

    那刘使君见是这样一位美少年，丰姿飘逸，心下一动:“莫非是他？”乃问道，你是何人，姓甚行几？

    几？不知该如何回答之时，幸有坐在旁侧的崔知礼将话接了过去，答到：“使君大人，这是本族小儿辈崔破，因年未满弱冠，故而并未取字，在众后辈中他排行十一，今年才准他出来参加文会，原只为让他长一些见识，使君大人出题，他不得不做，今日怕是要贻笑方家了”

    “噢！崔兄欺我无知耶！，博陵崔氏当世望族，最重家声，此子若无过人之处，你这族长岂会准他出来参加会文？今日他即来得，必是一位少年俊彦”说完此话，转身对崔破说道：“我等也不看了，你且将你所写，一一念来，在坐都是方家，自有公论”

    崔破心下正为“十一”的排行惊诧，他也是刚刚想起，唐人最爱行第之称，唐玄宗未登基时，惯被人称呼为‘三郎’；其它还有元稹被白居易称为元九而不名等等，看来自己今后少不得‘十一郎’三字称呼了，只是如此一来也太过于对不住后世那一位名满天下的侠盗了。忽然听到使君大人吩咐，忙收了心思。恭声应是后，也不展柬，开口『吟』来：

    “北埠小亭台，薄有山花取次开，寄语多情卢少府，晴也须来，雨也须来”上阙才罢，众人已觉不凡，不由得又端坐了几分，静听下文“随意且衔杯，莫惜春衣坐绿苔，若待明朝风雨过，人在天涯，春在天涯”

    片刻功夫，这五十四字已经『吟』完，静的片刻后，众人方才迭声叫好。早有本州已七十高龄的宿儒方以哲率先开口道：“好一个晴也须来，雨也须来，只怕卢大人见了是万万推辞不得了”随后本州李长史接言道：“哲翁，这晴也须来，雨也须来，卢大人固然不能辞，待见了那‘人在天涯，春在天涯’二句，怕是也不忍再辞了吧！此二句真真文约意远，绝妙好辞呀！”他这一番话引得众人一阵大笑，这长史八面玲珑之人，复又转身对崔知礼道：“世家风范，果然不凡，小年兄如此文采，他年必是曲江宴中人，到时少不得叨扰世兄一杯水酒了”

    崔知礼早听得上阙后已是心中大定，下阙一出，更是忍不住抚掌而赞，此时听到众人称许，只感面上大大有光彩，侧目见崔破只是垂手而立，面上全无骄狂之『色』，不觉微微点头。心下已是喜极，口中却道：“小儿辈有些许歪才，众位年兄莫要捧杀了他”

    “确是绝妙好辞，崔兄也莫过于矜持了，即如此，就将这二十份柬文送于‘多情卢少府’吧，还请他来评定”原来是那刘使君接了话头，众人听他顽笑，也自大笑出声。

    随后刘使君看向一旁站立的崔破，心下自语：“果然是他”，然后开口道：“你且下去准备吧，切切不可骄傲”

    “是”崔破答话完毕，对众人行了一个环拜礼，退了下去，只听园中儒生们正纷纷传诵自己的词作，隐隐听到“人在天涯，春在天涯”四处响起，四周『射』来或欣羡、或嫉妒的目光，崔破也不介意，施施然回到座位，早有童子奉上新茗，细细品评。

    旁边早有伶俐家丁将那词记了送往竹林之后，思兰及众家小姐听罢，默然半晌，方悠悠叹道：“只此一曲，也就不虚今日此行了！”

    旁边刘芷兰接道：“好一个‘人在天涯，春在天涯’说得人懒懒的都不想动了，为什么他总是做这让人伤感的曲词呢？”

    “这崔破家中清贫已极，连房屋都没有，要不也不至连族学都不上了，出来做工赡养母亲，可比不得姐姐你，家中富贵，他又怎么写得出那柔媚的宫艳之辞？”

    芷兰回头一看，见说话的是州中方大善人的孙女佳如，不由奇道：“佳如你倒是有些识见，只是怎么会知道如此多的详细情形”

    “我表姐嫁给了他的九表哥，我原也不知，只是上次清明节后，表姐回家省亲，听她说当日崔家大校，此人崭『露』头角，比我表姐夫强了许多，今日对景时才想了起来。不由得将当日之事添油加醋的描述了一遍，只听得众姐妹眼中晶晶发亮，惟有思兰愈发的沉默。

    却说崔破饮的半盏茶，三柱香尽，余者纷纷缴了文卷，长史等人自在审阅，一时粗粗选定了，嘱家丁送去，此时刘刺史站起身来朗声言道：“卢大人品评还需一段时光，今日小女送来一首曲词，殊为不俗，当得言辞深远，情理合一之称，下面就请本州教坊司顾五娘为大家一展妙音，奇文共赏，大家静候卢大人品评结果”

    众人轰然叫妙，崔破听得议论才知，五娘原是乐户出身，生就一副好身段、相貌，更难得的是有绝妙歌喉，长成出师以来，不几年已是名满河东，近几年，年龄渐长遂作了教坊头目，负责管理官伎官婢，平日里很少出来，只有豪富之家，才能一睹他的风姿、歌喉，今日有此机缘，众人怎不欢欣。

    谈笑议论之间，只见远处有几位女子或执牙板、或抱琵琶渐渐走进，不一时，近的亭来，先于刘刺史等人行了礼，又团拜了一礼。崔破定睛细看，为首一人年约二十八九，一头乌发梳了一个低低的倭堕髻，上『插』一支金不摇的簪子，额上轻抹额黄，画的一个小山眉，眉心处贴着菱形花子，真是眉目如画。最动人处是那一双秋水双瞳，盈盈泛着水光，间或一轮直让人目眩神『迷』.身穿一件七破浅黄间裙，因是裙腰系于胸上，愈显得身形婀娜，肩上披着一幅同『色』的单丝罗银泥领巾，更『露』出胸上大片赛雪的肌肤，动静之间，丰满的身形呼之欲出，风liu无涛，妩媚到了极致.崔破只看的心口发紧.

    行礼毕，五娘浅浅一笑，媚意横生道:“使君大人切不可失言，奴家若是唱的能博众位老爷一赞，还请大人告诉这曲词的作者”原来五娘今日本无意唱词，只是她送众女儿前来助兴时，见到刺史大人手中一纸绝妙好辞，一时见猎心喜，仓促之间，于《请平乐》的曲调略改了改以合韵而歌，并请见此曲词的作者，谁知刘使君卖起了关子，与她相约，若是她能亲自下场，唱的众人喝彩，必为她引荐此人。

    “一言为定，还请五娘一展绝艺”

    五娘不再多话，领众女进了亭子，坐了锦凳，众人也自坐好。只听亭中略调了三两声琵琶，五娘站起身来，执了牙板，轻轻一敲，胡琴、琵琶缓缓奏起，众人一听分明是《清平乐》的曲牌，便有人曲指轻扣桌面应和。

    五娘轻摆柳腰，上前两步，开口便是一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其音若脆若糯，听的众人抚掌叫妙。崔破听得一怔，转念一想，必是那卢思兰多事。只觉这五娘唱的美极，不及多想，凝神细听。

    那五娘缓缓唱来，音质脆爽、淳厚，恰如声音中含有万千柔丝，只朝人耳中而来，复又顺势而下，将那柔丝紧紧的裹住了众人的心、肝、脾、胃，每唱得一句，这丝就更多出几千几万条。每一道丝线便似一道柔情随着众人心扉的跳动，越裹越紧。使人自耳以至心肝脾胃感觉又是甜，又是麻，又是淡淡的涩、微微的苦，真是百味杂陈，莫可名状。待唱到“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时，那万道柔丝忽然化作一只伶俐的小锤，随着每一个字的轻吐，击打在心中那一块最柔软的地方，等到“此事古难全”一出，只听“咔”的一声，瞬息之间，心已碎成一瓣一瓣的碎片。此时又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悠游而出，那锤又化做柔丝，将一瓣一瓣的碎片轻轻的缚了，缓缓的收了，柔柔的捏合，待得五娘于此二句三咏过后，一颗心竟又还原如初，随着牙板一击，全曲作结。

    众人一时间都沉『迷』于这绝妙的意境之中，回不过神来，场中一片静默。五娘眼中早已是珠泪莹莹，泫然欲泣，一声牙板，唤不醒众人，反惊落眼眶中的泪珠缓缓而下，园中的鸟儿也似自惭歌喉，不敢放声歌唱。偌大的燕园只剩微风、落花的轻『吟』，许多人持节而击的手还伸在那里，却是早已敲不下去，又或者是忘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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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文会〈四〉

    良久之后，忽听得一句：“果然天籁之音，堪称词、曲、人三绝”方才醒过神来。只见小径上正站着一个团花儒衫的中年，手持一份柬文，身后跟着一位怀抱琵琶的少女，衣着合度，我见犹怜。

    刘使君一见此人，忙起身迎上前去道：“年兄，且请宽坐，众学子可是正翘首以待你的品评结果呀！”原来是少府监卢大人到了，他虽是园中官职最高，却全不倨傲，与众人好一阵寒暄，使人如沐春风，崔破心下叹服：“京官风范，果然不凡”好一阵后，才又重新坐定。

    卢少府轻拈微须：“几年不曾归家，没想到我定州竟是人才辈出，今日结果，我且卖个关子，就请五娘的爱女为大家宣布吧！我等也好共赏弱衣姑娘的琵琶之艺。

    怀抱琵琶的弱衣原也是官宦人家子弟，只是自小因了吐蕃之『乱』，其父从逆获罪，被定了官婢，五娘见她资质绝佳又可怜她身世，带在身边细心调教直到今日才初次亮相，看到这许多人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不免愈发的羞涩，红着脸庞，行了一礼，也不多言自上了亭中站定，轻拢慢捻，琵琶独奏声中，曼声唱到：“北埠小亭台……”声音虽嫌稚嫩，难得琵琶精妙，将那春时美景，主人心中的闲适，无计留春住的哀怨表现的淋漓尽致，引得众人交口称赞。

    弱衣刚一开口，众人便已知结果，虽心中不甘，但对于崔破的那一份情思又不得不服。

    此时只见五娘自座中开口道：“奴家本在教坊，每每于新词新曲多有留意心。此二首词格律虽是怪异，确是绝妙好辞，为何却无半丝风闻？尤其这一首“明月几时有”只堪比当年滴仙诗思，莫不是卢大人自京中带来的十才子新作？”

    “你说的可是卢纶等人吗?文采他们是有的，只是这情思吗?哼…哼…”卢少府说道此处，满脸轻蔑之『色』，众人也是一片默然

    原来当时诗坛以卢纶等十人为首，也就是后世称为“大历十才子”的，但是这些人依附权贵，以诗娱人，故为卢少府等儒生所轻。

    “哈哈！五娘且请宽坐，待得下面文会完后，我自会为五娘解『惑』”却是刘刺史久在官场，自然深知因言贾祸的道理，见此话题甚有不便处，忙用话岔开了，只是在心中暗道:“看来今日的文会全是为那崔姓少年所设，恐怕到时谁也不会相信他一个少年会有如此文采”

    果不其然，在随后的以化为题的斗诗中，崔破以《ju花》诗：“秋丛环舍似田家，遍扰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遍更无花”应卷。

    斗诗结果的宣布亦是雅事，效那“旗亭画壁”之法，并不念名，由众歌女将初选的诗作一一唱出，由众人共评，结果崔破所作被公推第一。待得刘刺史念出崔破的名字，他人见又是那“人在天涯”的少年，也只能感叹连连，虽欲嫉妒，但差距实在太大，反而难兴此念，只是唤来童子，换茶取酒，痛饮三杯了事。

    这边竹林之中的小姐们见诗会已近尾声也就走了出来，自有那殷勤的少年纷纷让座，看着站在人前的崔破，刘芷兰道：“也不知这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若说是真傻，他在诗词上实在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若说是假傻，又为什么见了思兰妹妹这样的美人会急急要走，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会想什么！该不是在想那许多赏金该怎么花用吧？”旁边的方佳如接嘴说道，只是说完后自己也觉可笑，忍不住笑了出声，引得众女一阵大笑，也惹的园中四处的少年频频注目。

    崔破心中也是一阵兴奋，来此这么久，总算赚了一票大的，也能好好改善一下家里的生活，他很有一种男人的成就感，虽然这成就是建立在剽窃的基础之上的，那也顾不得了。

    他这边正在计划给崔卢氏买一些补品，另外给石榴、枇杷置几件新衣……浑然没有看见正走进的刘使君，等到已经近身，他才从遐思中醒过神来，连忙告罪。

    刘刺史并不怪他，在他以为崔破今天如此得意已至忘形。口中哈哈笑道：“贤侄无须如此，今日力压同侪，理应高兴才是，些许失仪，勿庸挂怀”他这一番话说的崔破心中纳闷：“怎么今天初见就成了‘贤侄’了？”

    刘使君说完，携了崔破的手向亭前正中行去，将到未到之时，他已经对着那卢少府说道：“卢大人，你却不知，‘多情卢少府’之称正是出自此子之手”他这话让卢少府只能微微苦笑：“好你个卢大人！”说完开始细细打量眼前这个让自己惊异的少年

    刘使君并不接他的话，只转身对五娘说到：“五娘你莫要吃惊，你可知赚得你许多眼泪的‘此事古难全’也是出自此子之手？

    他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五娘并那卢少府等人见他小小年纪竟能写出如此好辞，夺得今日文会第一，已是惊诧莫名，更万万想不道，他竟然才高至此。

    “当真是他吗？崔公子天纵英才，我已深知，要说作出此词，才力倒也够了，只是我观此曲词所发之情，所显之理却是需要久历磋磨、历练世故方才可得，崔公子出身高门，这年纪又……？”言未罢，已自凝目深思。她这一番话说的众人连连点头，座中人都是懂诗的，那里不知道言为心声的道理，少一分历练、少一分波折，便无那心境，纵然有才，也只能在用字上翻新奇巧，万万达不到这等情理交融的境地。

    崔破听得也是一怔，没想到在这里留下一个如此大的破绽，张口欲言，混不知该如何分说

    正在此时，却见旁边的崔知礼站了出来道：“诸位有所不知，此子祖父乃在下的五叔，便是当年以‘美风仪’称绝天下的无波公，无波公一生大起大落诸多波折，诸位定然是知道的，”

    “可是当年‘皇后嫁女，天子娶『妇』’的无波公”，早有『性』急之人惊问出声

    “正是，家叔后来以身殉国，只留下一子，便是我那从第知信，可惜天妒英才，自崔破出生不久即缠mian病榻数载最终亡故，家中积财也花用的干净，我这侄子年方四岁便与其母自京师千里扶灵而归，随后被安置在家族公祭的祖业中，并拨了一份钱粮支用，原本也够他母子过活，只是我那弟『妇』心善，又收养了一对乞讨而来的孪生姐妹，家中的日子也就过的愈发艰难，今日众人面前我也不怕揭丑，我这侄儿终年粗衣，这一袭儒衫还是当日族中大校的奖品，便是这定州城也是第一次来，此子事母至孝，为供养其母，已自解了族学，现在族中藏书楼做一些洒扫整理的工作，支得一份钱粮，所幸他能终日自学不辍，也不枉了族中一片心意”

    崔知礼当日大校之后对崔破很有好感，也就详细了解了他的诸般情状，今日这些话原本不想说，又见崔破欲言，大家族中的事，他那里不知道，这孤儿寡母的那里有不受气的，怕他年少气盛，说出一些不合宜的话于家族面上无光，因此才上前接了话头，他却没想到他的说辞竟是帮崔破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麻烦。饶是如此，一番话说完，也不由得老脸微红.

    众人听到此处才明白，这“家族之变、少年丧父、以四岁幼龄，孤穷之身千里扶灵而归、母亲有是多病身，更兼因贫失学，俱是人生大恨事、大憾事，却都压在这年不过十四的少年身上，有这悲欢离合之感也就不足为怪了，也难怪他小小年纪就已气度沉凝，浑不似同龄少年。

    “今日晨间，我那劣女拿了这首“明月几时有”的曲词前来，要我提高今日文会的赏格，便可得睹一天才，我原以为是她胡闹，只是一见此曲，心下也是叹服，遂依了她，开一先例，现在想来，若不是这赏格，只怕崔贤侄还不肯出手？”刘使君微微叹道

    众人听他言说，都把目光投在崔破身上，崔破此时已是一身轻松，既然族长已经给了最好的解释，那么对他来说，只要谦虚到底就好了，这又有何难?当下谨声答道:“晚辈后学末进，今日参加文会之人，若论学养，小子拍马难及。本来打定主意只是观摩求教各位学长，并不敢与之争锋。只是家慈体弱，大夫嘱咐需厚加调养，家中清贫，晚辈心有余而力不足，忧心如焚，今见大人厚赏彩金，一时生了贪利之心，倒叫诸位见笑了”

    “好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崔氏百年门风，果然名不虚传！”正是那卢少府拈须叹道，引得众人随声符和，只将一个崔破夸的是少年甜菜、才孝双绝。

    五娘身后的顾弱衣许是同怜身世，悄悄的将目光投向那一袭白衣的少年，及至崔破想他看去，微微一笑，只吓得急忙将头低了下去，再也不肯抬起。这一番小动作自然没能逃过五娘的眼角，引得她一阵暗笑，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少年笑起来真是好看。蓦然心头一动，此子如此俊逸不凡，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我那苦命的弱衣可不要钟情于他，否则，结局堪忧呀！

    扰攘许久，今日文会最终结束，崔破与众寒暄毕，领了赏金，以回家探母心切为由，坚拒了主人共膳的邀请，辞出园田居，自然又是引得一片啧啧赞叹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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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礼物

    出得别业，崔破一路询问着，来到了设于城西的坊市街，只见整个街市布局严整，想来皆是仿照长安而设，售卖同类货物的诸多店铺集中一起，颇是便捷。先于一家小铺中买了两只炊饼吃过，崔破也随意闲逛起来。只见街市上人流熙攘，更有许多衣着、发市怪异不类唐人的外族之人或开店或交易，倒也别是一番风情。不久口渴，崔破于街旁推小车卖茶水的老者口中方才得知，这定州北方之地，从此向北过了幽州、檀州便是奚族、契丹、室韦等族聚集之地，故此地多有异族之人。

    与那老者闲聊许久，崔破方才辞出，按照老者的指引在“牵机坊”为母亲及石榴、枇杷各买了一件细绫衫子，复又到“簌玉斋”买了四只乌木簪子，随后再到“同和堂”买了诸多贵重补品，顺手买了三盒松仁糖后，崔破见天『色』渐晚，不再耽搁，朝城门行去。

    出得城来，见有几个车家正挽了车招徕客人，崔破上前询问后，缴了二十文钱，上得一辆。不多时即已到家，颇是方便。不免苦笑暗悔以前无知，来*学只是凭两腿奔忙。

    入了庄，来到自家小院前，伸手叩门，只得两次，就听到石榴脆脆的声音传来：“来了，来了，夫人，必是少爷回来了！”语声未完，门早吱呀一声打开了，闪出石榴那明媚的笑脸，崔破见她可爱，忍不住腾出手来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吓的她惊叫着闪开一旁。

    崔破进屋，只朝正堂行去，见母亲正手扶堂门慈祥的看着自己，枇杷在一旁扶住了。崔破只觉鼻中一酸，心中更有一种前所未经历的滚烫的感动，急跑两步，叫了一声“娘”一把将崔卢氏抱住，再也忍不住眼中的热泪，夺眶而出。在这一刻，崔破只觉得自后世一直飘零至今的一颗心今天终于落在了实处。“我也有家了，我也有亲人依门盼归了！让这些爱我的人过的更好，就是我生命最大的意义……崔破心中自语道。

    他一如此，吓着了石榴、枇杷，也让崔卢氏一阵心酸，只觉儿子小小年纪就弃学养家，实在是委屈了他，也忍不住珠泪涟涟，真是好一副母慈子孝图。

    倒是旁边石榴伶俐，虽然自伤身世也红了双眼，却『插』话道：“少爷，都多大了，也不知羞！”崔破此时心情渐渐平复，闻听此话好不尴尬，忙拭了泪，一并帮母亲擦了，将她扶到胡凳上坐了，开口道：“石榴，你敢这样说我，你的礼物可就没有了”

    “什么礼物？还有我的吗？好少爷，快给我看看，待会儿我给你做你最喜欢的‘雕胡饭’好吗？石榴急急说道

    她这一番作态引得一阵大笑，取出礼物一一展示，崔卢氏见这些事物颇不平常，实在不是自己家中可以享用的，急问缘由，崔破知她心思，将今日之事细细解释了，又取出一只乌木簪子给她簪上，崔卢氏至此心中方定，只觉心中欢喜无限。

    崔破又取过另两件衫子，唤过石榴、枇杷：“你二人与我从小一起长大，本就如同兄妹一般，平日里全仗你们代我尽孝，家中清贫，平日里你们也吃了不少苦，今日就借这两件衫子略表谢意”

    石榴见这衫子式样新奇，颜『色』淡雅，微闪光泽，竟是用细绫所制，她在缝穷婆刘婶那儿见过，自然知道价值不菲，一时不敢相信，指指自己道：“这是给我的吗？

    崔破只觉好笑，又是心酸：“正是，你与枇杷各一件，另外还有这簪子，你们快去内室换过了，让我和娘亲看看”

    二人怔怔的看着那衫子，又看看夫人，见夫人点头后，才肯相信这是真的了，心下又是感激，又是惊喜，偏又挡不住这爱美之心，抱了衣衫跑进内室去了。崔破又跑到崔卢氏身前，也央她换过让自己看看，崔卢氏感觉今日儿子更有不同，又见他高兴，不忍逆了他的心思，也去内堂换过了.

    半柱香过后，三人走了出来，崔破见母亲穿上那浅底梅花的宝蓝『色』新衣，显得端庄而美丽，更有一份世家气度，眼神中藏着许多慈祥，直如观音大士一般，当下脱口而出道:“娘，你真美”说的崔卢氏脸一阵微红：“这孩子，讨打”崔破嬉笑着扶母亲坐下，又转眼去看那一对孪生姐妹。

    一模一样的小脸，一模一样的新衫，使得本就靓丽的二女相互辉映下更添了几分丽『色』，只是枇杷的唇上多了一颗美人痔，却比石榴娴静许多，不象石榴那样定眼看着自己，只是偷偷的瞥上几眼。崔卢氏见到二人的丽『色』，也忍不住叹道：“好一对美人坯子”说的枇杷的脸更红了，就是石榴也害羞的低着头，口中喃喃道：“夫人……”小儿女情状惹的母子莞尔而笑。

    崔破随后将那松仁糖分递给了二人，石榴接到手中一看，叫了起来：“少爷，这糖我见过的，是‘老八味’的！要三十二文一盒，少爷你不是『乱』花钱吗？”

    “今日我赢了这一笔彩金，才能大方一回，让你吃，你吃就是，下一次可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崔破说完，见到枇杷走上前来小声道：“谢谢少爷”

    “一家人，客气个什么？”这一刻，崔破心中实在是无比欢欣，有孤苦之身到今天有了三个至亲之人，这一种温馨的滋味如饮醇酒，厚重的醉人。

    当晚，这个简陋的小院欢声笑语不绝，别添了一份温馨。虽有一日假期，次日清晨，崔破依然早早起床，换上粗衣，将补『药』煎上后开始收拾院中旧日杂物，后来二女听得动静，也起身梳洗罢前来帮忙，花了大半个时辰，整个院落已是焕然一新。

    二女又去服侍着崔卢氏起身、梳洗。见『药』火候已到，崔破端上前去，让母亲服用，正在这时，忽然听得有叩门之声，石榴跑去开了院门，见来人气派不凡，却是不认识，倒是后边跟着的那个少女正是当日来过的思容，遂朝内喊了一声：“少爷”

    崔破走过来，见是族长领着思容站在门口，不觉心下诧异，脚下却不耽搁，疾步上前行礼道：“不知族长亲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却听到崔知礼身后一声轻笑，忙低头打量，见自己刚才因干活而高挽的衣袖依然如故，这行礼也就显得不伦不类。

    “贤侄无须多礼”崔知节回头瞪了一眼思容后说道

    不理会思容做的鬼脸，崔破忙将崔知礼迎近正堂，又是一番见礼后众人坐定，崔破端了一碗白水道；“寒舍简陋，慢待贵客了”旁边的石榴拿出昨日的松仁糖用来招待思容。崔破立身于崔卢氏之后，心中暗暗寻思族长缘何而来

    原来崔知礼昨日见这个侄子大放异彩，才力之高简直匪夷所思，更兼气度过人，昨日州中诸贤公认此子将来成就非凡.崔知礼归家后，一直不能释怀的便是此人，多番思量，只觉不能再以等闲视之，等到将来此子有成，不为自己也为子孙预先结个恩义，即便此子无成，也能得个奖掖后进，爱惜宗族的好名声，实在是百利而无一害.心下计议一定，故一早由思容带路领上门来.

    崔知礼不愧是一族之长，端起粗陶碗长饮了一口，叹道:“弟妹，说起来，实在是我这当族长的怠慢了，自弟妹携子扶灵而归已经十年了，仆整日里瞎忙，竟也不及前来探望，还请弟妹勿要责怪才是”崔卢氏少不得将感激的话说了一遍，她本是书香门第出身，这一番话说的也是甚合情理。

    崔知礼客气了几句后续道：“昨日使君刘大人举办的文会之中，贤侄才思过人，远胜侪辈，很得州中诸贤赏识，推为少年第一，恐怕贤侄的大名这定州城中的读书人家是没有不知道的了，缓以时日，贤侄的诗作得教坊传唱开去，说一声名满天下倒也不是虚妄之语。昨日使君大人问我贤侄是否参加州中拔解，若是，依贤侄的才情自然是没有问题的，那么两月以后就该动身赴京参试了，今日此来即为征询此事”

    崔卢氏听得族长夸赞，心下极是欢喜，儿子能得这许多人推崇，更使族长亲来，委实为自己争气，连带石榴、枇杷也是兴奋的小脸微红，只有思容昨日听表姐说过，更与她议论此人到深夜，所以此时倒并不过于吃惊，

    崔卢氏心中一喜后，忧愁也随即浮了上来：“崔破虽已成年，但是毕竟年幼。更何况这千里之行，不要说必备的健马，书童，便是那盘费也是没有，如何可以去得？”口中却缓缓接了一句：“这么快？”

    “科考定于每年十一月举行，这千里行程，只是路上怕也要月半时光，到京后还需投刺各名家之门，行卷更是必不可少，要依照常情，贤侄更要早行，也好漫游一番，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也好长些识见，会会各地才俊，交流切磋一番。只是贤侄年幼，这项也就作罢了。”崔知礼细细解释道

    崔破听了这许久，早已知细故，不欲母亲为难，更兼他自也知道这科考项目众多，此时上京实在难与其余学子一争短长，遂上前一步说道：“感激族长一片拳拳爱护之心，他日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只是如今家慈身体孱弱，实不忍离；再则自知学问功底尚浅，不足于天下士子争雄，等得几年后再上京应考不迟”

    他这话说得其母一阵心酸，但是也只能如此，所幸破儿还小，倒也不为耽搁。

    崔知礼略一沉『吟』，如此结果也早在他意料之中，是已并不意外。

    ：“如此也好，贤侄虽然文采斐然，但毕竟年龄太小，在这基础之上未免欠缺，进士科本身录取人数也太少，除了诗赋还有帖经、时务策等科目，贤侄也需多用苦功，细细准备，再读两年书再去，更有把握些，也不至于挫折了锐气”

    说道此处，崔知礼缓缓起身，冲思容使了一个眼『色』，思容跑了出去，他自怀中掏出一锭银出来放在桌上，崔破看去，约有五两左右，忙疾步上前道：“族长，万万不可，我母子承你照顾实多，万不敢再受此银”

    摆摆手，崔知礼缓缓道：“节俭些，加上族中支给的那份钱粮，这也够的两三年的使费，藏书楼那边我已有交代，你不用常住那里，每月去得几次，整理干净也就够了。平日就多在家中温习课业吧！你也不要多话，将来还我一个进士及第，也就算承情了，你若实在感激，今后就不要再叫我族长了，就喊我一声“大伯”吧，我也就不再“贤侄、贤侄”的叫了，径自唤你一声“十一郎”便是，一家人也显得亲密些，你说如何？”

    崔破生『性』洒脱，更知崔知礼这也是一种投资，却对自己及家人大有好处，再者能得别人如此重视，也是高兴，当下不再推辞，再施一礼，躬身叫了一声:“大伯“引得崔知礼哈哈大笑。这时却听院门一响，片刻后思容引了一个车夫模样的人进来，那人手中捧着两匹缎子，手指上更挂着一些名贵『药』材。

    “这些是给弟妹补补身子的，你多用心将你娘照顾好了，这么多年她也委实不易呀！”

    “谨尊大伯教诲”随后崔卢氏也是上前感谢，又是一阵礼让后，崔知礼带着恋恋不舍的思容去了。

    送走马车，回到厅中，石榴瞪着滴溜溜的大眼睛围着崔破转了两圈，只将崔破看的浑身不自在：“你这丫头，又在神神怪怪的做什么？”

    “我再看少爷怎么了，突然之见变的这么厉害，连族长都来给咱们送礼，上次我听高叔说，这族长可是个大人物，连州中的官儿见了他也是客客气气的”石榴皱着鼻子说道

    “他是族长，我们是族人，他关心一下有什么不对的？”

    “关心有送五两银子的吗？有送绸缎、名贵『药』材的吗？再说早怎么不关心？”

    “石榴…”扭头见是夫人说话，石榴冲着少爷吐了吐舌头，站到一边，不敢再说。

    这些人情世故，崔破那里会不明白，也不多言，瞩她们收了礼物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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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道门〈一〉

    自此，崔破每五日去那藏书楼一次，打扫收拾。另三人当日见族长亲来交代这些许小事，加之这几日学堂里传遍了当日文会之事，那两首曲词听的他们耳朵都起茧子了，也知这少年不凡，再者平日里崔破温文有礼，他们也很是喜欢，那里还会聒噪。平日崔破只在书楼里拿了书回家温习。

    崔母见石榴好动，将她留在自己身边伺候，谴了枇杷在儿子书房照顾，虽不是大户人家，崔破也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幸福生活。

    而负责照顾他的枇杷却感觉越来越看不懂眼前这位少爷了，往日里那个惫赖的少爷不见了，有好吃的除了夫人全都给了自己姐妹，挑水，劈柴的重活更是抢着做了，待自己二人真如妹妹一般。以前他那里坐的住，不像现在一坐两个时辰竟能不动分毫，那一笔字也比以前好到了天边，犹自勤练不辍。往日里总喜欢拉自己的小辫，扯自己的衫角，现在可是沉稳的多了，偶尔抚向自己小辫的手也是那么温柔。尤其那一双眼，看向自己时有宠爱，有温情，亮亮的只映进人的心里。

    这样平静的日子似水流过，不觉已是一年过去了，其间崔母的身体大大好转，强健了许多。崔破的身高也猛蹿了一大截儿，往日的衣衫大多都穿不得了，崔氏张罗着要去找刘婶儿，儿子只是不肯，只是要穿家织粗布的衣衫。说什么纯棉的穿着好。反倒是元正节的时候，崔破拿了那两匹缎子给母亲，石榴姐妹各置了一件新衣，引得那婆子『摸』着那缎子“啧啧”赞叹，大夸石榴、枇杷命好，又惹的二女红了眼睛。每日晚间，崔母与儿女纺纱之时，崔破也不念书，只是陪在母亲身边聊天、逗趣，引得她哈哈大笑，只觉得这日子比蜜还甜。

    这一年，家中生活大有改善，又新置了衣衫，石榴姐妹也出落的愈发的漂亮，引得几个庄中、镇上的婆子上门打问，崔母与二女商量后，只对人说：“还小，不急”也不知道怀着什么样的心思。

    这一天，又是仲春时节，崔破匆匆赶到藏书楼，一切收拾停当之后，方才坐下来歇的一歇.却见缓缓走上一个葛袍道冠的道士，雅量高致，飘飘然有出尘之姿.正是去年在崔知节家见过的叶法持道长.其人风采宛然，只是脸上隐有风尘之『色』.

    崔破趋步上前见礼、延坐看茶后道:“久已不见道长，未知道长仙游于何处！”

    缓缓押了一口白水，道长并不回答，却反问道：“小友可知我教中有几大名山？”不待崔破回答，续又言到：“嵩山、王屋、茅山、天台贫道一年之中走了个遍，打听得许多道友，全无小友所言之白须白眉之人，随后贫道又去了长安、洛阳各坊书肆，也全无《道德经》新注本行世，但小友当日所释之经，玄理通微，这又是为何，还请小友为我解『惑』。”说完，定睛看向崔破

    崔破原本也知他定然不会轻易相信当日自己所言，却也万万料想不到他会花费这偌大的功夫，见他脸上的风霜之『色』，不免心下一阵歉意，只是事已至此，改口已是不能，只能虚晃一枪道：“天下之多，奇人异士岂能尽数，道家一脉传承千载，此类异人更如恒河沙数，这些高人也不会尽在那名山大川、人声鼎沸之处，当如闲云野鹤一般，不为虚名所缚。于那自然山川之中，看花开花落之相，悟求大道，又那里去寻？道长，你着像了”

    “哦！”那道长也不反驳，只深望崔破一眼，续又言道：“我自四山以还，往游长安时，其间正值上元佳节”

    “高，实在是高！”崔破心下想到，只看道长说话就尽显高人风范，话题之变幻如同羚羊挂角，让人无迹可寻，既然不知其意，也就愈发的恭谨细听。

    “当今天子发内币三百万令重开上元灯会，是夜朱雀大街两旁的榆、槐树上遍挂宫灯，流光溢彩。京师长安、万年两县无数百姓纷涌而出，当真是摩肩擦踵，挥汗如雨。自天宝末安史『乱』起至今，再未有如此盛况”

    “这道长好口舌，说的如此动听，只是他到底要说什么呢”崔破心下暗思

    “最热闹处当数那朱雀搂头，当夜金吾不禁，朱雀城楼更是火树银花，宫中教坊司与长安、万年两县教坊及长安城中『妓』家雅善歌舞者于此搂头较艺。一则与民同乐，再则歌舞升平，其间盛况自不待言，城楼下那一百五十五宽的朱雀大街上是人头涌涌、水泄不通”

    越听崔破越是惊诧，到底这道长要说什么？同时心下也是目眩神『迷』，长安，又是长安。这是怎样的一个所在！竟能由一座城池演化成一个最瑰丽的梦，千载以下，犹使人无限心向往之。“长安，长安，它年我来之时，你可千万不要使我失望才好。”崔破喃喃自语道

    “虽则最终由翰林院、大乐府会同崇文馆裁定宫中教坊司第一，这原是题中应有之意，但是当晚最得风liu者却是万年县教坊司的客卿，定州顾五娘。”

    言至此处，道长顿住话头，端茶微押了一口目光灼灼的盯在崔破身上

    崔破一听到“定州顾五娘”五字，心下暗道：“来了”却又忍不住想起那个体态风『骚』的女子。脸上却是努力保持平静，不过至于效果如何，就不得而知了。耳畔又想起叶法持那清朗的声音

    “那顾五娘最后一个出现，原本是作为垫场之用，于前面的姹紫嫣红不同，当此吉日，她只是素面白裙，怀抱琵琶而来。竟不开言，只如四厢无人一般抬首望月，引得城楼上下一并观月，当晚正是月半之时，皓月当空、遍撒清辉，身处无穷喧闹处赏那孤寒明月，不能不使人有感。正在此时，只听到三两声幽怨琵琶，五娘开口所唱竟是一首新曲”

    听到这一番渲染，崔破自然知道此曲是什么，却不知道道长绕这么大的圈子，到底要说什么，又不能打断道长的话，只能静心等待道长揭开谜底

    “当五娘唱到‘何似在人间时’在那搂头观赏的当今太子殿下已是忍不住击掌而赞，及至末尾‘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咏之再三。城楼上下众人有听出爱情别离之感的，也有听出家国之叹的，更有人听出人生无常的无奈。一曲即罢，那五娘固然是眩然泣下，便是城楼上下的显贵及百姓也是静默无声。一曲新词使全城倾倒，实在让人惊叹。翌日，贫道才知原来此词竟是定州博陵崔氏十四岁的少年崔破所作，随后更知那卢少府返乡祭祖回京之后，多情之名也随一首新词哄传京师，就是当今陛下邀后宫诸妃游春之时，也少不得说一句‘人在天涯，春在天涯’凑巧的是此词竟然也是那崔家少年所作。小友足不出定州，旬月之间却已是名动四海、直达天听。真是好文采呀！”

    崔破苦笑不已，这可真是无心『插』柳却成荫，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也只能回道：“道长好口才，当真是舌灿莲花，只是不知使得什么手段，竟然连太子抚掌而赞，五娘眩然而泣都知道的这般清楚？”

    道长微微一笑，似是早知道他会有此一问一般：“好教小友知道，京师之中有一高祖隋时旧宅，至本朝高宗时为给太宗追福而改建为“昙天观”，历来便是皇家专用，号称本朝道观第一。而今这观中主持乃是贫道师兄，倒也颇得今上敬重，邀其共庆上元佳节，贫道得此缘法，遂能于朱雀搂头忝居一席。只是当日得知节兄相告，小友自小平庸的紧，说是顽劣也不为过，为何大病一场后却与以往判若云泥?而在此期间，唯这道人出现为小友解说<<道德经>>，除此再无异事，我道门何时出了这样一位隐士，不仅能阐发道德大义，更能为小友开启心智，化腐朽为神奇，还望小友实言以告.”

    这道人绕偌大一个圈子，竟然还是回到了那道人身上.崔破一阵苦笑，原本莫须有之事到了如今竟然弄假成真，而且还关乎到一个最重要的命门，那就是崔破大病一场以来，本人的变化委实是太大，要想掩盖这样一个大大的破绽，还必须要找出这样一个人来，只是要怎样才能说的圆转呢?崔破心下急急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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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道门〈二〉

    崔破虽然心中正转着无数个圈，口中却不能停:“以前所言绝无半句虚言，实不敢欺瞒观主。再者道法自然，道家讲究的是一个顺势而为，为何观主如此执着，岂非有违道之本义？

    他这一番话又引得叶法持一阵苦笑：“小友局外人，方能如此洒脱，不知局内人的苦衷呀！”

    “噢！愿闻其详。”崔破为观主再续茶水后道

    “佛道相争尤来已久，想来小友是深知的了，尤其是北朝的两次法难，其中之一即是为我教推动，更是结下了化解不开的深仇。到隋时天下复归于统一，因那隋高祖自小寄居佛寺，由比丘尼抚养长大，故而甚是优待佛教，前朝佛法之盛是自佛教东传以来前所未有，我道门一脉受其打击甚重。终隋一朝与其简直是不可同日而语。”说道这里，这位出家人的口中竟也有愤愤之『色』，崔破只看得一阵心寒：“宗教之争，就真得能惨烈如此？就连出家之人也不能释怀！”

    “所幸那炀帝昏庸，倒行逆施之下，天下烽烟四起。我教先贤上窥天心----‘老子度世，李世当主’，下应人事，尽出我教人、财、物全力以助，先有蜀郡道士卫元嵩以图畿之术传‘李氏名在图录，天所启也’为陇右李氏尽收天下民心；后有李淳风真人直接入幕参赞；及至帝女平阳公主起兵时，楼观道士歧晖尽起我教资财以应；更有无数逸民道士效力军前，也正是这一番付出，使我教能一扫颓势，于国朝初年位列三教之首。反观佛教急剧萎缩，一度仅有七万余众，不及前朝三一之数”说道此处，叶观主的脸上又改为一种‘心向往之的神『色』’看来还在回忆道教历史上最辉煌时刻的盛况。

    “只是此后女主临朝，欲借胡佛树天命，以取李唐而代之。是以大肆佞佛，道佛之争又烈，最终佛门取代我教而成三教第一”说完，一声长叹。崔破听他说的轻松，却知这每一次的翻覆后面不知有多少寺、观废倒，头颅落地。却不接话，听观主续道

    “后虽有玄宗皇帝重振朝纲，再申道教，然佛教大势已成，再难控制。至天宝以后，玄宗皇帝日益宠幸宦官，而这些阉人又都是佞佛之人。于朝堂之上我教虽曰国教，却也只能与佛门堪做平手”

    崔破听到此处，心下纳闷，『插』话问道：“为何那宦官都是佞佛之人，难道就没有信道的吗？”

    “这与二教教义有关，我教讲究的是修今生，解脱法门是金丹大道、白日飞升。那阉人俱是身体残缺之人，我教的解脱法门对他们没用，便是再加以勤修也难证大道；而佛门宣扬的是因果，修的是来世，便是猪狗都能修行得解脱，何况这些阉人！”

    他这一番解释，崔破才明白其中原委，心下道“你们就不能改改教义吗？要做到与时俱进吗！却也知教义的修改那有那么容易，终是没有说出口

    “是故宦官本没有修道的，但几乎没有不佞佛的，又值肃宗及本朝宦官势力一手遮天，如鱼朝恩、程元振之流，都是权倾天下，佛教就愈发的得势。当今天下，但凡立一观，必有三寺并起。眼见我教如此，偏是教中各派纷争又起”

    说到此处，叶法持顿住话头，看了看崔破，心中犹豫这教内的秘辛是否应该告诉他，又想及这个少年口紧，若是见自己没有诚意，恐怕更是不肯言的，当下心中一横道：“于前朝时，我教本是上清、灵宝二宗称雄。而至国朝时，王远知、潘师正、王轨等人将茅山一宗发扬光大，稳压二宗门，更兼楼观道一脉得朝廷大力扶持，发展甚速，与茅山宗成鼎足之势。而近十年来更有祖师张陵之后张探元于邙山重立天师道门，竟是一教五宗，吵嚷不休，当真是外患愈强，内斗愈烈。谁也不服谁，长此下去，我教危矣。”

    “可有解救的法门？”崔破话刚出口，已是悔的恨不得自批其面，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果然，那观主顺势道：“解脱的法门恐怕还是要着落在小友的身上，唯今之计，只能找一至圣仙师重现仙踪，力压五宗，再已无上神通显威于朝，方能解我教大厄，甚或重现我教贞观时的辉煌。”说道此处，观主的脸上已满是憧憬之『色』.

    至此，崔破方才明白为何如此在意自己的一番漏洞百出的话，甚至不惜辗转天下.口中问道:“却不知观主又是属于何宗门下？”

    叶法持见他又是岔开话题，心急之下却又发作不得，只能答道：“家祖师便是高宗皇帝亲封为逍遥谷主的潘师正，先师玉屑峰司马承祯真人。”

    崔破听的二人之名，心中一跳。此二人可都是道教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潘师正是茅山宗十代祖师王远知的得意弟子，而王远知师承“山中宰相”陶弘景，后更被太宗皇帝亲封“道教总领”，谥号“升真先生”。潘师正本人居于洛阳附近的逍遥谷，高宗李治幸东都时召见他，问其所需，师正答曰：“茂松清泉，臣所需也，即不乏矣！”高宗尊异其人，亲题其居舍为“崇唐观”。其人死后，朝廷赠其太中大夫，谥号“体玄先生”；而师正的弟子后居于玉屑峰的道隐〈司马承祯〉也不是等闲之辈，乃是茅山宗十二代祖师，其祖父曾为隋时亲侍大都督，其父入唐也做到朝散大夫，襄、滑二州长史，他可谓是出生于“名贤之家，奕代清德”神龙年间，武后闻其名，召于东都相见，亲降手诏赞美之，并在京中与陈子昂、李白，王维等人被时人合称为“仙宗十友”后于睿宗朝，求放还山，睿宗乃赐以宝琴遣之，玄宗继位后，数次谴使迎其入京，赏赐甚后。死后，赠青光禄大夫，谥号“贞一先生，留有<<坐忘论>>、<<修身养气诀>>、<<修真密旨>>、<<素琴传>>等著作”

    想到此处，崔破不由得肃然起敬，起身一揖道:“不知道长原是名门高第，多有失敬！这般说来，道长也是茅山一宗”

    “我虽然出身茅山，但是现在却不是茅山门下，说起来这又是一段渊源极深的事，翌日若有闲暇再讲给小友听如何？”那道长见崔破还待再问，忙将他的话头截住，续说道：“刚才所言之事，还请小友为我解『惑』，万望不要推辞。”

    当此之时，崔破已是骑虎在背，实在是不能推辞的了，所幸刚才的一段缓冲时间，使他想起后世《旧唐书》中所载的一件事，虽然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现在拿来救命也就顾不得了。当下缓缓道：“当日下午，那道长为我解说完〈〈道德经〉〉，我也曾请问老仙长何方人氏，道号如何？初时他并不肯答，后来见我问的紧了，也只答了一句‘混沌初分白蝙蝠’便飘然而去，不知所踪”晚辈实在觉得此事太过于匪夷所思，故而并不轻易对人言，不成想倒使得观主跋山涉水，真是罪过！”说完对着道长深深一礼.

    那叶法持听得崔破所言“混沌初分白蝙蝠”时全身一愣，他实在想不到崔破会如此回答，冥思半晌之后，霍然站起，惊喜莫名道：“莫非是他，这是真的？”

    题外话：

    是否一个没有名气的新手就只能用暴力、h文才能杀出一条血路？是否这个浮躁的网络真的就容不下一部想写的干净一点的新书？在起点，我们到底是要展现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还是将人『性』中最原始的冲动拿出来贩卖，而且还是一卖再卖？

    暴力不是不可以有，毕竟吴宇森大叔就靠着它风靡了万千观众，更出现了暴力美学的名词；h文也是如此，前有名著《金瓶梅》，后有金鳞、江山可为楷模。文学，尤其是网络文学，百花齐放就是它的生命。

    但是，当这些成为一种主流的时候……

    我们阅读着经典武侠长大，那里有很美的暴力，那里没有『色』情而是爱情；我们阅读着银英传开始了我们的幻想码字之旅，那里没有暴力与情『色』，只有想象的翅膀在自由的飞翔。我们阅读着紫川走进了起点，那里也没有情『色』，留下的是一个最鲜明、可爱的人物形象……

    是的，暴力、黄文可以给你最痛快的发泄，但是这种发泄后的无尽空虚更是一条毒蛇，啃噬这你本来就无比痛苦的心，你选择的方式也许只是一种灵魂的自戕。

    同样的释放用另外一种干净的方式同样可以达到，也许它不是那么酣畅，但是至少它够环保。

    起点，它扶植了本土玄幻的发展，但它也仅仅处于起点。这一块阵地弥足珍贵，也许我们一起的努力可以使它更干净些，让它走的更远一些。最终让更多的书走出网络，走出租书店，来到主流书籍销售的殿堂。也许有一天，在〈〈南方周末〉〉的畅销书榜上可以看到你的名字------不是笔名

    不必担心，干净的书会没有市场。网络玄幻，你听听，最应该出现的是你的汪洋恣肆的想象，你还年轻，你有自由的思想，那么就把它拿出来，不必担心没有人会没有同样的共鸣。你要理解中国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不同的想象！只是在你把它拿出来的时候不要忘记给它穿上一件干净的衣裳。

    金庸使武侠走出了下三流的评判，武侠使金庸走进了中国现当代文学史。

    也许，我们永远也不能达到他的高度，但是我们至少可以不使网络玄幻因为我们而被边缘化，当最终因为我们一时的快意而使它没落、消亡，也许我们就断送了许多后来人将这种形式发扬光大的希望。为什么网络文学就不能出现属于它的金庸，不要笑，要相信：一切皆有可能！同志们，当你开始公开发表文字的时候，不论你是以任何的方式。其实，文学史就从你的身上流过，你也就成了历史，不管你是主导者，或者仅仅是一个匆匆的过客。

    “出现于二十世纪末的网络文学，发展到二十一世纪初，出现了一股逆流，充斥着暴力，『色』情的描写。最终使这一种发轫于《第一次亲密接触》的文学形式逐渐走向没落、消亡。”

    ------------《二十一世纪文学之回顾》

    不要让这段论述成为我们最终的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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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情思

    崔破虽然早知道他想到了谁，但也只能故做惊异的问道：“老仙长是谁？晚辈受他大恩，没齿难忘，还请观主相告”

    “我还需回观一察，才能确定，翌日再详告”叶法持满脸通红的说道，看来实在是激动已极。话音未落，已经蓦然而去。身形灵动，当真是疾若魅影、翩若惊鸿。

    崔破看到这一幕，整个人立时都呆住了，心中砰砰『乱』跳个不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闪动：“原来这轻身之术竟然是真的存在，它竟然就能是真的！”一时浮想联翩，心神摇『荡』，只恨不得立时追上去，求他传了这中法门。

    待奔出十来步，这才冷静下来，恢复了思索的能力。察觉到自己的孟浪，想到这道长定然还会再找自己，乃强压下心头的激动，细细寻思如何方能学到这绝妙法门，思索良久，也不得要领，也只能抱定主意，随机应变。反正不管如何总是要学到手才是。想到自己也有一日能如同那些江湖大侠，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一剑再手，天下我有。就不免傻笑连连，那里还有半分沉稳的样子！

    良久之后，才从花痴状态下清醒过来，见窗外正红日西斜，想到回家还有十几里路要赶，忙收拾停当了，下楼向庄外行去。经过族学授课的小院之时，忽见人影一闪，桃花树后微微飘出一缕浅黄衫角，隐约便是思容平日所穿。蓦的想起一事，遂走到桃花树下轻轻唤了一声“思容”只见树后转出一个窈窕的倩影，吹弹可破的小脸上微微一抹羞红，却不是思容是谁？

    这一年来思容年已过十三，与女子正是订婚之龄，她本是出身名门，又是貌美如花，虽其父于战『乱』中不知所踪，但很得舅父宠爱，视若亲女，因此上门提亲之人络绎不绝，除这定州城中名门望族，更有远自幽州、代州之士族不远千里而来。那表哥崔凌也央其母为之提亲，崔知礼倒也颇为动心，思容原是少女心『性』，浑不在意，只是来的多了，加之母亲又在一旁谆谆劝教，才感到自己真的大了，必然是要嫁人的。

    此念即生，思容竟是一夜之间长大成人，全没了往日的嬉闹，平日里去的烂熟的书楼竟一步未曾再上。只是午夜梦回，一次次浮现的都是漫天桃花纷『乱』下白衣少年抚向自己小辫儿的那一只手，整夜整夜想的心都疼了，再见那提亲之人，竟从心底生出种种恐惧，只觉那白衣少年虽然对着自己微笑。脚步却倒退着、倒退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直到那一双亮亮的眼睛再也看不到了，每一想到此处，忍不住心底泛起一股酸涩，心中万分相见，却又羞见，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泪水淋湿了枕头。

    这一年崔破也不似往日天天都来，走时也往往都是思容正听课之时，别说说话，便是见一面也万分难得。思容也只能天天徜徉于桃花树下，只盼着能见一见他，只是每次远远的见到时，偏又心慌慌的怕见，总是不由自主躲到了树后，痴痴的望着那个背影，直到远远的再也看不到了，才醒过神来，又开始恼自己的懦弱，又恨表哥为什么就不能多走两步到树后看看自己呢？却又为自己这一想法发笑。

    少女心思平日里哭哭笑笑，或者发呆，引得其母、丫鬟窃笑不已，都心中暗道：“小姐真的长大了”只是谁又能解这一份小儿女的情思呢？

    今日，思容如同往日一般，于课后在这树下默然出神，只觉这季节、天气与桃花俱是与去年一般无二，只是不见了那个白衣的少年，一时发呆不曾发现远远走来的崔破，只到脚步声已到近前，方才醒悟要闪，却已经太晚了，终被崔破发现了她的衫角.

    崔破定睛一看，眼前的思容与往日已是大不相同，虽还是那套衣衫，却于羞涩之中透出几丝妩媚，配合那精致的五官，竟是别有一番动人之态.心下暗赞，口中调笑道:“思容表妹，一些日子不见，竟长成一个大美人了！”

    他这话说的思容心头一跳，头却愈发的低了，却不说话，那里还有往日那中调皮活波的样子。崔破见他模样，心道：“小丫头也知道含羞了”边从怀中掏出一只乌木簪子，这本是他去年文会之后所买，这一只却迟迟未能交于思容。今早来时收拾东西方才见到带来。手拿簪子口中道：“这原是去年文会后我用彩金所买，早就想送了给你，却不得机会，今日正好，你且收下吧！”说完却不见她动作，只是低着头，也不知道自己的话她听清楚了没有，不由诧异：“小丫头怎么害羞成这个样子？”

    他也不再多话，径自将那簪子轻轻的『插』在思容的三丫髻上，后退两步细细瞧瞧，也觉得很是漂亮，方才自然的伸出手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很好看，思容，我走了。得空儿找我顽儿去”及见思容只是垂着头，竟连耳朵也羞的红了，心下好笑，不忍逗她，转身去了。

    他每走远一步，思容的紧张及羞意便退得一分，只到远远的已是看不清了，思容才缓缓的抬起头来。方才她自树后转出之时，只是见到表哥那一双亮亮的眼，便觉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竟是再也不能动了，虽然低着头，但表哥的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个表情都清清楚楚，那调笑时微微翘起的嘴角，替自己戴簪子时伸出的修长的手指，还有那宠爱的眼神都如印在心上一般，喏喏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心思也飘忽的厉害，怎么也定不住。心情的剧烈激动使她的脸有点苍白，良久之后伸出手去缓缓拔下头上的木簪，看着那乌木的光泽，微微嗅到那淡淡的清香，只觉心头欢喜的似要炸开，只有一个声音：“表哥说我漂亮，表哥心中有我……”回『荡』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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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隐宗

    此后数日，崔破一如往日读书习字，只是心中期盼那观主快些到来，却又怕他不知自家住处，转念一想，观主自可以去问先生崔知节。心中患得患失，不免有几分焦躁。只到这一日清晨，听得有人叩门询问：“崔破施主可在府中吗？”方才心中大定。走出书房，见是一个伶俐的小道童，年不过八九岁，颇有纯真之态，却是那观主谴来于此，邀崔破上山一叙的。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二郎山原不算高，只是这定州周围千里多为平原，才衬出它的巍峨，加之山上树木葱茏，气势雄奇，倒也颇有几分名山气象。二郎山势如同巨椅，三面高山托出一块平地，崇玄观坐落其间，显得四平八稳。时值太阳初升、佳气葱郁，风光淡爽，道观显得格外安静祥和，更兼松孤梅傲、疏竹环绕，叶叶有声，实为难得的妙境。

    崔破随了那童子缘香客踏出的山径而上，一路欣赏山林美景倒也不觉疲累，花的近一个时辰，远远的崇玄观已然在望了，琉璃做顶、紫脂泥墙。途中崔破与小童子攀谈才知，小童子名静思，本是孤儿，为叶法持自小收养，因年龄幼小，道基未固，故并未正式得授经录，只是随了叶法持做一名‘香瓶弟子’与那佛门俗家弟子相似，平日里随大师兄习文墨、诵经卷。崔破问他是否懂得武艺技击之术，静思也是茫然未知，惹的崔破一阵失望。

    不一时进的观来，却见这道观规模并不宏大，观中略有二十多名道士，各司其职，颇得清幽二字。静思径自领了崔破穿院过殿来到观后一个掩映在竹林之中的独门小院。

    推门进去，崔破入目所见，正是那叶法持在院中一株百年古松之下闭目吐纳练气，静思想来是见得多了，也不打扰，只轻手轻脚，领崔破正屋中坐了，沏了一杯茶，又自悄无声息退了出去，掩好院门。

    崔破端茶品了一口，清香入脾，心下暗赞。见屋中四壁悬了六副条符，起身一一细看，内容倒也不出奇，录的是一部《道德经》，只是这一笔古拙的小篆竟被写的颇有飘逸之态，心下叹服不已。结合自己临帖心得，细细临摹起来，只觉获益良多，一时沉『迷』进去，忘了时间。

    直到第四个条符看完，眼睛疲累不堪，复一转身只见叶法持观主面带微笑的看着他，也不知已经进来多久了，当下上前施礼请罪，观主也只摆摆手，请他坐了。

    早有静思小童子于院外廊下生起红泥小炉、重煮清茶，应和着山间松涛，淡淡的茶香似有若无飘『荡』在小院之中，再有眼前这位飘逸出尘的道长相陪，崔破一时间有些恍惚，竟似已不在尘世。

    “我道家一脉传承千载，正如小友所言，其间真人高士辈出，多如恒河沙数。仅以本朝来说，茅山宗有王远知、潘师正、陈羽、王轨、徐道邈、吴筠、司马承祯诸真人，于那楼观道歧晖、天师道张探元一时瑜亮。各宗或重丹道之术，或重符录之学，虽修真路径不同，却使我教开枝散叶，异彩纷呈”说至此处，叶法持观主自品了一口茶

    崔破知道此乃正文之前奏，也不接言，只待他再加叙说，

    叶法持见此子沉稳，赞许的点点头，接言道：“佛教典籍中有载：‘佛法大盛一千五百年后，将遭巨厄，佛法寂灭。’自两次大法难后，百余年来有众多的佛教僧人于天下各处凿壁藏经，以备不测”

    这个崔破倒是知道的，观主所说正是在佛教<<金刚经>>中有载，想不到的是这道家人物也对佛教经典如此熟悉，只是这种熟悉恐怕没存着什么好心思.也不多言，静听观主的言说

    “天下事正如<<道德经>>中所言，祸福相依.无论那一个教门也无法永远昌隆，正如这山间巨松，虽然枝繁叶茂，挺立千载，却也不免老朽枯死的那一日.这才符合天地大道呀!佛教善藏经籍，我教又岂能毫无准备?国朝初年，由‘升真先生’集合各派宗主于茅山，约定于各宗之外另成立一宗以为护法、传法之用，此宗负责掌管天下四处藏真洞，内藏我教历代典籍及诸种法器，以备不测。这本是我教最大的密辛，唯有各宗宗主口耳相传，不立于文字，故教门之内称其为‘隐宗’。当日小友问贫道身属何宗，实不相瞒，贫道便是隐宗当代宗主”言至此处，叶法持住口不说.

    崔破此时是心中波涛翻涌，隐隐中感觉到一个天大的麻烦向自己走来，欲待避走，只是刚刚听到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一走了之，恐是不易.再则他实在是对那轻身之术垂涎已久，放弃不得.听得观主有这样大的来头，那功法必然更是精深，不安之下，也多了几分期待.一时间，心『潮』起伏，脸『色』变了又变.有疑『惑』，有期待，也有微微的恐惧交替来去.

    叶法持细细端详了他一番.才开口言道:“我隐宗第一位宗主便是‘升真先生’坐下四大弟子之一的王轨”

    崔破心下暗想：“这个人选倒是不错”原来《全唐文》中曾记载此人“于名山福地，感遇真经，晚居华阳。又摹写上清尊法，洞玄密宝，并竭钟魏之模楷，检封其室，永镇山门”原来他竟是第一任隐宗宗主，倒也算是人尽其才。他这边胡思『乱』想，倒也不曾错过叶观主口中介绍的隐宗世系图“王轨传叶静能，三传叶法善，再传刘知古，后蒙先宗主赏识，访先师‘贞一先生’〈司马承祯〉时，将我收录于隐宗门下，先师为保此密，使了一个障眼法，寻了一个错处，将我逐出山门。”说道此处，话语突然顿住，崔破抬头看时，却见那观主脸上浮现出留恋、不舍、悔恨之『色』，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刻骨铭心之事，竟致如此失态。

    片刻之后，观主方才自失的一笑，对着崔破歉意的一笑。崔破初时听过王远知等人的名字，此时再听到叶静能、叶法善的名字时，不再象开始时那么震惊，但也是心下叹服，此二人本是祖孙，为六世道士之家，都曾经入朝作官，尤其是叶法善更是得拜鸿胪卿，封越国公。都是以道法高妙而得以名满天下，这些〈〈旧唐书〉〉中都有记载，崔破并不陌生，但是关于二人出身于道教何宗，后世颇有争论，不曾想今日得以一解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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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拜师

    他的心思，观主如何知道，径自言道：“说到先宗主叶法善，还有一个故事”说完微他心中的心思观主那里知道微一笑后道：“数十年前，于恒州枝条山，我教出了一位名满天下的真人，想来小友也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字”他见崔破面有茫然之『色』，也就不再绕圈子，直接说道：“他便是当日倒骑『毛』驴往来于汾晋之间的张果真人，时人都传说他有长生秘术，当年武后曾招她入朝，天使到时他竟死于拓女庙前，不久之后，又现身于恒山，为当地人所见。开元二十三年时，恒州刺史韦清听说后，谴通事舍人前往迎他，谁知张仙师一见，又是当即气绝如死，这官儿倒是个明白人，并不惊动，只是焚香启请，宣天子求道之诚，他既如此虔诚，片刻后，果老果然醒来，只是不肯跟他去，这官儿见了他的神通，那里还敢催『逼』，急忙弛还奏于韦刺史申报朝廷，复以玺书迎他，如此这般，果老才随他们去了东都，玄宗皇帝特命于集贤院肩舆上殿，并对他倍加礼敬。后来更下手诏曰‘恒山张果，方外之地，迹先高尚，心入穹冥，应招城阙，可授银光禄大夫，赐号通玄先生’说道这里，观主的脸上『露』出悠然神往之『色』，想来对本教前辈如此特异行迹而又能得到天子如此看重，君臣相谐，不胜心向往之。

    崔破听他叙说张果的轶事，心底寻思：“莫非他用的是当年王重阳对付欧阳峰时的老办法，用胎息功装死。”他这样一想又觉得对这位名列仙籍的八仙之一实在是太过于亵du，不由自失的一笑，耳中听那观主继续解说。

    “通玄先生初入京时，终日不进五谷，只用美酒及三黄丸，已是引得京中震动，后来更有一事使他名满京华，而恰巧这件事与先宗主叶法善有关”

    “他果然找到那条记载了，这样该不会再怀疑我了吧！”崔破心下想到

    “当日，通玄先生进京时，正值先宗主法善随侍玄宗陛下，见到果老的种种神通，乃询问通玄先生到底是什么人，先宗主的回答是：‘臣知之，但此为天机，臣不敢言，否则必有不测之祸立将，如果陛下能免冠赤足相救，臣方得活’玄宗圣明天子，那里会不答应，当即准了。先宗主乃开口言道：‘张果乃混沌初分之白蝙蝠’”听到此处，崔破心中一动：“果然找到了”凝神细听下文

    “一言即毕，先宗主当即七窍流血，僵仆于地。玄宗守信如一，以天子之尊当即免冠赤足，往赴果老居处，自称其罪。通玄先生倒也并不拿大，开口言道：‘此儿多口过，不适之，恐败世间事耳’玄宗陛下一再求肯，果老方以水喷其面，先宗主遂得复生”此事过后，玄宗陛下待果老愈敬”

    观主缓缓将这个故事讲完，徐徐吐出一口气后道:“小友，如今可知当日授你《道德经》的人是谁了吗？”

    这则故事原本是后世《太平广记；续仙传》中所载，崔破那里会不知道，他当日的回答也是据此而来，但当下也只能作出一副惊骇莫名的样子，满脸惊诧的问到：“原来是他老人家”为应付今日这个场面，这一惊诧的表情，近日来也不知对着铜镜练了几千几百次，当真是天衣无缝，饶是观主定睛注视，也是毫无破绽。由不得他不信。

    良久之后，叶法持才收回目光，感慨言道：“大道难成，果老已证大法，个中神妙又岂是我辈可以揣测！恨不能得见其面，聆听教益。”说到此处，看了看崔破后，似是自言自语道：“只是如此人物，仙踪难觅，若是他老人家不肯现身，又到那里去寻呢？”言下不胜唏嘘抱憾之态，崔破无言，也只能陪坐一旁，感慨一番。

    其时，天已近午，小童子静思置了一桌素席送来，二人相邀坐了，崔破见桌上无非青笋、黄花之类，难得是清香『逼』人，崔破一早登山，腹中早饥饿难耐，那里还讲客气，观主只略进了几口，便停著不动，品茗相陪。盏茶工夫，崔破已经半饱，放满了速度，忽然听得耳边传来一句：“小友可有意入我道门一脉？”

    闻听此言，崔破只吓得几欲将刚入口的两茎黄花喷将出去，那里还答的上话？”耳中只听到观主的劝诱之声阵阵传来.

    叶法持观主顾自言道：“小友得我教通玄真人以无上道法重启心智，更得授道、德二经真义，这实是与我教有莫大的机缘；再则小友器宇清奇，于我教典籍闻一而知三，这本是天生一颗向道的慧心；三则你若是锐意功名，国朝有道举一科，并不碍你晋身入仕，虽无‘士林华选’的美名，但若论仕途升迁，倒也并不慢多少。小友若是并无仕宦之意，则可退居山林，与松梅为伴、以烟霞为友，在这浊世之中自得一份清净风liu，岂不快哉！”

    观主的一番话当真是舌灿莲花，诱人以及，若非崔破心『性』坚毅，恐怕真要答应。放下手中双著，正『色』作答道：“多谢道长赏识，家母原本笃信老君，小子于道家的自然之意亦是极为喜爱，更得观主这样的得道真人渡化，可谓是大机缘、大幸运。按说小子原不应辞，只是小子在这俗世中尚有许多未尽之事要待去做；故而不敢避世悠游，只能谢过观主的美意了。

    这个答案倒也在观主意中，也不气馁，续道：“贫道自先宗主手中接下这宗主之位，如今已是三十余年了。贫道今年已是七十有二了，前夜测以紫薇斗数，自知大限就在四、五年间。贫道十七岁时于茅山华阳涧蒙先师赐以经录至今，修道已有近五十载，虽无大成，但于这‘自然’二字也颇有领悟，本不该如此执着。只是隐宗一脉于我教关系实大，万万不敢轻忽。而小友论机缘，论慧心，论器宇实为平生仅见。故想令小友入我宗门，五年以后，小友便可成为下任宗主。本宗除藏有《开元道臧》三千七百四十四卷外，更有我教历代真人心血结晶，小友若应允，贫道必倾心传授炉鼎之术、丹道之学。以小友的资质，异日白日飞升，证得金丹大道当在料中；若无意于此，另有袁天罡真人紫薇斗数，吉凶祸福尽在掌中；昔日灵宝宗祈福蘸斋之术可超度亡人，长寿可期；孙真人〈孙思藐〉的〈〈千金翼方〉〉、〈〈医家要妙〉〉可生死人而肉白骨，另有〈〈摄生总要〉〉可使人容颜永驻，〈〈枕中素书〉〉可使小友妙解和合双xiu的乐趣、尽享鱼水之欢，小友以为如何？”

    听到“炉鼎之术、丹道之学”时，崔破直觉一阵恶寒，历史上不知有多少帝王将相死于这铅汞之上，有鉴于此，对后面的各种道家秘术心中不禁惴惴，虽然听得目眩神『迷』，却总算能不为其所『惑』，只是可惜了道长这一番动之以情、诱之以利的好说辞。但是崔破也知今日得知如此之多的秘密，一口回绝是万万不行的，加之心下痒痒的想习那轻身秘术，搏击之法，当下心思一转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心下主意一定，品了一口茶后，缓缓对观主说道：“小子何德何能，得蒙观主如此看重，本来实在不应再辞，只是心中的确有难言隐衷，故不敢轻受经录。”见到叶法持脸上明显的失望之『色』，崔破续言道：“若蒙观主不弃，小子愿投身门下做一名香瓶弟子，虽不能承继衣钵，但是却能朝夕聆听教诲。若蒙收录，小子于师门大恩绝不敢有一日或忘”说完定睛向观主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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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同门

    听得此言，那叶法持虽然心中万分不舍，却知他心意已决，勉强不得。况且留下一个香瓶弟子的名分，待他接触到我教高妙经义、无上密法后，此事将来尚有可期。此子将来成就定然不凡，即便终究不肯受经录，留有这样一份香火情分在，对自己的教门、宗门也大有裨益。若是一味用强，恐怕是反而弄巧成拙了。

    心下计议已定，观主乃含笑道：“无论深浅，总算小友与我道门有缘法，即如此，我便收了小友这位香瓶弟子”

    着童子静思收了桌子，相跟着一起来到前观老君殿，重点香火，再燃檀香，先叩拜了太上玄元皇帝，复又拜了叶法持观主，口称师傅，最后见过了三位师兄、师姐。这拜师仪式也就算完成了。

    叶观主早年初掌宗门时，常常四处奔波，是故收徒极晚，且他择徒极严，所以门下弟子所在不多。崔破大师兄静云年已过四旬，随侍其师已二十一年，为人恬淡孝诚，现今正代师傅主持观中一众俗务，倒也井井有条。其人有大慈悲心肠，又从小酷爱歧黄之术，拜师后得授孙真人〈〈千金翼方〉〉、〈〈备急千金方〉〉、〈〈医家妙要〉〉积二十年之力，研习甚精。医术极其高妙。二龙山下，定州城中许多人得其妙手回春，换回一个偌大的名声，以至许多人竟是只知道崇玄观静云真人，而不知叶法持观主。

    崔破平日听他名声素多，心下敬重他一片悲天悯人之心，见礼时分外恭敬。静云也知这定州出了一位少年才子，年仅十四已经声名远扬，今日一见，果然器宇不凡，心里也着实欢喜，不免要多说几句，温言劝勉一番。

    等到崔破见到二师兄时，忍不住心底暗笑。原来这二师兄长的与他的师兄、师傅截然不同，绝类张飞、钟馗，满脸横肉；一部『乱』蓬蓬的胡子委实无法成须，直似钢针一般，身上肌肉坟起，只欲撑裂道袍，正瞪着一双豹目煞有兴趣的盯着崔破。

    崔破上前见礼，静风也不揖手还礼，只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拍在崔破肩头，粗声道：“小师弟，你长的这般俊法，好看是好看，只是身子太弱了些，以后跟师兄好好练练，他日行走江湖的时候，也不致于让人欺负，坠了师兄的名头”

    原来这静风出家之前本是肃州的猎户之子，自小生的体格长大、力有千钧，却是『性』格粗豪，最是受不得闲气。十六岁时与其父在山中猎鹿，为踏青的官家子弟所夺，他一言不发冲上前去，仗着皮糙肉厚，强捱众家丁的许多棍棒，只是紧紧揪住那官家公子，一顿老拳打去，只打得他鼻青脸肿、臂断骨折。若非静风之父苦劝，那公子那里还有命在？

    闯下这样偌大的一个祸事，为免其父遭罪，他不躲不逃，自去了衙门投案，直打断了衙役手中四五根水火棍，方才昏晕过去，被判了枷刑。后幸得叶法持观主云游经过，爱他人如璞玉，淳朴自然，略使了手段，救他出来，只是这肃州是万万呆不下去了，也就带回观中，授了经录成为门下二弟子。他虽身着道袍，也是正式出家，却绝无半分道士的恬淡之气。经是半句也不念的，每日只是到老君像前上三柱香，也就算尽了本分，不到一年时间，尽将观中清规犯了个遍，也不知道受了多少责罚，犹自如故。直到有一天，师傅将他找去，讲解了一番〈〈十力真诀〉〉后，方才收心，苦练开来。仗着一身蛮力及不怕摔打的心劲儿，短短十三年间竟将这《十力真诀》练到了七重劲的境界。

    他这一拍虽未运力，也让崔破肩骨欲裂，却知这师兄『性』子粗疏，绝非故意，他也发作不得，只能紧皱眉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道：“谢过师兄”

    他这一番苦态，引得身旁一阵轻轻的诘笑，虽只是短短一声轻笑，听来却是勾魂『荡』魄，就连崔破这心志坚毅之人也不免有三分心旌神摇，扭头看去，正是道号静叶的三师姐。方才进殿时见她满脸严肃，在这清净的殿堂上虽面容俏丽，却颇有几分宝象庄严之态，不曾想一笑起来竟有如斯魅力，足堪与顾五娘的风liu妩媚相比拟。想到这里不禁俊脸微红，她原是心『性』洒脱之人，心下一向无甚挂碍，只是不知为何，每每午夜梦回时，五娘的风liu体态总在眼前浮现，挥之不去。

    他这微一出神，只听到耳旁又是一阵轻笑，一阵甜糯的声音传来：“师弟，你还没见过师姐，脸红个什么？”这声音犹如一只多情的手轻轻抚过脸颊，痒痒的、麻麻的，让人又舒服又难受。

    静叶的年龄已是二十又四，父母俱亡于安史『乱』中，被舅父收养，她自小生的灵秀非常，后其舅母见财起意，将之卖于娼门。那老鸨见她资质极好，遂用心调教，年过十三更是将房中术尽数传授，本待奇货可居。谁知当她二八年华之时，一位贵介公子自东都洛阳前往代州，见其美『色』，花了三百两银钞取了她的初红，静叶少女心思，见此人风神俊朗、谈吐雅致，不免将一缕情丝紧紧缚在了他的身上。初时，这公子倒也情义绵绵、海誓山盟，静叶浑如上了天堂，不成想三月之后，这公子腻了，也烦了，未曾招呼一声，寻个夜间，悄悄动身往别处寻芳去了，可怜静叶美梦成空、痛不欲生，老鸨又『逼』她接客，心灰意冷之下，找了个空子，投水而去。却为城中天心观中道姑所救，将养了一些时日，方才起身，只是每日里浑浑噩噩，不知将一颗心丢到那里去了。

    那一日上元佳日，恰逢天心观请了叶法持前来，为众信徒登坛讲解《灵宝本元经》，静叶一时有感，只觉这红尘俗世再无可留恋处，乃苦求观主收录门下，叶法持初时不允。无奈她心坚似铁，自代州数百里一路随行到了崇玄观，那日到得观前之时，已是绣鞋破裂，鲜血渗出。叶法持扭头看去，只见她那清秀的脸上满是风霜之『色』，但是眉宇间的坚毅却是分毫未减。其时，朝阳初升，背后的阳光映『射』过她蔽旧的衣衫，形成一圈金『色』的光轮，尽现出一片圣洁无暇。看在叶观主的眼中，依稀便是当年那个自己不敢思念，又怎不思念的小师妹，心下一动。这一念即生，也就多了一个三弟子。

    静叶入门后，酷爱《灵宝本元经》，同时自选了《枕中素书》用心研习，此女天资聪慧，五年有成。将这《枕中素书》练的由外而内，自有万千魔力，勾魂『荡』魄。后三年更是与〈〈灵宝本元经〉〉相互参照，如今已是静则宝相庄严；动则百媚横生。只是这〈〈枕中素书〉〉本是道家双xiu密典，静叶虽以大智慧、大念力独力修成，但终究阴阳不谐，二者不能完全融合。使的她无法再有进境，不能将妖魅『惑』人转为圣洁化人。且是控制不住那一份媚态外溢，方才引得崔破如此失态。

    崔破深吸了一口气，抑制了意马心猿，缓缓走到师姐身前，躬身一礼口称“师姐”，静叶心下一愣，五年前自己习练有成以来，即便是修道之人也不免为自己所『惑』，心旌摇动。这小师弟年纪小小，却能恢复的如此之快，如此定力，实在难得。

    见着他那一身儒衫和俊秀的容颜，静叶不由得想起当年那个负恩公子，欲待要恨，只是二人的气质、风姿实在差的太远，又那里恨的起来？一时心『乱』如麻，只是一个揖首，算是见过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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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习艺

    崔破也不以为意，又招呼了静思这个同为香瓶弟子的师弟，众人又重回后院叙茶。坐定之后，叶法持端起崔破敬献的香茗，开口言道：“破儿，如今你已经入我门下，虽然只是香瓶弟子，为师也总要传你一些技艺，方才名实相符，你想学些什么？”说完微微一叹道：“原本以你的资质、禀『性』，加之又是年幼，若是肯受经录，实是修习李真人〈〈太白阴经〉〉的最好人选，可惜呀！可惜”

    他这一番话说完，崔破因不知《太白阴经》何物，倒也并不如何，却是引得三位师兄、师姐齐齐动容。原来这李荃真人《太白阴经》博大精深，实为道家秘术集大成者，尤其所载之搏击之术更是高妙，若是习练有成，用以争雄江湖，实是天下辟易。但习此经一则年龄需幼，自小筑基；再则资质要好，否则心智不够，终究难窥堂奥；三则此经有明文训示，不得传于俗世中人，以免贻害世间。

    崔破的三个师兄、师姐。大师兄静云入门太晚，二师兄静风『性』子太过粗豪，三师姐静叶虽然诸般合适，奈何失了童身，过不去筑基的关口，所以都知道有这样一部奇书，却无法习练，不免感叹。

    崔破微微一笑道：“弟子不欲使师傅为难，弟子不习这《太白阴经》，也不习丹道之术，更不习蘸斋驱鬼之术及诸般大幻道法”

    听到崔破此言，众人一阵纳闷，早有『性』急的二师兄静风接口问到：“师弟，这也不学，那也不学，你拜师干什么？”一番话说的众人连连摇头

    崔破见师傅的脸『色』已是越来越黑，不敢再卖关子，急急说道：“弟子愿随师傅修习修身养气之法及轻身健体之术”

    叶法持听闻此言，微微一愣，一阵苦笑，此子果然与众不同，诸般密技都不学，却偏偏要学这微末功夫，但他授徒从来都是听凭自愿选择，前三个弟子都是如此，此番自然也不能破例，当下缓缓说道：“即如此，我传你贞一真人《修身养气真诀》三卷，这轻身健体之技就由你三师姐代为师授你《三洞隐身真诀》，此诀虽然讲的是道法，但是第十三篇的那一套“凌波微步”，本是取《庄子；列子御风》本意生发而出于轻身之术，虽无能伤敌，但是进退趋合的巧妙，与佛教的一苇渡江堪称双绝。若是能习好此法，纵然是在万军阵中保的一条『性』命也不无可能。”

    这一番话说的崔破心下狂喜:“凌波微步哇！这可是久闻大名了，虽然金老先生说了它是道家工夫，却是没有说明出处，今天居然能学到手，真是烧了高香了！学得此法，生命安全至少大大的保险了不少”崔破心下正在这般做着美梦，不合身边传来一阵破锣般的声响

    “师弟，你个大男人家的，怎么能去学那种逃命的法子，不如随了我学《十力真诀》才是英雄本『色』，要不然，将来少不得坠了师兄我的名号”还待再说，忽然听到耳旁传来一阵冷笑，一股甜糯的声音传来：“师兄，你说什么是逃命的功夫，哼！要不要出去较量一番”顿时吓得哑口无言，那里还敢出声。

    崔破也不答腔，心道：“象你一般也学成一个‘肌肉男’很好看吗？”转身对静叶一揖道：“有劳了”

    “师尊有命，定当遵从，只是怕你受不得那苦”一句话说完，静叶又觉得言辞太过于生硬，不免后悔，只是不知今天是怎么了，如此失态，耳旁又听到静风传来的“嘎嘎”粗笑，愈发烦闷，一眼瞪去，直吓得静风噤若寒蝉，那里还笑得下去。

    自此崔破辞了藏书楼中的差事，禀明了母亲，搬到这崇玄观中居住，每日晨起吐纳养气，随后便随师姐习练凌波微步，此等妙法，入门极难。少不得受静叶一番奚落，但是往往奚落过后，又是温言抚慰，细细讲解，崔破被师姐的忽冷忽热弄得茫然不知所措，不过久而久之也已习惯，他原本是心『性』坚毅之人，悟『性』又高，只管拼命练去，三月之后，已经渐窥门径，其后进境神速。只是心下郁闷：“我比段誉那个呆子就差了那么多吗？当初也没有见他怎么费劲，怎么那么快就就练会了呢？”

    这日练过步法，见师姐去了，他一时兴起，将后世所学之太极拳法融于步法之中，此二者皆出自于道家奥义，宗法自然，并不冲突。初时还是衔接不好，细细揣摩变动，多加练习之后，慢慢的已是手到脚至，配合无间。心下得意，欲待说与师姐知晓，又恐她奚落，也就做罢了。

    这日晨起，崔破得师傅讲解完《修身养气真诀》最后一篇，正待告辞。谁知叶观主又走入内室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了给他，抬眼看去，却是《广济内诀》寥寥不过八千余言，附着许多的气脉运行图。

    崔破一愣，不知为何师傅要给他这样一本书。

    “破儿，你养气已经四月有余了，这本《广济内诀》正合你现在练习，只是此诀本是筑基的功夫，又是博大精深，进境必然缓慢，你切不可急躁，沉下心去用心修炼，将来定然受用无穷。只是要严守秘密，即便是你的师兄、师姐也不得告知，切记！”崔破虽心中诧异，但知道师傅这样安排必有道理，遂躬身应是。

    此后的日子里，上午练气、演练身法；下午自在房中温习课业，熟悉《五经正义》，或者『吟』诗作赋，晚上则是打坐筑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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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逃婚

    山中岁月容易过，世间繁华一千年。

    三年的时光就这样如水而逝。三年中崔破的养气守静工夫大有进境；于《广济内诀》的修炼也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到达了第三重境界；凌波微步的诸般变化已经『乱』熟于心，进退闪避之间游刃有余。因几年间潜心修炼道家秘技，使他的眼中更多了几分『惑』人的『迷』离之『色』，丰神之中更多出几分飘逸之姿，虽是粗布衣衫，却也难掩那一份风liu。

    当年那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如今赫然已是长身玉立的浊世佳公子。

    这日，崔破刚刚练完身法，忽然得师弟静思来报，观外有一个叫高义的前来寻他。“莫非家里面出了什么事？”崔破心中一急，身形展动，蓦然之间，就已经到的前殿，只留下静思在那里惊诧莫名。

    见到高义，也没有问出什么，只是说夫人吩咐石榴传话给他，上山来唤崔破下山一趟。

    崔破不敢耽搁，禀明了师傅，也不等高义。展开身法飘然下山，只顿饭工夫，山庄已经在望，纵然是心有挂碍，崔破也不免一阵暗自得意。

    待赶回所居小院，前来开门的依然是快手快嘴的石榴，此时的石榴已经年过及荠，人比花娇。三年的时光足以褪尽她的青涩，面如娇花、身形婀娜。更难得的是夫人并不过于拘管她，任其自然发展心『性』，也就多了一份娇憨之态。

    顾不得欣赏，崔破急问道：“母亲生病了吗？”

    “呸呸，快用手拍拍树，谁跟你说的！夫人身体很好的”石榴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问道

    崔破顿时放下心来，也不答话，闪过石榴向内院行去。入目所见，却见母亲端坐堂中，缓缓的啜着茶。背后站着枇杷，正小心的替她捏着肩

    崔破上前见礼、问安后，陪坐一旁道：“不知母亲唤孩儿回来所为何事？”

    崔卢氏见儿子神形俊朗、仪范非常，颇有乃父之风，心下着实高兴，又想着离别在即，不禁心下黯然。爱怜的看着崔破说道：“自当日你离家往崇玄观习艺、读书。如今已是三载有余，只不知学业如何了？”

    崔破微微笑道：“还请母亲放心，孩儿并不敢忘记教诲，也不曾耽于嬉戏，迁延了学业。”

    “如此便好，此次唤你回来，原为本州今年拔解将近，不知你有何打算？按为娘的意思，你已年过十七，尽可以出去历练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个道理娘还是懂得。这几年，族中多有看顾，也得观主照拂，一路的盘费娘已准备好了，你无须担心此事。若是决定要去，至迟两月以后便要动身，你就搬回来，由枇杷伺候着好好温温书，也肃静些，再则也算陪陪为娘。”崔卢氏满脸慈祥的说道。

    崔破闻听此事，不禁感叹时光易逝，又是一年。前两年，他随师傅习艺，不愿离家应举，到如今诸般技法已有小成，均可自行习练，诸家典籍凡制举中帖经科涉及的篇文也已烂熟于心，至于咏诗作赋，更是不惧怕它，来此世借尸还魂已经四载有余了，却仅蜗居一隅，心下实也不甘。如今羽翼渐丰，诸事停当，哪里还按耐的住？

    强压下心头起伏道：“母亲说的是，孩儿也拟今年赴长安应举。我明日便上山收拾一番回家温习课业。”

    “如此甚好，此外还有一事，为娘万分为难，依理原不该唤你回来，将来也省得许多闲话。但为娘委实不知该如何处理才好，也只能与你商量。”

    崔破心下奇怪，家中有何繁苛之事，竟让母亲为难至此，惊闻道：“何事？”

    “你当日的同窗卢思容小姐已来咱家五天了”

    “哦！这是好事嘛，在哪里？为何不出来相见”

    崔卢氏微微苦笑，并不答话，早有石榴在旁边接口小声道：“我的糊涂少爷，思容小姐是逃婚出来的，现在二房崔凌少爷家找她都找疯了，五天前她半夜过来时天正下着大雨，受了淋，心中又苦，一病不起，现在还躺着呢！怎么出来与你相见？”

    “请过大夫了吗？可曾吃『药』？通知族长了吗？”崔破迭声问道

    石榴正欲回答，崔卢氏伸手拦住了，又是一番苦笑后道：“冤孽呀！这孩子可真是受苦了，五日前扶她进来，为她抹身换衣之时，她曾醒过来，只说是逃婚出来的，若送她回去，情愿去死。为娘的原打算让她将养一夜，待天明再去通知族长，谁知当夜她于沉睡之中只是唤你的名字，并说了许多痴话，可怜她一番良苦用心，这中间又绕了你进去，牵连太多，为娘也恐真送她回去，反坏了她的『性』命，以至迁延至今，又哪里敢请大夫，所幸家种备有你带回的丹『药』，让她退了热，这几日已是好的多了。只是心思太重，不肯好好进食，你看此事可如何是好？”

    一番话说的崔破心中惊诧不已，万万想不到自己心中只是小妹的思容会为了自己逃婚，受得如此之多的苦楚，心下也甚是怜惜。当日听闻她与二房崔凌订婚时，心中还郁郁了半日，只觉这崔凌万万配不上她，今日逃婚到自己家中，又该如何处置呢？饶是崔破素日沉稳，一时间也不免心『乱』如麻。

    心下正自沉思，忽觉有人牵动自己衣角，扭头看去正是石榴身出一只手指指向室内，想来是示意自己见去看看思容

    崔破虽然『性』格沉稳，但并不古板、保守，后世更是见惯了男女之间的爱恨情欲。三年来修习《枕中素书》潜移默化之下于男女大防愈加不在意，当下转身进了内室，此房本是石榴、枇杷香闺，虽陈设简陋，却是窗明几净，飘『荡』着一股少女的幽香，更『插』有几枝灼灼桃花，倍添了几分*。

    窗侧榻上躺着一位憔悴的少女，颊上遍布病态的嫣红，应和着梦中依然紧皱的双眉，虽不见了往日那明朗的气息，却更添了几分忧郁的美。

    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接受前辈的建议，加上一些流行的元素，但是请大家放心，绝对不会变成修仙或者纯武侠的，他们只是作为一个元素出现。再者，每天两章的更新，本人还要上学，难度真的很大，难免有疏漏之处，请大家原谅，并请大家一如既往的支持我，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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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情思〈二〉

    崔破在榻前轻轻坐了，端详着眼前别样的思容，只觉怎么也不能与印象中往日那个梳着小辫的小女孩儿相融合，虽早知她是个美人胚子，却也想不到几年不见竟长的一美如斯。

    良久，崔破方缓缓伸出手去放在她的额头略试了试。感觉并不发热，才放下心来。只是这一动作也惊醒了梦中的思容，轻轻呓语道：“石榴妹妹是你吗？我口渴。”

    原来连日都是石榴照顾她，朦胧之中以为还是石榴在身边。崔破起身于几上倒了一盏备好的温水，坐回榻边扶起思容虚弱的身子靠在自己肩上，缓缓的将水喂了过去。

    一盏茶尽，长吁了一口气，思容方才正式醒来。只觉自己所靠的地方又宽又厚，充满着异样的温暖，鼻中更嗅到一股清新的皂角香味，心中隐隐觉得不对，睁眼扭头看去，入目所见，正是那双在梦中无数次拨动自己心弦的亮亮的眼，只是更多了几分『迷』离之『色』。

    看着这双眼，思容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小，越来越低，小到了尽头，也低到了尘埃里，但是一颗心却于这尘埃之中开出花来。

    这一刻，她已全然忘却平生第一次躺在一个男人怀中的羞涩，心中只有无穷无尽的欢喜，那欢喜是那么的多，几乎要将她的心都要炸开。只觉能换来这一刻的相见，似乎所有的苦也都值了。

    片刻之间，惊喜尚未褪尽，无限的委屈又浮上心头：“若是他也有我这样的心思，又怎会让我受这样的苦楚？”不觉间双眼已蒙上了雾，雾又凝结成珠，一颗两颗、一串儿两串儿源源而出，思容终于流出了她自逃婚以来的第一次泪水。

    她这边梨花带雨，崔破的心中也是难受万分。“少女初恋的眼泪是最可宝贵的珍珠”这句名言，崔破后世听的『乱』熟却无缘经历，此时觉来，却有七分怜惜，三分心痛，不由得更侧了身子将她紧紧拥住，愈发引得思容放声大哭。崔破欲言无语，也只能轻抚她的肩头，助她缓解情绪。

    一柱香的功夫，思容尽数哭出了心中的委屈与惊喜，慢慢平复了下来，蓦然想起一事，猛然坐起，捂住了自己的脸叫道：“表哥，你出去，你快些出去”

    “思容怎么了？不舒服吗？是那里？”崔破一惊，急问道

    思容只是捂住自己的脸，并不作答，见问的紧了，方才期期艾艾的说道：“表哥，小妹已经几天都没有梳洗了，可也难看死了！你…你不许看我，快些出去，帮我唤石榴妹妹进来”

    “女人哪！女人”崔破一阵失笑，却也明白她的心思，微微摇着头出去了。

    崔破来到厅中，却见母亲正焦急的看着自己。此事很是为难，若被他人发现思容隐匿于此，轻则得罪了族中掌权的叔伯；重则可投官治罪。崔破母子如今寄人篱下，那里担的起？只是若将她送回，不说这闲言闲语，更怕思容有不测之事，如何能够自安？

    沉『吟』良久，崔破缓缓道：“娘亲勿忧，且待思容表妹稍好一些后，给她家中传一封书信，让他们不要担心。我再去求求师姐，让思容随她一阵，避过风头，再做打算。”

    “哎！也只能如此了”崔母无奈叹道

    不一会儿，思容梳洗罢，由石榴扶着走了出来，受了这几日的苦，此时看来别有一番楚楚可怜的丽『色』。又是一番重新见礼毕，崔破对她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思容此时只要不送她回家，天下之大，那里也可去得。而且她早知道，崔破在崇玄观读书，心中自然千肯万肯，只是不免小脸红了又红，心中浮想联翩，当晚，设酒杀鸡作食，几人团聚一起，别有一番温馨与热闹。

    第二日，崔破早早起身，上得山来，正逢师傅早课完毕，上前禀明了诸事，叶法持观主也并未反对，只是让他赴长安前再上山一次，至于思容的事，让他自己找师姐分说。

    崔破应了，自去找师姐，到得静叶居所，强按下心头忐忑，将思容之事细细言明。闻听思容逃婚而来，静叶面『色』一变，只是用凌厉的眼神紧紧盯着崔破。待听到此事前后始末后，沉默良久，方才长叹一声道：“又是个可怜的女子，只希望她没有做错，你带她来吧！我自会看顾于她”

    崔破大喜，谢过后，又去见了两位师兄。静云自然是温言鼓励一番，祝愿他异日能够金榜题名，颇有长者之风。又将近日为崔母所合的调养『药』物嘱他带回，使崔破感激不已。

    至于二师兄静风，听说他要去长安应考，沉默了半晌方才说道：“你脑袋好使，又是我的师弟，此去定然没有问题，只是若是考取了，你真要做那鸟官吗？做官的可没有几个好人”

    朝夕相处已经三载，崔破那里还不明白这位『性』情粗豪的二师兄的心结，微微苦笑道：“小弟若是侥幸能够取中，必然凭着良心做官，再说，这进士科的考试百中取一，又那里会那么容易，只恐此科不中，徒惹他人笑话”

    他这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静风已经瞪起了豹眼，粗声叫道：“你是我的师弟，谁敢笑你，道爷的拳头须饶不得他”听在崔破耳中，又是一种别样的温暖。

    辞别了二师兄，又去见了静思师弟，此时，说不得他要摆起师兄的架子，叮嘱静思要尊敬师长，用心课业，看到他那恭谨应答的样子，崔破心中暗爽，大大平衡了一回。又见此时的静思也不过刚过十岁，不由童心大起，说道：“师弟呀！你若是听话，待师兄从长安回来，给你带糖吃啊！”说完飘然而去，倒让少年老成的静思哭笑不得。

    回到家中，见思容已是恢复了很多，怕夜长梦多，再有变故，遂决定当晚就带她上山安置，当下嘱她写了家书收好不提。

    是夜，天公作美，乌云遮月。待一更鼓响，庄中早已是万籁俱静，崔破携了思容朝二郎山行去。

    可怜月暗无光，又是山路，思容从小娇惯养大，那里受得了这罪，更兼一只小手被表哥紧紧握着，心跳的似要从胸膛中蹦出来，大脑更是『迷』『迷』糊糊，走路也就愈发的跌跌撞撞，就添了几分辛苦。

    上得山来，来到观后侧门，早有小师弟静思在此等候，崔破未及招呼，便直奔师姐静思住处，还未叩门，只听室中有火石击打之声，亮起一盏油灯。下一刻，静思已经打开了房门。

    崔破见此，伏下身去，不待思容害羞拒绝，已将她负起。思容一惊，忙忙的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崔破展开身法，向观中行去。

    初始，思容小脸羞得通红，两只手臂也僵硬若死，那里敢动个分毫？不久崔破身上发热，思容只觉一股男子的气息越来越浓烈的冲进自己的鼻子，浑如『迷』『药』一般，使自己的脑子愈发的昏晕。

    慢慢的，原本虚弱的思容，不堪这整夜的紧张，眼皮已是越来越重，心中也逐渐的平静了下来，只觉几天来的苦苦煎熬，至此都归为平安喜乐，便是那往日一听就要做噩梦的夜枭号叫，今夜也变的如此动人，感受着表哥的体温，不知不觉，思容放松了手臂，身子也愈发贴得紧了，只听到表哥的心跳，一声一声，逐渐与自己的融合。“咚”的一声之中，便有两颗心一起跳动。心念一动，流下泪来，只愿这山路永远也走不完；只愿这夜永远也不要过去；只愿永远伏在他的身上，数这心跳的声音。不觉之间，缓缓睡去。

    上得山来，来到观后侧门，早有师弟静思在此等候，未及招呼，崔破直奔师姐静思的居住，正欲敲门，听得屋中有火石击打之声，亮起一盏油灯。下一刻，静思打开房门，崔破见她并无让路之意，心下会意，转过身去，待静思接下了思容。

    崔破见如此大的动静，思容犹在梦中，并未醒来。知她这几日的体力、心力耗费太多。也不忍惊动她，只是向师姐躬身一礼，道声：“有劳”复又转身下山而去。

    手指轻轻一点，使我欢喜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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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重逢

    下山之后，并未直接回家，而是连夜向族学奔去，仗着身手灵活，越墙而入，将思容报平安的信丢在了先生崔知节的院中，复又连夜赶回。

    此夜虽然劳累，但却是他习练轻身术以来的首次展示，心下得意非常，颇有江湖豪侠的快感。只恨不得赶紧出现一个拦路的劫匪，再加上一个落难的公主，这样的夜晚将是多么的完美呀！

    此后的两月，崔破在家中温书，每日早起练功不辍，偶尔也去定州城中，或至学堂，参加一些文会，通通消息。家中自有母亲为他整理行装，思容也随了静叶出游幽州暂避风头，倒也无须担心，日子过的很是惬意。

    这一日，崔破早起，念及今日须到州中领取拔解状及通关“过所”〈类似今天的介绍信〉。梳洗罢，依旧一袭布衣白衫前往州城，到得府衙，天尚未午，请教一曹吏后，才知午时设宴款待今年拔解的贡生。“过所”等物在宴后一并发放。

    出了衙门，见天时尚早，自往坊市行去。他本无目的，也不要买些什么，只是随意走走，不觉来到专卖胭脂、女红的街市，正待转身要走，又想到难得来此一次，又是即将出门远行，也应该买些东西捎给母亲、石榴、枇杷及思容才好。

    当下打定注意细细看去，在一家绸缎庄前，见有各『色』绣花锦帕，丝质不俗，绣工也很细腻，而价格公道他也承担的起，遂定下心来，仔细挑选。

    “呦！这不是崔公子吗？怎么到了胭脂街”声音甜腻醉人。

    崔破扭头看去，入目处首先便是一片凝脂也似的雪白及曼妙的身姿，却不是那尽占风liu的顾五娘更有何人？她身后跟着一位淡黄罗衫的女子，此时正满脸通红的垂首用细若葱兰的手指绞着锦帕。她站在成熟的五娘后面，亭亭玉立，倒也别有一番清新之态。

    崔破行了见了礼后道：“数年不见，常自思念五娘的无双歌技。不想今日能得偶遇，只是五娘愈发的美艳了。”

    顾五娘心下一阵诧异，没想到当日那个话也不肯多说的少年才子，今天再见时，嘴上倒象抹了蜜一般。细一打量，三年前那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如今已是长身玉立，少了一份木讷，虽是一身粗衣，却怎么也掩不住那一份飘逸之姿，尤其是那一双眼，黑的仿似天空中最深的雾，却又亮如最璀璨的星，一盯着看，便忍不住的要沉下去、沉下去。长长的黑发并未挽髻，只是用一条衣衫同『色』的布条缚住，更有一种简单的潇洒。整个人看去，竟似出家人一般有出尘之意。

    五娘心头一动，暗道：“好一个美少年”一想及此，瞟了一眼身后，却见随她一起的弱衣依然羞红着脸不肯抬头，心下一叹：“这一份相思可怎生解得？”

    她心中如此思量，嘴中却道：“五娘已是老了，倒是小妹弱衣近年琵琶之技大有进境，嗓音亦可。公子天纵其才，若是肯做绝妙好辞，我飘香居定然倒履相迎公子。”

    一番话说得崔破口中逊谢不已，却听五娘复道：“前几日听凌公子言及你在崇玄观中读书，绝少下山，今日又是为何有暇来这胭脂街，还是买这些女儿家的饰物，恩！”这一声尾音只拖得缠mian悱恻，无尽之意都在其中。

    崔破心中一『荡』，解释了今日之事。

    闻听崔破欲赴京科考，五娘脸上一黯，斜眼向身后瞟去，只见弱衣绞着锦帕的手猛的一顿，复又更为用力，以至手都失了血『色』。

    “我的傻妹妹呀！你可是身在贱籍之人，怎么能动这样的心思”五娘心中叹息，嘴中回道：“正好我等今日应使君大人之招，为此次宴会进献歌舞，大家一起同行如何？”

    崔破欲待拒绝，抬头见到五娘那一双颇堪玩味的眼神，心下道：“何必效那腐儒之行”脸上微微一笑：“如此叨扰五娘了”

    五娘让他稍等，带了弱衣进了另外一家售卖胭脂的店铺，不一会儿出来后，唤了崔破一起向坊外行去。三人男的飘逸、女的俏丽，又是在这女子集中的胭脂街上行走，少不得引来阵阵啧啧赞叹之声。有识的五娘身份的，不免要骂上两句：“贱籍女子，也敢如此招摇”

    五娘一瞥之间，见崔破绝无扭捏之态，当下心中更是看重，复又扭头看了看自己疼若亲妹的弱衣，心下一转，涌出一个主意。

    出了坊门，见到正街路旁，停着三辆辎车。原来五娘应召带教坊中各位姑娘歌舞助兴，却走的急了些，落下了脂粉，中途停车购买，正好遇见崔破。

    三人向为首的那辆车行去，另两辆车上的女子纷纷卷起帘子对他指点评论。崔破并不答话，只是微微一笑见礼，更惹得一阵叽喳声起。间中传来一句：“好英俊的小哥儿”

    来到车前，崔破先自搀着五娘上了车，只觉隔着一层轻纱扶着的肌肤滑腻如玉，再见到那曼妙的身姿，心中竟是微微发热。复又扶了弱衣上车后，也一并上去了。

    此车原是五娘专用，最是小巧，此时上得三个人来，空间愈发的狭窄，蜷曲着坐在车门口，随着五娘的一声吩咐，马车隆隆的向城外园田居行去。

    行程将尽，忽听五娘言道：“不知公子欲何时动身赴京”

    “此事还需与家母商量，大约三五日后起行”

    “却不知公子今日宴后，还有什么安排？”五娘追问了一句

    闻听此言，崔破微微一愣道：“这倒不曾”

    “即如此，今日宴后，还请公子到飘香居一行，妾身愿与弱衣合奏一曲，为公子一壮行『色』，如何？”

    崔破欲待拒绝，又不愿她们看清了自己，再则五娘对他实在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又喜欢她的绝妙歌技，遂点头应承下来。

    不一刻，到的园田居门前，崔破自下了车向内行去，五娘一行却向侧门转去。

    您的手指一点，换得我欢喜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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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抱歉，我的书出现了致命的硬伤。真的很抱歉。

    第一卷已经结束，也很遗憾的是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不同的女人，尽管这是由误会造成的。

    我不想删除她们，主人公目前的情况注定了他在大唐这样的一个时代不可能只有一个女友。

    但是我会注意，这里不会出现『色』情描写，我保证。

    我是一个新人，这是我的第一部小说，请大家包容，批评我的错误，但是请不要抛弃我。

    另外，衷心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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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快意

    <非常抱歉，在章节管理中出现问题，此章为二十四，而并非第二十三章，请您打开目录看一下，给您的阅读带来的不便，水叶子在此诚恳道歉>

    崔破推门进去，却见门后别有洞天，却是一个后花园，占地更是阔大，尽有常乐坊半坊之地。缓步走去，园中竟有一个人工的新月型小湖，湖旁遍植各『色』树木，在这花木掩映之间有一处小小的居所。

    崔破欣赏着美景缓步走去，行的近了才发现那一栋居所乃是翠竹建成，也曾历得几番岁月，不少地方已经是青黄颜『色』，却不掩其美，反使它多了几分古拙自然之意。正门匾上书有“翠竹精舍”四个泥金行书。

    崔破方待拾级而上，忽然听到精舍中传出一阵清脆的琵琶声，曲调雍容，饱含着明快的情思，琵琶声声中有欣悦，有倾诉，崔破只听的击节称赞不已。疾走两步，近得屋来，入目处是一位身着淡紫绫衣的少女，盘膝跪坐在雪白的波斯地毯上，一头黑发任其自然的流泻于肩头，半侧着身子怀抱一支曲颈琵琶，崔破所站的角度也只能见到她那曲线完美的侧脸，美丽的眼睛半闭着，似乎自己也深深的『迷』醉于美妙的旋律之中。最夺人心魄的是那一支轻拢慢捻抹复挑的纤手。未着豆蔻的手纤细而又圆润，它灵活的舞动，似乎是音乐的精灵，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美。

    室中全无锦凳，仅在四周随意的散放着一些动物皮『毛』制的垫子，看来是效仿的胡人风俗，崔破掷了鞋，仅着白袜坐在右角的垫子上，背靠着竹墙。腿也自由随意的伸展开。

    此时琵琶曲调更趋明快的跃动，节奏分明是在叙说无穷的喜乐。崔破略闭了双目，手指在膝上合节而击，只觉如同回到后世一般，轻松惬意，心中一片空灵，全然随着琵琶声声自由的游『荡』。

    不一时，一曲作结。崔破只觉意犹未尽，却见那紫衣女子欲要放下琵琶起身见礼，忙轻轻挥手道：“弱衣姑娘神乎其技，还望为我这俗人再奏一曲”

    弱衣自上午见了崔破一面，心情再也不得安宁，以至于中午宴会的献艺也取消了。回到精舍细细沐浴后，便满怀忐忑的等待崔破的到来，及至在精舍中见到三年来始终无法忘怀的人儿白衣儒服的洒然而来时，心跳动的怎麽也按不下去。

    亏得五娘知她，让她奏一曲《杨柳枝》以为迎宾，琵琶声起，她果然沉入其中，甚至不知崔破是什么时候进来。见到崔破无羁的坐姿，潇洒的风神，沉『迷』的姿态，弱衣只觉他虽然有了许多的不同，但是那种感觉依稀还是三年前的那个“人在天涯”的美少年，一时间心思有些恍惚，竟不知今昔何夕。

    闻听崔破此言，心下一阵欢喜，庆幸得眼前人堪作知音，也不枉自己这几年来苦练琴技，却又心头『迷』茫，该奏一首什么样的曲子呢？

    心头还在这般思量，手指一动，丁冬声起，一曲《有所思》已经缓缓而发，此曲最是婉转低回，细细倾诉说不尽的缠mian之意。隔壁房中有歌声合韵而起，发音怪异但入耳却宛如天籁。崔破凝神听去，原来是一首用吴侬软语演唱的吴地民歌：

    妾做春花正年少，郎做白日在青天，白日在天光在地，百花谁不愿郎怜？

    承郎顾盼感郎怜，谁拟欢娱到百年，明月比心花比酒，花容美满月团圆！

    最后的一句更是叹之再三，方随着收拍的琵琶渐收渐止，虽歌已尽，却意无穷。

    崔破感叹良久，方朗声道：“五娘、弱衣曲歌双绝，真真是余音绕梁，小子幸甚何哉！今日得闻如此佳妙。不过二位可也是害我，这一番可真是要三月不知肉味了！”

    他这话直说得厅中的弱衣及正走入的五娘轻笑不已，却也解了弱衣的羞意。当下崔破也不站起径自言道：“两位见谅，在下为佳音『迷』醉，欲起无力，二位俱是雅人，必然不会以此罪我。

    弱衣并不接口，依然是五娘笑道：“人言崔家十一郎才冠定州，事母至孝，但最是个少年沉稳的人，没想到还有如此洒脱的一面，若是让那许多闺阁中的小姐们知道，崔公子的大名怕不是要更加的响亮了”

    崔破微微一笑道：“五娘谬赞了，非是小子惫赖，实在是今日到了这翠竹精舍，心下万分松爽，再不愿效那平日里正言正行模样，今日二位所见才是原本的我呀！”说完三人对视一笑。

    随后五娘与弱衣自内室取了一张檀木小几，置了几样果点于厅中，一边赏那*一边对饮。崔破见那酒『色』碧绿，知它本是由发酵的酒曲压榨而成，因未经蒸馏，故而度数不高；又因过滤的缘故，酒中难免漂浮一些碧绿『色』细小的酒曲，故以绿蚁酒为名。

    酒的度数不高，崔破也就不以为意，加之今日实在高兴，遂放量而饮。其间更有弱衣口中轻『吟』：“新醅绿蚁酒，红泥小火炉。借问十一郎，能饮一杯无？”频频劝饮，惹的崔破苦笑连连。原来这本是午宴将歇之时为劝刘使君饮酒而戏作，没想到如今引火烧身，也只能却之不恭了，只是那一种神态引得二女娇笑不已，却也让崔破自己大饱了眼福。

    时光流逝，不觉已是红日西斜，见天『色』已晚，崔破起身要走，却为五娘所阻：“如今天『色』已晚，公子又有了几分酒意，如何能回？我早谴了下人去府中禀明了老夫人，言说公子今日参加文会，明日再回，但请宽心安坐，明日再走不迟”

    见崔破犹豫未决，五娘翻然作『色』道：“莫非公子是嫌这烟花之地污浊了你的身子”此语一出，崔破还如何能走，安心坐了，听弱衣再奏琵琶新曲，趁此时机，五娘重整菜肴，并取出一瓶产自富平的“石冻春”置于几上，随后悄然而去张罗前院的生意不提。

    这一番弹奏直到月上柳梢儿，崔破唤过弱衣将几案抬出厅外檐下，共赏新月。弱衣殷勤劝酒道：“这出自富平的‘石冻春’被誉为大唐七大名酒之一，产量极低，虽是小小一瓶已是价值数十金，平日里姨娘爱惜的紧。没想到今日里拿了出来，公子可要多饮几杯，才不负了这美酒和姨娘的一片心意”

    崔破听得好奇心起，拿了过来，打开泥封，见酒『色』作橙红，有一股诱人的异香，虽是腹中旧酒未消反而愈发渴饮。又有旁边弱衣殷勤相劝，不一时竟将这一瓶饮的点滴也无。

    崔破几年来时时紧张，害怕本『性』过多的外『露』会引得周围人的怀疑，后来虽然已经被接受，却自知自己的许多想法若是不加拘束的在这个时代表现出来，必然要被视作异类，不免带来许多不便，更怕惹得那个苦命的“母亲”担心。所以总是在心中告诫自己要作为一个唐朝的少年出现。他这般用心良苦，虽然帮助他顺利的度过了新旧身份的交替，并能够在不惹怀疑的情况下，挣下了偌大的名声。但是终日的压抑就是他付出的代价。而这种苦闷更是不足，也不能为外人道。心底实在是淤积的很了，想到过几日就将离别这令人窒息的所在，去一个完全没有人认识的长安，从此天高海阔，这一份解脱的快意使他惊喜欲狂，做事也就更依照本『性』而少了许多往日的顾忌，洒然自若的来到这烟花之地，慷慨豪饮，只觉这实在是这四年来第一快活的一天。

    书写到这里，已经十余天了。本卷还有一章就行将结束。说实话，我自己也不满意，这不是我心中、脑海中构思的大唐。也是直到今日，才深深领会什么叫眼高手低。感谢大家的批评指正，新人新书，还请大家继续关心支持。最后再烦大家一句，看书的时候，请您也别忘了顺便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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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醉酒

    夜风吹拂，丝丝凉意透衣而来，吃这风一吹，更激发了崔破今日因三次豪饮而叠加的酒意。醉眼看月，寒月也愈发的朦胧，更添了一份异样的凄美，一时心中有感，呢喃着索了玉萧，便跌跌撞撞的向阶下行去，弱衣也顾不得羞意，紧紧的上前细心的搀扶住。

    走到阶下不远的一株桃树下，已是全身乏力，崔破就势靠在那树干上，抬眼直直的望着月亮，各种思绪纷杂而来。抚萧而奏，那一曲《水调歌头》飘然而起。弱衣初时只是搀扶着崔破的臂膀，及至崔破抚萧，便只能抓住他腰间的衣衫。

    耳中听着凄『迷』的萧音，眼中看着眼前的人儿，月亮的清辉淡淡的洒在他的身上，弱衣眼中原本白袍的少年身上，竟然反『射』出金『色』的光辉，刺痛了她的眼。和着萧音口中喃喃自语：“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只觉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痛，越来越烈，那一句“此事古难全”竟是再也念不出口。身上的丝衣也不胜这月夜的寒意，不觉向那散发着无穷光热的少年靠去，每靠近一分，寒意便少了一分，只是心中却是愈发痛的无以复加，再也忍不住，任那一滴泪珠沁出眼角。

    一曲即罢，崔破醉眼朦胧的低头看去，只见依偎着自己的少女清丽的脸上珠泪点点，依稀便是当年那个爱过、伤过的倩影，心念一动伸出手去，轻轻的拭去那点点晶莹，复又一把抓住她的手，摇晃着转身向湖畔奔去，口中犹自叫道：“若怡，若怡，我们看月亮去”言未尽，脚下吃草根一绊，就此跌倒，下一刻竟是倒在这柔软的草地上沉沉睡去。

    醒来时，崔破发现自己正独自睡在一张宽大的榻上，入手处锦被柔滑，窗外明月高挂，隐隐听到远处的“更、更、更”声。喉中干渴欲裂，更要命的是胸腹之间有一团猛烈的火焰炽热的燃烧，取过榻前的一小杯水喝了，却是不够，反而愈发的燥热了，头也是昏昏沉沉的。

    耐不住那焦躁，赤着脚，崔破起身向外行去，想要寻觅一些水来解渴，一步三摇的来到正厅却遍寻不见，此时耳中忽然听到右边房中隐隐传来淅沥的水声，昏晕之下径自徇声而去，到的门前，更是不假思索的推门进去。

    入得房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个硕大的扶风，眼光略一转动，却是一团耀眼的雪白，那细腻的肌肤、丰满的曲线、以及惊愕下微微张开的红唇……这具峰峦起伏的女体竟是无一处不散发着最为撩人的诱『惑』。

    崔破一惊，但是还未等他恢复神智，胸腹间的那一团烈火轰然爆发，只将他所有的冷静与理智炸的粉碎。赤红着眼的崔破猛然发力冲去，将那一团雪白紧紧的抱住，顿时一片清凉，至于耳边传来的喝叫竟是半句也没有能听进去。

    怀中的人儿虽是竭力挣扎，又怎及崔破力大，臻首摇动之间，红唇已被紧紧han住，渐渐的挣扎的力量越来越小。此后的记忆在崔破的脑海中便是一片冰与火的交融，只隐隐记得，似乎中间曾听到一声惊呼，怀抱中另有一种别样的芬芳和阵阵啜泣之声。

    再次睁开眼来，崔破只觉全身无比的松爽，只是耳中还有低低的抽噎声，几疑自己犹在梦中。仰头看去，却是衣衫凌『乱』的弱衣依着榻角缩作一团，抽噎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崔破心下惊异，撑臂欲起，却感觉碰到一片粉嫩的娇腻，扭头看去，却是慵懒『迷』人，正做海棠春睡的顾五娘，一头乌发半遮住『裸』『露』的削肩及嫣红的脸庞，黑白红三『色』对照之间更是一种『逼』人的艳媚。再微微掀起被角，见到的是全身未着丝缕的自己，当下那里还不明白？

    ……   ……   ……   ……

    走出飘香居的大门时，崔破依然是坐在老孙头驾的那辆辎车上，不同的是身边却多了一位永远都是那么楚楚可怜的顾弱衣。想到这一天的变化，崔破只觉简直就是最不可思议的『迷』梦，不由得又想起那个即将远行的罪魁祸首------让人又爱又恨的五娘。

    原来自当日弱衣第一次见到崔破后，从此心中就再也放不下这个白衣的少年，三年时间，随着年龄渐长，情思渐开，这一份心思不仅没有消亡，反而愈演愈烈，竟至深入骨髓，再难自拔。但是自伤身世，不免终日郁郁，人也日渐消瘦。她这一番心思，五娘又岂会不知？她别无亲人，这几年都是弱衣与她朝夕相处，爱如亲妹，实在不愿她走自己的老路。再则也深觉那崔家公子才学品行俱佳，足堪良配，所以虽然口中一边叫着冤孽，一边少不得替她设法。

    原本她从刘使君处已为弱衣求得了脱籍文书，但是崔破虽然家贫，却是出身于世家第一的崔家嫡系，而这崔家百年来绝少与平民之家通婚，更不要说是出身于贱籍的弱衣，便是做妾也不可得。所以一直未有进展。本想再缓缓图谋，但是昨日听闻崔破即将赴京，这一去又是关山万里，中间更有无穷变数，那里还等得急！不得已之下，邀了崔破到这飘香居，更安排在幽静的“翠竹精舍”中，谴走侍女，以便行事。那一瓶“石冻春”酒中放有摧情的『药』物，以五娘的眼光看来，崔破此子定然不是那等薄幸的负心人，在别无它路的情况下，为了弱衣的幸福，自己也只能做这没皮没脸的事来赌一赌了，但是未想到的是，崔破几年来修身养气，更得《广济内诀》修炼，体质大异于常，『药』效发作的时间就有了偏差，结果将五娘自己饶了进去，等弱衣听到响动前来查看时，也未能幸免。

    不过此后结果诚如五娘所料，崔破虽然心中别扭万分，但也答应好好照顾弱衣，五娘知道能进得这百年崔家的大门已是千难万难，要作正室那是绝无可能，所以倒没有以此相『逼』。只是五娘自己的花籍已被刘使君转去扬州，即将起程，不能再照顾弱衣，而留在这飘香居则更是不妥，所以让崔破将她带回家中，崔破即将赴京，家中只是三个女流，倒也不会引来许多闲话。

    回到家中，少不得一番解释，为顾惜弱衣，崔破只说自己一时酒醉做下了这错事。崔母原本心善，又见弱衣姿容秀美、品『性』娴静，又是事已至此，也不愿儿子为难，虽然心底对她出身贱籍不能释怀，也就未出恶语的默认了。反倒是那石榴、枇杷见少爷只是出去了一天就带回了一个活『色』生相的美人儿，还做出了那等羞人的事，也不知触动了什么心思，揪然不乐，但她们到底心地良善，倒也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此后五天，因静叶带着思容云游未归，崔破仅上山去辞别了师傅及两位师兄，少不得一番细细叮嘱，师傅给了他一封写给崇唐观主的引荐信，大师兄静云则给了他许多远行必备的『药』丸，至于二师兄静风吗？则给了他狠狠的两拳和一句话：“师弟，你出去行走，可不要被人欺负，坠了师兄的名头”直让崔破哭笑不得。

    拜别师门，崔破又去了族长及先生家，也就没有了什么事情。就去与那匹被石榴取名“花花”的连钱马一阵厮混的熟了，因为有轻身术的功底，自然就很快的掌握了驭马之术，虽然不精，但也堪作远行了。

    唯一尴尬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样与弱衣相处，虽然在心中也是恼怒她们使出的手段，但也极是可怜她的身世遭际，再则也感她对自己的一片如海的深情，三则刚有肌肤之亲便要分离，即便是非己所愿，但是心下也难免隐隐有愧疚之意。但是毕竟两个人相处时间太短，崔破对她虽有欣赏之意，却全无男女之情，如今有了突然有了这般亲密的关系，要待如何相处？崔破心下烦恼不已。这种心绪一直延续到他动身赴京那日。

    大历十年春末  定州城外  漫水河畔  十里长亭

    长亭之外，杨柳依依，在这杨柳之间，丛丛芍『药』花正艳艳盛开，崔破依然一身粗布儒服，这儒服虽然式样不改，但是为了更利远行，于袍袖、腰腹处多有紧缩。虽然少了飘逸之姿，却更多了几分矫健、英豪。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该叮嘱的话昨夜已经叙说了无数遍，及至此时别离之际、满心伤悲之时，竟是无语凝噎，那里还说的出口一言半语，只怕是言未出口，泪已先流。

    崔破也是满眼不舍的望着泪眼朦胧的母亲三人，虽然他压抑已久，迫切的想要去外面这新奇广阔的世界自由翱翔，但是这里毕竟是他后世今生唯一的“家”，只有在这里才有人世间最真挚的温暖，四年相处，一朝离别，情何以堪？

    崔破强按下心头离情别绪，躬身跪于母亲身前，重重的三叩首，所有的不舍与情意都已尽在其中，然后起身来到石榴、枇杷身前，深深的看了她们一眼，在她们惊诧的眼神中，伸出手与二女一个紧紧的拥抱，轻轻的在她们耳边叮咛了一句：“照顾好母亲、照顾好自己”。

    微微犹豫片刻，最后他轻轻的走到稍稍站在一边的弱衣身边，只见弱衣吃那河风吹拂，身上的衣衫飘飘欲举，再加上满脸的离情，当真是弱不胜衣，楚楚可怜。

    此时的她手中拿着一茎自道边树上折下的柳枝，见崔破近得前来，先自言道：“我这几天很快活，我总算见过了崔郎长大的地方，这里的一切三年中我想象了很久！今天总算见到了，只是可惜我却不能给崔郎梳一次头，我可是练习了许久的呀！”言至此处，弱衣的脸上现出无尽的遗憾之意。

    待得片刻之后，微微出神后的她续又言道：“我知道十一郎心中难免轻贱娘姨和我，但是我却是很感激她，即便不为了这多年的照拂之恩，我也要感激娘姨使我能够与崔郎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处了这几日，小时，我亲娘曾经请王屋山来的道长替我相过一生的祸福机缘，但是娘亲却总是不愿说给我听，今天我却全然明白了，即便将来没个好结果处，那也都是命！须怨不得别人”说这话时，她那清丽的面容上丝丝现出强压不住的凄苦之『色』。

    不待崔破有所表达，弱衣将手中的柳枝递了给他缓缓道：“柳树最是易活，无论南北，『插』下即可成活，此去关山万里，唯愿十一郎能够如同这春柳一般，随处可安；再者柳留谐音，更希望郎君知道，在弱衣的心中，实在是希望能永远不与十一郎远离，也就不用承受这撕心裂肺的别离之苦”在这别离之时，她说话也不复往日的羞涩，只是将眼睛紧紧的盯着崔破，将心中的一番深情尽皆道来，待说道最后时，虽然极力忍耐不愿哭出声来，但是莹莹的泪水却再也无法控制，滑落下来。崔破听得一阵心酸，又是感动，猛然上前，紧紧将她拥在怀里，想说点什么，嘴中却喏喏的发不出声音来。

    片刻之后，崔破猛然转身，抓过石榴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猛然挥鞭，一骑绝尘直向长安行去，只留下空中那一滴飘飞的泪珠和弱衣的喃喃低语：“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泪水愈发不受控制的奔涌而出，点点行行，浸湿了随风轻举的丝衫。

    〈第一卷终〉

    亲爱的读者们：第一卷终于结束了。书的好坏欢迎您的批评，只是想请您能不能看看您的书架上也给我留个位置，不是急功近利，实在是一卷结束后，我在看看我的收藏数，低的让我自己都脸红，再次恳请大家帮忙收藏一下。谢谢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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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得马

    “又是一年桃花开”崔破漫游在大好春guang的后花园中，见到灼灼桃花，想及三年前，自己在此盗他人之作，成自己才子之名，不禁微微苦笑。

    略看了看桃花，便有家丁来请，行至前院厅中，此处早已是喧闹异常，所幸此厅宽大，倒也并不显得拥挤。因崔破的拔解是直接推荐，并未参加州中的考试，因此厅中许多人并不熟悉。本族之中，除了几个叔辈，那崔凌也在此地，二人略一对眼，崔凌“哼”的一声扭过头去。

    崔破与认识之人寒暄毕，欲待就坐时，却见身旁的是崔凌，不免心下别扭。只是这种座次的排列，都是叙了辈分，又叙年齿的结果，换坐甚是麻烦。

    正在为难之时，却听厅中首座上的刘使君唤道：“崔贤侄，来这里坐。”崔破心下一松，走向中央一席。

    还未走近，就听刘大人道：“早听说崔家十一郎三年来于崇玄观潜心读书，绝少下山，故而一向少见。今日看来，倒是愈发的英姿勃发了。此次科考，贤侄磨剑三载，想来必能一举成名，扬我定州声威”一番话引得众人随声附和，崔破也只能逊谢不已。后按照刘使君提议，代表今年赴举的学子，坐在了『主席』的下首，与崔凌隔了开来，只引得其他学子又羡又妒。只是才不如人，徒唤奈何！

    刘使君一番致辞后，宴会开始。众举子踌躇满志，又有美妙歌舞可赏，自然愈加的意兴揣飞，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五娘不曾出场，不过倒也不扰酒兴。酒酣耳热之际，不免又要『吟』诗一番，更是恰逢刘知州五年任满，吏部考功司以“清慎明著”上奏，又得少府监卢大人举荐得以迁任扬州知州，虽然都是知州，不过却由从四品下阶一跃成为从三品的绯衣大员。跨过了为官生涯的一大坎儿，得以位列“清望”，而那扬州更是天下第一等的富庶之地，当真是一大喜事。所以今日这诗的主题也就被定好了调子，自然少不了依依送行、夸耀政绩。

    只是席中诸多诗作无甚新意，用典也是大同小异。崔破来此数年，平日里也耳闻刘使君为官清廉，治政也颇有能力，使合州百姓几年来并不受太多苛扰，在这中唐的官场，实在是难得的良吏，又感激他赏识自己，见到有个空隙，起身执杯道：“自使君大人牧守本州以来，可谓是四境清平、百姓安居，今小子后进，亦有一诗送赠大人”

    众人知他才华，是故此言一出，满厅寂然，听他缓缓『吟』出后世郑夔的名作：“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吟』诗方歇，已得众人交口称赞，更有旁边的方善人抚掌笑曰：“好一个‘疑是民间疾苦声’好一个‘一枝一叶总关情’”此二句已尽道出我定州四方百姓心声。使君大人定需满饮此杯，一慰崔公子少年高才；二慰我定州百姓的拳拳之心。”

    这刘使君奉儒守官之家出身，入仕以来治政清明，常以“不违家风”四字自诩，值此卸任别赴之时能得此言相赞，实是生平乐事，足可安慰了。更知崔破虽年少，但已才名盛传，就是宫中天子也知其名，又是出身世家，人物风liu。他日必将名传天下，今日此诗绝妙，异日诗以人传，反而成就自己的一番令名，怎不快意，当下满饮一杯，众人轰然叫妙。

    刘使君放下掌中杯道：“十一郎少年俊彦，禀『性』至孝，今日宴后治装赴京，本官无别物相赠，恰逢前日有蕃商送我‘连钱马’一匹，今日就转赠于贤侄，以充脚力”

    崔破对这种喜欢称呼排行的习俗颇不习惯，但也知道这是表示亲密的一种方式，风俗如此，也就由不得他了。又闻使君赠马，心下着实欢喜。自安史『乱』后，天下刀兵四起，马价腾贵，他家那里能买得起，有了这匹坐骑，这千里之行就易走的多了。当下也不客套，道谢一番，便即收了。

    又小半个时辰，酒宴已近尾声，自有差官奉上红绫托盘，刘知州取出二十四分拔解状及通关文书一一分发，更加抚慰、激励一番，更激起众举子一颗火炭儿也似的心，方结束宴会。

    众人相互作别，刘使君又特别唤出一名家人带崔破前去牵马。崔破随那家人来到马厩，只见那匹连钱马身长八尺，鬃发乌黑亮泽，全身『毛』结而成绺儿，又团成铜钱之状，因此得名。虽然不是时人最喜欢的“青『色』连钱”，但雄壮更有胜之。牙口只在四岁许，刚刚长成，神骏非常。崔破心下暗喜，不禁趋步上前接过缰绳，细细抚mo马头，名马通灵，知他欢喜、爱惜之意，也是亲热的嘶鸣，伸出粗热的舌头『舔』他的手掌。

    崔破牵马走出庄门，正欲去坊市购买鞍瓒等物，却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正是他来时所乘，原来是五娘遣来接他的辎车。崔破于车后系了缰绳，随后上了马车，车夫老孙头一抖长鞭，掉转车头向城内飘香居弛去。

    不一时到了常乐坊，此坊正是定州城中官家教坊与私『妓』聚集之地。入得坊门左手第一家便是飘香居，门面装饰并不堂皇，甚至不及许多私家『妓』馆。

    崔破下了车，循了正门进去，绕过照壁，入目处是一个极其阔大的天井，两旁遍植桃花，正是当令时节，满院芬芳。主路两侧排列着十余口硕大的花缸，其时荷花未发，颇有许多小小的金鲤、红鲤悠游其中，偶一跃动之间，反『射』出太阳的光辉，悦目之极。

    正在此时，走来一位小厮模样的人物，戴着一顶团花帽，脸上有一个极其醒目的酒糟鼻。走近时先唱了一个喏儿，然后道：“午时刚过，这位公子前来寻芳，怕是早了些，姑娘们都是刚刚午睡，要不请您先回，过两个时辰后，见门口挂了红灯笼后再来不迟”

    原来唐时官家教坊也准许官『妓』接客，以贴补用度。只有极少数那些『色』艺双绝的，因为要留用接待官家客人，才不用如此。是故会有小厮的这一番话。

    崔破闻听此言，真是哭笑不得，只得道：“五娘约我到此”还待再说，那小厮已急急接道：“原来您就是这定州第一才子的崔公子！小人真是瞎了狗眼，公子丰神如玉，五娘她老人家也早有交代，我竟然不识，着实该打……”

    崔破听得心下一愣：“我何时有了定州第一才子之名”见周围有一些未曾午睡的姑娘正围了上来。不及细想，忙从怀内掏出十来文铜钱放在那小厮手上道：“还请小哥儿带我去见五娘”那小厮迭声称谢，转身头前带路向内行去。

    进得正堂，堂中之物多为楠木所制，发散出淡淡的和着胭脂味的木质清香，两边壁上挂着许多字画，只是无暇细辨为何人所作。各个胡凳之间的几上放着压金丝的大肚瓷瓶，有的『插』着艳艳桃花；有的却是来自异域的孔雀翎。堂中宽大的廊柱之间，多以粉『色』轻纱隔开，更添了几分温柔的朦胧。

    正堂中央靠后的地方有木制楼梯通向楼上，崔破本以为还需上楼，却见那小厮径自绕过楼梯，来到堂后一道侧门前站定对崔破道：“五娘就在里面，便请公子自去”说完施了一礼转身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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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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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偶遇〈一〉

    “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蹀坐吹长笛，愁杀行客儿。”

    -------《汉乐府民歌；琅琊王歌辞》

    崔破上马沿官道径自向西南而行，穿新乐县，便到恒州地界的新市镇，次日，自新市过滋水已然到达恒州州邑所在的真定城。这几日行路间，崔破因是第一次出门远行，经验不足又难免新鲜，再者也有借此排遣乡愁的想法，是故纵马一味向前，又加之花花一解牢笼，任其驰骋，愈发恣肆，狂奔不止。所以难免往往错过了投宿的驿站，也就有了两次寄宿荒山的经历，自感觉全然不是书中描写的豪侠生活那般浪漫，待到了这真定城中已是人困马乏，也就打定主意要好好休息一番，再行上路。

    验过“过所”进得城来，崔破于城西找到驿馆，这驿馆本是为方便过往官员住宿及军情传递所设，因他是赴京赶考的举子，所以倒也能在此谋得一席之地，只是那驿中小吏见崔破粗衣布服，没什么油水，不免黑嘴黑脸，此事古今亦然，崔破倒也不以为意。

    安顿好了住宿，崔破梳洗罢，出得驿馆，在这城中闲游，见此城与定州城中形制差相仿佛，只是往来的异族之人要少上许多。一时走的倦了，腹中也是饥饿，他这几日都是啃那干粮，嘴中无味，不愿再草草将就，便走到路边一家酒楼想要饱餐一顿。

    上得楼来，见此店倒也干净、雅致，因为离饭时尚早，所以只有寥寥几人，崔破检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了，略略点了几样小菜，一边食用，一边欣赏滋水两岸的美景，倒也快活。

    正食用到中间，忽然听到耳边传来喧哗之声，扭头看去，原来是那店家正在奚落一位客人：“是，是，我知道您老有钱，更有许多阔朋友，那就请您老就赶紧会帐吧！哦？钱丢了！啧啧，看看您老这穿着，且不说有没有钱，即便是有，恐怕也没有个放的地方吧！我恒州城中的那些偷儿们什么时候这么没了眼力价儿，竟然连您老这样的有钱大爷也能下得去手，也不怕臭了手，坏了财气！……”

    那店家真真是好一张如刀利口，却不闻客人的申辩之声，崔破心下奇怪，不由得朝他细细打量，只见那客人眼小鼻耸，颧骨暴突，形容甚是丑陋，在这初夏天气，身上穿着短褐衣、犊鼻裤，脚上仅光脚踢拉着一双沙巾藤鞋，倒也难怪这店家会如此说他，此时那客人的脸已经憋的通红，嘴唇急剧开合之间，终于吐出一句话来：“你…你…这狗才…休…休…要…欺人…太甚”原来他竟然是个口吃。

    那店家原本就是满肚子火，此时听得眼前这个吃白食的穷鬼竟然还敢骂他，更是火冒三丈，大喝一声：“来人，把他给我叉到后院灶房，让他给我洗碗碟去，洗不出来这饭钱，休要想走！”

    随着他的一声暴喝，楼下的厨子们，跑堂的上来了一群，围住那客人便要动手。

    “慢…”

    店家并众人扭头看去，却是坐在窗边的一位客人，虽然衣着普通，但是人物风liu，气质飘逸，不是崔破更是谁人？

    原来崔破初时还倒是吵吵便了，此时见事情愈发闹的大，一则可怜那客人，更兼刚才打量之间，见此人气宇很是不俗，不愿他受此大辱，故而出声拦阻。

    “这位店家，开门做生意本是和气生财，何必动如此大的怒气，这位客人的钱钞算在我的帐上，你也就不至于损失了，这事也就抹平了如何？”崔破温言劝道。

    店家开店，乃至今日的发怒，不过都是为了一个财字，此时既然见有人出面做了冤大头，还有什么好说的，也就领了人下去，只是临走之前少不得要再挖苦那客人几句，偏生那客人口吃，此时激怒之下，说不出话来，这一回合，自然又是那店家大胜而回。

    崔破起身将尤自怒气填膺的客人拉到自己桌上，为他倒了一盏黄酒，说道：“些许个势力小人，又何必如此气愤、计较？如此岂不是显得自己也与他们一样了。”

    那客人先是满脸通红的怔仲了半晌，忽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倒是把崔破吓了一跳，正待要问，却见那客人举盏将酒一饮而尽道：“‘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小友说的是，如今只是一风吹来，我已经动了如此怒气，还坐个什么屁紫金莲？今天真是着像了！倒叫小友见笑了，只可恨又让那秃驴赢了我一回”他此时心平气和的说来，虽然语速缓慢，但是倒也并无阻隔，只是这一番话说的崔破满头雾水。

    见崔破如此，那客人一笑，径自添酒再饮一盏后，缓缓解释道：“我从小在佛寺中长大，虽然厌恶那一身僧袍，不愿剃度，平日倒也爱作几首偈子，这便是前几日所做，我所言的秃驴是我的一位好友，当日听到后，只是微微嗤笑，我问他笑个什么，他却言：“此偈学禅三日，便是三岁孩童也道得，但是八十老翁行不得”我不服气他那神气得臭样子，便与他打赌，今日如此，果然输了一局，少不得又要为他煮一个月的茶了！”说完哈哈得自嘲一笑，那里还有半分刚才激怒得样子?

    崔破见他说话行事洒脱无羁，虽偶有粗语，却是真『性』情流『露』，并不引人半分不快，言意深远。大是对自己得胃口，一边唤那跑堂得赶紧再拿酒来，一边虚心问道：“这个…这个‘八风’是什么？”

    一句话说完，看到那客人顿住了正举盏而饮的手，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自己看来，崔破心下茫然，疑『惑』问道：“先生，有什么不对吗？”

    那人一阵默念后道：“此处离定州最近，你是姓崔还是姓卢？”

    崔破心下惊诧不已道：“先生如何得知？小子博陵崔氏。”

    客人哈哈一笑道：“这有何难，你既然身着儒服，那么便一定是个读书人，再看你的丰神气宇，也必然不是那等将书读进去又出不来的腐儒，这遍天下似你这样的读书人又有那个会不读几部佛经？你既然如此来问，我便知道你必然是那禁绝佛教而自诩四大高门之人。此处又是紧靠定州，崔、卢的世居之地，所以自然知之。这八风吗？是佛经中常用之语，即是：讥、毁、誉、利、哀、苦、喜、乐八字，可要记住了，免得下次再问出来惹人笑话”

    一番话说的崔破面红不已，口中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这有什么好丢人的”

    “噢！这也是句三岁孩童道得，八十老翁行不得的话。你小小年纪能如此洒脱，又没有高门出身的倨傲之气，倒也不惹人讨厌，今日既然承了你的情，更吃了你的酒，待会儿少不得还你几盏好茶”

    二人边饮边谈，崔破悉心求教，那人虽然形容古拙，言谈无羁，但是肚子之中委实有货，举凡山川地理，花鸟虫鱼竟然是无一不知，无一不晓，崔破初时还有争雄之心，待倒后来已然佩服的五体投地，只觉与此人相处，如饮醇浆，快意醉人。

    正说道兴起处，忽见楼下跑上一个青衣小帽，下人打扮的人物，上楼来略看了看，便径直走到二人桌前，冲那客人说道：“这位可是陆大人，我家使君已经在去此三里处的滋水岸边选好了地方，等候大人多时了，小人这便为大人带路前往？”

    存稿用尽，马上又要六级和学位英语考试。处境实在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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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偶遇〈二〉

    那客人哈哈一笑道：“我不是什么大人，你也不是什么小人，你且去会了帐，我跟你走便是”说完看向正欲起身会帐的的崔破说道：“小友无须客气，你也随我一起，还你几盏好茶去吧！”

    崔破先时已觉此人不凡，此时见他忽然成了大人，又得本州知州相候，倒也并不太过于吃惊，也不多言，随他一起走下楼去，只见那家丁正在门口媚笑等候，在他的身后站着一脸苦笑的店家，看来这帐会的很是不满他的意。

    客人也不多言，领着崔破径直出门登车，竟是看也不看那店家一眼，等到他们出了门，马车去远，店家才用手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喃喃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片刻后，才一声大喝道：“三狗子，死那里去了，快快准备好槐叶，老爷我要洗澡去去晦气，另外告诉灶上的，中午的那个荤腥儿取消了，老爷我今天的损失大了，你们这些杀才还吃个什么肉！”

    三里行程，马车行来也不过片刻工夫，崔破见那人不愿说话，也就不问，只是透过车窗看着春末初夏的美景，不一时，马车停下，崔破也随着下了车，向不远处的一座亭子行去，此亭倒也并不出奇，只是地理位置极好，背靠官道，面朝滋水，风景秀美，此时周围更被围上了布幔，以遮蔽扬尘。

    刚走得两步，只见亭子中走出一个面白微胖的中年微微拱手道：“好你个陆大人，让我找地方，你却扭头就走，也不知去了那里快活，让我一番好等，今日需好好赔我几盏茶，否则我可不依你”看来他就是本州的知州大人了。

    “我早说过我不是什么大人，你这样叫的烦人。你要吃茶倒也可以，只是这器皿、茶饼都准备好了吗？”那陆大人也不还礼，大大咧咧的说道。

    “你可是正儿八经的‘太子文学’怎么就不是大人了！这普天下的爱茶人谁不知道你的癖好，放心，这茶具都是绝佳之物，茶饼也是今年雨前极品剑南‘蒙顶石花’，若是出不了好茶，看你还有什么话说？老陆，这位是？”

    崔破正欲上前见礼，却见那陆大人摆摆手道：“今日到的都是爱茶之人，你也不要问他，免得又是一圈见礼，叙官位，叙年齿什么的，将官场上的那一套搬到了这里，若是被你这俗气一冲，那里还出得了好茶！”

    那知州吃他一顿抢白，倒也并不生气，反而哈哈一笑道：“你这话说的也是，今日大家以茶交友，偷得浮生半日闲，就做半日的雅人。”说完，又是哈哈一笑道：“请”

    崔破随了陆大人进了那亭子，路过知州大人身边时，微微一笑致歉，那知州大人见他如此，也就朝着前行的陆大人努努嘴，二人相视一个苦笑，也算是见过礼了。

    进得亭来，崔破见此亭面积倒也不算小，中间置了一张木几，三人围几而坐，另有两个伶俐的十三四岁小丫鬟一旁伺候着。几上早置好了各『色』器皿，多为银制，崔破见其形制，倒也略略知道功用，只是叫不出名字，也不多问，静候陆大人施为。

    那陆大人一进了亭子，便已然面『色』肃然，待接触到那些茶器时，竟是满脸虔诚，引得整个亭子中的气氛也静谧了许多。陆大人拆开茶饼，先是放在鼻端远处略略一嗅，然后再细观成『色』，然后对那知州大人道：“这次你倒没有诓我，果然是采于清明前两天的极品‘剑南蒙顶石花’只是可惜了这茶，却没有好水！”言下不胜遗憾之态。

    良久，他才爱不释手的放下那茶饼，复又对知州大人道：“你且找几个人于那江心最寒处取一桶水来！”说完又吩咐那两个丫鬟道：“你们去取了碾罗器将这茶饼碾碎、罗好”

    “今天你们都听陆大人吩咐，侍侯的好了，本大人有赏”知州大人见两个丫鬟看向自己，遂如此说道。

    此时那陆大人一一检查完茶具，见崔破好奇的望着自己，微微一笑道：“今日承了你一个人情，现在你用心听好，我就授了你这‘煎茶’之法”崔破心下欢喜，愈发的用心去听。

    此时，那两个小丫鬟已经摆开了那碾罗器，正待要伸手去拿茶饼，忽然听到一声喝叫：“且慢”顿时吓的手顿在那里，不敢稍动。

    陆大人走上前去，径自抓住她们的手凑到鼻端去嗅，他此举固然是惹的两个小丫鬟又惊又羞，便是崔破也是惊诧莫明，倒是那知州大人想来是见惯了他的奇言怪行，并不十分吃惊。

    “还好，还好，你们接着做”陆大人放下二女的手后缓缓说道。复有走回座位处，对崔破解释道：“茶之为物，采天地灵气而生，最是好洁，我刚才此举便是害怕她们的手上涂了脂粉、豆蔻之物，沾染到茶上，破了茶的真味”如此崔破方才恍然大悟，继续听陆大人的教授。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本朝玄宗以前，茶多在南方饮用，而北方少见。后来先有僧人发现此物极利于坐禅入定，所谓‘驱愁知酒力，破睡见茶功’故而茶在北方佛寺中开始广泛适用，后来更兼及到那些文人诗客，所以也就有了茶‘慕诗客、爱僧家’的说法，短短数十年间，已然南北风行。”那陆大人一说道茶，整个人便是神采飞扬，就连口齿也伶俐了许多，此番他只用寥寥几句，就为崔破解释了茶的由来及风行的缘由。端的是言简意赅。

    “茶之为用，味至寒，饮之最宜精行检德之人，只可恨这世上，能饮得极品名茶之人，往往却是不懂茶，或是品行不洁之人，也不知糟蹋了多少这天地间的灵物，实在是平生之大恨事！”崔破见他说此话时紧握双拳，竟是欲择人而噬，不由心下暗道:“这也是一个痴人，爱到极处，竟是将茶看作了人，受不得它们明珠暗投，只是这世上的事大多如此又那里能够尽如人意”不由得也是一阵感叹，又替他担心，遂轻轻唤了一声：“先生”

    那陆大人一惊，醒过神来，自嘲的一笑道：“这世上不如意事常十有八九！今番又是着像了，不说了，我且为你解说这煎茶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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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外话：个人认为《新宋》是目前网络小说中，短期内难以逾越的高峰。所以绝对不敢拿自己的作品与它相比，请读者不要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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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授法

    陆大人话题一转，进入正题，开始细细介绍起煎茶之法“说道煎茶之法，首先就要说道茶。近数十年来，风俗贵茶，茶之名品益众，剑南有蒙顶石花，或小方，或散牙，号为第一，湖州有顾渚之紫笋，东川有神泉；福州有方山『露』牙；夔州有香山；江陵有南木，另外还有天柱茶、阳羡茶，祁门茶等等不一而足，各有各的妙处”说道这里，他将话一顿，向崔破看去，见他正凝神细听，不禁微起知音之感，愈发用心的解说。

    “既然说到茶，就不能不提水，我以为天下好水以扬子江南零水为第一；其次是无锡惠山泉水；再次苏州虎丘寺泉水；另有丹阳县观音寺水、扬州大明寺水、吴凇江水倒也可取。”

    听到这里，崔破心下诧异，忍不住『插』口问道：“为何先生所言皆是南方之水，却没有北方的？”

    “噢！此问倒是切中要害。”陆大人赞许的点点头然后道：“茶之为物，最是空灵逸秀，所以它最是贵柔，南方山清水软，所以此地之水，最合茶『性』，这也是为何名茶多产自南方的道理所在；而北方则朴实刚烈，其『性』贵刚，所以此地之水，最合酒『性』，是故南方多名茶，北方多名酒。”一番话说的崔破连连点头称是。

    见他如此配合，那陆大人愈发的来了精神，起身走到正碾茶的两个小丫鬟身旁指着正在碾盘中的茶末说道：“这碾茶是第一道工夫，最是讲究轻柔，所谓‘碾成黄金粉，轻嫩如松花’便是它最好的效果。”

    正说道此处，忽见两个军士抬了一个木通走近亭子，却是已将所需之水取了回来，那两个军士小心翼翼的放下木桶，向知州大人交令完毕，正转身欲走，忽听那正在俯身观水的陆大人道：“且慢！”

    二人愕然转身看向陆大人。却听他问道：“你二人这水是取自那里？”

    “按照大人吩咐，取自这滋水江心处”那二人中略高的那个答道

    “你二人安敢欺我！”说道这里，他俯身将桶斜起径自将水倒了一半，然后道：“此时这桶中所留，才是江心中水，你等可有话说”

    见他这一番动作，那高个的尤自强撑着，只是满脸的不可置信之『色』，而另外的矮个，早已两腿一软，跪于地上，叩首连连道：“大人神眼，小人服了，实在是我俩自江心处取水回来时，不合上岸的时候，触碰之下，泼洒了一半，我俩害怕再回去取水，若是回来的晚了，大人必然责罚，所以就从江边取了半桶添满，大人真乃神人，小人服了。请大人责罚。”他这番话一说，那高个的也自站立不住，俩腿一软，跪伏于地。

    这番变故直看得亭中四人目眩神『迷』，半晌之后，知州大人方才醒过神来，正欲发怒叱呵，却听那陆大人道：“煎茶本是雅事，你若是将板子打得劈啪『乱』响，没得扰了兴致，吩咐他们重新打过便是，又何必显你的官威，很好看吗？”

    知州大人听他如此说，不知道是本来脾『性』就好，还是因为知道实在是同他没有道理可讲，也不生气，微微一笑道：“若要我不罚他们也可，只要你说明是如何分辨这水的，我便饶过他们这一遭。”

    “这有何难，江心之水，『性』寒而质密，是故下沉。而江岸之水，『性』浮而质松，多杂质。若是多多留心，也就能分辨的出来。”陆大人不以为意的说道。

    听他说的随意，崔破自然知道这一种神乎其技的鉴别工夫是多年积累的结果，说来虽只是寥寥几字，背后却暗含着数十年的岁月。若无他这般对茶的痴『迷』，又岂会查知这细微处的差别，不由心下对他愈加佩服的五体投地。

    当下，知州谴那两个军士重新再去取水，两人感恩戴德的离去，趁此间隙，那陆大人一边指导二小婢碾罗茶末，一边为崔破二人解释茶具的好坏区别。

    不一时，两军士重新取水回来，茶末也已罗好，真真是『色』做金黄，轻嫩如花。见诸事齐备，陆大人点起红泥炉，置上茶釜，添进略一升水，静等水响，趁此时机，陆大人续说道：“时下饮茶多以茶末置于杯瓶之中，以沸水冲灌后即饮，此种‘庵茶’之法，俗人为之，失茶之真味远矣，我不取它，是故自创这煎茶之法”陆大人满脸傲然之『色』的说道

    此时，水已初沸，那陆大人一边注目火候一边说道：“我这煎茶之法最重汤候，你们且看，此时水沸如鱼目微有声，是为一沸，宜略加食盐以调味。片刻之后，水沸欲甚，那陆大人先取出一瓢汤然后拿起竹夹道：“此时釜中水沸‘缘边如涌泉连珠’是为二沸，先取出一瓢汤来备用，然后可先用竹夹搅动，使之沸度均匀，然后略取小匙茶末放入，再次轻轻搅动。这一动作切不可停，此时水继续沸腾并会泛起汤花，再将适才取出的水放回其中，以此缓和水的沸度并培育出更多的汤花，略停片刻后，即可将釜从炉上取下了。”

    取下了那釜，陆大人自茶具中取出五只茶盏，解释道：“此时所需做的便是分茶，这分茶最大的妙处就在于分汤花，这花分的好，可达‘白云满盏花徘徊’之境，别有一番乐趣。我这一釜茶汤，量最宜五盏，若是分得再多也就没什么味道了”至此陆大人略略讲完了这煎茶的过程，微微举盏对听得目瞪口呆的二人说道：“二位且请举杯共评，若是等的久了，茶凉了，这味儿可就差得远了！”

    直到此时，崔破依然没有从刚才震撼的情绪中回过神来，犹自兴奋的喃喃道：“茶道，原来这就是最早的茶道”他再看看眼前这个普通的陆大人，竟然恍然如梦，适才陆大人在煎茶的过程中的那一份痴『迷』，竟给他原本古拙的面容染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更在那无限的庄严中透出一种名士的飘逸。饮茶至此已然成为了一种最摄人心魄的艺术。

    得陆大人提醒，崔破小心翼翼得用手捧起茶盏，一股似有若无的淡淡茶香迎面而来，及至入口，初时竟是淡若无味，崔破正心下诧异，忽然一阵异香从胸腹中升腾起来，此香甚清，缓缓沁入心肝脾胃，犹不消散，直达肌骨，崔破只觉全身由内向外犹如被人轻轻刷洗了一遍，说不出的松爽，只觉飘然欲举，俗气尽消，脱口而出一句：“好茶”

    “此香中正醇厚，清香悠远却透肌入骨，无远不至，最得王道之精髓，可谓有君子之气，王道之香.”这句却是那知州忍不住出口赞叹.

    听到这等称赞，那陆大人也只微微一笑，看来他对自己的煎茶之法自负的紧，是以二人的称赞，早在意中，并不如何得意以至失态.

    一时众人无话，都用心品评这极品清茶，不一时茶尽，崔破只觉意犹未尽，正想着那陆大人是否会再展神技，一飨茶客.忽见他推盏而起道:”今日兴尽，知州大人，就此告辞.翌日若是再得机缘，我等再续这君子之会如何?小友，我们就一起走吧!”这后一句却是对崔破而言.

    那知州亦是雅人，只拱拱手以做告别，话也不多说一句，倒很有几份名士风范，看得崔破心下也是佩服不已，心道:“看来还是我俗了”心下这样想，早已站起身来，对着知州大人叉手一礼后，便随着那陆大人飘然而去。

    二人谢却了送行的马车，徒步向城中行去，此时崔破心中对此人早已高山仰止，此时独对此人，竟至呐呐口不能言，惟恐一句话说得不好，冒出了俗气，徒惹耻笑。

    不一时，行至城边，那陆大人顿住脚步，对崔破说道：“我现要绕城别走，我们也就此告辞了吧！”

    正欲动身即行，却见崔破满脸恋恋不舍之状，乃笑言道：“今日你我缘至而聚，兴尽而散，最合自然真意，你有何必效那孺人之行，做不舍之状。”说完，见他的一番话并不能消解崔破的离思，道一声：“罢罢罢，我欲于明春此时在吴兴抒山做讲茶大会，你若是有暇，便赶过来，到时自然又得相见”此话说完，再不停留，转身飘然行去。

    崔破见那陆大人言语、行事如同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却又俨然魏晋遗风，不免心下叹服不已，一时间思绪飘飞，待到稍稍回过神来，那人已经渐去渐远，忙忙高声叫道：“还请先生赐知名姓”

    那人依然向前，并不转身停留，只听空中隐隐传来一句：“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转眼之间，绕过一排硕大的白杨，再也看不见了。

    崔破一听到这句《易》经“渐”卦的“上九”爻辞，望着那人远去的方向喃喃道：“陆羽，陆鸿渐，果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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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赴宴

    回驿馆的途中，崔破想及今日因缘聚会，竟然得遇茶圣，更得传授煎茶之法，虽斯人早已远去，犹自兴奋不已，想及那陆大人之言行，心中只觉如此人物才是真有大唐风神；如此行事才是快意人生！一时又是钦羡；又是心向往之，想自己后世今生皆受儒家浸润，最是讲究言有椐、行有礼，动静之间法度谨严，实在是拘管人的紧。复又想到自己此次单独离家远行，离了那以儒传家、以礼名世的百年世家；又是在这无人相识的所在，心下一动：“为何我便不能似那陆大人一般尽展心『性』，快意人生？”此念一起，只如蓬蓬野火一般，再也按捺不住。

    他这般心下苦苦思量，那里能兼顾脚下？少不得冲撞上几许路人，自己还尤自未觉，待得反应过来后，虽连连致歉，却也不免吃他几句嘲讽：“哎！又是那书卷害人，眼见那后街张屠夫的女婿叫……对，叫范进的那个，疯病还没好，这不又多了一个不会行路的，啧啧，只是可惜了那一副好相貌”

    此话入耳，崔破惟有苦笑而已，但笑过之后却若有所悟：“似我这般强扭心『性』，长此以往，难道就不会是另一个范进了吗？”

    回到驿馆，草草用了晚餐，崔破倒头便睡，但心中有事又如何安睡，直到天『色』将明时分，心中开悟，无限轻松之下，方才安然入眠。翌日，天明起身，会了食宿马料的花费，牵马出城，扬鞭挥马直向西南行去。

    天将黑之时，前方隐隐已经见到一座城墙，却是已经到了恒州治下的鹿泉县。

    入得城来，崔破未急寻找驿馆，先来到一座挂着‘太白居‘招子的酒楼上，吩咐了给马上好马料后，自己点菜饱餐了一顿，只是那一番狼吞虎咽的吃象，不免吓坏了小二和其他的许多食客，但是此时的崔破又那里会在乎这些子事，只管率『性』而为。

    一时食毕，崔破更拎了一坛酒来到马厩，交与花花饮了，只把它喜的连连长嘶不已。

    会过帐，询问了驿馆所在，崔破牵马径自投馆而去。

    一夜无话，第二日崔破醒来，梳洗罢，在驿馆用了早餐，出得厅来，早见一名驿吏笑意殷殷的牵着花花站在道旁等候，崔破那里会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见此人也不讨厌，也就自怀中掏出了十来文铜子赏他，那小吏愈发殷勤，执意要替崔破牵马送出，崔破也就由他。

    那小吏说了一连串的恭维话，见崔破反应淡淡，也就另觅话题，忽然又想到城中今日的一件大事，当即道：‘其实公子何必就今日要走，本县西城致仕归老的王老大人在西山盖的新楼建成，今日午间，在此楼大聚宾客，一则欢庆此楼建成，再则也想借此之机选得才俊为这新楼题联取名，也好借此时机广广楼名。这不，城中的、路过的举子们已经去的好多了，以公子这等人才若是肯去，那里还有他们『露』脸的机会？‘

    ‘噢！这王老大人是何许人，竟能想到这样的好办法，‘崔破惊异问道。

    ‘这王老大人原籍是本县人，后来读书科举，连考了三年进士不中，家中的积财被他在来回的路上花用的干净，又忍不住他人的讥笑，索『性』在第二年改投了明法科，这番倒是一举中第，后来也就外放为官几十年，直到前年才以中州长史的身份告老，回家后，见西山景物甚美，也就动了心思，在那里盖一座楼以娱晚年，也算为地方上留下些身后之物。早听说，建楼之日，王老大人便去过信向平原颜清臣大人求过题字，只是后来却没了下文，看来八成是不成的了，所以才会有今日之举。‘那小吏做惯接待的，口齿伶俐，将此事解说的倒也清楚。

    崔破一寻思，明白他所说的平原颜清臣便是那北齐颜之推的后人，时任平原太守的琅琊世家子弟颜真卿，心下好奇，也就说道：‘即承相告，那我也便前去看看。‘

    出得驿馆，向小吏问明了路径，崔破纵马向西山驰去。

    ……   ……

    此时王老大人家的家奴王福碌却是忙的脚打屁股，他本是孤儿，为老大人在任上收养，抚养长大，赐于此名。虽然还是家奴身份，到底与别人不同，长到八岁便开始做少爷的伴读书童，倒也粗通文墨。这以后大多都是在书房中伺候，只是今天实在是人多，忙不过来，也就抽了他也过来帮忙支应。

    ‘这不是白花钱吗？‘看着陆续不断而来的儒服举子们越来越多。原本预备的二十桌席面已是不够，厚道的王福碌替主人心疼不已。只是他知道此事对老大人甚是重要，倒也不怠慢的尽心去做。

    这一番好忙，只到天已近午，客人都已开始入席，才算松了下来，因他通文墨，又被安排到席中伺候酒水传菜之事，站定之后，见其余各席都已陆续坐满，只有那首席首座依然空悬，老大人正与本县县令及几位恒州城中宿儒相互谦让，只是谁也不肯去坐。想到昨日少爷的解说，他自然明白，那个坐位不是随便能做的，一要名望足够，再则文才自然是不能差了，三则那一笔字要写的好。因为虽曰聚众征联，但是往往都是那首坐之人最终落笔而成。名望既高，本身才力又够，与会之人也就自然心服，此俗鲜有例外。

    只是他却不知，今日县令等人执意推让，并非全是讲礼，实在是此楼即成，又是修的美伦美奂，少不得成为本县乃至本州一大胜境，这字一题上去，若是好，自然是留美名于后世；但若是不好，也不知要被多少后人耻笑。自思名望、才具都不足于承此重任，献丑莫如藏拙，是以谁也不肯上座。

    王福碌见那里扰攘甚久，依然无有定论，感觉无趣，遂扭头向别处看去，这一看，不由得怒火升腾，却见左手末席处，正有一人未等开席已是先自动箸自顾吃喝起来，虽然也着一件儒衫，但是上面污迹斑斑，也不知多久没有浆洗，那人长的也是獐头鼠目、委琐已极，再看那边吃边往怀里揣的吃象，那里有半分读书人的矜持，却不是本县有名的无赖王麻子，更是何人？

    待得王福碌与两个家丁一起将那王麻子‘请‘将出去，再回来时，却全不闻走时的喧闹之声，席上众人一片静寂、都正满脸诧异的盯着首座，王福碌也转眼看去，却见此时空虚的座位上正端坐着一个年约十八九的儒服少年，面容俊秀、丰神飘逸。那少年全然不理会厅中众人的异样眼光，自顾自的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犹不忘叫上一声：‘好酒‘。旁边王老大人并其他几人相顾莫名、尴尬而立。

    王福碌心下暗道：‘莫非这又是一个吃白食的……？‘

    紫青宝剑评：崔破直入首席，如入无人之境。心魔既解，亦复无忧，狂狷之态，显『露』无疑。此处以一略带势利家丁之目来观崔破，叙事视角变换自然老到，水叶子文字功底确实不错！况以王福碌之口说出‘吃白食‘的话来，更衬崔破这等非凡之人往往不被常人理解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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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题联

    王福碌心下这般思量，本想招呼刚才两位家丁，也将此人叉将出去。但是此人身居首坐，众目睽睽之下，委实不好下手，在则他在官宦之家多年，毕竟有些见识，看此人的形容、作态并不太像那等委琐的吃白食之人，一时心中拿捏不定，便将目光紧紧投注在老爷身上，只待他一个眼『色』，便立即动手行事。

    他却不知那王老大人心中也是彷徨，以他多年阅历看来，凡是能行此等狂行之人，或者便是才华过人、恃才放旷；或者便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一介狂生。欲要恭敬待他，但是看他的年龄又实在太轻，只怕错眼识人，到时反成他人笑柄，一时不知该如何搭话，委实尴尬的紧。

    还是那县令油滑，用手轻轻一扯他的袍袖，又向众宿儒使了一个眼『色』，打一个哈哈道：‘今日老大人广聚俊才，为此楼取名题联，尚未开席，便有这位少年俊彦雄居主坐，只看这一番气势，俨然当年绛州王子安藤王阁故事，众贤兄！我等稍坐，静侯共赏这位少兄的大作。‘

    他此番话将王勃抬了出来，意在告诉此人，若无那等本事，趁早走人；再则若是那人真是个有才学的，此语也可预做伏笔。顺势也借此番话语解了众人的尴尬，竟是一举三得。

    谁知那人却不接话，只管自饮，倒后来感觉到众人都盯着他，才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我的马还在外边，便请主人吩咐一声，要好生看顾，另外饮它的时候，要半酒半水才好。‘此言一出，说得众人绝倒。

    王老大人到底宦海多年，涵养历练的极深，虽然心下怒火欲焚，但面上全然不动声『色』，吩咐身后的一个家丁照客人说的办理，转身便举杯邀厅中人共饮，就此开席。

    酒过三巡，老大人又站起身来邀饮一杯，然后便是请众贤俊，各展才华诗思，取名题联。柱香之后，便有两个书童模样的人手捧笔墨纸砚进来，延后席一一征询着众人意见，众人依惯例推却，都将目光向首席首座看去，只是心中各自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就不得而知了。

    老大人并县令几人，自童子进来的一刻，便将灼灼目光锁定在那人身上想看他做何表情，谁知此人竟是恍若未见，依然低头饮酒，不一时竟有熏然之意，有人不免想到：‘莫非他想借醉酒之名耍赖避过。‘

    不一时，两童子已到首席，众人一样的心思，都是推辞，只转眼之间便已到了首座，站在那人身后两侧。众人等得片刻，见他依然什么表示，相视一眼之后，县令站起身缓缓道：‘这位少兄，便请大展雄才，让我等大开眼界，这酒稍后再饮不迟‘心下实在早已打定主意，若是此人再敢百般推委，便将随行的衙役唤处，立时捕了他。

    闻听此言，首座之人更饮一盏，嚯的站起身来，将手中酒盏一掷，喝道：‘笔墨伺候！‘顿时满厅静寂。

    自有下人将早已备好的条几送上，一童子铺纸，一童子磨墨，那人手提狼毫，并无半分迟滞，俯身挥就。县令虽然看不到纸上所书，但见此人挥毫时的手眼步法，若合节拍，心下一动，不由得心下期待起来。

    不过十几个字，片刻功夫，那人已是一气呵成，竟是看也不看，掷笔回席，也不用盏，就着取酒的酒提，狂饮一气，高叫一声：‘痛快‘

    不一时，墨迹渐干，承着满厅之人的目光，一童子开言诵道：‘春风阆苑三千客；明月恒州第一楼；大历十年春末定州崔破‘县令听得微微一愣，复见身侧的王老大人面有惊喜之『色』，心中一动，憣然变『色』道：‘原来是他！‘

    ……  ……    ……

    崔破离开这鹿泉县时，已是三天之后的事了。他本待早行，却是不能坚辞那王老大人的一片赤诚留客之意。直到今天‘明月楼‘诸事一定，方才放行，『摸』着怀中名曰‘润笔‘的钱钞，崔破更觉出这大唐的『迷』人之处，但得你有一分才学，便能够得到一分的尊崇。不由得对远方名士云集、冠盖京华的长安愈发渴望，叱喝一声：‘驾‘，脚下一叩马腹，目标西南，风驰而去。

    越抱犊山，经天长镇，过河东道太原府孟县，这晚，心急赶路的崔破错过了宿处，不得不停留在寿阳县侧的方山『露』宿。

    这一路行来，崔破所见只觉心酸不已，昔日户口滋胜的河东道，经过前后长达八年的刀兵战火，如今虽不至于‘白骨曝于野，千里无鸡鸣‘但也是民生凋敝的紧，若是出了府县，在这旷野之地，有时竟至于奔驰一两个时辰也见不到一户人家，侥幸看到房屋，也多是木茅所建，住户极贫无以为食者有之；如杜子美《石壕吏》中所言‘出入无完裙‘者亦有之，崔破少不得要加以接济，但是以他个人之力又值几何，最后也只能不再停留，一路狂奔，免得看见之后却又无力赈济，更复伤心。

    找好背风栖宿之地，放了花花自去啃食青草，崔破击打火石，升了一堆火，烤热干粮后，就着山泉草草填饱了肚子，连日赶路疲乏，也就早早睡了。

    睡至半夜，忽然感觉似乎有物推动自己，崔破骇然暴起，却见是花花站在自己身边，心下一松，复又躺倒，嘴中喃喃道：‘花花，很晚了，别玩了，明早还要赶路了‘原来这花花聪明的紧，也顽皮的紧，每日途中打尖休息之时，它总要凑过身来，或是伸出粗粗的舌头来『舔』；或者是用它的大头来顶他；是故崔破以为花花又是来找他玩耍，才有此话。

    不想他刚刚睡下，花花又来顶他，崔破不耐扭头，却见花花只是仰首向前方示意，却并不嘶鸣出声，心下一动，崔破俯首帖耳于地，隐隐听到远方有数人正一前一后疾弛而来。当下立时起身，取土掩火，示意花花躺倒之后，也借着身前树木的遮挡，俯卧于地，向前方看去。

    紫青宝剑评：县令心思分析的好，县令场面话说的也好，可见大唐确实以才取士，以才授官。小小鹿泉县令也老辣如此，更何况名士云集、卧虎藏龙的长安？看来小崔此去长安要打起百般精神，拿出浑身解数了。看来水叶子也要为小崔在长安之行费费脑细胞，绞绞脑汁了。不上演点比文试诗的精彩折子，就太对不起这么多收藏投票为你捧场的书友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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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弟，不要因为昨天的留言而有什么想法，那两章有点突兀的话，就好好修改一下，别人花那么多时间写留言，还不是因为喜欢你的书？认真点写是对的，但每天还是发一章，不像以前要两章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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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十四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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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窥秘

    崔破屏声静气的向外看去，幸得花花通灵，躺倒于地，并不发出嘶鸣之声，倒也不虞会被发现。

    不一时，远远奔来的四条人影越来越近，看情形正是后边的三个在追前边的那个，待得更近一些，这才发现，前后四人竟然都是僧人打扮，崔破心下愕然，愈发凝神看去。

    前边那僧人似乎受了伤，到了崔破藏身处之前的那块平地时，已是强弩之末，脚步踉跄，后边的三人趁势紧赶几步，追了上来，并三面分开，将他团团围住。伏后观看的崔破又低了低身子，并用手轻轻的拍了拍花花的马颈，以做安抚，惟恐发出一点声音被那几人发现。

    那后来的几个僧人见已经围住了目标，稍稍松懈下来，缓了几口气后，一个年龄三旬有余的胖大和尚面带微笑开言说道：‘义『操』师兄，你这又是何苦来的！你既然执掌密宗，澄观大僧正请你赴京一行，将一些有关两宗的事情磋商一番，本是理所当然之事，师兄又何至于千里奔逃，累的你我同为释迦弟子，还需这样不尴不尬的见面。哎！‘

    此僧言语和气，但是被围之人却是知他甚深，全然不被他的言语所『迷』『惑』，扭头看了看远处，一片黑暗静寂，那里有援兵的半个影子，再默查伤势，自知再也无力奔逃，心下暗叹一声：‘看来就在今日了，只是可惜了善无畏与僧一行两位祖师译出的这一部《大日经》再也无法送出了，自己实在是有负师尊所托‘，他心下这般思量，嘴中却开口言道：‘噢！法『性』师弟，若果然只是相请，你等三人又是从何而来？这原也不必说它，只是可惜当年法顺、法藏两位高僧大德历经千磨万折方才开创出的华严一宗如今竟然入魔如此之深；十五年前，我随先师往谒澄观大师时，小僧也曾受过大师的佛理点化，心下实是感佩不已，不想大师做了这总领天下僧众的大僧正才短短五载，便已行事如此，看来这权势果然害人，我佛门从此又少了一位高僧，实在可惜！‘说道此处，那名唤义『操』的僧人一声长叹，说不尽的惋惜之意。

    与法『性』同来的那两个僧人听此人处境如此，尤自敢侮辱自己的宗门、师长，不由得升起无名之火，正要上前给他一个教训，却听法『性』依然微带笑意的说道：‘两位师弟，不可妄动无名，徒惹师兄耻笑。‘闻听此言，那两个僧人立时收住脚步，口中唱出一句佛号，不再动作，静侯师兄处理此事。旁观的崔破心头微微一惊，没想到看那法『性』年龄也不比他的师弟大了多少去，竟然能有如此威势。心下暗道：‘这个和尚大不简单。‘

    法『性』叫住了两位师弟，对义『操』先前所言恍若未闻般，复又对他说道：‘师兄，不做这大僧正，你又那里知道我教形势的危急，国朝以来，我教初始屡受打压，直到则天武后尊奉佛主，才得以回复元气，近几十年来，虽然能与道门并尊，但是安知后事如何！毕竟当今这天下还是姓李的，如今的太子雍王适殿下对本教颇多微词，这且不说，更有那景、袄两教，对我教同为外来教门却一家独大甚是不服，只怕也非是本教之幸；更有前日的幽州法华寺被一群回鹘模样的人给劫掠一空，合寺一百七十八口，除一人外，尽皆回归佛土，经侥幸得脱大难的那位师兄回报，来人竟是盛行于北地的摩尼教徒，看来他们也有了进入中原之意，哎！我教门的处境实在堪忧‘说此话时，即便是说到法华寺的惨案，他的脸上依然是那不变的微笑。

    崔破在一旁闻听‘摩尼教‘三字，只觉耳熟的紧，略一寻思，才明白他说的便是后世所谓的‘明教‘，在北宋时期发展到鼎盛时期，后来因为时任教主方腊聚教众造反失败，被极力打压而逐渐湮没无闻。

    ‘这是真的？‘义『操』闻听此言也是骇然，是故惊问出声，不过他也知晓，眼前之人定然不会拿这等必然惊动天下的事情来欺骗自己，心下实是已经信了，当下也不理身旁三人，面朝北方跪倒，合目诵经。

    崔破此时才看清楚这义『操』的相貌，他年龄当在四旬左右，面颊瘦削，更多皱纹，呈凄苦之态，只是配合此时闭目诵经、超度亡人的神态，在崔破的眼中反而有一中说不出的悲天悯人的庄严，再向下看去，更让他吃惊的却是那义『操』和尚的手，并不是如通常僧人般双手合十，而是结成手印，随着口中经文的念诵，呈现出千般变化，『惑』人已极。

    见他这番动作，那法『性』三人并未阻拦，他那两个师弟更是低头合十，嘴中念念有词，看来也是在诵经超度亡魂。只是是否念的同一种经文，也就不得而知了。

    不一时，见义『操』诵经完毕，法『性』续又言道：‘只看师兄刚才的慈悲之心，可知这心中毕竟还存有教门之内同气连枝的想法，那为何就不能响应家师的提议，使我佛门屏除宗门之见，以全力抵御其它教门的威胁呢？‘

    ‘自佛法东传至今，已有五百余载，其间历经无数高僧大德，广译佛经，更加阐发，而成如今的律、密、禅、三论、天台、法相、华严、净土八宗分立，甚或在同一宗之内，又是宗内分宗，例如那由禅宗初祖菩提达摩所开创的禅宗，如今便因神秀、慧能前辈两位大德的分歧而南北对峙，一名‘渐‘教；一名‘顿‘教，扰攘不休。这八宗经义各有所宗，修持法门各各不同，甚或尖锐对立，却是该如何融合？师弟设想，若是那讲究持律谨严的律宗子弟与讲究‘喝佛骂祖‘的禅宗弟子在一起参佛该是个什么样的情形？数百年历史渊源，各宗都是缘来有自，今澄观大师欲以一己之力，数年之功使之融合，岂有可能，最终只不过是镜花水月，南辕北辙罢了。‘想来那义『操』禅师的伤势发作愈重，一口气说完这许多话，竟然已是累的气喘吁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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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青宝剑评：古往今来，宗教之争，甚是喧烈。大唐之气度，能海纳百川，仍不免宗派、教派之间相互攻讦。究其源，实是人心不同，每人心中都有一个自己的神明。及至科学昌明之今日，各种宗教仍各行其是，西方基督教内也是有数百种教派。大同宗教，不过是乌托邦。澄观之举，实是不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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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受托

    听义『操』刚才譬喻律宗与禅宗底子一起参佛，那法『性』的两个师弟略一寻思，到底道行尚浅，想到种种可笑处，竟是忍俊不禁，更有那最小的师弟法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那律宗始于南北朝名僧鸠摩罗什，于后秦姚兴十年在长安逍遥园传译的《十律诵》，发展至今，虽然有了‘相部律宗‘、‘东塔律宗‘与‘南山律宗‘的区别，但是都是提倡勤修戒律，便是连那衣食住行都有严格规定，最是一个戒律森严的宗门；而那禅宗，尤其是惠能所创立的‘顿教‘南禅宗，却是最讲求‘一言顿悟、见『性』成佛‘平日里喝佛骂祖全然不忌，更是不尊半部经书，便连那早晚之课、诵经念佛也是没有，恰与律宗决然相反，是最恣意放纵的宗门。设若这样两个宗门的僧人一起参佛，其中的景象就可想而知了。

    法见刚刚笑出声，便觉一道凌厉的目光直向自己投『射』而来，似是要洞穿自己的肺腑一般，那里还笑的下去，笑容初绽便又蓦然急收，脸上的表情当真是精彩已及，只看得旁观的崔破差点忍耐不住，笑出声来。

    法『性』止住了自己师弟的忘形，扭过头来，一声长叹后，对那义『操』说道：‘我早知是难以说服师兄的，只是眼见当今天子身体日差一日，留给我教的时间实在是不多了，惟有我教门一统，方能积蓄力量，待机应变。这件事家师岂会不知它的艰难！只是若不如此，只怕难免当年南北朝时法难故事。当年佛祖初传佛法时又是何等的艰难，但是如今佛法却得大盛于宇内，此中道理师兄可曾深思。三年来，你我就这等问题已经论辩了无数次，师兄既然决意心意不改，如今时间紧急，实在拖延不得，说不得今日只能对不起师兄了，便由师弟送你回归那佛天乐土，再不受这尘世纷扰如何？‘

    那法『性』说完，不再有半分犹豫，在崔破惊骇的眼光中，手提禅仗向那早已委顿于地的义『操』『逼』近。

    此时，崔破眼见这胖大和尚要在自己面前杀人，欲待要救，只看这几个僧人身形矫健，又能来承担如此机密、重大之事，只怕不是易与之辈，自己孤身一人，拖着这样一位伤重之人，又如何能够逃脱，一个不好便是将自己饶了进去，依然是于事无补；逞匹夫之勇，实在不是君子所为，再者，他本也对佛门无甚好感，眼见他们自相残杀，愈发厌恶，也就息了那舍己救人的心思。

    且不说崔破的心思，却见那义『操』见法『性』『逼』近，微微一笑道：‘贫僧这一具臭皮囊，不敢劳动师弟犯我教门重戒，且容贫僧自去如何！我那同门师弟应在离此不远之地，不消多久应能找来此地，只望法『性』师弟看在你我三年论辩的香火情分上，待我回归之后，能令我师弟处理我这具皮囊，使之能够重回山门。‘一番话说完，也不等那法『性』回复，便重新盘膝而坐，忽然朝崔破藏身处微微一笑，然后闭目手结法印，轻轻诵道：‘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声音渐小渐微，一代高僧，就此圆寂。

    法『性』试了他的口鼻气息，站起身来，一声轻叹之后，茫然四顾片刻，方才叱喝一声：‘走！‘带着两个师弟，展动身形，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崔破自藏身处缓缓站起，脚步沉重的走向那义『操』遗体，方才义『操』的那一个微笑使他惊诧莫名，心中如同打鼓一般：‘他发现我了！‘此时见那几人已走，遂也上前来看个究竟。

    走到义『操』身前，见他依然是圆寂时盘膝而坐的模样，手指不知捏着一个什么印诀，借着淡淡的月『色』，崔破向他脸上看去，只见他面上竟然毫无怨恨，一片安详之态。虽然素来不喜这些口是心非的和尚，也不免对这义『操』心下钦佩。

    看过之后，无甚发现，崔破正欲转身离开，抬眼之间，见到那义『操』遗体右侧阴影之中，隐约似有字迹划痕，遂转过身去，点了火褶细细查看，只见果然有字刻画于地，只是那字迹潦草以极，而且越到后来字迹愈轻。

    崔破费时良久，才得以勉力断续念出：‘内『奸』，经传……吐蕃……慧果‘心下一动：‘莫非他真是察知我的所在，却要托我替他传经，是以不曾揭穿？‘

    他心中还在思量，风中又隐隐传来一群人的奔走之声，崔破一惊，不再迟疑，伸手从那义『操』怀中『摸』出一本经书，不及细看，伸脚抹了地上字迹，向藏身处遁去。

    回身之后，崔破不敢再如此大意，牵了花花轻手轻脚又向后移了百十米，方才重新伏下，向外张望，所幸他处于下风处，夜风的呼啸掩盖了他与花花的足音。

    卧定未久，只见远远自前方又涌来一群僧人，远远看见盘膝而坐的义『操』，发出一阵欢呼，只是崔破却远远看见，那行在队伍最后的，一个身穿月白僧袍的中年僧人竟然奇怪的有一个转身的动作，虽然立时便又转了回来，但是在一群急急前冲的僧人中显的份外引人注目。

    不一时，那群僧人已然围住了义『操』的遗体，下一刻，已有忍不住的哭泣及诵经声随风传来，崔破远远望见更有一个身形长大的僧人竟然拔出了雪亮的戒刀，神情激动的对天比划，那里有半分出家人与人为善的样子？而那适才行动诡异的月白着装的僧人却趁『乱』在那遗体身上『摸』索什么？崔破心中一动：‘莫非他就是那内『奸』，要找的就是这本经书？‘凝神看去，想要辨认那僧人的面容，但是月『色』黯淡、距离又远，终究不能够。

    那群僧人折腾了许久，才去左边林中，伐木做成担架，抬了义『操』遗体离去。

    见他们行的远了，一人一马重新站立起来，那花花方才憋的很了，此时再得自由，难免欢声嘶叫，蹦跳不休。崔破重新升了火，以避猛兽，借着那火光，掏出怀中经书，却见封皮之上有三个公整遒劲的楷书－－《大日经》。

    翻开经书，只看得两眼，崔破已经了无兴趣，原来这部佛经竟然是用密语写成，不知内中关节者，根本不解其意。将那经卷收进包囊之中，崔破重新又躺下休息，以备翌日继续赶路，只是此时，那天上的月儿早已经过了正中，径直向东方滑落。

    〈时间仓促，仅仅找到《大日经》经文四句‘此真言相，非一切诸佛所作，不令他作，亦不随喜‘不合本文适用，是以文中义『操』这个密宗宗主口中所念，乃是借用《心经》经文，在此说明，容后找到原文，再行修改，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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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夜宿

    第二日起身，崔破继续前行，渡潇河至榆次至太原，未多作停留，再越晋水过清源，过交城过文水转而东向至祁县，行至此地的崔破感到眼前日益开阔，却是已经进入汾河平原。

    到达太原府辖下之祁县，崔破见天尚未晚，略略打尖休息片刻后，复又穿城而出向汾州平遥行去，在贪赶路程的他想来，必然可以于天黑之前到达平遥城中驿馆歇宿。

    谁知天公不作美，初夏的天气，最是变幻莫测，刚刚出城数十里，空中已是乌云密布，将那适才还是大展『淫』威的太阳遮蔽成一个金黄的虚影，伴随着这乌云，随即大风也漫天而起，一时间，飞沙走石，行人寸步难行。

    顶风强赶了二里许路，逆风而行又是风沙『迷』眼，崔破与花花实在是不堪其苦，抬眼见前方右侧隐隐有几间屋舍，当下精神一振，奋马催鞭而去。

    行到近前，崔破看到此舍原是以土垒就，不知为何，建在这官道之侧，竟然避过了安史『乱』起的刀兵之火，得以幸存。

    不及多想，崔破略整了衣衫，上前叫门，叩门声起良久，正在他以为室中无人，意欲别向时，那门吱呀一声打开，内中走出一位年在五旬的『妇』人，身着打着许多补丁的敝旧衣衫，发鬓斑白，额头上丛生细密的皱纹，双眼通红，看来竟似刚刚哭泣过一般。

    ‘我是自定州前往京城赶考的举子，只因贪赶路程，以至遇到了这恶劣天气，人困马乏，赶路不得，想借老人家的宝地歇宿一晚，明早再起行‘崔破道出了自己的求宿之意。

    ‘又有谁是带着房子赶路的！只是我这家实在是穷破的很，少不得要委屈你了，便请客人进来吧！‘那『妇』人强作欢颜的说道。

    在屋后安顿好了花花，崔破随着那『妇』人进了屋中，借着幽暗的光线看去，果然是空空『荡』『荡』，简陋的很。『妇』人打了水让他洗了，指着右侧的一间房屋道：‘这是我儿的房屋，他今日不在家，今晚你就住在这里‘不知为何，她说到此话时，崔破只觉那语气之间微带哭意，只是室内光线暗淡，看不真切，冒然之间，也不便相问，只是在心中留下老大的一个疑『惑』。

    安顿好崔破，『妇』人自去了厨间准备晚饭，崔破进了那屋，也只是寥寥几件粗木家什，他连日赶路劳累，也不多想，躺在床上假寐，不想竟然一觉睡了过去。

    等到那『妇』人来叫他吃晚饭时，天已完全入夜，崔破起身稍作梳洗，来到中屋，只见那粗木桌上放着两只大碗，盛装着『色』作浅绿的吃食，却是叫不出名字来，在那碗中间，有一小碟自家腌制的咸菜。

    ‘本待早些叫你，只是见客人睡的熟，也就没唤醒你，吃过饭再睡不迟‘那『妇』人轻轻说道

    崔破谢过了，坐下端起碗来，只吃了一口，便差点没有喷将出来，原来那饭颜『色』虽然甚是清爽，入嘴才知竟是由粟米加槐叶蒸制而成，又无半丝油腥，是以极难入口，崔破虽然也是贫家出身，倒也不曾吃过这样的饭食。

    ‘我这家中清贫，倒也不怕客人笑话，已是许久不食盐了，刚才前往左近的三家想借点来，却也没有，只好委屈客人以这渍菜就饭了‘『妇』人指着那中间的咸菜说道。

    崔破实在是难以下咽，本待取出自己囊中干粮与那『妇』人共食，却怕与她面上不好看，也只能作罢，出于礼貌，一著一著往嘴中挑食。

    他这边固然是食不下咽，那『妇』人也是无心吃食，就着那油灯的点点光辉，看着眼前的崔破，想到以前每日晚间，都是自己的儿子坐在那里陪自己吃饭，再想到此时他却在那大牢中受苦，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担忧与思念，啜泣出声。

    崔破见此，心中大惊，就势放下手中的大碗，询问道：‘老人家，怎么了，有什么难处便请说出来，我今日既然投宿于此，也是缘分，若是能帮，自然会帮忙；若是不能，老人家说出来后，心中也松爽些‘

    ‘可怜我那苦命的孩儿，如今被抓到了县中的大牢，也不知道现在受的什么样的苦？这个时候还有饭吃没有？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待他爹爹回来，我可怎么交代呀！‘『妇』人许是压抑的久了，此时有个外人听她诉说，那里按的住，说了出来，哭声也愈发的大了，在这静夜听来，分外凄惨。

    崔破听到这哭声，心下也是凄凉，略等了片刻，等那『妇』人情绪稍稍缓解后，方才接话问到：‘县中为何要抓他？这等时候，老伯又是去了那里？‘

    ‘因着那汾州城中杨大户家被人所盗，官兵追贼到此，没了踪影，后来也是遍搜不着，就将村中的所有的丁男、中男都抓了去，要找出这贼人来，可怜我那孩儿正在家中劈柴，也被他们抓了去，如今都已经三天了，那杨大户放话‘若是三天后还找不出凶手，就将他们一并发到幽州戌边‘；我们家是本府兵户，孩子他爹在外当兵，他如今已经五十六了，眼看再过个三四年也就放归了，若是回到家中，见不到这独苗，那可怎么是好哇！‘说到此处，那『妇』人又是忍不住的大放悲声。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果然如此。‘崔破心下暗道，可叹仅仅百年光阴，当年太宗仗以平定天下的‘府兵制‘竟然就已经流弊至此，朝廷以此心怀怨恨之兵，征战沙场，安得不败！再看这些兵士的家人，一贫若此，那军队的士气、军纪也就可想而知了。这样看来，自安史『乱』起，朝廷的军队便屡战屡败，也实在是不足为怪。

    崔破心下一时浮想联翩，待得那『妇』人的抽噎之声将他惊醒，才自失的一笑：‘自己只是一个蚂蚁般的人物，这样的大事，那里就是自己能够『操』心改变的！‘

    ‘府兵之家不是不用交纳租、庸、调等税赋的吗？老人家为何竟至于连盐都不食用？再者那杨大户又不是官家，为什么就可以说出那样的狠话？‘崔破心下疑『惑』问出声来。

    他却不知这番话却勾起了这老『妇』沉睡多年的记忆，当年的她正值芳龄，也是远近闻名的一枝花，当时求亲的人那么多，前村的铁牛、后村的山子，谁见了自己不都是四边围着献那殷勤小意儿，最终爹爹将自己许给了这杨村的三旺。还记得当日爹爹送自己出门时说的就是：‘闺女，你也别怨爹，爹爹还会害你，那三旺家虽然远了些，也没有山子长的俊俏，但他家毕竟是府兵户，没有捐税，田也多；这太平天下的，又那里会有仗打？三旺这后生人也老实，你去了不会受苦的‘

    随后的日子倒也不错，三旺对自己很好，家中不用象别人家那样交纳捐税，三旺又肯下力气去做，每年秋收之后还有余钱给自己扯几尺从远地来的绫、绸做衣裳；那时候的东西该多便宜呀！那红艳艳的胭脂一盒也只要九文钱，搽上了胭脂、穿起新衣，每次都让三旺看的傻了眼，就只是嘿嘿的傻笑，一走出门去，真真眼红死了村中的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了。

    美好的回忆暂时驱散了那『妇』人心中的愁苦，想到甜蜜处，她那遍布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甜蜜的微笑，在刚刚听到她那凄惨哭泣的崔破看来，竟是那么的美丽，就连这幽暗的小土房中也倍添了许多的温馨之意。

    只是那『妇』人的笑意是那么的短暂，那一缕阳光刚刚绽放，紧随而来的便是让人通彻心肺的冰刀霜剑，‘可惜好日子总是那么的短暂，刚刚有了小宝不久，先是听说北边有个姓安的大胖子反了，随后不久，官府就开始征兵、小宝他爹也只能放下农具，抗起刀枪；最开始的日子偶尔还能回来一趟，后来竟是数年不归。只能自己一人艰难的把小宝抚养长大，这日子也更加的艰难，各种州里的、县上的杂税也越来越多。胭脂没了，新衣没了，家中的家什也渐渐的都没了，现在眼看着儿子也没了，这日子可还怎么过呀！可怜我一片虔诚，天天拜佛，只是佛祖菩萨为什么就不能睁开眼救救我的儿子呢？‘『妇』人的回忆最终以一个难解的疑问和一片灰暗做为终结。又沉默了许久，『妇』人才回过神来，想起了那客人问到自己的问题。

    ‘你说的那都是开元、天宝之前的事了！那杨大户虽然不是官，可是他却有一个哥哥在京中做着老大的一个官儿，便是州官儿都不敢得罪他，更何况本县的县官儿，要说起来这官儿也算不错，我听他七爷爷说，本来那杨大户家是要让大刑的，都被他挡了回来，可是这官儿太小，到底是挡不住这三天的期限，没有了小宝，我这老婆子可怎么活呀？‘『妇』人说着说着又哭出声来。

    这凄惨的哭声伴随着崔破度过了这个不眠之夜，直到天将明时，那『妇』人的哭声才渐收渐歇，慢慢睡去。天明未久，崔破轻轻起身，不忍惊动那在梦中方得片刻安宁的『妇』人，自囊中取出一些钱来置于桌上，出门牵马而去。

    紫青宝剑评：杜甫曾在安史之『乱』中作《石壕吏》，反映战『乱』给民间带来的痛苦。这一章借老『妇』之口反映安史之『乱』给百姓生活带来的极大痛苦。只是以老『妇』回忆的方式来反映当时社会现实，略显有点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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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辨盗

    <作者脸皮厚厚的问一句:‘诸位看官，为什么说好的不少，可收藏的不多呢?”此言似乎有要票之嫌，但是请大家看在本人还算努力的份儿上，能不能在您的藏书架上也给我留个最靠后的位子!诚挚感谢!>

    一个多时辰后，崔破已经驱马来到平遥城中，穿街而过时，看着路边的大唐汾州平遥县衙，本待径直而过，但是那面容枯槁的『妇』人一声声哀哀的哭泣总在耳边回『荡』，纵然心中一遍遍告戒自己：‘这样的事情很多，你又那里顾的过来，何况你又是个白身，怎么管的了？‘也压不下去，直到行出老远，才在心中大骂自己一句：‘活该你心软！‘停止前行，也不去驿馆，自在街边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倒也换得那见到大清早就有生意上门的老板一阵欢喜。

    住下后，重新梳洗换衣后，崔破遣小二去买了纸笔，又打问清楚那县令名讳，自在房中制了名刺，出店来到县衙投刺本县魏大人。

    ……   ……   ……

    年近四旬的魏大人拿着那份由门子送进来的名刺，苦思不得其解。初看到名刺左下‘今科应举士子、定州博凌崔氏十一郎破‘的署名，茫然不得其解，不知为何会有这样一位素日不识之人上门求见，而且见他见那名刺上只有‘名‘却未有‘字‘，竟然只是一个年未及弱冠的少年，更加疑『惑』。拿着名刺在堂中沉『吟』：‘定州…崔破…少年‘蓦然灵光一闪自道：‘莫非是他‘下一刻已是猛然起身，急走出门迎客。只是心中疑『惑』愈深：‘若果真是他，那这个声名直达禁中的世家少年才子，又为何会投刺到自己这样一个小小的县令之门？‘

    ……  ……   ……

    崔破将名刺交给了那老年门子，也就一边站在门口廊下等候消息，一边观看眼前的街景，只见街边两侧店铺倒也不少，只是进出的顾客却不多，市面萧条的紧，在这初夏的天气，已经有不少粗壮的汉子不耐热似的，打着赤膊在街上行走，『露』出上身那花样繁多的各种黥体纹身，有刺飞禽猛兽的；有刺山水花卉的；也有刺那亭台楼阁的，许多都是图文并茂，诸象毕陈，行走来去之间，也构成了这街中一道特异的风景。崔破看的眼花缭『乱』，良久之后才微微叹息道：‘看来书中所载‘唐人好遍身图刺，体无完肤‘倒也不假‘。

    正在这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哈哈的笑声，接着有一个声音道：‘莫非这位便是以一曲‘明月几时有‘而闻名天下的定州少年才子崔十一‘

    ，

    听到‘崔十一‘的称呼，崔破心下一阵恶寒，但是习俗如此，自己又无表字可供他人称呼，徒唤奈何！心下暗道：‘看来是要给自己弄个‘字‘的时候了！‘

    他虽心中这般思量，但是脚下却不怠慢，扭过身来，见到一个身着儒衫的中年汉子正向自己走来，施了一礼后，崔破朗声答道:‘晚生正是定州崔破，至于这少年才子嘛，还请大人休提！玩弄文字只为小道，纵然做得那花团锦绣的诗赋文章，又怎及似大人这般为天子牧守四方，恩抚万民‘

    那县令先是见崔破人物风liu，气度洒脱，全无半分世家子弟的倨傲、轻慢，已经有了三分欢喜，再听他这一番话，更是让这个出身明法科，二十多年来沉沦下僚的魏大人欢喜，只觉这几句话说的是深得我心。不免对眼前的少年好感又多了几分。

    一番见礼寒暄毕，二人相偕至厅中献茶，魏大人问及来意，崔破托言那『妇』人是自己的一个远亲，直言相求，请那县令帮忙放了此人，使他母子团聚。

    魏大人闻听此言，再听崔破描绘那老『妇』的惨状，也是不胜唏嘘之态，沉『吟』良久方道：‘不是我要驳十一郎的面子，也不是本官铁石心肠，实在是此事，那杨家盯的太紧，如今盗匪未获，若是私放了此人，一则于我挂碍实多，再则那杨家也定然不会放过此人，只怕反而害了他母子，再则其他村中少年的家长亲友若是据此闹将起来，委实难以收场。‘

    这一番话说的崔破点头称是，暗叹自己果然年轻，思虑不周，但是他却并不死心，沉『吟』半晌后，复又问及此案前后情由，那魏大人倒也不瞒他，细细的解释了，一一听完，崔破沉思良久，心下一动对那魏大人道：‘若是这样，便请大人如此办理，或者可将那盗匪甄别出来‘当下细细为魏大人解释了自己的想法，只听得魏大人叙说案情时那紧锁得眉头渐渐的放松了下来，到最后竟然忍不住翘起拇指对崔破说了一句：‘高，实在是高！‘

    ……   ……  ……

    当日下午   平遥县囚牢

    牢头魏三儿晃晃悠悠的刚走进牢中，便被一股强烈的霉臭味道给熏的一个趔趄，连‘呸‘了几声后，带着股怒气向更加『潮』湿、幽暗的内间走去。

    也不过片刻功夫，便来到关押着小宝等村民的牢房前，魏三儿抄起手中的鞭把儿，直将那牢房的护拦敲的一阵砰砰『乱』响道：‘那个是叫小宝的？‘

    小宝满脸惊骇的站起身来，哆哆嗦嗦的走向这个他眼中的魔王，但是让满牢之人都万分吃惊的是，那平日里凶神恶煞的魏三儿竟然难得的『露』出个笑容对小宝说道：‘别害怕，明日你就可以出去了，没看出来，你这傻小子竟然还有那样一个表哥，他托我告诉你，家中你老娘挺好的‘说完将左手的一个油纸包递给了他，小宝此时还沉浸在那句‘明天你就可以出去了‘的狂喜中，以至于连后边的话也没有听清楚，此时『迷』『迷』糊糊的伸手接过，刚刚揭开两层纸，一股浓烈的鸡肉香味儿四散而去。

    牢中的其他犯人适才还吓的一声都不敢吭，此时听说他们之中的一个明天就可以回家，对家的渴望使他们战胜了恐惧，纷纷高声喝叫：‘冤枉啊……放我出去……我没有偷东西，放我出去……‘

    那魏三儿执掌这平遥囚牢几近二十年，经验是何等的丰富，知道此时这些人几近癫狂，也就懒得废口舌去理会他们，等到他们都叫得声音沙哑，再无余力时，方才一声暴喝，直吓的那些个犯人一片静寂，方才得意的说道：‘你们这些杀才，都叫个什么！莫非还想反了不成，那倒也正好，王七那家伙的鬼头刀可是好久都没有开利市了，也正好超度了你们这些穷棒子‘一番话说的那些犯人愈发气弱。

    见众人如此，那魏三儿又是得意的一笑，对尤自傻站着的小宝道：‘你快吃，尽管放心，本县魏老爷远自太原府，将京城慈恩寺中的通灵宝钟请了过来，你知道这钟为什么叫宝钟吗？‘见小宝茫然的摇摇头，那魏三儿又将眼角高高吊起，瞟向其他旁听的众人，见无一人有所反应，方才重重的‘哼‘了一声道：‘我料你们也不知道，今天就叫你们长长见识，那钟可是由当年去过西天的玄奘圣僧从佛国带回来的，普天下就这一口，最是善于辨别盗匪，但凡有人近日偷了东西，再去用手『摸』了那通灵宝钟，这宝钟就会轰然鸣响，从来就没有人能够逃脱，这次若非那太原慈明寺的老方丈与慈恩寺的方丈是师兄弟，那里会借的出来；又若非魏大人与杨老太爷家面子大，那里会到的这里，倒便宜了你们这些杀才，竟然有机会『摸』这等宝物‘魏三儿炫耀般的说完，又对小宝说了一句：‘明日你放心的『摸』『摸』那钟，然后就可以回家了‘方才一摇三晃的走出去，行的不远，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轰然欢呼。

    ……  ……   ……

    第二日，小宝并其他嫌犯被一队士兵押解着来到平遥城东的昭成寺，入寺后排开一排站在正殿之外，小宝只见殿中供奉着一口半人高的大钟，只是因为上面覆盖着绫绸，所以不能看清它的具体模样，旁边站着四个小和尚，正在敲着木鱼，低声诵经，一个穿着官袍的人正满脸肃然的领着一群人在那里上香，置身于佛寺，再看着眼前的庄严场面，小宝心下嘀咕：‘这宝贝是果然就是不同一般！‘

    又化了顿饭工夫，种种仪式才算进行完毕，小宝见那宝钟被小心翼翼的送进后面的一间禅房。随后便有官差打了一桶水，上前让众人将手洗了又洗，才按序排队，逐一进入禅房模钟辩盗。

    小宝是第五个进入的，进得房来，小宝只觉眼前一暗，身后的门已被人紧紧关上，那禅房的窗户上也覆了布帛，只『露』出点点光亮，片刻后，小宝适应了室中的黑暗，伸出手去『摸』了一把放在禅床上的宝钟，只觉入手清凉，非同一般。

    小宝向那钟叩了三个响头后出的房来，立时被人带到一边隔开，静等别人『摸』完。只是让小宝纳闷的是，只到最后一个人都出来后，那钟也没有发出响声，只惹的众人相顾愕然，心下纷纷想到：‘莫非宝贝失灵了？‘

    正在这时，小宝看见那刚才领头烧香的官员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四个配刀的衙役。那官员走到众人跟前，一声低喝：‘都把手伸出来‘小宝茫然伸出手来，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右手上竟然沾满了黑『色』的墨迹。

    那官儿一路直走到队伍的后侧，猛然在本村名叫李虎的人身前站定，朝身后的衙役一声呼喝：‘捕了！‘那李虎一边拼命挣扎一边道：‘大人，为何捕我？‘

    ‘为何捕你？你这贼坯竟然也问的出来！你若是没有偷盗为何不敢『摸』钟‘不待那李虎狡辩，那官儿更加了一句：‘看看你的手‘李虎瞅瞅自己的手，再抬头看去，见众人的手都是一片漆黑，顿时全身一软，瘫倒在地。

    骑在马上的崔破满脸的笑意，他依然记得，当见到小宝回到家中时，那『妇』人呼天抢地的欢喜。凭着自己的智慧让这离散的母子团圆，他的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股浓浓的暖意，嘴中喃喃一句：‘这种感觉倒也不错‘，回首看看身后的平遥城墙，竟有丝丝不舍之意。驻马注目良久，方才一挥长鞭，顶着初升的旭日，一骑绝尘而去。

    紫青宝剑：架空历史小说最常用的就是以后人的智慧去解决古代所遇到的疑难。但是我们从来不会觉得作者这种行为是投机取巧。因为强烈的代入体验，会使我们觉得比古人多了千年的知识和经验会使我们面对古人时，真的有一种优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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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闻贤

    出平遥一路南下，过张滩堡、邬城泊至介休、灵石，由此乘汾水之舟，间中转浍水向东入洚水至绛县，再转舟沿涑水直放蒲州郡城之蒲州府。这一趟水路下来，崔破虽然一直在船上休憩，未曾行路，却分外感觉疲乏的紧，在那蒲州府码头下船后，当即决定在此歇息两日再行。

    到了驿馆，安顿好因连日乘舟而无精打采的花花，已是天近黄昏，草草用了晚餐，崔破回房就是一个昏天黑地的大睡，只到翌日那驿吏来叫，方才懒懒起床，嘴中还忍不住嘀咕两句：‘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昏昏正好眠‘只听的那驿吏纳闷不已。

    早餐食毕，少不得破费了几文，崔破得知，出蒲州城向东南而行五六十里，乃是当地有名的胜迹------首阳山，当下也不回房，径直去马厩，牵出同样懒洋洋的花花，出了驿馆，寻幽探胜而去。

    初时，花花还是一副惫赖样子，任崔破怎样呵斥，哄骗也是不肯快跑，及至出城愈远，入目处一片青青绿『色』，方才缓过『性』子来，撒开四蹄，一阵尽情狂奔，将多日的委靡尽皆发散。

    数十里路程那里够花花这样撒欢，过不多久，那高高耸立的首阳山已然在望，再快走了几步，已然到得山脚之下，崔破在一家农家寄了马，独自一人两袖飘飘的向山上行去。

    走到半山腰处，崔破正在一株虬曲苍劲的古松下休憩，恰逢一位打柴的樵子荷着两担柴沿山径而下，打问才知，原来这此地多山，尤以此山最高，每日天明，总得阳光最先照『射』，是以名首阳山。

    谢过那樵子，崔破继续缘山路上行，未久，远观前方竟有一个小小的庙宇，好奇心起，也就施施然而去。

    及至走的近了，崔破才发现那小庙已经残败非常，并无半分香火，便是那扁额，也因无人看护，长久的风吹雨淋之下，早已字迹班驳，辨认不出了。

    入了小庙，仅只一进的正殿上竟然供奉着两坐神像，只是蛛网密布，漆『色』剥落，看在崔破的眼中别有一番萧瑟之意。

    室内如此残破，他也无心多加逗留，正欲转身而出，忽然自殿外传来一阵悲怆的诵『吟』声，崔破顿住脚步，凝神细听，却是一曲古风：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兮，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龙、虞、夏忽淹没兮，我安适归矣？於嗟俎兮，命之衰矣！‘

    『吟』诵声越来越低，及至最后一句‘命之衰兮‘时，那人似乎已是不堪其悲，呜咽出声。

    ‘原来是他们‘崔破刚刚听到第一句‘登彼西山兮，采其薇兮‘时，心下已然明白这里供奉的两人是谁。当下一扫方才心中的轻慢，重整衣衫，恭恭敬敬的三次鞠躬为礼。

    行礼毕，崔破正欲出殿去会会那『吟』诵古风，以至悲不能抑之人，却听有一个童稚的声音道：‘公子，那块石碑上写了些什么？你又念的是什么？为什么要这么难过‘

    ‘随书，你可知道这庙里供奉的是谁吗？这碑上刻书的就是他们的圣贤之事‘那人少抑悲伤的说道

    ‘公子，那你给我讲讲行吗？‘听到有故事可听，那童稚的声音急切的说道。

    ‘随书，讲给你听也可，不过这次你听了以后，可不能象以前那般就忘掉了，因为这两个人实在是值得这天下所有的人谨记于心‘那人语调凝重的说道

    那童子年龄虽小，却也听出了公子话语中的肃穆之意，不再多话，谨声应是后，静听公子的讲解。

    ‘这庙里供奉着的是两个大大有名的人物，他们本是亲兄弟，一个叫伯夷；另一个叫叔齐，本是当年商末周初一个小诸侯国的王子，后来有一天，他们的父亲孤竹园君去世了，临终前，他传位给了哥哥伯夷，谁知这伯夷却觉得对不起弟弟，不愿为王，便将这王位传给了叔齐，更对他说：‘这是父王的遗命‘‘那公子一口气讲到这里，似乎见那童子有话要问，也就顿住了话头

    ‘公子，你说的商末周初就是姜子牙钓鱼的那个时候吗？那个哥哥伯夷怎么那么傻呀！让他当王都不当，这一下他的弟弟可真是欢喜死了‘童子用脆生生的腔调问道

    那公子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径直向下讲道：‘谁知他的弟弟叔齐见哥哥把王位让给他，认为与礼不合，也不愿意自己做王，两人相让不下，听说文王宽仁为政，这兄弟两人索『性』一起逊国而逃，来到了西歧地方‘那公子依旧语调平淡，但是在崔破的耳中，却在这平淡之下，听出一股赞扬激赏之意。

    ‘啊！‘显然这个答案大大出乎那童子的预料，只是他此时已经被这两个怪人的事情吸引，也就没有『插』话，等着自家公子叙说下文。

    ‘到了西歧不久，恰逢武王领兵伐纣，这两兄弟就叩马谏阻，希望武王不要妄动刀兵，也便是刚才歌中那所唱，不要‘以暴易暴‘‘武王自然不会答应，这伯夷、叔齐见劝谏无望，这天下间又是刀兵四起，生灵涂炭，一气之下就跑到了这首阳山上，隐居起来。后来那武王统一了天下，多次派人来请二人下山做官，二人认为以周代商，得天下不正，不仅不愿立于恶人之朝，更是立誓‘不食周粟‘，每天在这山上采薇菜作食，最终这两位一代大贤竟然活活饿死在这首阳山上，而我适才所歌，就是那伯夷临终前所作之歌‘故事讲完，那公子刚刚压抑住的悲伤又被勾起，以至哽咽而不能言.

    不说那童子听到此处，已是哑口不言，便是殿中的崔破虽早已知道这个故事，此时也不免唏嘘，千载以下，这两位贤者之名已经渐渐不传，纵然被人提起，也多是笑这二人的愚，可是又有几人能真正明白他们行为之后的那一份淡泊名利、誓死坚守信念与气节的可贵.

    且不说崔破这边的感史伤时，那殿外的稚龄童子惊讶过后，心中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流动，憋了良久，忍不住的说了一句:‘这两个人可真是太可惜了！‘

    ‘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兮，求仁得仁，又何怨乎！‘却是那公子听到随书的感叹，出言斥驳。

    随书听到这些之乎者也，头早已蒙了，又那里明白其中真意？正待要问，却听殿中传来一句脆喝：‘好一个‘求仁得仁，又何怨乎‘此一句，可谓深得二贤之心，足堪告慰了‘

    紫青宝剑：也许伯夷、叔齐的行为在今人看来太过迂腐，包括鲁迅都在故事新编里讥讽过他们。但实际上，在这世间有谁敢说自己的理念是绝对正确的呢。一种理念信奉的人多就被视为是正确，信奉的人少的就被视为异端。这年头能为自己的理念全身心的付出一切，甚至包括生命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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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诗囚

    随书扭头看去，却见殿中走出一位年约十八九的俊逸白衫公子，举止洒然，落落大方，那人对他一笑后，便去与自家公子见礼。只是这笑容让这个小小的童子感到无比的和煦。

    崔破见那适才作歌的公子年在二十五六之间，身着一件浆洗的发白的儒衫，面容虽也俊秀，只是有一股掩不住的穷苦之『色』，此时的他似乎依然未从那股伤怀的情绪中解脱出来，闻言并不答话，只是用手抚mo那一块早已自己剥落的石碑，见此，崔破心下不免微微一叹“哎！又是一个痴人！”

    不愿他过于伤悲，崔破开口道：“这位兄台又何必自苦如此，此二贤所为合乎天理之正，而得自心之安，足可谓得其志矣，千载以下，更有兄台类人，仰慕其行，尊崇其志，想来泉下定然不会寂寞，兄台也不必如此，以免过度伤悲，反伤了自身，这岂非失了二贤本意？”

    至此，那公子才逐渐脱解开来，也与崔破行了一礼后道：“一时忘形，倒叫少兄见笑了，我倒也不是只为这二贤，只是感怀时事，不免伤悲，自天宝末安胡儿『乱』起至今，这天下间狼烟四起，百姓流离，分明便是另一个商周交替之时，只是可惜再无这样的大贤履世，教化世人，宣扬‘退让’之道，莫要为一己之私而妄兴刀兵，以暴易暴；更可叹的是，如今藩镇跋扈，宦阉专权，却也再无一个周武王应世，收拾河山，当今天子，却是一味退让，只为息事宁人，固然是仁厚之君，可是又何以能够厘清时弊，再现我朝贞观、开元之盛世”说完此话，更是叹恨连连。

    崔破听他对着自己这陌生人之面，面刺当今，心下对他如此交浅言深，颇是有些不以为然，心下更是寻思道：“又是一个意气书生，只怕将来定然会因言贾祸”。

    他这边寻思，那书生却出尽了胸中的块垒之气，不再做历史兴亡之叹，细看之下，见崔破人物风liu，气度宛然，不免心生好感，开口言道：“相逢即是有缘，在下湖州武康孟东野，众兄弟之中行七，乃是本科赴京应试的举子，未知少兄何方人氏，如何称呼？”

    “孟东野”三字入耳，崔破只觉这个名字倒也熟悉，只是一时急切之间却是想不起来，也就暂时放过一边，开言答道：“小子定州崔破，也是赴京的举子，行十一，今日在此得遇贤兄，实在是幸甚。”

    “定州…崔破…十一”那孟东野喃喃半晌，猛然抬头道：“定州崔破，你可是那“名月几时有”的崔破?”言下颇有惊喜、诧异之意，崔破这几年遇到此等情形倒也不少，虽然已是见惯，但是到底剽窃他人之作，不那么心安理得，微微苦笑道:“正是在下”

    “幸会，幸会，不想今日得遇名闻天下的少年才子，也不枉这一场伤悲了，实不相瞒，少兄的这一曲‘明月几时有’实是有夺天地造化之工，愚兄佩服的紧，佩服的紧哪！今日既然得遇，少不得要好好就这诗艺与十一郎讨教一番！”孟东野语速极快的说道，看来心中委实激动不已。

    又是“十一郎”崔破心下郁闷，只恨不得自批耳光，刚才为什么就不能给自己取个“字”加上去了，另外于这“水调歌头”的出处又解释不得，也只能再次苦笑着逊谢不已。

    两个人自然免不了好一阵寒暄，随后三人复又进的庙来，将之细细打扫干净，更用孟东野带来的香烛、贡果祭祀一番，方才结伴下山。

    来到山下，二人各自取过坐骑后，更结伴同回蒲州府城，只是那孟东野似是家贫，只骑着一头矮小的蜀马，那书童随书更是一匹驴子，也就行的不快，待到的府城，已是午后时分。

    孟东野也一并投宿于这蒲州驿馆，略略梳洗后，他便来找崔破，见崔破独自一人，惊讶万分道：“十一郎竟然是一个人赴京的吗？为何连书童都没有带”

    “一个人行走还爽利些，要的什么书童”崔破微笑答道

    “少兄此言差矣，现在或者可以不要，但是此地已经到达京畿道边界，长安指日可达，到时行卷、投刺诸事，若无有一个书童，难道都要少兄自己一个人去不成？若然如此，凭着你崔门之后的家世，天天与这些执役之人来往，只怕不出三日，必然成为长安的笑柄。进士之念，更是莫要再想了”孟东野一脸不以为然的说道

    “噢！当真如此严重”初闻此言的崔破惊问道，不过下一刻也即释然，只看似眼前孟东野般的贫寒士子都是如此看法，那长安城中的达官贵宦们岂不是更加变本加厉？当下倒也烦恼，眼看长安在望，又去那里找这样一个合心可用的书童呢？可惜自己家没有名唤‘秋香’的丫鬟，要不然引上门来一个华安倒也不错，崔破不无调侃的想到。

    那孟东野似是看出了崔破的困饶，一把将他拉起道：“少兄，这有何难，走，愚兄带你去街市上买一个去”

    “买人……”崔破一时觉得大脑很是不够用，万万没有想到，似孟东野这般忧国忧民的儒家士子，竟然也是张嘴就要买卖人口，略挣得一挣，方才讶意开口道：“身体发服受之于父母，岂可随意买卖，再者，我若是真买的一童子，岂不是害的他父母骨肉分离，这等有干天和之事，安能做得！不可，实在不可”

    孟东野放开了崔破，扭头以一种极度不解的眼光向崔破看去，片刻之后才道：“少兄这心思倒也奇怪，你崔家当世公推世家第一，这奴婢还用的少了！再说，卖他们的大多是他们的父母，家贫之下而为之，卖了，还可暂全一家人『性』命；若是不卖，一家人都要饿死，若少兄这般良善之人，将他买入，反而是他的大机缘；再说，这世上的那些洒扫庭院、伺候饮食之事总要人来做的，莫非还要你我这等读圣贤书的人去执此贱役不成？此礼千年以下莫不如是，少兄此念实在太愚了！”他将此话说完，大概觉得崔破的想法实在可笑，终于还是忍不住的“嘿嘿”窃笑了两声，听的崔破郁闷不已。

    崔破虽觉世情如此，但是当真让他立时便去买一个人回来，心下毕竟难以接受，坚辞了孟东野的提意，只说到长安以后再说，惹得他又是一阵好笑。

    正在此时，那随书来唤过二人去用晚餐，路上，崔破向孟东野问到：“莫非这随书就是你买来做书童的”

    “不是我，是家母买的，怎么了？”孟东野一副天经地义的样子答道

    崔破却不再理他，反而向随书开言问道：“随书，你离开自己的家，小小年纪就随你家少爷千里跋涉，不难受吗？”

    “难受什么！老夫人、少爷都对我挺好的，再说，爹娘用卖我的钱请大夫医好了三弟，家中还有了一些余粮，我也每顿都有饭吃。若是不将我卖了，现在三弟早就不在了，我们一家也都没有饭吃，再说，我经常还能回家看看，倒也不难过，村中许多家的孩子都是这样，我算很不错的了，还有什么好难过的。”那童子随书伶俐的答道，只说得崔破哑口无言；孟东野一旁窃笑。

    一时食毕，崔破回到房中，略略梳洗后，刚刚掏出一本书来读，便见那孟东野一步三摇的迈着八字步走进房来，也不多话，只是将手中的一张纸拍在案上道：“十一郎，这是我前几日途中有感所作，你给愚兄看看，可还能入目吗？”

    崔破懒洋洋拿起纸来，低头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诗题，一看“游子『吟』”三字，崔破心下一震，再向下看去，正是那“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一诗，顿时呆住。

    那孟东野见崔破良久无语，心思又不在诗上，诧异问道：“十一郎，怎么呢？莫非愚兄的诗就差到这个地步……”还待再说，却见那崔破终于醒过神来，以一种很无力的语气，问向自己：“东野兄之名可是单只一个‘郊’字？”

    “正是，少兄如何得知？这且先不说他，还请少兄快快为我评评这诗，若是有什么不足处，也好早些改了过来”孟东野急切说道

    孟郊，孟东野，这个在文学史上有‘诗囚’之号的中唐诗人，可是与韩愈并称‘韩孟’；与那贾岛合称‘郊寒岛瘦’而开一代诗风的人物，他竟然让自己给他评诗，崔破霎时间觉得这个世界无比荒谬，忍不住喃喃道：“这个世界…真是…疯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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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长安

    越首阳山，过风陵关、潼关进入京畿道华州华阴县，再转而向西至华州府城郑县，由此乘漕船直过渭南，这一日崔破及孟郊主仆二人歇宿于新丰县，离长安仅只一步之遥了。

    下船后，立于码头的崔破遥望远处的骊山之下巍巍华清宫殿宇，不免心中感慨万千，当年的秦始皇帝在此地聚六国之力兴建八百里阿房宫，更聚天下之珍宝以饰之，那是何等冠绝天下的艳丽奢华，正是在这里，始皇帝标举了他一生的雄图霸业；千年以下，依然是那座山，只是宫殿的名字换做了华清宫，主角也换成为另一位“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致使“君王从此不早朝”的绝世美人。

    “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始皇帝一朝身死国灭，八百里阿房宫化作了三月不熄的大火，宫殿主人当年纵横捭阖，横扫六国的雄姿，也便如同那火焰余烬上了了的青烟，真耶？假耶？

    而那位数十年前还在此地“温泉水滑洗凝脂”的美人，最终也被与她密誓“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风liu君王缢死马嵬，徒留下红颜祸水的千古声名，如今宫阙仍在，美人香消，当年那力压三千佳丽的荣宠也如同这骊山之上变幻莫测的烟霞一般，虚耶？实耶？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感叹良久而又意兴萧索的崔破也只能以此句为这一番胡思『乱』想做结语。

    “十一郎，你说什么？”却是立于一侧同观骊山胜境的孟郊，听闻崔破含糊的自语，询问出声。

    “没什么，只是感慨几句罢了”崔破的声音淡淡的，显然他依然没有从历史的虚幻中脱出身来

    “噢！，那倒也是，‘秦中自古帝王都’看到这巍巍骊山、煌煌宫殿，又岂能无感！值此纷『乱』之世，你我二人此番来京，正应当一举成名，而后立身庙堂，尽展所学，终能致君尧舜上，赢得身后名，如此才不负男儿伟丈夫来此世上走一遭”孟东野慷慨激昂的说道

    “果然是唐朝人物，对于这天下、功业还真是当仁不让！只是赢得身后名又能如何，这世界，这王朝兴替也不过是一个重复的圆圈，纵然你再是挣扎，最终也不过是又回到了原点”崔破心下暗道，只是他见那孟郊正怀着一颗火炭儿一般的心思，也不愿扫了他的兴致，微微一笑而已。

    投了驿馆，早早安歇，只是梦中的他也是不得安稳，盛世太平、遍地刀兵的种种画面在他的梦中纠缠不休、无有尽时。

    第二日一早，三人动身自新丰动身，出城不久，眼见前方有一水流过，崔破因询问道：“东野，这条是什么水？”

    “这长安城南负秦岭；北面渭水，西濒沣、皂二水，东靠产、灞两河，你眼前所见便是那灞河了，河上有灞桥可过，一旦过了这个桥，长安也就真正的到了”此番已是第二次上京应举的孟郊如数家珍的说道。

    渐行渐进，果然见到桥上有一座桥，桥侧水湄又有无数依依杨柳，只是那柳枝都是极短，在桥的那一端更置有十里长亭，正有许多人或煮茶、或温酒的聚做一团。

    “你莫看这桥并无出奇处，但是它实也是长安的一大胜境，历来有官宦外放，商旅远行大都是由此地送行的，所以这桥上，凡一年三百六十日，几乎总是这般，人头涌涌”孟郊见崔破面有疑『惑』之『色』，遂细细为他解释道

    “那为什么桥旁的柳树都是光秃秃的呢？”这次却是那随书好奇问道

    “依依送君无远近，青春去住随柳条；这长安之人送别亲友时，无论是否有别物相赠，这柳条一枝却是必不可少的，是故这柳枝总也是长不了的，所以也就有了‘杨柳含烟灞桥岸、年年攀折为行人”的说法，据说还有那一等心思灵巧的人物，在别处折了长柳枝拿到此地售卖，所获居然能够三口之家食用！在这长安那可是什么都会发生的”孟郊不无感慨的说道

    穿桥而过，三人下马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只听人群之中，间中就会传出一声声呜咽，说不尽的离情别绪，尽在其中，身处此境，崔破也不由得想起了远方的亲人，温馨的庭院，油然而生出一腔乡关之思。

    心情郁郁的穿过人群，崔破三人催鞭快行，离城愈行愈近，崔破心中的那种危压感也越来越烈，晨起出新丰县城时，远观那长安城，崔破心中更多的感觉还是一种恢弘大气的厚重与苍茫，及至过了灞桥，这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灰黑城墙以它的阔大与雄浑给了崔破心中无可比拟的撞击.

    他万万想不到回归千年后，居然能看到这样一座比后世之西安旧城还要广大十倍的雄城，只看正前方的明德门，高约二十余丈，五个各容四辆马车并行的阔大门洞一排并立，各『色』人等，自其中川流不息却又各行其道，说不尽的繁华之意。其时旭日初升，万道霞光披洒在那一望无际的城墙上，城门上那琉璃作顶的门楼反『射』出道道金辉，此时崔破眼中的长安，陡然幻化成为一座只应在仙山妙境出现的恢恢黄金之城，只抬首片刻，便已受不得那金光的『逼』『射』以及多朝古都自然生成的王气威压，崔破只能俯首叹服，至此他已无语去形容它的雄伟建制、王霸之气。只能是失魂落魄良久之后，方才喃喃自语一句：“长安，果然是长安”

    孟郊因为是第二次来此，到底回醒的快一些，见崔破如此模样，笑道：“十一郎果然是世家人物，只看这一番养气工夫，就比愚兄强过许多，当日我第一次来长安时，那儿还能似你这般安然端坐马上?你却不知，当日那诸多边番小蕃的国主，前来长安朝觐纳贡之时，见到此境，总有忍不住在这里俯首跪拜，口称“神迹”的，更有一些就此再也不肯回国的，当真是宁居长安，不做国主了。”他说这话时，语气中自有一股压抑不住的自豪之意.

    经此一番调侃，崔破才算回过神来，接言道:“当日僻处乡里，有自长安而回之人，总要忍不住的问一句‘长安如何’那人总是面『露』惊羡之『色』，而后呐呐口不能言，再问的急了，才说出一句：‘长安又怎么能说的出来’无论是山野村夫、还是饱读诗书的举子莫不如此，我还诧异，今日一见，果然如此！长安啊！长安，又怎么能描述的来”

    他这一番话引得孟郊一阵哈哈大笑，而后朗声道：“即如此，便让我们去领略这说不出的长安之风情。”当即领先向明德门行去.

    题外话：

    既然是架空历史，那么权谋会有的，战争也是会有的，并且我会尽全力把它写的细腻可信一些。但是那一本历史类的书中，又没有这些呢？再者大唐最吸引人的地方，还在于它那独有的风情，所以有时候在写作的时候难免想兼顾一些这方面的材料，使之能够与其他的架空历史区别开来，如果您不喜欢，那么还请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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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师侄

    走近城门，等待查验“过所”时，崔破眼见这把守城门的士兵一个个铠甲鲜亮、仪容俊伟，不禁忽然产生出一个好笑的想法：“看是挺好看的，只是不知道打起仗来又是如何？”

    过所验毕，穿过长达五十余米的城门，最先出现在三人眼前的就是那宽达一百五十余米的朱雀大街，宽敞的大街两侧有一个个排列整齐的坊区，坊前路边遍栽着整齐的槐树，正值花开时节，微风吹来，长安城尽被笼罩在一股浓郁的槐花香气中，更引得无数蜂蝶翩飞其上，给这喧闹不堪的朱雀大街平添了一份画意。

    此时的崔破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实在是不够用，眼前满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当真是车如流水马如龙，自然有许多士子之类的人物，迈着八字步，端颜紧肃的走过；也有那鲜衣怒马的豪室子弟，带着大群的仆从呼啸而去，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间中夹杂着身着轻皮裘，辫发，脚穿乌皮六合靴的突厥人；戴耳环，披肩布的五天竺人；以及身穿小袖袍、皮帽上绣着花纹镶上丝网的中亚胡人昂然而过，而行人毫无惊奇之『色』。短短的时间里，崔破已经见到了来自数十个不同国家的人，在这长安街头来去。

    崔破正在这边感叹，这长安不愧是千国之都，忽然鼻中传来一阵异香，下一刻，已有一群骑马的仕女从自己身侧嘻嘻哈哈的行过，这些女子皆着胡帽，靓状『露』面，无复蔽彰，在这夏日，他们大都是穿着洒金七折裙，上身仅着紧窄的宫装，『裸』『露』出大片肌肤；更有那几个活泼、大胆的，那宫装更是用极细的轻纱或者是轻容所制，几近半『裸』，当真是无比清凉，看得崔破目瞪口呆，这种种打扮放在他所生之世，恐怕也犹有过之，而这街上的行人尽似司空见惯一般，不以为异，当真是风气开放的紧了。

    “十一郎，不必如此惊讶，我早对你说过，在这长安城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说话的自然是孟郊，孟东野.

    一路行来，崔破因为有了刚才的事情在前，倒也不至于再有失态，只是也免不了心下连连惊叹.

    沿朱雀大街前行，不一时，已是到了安仁坊，孟郊勒住了马缰道:“十一郎，我要去投宿在这安仁坊内的荐福寺，已经到了，你却是要住在那里？”

    “佛寺怎么能长住？”崔破开口问道，下一刻也即释然，想想自己待会儿要去的崇唐观，不也是一样吗？只不过是一佛一道罢了。

    “愚兄可不象你，是世家出身，长安城中物价腾贵，若是不住佛寺，只怕不待开考，这长安城也就待不得了。佛寺受四方布施，自然也应该为四方施主大开方便之门，又为何住不得了，每年到这长安应试的举子，住在寺庙中的不知凡几，又有什麽好奇怪的，倒是你要住在那里？”孟东野对于崔破的这类问题已经习以为常，倒也不吃惊的为他做了解释。

    随后，他又将初来长安，人地两生的崔破送到了位于长寿坊的崇唐观，方才转回，临走时还不忘交代一句：“十一郎，我住的荐福寺内有名胜‘小燕塔’得空儿你来找我，我带你去看”只让崔破又是好笑，又是感激，只觉此人实在可交。

    皇家御用祁福之地，毕竟不凡，崔破随着汹汹人流走了进去，只见这观占地广大、建制宏伟，尤其那正殿的老君像，竟然是用镏金所制，整个大殿香烟缭绕，虽上香之人众多，却是安宁肃穆。这一座崇唐观比之崔破师傅所主持的崇玄观，相差真是不可以道理计。

    自囊中取出师傅所书的引荐信，找到一个小道童，经三转之后，崔破才被带去本观观主，只让他心中郁闷不已：“我这个贞玄师伯的排场也太大了吧！”

    及至相见，崔破见这个大唐第一观的观主长相也只是普通，远没有自己师傅那般道骨仙风，只是在眼光开合之间，有一股清澈如水流般的泊然压力，让人感觉在他的注视下，竟然毫无遁壁处。

    贞玄接过那信，看完之后，只是略略问了几句叶法持观主的情况后，就手摇金钟，唤进一个道童，让他带崔破去后观找道虚安置。

    崔破自定州赴京以来，还未曾得人如此轻慢，不免有气，也不再言，施了一礼后，径自随着那童子去了，只是在这途中，怨气渐渐发散之后，不由得暗笑自己小人得志，自己只不过凭借着一件世家的外衣和几首剽窃而来的诗词博得了些许虚名而已，如今竟然就到了受不得半点轻慢的地步，这人的变化可真是难以言说呀！

    这观甚是广大，只走了近两柱香的工夫，才来到后观之中，见到那道虚，竟然不过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道士，更让人吃惊的是这道士竟然有一个飞扬跳脱的『性』子，第一眼见到崔破后，就一副自来熟的样子，侃侃而言，只让崔破觉得此人什么都象，唯一就是不象道士。

    待崔破见了为自己准备的房屋之后，方才胸中仅存的怨气已是尽皆消散，在这寸土存金的长安闹市，他能独居一个有卧室、书房，甚至还有厨房的小院儿，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即便是那道虚直言不讳的告诉他，这是为叶法持来长安时所居，并不是特意为了他，也丝毫不能影响崔破那渐渐好起来的心情。

    诸事收拾停当，崔破正欲问该于何处进食，却见那刚才要帮忙时怎么也找不到的道虚晃了进来，满脸媚笑的道：“小师叔，你今日初来长安，便让我一阵好忙，这见面礼嘛，也就免了，小师叔就请我去长乐坊中饮几盏三勒浆美酒如何？”

    听到道虚叫自己小师叔已经够让崔破吃惊的了，再见他一边叫着自己小师叔，一边还要敲诈自己；更过分的是这敲诈的内容竟然是去喝酒，崔破简直是要为之绝倒。

    呆了半晌，崔破终于忍无可忍的问了一句：“那个…道虚小师侄，你真的是道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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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胡舞

    三勒浆，以奄摩勒、毗黎勒、珂黎勒三种果实酿成，唐时由波斯传入，后在长安酿造，其『色』浊，味略带酸涩而回味悠长，经三二十年，遂成大唐七大名酒之一。

    风吹柳花满店香，胡姬压酒劝客尝

    此时的崔破与他的这位道虚师侄就坐在常乐坊中的这家名满长安的酒店之中，看了看那几位金发碧眼、身形丰满的波斯胡姬，再扭头略一扫视，见此店装潢考究，颇有异域风情，店中的客人或是游学应举的士子、或是东西两市的豪商，都还是一些薄有家产之人，其中更以各地而来的蕃人为多。

    再看了看身侧等酒已是迫不及待的道虚，此时的他早已换做一身儒衫，一边迭声催酒，一边将目光紧紧的盯在那正于不同客人调笑的胡姬身上，满脸都是暧mei的笑容，崔破摇摇头、微微一叹道：“道门不幸啊！”

    不一时，名酒终于送到，下酒的却是羊杂等物，那送酒的胡姬笑容灿烂，说着一口流利的官话，只是那特有的声调发音，别有一种乐趣与风情，为崔破布著、置酒时，那位胡姬更是若有若无的用她的小指轻轻划过崔破的掌心，而后带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而去，只让崔破惊诧莫名。

    “这些个胡姬对初来的生客大都如此，也不过是一种招徕顾客的手段而已，小师叔莫要误会”道虚急饮了一口酒后道，换来的只是崔破的微微一笑。

    略尝了一口，崔破却是不喜欢这酒的味道，也就停盏不饮，唤过那胡姬，指着墙上悬挂的木牌道：“给我取一些蒲桃〈葡萄〉酒来”片刻之后，胡姬端酒而上，为他换过了，此时的酒具也换作了『色』做透明的琉璃锺，随酒送上的还有一个包裹严严实实的布包。

    崔破自斟了一锺，其『色』直如琥珀，倒也真当得上“琉璃锺、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只观其『色』已是醉人，正待举锺欲饮，却被道虚拦住，只见他打开布包，取出一条冰雕的小雨，投于酒中，稍待片刻，冰鱼融化，见酒中生出一层淡淡的雾气之后，才道：“小师叔，这酒又叫鱼儿酒，每进一锺，必要以此冰鱼镇之，方才美味，似你那等饮法，又与牛嚼牡丹何异！”不过他的沾沾自喜换来的却是崔破的一个白眼。

    崔破举酒而饮，只觉入口醇厚，回味绵长，再加上那丝丝沁人心脾的凉意，在这夏日有说不出的爽利，当下赞了一声：“好”

    二人对盏而饮，只是崔破每饮一锺，那道虚必要饮上三盏，只是饮酒的时候，崔破见他总是频频注目于店中那一个空空的高台之上，却是不知何意。

    又饮了几盏，却见自店外走进一个年约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径直上了那台，也不多话，只是将手中的琵琶一拨，唱起曲来，崔破这才明白，原来那是用做歌舞娱宾的。

    崔破手举琥珀锺，听了两句，明白她唱的是一首当年李谪仙的《忆秦娥》：

    萧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霸陵伤别。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宫阙。

    这曲、词都是极好的，只可惜此曲词众人实在是太过于熟悉，加之那小姑娘年龄太小，琵琶技艺不熟，嗓音也还稚嫩，唱的又是这等登临怀古、托意深远的曲子，也就很难表达出那一份意境，结果一曲唱罢，向那台前壶中投钱的便少之又少。只让那小姑娘泫然欲泣。

    此时，崔破却见身边的道虚向那小姑娘招手示意，不一会儿，见她过来，道虚急急问道：“小妹，你阿姐怎么没来？”

    “阿姐病了，现在正在家中养病，请大夫，要吃饭都要花费，没有办法，只能我来了，可是我随姐姐练这琵琶时间太短，再说我们也化不起钱去买新曲子，所以每天的生意都不好，今天更是连买那太仓米都不够了”小姑娘说道这里，再也忍不住的眼泪滴答下来。

    “太仓米怎么能吃？你姐姐病的怎么样？我……”说到这里，道虚伸手向怀中掏去，只是他一个普通道士，又是好酒，身上会有什么余钱？只能是两手空空的进去，而后面红耳赤的拿了几枚铜钱出来，接着又将眼睛灼灼的向崔破看去。

    “太仓米又为什么不能吃，虽然它是清理官仓库底的多年陈年老米，味道自然会差些，但是既然当年“诗圣”杜子美十年流落长安时都吃得，你这酒肉道士就吃不得吗？”崔破心下愤愤然想道，只是碍于那小姑娘在侧，这话也就说不出口.又见了道虚的眼神，那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

    只是他自己也不富裕，此次来吃酒，只怕也要花费不少，离开考还有两个多月，实在是大方不起来.只是那小姑娘也委实可怜，若是不帮，心下也实在过意不去，看来也只能再如此了!随后不理道虚那杀死人的目光，对那小姑娘和颜悦『色』的说道:“你去找店家要了笔墨过来”

    不一时，要过笔墨，在道虚鄙夷不屑的目光中，崔破俯案而就一曲新词，转身对那小姑娘细细解说了一些要诀，嘱她速速将词背了下来。

    解说完毕，崔破见那厅中木台上走上一个送酒的胡姬，冲着众人一个明媚的笑容，随后店中其他的几个胡姬也暂时停止了送酒，自柜上各自拿出一个手鼓，在厅中四处随意站定，随着台上那人一声清脆的击掌，手鼓声从四处纷纷响起，那胡姬也就随着那明快的节奏，跳起了当年安禄山最拿手的胡旋舞，初时，手鼓声声，节奏并不太快，那舞动的胡姬，也就轻摆款腰，慢慢旋转，每一个转身之间，面对众人之时，都有一张最是明媚的笑脸，只如杨柳春风迎面而来，极是醉人。

    片刻之后，随着又是一声击掌，厅中的手鼓击打节奏陡然加快，恰如骤雨打新荷，声声脆，声声急，那舞娘也随着这节奏越旋越快，只旋得那一副火红的七折裙鼓成了一个灯笼，旋的那满头的小辫在空中直立而出，厅中的酒客受此气氛影响，也是击掌相合，欢快已极。

    那舞娘开始还是两脚交替转去，到后来快到极处，竟然是只用一只脚尖点地为轴，另一只脚尖微微借力一划，人便转了过去，到最后，整个人已经化做一团燃烧的火焰，充满蓬勃的生机。

    正在崔破担心，她这样旋下去会不会折了腰肢之时，随着最后一声清脆的击打声，那舞娘蓦然定住身形，两腿屈而向前，腰肢似断了一般陡然沉下落地，瞬时之间，便由极动定格为极静。配合着她那红润欲滴的脸庞，晶莹的汗水和曼妙的身姿，愈发显得美艳不可方物，厅中肃静片刻之后，崔破方同众人醒过神来，轰然叫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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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锋芒

    这一曲舞罢，崔破见那小姑娘似是已经准备好了，正待上那木台，忙忙将她一把拉住道：“你且再稍等片刻，此时上去只怕不妙”原来他见那胡姬的表演委实精妙，众人此时只怕还沉浸在她曼妙的舞姿之中，所以就让那小姑娘暂避锋芒。

    又等了柱香的工夫，这店中许多的顾客已经换过一拨儿之后，崔破才示意让小姑娘上台。

    上得台来，那小姑娘轻拨琵琶三两声，一阵欢快之意油然而生，前奏即完，众人听她用稚嫩的嗓音开口唱道：

    昨夜海棠初着雨，数点轻盈娇欲语。佳人晓起出兰房，折来对镜化红妆。问郎：“花好奴颜好？”

    郎道：“不如花窈窕”

    佳人闻语发娇嗔：“不信死花胜活人”

    将花『揉』碎掷郎前：“请君今日伴花眠！”

    厅中人初次听到体例如此奇怪的诗词，写的还是闺阁调笑之事，只觉无比新鲜，不免受那小姑娘歌声的吸引，待听到最后一句：“请郎今日伴花眠”时，更是忍不住的发出阵阵哄堂大笑，因着此词的趣味，也就尽数的掩盖了唱者技法、歌喉上的许多缺陷。在座的都是有些身家的人物，今日听到如此有趣的新曲词，也就不吝那三五文钱，不一会儿的工夫，那个壶中已是渐满了，只喜得那小姑娘笑意殷殷，纵然有人调笑一句：“这么小，就想郎君了！”她也并不生气。

    至此，道虚脸上的不屑已然尽数消散，更是满脸媚笑的站起身来为崔破添酒，嘴中道：“小师叔果然不凡，这个…实在是佩服，只是不如好人就做到底，再送她几曲新词如何？”

    崔破正要问他与那小姑娘的阿姐是什么关系，这么着紧的帮忙，却见一个身材魁梧、辫发，皮肤黎黑的汉子走了过来，对二人行了一礼后对崔破道：“敢问这位可是定州崔破崔先生”

    崔破微微一愣道：“正是，不知你找我何事？”

    “家主人素来仰慕先生高才，想请先生过往一叙”那人说完向身后示意，

    崔破没想到初临长安就有人将自己认了出来，心下好奇，此时顺着那人示意向后看去，见就在自己身后，有几个单独的隔间，门口悬着帘子，看来就是所谓的雅间了。那人所示意的正是其中的一间。

    一来好奇，再则看此人来请时甚是有礼，崔破也就在对道虚示意后，随着那人进了雅间。

    崔破眼见屋中围几而坐的有三人，正中的看身形应是个妙龄女子，只是她戴着一个有面纱的皮帽，所以容貌也就看不清楚，左手的是一个皮肤略显粗糙呈黑红颜『色』的老『妇』人，而右手正对着崔破的却是一个如同猎豹一般的青年男子，皮肤也呈黑红，面容粗邝，五官虽不俊秀，却别有一股豪迈的气概，全身都似充满了无穷的劲力一般，只让崔破感到一种无形的威压。

    最先开口的是那老『妇』人，只听她说道：“崔公子少年高才，纵然是我们这些化外之民也是闻名已久了，更兼世家高门而有如此慈悲心肠，就更是让人佩服了，快请坐，阿扎，让他们换最好的蒲桃酒来”后一句却是吩咐适才去请崔破的那个汉子。

    崔破也便在唯一的空位上坐了下来，不待酒来，先微微一笑问道：“我今日才到长安，你们如何知道是我？”

    “噢！这便是长生天赐给的机缘，保佑我们能于此处见面”那『妇』人虚晃一枪答道

    崔破见她话语不实，心下不喜，他也不再问，只等酒来以后，随意而饮，再有那老『妇』问话，他也只是含糊回答。一时间室内的气氛颇是有些尴尬。

    此时，忽闻那居中而坐的女子道：“我素来喜欢公子的曲词，尤其是那一首“明月几时有”更是如此，适才公子为那唱曲少女写词之事，恰巧为我等所见，我见此词体例新颖，词意鲜活，这曲风相符，再看公子年龄气度，所以大胆猜测，后来便让阿扎前去相请，也有验证之意，不想果然就是公子，还望莫怪”虽然此女说话不免有蕃人特异的发音，难得的是她嗓音低沉，有一股特有的磁力.加之话语坦诚，也就打破了崔破心中小小的心结.

    “看来还是自己没经验，被人一试就给试了出来”崔破暗道，不过此事他倒也不在意.只是对那少女微微一笑，算是回答，却惹来身侧一道凌厉的目光.

    崔破浑然不在意的又饮了一锺后道:“却不知三位找我来所为何事”

    “听说公子与当今最受太子赏识的中书舍人崔佑甫是同族？”依然是那少女问道

    “我是博陵崔氏，崔舍人是清河崔氏，虽然是由一族之中分支开来，却是从未拜见过”崔破对她印象不错，象这等非关机密之事，也就不刻意瞒她

    “噢，没见过！那为何这位崔大人却对公子赏识的很，更听说便是太子雍王适殿下也曾经三次提到公子的名字”那女子似有疑『惑』的问道

    崔破一听此言顿时心中一跳：“这几个人是谁，居然对大臣家事如此明了，更是连太子几次提到自己的名字都是清清楚楚”心下如此想，手中已是放下了手中的金锺，面『色』凝重的问道：“姑娘等人又是谁，为何连这等本人也不知道之事如此清楚，难道姑娘不知道，依照《大唐律式》，刺探王孙行踪，可是要杀头的吗？”

    “哼”却是那旁边坐着的豪迈男子闻言站了起来，手按腰刀，两眼微眯，狠狠的盯着崔破，似是只要那年轻女子一下令，便要将眼前人格杀当场一般。

    崔破为人，只要别人不招惹了他，他便整日都是好好好，最是个没脾气又不愿得罪人的，但是这样赤『裸』『裸』的威胁，反而激发了他身上素日不显的逆骨。

    在那年轻女子看来，她眼前的这个以文才风liu名传天下的少年，面对有康延川第一好汉之称的松瓒萨多那凌厉的气势时，竟然没有半分文士应有的胆怯，只是轻柔的放下手中的琉璃锺，脸上犹自带着那一抹和煦的微笑，用一幅与人无害的样子看着那欲择人而噬的猛汉，唯一不同的便是眼中忽然闪现的那一抹精光越缩越小，最后竟然缩成了一点最微小的精芒，紧紧的锁定在松瓒萨多的身上。

    “应对此人，看来用武力可以威胁是不成的”从小便学习如何治理部族的少女果断的做出了判断，当下对那汉子吩咐道：“萨多，不得对贵客无理”

    下一刻，她便转身对崔破说道：“公子勿怒，我现在便告诉你事情的原委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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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行卷 

    出店回道观的路上，崔破还在回味那女子告诉自己的事情，原来那女子的部族世代居于吐蕃高原澜沧江畔的康延川，很早以前，她们就建立有自己的国家“孙波”也既是唐人口中所称的女儿国，这个小国世代以来都是女子当王，王有两个，大者称王，小的称为小王，大王死即小王嗣立，俗重『妇』人而轻丈夫，国内由名唤“高霸”的女官辅佐处理国事。

    数十年前，随着吐蕃部族的日益强大，最终吞并了这个素日安宁的小国，昔日的孙波国也变成了吐蕃六牦牛部中的一个，但是“热爱自由如同风一般”的康延川人并不甘心吐蕃上层贵族奴隶制的欺压，时刻都在图谋复国，而那少女就是牦牛部的副首领，也既是当今的小王。而那老『妇』人及年轻男子则一为“高霸”一为部落的统兵大将。

    康延川人深知依靠自己的力量，要想复国是万万不可能的，于是她们将目光投向了唯一有力量帮助她们的大唐王朝。在她们想来，吐蕃在安史之『乱』中对唐王朝的趁火打劫，以及在此以后多次攻陷唐陇坂以西各州，掠夺财富、人口；更有在宝应元年攻陷长安、『逼』的当今天子仓皇奔陕、扶立伪天子的逆行，已经与唐王朝结下了血海深仇，这种里应外合的结盟必然是水到渠成。

    但是，她们遇到的却是崇尚“以合为贵”的当今天子，这个深深厌恶战争，并且正面临国内河北四节度叛『乱』的天子陛下，甚至都没有接见她们，就断然的拒绝了她们的请求，无奈的她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与吐蕃有着羞辱之仇的当今太子身上，但是现实让她们又一次的失望了，在太子及其幕僚的眼中，这个化外之民的部族实在太小，并没有太多利用的价值，反而有可能再次激化与吐蕃如今岌岌可危的关系，所以她们得到的依然是冷遇，花费了无数的金帛，她们得到的只是一些无关大局的消息。

    而今天的偶遇崔破却让失望的康延川使节们看到了一丝朦胧的微光，身为世家出身，又是太子身边最重要幕僚的亲族，更得太子本人的赏识，兼之才华过人，这样的人必然会被即将继位、渴望再现大唐雄风的太子大用，那么也许他就可能成为康延川人在唐朝廷的利益代言人，而改变她们如今孤立无援、备受冷遇的窘境，于是今天的这次见面到最后也就成为了一次利益的交换，康延川人承诺将为崔破政治地位的上升提供最大的财力及情报支持，而崔破则需要改变唐王朝对吐蕃历来“以和为贵”以和亲、会盟为形式的传统政策，并在合适的时机，促成大唐对吐蕃的攻伐，使康延川人有复国的时机。

    整个商谈的过程，全都是在听那小王用饱含磁力的声音在诉说，而她的对手在她的眼中又忽然幻化成了一座石佛，她甚至不知道这个看着如此飘逸的对手怎么有这样好的耐『性』，在长达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居然能够一言不发，更准确的说，这次会谈只是一场由她做主角的个人表演，换回的不是热烈的掌声，只是一个高深莫侧的微笑，只是在小王的眼中，这个微笑再没有了适才的和煦，而变得那么的可恶与邪恶，她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就是“凡轻于言诺者，必轻于诺！”

    “凭君莫问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政治啊政治，终究还是来了！”不理会身边道虚那探询的目光，崔破微微自言道。下一刻抬起头来，远远的看见夕阳的霞光缓缓流过巍巍大明宫，这个大唐最高权利中心所在地的千万飞檐上，都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光，远远看上去，竟然那么象淋漓的热血。

    回到崇唐观，崔破不再与有熏然之意，愈发嬉皮笑脸的道虚『插』科打诨，回到自己的小院，就着灯光略看了看书，只是一晚的时光，那一本书卷竟然一页也没能翻过去，心思隐隐的崔破只觉脑中千头万续，越是想把它撕掳清白，就越陷的深，最后只能长叹一声，仍了手中的书卷，就此睡了。

    第二日，崔破起床稍迟，梳洗罢，正在院中活动手脚时，一个小道童带着孟郊走了进来。

    崔破心下讶异，迎上前去道：“东野兄，为何这一早就过来了？”

    “我今日起的大早前去韩泓家行卷，本想见见此人，不想还是没见着，回来时路过这里，也就顺便看看十一郎”孟郊爽快的答道

    “那个韩泓？”崔破好奇问道

    “就是那个‘春城无处不飞花’的韩泓呀！他可是十才子之一，关于他这个名字倒还是有来历的，偏偏今天我就遇见了这个典故，倒真是有意思”孟郊说道最后，自己也是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噢，说来听听”

    “说起来，这京城中有两个韩泓，而且年岁相当，还是元载为相时，某日要授一清要官，他报上了人选送上去，但是却迟迟不见天子回批，只到最后按捺不住，问了出来，当今陛下才道：‘与韩泓’，元载又问道：‘京中有两个韩泓，应该给那一个，陛下当即答道：‘春城无处不飞花’之韩泓，原来竟是他这句诗写的极好，以至传入禁中，为陛下所知，方才有此机缘。更有趣的是，偏偏这两个同名之人都住在同一坊中，我今天行卷的时候，先去了一家，正待敲门，才见门侧壁上贴着一张纸条，上前细看却是写着；‘春城无处不飞花，花随风走前三家’这下我才明白原来找错了地方，不过这个做武官的韩泓倒也有些意思”勉强说完，孟郊又是忍不住的一阵大笑

    听他此言，崔破也不禁莞尔，笑了一阵儿后，崔破才打趣道：“东野兄，昨日才来，你今日就去行卷，这也太急了些罢！这可与夫子的谦退恭让之道不符呀！”

    “好你个崔十一，竟然拿我来取笑，不过岂不闻‘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按他老人家的意思，我昨日来，今日才去，只怕还是太慢了些”这一番话又是引得两人一阵大笑。

    笑闹完，两人向室内走去，那孟东野少不得对崔破一个人能住这样一个独门小院啧啧称羡。

    看座、上茶，两个人坐定之后，孟郊悠悠问道：“十一郎，你欲向何处行卷，可想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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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再看看吧！我倒是不急”面对孟东野的问题，崔破啜了一口茶缓缓答道。

    “少兄切不可做如此想，本朝自开科取士成为定制以来，这行卷就必不可少，没有行卷的扬名京中，考场中纵然是你再作得花团锦绣的文章，怕也难以高中，历来的新进士们那一个不是先名动公卿，众口称善，方才有曲江赐宴、慈恩寺题名的殊荣？便是当年李谪仙初来长安不也曾行卷过张九龄，更得其“谪仙”之誉，方才能够名动京城，未应考而得授翰林清职；再说当时那天下知名的隐士襄阳孟浩然，也是写过‘坐看垂钓者，徒有羡鱼情’的诗句。十一郎你虽然有才有名，但是这时间毕竟隔的久了些，你可莫要在这个时候清高，最后落的跟你那个前辈同宗崔灏一样，科场磋磨！”孟东野一口气说道，焦急之『色』溢于言表。

    眼见孟东野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虽然最后几句难免有些不太入耳，但是崔破却从其中感到一股浓浓的关切之意，不禁心中一暖，道：“贤兄教训的是，我定然不会向‘黄鹤一去不复返’的那位同宗一般，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当下两人又扯了一些闲篇，孟郊因还有事，也就早早告辞了，崔破取了纸笔，也开始工整的做起卷文来，一边在心中盘算要去那些地方走动。做到一半时，忽见那道虚鬼头鬼脑的走了进来，照例是一脸媚笑的说道：“小师叔，好事，天大的好事来了，说不得又要你破费，请我吃酒了”

    崔破昨日随他去常乐坊吃酒，虽然最终是被那阿扎抢先给会过了，但是只听那报价也让崔破心惊肉跳了许久，若是再请他吃几次酒，只怕是定州也不用回去了，干脆就学当年的杜子美一般“朝扣富儿门，暮逐肥马尘”算了，此时听他又是这般说，不免心下暗叫一声：“黑，可真是黑呀！”面上却不动颜『色』的说道：“好”，免得他纠缠不清，不肯说出“天大的好消息”

    听他说好，道虚喜动颜『色』的说道：“刚才，有一个家人打扮的人来找你，我一问才知道原来竟是崔中书家的，言说让你午后去一趟。小师叔，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呀！京师中谁不知道，崔中书最得当今太子依重，这将来可是要做宰相的人物，他居然会派人来找你，小师叔飞黄腾达之期看来不远了。你说这好消息值不值得一顿酒？要不我们现在就去？”

    崔破一听崔中书竟然派人前来找他，不由心下纳闷：“他如何得知我已经来到京中，又找我何事呢？”心下正在这般揣摩，却感觉有人在扯他的衣袖，扭头看去，却是道虚，正满眼期盼的看着自己，当下道：“哦，小师侄，我已经知道了，你就先回吧，啊！”说完转身回走

    “小师叔，你可是答应了请我吃酒的，要不咱们现在就去？”道虚两眼放光的看着崔破

    “是，有这事！这么大的好事，请一次怎么够？”闻听此言道虚一阵高兴“但是，这其中也是有个难处，你看小师叔这里也不宽裕，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要不我现在我去贞玄师伯借点银子花花，好好的请师侄大喝个三天”说完犹自向脸『色』越来越黑的道虚问道：“只是还要请师侄帮我算算，这到底要借多少钱才够？”

    看着道虚黑脸离去，崔破一阵哈哈大笑，这一笑却使他的心里松爽了许多，也不再花费心思去想那崔舍人缘何会找自己，只是定心静气的写好卷文，不觉之下，时间也就这样过去了。食过午饭毕，崔破换过了衣衫，牵上了花花出门，向通义坊行去。

    整个长安城便是一个斜斜的高地，其中自然以位于龙首原顶端的大明宫为最高，其次便是太极、兴庆两宫，再往下便是高官贵胄居所，再至寺庙、普通官员住宅，而平民则只能住在距离明德、安化、启夏三道城门最近的那些个坊区，可以说在长安，只看一个人的住宅所在，便可得知他的地位如何，而崔佑甫能以中书舍人的身份住在距离兴庆宫仅隔一个坊区的通义坊，其人的政治地位也就不言自明了。

    来到崔佑甫的宅邸所在，早在门屏处，自有那奴仆牵了马至一边安置，崔破穿过门屏，迈过朱红的大门，也就来到了中门外的门馆所在，崔破见一排有三间小房，中间传出阵阵谈笑声，随意的走进一间，崔破吓了一跳，只见里面满满的坐着身穿各『色』官服的官员正在相互攀谈，看来都是在等待这崔中书接见的，而其他两间之中也传出同样的声音，想来也是如此。

    “门庭若市呀！”崔破心下感叹，正在这时，走过一个在此房侍侯的青衣下人，行了一礼后言道：“公子可是来请见崔老爷的吗？那还请将名刺见赐一份，我也好入内禀知大人”

    崔破微微一愣，来的匆忙，又是约见，他也就没有准备自己的名刺，此时那里有给的？也只能说道：“来得匆忙，未带名刺过来”他此话刚刚说完，那下人并屋中关注此事的官员们已是暗暗摇头，心下都道：“这少年看风神气度都是不错，不成想连这规矩都不懂，也居然敢来门下求见”不过这些人都是见过世面的，油滑的紧，这番心思断然是不肯现『露』出来的。

    崔破那里知道这些，径直向下言道：“烦请禀知一声，定州博陵崔破应命前来求见”

    他此话一出，那下人顿时将脸笑成一朵花、声音高了八度道：“呦！原来是表少爷到了，管家刚刚还来看过，说您来了就请只管进去，老爷正等着你呢！”一边说，一边也就丢下了屋中众人，带着崔破向内行去，引得屋中众人纷纷猜测：“这少年是什么人，能得中书大人如此器重？”

    过了中门，穿过一个雅洁的庭院，方才来到正堂阶下，至此地那下人对崔破一笑，悄无声息的去了，崔破拾阶而上，走进正堂，见主座一个儒服中年正对另一个年龄差相仿佛，长着一副美发眉、风骨峻峙的官员说道：“公南，回来就好，这一番下去历练对你也未尝没有好处，你的才学我是深知的，我已经在向太子殿下推荐过你，你且回家休息，待太子殿下接见你时，我们再细谈。”说道这里，他方才转过头来，细细端详崔破一番后，满脸肃穆的问道：“你就是博陵崔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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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闹市

    崔破见那崔佑甫长着一个国字脸，额下三绺长须，梳理的一丝不『乱』，仪容整肃，即便是在这夏日，身上儒衫的襟扣也是严实的紧，虽在自家堂中，依然端坐如松，当下心中微微一叹：“只怕这个族伯难以相处的紧了”口中答道：“小子崔破，拜见伯父”说完行了三个重礼。崔

    听他此言，那原本已经走到门口，准备退出的客人顿住脚步，扭头道：“你便是那‘人在天涯’的崔破？”说的崔破心下郁闷：“怎么这些人称呼别人都这么奇怪，好好的叫名字就不行吗？”也只能答声：“在晚便是”

    “贻孙兄，这可是少年才子，崔门千里驹呀！”那个美须发的客人惊言道。

    “小儿辈会些许俚词*，那里当得公南兄如此夸他”崔佑甫淡淡说道，脸上殊无欢喜之意，他这一句话语，加之面上的表情，只让崔破心下惴惴，暗道：“果然如此！”接着复又听佑甫说道：“这位是杨炎，杨公南，曾任吏部侍郎职的，历来主持每年的试举，为人最是喜欢奖掖后进，你且去见过了”

    闻听杨炎之名，崔破心下猛然打了一个咯噔，万万没有想到，竟然在此地无意得见这位一改租庸调制，而行两税法的贞元宰相，想及此人最是一个有奇才而无雅量的，崔破的见礼也就愈加恭敬了三分，他这番恭敬倒让近来因受元载之累而贬官的杨炎分外受用，哈哈一笑，双手虚扶道：“少兄莫要多礼，你的才学我是深知的，改日得便，我们再好好切磋一番”说完拍了拍崔破的臂膀，又对佑甫一礼，出门自去了。

    “这人倒也不错嘛！”崔破心道。正在这时，耳中传来崔佑甫一言一顿的话语：“知礼弟来信，让我照抚来京应试的博陵崔门子弟，其中特别提到的唯有你，直到昨日明德门监门来报，我才知你已先到了。看你登记的地址是住在崇唐观的，那里未必也就是个好地方，明天你就搬到我这里来，我这宅子虽然不大，倒也不多你一个，一则也算对知礼有个交代，再则也让我好好看看你这个，被他誉为博陵崔氏数十年来最有前途的后进，才学到底怎么样。”

    崔破一听这话，当真是心急如焚，心底急急盘算：“跟你探讨儒学！我可还没有疯；只看你这典型的夫子模样，只怕是这里也是住不得的，否则那里还有半分自由可言”心下计议已定，口中道：“多谢伯父的一片看顾爱护之心，只是伯父现在位列清要，而晚辈却是今年应试的举子，若是住在伯父的府中，恐怕难免瓜田李下，授人以柄，反为不美。不如还是住在这道观之中，反而来得自然，晚辈平日里来得勤些，少不得还是要向伯父请教学问的”

    “难得你能想到这一层”崔佑甫赞许的看了崔破一眼，只不过这赞许的眼神却是一闪而逝，“那就暂时如此吧！你的事情我多少也听闻了一些，我最取你的便是这‘孝’，人若无孝，则百德俱废，这一点你做的倒是很有家风，至于你的才学嘛……？我看未必，作得几首诗就是有才？最不该的是，你还作那什么曲词，这些歌儿舞女用来媚『惑』他人耳目的小伎，岂是我崔门子弟该为的，你年纪还小，在学问上还是应该多花点心思去揣摩至圣先师的微言大义，莫要为了一时的快意，坠了你博陵崔家的家风”

    崔破心下郁闷，却也无话可说，毕竟词在此时的地位实在算不上高，何况他面前坐着的还是奉儒守官之家培养的杰出人物，只怕是那些遵照”诗缘情而发”的作品他也是要嗤之以鼻的，更何况这词!知道辩驳也是无用，崔破也就不花费那么多的口舌，只谨声应是而已.

    崔破走出通义坊的宅院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微微一个苦笑:”今天可算是知道什么叫‘肃肃然如对大宾’了，看来此宅还是少来为妙“下一刻，他又想起走时族伯崔佑甫的交代，五日后要带他参加本朝传奇名将郭子仪的八十大寿，想到很快就能见到这位绘图凌烟阁，而为天下所推重的名将，崔破心下不免又是充满了期待。

    见时间还早，此地离长安城中的东西市又近，崔破也就动了去逛逛的心思，上马向北再转而东行，未久，两市已经遥遥在望了。

    崔破正欲纵马直入东市，却见坊前右侧的街上围满了人，发出一阵阵唧唧喳喳的吵闹声，好奇之下，也就一偏马头，靠了过去。

    他高踞马上，向内一瞅，顿时心中升起一股怒火，原来是数十个皂衣家丁在一个少女的指挥下，正在围捕一个十来岁的小童子，那小童子身材矮小、又是滑溜的紧，总能在这群大汉的网阵中找到空隙，只是眼见圈子越来越小，他活动的余地也就愈小，被抓住也就是意料中事了。

    崔破下马，本待要问事情缘由，却听身侧有两个人正在议论那童子之事，也就顺便留了一只耳朵听去。

    “这个小六子这次看来是找错人了，啧啧，你看看这么大的排场，那是能招惹的人吗？这次要是被逮住，只怕这两市也就少了许多乐趣了！”一个身材略胖的『妇』人说道

    “谁说不是，也可怜了他，三岁没了娘，七岁上又殁了爹，好不容易老孙家的收留了他，偏是那个娘子不容他，这孩子也硬气，自己就跑了出来，你说他这样一个半大孩子，不偷又怎么过活？再说他好歹还不偷穷人，小小年纪有这样的侠气，倒也难得。”那胖『妇』人身边的一个微瘦的汉子说道

    此时，场中的情势愈发的严峻，那小六子此时活动的余地愈小，人也是累的气喘吁吁，眼见是跑不动了，那个旁侧指挥的黄衣少女兴奋的叫道：“福顺，你往这边再来点，好，给我抓住这猴崽子，姑『奶』『奶』我今天要活剥了他！”

    崔破初见这许多人欺负一个小童，已是心中不忿；再听说这童子还是一个孤儿，同病相怜之下，不免又多了几分关切；原本还担忧对方势大，强出头难免引火烧身，犹豫着要不要出手，此时听那少女如此言语，再也忍耐不住，奋力往前挤了几步，大喝一声：“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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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闹市〈二〉

    随着他的这一声大喊，场中一片寂静，崔破身前的人群一分，使他能够上得前来，那黄衣少女一愣过后，见喝止住手的只是一个衣着普通的士子，还是自己最讨厌的小白脸类型，顿时大怒，手『插』小蛮腰叫道：“你又是谁？敢帮着小贼出头，福顺儿，你傻了嘛！停住干什么，还不赶紧抓住这小贼”

    那小六子最是个知机的，眼见有人替自己出头，当即趁着那几个家丁发愣的功夫，三步并作两步的躲到崔破身后，大喘粗气。

    “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尔等在此肆意拿人，眼中可还有天子、还有大唐律法吗？”崔破用手护住小六子，随后便将一顶大帽子，顺手的送了出去。

    那几个家丁闻听此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再次顿住脚步，都将眼睛向那少女看去。

    “看我干什么，还不赶紧上，爷爷最喜欢我，出了事有我，顺便将这小白脸也一并拿了”那黄衣少女指着崔破叫道。

    闻听此言，众家丁胆气大壮，吆喝一声，四面向崔破扑来，崔破眼见今日之事难以善了，也不再多言，当下掖了袍角，展动身形与那些家丁动起手来，他毕竟有三年苦心练就的功夫，那些个家丁便是想要碰住他的衫角都难，又如何抓得住他？反被他满含绵劲的怪异拳法打的毫无还手之力，不一时，俱被放到在地。引得那围观之人啧啧称奇不已。

    那黄衣少女看到眼前这一幕，顿时呆住了，她万万想不到眼前这个看来文弱的小白脸竟然有这等工夫，更恨这些家丁，平日里无事吹嘘的时候，一个个都是打便长安无敌手，谁知今日一旦派上用处，个个又都成了废物点心，眼见围观之人，对着自己指指点点，心中更是气大，再不思虑后果，大声骂道：“好你个小白脸，居然敢管姑『奶』『奶』的事，是好汉的你别走，等我小叔来了，看你这个小白脸……啊！”

    原来，崔破解决了众家丁，眼见无人再来拦阻，便欲带了小六子离去，转身之后，听那少女如此骂他，那里还忍的住，当即转身，向那少女冲去，近身之后，正欲抬手便打之时，却见那少女杏眼、瑶鼻、更兼一点艳红樱桃唇，脸上的肌肤娇嫩的吹弹可破，竟然是一个罕见的小美人，正用着一双含泪盈盈的大眼睛恶狠狠的瞪着自己，只是在崔破眼中却是看不到半分凶恶，反而更添了几分动人的娇憨之态。眼前如此，崔破的这一拳还如何打的下去？心下一叹，变拳为指，从她少女脸侧划过，取过了她头上那一枚含珠镶玉的金不摇簪子，只是那凌厉的劲风，还是吓的少女忍不住一声大叫。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只见那个小白脸已经带着小贼正渐渐没入人群，气急之下，还待要骂，再看看满地呻『吟』不止的家丁，终究不敢，此时的委屈加上适才的惊吓，再也忍不住的，在这朱雀大街上哭出声来，倒也换来不少年轻围观路人的怜惜之意。

    对此一无所知的崔破，此时手中正拈着那枚金不摇簪子，不知该如何处理，他本为惩戒之意方才顺手取了来，难道现在再还回去不成？遂也不再多想，顺手收入怀中，复又掏了些钱出来，扭头对正满脸崇拜的看着他的小六子说道：“此时无事了，这些钱你拿着，便自去吧，以后若是能不偷，便不要再偷了”说完将手中的钱钞递了过去。

    等了片刻，却不见那小六子来接，下一刻，更见他扑通一下，在这人来人往的朱雀大街上，对着自己就是跪了下来，口中叫道：“师傅，请你收下徒弟吧！”说完，也不待崔破答应，便砰砰砰的磕起头来

    崔破闻听此言，差一点没有笑出声来，“收徒”还是在这朱雀大街上，这也太疯狂了，口中答道：“不可……”谁知他这两字刚刚出口，便听“哇”的一声，那小六子已是惊天动地的哭出声来，那声音真叫一个凄惨，更兼眼泪滚滚而下，将他那张原本粘满灰尘的小脸冲的是一道黑一道白，让人看着又是好笑，又是可怜。

    崔破又是一愣后，方才明白今日是遇上了一个小“赖皮”，眼见周围围上的人越来越多，更有许多人对着自己指指点点，而小六子更是见人越多，哭的越是大声，一边哭一边还诉说着自己三岁丧母、七岁失父的悲惨遭遇，引得不少围观的大婶也是陪着掉眼泪，议论崔破的话也越来越难听，保不准一会儿不会再跳出一个路见不平的人出来。

    眼见如此，脸皮薄薄的崔破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狞笑一声道：“好好好！小六子，我就收了你，只是你若是受不了那苦，哼，可别怪师傅将你逐出门墙”

    他第一声好字刚刚出口，那小六子脸上已是云收雨住，待的一句话说完，他早已经低眉顺眼的站在崔破身边，接过他手中的马缰道：“师傅，徒儿给你牵马？”

    崔破一路黑着脸带着自己这个“救”回来的徒儿回到了长寿坊，看他身上穿着脏破不堪，崔破一边暗骂自己，一边还是领着他去买了几件新衣，只是那店家一见崔破领着小六子上门，一边皱着眉头迎接，一边抽着脸上的肥肉开始降价，只让崔破看得好笑不已，心中对小六子的恶劣更多了几分了解，心中更是生出一个念头：“这以后，买东西都让他来，倒也算物尽其用了吧！”

    回到观中小院，崔破让他取水自己梳洗，不一时，小六子洗毕，换过衣服走了出来，却也是一个眉清目秀的童子，只是那一双眼睛实在是太灵动了些，虽然努力的站正了身子，也无法全然掩饰那一股惫赖之气。

    此后数日，一边看书，一边调教这位徒儿，崔破自觉，若说自己是名师只怕是未必，但是严师二字却绝对当得的，每一天下来，那小六子都是骨头架子散了又散，只如一堆烂泥一般，难得的是却不曾听他叫一声苦，倒也让崔破心下点头不已。

    这一日晨起，已是到了郭老令公八十大寿之期，崔破叫住了苦着脸正欲出去接受“磨练”的小六子，吩咐道：“去，换过衣衫，随我出去一躺”这一句话，只让这几日憋的狠了的小六子喜的抓耳挠腮，急急而去不提。

    列位看官：水叶子向各位诚挚道歉！眼见还有十几日即是大考之期，这一天两更的速度实在是难以为继，少不得要减少一些，初步拟订的计划是全力保证一天一更，到二十日方才能够恢复，给大家带来的不便，还请大家原谅，诸位看官俱是达人，想来必定不会以此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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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贺寿&lt;一&gt;

    二人一前一后的来到通义坊，因着小六子无马，只能跟在花花身后奋力追赶，所以这一趟路也花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崔中书宅，崔破吩咐小六子在门馆等候，自己便随了下人进了内宅。

    还在堂前阶下，崔破听到内中传来『吟』咏之声：“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进的堂来却见族伯崔佑甫正手捧书卷，曼声『吟』诵，看他面上的表情，如食珍馐般，快意已极。

    崔破知他正在『吟』诵的是楚大夫屈原的《九章&#8226；涉江》只是让崔破郁闷的是，他这位族伯住着这样大的宅子，更兼门庭若市，居然偏要诵读这两句，难道就不怕一语成戢？

    见是崔破走了进来，他放下手中书卷，随意用手指了指堂中的胡凳示意崔破坐下，然后拈须道：“世间之书何止千万，然实在来说，但须读懂《论语》、《诗经》、《楚词》三部，其余便可一概不论了”

    崔破虽然心下对他的这番说辞不以为然，但是面上那里能够表现出来，也只能唯唯应是而已，中书大人犹自感叹片刻之后，方才道：“今日前往为郭老令公拜寿的当真算得上是名士毕至、冠盖云集了，你随我前往，切切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可恣意放肆，坠了家风，今日如果能够表现的好，自然可以一举成名，也就免了那四处行卷、干谒的麻烦”

    “谨受教了！”崔破躬身答道

    当下不再多说，崔中书略略再整了仪容，带着四个家人出门而来，他是儒家正统，又是朝中勋贵，最是讲求仪范、气度，自然是不能骑马在街上纵马奔驰，失了体统，也就乘了一辆毡车，上车前见到小六子，得知他是崔破的书童，又是无马，也就送了他一匹蜀马以做脚力。这蜀马身材矮小，脾『性』温顺，最是适宜女子骑乘，小六子虽是初次骑马，但是好在他身手灵活，歪歪斜斜的倒也勉强可以随行。

    一行出门向东，上了朱雀大街，再直直向前，往正对兴庆宫的道政坊行去，刚刚经过皇城南三门之一的安上门，就见一对对荷枪执戟的神策军士将朱雀大街东侧给严严实实的封了起来，只让崔破不解，也让他身后随行的小六子吓的一个哆嗦，差点从马上摔了下来。

    见崔破疑『惑』，崔中书自车中微微探出头来解释道：“今日老令公大寿之期，陛下特地下了静街令，除贺寿的文武官员，其余人等一概绕行，哎！自本朝开国以来，这还是首开其例，郭汾阳以一介武夫，而得如此殊荣，倒也不枉了他的一片五十年沙场征战”

    明白了原委，崔破心中对这位仅凭“郭令公”三字便吓退吐蕃二十万雄兵的“天下兵马大元帅”愈加钦服，但是更让他感兴趣的却是，这样一个传奇人物是如何做到“权倾天下，而朝不加忌；功盖一世，而主不加疑；奢穷人欲，而议不加贬”从而成为中华整个王朝时期罕见的福德兼全、哀荣始终的权臣，尤为难得的是此老故部将佐，多为名臣，子孙亲眷，天下显扬，一门之内，如此勋贵，却不被儒门士子诟病，当真是羡煞后人了。

    不一时，已经过了平康坊，崔破正昂头向左观看那殿宇巍然高耸的兴庆宫，心中难免感叹：“正是在这里，巍巍大殿见证着当年万邦来朝的辉煌；也是在这里；飘逸高蹈的李谪仙由高力士脱靴、杨贵妃磨墨，斗酒挥就吓蛮书；还是在这里，千古画圣吴道子为玄宗皇帝，以一日光阴挥洒出三百里嘉陵风光图，成就了段段芳流不息的佳话，只是如今宫阙仍在，这些光耀千古，风神高标的盛唐人物却一去不返，他们的离去，终结了盛唐气象，留下的只是一个永远让后人高山仰止的梦和盛世不再的那种深入骨髓的幻灭之痛。”

    “盛唐啊…盛唐…”崔破不由得口中喃喃出声，他这边正在感怀，却听车中崔中书叫到：“十一郎，你且看那门口”崔破应声看去，只见前方不远的道政坊此时坊门大开，坊门及坊前的槐树上都悬挂着对对大红灯笼，便是那兴庆宫的通阳门上也是如此，烘托出一片热闹无比的气氛。随着马行渐近，崔破见到坊门处正站着一位身穿大红吉服，圆胖脸庞的中年在接待前来拜寿的官员。

    “此人便是郭老令公八子七婿中，最受宠爱的当朝驸马都尉郭暧，妻尚升平公主，这夫妻二人都是素慕诗客，所以京中有名的这些个文人大都经常出入他的宅门，近十年来几乎有一半的新进士都是在此地扬名，然后才能登科中第的，待会儿你与他多亲近一些”见崔破似乎有些紧张，崔中书微微一笑道：“不必如此，这人最是个爽直的『性』子，没有太多心思，你以本『性』去做也就是了，你的那些个小伎到此时拿来用用，倒也无妨，只是仅此一次，你可记住了！”这崔佑甫毕竟是浸浮官场数十年，这变通之道也是懂的。

    他那里知道，崔破适才不是紧张，只不过是见到这个“打金枝”的主角人物难免有些吃惊罢了，这个在跟公主吵架后，敢于大声斥骂：“你依乃父为天子吗？我父不屑为天子，是以不为”随即上前掌其颊的人物自然该是个快人快语的家伙。

    说话间，崔中书等人已经到的道政坊前，郭暧转动胖乎乎的大脸看来，见是崔佑甫自车中走了下来，似是吃了一惊，随即丢下那个正在与他寒暄的兵部小吏，三步并做两步的走了过来，口中哈哈笑道：“家父做寿，不成想连从不参与百官婚丧之事的崔中书也惊动了，足领盛情，足领盛情了”

    “臣中书舍人崔佑甫参见驸马”崔佑甫行了参见礼后道：“老令公国之干城，更兼百官之首，又逢如此佳期，我又安得不来”原来此时的郭子仪任职太尉，还兼着中书令，正是崔佑甫的顶头上司，只是年纪老大，平日不上朝罢了。

    当下两人好一番寒暄，能得这从不为他人贺寿，太子驾前第一红人、朝中有名的冷面中书前来，郭暧自然高兴，所以语气也就份外亲热。

    一并下人，自有府中管事安置于别院休息，郭暧见崔佑甫身后还站着一位长身玉立、风神俊朗的少年，正用一种饶有兴趣的眼神看着自己，却不曾认识，便开言问道：“这位是？”

    “这是愚侄定州崔破，族中行十一，年不及弱冠，尚未取字，乃是今年赴京应试的举子，驸马称呼他十一郎即可”崔佑甫绍介道，已是先在称呼上为崔破拉了近乎。

    “定州…崔十一”郭暧喃喃念叨，似是听过这个名字，却又是一时想不起来，他身后却有一个随身侍侯的贴身丫鬟走上前来，俯耳对他低语了几句，他方才恍然大悟，更换了一个眼神细细看了崔破两眼道：“你就是‘多情卢少府’的那个，恩，倒也当得风liu才子四字，我家公主是极欢喜你那曲词的，只是却是不合我的胃口，太绵软了些”说完不待崔破答话，回身吩咐道：“去，禀告公主，她时常念叨的“明月几时有”到了，待会儿自然会为她引见”

    闻听此言，崔中书素来喜怒不动于『色』的脸上也是泛起一丝笑意，而崔破心下却是苦笑：“这人果然是快言快语，不喜欢也要在大门口当着这许多人说出来。

    朝中有分量的人物，崔佑甫已经是最后一个到的，郭暧至此也就不在大门站班，唤过一个小儿辈代替了自己，便亲陪着中书大人向内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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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贺寿&lt;二&gt;

    进了郭宅，崔破始知“一进侯门深似海”之说，果非虚妄，整个道政坊被它占了大半，说不尽的千门万户，因着今日是大喜之日，整个府中被打扮的焕然一新，便是连来往的家人、婢女也是人人新衫，喜笑颜开。

    郭暧径直引着二人穿过亭、中堂，再经过后院，始才看到正寝所在，自正寝院中厢房的环廊曲阁绕过，来到后花园中，这一路行来，也不知经过了多少重房屋，多少重院落，只让崔破彻底的『迷』失了方向、咋舌不已。

    虽说是后花园，但其方圆极阔大，竟达数十、百亩，崔破一眼看去，只见园中亭台花榭居五分之一，清清碧水居七分之一，而翠竹居九分之一，其余皆是诸『色』花树，圆中各处以岛树桥道相连，正有无数文官武将在其间流连，有三两对酌的，有听歌女唱曲的，也有那一等古怪的士子手捧书卷自顾『吟』哦的，只看这一个后花园中倒也称的上有榭有亭、有桥有船、有书有酒、有歌有弦，真真好一个世外桃源。

    “今日人来的实在是多，这天儿又是太热，也只好安排大家在这后花园中暂时歇息，好在园子倒也不算小，景物也算入得眼来，在此反倒要比厅堂之中舒服爽利些，如果有怠慢之处，还清中书大人见谅”郭暧在一旁解释道

    “如此甚好！这安排倒也雅致，驸马有事便请自去，我等自己观赏游玩便是”崔佑甫含笑答道

    今日事多，若非崔佑甫地位特殊，他那里会相陪至此，见有此话，郭暧也不再客气，拱拱手也就去别处安排了。

    崔破跟着这位族伯缓步向前，不成想只行的两步，便有许多身着各『色』文饰的文武官员见是这位正当令的冷面中书到来，自感实在是一个拉拉交情的好时机，纷纷上来寒暄，另有许多正向此处汇聚，只片刻之间，崔破就身处一片人海的包围，见崔中书正忙的不可开交，崔破也就息了向他禀明的心思，悄然抽身而出，独自一人，四处闲逛开来。

    穿亭过阁，崔破见前方池畔一株硕大的垂柳之下，正围了一群武官打扮的人物正围在一起，中间隐隐有弹琴唱曲之声传出，好奇之下，崔破也缓步靠了过去，及至走得近了，正好赶上一句：“请君今日伴花眠！”却是前几日他在长乐坊中所作，不成想刚刚几日工夫便传到了公卿之家。

    一曲即完，崔破眼见前侧一个胸前饰有对狮子的左监门卫高声说道：“还是这曲子听着有味儿！比假山边那一群假模三道的酸丁作得好多了，那个…姑娘还有吗？再来一曲”

    崔破微微一笑即而摇摇头，转身向别处行去，他这普通士子，自然无人会主动与他搭话，他也乐得自在，随意游走，绕过两个池沼，刚刚转出一个花榭，却见眼前是一群女眷聚集游玩之地，依依杨柳枝上，树起了数十架秋千，这些秋千大都是以彩绳悬树立架而成，绳索更是碧、红、绿、紫诸『色』兼有，而尤以碧『色』为多，众多仕女正欢声为戏，各『色』衣衫，凌空飘举，别是一番美景，崔破只略瞟了几眼，顿时被一部『荡』的最高的紫『色』秋千吸引，一个黄衣女子正兴致勃勃的越『荡』越高，当真是“回回若与高树齐”只引得下边观看的诸女拍手叫好者有之；以手捧心作惊骇状者亦有之；更有几个年轻女子在下面急急高叫：“阿若…阿若…姐妹们认输了，你快些下来”

    崔破只听见空中高处的秋千上传来一阵阵银铃一般的笑声，又过了片刻，秋千才逐渐落了下来，从秋千上走下一位少女，虽然是远远看去，那身影也让崔破觉得很是眼熟，崔破见那少女下了秋千，一边咯咯脆笑，一边双手『插』起了小蛮腰，高声叫道：“这次你们可都服了吧！”

    一看到这熟悉的动作，崔破只觉两眼发黑，口中轻叹：“看来今日实在是不利出行，出门即撞煞”轻轻转身，往别处绕去。

    反向而行，不多时已是绕得远了，崔破方才彻底放下心来，又见前方是一假山，与那一堆武将不同的是，此地聚集的都是身着儒服的士子，个个端言整肃的跪坐于地，看向人群中间的五、六人，崔破也是屏声静气靠在最后跪坐下来，向身侧的一个士子问道：“中间几人是谁？”

    “连鼎鼎大名的十才子都不知道，你也就敢穿这一身儒衫”那人轻蔑的看了崔破一眼，鼻中轻哼答道。

    见他如此，崔破也懒得再与他搭话，也静下心来，想听听这些闻名天下的才子大作，谁知让他甚是郁闷的是，这几人却并不会文，却只是在那里相互吹嘘，多言某日某时在某官之家受某等礼遇、称赞等等，崔破听得头大不已，终于再也忍耐不住，起身而去，少不得又惹来他身侧那位仁兄的强烈鄙视。

    就这般四处闲晃，崔破倒也粗粗领略了园中美景，也见到许多装束怪异的异族之人在园中流连，想来也是代表各部族前来祝寿的。这园中也是人按群分，各『色』人等、身份相当的自然聚集在一起，似崔破这般的孤魂野鬼居然无人搭理。

    眼见天已近午，崔破不再四处游走，返身回到适才与族伯崔佑甫分开之地，一看之下却是没有，遂顺手拉过旁侧的一位家丁问道：“可知崔中书那里去了吗？”

    “您可是崔破公子”那家丁问道，见崔破点头相应，随即续言道：“崔中书与诸位大人都已经入了福寿正堂叙茶，小人便是奉了中书大人的令，在此等候公子的，我这便带公子前往”说完，当即转身头前引路。

    又是一番百曲千折，二人才来到一座庭院前，进的院门，崔破看到的是一个硕大无比的场院，足可容纳千人，场院后侧有一座规格严整的正堂，上悬木匾书有“福寿堂”三个泥金大字。

    想是见崔破吃惊，那家丁也即解释了一句：“早在数月之前，为准备老令公大寿，院中的照壁、亭台并那厢房尽数拆了，这福寿堂也是重新翻建的，承陛下的恩典，这正堂的建制可是当朝王爷才能享用的，就是那福寿堂三个字也是当今御笔，刚刚由太子殿下带来，悬挂其上的，今日宴客，便在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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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贺寿&lt;三&gt;

    正堂极其阔大，崔破入内，见堂中依古制在左右两厢各置了三列木几，采单人独席制，已经有许多人就坐其间，左手侧多是各『色』蕃人；而崔佑甫的席位却是在右侧第二排的首位。

    崔破延堂后后绕道来到崔佑甫席前，见是他到来，中书大人停止了与身侧一人的交谈对他道：“适才你去那里了？”却不等他回答又续道：“好在尚不算晚，现在太子殿下入了内里，问候老令公的饮食起居，此时事急，宴后再为你引见，此时需你尽快担当起太子殿下为老令公贺寿事宜”

    “贺寿！这有什么好担当的？”崔破心下疑『惑』，面上自然也就显『露』出来，中书大人一见那里还不明白，又为他急急解释道：“今日不仅是朝中六部、九寺的首官会到齐；便是这天下四十余道的节度使也都有使节到会，更有那些边远诸蕃的使节到达；自安史『乱』后，可说天下再无如此聚会，如今陛下龙体违和，太子殿下正是四方瞩目之时，若是此次贺寿办的砸了，不免威望大跌，更为那些个蕃人所轻，所以切不可等闲视之”

    外交无小事，尤其如今藩镇跋扈，诸蕃离心的时候，一个处理不好，后果堪虞，这个道理崔破还是明白的，只是愈是如此，反而愈是不解，惊问道：“如此重大之事，为何会找我？”

    “说起来，这是杨公南的主意，噢！他已经官复原职了，此前我等在一起合计出一些主意，但是适才得到消息，我等商量的方法已经为四叛镇所知，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有太宗之志，历来为四镇所忌，今日他们定然会从中搅局，以借此打击太子威望，所以旧法难行，时间又是急迫，还是公南举荐，言说你少年才名，再看你所制之词，体式虽然怪异，却天下称道，可知不是拘泥之人，时间紧急之下，用你可收奇兵之效，太子早知你名，事态又是如此，也就同意了”崔佑甫说话之间，怒气勃勃的看向同排排尾坐着的四人。

    循着他的眼光看去，崔破见到四个武官装束之人，正聚坐一隅，旁侧之人都不理会他们，他们也浑然不在意，只是相互攀谈。

    “他们是…？”崔破好奇问到

    “他们便是魏博、卢龙、淄青、成德四叛镇节度使的心腹”崔佑甫略略解说了一句，随后急道：“现在时间紧急，这等事以后再说，此次事关重大，你若是办的好，定然大得太子赏识，此次科试及以后仕路通达自在意中，若是办的砸了……哎！今日程式烦琐，想来还有近两个时辰供你准备，诸物需要，可去找他料理”崔佑甫急急把话说完，看向崔破的目光中，有鼓励，更多的却是深深的忧虑。

    崔破见他所指之人是一个正站在中堂门口的黄衣中年，知道事情紧急，崔破也不再多问，急急一礼，出殿而去。

    出殿后，崔破与那黄衣人略一交谈，知他本是郭家旁支，以其精明干练深受老令公赏识，做了大管家之职。随后，崔破也无吩咐，只是要了一间静室，自入内静思，见他毫无动作，也是知道事情原委的郭管家只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两柱香后，崔破满脸轻松的出了房门，开言问道：“府中可有经过沙场战阵的老兵？可有胡笳、羌笛、战鼓、鸣罗，若是再有那等会口技之术的伶人就更好了”

    “以上诸物都有，今日京中便是连同宫中教坊司的百工伶人也都齐聚于此，至于那诸般乐器，我家老令公本是战阵出身，那也是不缺的，只是这老兵吗……”

    “怎么？没有老兵，那可就麻烦了”崔破满脸紧皱眉头问道

    “有是尽有的，只是这些老兵都是老令公当年的亲兵，历经多年撕杀，几乎都是伤残之身，也没了家室，也正是缘于此，老令公怕他们归乡之后难以过活，方才收留府中，养了起来，公子若是要用他们，只怕是有碍观瞻，要不我这便去神策军中找王将军借些军士来”管家热心建议道

    “天助我也！如此正好，快去，都将他们召了过来，其他诸物也一并备齐，找一个僻静的小院安置了，我随后就到”见那管家忙忙而去，崔破不忘跟上一句：“让那些个老兵都把当年战阵上的家什，都全套给披挂起来”

    ……   ……   ……

    正在崔破等人这边锣鼓家伙一通喧闹的时候，福寿堂中也是一片扰攘，阔大的庭院中早摆起了无数的莛席，四散各处的宾客纷纷就坐，连同正堂中的王孙亲贵、武将蕃使，竟然是将一个足可安置千人的堂院挤的是座无虚席。

    眼见众宾客都已落座，吉时已到，随着三声清脆的静殿鞭声，今天的老寿星，当朝太尉、汾阳郭子仪在太子的虚扶之下自后殿后堂缓缓行出，自有堂前阶下两名礼部赞礼官高声唱赞：“太子雍王适殿下到；当朝太尉、同平章事郭老令公到，王孙亲贵，文武百官，并诸蕃使者及各『色』宾客见礼了”

    随着赞礼官洪亮的声音在堂院中回『荡』，各『色』人等纷纷起立，除了少数王孙亲贵、外蕃使者，其他人皆是叩拜于地，高声见礼。

    随后又有宫廷内宦手捧诏书，一通骈四骊六的圣旨念将下来，无非是历数郭老令公一生功绩等等，只到诸事已毕，太子及老令公就坐，三盏水酒告拜天、地、宗庙后，随着郭老令公手举酒盏，邀众共饮，这宴会方才正式开始。

    酒过三巡之后，便是上寿之时，此番上寿却是由内及外，先由至亲再至王孙亲贵、朝中文武、外蕃诸使。

    心中忐忑的崔佑甫见到第一个上寿的是郭老令公后纳的正妻，当朝一品诰命夫人，只见这位年在四旬的『妇』人缓步上前，施礼参拜后，手举酒觞，脆生说道：

    福寿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随后自有旁侧的赞礼官高声将此祝词，广布堂中内外，她这新奇的祝词少不得换来众宾客的啧啧称赞，便是坐于堂右首排首坐的太子殿下也忍不住向后略靠了靠，看向崔佑甫

    “这等祝词以为臣看来，似是十才子中李瑞所作，此人才思敏捷，最有急才”崔佑甫深知这位太子殿下素爱辞章，略一沉思之后，给出了自己的估判，太子略一寻思后，倒也是颔首赞同。

    随后依照辈分，各房依序上前祝寿，诸般美词华章层出不穷，也不知是请谁所制，再经赞礼官公之于外，自有堂中内外宾客相与品评，列下高低。

    只到最后一位上前，堂中众人不免哄笑，原来这是一个身着百衲衣、长的晶莹可爱年只三岁的孩童，因他是老令公嫡亲曾孙辈第一人，是故未随父母，单独上前祝寿。

    公卿之家出身，年纪虽小，毕竟也经见过一些世面，再加之只为今天这一刻，也不知他的父母演练了多久，是以这幼童并不怕生，只见他独自一人，手捧一个大寿桃，摇摇摆摆的走上前，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就开始磕头，想来是忘了记数，也就不计多少，一阵猛磕，估计是见着差不多了，方才站起，『奶』声『奶』气说道：“祖宗爷爷，恩……恩…”估计是适才头磕的急了，竟是一时忘了贺词，“恩“了半天，方才憋出一句：“那个…南山松树…恩……还有那个仙鹤”说完似乎他自己也感到不满意，似与母亲所教差的很远，少儿急智的举起手中鲜桃说道：“祖宗爷爷，那个…我给你吃这桃…甜的很，可好吃了！”说完就手举鲜桃，蹶起屁股，摇摇摆摆向居于堂中高位的老令公爬去。

    堂中人至此那里还忍得住，齐齐哄笑出声，就连满怀心事，老成持重如崔佑甫者也忍不住将一口酒喷将出去，一时间堂中一片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只是苦坏了两个赞礼官，相视片刻后，其中一个方才强忍笑意。高声唱赞道：“郭门第五代长子郭冀贺祝老令公‘寿比南山、松鹤延年’”

    这一番喧闹扰攘良久，堂中方才静了下来，复听赞礼官高声叫道：“内亲已毕，请太子雍王适殿下为老令公贺寿……”顿时满殿数百道目光刷的一声集中到首坐的太子殿下身上，崔佑甫的额间更是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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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贺寿&lt;四&gt;

    赞礼官的唱名过后，满堂是一片深深静默，这一片静默也将堂中适才欢笑晏晏的气氛一扫而空，更增了几分凝重与肃穆。

    正在满堂人惊诧太子为何没有任何动作，而那四叛镇使节相视而笑的时候，隐隐一缕绝不应在今天这福寿堂出现的乐曲之声远远传来，赫然竟是西北健儿最是钟爱的羌笛，身处于热闹不堪的寿宴之中，听到这一缕空旷辽远的笛声，席中诸客分外有感，随后伴随着笛声呜咽而起的是倍含幽怨的胡笳之声，端坐席中的崔佑甫听着这悠悠羌管、哀怨胡笳，感觉突然之间他已离开了那花红水碧、杨柳依依的长安，置身于北地茫茫大漠之中那撕杀千年的古战场，满地是伏尸的将士、夕阳残照中，一面面血污支离的战旗再也无力在风中飒飒飘扬；无主战马的声声嘶叫，使这个黄昏愈发显得悲壮、寂寥。

    乐曲反复吹奏了两遍，就在堂中众人不堪这哀怨的凄凉时，陡然“咚”的一声，战鼓响起，静穆的战场在瞬时之间，变的生动起来，无数的战士，听到了这战鼓的召唤，缓缓的爬起身来，“咚……咚咚……咚咚咚”战鼓声声越摧越急，数十面大鼓同时擂响，整个福寿堂中再无一丝别样声响，回『荡』的都是这捍天动地的战鼓轰鸣。

    崔佑甫只觉初时还能辨清每一声鼓点的节奏，及至后来，这雄浑的鼓点竟然是一声声压着他的心跳而动，只到最后再也分不清那是心跳、那是鼓声。

    听到这催人的战鼓声，满地的战士抹去了脸上淋漓的鲜血站了起来，残缺肢体的战士扶着手中的刀枪站了起来，便是那受伤倒地的战马也奋起了最后的一丝力气站了起来，再紧紧手中的刀枪，默默的重新又集合到那面战旗之下，两眼无限信赖的看着那横刀立马、血染战袍的将军。残阳如血，这一队战士拖着长长的身影，又奔赴一个新的沙场。

    那如同疾风骤鱼般的战鼓声渐渐小去，至此，崔佑甫并堂内外诸客方才长长的缓了一口气，压一压适才被那战鼓撩拨的早已沸腾的热血，更有许多客人端起了手中的酒觞欲要满饮一觞，定定绷紧的心神。

    “杀呀！”一声凄厉的撕杀声毫无征兆的在堂外响起，这一声嘶叫唤起了一场新的惨烈的搏杀，将军的叱喝声、战马的嘶鸣声、士兵的拔刀声、猛然挥刀的破风声、双刀相击的撕裂声、刀枪入肉的惨叫声、中刀倒地的诅咒声，身遭敌围的怒骂声、神智渐失的呜咽声，诸般声响在堂中回响，这声音是如此的『逼』真，似乎这欢宴的福寿堂竟然在瞬时之间，变做了一个搏命的战场。

    伴随着第一声撕杀声的是数十百只酒觞落地的脆响，也有那一等胆小的文臣竟然就此跌坐在地；更有那传菜的婢女不堪惊吓，就此昏晕过去，反倒是那堂中的武将们陡然起身，据案而立，双眼怒视。郭老令公那素日微微眯住的双眼也睁的老大，手指不住颤动，好在身边服侍他近四十年的小顺子知道他的心思，转身自堂后将他的霹雳剑取过递上，这冰凉的剑鞘不仅没能抚平老令公激动的心绪，反而将他压抑多年的热血都点燃的沸腾起来。

    这一场好杀竟然持续了整个夜晚，待得天边第一缕晨曦照耀上空旷的大漠，响起一阵急促的鸣金声，随后便是得胜鼓的隆隆声，战士雀跃的欢呼声，晨风吹拂战旗的烈烈呼啸声。堂中绷紧的气氛陡然一松，满座宾客的脸上不由自主的升腾起丝丝笑意。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一阵粗矿的歌声在堂外响起，一声即起，随后便是数十个沙哑苍老的声音应声相和“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这一番合唱全无技法，嗓音又是沙哑，却是说不尽的雄浑苍凉之意，与适才的羌笛、胡笳、军鼓、鸣锣配合的天衣无缝。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不负白发生”这声音越来越近，这数十人反复用沙哑的嗓音唱诵“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不负白发生”三句，堂中人听着耳边的歌声，再看看堂中手握宝剑的老将，只觉再无言语能比这三句更能切合眼前之人。

    转眼之间，那群歌者已经进的堂来，此时诸般声音都已停顿，数百人的福寿堂中只剩下一片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崔佑甫并诸客见进来的这一群人，竟然是一群身着全套披挂，弓弩刀枪齐备的战士，唯一不同的就是这些战士都已是年近花甲的老兵，更让人悚然动容的是这些人竟然无一不是肢体残缺之人，或缺臂，或失腿，或渺目，但是连那擦的钲亮的铠甲上也是坑凹密布，辉映出昔日峥嵘岁月的惨烈与辉煌，这一群心情激『荡』、久经沙场的老兵，此时全然散发出抑制多年的气势，顿时整个福寿堂中的气温陡然降了几分，满堂弥漫的都是森然杀意。

    这一群军士旁若无人的直奔堂中正坐的老令公而去，及至走的近了，忽见那为首的渺目军士高喝一声“致礼”“铿”的一声巨响，三十三柄战刀离鞘直指半空，直留下那剑离其鞘的龙『吟』声声在堂中回响。这些人行的赫然是沙场大捷时向主将恭贺的“敬胜礼”

    “参！”一声暴喝，三十三条汉子，收刀拜服于地，口中齐呼道：“奉大元帅令，某等为副帅上寿，恭祝副帅身康体键，永镇大唐疆土、扬我天邦声威，天佑大唐！天佑大帅！”

    至此，堂中诸客才算明白，原来适才偌大的阵仗居然都是太子为老令公上寿的，其时，讨伐安史叛贼时，郭子仪初任天下兵马大元帅，后朝中宦阉鱼朝恩素来忌惮老令公，阴谋构陷，郭子仪遂自请为兵马副帅，而由太子兼领兵马元帅，而这些军士都是他们麾下的军士，堂中众武将见太子为老令公贺寿，舍太子名号仅以军职上寿，当是以军人身份自诩，不免心下舒坦许多。

    正在这时，忽然福寿院外传来阵阵急迫的喧哗之声，还未等院中有人出去查问，忽见一声暴烈的马嘶，下一刻，一匹身长近丈的黑马自院门电闪而进，毫不停留，径直向堂中奔去，有识的此马的不免惊叫出声：“九花虬”

    眨眼工夫，那马已经奔进堂中，见到端坐的老令公，就在堂中一阵欢嘶，下一刻已是奔到他的身边，不住嘶磨，说不尽的亲热之态。此马名“九花虬”本是极西以产龙马著称的屈支国进献天子的宝马，传为龙之后裔，以其额高九寸，『毛』蜷如鳞、头颈鬃须，每一嘶则群马耸耳，身披九花纹，有虬龙之姿，故天子名之“九花虬”，宫中无人能御，后赐于郭子仪，始才认主，争胜沙场，万马辟易。刚才它在厩中，听闻战鼓声声，飞越而出，循声而来，竟是无人能挡，这一声嘶叫，声若豹鸣，无数宾客只觉耳聋欲裂。

    此时的郭老令公，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手拄霹雳剑，猛然站起，一任眼中的浊泪滚滚而下，一边用手抚mo着身侧的战马，一边用手击打那些同样眼泪奔流的军士的肩臂，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手中的力道越来越重。

    眼见这些百劫余生的大好男儿真情流『露』，崔佑甫心下也是一阵酸楚，用手碰碰太子，太子也是七窍玲珑的心思，自然明白借势的道理，一拍案几起身高叫道：“来人，换大碗，为勇士上酒！”

    当下自有下人换过酒具，太子的目光扫视过身前的手捧大碗的三十三勇士，再到须发尽白的郭老令公，猛然将酒高举于顶，郎声道：“‘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不负白发生’我大唐好男儿正应如是，我李适今日在此立誓，尔等忠心为国，国定不负尔等！男儿本自重横行，来，饮胜”

    这一刻，在满堂宾客眼中，这福寿堂的主角再不是福寿双全的郭老令公，而是眼前这位英姿勃发、踌躇满志的未来天子。

    不知是谁，悠悠在席中轻轻概叹道：“这天下……从此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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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天光尚早，出长安南行的路上，已有四人悠游而行。

    崔破骑在马上，舒服的伸了个懒腰，口中打着呵欠，用含糊的语调问道：“东野兄，到了这里，你总该告诉我，这一大早的咱们到底是去见谁了吧！”昨夜少睡的他，今日一早便被匆匆而来的孟郊从榻上给揪了起来，接着就被他领着出城南行，话里少不得有几分埋怨之意。

    “十一郎一曲新词，直使十年来均是笑意晏晏的郭老令公当众泪流，你这番直似当年的陈子玉一般，初来长安便名动京华，原本正是少年得意的时候，免不得夜夜笙歌，真是好教愚兄羡煞！只是也要小心你的身子骨才是，哈哈！”调笑了一句，见到崔破满脸苦恼之『色』，更是忍不住一阵大笑，及至见到崔破的脸『色』已是越来越黑，正满眼凶光的看着自己，方才强忍住笑意说道：“丈夫当为国，破敌如摧山。何必事州府，坐使鬓『毛』斑，今日愚兄要带你去谒见的便是此人。”

    看着孟东野那笑成一朵花似的脸，崔破心下暗恨，只想上前一拳打的他满脸桃花开，方才解恨。听他拿自己与初唐“千金摔琴”、一夜之间名动长安的陈子昂相比，也只能是苦笑连连，自七日前寿宴过后，崔破这才真真有了做名人的烦恼，他那幽静的小院竟然突然之间变的门庭若市起来，前来下帖邀约、投刺谒见之人可谓是络绎不绝，最让他感觉哭笑不得的是，竟然有一十四个应试举子行卷到了他的门下，想得他一言之赞，以为扬名，浑然忘了眼前的崔破也是一个应举的士子。白天已是如此，夜晚就更加的不堪，七日之间，先是太子，再是郭暧，崔佑甫、杨炎等人的宴请晚晚不空，更有许多邀约的帖子堆积在他的书几上，日程只怕是都要排到登高节了。

    正在烦恼之时，不合身后跟随，此时已经易名为“涤诗”的小六子『插』嘴接了一句：“公子，我们还须早去早回，您莫要忘了今晚郭府升平公主的宴请，前次……”

    “哼，小六子，你好大的胆子，谁让你骑马的，还不赶紧滚下来，这几日事忙，没顾得上管你，你就学会了偷懒，现在正是你做功课的好机会，给我好好的练练脚力，真是！小小年纪就知道偷懒，还能成什么气候？恩！相当年……”小六子的一句话让崔破找到了发作郁闷的机会，他也只能一边骂自己不开眼，一边从马上“滚”了下来，迈开两腿练起了脚力，只把旁边骑在驴上的随书看的直乐，却也不敢高声，唯有掩嘴耸肩而已。

    借机发作了一股无明火，崔破心下的郁闷松动了许多，这才想起了孟东野的话，却觉他所『吟』诵的诗自己并无什么印象，也就懒得再废心思去想，径直言道：“东野兄，这首诗很有名嘛？你就直接告诉我他是谁也就是了。”

    见他这『毛』『毛』燥燥的样子，孟郊一阵好笑，却也觉得欣慰，只觉眼前骤得大名的崔破并无什么变化，依然还是前时模样。不理会他的牢『骚』，开口言道：“说起此人，倒是很有些传奇『色』彩，他本是出生于开元末年的世家子弟，年青时可谓少年豪侠、裘马轻狂，后因门萌以三卫郎侍玄宗陛下，安史『乱』后，见家国山河破碎，方后悔不已，入太学折节读书，一扫前时模样，终能高中进士，授官洛阳县丞，我适才所念诵的便是他的诗，如此十一郎总该知道他是谁了吧！”

    “世家子弟…少年豪侠…『性』格大变”崔破口中喃喃念道，蓦然脑中灵光一闪，叫道：“莫非是‘野渡无人舟自横’的韦苏州？”

    “什么‘野渡无人’，他是姓韦不错，但是跟苏州有什么关系？”孟郊一头雾水的问道

    一听此话，崔破方才恍然大悟，此时的韦应物尚未出京为官，自然不会做苏州刺史，也就更不会写下“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的诗了，自己死记书本，倒是闹下了一个大笑话，只是这个原因如何能够说出口来，也就不加解释，哈哈一笑遮掩过去。

    一路说笑，路途倒不寂寞，花得一个多时辰，四人已经来到了长安胜境之一的乐游原，此地原是一个为两山所夹的山谷，狭长三十余里，因当年汉武帝曾游赏于此，乐而忘返知名天下，风光最是秀美，又因离长安城近，历代以来引得无数公卿显宦于此地兴建别业，以致崔破等人一路行来，一边感叹此地风物、一边惊诧这原上豪宅之壮美，真真是“入目皆是公卿所，更无半点茅屋寒。”

    一路走来，崔破连连感叹今日是不虚此行，打问了几个路人，方才寻到一栋清幽雅致的庄园之前，在这满是豪屋大宅的乐游原上，这栋颇有江南风味的居所倒让崔破眼前一亮。

    “这韦应物的伯父、父亲，一名韦銮、一名韦鉴，都是本朝最负盛名的丹青妙手，胸中自然丘壑不同”一边向内行，孟郊一边为崔破解释道。

    着二书童在庄门前看了马，二人穿过照壁，来到门馆所在，孟郊早有准备，取出备好的名刺递上，自有家人向内通传，两人坐下品茶，静侯主人相招。

    只押了两口，就见适才入内通报的青衣家人走回门馆，将名刺重新递回孟郊，面无表情的说道：“家主人今日无暇，实在不便见贵客，还请见谅，便请将卷文留下，若是有暇，家主人再亲往拜会！”

    一席话说的孟郊火炭儿般的心思一阵冰凉，好在近日他多家行卷，类似的闭门羹吃的多了，倒也能做到面不改『色』，一把拉住正愤愤然欲往里闯的崔破，复又从怀中掏出另一张名刺，满脸笑容的递给那下人说道：“凡请贵仆再入内通报一次，便说定州崔破来访”说完更从怀中掏出数十文钱放在了那满脸不耐烦的家人手中。

    如此，那家人方才脸『色』稍霏，也不多话，转身向内行去。

    崔破一把挣开束缚，愤然说道：“这韦应物欺人太甚……”还待再说，那孟郊早接言叹道：“这原本也怪不得他，如今京中聚集的举子已有数千之数，大多都需行卷，期得一言之赏，是以每天来谒此门的不下数十、百人，他也是没法一一都见的，愚兄又是个没名的，也只能如此了。再说世情如此，我若也是世家出身，即便才学再是不堪，也不致于如此，唉！”

    崔破闻言正欲接话，忽然听见门馆之外，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今晨灵雀报喜，不成想竟然是一曲动长安的少年才子到了，怠慢了，怠慢了”原来竟然是主人亲自下迎到这门馆来了。

    水叶子在此向诸位看官致歉了，近日考试周即将来临，小水也不能不疲于奔命，如此我只能尽最大的努力保证每天一章的更新速度，再者，小水在寝室是无法上网的.每次上传还要跑到图书馆的电子阅览室抢位子，我不能保证每次都是运气最好的那个，所以更新无法固定时间，实在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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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斗诗&lt;一&gt;

    话声方歇，已有一身着湖丝儒服，年约四旬的中年行进门馆，豪放俊逸的脸上虽是笑意晏晏，却有一股掩饰不住的落寞之意，此人目光转动之间，已然滑过孟郊直落在崔破身上，开口言道：“只看这落落风神，这位定然就是‘此事古难全’的崔少兄了，先伯父讳鉴，昔年与令祖无波公有数面之缘，对斯人风仪之美素来称道，今日得见少兄，才知昔年先伯父所言，果然是诚不我欺！”

    崔破适才得孟郊之解释，又见主人降阶以迎，且与先人有旧，纵然心中还有些许不痛快，也只能尽数压下，躬身一礼道：“后学正是定州崔破，素来仰慕韦大人才学，今日与东野兄冒昧来访，还请大人勿怪才是！”

    见他行礼，那孟郊也在一旁随了，韦应物又与之攀谈了几句，三人出了门馆入正堂而来，崔破二人刚进堂中，见早有一人在座，正惊奇欲问，却听韦应物哈哈一笑，手指崔破，对那人说道：“刘文房，你且看看，这便是写下‘此事古难全’的才子少年了”

    “噢！原来是他！”那人看到崔破如此年青，少不得讶异出声，微微一愣之后，这个看来颇有孤傲之气的刘文房续言道：“要说这首词吗，倒也有些新意，只是这些个体式怪异、不合圣人之法的藻饰之词毕竟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我看还是少作为妙”

    一句话说的崔破心下火冒三丈，素日不堪其扰的烦闷加之适才孟郊受窘的怒火一起迸发，口中冷冷一笑道：“好一个‘不合圣人之法’；好一个‘藻饰之辞’！我本后学，学问浅窄，也不懂这诗与词之间的区别，但知当年的李谪仙也曾写过先生口中‘不合圣人之法’的《菩萨蛮》词，而其中的两句‘何处是归程？长亭连短亭’广为流传；更有本朝放浪湖海之间的烟波钓徒，以一曲《渔歌子》‘斜风细雨不须归’名满天下，莫非他们连他们也都不在先生眼中？”

    “你说的是李白、张志和这两个崇道的狂生，读的是夫子圣贤之书，偏要入那道籍，纵然作得几首浮浪之词，赢得些许声名，终究无干教化，于国于家无益，又有什么好称道的！”那人面带不屑的说道

    他这一番话说得崔破是彻底无语，他万万想不到被人尊为诗仙的李太白在此人眼中，竟然也只不过是一狂生而已，沉默半晌，强压住心头怒火，崔破哈哈一笑道：“没想道连李谪仙也都不在先生眼中，小子的那两句‘藻饰之词’自然就更不在话下了！只是不知先生的眼中又能容得下谁？看先生如此豪气，想来这诗才自然是‘笔落风雨惊’了！说不得还请先生略『吟』一首，也让晚生后学开开眼界”

    “要说前辈文人嘛！诗才第一，当数襄阳杜子美，此公虽则声名不显，但其诗与侪辈相较，当得上‘一览众山小’五字，其余如王摩诘、孟字行、王季凌、王少伯等人的诗倒也堪称佳品；至于本朝诗人嘛！论及七言，自然以韦兄第一；至于五言，当今天下，舍我其谁！”说道这里，此人脸上满布当仁不让的傲然之意。

    崔破初时听他虽贬李白，但是毕竟还尊杜甫，其余所举之王维、孟浩然、王之涣、王昌龄等人也都是天才横溢之辈，能在普天下成千数万的诗人中找出这几个人，更兼他所独尊的杜子美此时并不为时人所重，虽心下少不得说他狂妄，但是毕竟还是佩服他的眼力，及至后来，他说七言以韦应物为首，倒也并不为过，但是最后那一句委实太过于惊世骇俗，在大唐，在这个随便一抓就是一把诗人的伟大时代，居然有人敢称自己的诗是天下第一，这实在是超出了崔破的理解范围，便是旁边的孟郊也是嘴张的大大，满脸惊谔的看向眼前毫无出众之处的狂人，若不是在韦府，只怕二人都要将他当作了疯子，倒是韦应物想来是听的太多，反无惊讶之意，唯有摇头苦笑而已。

    “这是个疯子，绝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崔破心下道，想到了这点，适才淤积的怒火也随风散去，毕竟又有谁会真的和一个疯子较真呢？微微一笑，崔破语带调侃的说道：“失敬了，失敬了！实在没想到眼前的竟然是当今天下第一的才子诗客，还请先生赐诗一首，让我辈后学也能领略一番这天下第一的风范”

    他语中的调侃之意，那刘文房如何听不出来，只是他本是心高气傲之人，又自负才学，口中也不反驳，对崔破嘲讽的一笑，似在笑他眼力浅薄，不识真人。口中朗声『吟』道：“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诵完，自傲的一笑，对目瞪口呆的崔破说道：“崔才子，此诗你以为如何？”

    刚听到第一句“日暮苍山远”，崔破心下已是咯噔一声，口中喃喃道：“大意了，太大意了！我怎么忘了这么个敢自称‘五言长城’的狂生，悔不该当初只记人名不记字号，什么刘文房，分明就是那个洛阳进士刘长卿嘛！这下笑话闹大了”原来这刘长卿专擅五言绝句，在中唐大历年间是与十才子之首的钱起齐名的人物，其时他的五言诗可谓是独步天下，他这一句“五言天下第一”虽然听来狂妄，倒也并不为错。

    呆了一呆，崔破方才醒过神来，他原也极是喜欢这首题为《逢雪宿芙蓉山主人》的诗，并颇为欣赏这位真『性』情的中唐诗人，本拟开言道声“久仰”将此事揭过，谁知刚一抬头便看到这位命运多舛的诗人那讥诮的眼神，这眼神中有说不出的轻蔑之意，只这一眼顿时将崔破适才的心火又勾了起来。

    嘿嘿一声冷笑，收了笑容的崔破面上也是带着满溢而出的嘲讽之意道：“这诗写景阔大，意境静肃，更得自然真意，无有一丝匠气，当得上绝佳二字”见他如此说话，那刘长卿微微拈须而笑，只觉眼前这个小子倒也不是那么不入眼，毕竟还是知道什么是好诗的，但是他只得意了片刻，崔破下面的一句：“但是，若说凭此即自诩天下第一，先生未免太小瞧了天下英雄！”如同一记闷棍，只敲的他头昏眼花。

    少停片刻，那刘长卿才回过神来，平生最得意之作被一个他眼中的黄口孺儿给否了，他如何不恼，只气的『乱』颤着胡子说道：“小子无礼，今日你若是写不出胜过老夫的诗作，我定不饶你”说话之间，声『色』俱厉。

    崔破浑不为他这一番做派所『惑』，微微一笑道：“即然如此，先生可要听真切了！”

    近日更新较慢，如果看官觉得阅读不能尽兴，个人建议可以两天或三天一起看较好，待考试完毕，定全力更新，以为对诸位支持的感谢.

    列位看官:如果您已经收藏本书，小水诚恳致谢了!如果您也在关注本书，却忘了收藏的话，小水想请您花上那么一点点工夫，在您的藏书架上为这本书也能安排个位子，数字也许是无意义的，但是在目前这个一边要准备考试，一边要照顾更新的时候，这些数字也就是对小水最大的肯定和动力支持了，真诚谢谢!另外；向每日对本书推荐支持的看官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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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斗诗&lt;二&gt;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篱翁，独钓寒江雪。”崔破悠悠『吟』毕，静默片刻后方对刘长卿言道：“先生以为这首《江雪》比之您那首《逢雪夜宿芙蓉山主人》又如何？”

    自安史『乱』起，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国势日衰，伴随而起的便是中唐文人再无盛唐诗人那般的豪迈自信，他们所创作的诗歌也再无盛唐恢弘浩大之气象，而是变得萧索、孤寂。而这刘长卿之五言更是以“冷落寂寞”见长，但是纵然他之所作堪称绝佳，又怎能与唐宋八大家之柳河东的这首，堪称写尽千古寂寞的《江雪》相与抗手？

    此时面『色』煞白的刘长卿，嘴中只是反复喃喃念诵此首绝句，只觉无论从意象、意境还是炼字，实在都是要比自己那首得意之作要高明许多。在自己最擅长的诗体中，被人用相近风格的诗作给彻底压倒，高傲如他，实在是受不了这个打击，沉『吟』半晌，他才如同衰老十年般，抬起头一阵凄然长笑后自道：“枉我刘长卿自负‘五言长城’，今日才知天外有天，可叹！可怜！可笑！”话至最后，语声已近癫狂。

    “说，这首诗可是由你所作？”狂笑渐歇，那自言自语的刘长卿陡然转过身来，瞪着红红的眼睛盯住崔破厉声问道，这眼神只看得崔破心下恻然，暗问自己：“是否我做的过分了？”心下虽这样想，手指孟郊，口中却是答道：“非也，此乃湖州武康孟东野之大作”

    他此言一出，只让身边的孟郊目瞪口呆，正欲开口，却见崔破眼『色』连连，也只能暂时压下心头疑问，只是脸『色』未免就大大有些古怪。

    循着崔破所指，刘长卿转过目光盯了孟郊良久，突然深深一揖道：“五言之作，我不如你”，说完，也不待手忙脚『乱』的孟郊还礼，无视堂中崔、韦二人，踉踉跄跄出门而去，韦应物见此，也只能急急对二人一礼，出门追去，只留下崔、孟二人在这空空的大堂面面相觑。

    出的庄来，接过书童手中的马缰，二人翻身上马，一行四人出乐游原，向长安行去，离庄渐远，孟郊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疑问，开口问道：“十一郎，你为何要说那首《江雪》是我所作？”

    “为什么，还不是想你早日出名，早登金榜，免得直等到四十多岁才中得进士，空自蹉跎了少壮岁月，也全然消磨了胸中那股锐键之气，沦落为有唐一代境遇最为凄惨的诗人”崔破心下如此想到，只是这个理由又如何说的出口，也只能淡淡一笑道：“只是想压一压那刘长卿的狂气，我素来又不长于诗，是故当时托名于你，应急而为，又那里有什么别的原因！”

    只是他这个理由实在牵强，有唐一代，一首上品诗词足以使一落魄士子旬月之间名动天下，是故历来由此产生的纠葛史不绝书，初唐时天下驰名、号称“沈宋”的诗人宋之问，便是为了获得“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两句绝妙好辞，不惜亲手谋害了其外甥、写作《代悲白头『吟』》的刘希夷。而后科举一开，进士科以诗赋取士渐成定制，一首佳作往往关系仕宦前程、毕生功业，此事也愈发的屡见不绝，那孟郊又如何不知。

    沉『吟』良久，孟郊方才抬首道：“与十一郎相交，时不足月，能得如此相待，东野心下不胜感念，你这一番苦心我也明白，但是我辈既读夫子圣贤之书，首重修身、『操』守，否则纵得扬名更有何益，贤弟的好意，愚兄心领了，却断然不能作此鸠占鹊巢之事。”话到最后，言语中满是决绝之意。

    “哎！”崔破心下一阵长叹，即是可惜，又是欣慰。可惜的是一首《江雪》令与钱起齐名的刘长卿无奈折腰，孟郊只须闭口不言，一夜之间便能名动长安，介时这进士之试当不在话下，他如今断然拒绝，以他寒门出身、诗风未成，只怕是又不知要磋磨多少春秋了！；欣慰的是，他终能屏弃如此之大的诱『惑』，当真不负“诗囚”之号、大唐人物。见他如此，再想到适才人作痴狂、心灰若死的刘长卿，崔破心下愈发的『迷』茫：“莫非我真是错了！他们靠才华名动天下，我靠所学的知识在这『乱』世谋一条生路就不行吗？”

    一路行来，这个念头在崔破脑海中盘旋回绕，那里还有兴致说话，那孟郊也是沉默寡言，不知在寻思些什么，他俩如此，两个小童子自然也不敢放言，反倒是便宜了涤诗，悄悄将崔破瞟了几眼后，落后几步偷偷『摸』『摸』的翻身上马，自免了两足奔波之苦。

    一路无话，四人回到长安城中，兴致萧索之下，当即草草作别。回到崇唐观，崔破即命涤诗闭门谢客，午饭也未用，自在房中怔仲出神。

    这一番自闭直到黄昏时分，崔破方才出门唤水梳洗，涤诗偷眼瞧去，从自家公子的脸上却是看不出任何端倪，有了晨间的教训，也就不敢多话，只是分外小心的殷勤侍侯，免得又招惹下无名之火落在自己身上。

    梳洗罢，二人牵马出门直向道政坊郭宅行去，以赴升平公主之约。来到郭府门前，刚进门馆，早有当日在郭暧身边侍侯的贴身丫鬟柳眉迎上前来，屈身作礼后，清脆说道：“崔公子怎生来到如此晚法，公主及驸马爷已经着我来此迎过三次了，这便请进吧！”说完当先领路而行。

    她这一番话说的崔破微微一笑，自那日寿宴过后，这郭暧对崔破态度大变，短短七日之间就宴请了他三次，目的却只有一个，都是要让崔破再作两首“有劲儿”的诗词，被他摧『逼』不过，崔破无奈出了一首：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胭脂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这下当真是了不得了，崔破再来饮宴时，昔日曼妙的歌舞全然不见，都是一群关西大汉，在羌鼓的奏鸣声中不是高歌：“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便是“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那郭暧更是将自己的佩剑也改名“玉龙”，只是他这一番动作不仅让崔破听得起腻，也让最是喜欢婉约柔媚之词的升平公主掩耳避走不听，是以除初次稍稍相陪外，崔破与公主更别无相见，此番公主特以自己的名义下帖相邀，想来实在是不堪这锣鼓家伙的聒噪了。

    一路行来，已到郭府西院，正是郭暧及公主居处，崔破忍不住问了一句：“柳眉妹妹，驸马爷今天该不会再来‘报君黄金台上意’了吧？”

    关于更新：列位看官，小水的考试，全部将于二十日结束，鉴于目前时间实紧，小水在未来的两周之内，实在是难以确保每天一章、而质量不至太次之更新，所以在近十四天内，只能万分痛苦的将更新放缓，进行不定期更新，以确保考试，在此，水叶子为自己的失信向诸位书友诚挚道歉！！！

    关于本书之后续发展：第二卷再有数章、待崔破得中进士后就行将结束，全文将转入第三卷“龙战四野”的写作，前两卷的内容是重文事，第三卷则是在保持本书风格不变的前提下，适当向武事倾斜，力图解决当时“中央权威弱化、藩镇割据”的问题，崔破将以何种身份，在这一“大唐中兴之梦”的实现进程中发挥出什么样的作用呢？还请诸位书友继续关注本书。

    关于本书写作原则：本书绝无过分之想象、夸张，所有描写不会超出所描述之时代；大体依托史实、力图细腻；着力追求更强的文学『性』宜于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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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随着掩嘴窃笑不已的柳眉进得院来，登堂入室，只见其中尽是莺莺燕燕的女子来回穿梭，不下数十之数，且多容颜秀美、神情温婉，她们见到衣衫飘举，风liu俊郎的崔破，眉目传情者有之；三两相聚指着他边窃窃私欲、边低头窃笑者亦有之，不时更在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饶是崔破生『性』并不不拘谨，也大感吃不消。

    正在崔破盘膝座上，颇觉尴尬之时，忽听一名女官高声叫道：“升平公主到，跪迎！”顿时满堂肃静，年在三旬许，面如满月、丰满婀娜的公主在两名女官的导引下，自堂后的屏风处绕了进来，后面跟着的却是神态怏怏的驸马郭暧，见到二人，堂中顿时响起一片清脆的参拜声。

    依照“礼部式”，面见公主、驸马，崔破也应大礼参拜，但前几次来府中与郭暧都是常服相见，也未多礼，此时让他对着一名女子二叩八拜，崔破心下委实不愿，参见的动作也就自然慢了几分，所幸那郭暧见到他后，精神一振，抢前几步、虚扶住正在躬身的崔破道：“十一郎无须多礼”说完又随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臂，神态亲热的紧。

    崔破也就顺势收蓬，对二人躬身一礼作罢，参见礼毕，三人就坐，那郭暧却是不居主座，挤到崔破席中，他这一番动作只让素重皇家威仪的升平公主皱眉不已，却又素知他禀『性』如此，也只能无奈作罢。那一众侍女也即起身，如同穿花蝴蝶一般，送上各样瓜果、酒蔬，更有几个健壮仆役抬进四个满盛藏冰的大盆置于厅中四角，以解暑意，而崔破身后，也站有两名貌美侍婢，轻摇罗扇，以为祛热。

    崔破见今日动如此阵仗，却只为他一人所设，不免心下惊异，却也难开口询问，也只能暗藏心底，手中面对郭暧的劝饮频频举杯。略饮了几杯，忽见公主稍稍示意，身边随侍的女官高声说道：“公主传召歌舞，进！”

    话音方毕，自厅外鱼贯而入一队乐工，向三人见礼后，退回到席后就坐，崔破见他们都是年纪老大，更有几人已是鬓染微霜，随后更有数十名身着华丽舞服的女子进得厅来，见礼后自排了队型，静侯乐起。那领舞的女子，年与崔破相仿，身材颀长，一头乌丝梳了一个奉仙髻，髻上却无其他装饰，仅簪着一支犹自挂着『露』水的艳艳石竹花，额上以金粉微抹额黄；眉心处自有一点鲜红新月花子，衬得那两条分梢眉愈发的“青黛点眉眉细长”，面上却是“醉园双春”的妆饰，再配上一点朱唇，她那精致的五官竟是艳丽无双、不可『逼』视。

    一声清脆的乐鸣将崔破摇曳的心思收拢，只听那奏乐声声极是清逸，稍缓，乐器展开，崔破只觉整个堂中渐绝尘俗，那数十名舞女也随着曼妙的乐声缓缓而起，虽渐舞渐急，却始终不脱那一股雍容华丽之气，和着清逸的乐曲，在崔破眼中这些舞动的女子似乎都化作了瑶池之中的绰约仙子，高雅雍容，端丽无双。尤其是那一名领舞的女子，似乎把所有的生命都化作了这一曲轻舞当中，绝『色』的容颜、辍满孔雀翎的华丽舞服下灵动的舞姿，只让崔破担心若是外面的和风若再大一点，恐怕她就要临空轻举而去，再不沾世俗凡尘。

    一曲即罢，一众舞女都退了出去，崔破尤自沉醉其中，直到郭暧举盏相邀，方才回过神来，心中依然痴『迷』不已，耳中却传来一声“哧”的轻笑，郭暧压低的声音传来：“十一郎动心了，那今晚就留下，我让纤娘为你待寝如何？”一句话说得崔破心动不已，却自知自己终究还是不能，也就微微一笑作罢。

    说话间，却见厅外复又走入一个手执寒光细剑、身着鲜红紧身戎装的女子，行礼毕，随着紧凑的乐声，适才静若处子的少女，立时动若雷霆，只见一道森然寒光裹住一团红影不住跃动，随着那女子越舞越快，这一道红影化作了一团灼灼燃烧的火焰，给崔破带来与适才观那群舞全然不同的感受，不觉中，口中喃喃念道：“耀如弈『射』九日落，矫如群帝参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这一首杜子美的《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行》尚未『吟』完，那火焰陡然顿住，却已是一曲终了，那少女又回复成不动如山的模样，崔破忍不住大喝一声：“好”

    “她可是当年玄宗朝时号称‘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号第一’的公孙大娘的再传弟子，现司职于宫中梨园教坊，等闲官吏想观她一舞也是不可得，岂能不好？”却是身侧的郭暧听他叫好，细细为他解释这女子的来历。

    歌舞已毕，三人又共饮了一盏，待那些乐工都退了出去，却听升平公主轻启朱唇缓缓言道：“十一郎少负才名，前次宴上一曲新词，更令吾家老令公潸然泪下，这才华是不用说的了；更难得的是世家衣冠，风神俊逸，想来几日之后的进士试中定能一举夺魁，做那曲江宴中人了。”

    听公主如此说话，崔破一时『摸』不着头脑，也只能口中逊谢不已，一边静侯下文。

    果不其然，随后只见公主啜了一口女官奉上的极品“蒙顶石花”后，复又缓缓言道：“听外子前日问及中书舍人崔大人，言你尚未婚配，便是定亲也是没有，可有此事？”

    一听此话，崔破心中一震，脑海中自然浮出思容那情意漫溢的眼神，以及弱衣那娇怯的身资，只是这两人又该如何说出口？也只能答道：“回公主，在晚前几年都在山中读书，是以并无此念；再者家中贫苦，是以未有定亲”原来唐时高门自衿门第，婚姻嫁娶最重财货，常以娉财多少来衡量男方求亲之意诚与不诚，门第愈高，愈是如此，当年太宗陛下深恶此俗，曾下严诏切责，却也难绝此俗，是以崔破因有此话。

    “博陵、清河崔氏，一脉两枝，号为世家第一，自然不能婚嫁平常人家，草草过门，你所言者也是实情。若依当年玄宗陛下敕令：‘男年十五、女年十三，听婚嫁’崔公子实也到了婚嫁之龄，今日便由外子及我为你保一门婚事如何？”至此公主方才说出今日设下如此阵仗，宴请崔破的目的所在。

    崔破闻听此言，饶是他聪颖干练，一时也是呆住说不出话来，耳中更传来公主的幽幽话语：“此女本是三房家的丫头，闺名‘箐若’其父郭昕，现任安西四镇节度留后之职，你二人论家世、容貌，实在堪作良配，我郭家虽算不得富甲天下，倒也不在乎那区区娉财，崔公子却不必有此顾虑，如此，未知十一郎意下如何？”

    崔破听及“菁若”二字，不由想起当日后花园中，那部紫『色』秋千上的黄衣少女，顿时一阵头大，一时之间，素日挥洒自如的十一郎竟然口中喏喏，再也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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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章 

    沉默良久，正值升平公主脸『色』欲变之时，崔破方才开言答道：“在晚何德何能，竟蒙公主、驸马如此厚爱！尊者之命，原不敢辞，只是兹事体大，若任由小子自绝，恐是于礼不合；再者，科试将近，在晚实在无心于此，还请公主及驸马明察。”说话之间，崔破也不忘频频以目光示意郭暧。

    “‘士庶亲迎之仪，备诸六礼’本公主岂会不知！今日只是先询问一下你的意思罢了，令母远在千里之外，这京中堪做你长辈的便只有崔中书了，待你科试揭榜之后，这些个‘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诸事，自会有人来『操』办，无须你费心；至于今年的科考，你更是无须担心，昨日得太子消息，今年的主考便是经你伯父大力举荐方才得以回京、官复原职的吏部侍郎杨炎，杨公南，既然是他主考，十一郎又是才名满天下，本科定无不中的道理。你便安心准备好大登科后小登科吧！”说到这里，公主也是忍不住抿嘴一笑，也不等崔破答话，便自顾言道：“我还要去将这个消息告诉那丫头，便不陪你了，且让外子陪你再饮几盏”说完在满堂中人的恭送声中，起身绕过屏风自去了，只留下愕然惊立的崔破与一旁哈哈而笑的郭暧。

    崔破万万料不到自己的一番委婉拒绝之辞，会被公主曲解如此，正不知如何收场，复又听到郭暧如此笑声，分外刺耳，一时也顾不得他驸马的身份，转身怒道：“枉我与你倾心相交，这关键时刻却是不肯施以援手”

    “男婚女嫁，本是人伦大道，正应恭贺，十一郎又谈什么援手？”笑意未消的郭暧高饮一盏后道。

    “哼！那个什么叫‘菁若’的女子闹市捕人、禀『性』顽劣，她若进了我家之门，恐难免ling辱夫家之事，家母体弱，那里禁得这般折腾！到时若是家门失和，你我又当如何自处？”崔破回到座中怒意未消的说道

    “这断无可能，菁若素来谨守闺门仪范，是以最得阿爹及府中各房爱重，加之她『性』情温婉、更兼貌美冠京华，这两年京中凡是自诩家世可及的贵胄子弟，上门求亲者不知凡己，却无一人中选；若非当日寿宴她偶尔见你一面，更为你之诗才所『惑』，稍有意动，我夫『妇』又岂会如此！你莫要得了便宜还要卖乖！”郭暧始是惊诧，随后更为崔破细细解释。

    当此之时，满心烦闷的崔破又如何听得入耳，郁郁更饮了几盏，辞却郭暧盛意挽留，自领了涤诗回崇唐观中不提。

    第二日，崔破闭门谢客，欲要凝神温书，却又那里能够，心烦意『乱』了许久，见天已近午，终究按捺不住，出门牵马向崔中书府中行去。

    待赶到通义坊中，崔佑甫亦是刚由东宫回到府中，更换了常服，正待要用午餐，崔破也不客套，“食不言”的陪他用过，二人复来到后进那一间雅致的书房之中，端茶叙话。

    崔破因将昨日郭府之事一一备叙，正待请他略为圆转，婉拒了这门亲事，却见那崔佑甫自座中一惊起身道：“你说为你所保的是郭家三房的菁若小姐？”

    “正是”崔破见眼前这位素重修身、最是讲求“每逢大事有静气”的族伯听闻此名后，如此惊诧以至忘形，心下也是讶意，遂郑重答道。

    “哦！那你倒是福缘不浅，这京中王亲显宦多有，但若品评各家闺阁，无论样貌、品行当数这位郭菁若为京师第一，郭老令公之孙辈何止数十，但最得他宠爱的却是这菁若姐妹两人，你若能娶妻于她，实在是一大幸事”崔佑甫拈须微笑，缓缓说道。

    听他此言，崔破心下愈加『迷』『惑』，心中暗道：“莫非这郭菁若并非当日的那个刁蛮‘阿若’”口中却是答道：“伯父，这世家女子自小娇惯长大，脾『性』又能好到那里，恐怕也是一份好，便被人夸大了十分；亡父早逝，全由家母将我辛苦养大，晚辈实不愿娶一豪门家女，将来若是母亲因此受屈，我这心中委实难安，还要请伯父翌日为我推却此事为宜。”

    “哦！”崔佑甫似是没有料到崔破有此话，又是惊异出声，却不急于答话.沉『吟』半晌道:“当世之臣子，若论荣宠之重，威望之隆，再无一人可堪比拟郭老令公；再则，昔日当今陛下宠爱妃子独孤氏，生子韩王炯，这独孤氏为子孙计，曾与『奸』宦刘清潭等密议动摇东宫，雍王适殿下之位可谓岌岌可危，全仗升平公主恳请老令公出面首倡百官上疏，方才得保其位，是以太子殿下对公主多有感激之意，近数年来，更是但有所请，从不为逆。而公主此人最重皇家威仪，又最是护短；今次，她亲自作伐，为你所保的又是最得老令公宠爱的三房菁若，这郭菁若近年来不知拒绝了多少京中王孙亲贵子弟，今次主动求婚，若为你所拒，她必招人耻笑，耻笑她与耻笑郭老令公与升平公主何异？介时，你又将如何自处，这其中的关节你可都想过了吗？”愈是说到后来，他的话音愈是缓慢、低沉，只让崔破听得目瞪口呆，口中虚张说不出话来。

    “你博陵崔氏身处河东道定州，比邻成德、幽州、魏博三叛镇，可谓最是身处嫌疑之地，只怕你此番之拒，也即种下异日家族致祸根由；再有，几日后便是进士科试之期，莫非你真个准备从此悠游林下，不复仕宦？；即便你能如此，当今太子有太宗之志，异日继大位之后，必然一改当今对藩镇姑息之策，挥兵讨伐，这天下刀兵四起之日，为期不远，昔日，安史『乱』时，有‘天街踏尽公卿骨’之说，公卿尚且如此，介时你一个白身士子又如何得以庇护高堂、妻儿？这些你可又曾经想过？”见崔破无言，崔佑甫复又变换角度叙说，只听得崔破心灰若死，却一句也是反驳不得。

    “你自幼便是饱读圣贤之书，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岂会不知，方今我大唐正处于危机存亡之时，正是我辈儒生用命天下，一展雄才之时，十年学得文武艺，一朝货于帝王家；又岂能为一女子置个人前途、家族安危、邦国兴衰于不顾，你这想法实在昏聩之极！”见崔破并不答话，那崔佑甫续又说道，只是话到此处，他已是神情激愤，眼中满是“孺子不可教也”之神『色』。

    略等了片刻，见崔破依然无言，崔佑甫更不再说，转身向外行去，只是到得门口之时，并不转身，口中幽幽留下一句：“莫要忘了高宗朝时薛绍故事！”一言即毕，出门而去，转眼不见。

    “薛绍……薛绍…”崔破坐在胡凳之上，口中喃喃念道，他如何不知这段典故？当日高宗朝时，太平公主最得宠爱，待她到了婚嫁之龄，天子为其挑选的诸多亲贵子弟全不满意，偏是看上了已经娶有正妻、夫妻恩爱无比的薛绍，这薛绍初时还是百般抗拒，但最终不敌皇室、家族、双亲诸般压力，虽然已是病骨支离，却换不回皇家半分退让，最终只能黯然休妻，未久即郁郁而终，这崔佑甫的言下之意，只让身处炎炎夏日的崔破，也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一时心思茫然，浑然不知该何以自处。

    十几万的点击，在起点算得了什么，又有何‘大牌‘好耍?我不是职业写手，所以学业尤其是考试毕竟是最重要的，上周更新放缓也是不得已之举，还请大家谅解，这种情况还会持续到二十日，待所有考试结束，才有时间大力更新，请列位看官理解，支持，谢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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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中举

    待崔破走出设于礼部、关防严密的试场时，见天『色』已是暮『色』四合时分，挥了挥倍感酸麻的双手，扭头看到试场中星星点点燃起的烛条，摇头一阵哑笑，看来自己还真是天生的考试命，他自上午进了试场，历时务策、贴经、诗赋三科，不成想缴了卷出来已是这般时候了，礼部令：“日间答卷未竟者，准予燃烛三条”想来这试场中的多数举子怕是都要做竟夜之思了。

    “三条烛尽钟初动，七转丹成鼎未开。残月渐低人扰扰，未知谁是谪仙才？”看着这点点烛火，微微一叹，崔破颇有感触的喃喃念出这几句诗，却听身后有人叫道：“师傅，你考的怎么样？我等的可都急死了！”扭头看去，却是涤诗牵马来到。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叫‘师傅’怎么老是记不住！此次也便罢了，若是再犯，我定不饶你。”崔破呵斥道

    “是，公子”涤诗老大不愿意的答道，复又将马缰递给崔破，自己翻身爬上那匹矮小的蜀马，二人一前一后挥鞭向崇唐观而去。

    此后三日，崔破也无多想，，辞了多家宴请，竟是一步不出院门，安心于观中等候，中间只有孟郊上门来过两次，邀他出门逛逛这长安城中名园，崔破却是意兴阑珊，终究还是辞了。

    匆匆半月时光流过，这日一早，孟郊又是一早闯了进来，将好梦正酣的崔破从榻上拎了起来，也不理会他的郁闷，口中说道：“今日即是放榜之期，亏得你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快快起身，随我看榜去！”

    “你这恶客！回回都是如此扰人清梦……”崔破嘴中嘀咕着起身、梳洗，不一时一切都已收拾停当，也未用早餐，便被心急的孟郊催着上马，向皇城行去，此时天时尚早，街上行人少在，肆意打马狂奔，两柱香的工夫，已是到了含光门，勒马停身，验过过所，二人入得皇城，此城约占数十坊之地，建有各种官署，中书、门下两省及六部、三监俱都聚于此地办理公事。

    因皇城之内不能骑马，二人只能循着大道牵马前行，不一时，当年太宗陛下常住的太极宫已经远远在望，崔破正欲转身向礼部行去，却为孟郊一把拉住，说道：“今日张榜是在太极宫前，承天门广场之上，你去礼部干什么？”

    崔破哑然，略一寻思方才明白，这年年各科参试人数多达数千，若然都聚于礼部等候消息，自然是万万不行的，也不多话，随着孟郊向宫城的承天门行去。

    待穿过最后一排两旁遮蔽的房屋，崔破眼前豁然开朗，入目所见的是一个硕大无比的广场，占地之阔大，竟是毫不逊『色』于后世之天安门广场，立于广场之上，抬眼处，便是位于龙首原高处的辉煌太极宫那黄『色』琉璃顶覆盖的万千飞檐，一种莫名的危压自上而下倾泄而出，便是崔破也不由得小心的屏住了呼吸，说话声也自然的放低了许多，心下暗道：“这承天门广场形制如此宏伟，倒也不枉了史书中：‘历六百年方有可与比肩者’的美誉”

    “此时还算不得什么，若是到了每年的上元佳节，长安城中金吾不禁，皇城大开，允京中平民来此参拜立于承天门上、与民同庆的天子陛下，那时的热闹若是十一郎见到，恐怕更是要瞠目结舌了”却是那孟东野在一旁接话叙说。

    “‘横街敞御楼，万人朝天门’东野兄欺我无知耶！”崔破没好气的回了一句，径自向内里行去，孟郊一声苦笑后也紧随其后。

    广场之上早有许多应试举子在此地留连，只是一个个都是一幅坐立不安之状，静候开榜。

    许是感染了场中气氛，孟郊至此也全然没有了说话的兴致，崔破知他心思，心下一阵暗叹，也即不言，免得使他心意烦『乱』。

    等不甚久，只听远远人群之中传来阵阵喧哗之声，孟郊陡然一震，叫道：“来了”当下不急招呼崔破，便急急向前行去。崔破又是一阵叹息，随在他的后面向承天门靠近。

    待他们行近，承天门外早已是人头涌涌，那里看得真切，崔破正心下疑『惑』，如此公布榜文，待自己能上前看到时，岂不是天都要黑了。忽听三声清脆的静殿鞭响，场中顿时安静下来，抬眼看去，只见承天门城楼上分两边排开了八个小黄门，手执粗若鹅卵、遍裹黄绫的静殿长鞭，虽数千人喧哗也压不住这清脆凄厉的鞭声。

    见场中一片静肃，自承天门城楼上走下几位四位礼部官员，护着一纸黄榜，小心的贴在了宫城的城墙上，候他贴毕，城楼上又上前一位胖大汉子，手执榜文，敞开喉舌、高声诵道：“国朝大历十三年科试公榜如下，列名于上者，午时之前往礼部礼部司领取吏部关试解状，取中名单如下；‘大历十三年、进士科第二十一名：海东宾贡生金云卿；第二十名山南东道、襄州乡贡生李致远……”

    “这宾贡又是何意？”崔破疑『惑』向孟郊问道。

    “由大唐藩属各国荐举来参加科试的考生，为与乡贡生相区别，就名宾贡。这金云卿就是海东属国新罗，荐举来应试的考生”孟郊头也不回的急急解释了两句。

    “噢！原来是留学生”崔破心下会意，也就不再多问，细听下去，随着每一个名字念出，人群中必然泛起起一阵小小的喧哗、吵闹，却也引得更多人的紧张。

    眼见已经念到第三名，自己与孟郊的名字依然没有，崔破虽不至于象旁侧之人那般急得抓耳挠腮、心下也忍不住一阵忐忑：“此次若是不中，该如何回定州去见那倚门望归的母亲？”

    正在他心中七上八下之时，忽听那胖大汉子顿了一顿、更提了三分音量朗声诵道：“本次进士科第一名：河北道定州乡贡生崔破”

    一声即毕，崔破还未有所反应，身旁的孟郊早一嗓子喊了出来：“十一郎，十一郎，你中了状头了，你中了状头了”伴随着他这一声大喊，更有许多艳羡的目光投向崔破，人群中更有许多低沉的唏嘘之声，更有那一等士子按捺不住心头的巨大失望，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哭出声来，说不尽的栖皇之意。

    今日更新一章，以为致歉，因今晚最后一科公共课考试，正常更新，将于明日恢复，感谢大家对叶子的支持，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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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赐宴

    崔破与另外二十名新进士及一百四十七名杂科进士，前往礼部司领过参加吏部关试的解状后，谢过多名同年邀约共饮的盛情，与神情怏怏的孟郊回马而行，想到适才那诸多士子、礼部小吏对自己的殷勤恭维之意，再看看身侧意气萧索的孟郊，两相对比之下，崔破心中也是难受，却全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唇齿几度开合，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十一郎无须如此，此次不中本在我料中，你看此次中者，除贤弟之外，又有谁不是年过三旬，多次磋磨后，方才能中第显名，安知来年我便不是曲江宴中人！”一句话说完，他更哈哈强笑了几声，只是却怎么也压不住那一股失意落寞之气。

    “东野兄说得尽是，今科小弟先行，来年更侯贤兄佳音！”崔破也只能如此接言说道

    “自开元年间有王维王摩诘以二十一岁弱冠之龄高中状元以来，数十年来，更无如十一郎这般年不及弱冠，便能高中魁元的，每岁金榜一开，不出旬月，新进士之名必然轰传天下，十一郎这少年才子之名此番愈发实至名归了，只望十一郎不负天子圣恩，借此良机尽展胸中所学，再现我大唐盛世，还天下百姓一个朗朗乾坤！”默默行出良久，孟郊方才开言说道，话声愈到后来，声调愈是激昂，只让崔破佩服不已，这些士子纵然自己百般不如意，但心中总难忘怀的便是这一片拳拳报国之心。

    来到崇唐观前，崔破知孟郊心中难受，也就不多加挽留，二人黯然分手，回到小院，正在打扫院落的涤诗方一见他，便几步窜上前来，急声问道：“师……噢！公子，考的怎么样？中了吗？第几？”看他那模样，竟似他自己参加了考试一般

    见他这般模样，崔破心下也是一暖，脸上却绷住了，轻声答道：“中了，第一”看到涤诗惊喜欲狂的神『色』，又补上一句：“还有关试，你兴奋个什么，还有，记住，要养气，养气知道吗？哼！孺子不可教也！”说完，双手向后一背，迈着八字步走进了书房，身后隐隐传来一句欢呼：“我是状元爷徒弟了，我是状元爷的弟子了，哼！看谁还敢欺负我！哼哼”崔破也只能莞尔一笑而已。

    翌日，崔破早早来到吏部，自有吏部司官员会同礼部官员对诸位中第士子，依据“身、言、书、判”四条关试标准再次审核，只有此次一并过关，方可由礼部官员上报中书、门下两省核准授官。

    崔破既是第一名，自然也是第一个参加关试之人，他本是丰姿飘逸、口齿伶俐，一笔字，虽然说不上卓然成家，但经过几年的苦练，这“揩法遒正”四字的考语，倒也当得，最后依据刑部提供的案卷写过三份判词后，这关试也便结束了，看自己退出考室时，那几位考官殷勤、客气的姿态，崔破知道对自己而言，这一场事关自己前途的大考，终于以一种圆满的方式做结，从此，自己也便成了这个庞大官僚机构中的一员。

    三日后，关试结果张榜，河东道、定州崔破依然是吏部上报中书、门下两省红榜中的第一人，看过榜单后，崔破领着几十位俱已换过麻衣的新进士浩浩『荡』『荡』向兴化坊行去，前去拜谒他们的座师――大历十三年的知贡举――吏部侍郎杨炎，杨公南大人。

    此举本是科试惯例，杨炎府中早有准备，众人刚到府前，早有家人鸣炮相迎，入得正堂，由崔破领头，众进士齐齐向端座正中、官仪严谨的侍郎大人以师礼鞠躬三拜，口称：“座师老大人”，随后便是杨炎答礼，口中说出：“君恩深重，诸位自当戮力以报……”等等一番官话，直耗费了柱香工夫，这一些个程式方才走完，众进士方被赐座、上茶，随后又是一些闲篇说话，到得午时，由座师宴请众进士，告知曲江赐宴、慈恩寺题名的时间，这拜见座师的礼仪方才结束。

    因这是众人集体而行，宴后，杨炎为略避嫌疑，也就没有留崔破单独叙谈，只说与众新进士两日后的曲江宴上再行相见。

    匆匆两日时间过去，这中间郭府两次派人相请赴宴，终因崔破心中心结未消而婉言谢绝，奇的是那郭府中人也未强求。这日晨起，崔破梳洗完毕，进了早餐，便领着也是一身新衣打扮、志高气昂的涤诗出长安城启夏门，复又东行向位于廓城东南角的曲江池而来。

    方出城门，就见有无数轩车、毡车及装饰华丽的女子专乘淄车向曲江行进，更有许多豪门少年男女不愿乘车，纵马狂奔，一路你追我赶、打情骂俏，在崔破耳边留下一串串银玲般的笑声及不拘虚礼、肆意挥洒的英姿。

    “涤诗，你自小在长安城中长大，可知为何今日有如此多的人前往曲江”骑在马上的崔破见如此人头涌涌，疑『惑』问道。

    “公子，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恩！那个…”涤诗难得见到自家师傅如此和颜悦『色』相问，忍不住想卖卖关子，只是下一刻见到一双冰寒的目光，赶紧收敛了，老老实实的回答道：“现在正值夏日，这曲江池碧波『荡』漾，本就是长安城中最好的避暑地点，皇城里的各部、监衙门都在池边建有避暑官署，平日里来得人就多，更何况今天还有新进士宴，那普通的老百姓也就是来看看热闹，若是运气好，兴许还能见见皇上；而那些个文武百官有许多都是要参加赐宴的，至于那些小姐们的淄车嘛！她们是去选婿的。这热闹场面自然要吸引许多闲着没事的公子、小姐们来趁趁热闹。”

    “选婿？”崔破听得心下愈加疑『惑』

    “是，每年到这个时候，长安城中的那些还没有定亲的官宦家小姐都会坐车到此，挑选如意郎君，尤其是向公子这般年青俊美的进士科士子最是第一等的香饽饽，好多人家抢的，大历十年的时候，户部度支司黄郎官与刑部都官司李郎官两家就曾为了争女婿大打出手，那李郎官还叫来一些身手矫健的刑部老吏，只把黄郎官家的家丁打的鬼哭狼嚎，至今还是长安城中一大笑话，哈哈！”涤诗越说越是得意，最后忍不住哈哈而笑，全然忘记了崔破教他的养气工夫。

    “涤诗，今天你还没有练功吧！怎么还骑在马上，下去！”崔破的一句话顿时让适才还嬉皮笑脸的涤诗如坠冰窟，苦着脸下马，跟在崔破马后，用两腿奋力追赶。只到他气喘吁吁、难以为继的时候，垂柳绕碧水的曲江池已是遥遥在望。

    “真个是祸从口出，古人诚不我欺！”喘着粗气的涤诗，口中拽文的自言自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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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说客

    曲江本是长安名园芙蓉园的内湖，经开元时疏浚，开黄渠，引产水而入，整个湖面占地约四公里方圆，湖畔遍布亭台楼阁，在这炎炎夏日，水侧依依杨柳与水上清丽脱俗的芙蓉花，绿的嫩绿、红的娇红，再映合着『色』作澄清、烟光『迷』蒙的一湖碧水，看在崔破眼中，竟将全身的暑意激灵灵消了个干净。

    此时的芙蓉园中、曲江池畔早已遍张彩幕，而湖中到处飘『荡』着装饰一新的五『色』彩船，喧闹的紧。崔破随着引导官，径自来到礼部避暑官署之中，与其他的新进士一起共侯天子赐宴。

    品了一盏茶的工夫，却听守门的小吏高声唱名道：“正议大夫、礼部侍郎杨大人到”众士子忙忙起身，躬身向正大步入内的杨晏行礼。

    这杨公南只是略一摆手作罢，上首座坐了，开言道：“再过得半个时辰，赐宴即将开始，今次因陛下龙体违和，故由太子殿下主持赐宴，趁此时间，就由杨主事为大家讲讲参拜的礼仪，尔等要用心仔细听好了！”

    随后的时间，那年在五旬的杨大人细细讲解了进退趋避之间应该遵守的礼仪，崔破本也在用心细听，却见那杨炎侍郎对他使了个眼『色』后，便走出了正堂，稍待片刻后，遂也起身顺着墙边溜了出去。

    出得堂来，只见杨大人背负双手、站在堂前右侧场院中一株古松之下，正眺目看向那景『色』怡人的曲江水面，轻轻走上前去，在他身后半步处站定了，静侯杨大人开言。

    “十一郎可知这曲江池为何又会叫‘芙蓉园’吗？”大出崔破意料的是，这杨大人开口竟然是问这样一个问题。

    “今日芙蓉园一地自古以来便名曲江，直到前朝大业二年时，隋文帝迁都至这大兴城，哦，对了，就是今天的长安，因深恶这‘曲江池’的‘曲’字，以为不吉，乃命宰辅为其更名，正值那宰辅数日之前来赏玩过，对此地的荷花称赏不已，又以荷花雅称‘芙蓉’遂将此地更名为芙蓉园。至炀帝时更是驱逐无数百姓，劳动三道民夫，始成就今日这芙蓉园。”不待崔破有所回答，杨大人已是细细解说了这名称的由来，这一段话说完，更向崔破问了一句：“闻此言，再观此景，十一郎可有何感？”

    “我又不知道你要说什么，似这等猜谜似的说话，我又能有什么感想？”崔破心下如此寻思，口中却是开言道：“晚生愚笨，还请老师示下”

    “新科状元会是愚笨，你此言岂非指我无识人之明，哈哈！你我说话本不须如此拘谨，且不说你伯父对我有援引之恩，在我本人也极是喜欢你的才学的，不必效那腐儒之行，严执什么师傅、弟子的礼仪，否则，那也太过于无趣了”杨炎随意说道

    “世人只看到如今的芙蓉园风景秀美，又有谁知道这每一砖、每一石上依附的都有条条冤魂，一个千年不易的名字因一言而改；一个普通的池沼在耗尽千万人的鲜血后，成为了美轮美奂的长安第一名园，十一郎，你可看到了这背后流淌着的‘权利’二字！”说了许久，杨炎方才将话题点明。

    “愿听大人教诲”崔破谨声说道

    “可惜了你十一郎实在是晚生了四十年！”沉『吟』良久，杨炎又说出了这样一句令崔破茫然不解其意的话语。

    “愿闻其详”

    “你的才华是尽有的，又是出身于高门世家，更兼有一个散淡、飘逸的『性』子，似你这等人物若能有幸生在开元盛世年间，未尝不能闲云野鹤、诗酒风liu的快意人生，以诗文‘立言’而垂声名于后世，千载不朽，如此人生、岂不美哉！”杨炎娓娓说来，正是崔破心中渴望所在，只听得他砰然心动不已，忍不住开言问道：“那……如今如何便不行了？”

    “官身不由己，更何况你还是今科状元郎，为何还有如此痴念！”杨炎稍顿之后续又言道：“且不说当今天下『乱』离，强藩割据，若没了官身，恐怕你更是自保无力，当日郭老令公寿宴之上，你虽然以一曲新词惊艳长安，成就了自己的声名，却也坏了四家强藩蓄谋以久的好事，十一郎莫非以为他们就再也不会嫉恨了吗？再则，这朝堂之上，四位同平章事，两位年老在家荣养，另有刘晏驻跸扬州，负责江南盐运、租庸调赋税诸事，这长安城中唯有常衮一人主事，此人素来于你伯父不和，崔大人为官过于方正，这两虎相争，后果如何，实难预料，不过这殃及池鱼之事，对十一郎来说，在所难免，如此外忧内患之时，只怕一不小心便是身死族灭，那里还容得你有逍遥江海之念！将入官场，十一郎这散淡的『性』子真是要改改了，也当为自己及家人好好打算打算了”杨炎这一番话真个是说得语重心长。

    “哎呀！再过一年，即是崔佑甫为常衮所谗贬官千里之时，我怎么将如此大一件事给忘了”崔破经杨炎提醒，陡然想到此事，猛然一怔，忧心顿起，惊问道：“若是如此，小子该当如何自处，望大人有以教我。”

    “权力！十一郎还不明白，值此之时，唯有此物，大则可使你尽展平生所学，安定国邦；小则可使你安身保家，再无覆巢之忧 ”

    “我一个小小的进士，依照惯例，初授官职最高也只能是一个承奉郎、左右拾遗类的小官，这权利又从何谈起”崔破闻言泄气答道

    “联姻”杨炎口中斩钉截铁的吐出这两个字，复又说道：“十一郎如此聪慧，莫非忘了还有联姻一途，若是你与那郭家菁若小姐好事得谐，内有升平公主以固帝王之宠、外有无数亲族同气连枝，更有老令公虎威犹在，又有谁人敢动你分毫，你本是进士科正途出身，更是一榜状元，得此奥援，升迁必速，数十年后，这朝堂之上更有何人堪与你争雄！娶此一女，进退无忧，十一郎可还要犹豫吗？”

    崔破正欲答话，忽听远处传来奔马如雷的巨响，扭头看去，一对对铠甲光鲜，斧钺闪亮的神策军士护卫着一辆四架的黄绫马车正缓缓驶进这芙蓉园中，只看这气势，竟然是太子殿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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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探花

    太子驾到，杨炎无暇多说，留下一句：“十一郎莫要糊涂”便急急去了，只留下崔破一人在此沉思良久，及见众新进士纷纷起身欲行，方才回归队列，随众人向今日赐宴所在的水殿行去。

    这水殿于玄宗朝时，遍采终南山中巨木，构建而成，形制宏大似亭，殿中除八根巨木做柱支撑外，再无墙壁之属，而是遍挂毫州轻容以作帘幕、遮蔽沙尘，坐在殿中举目四望，这芙蓉园的美妙胜境，尽收眼底；又因水殿是建于水畔高处，水起则风生，湖风习习，殿中更无半分暑意，实在是一个绝妙所在。

    崔破首领着这些新进士出礼部向水殿行来，一路上两岸彩幕、湖畔彩船之上纷纷出现了许多女子夹道观望，多以年长『妇』人居多，自然也有那一等胆大的年青女子三两聚集，一边观望，一边评头论足、窃窃私语，崔破居于首位，又是形神俊朗，身上的纯白绫衫吃那湖风吹拂，飘然欲举，真真是一个翩翩公子，自然引来最多女子关注的目光和指点品评。

    正在崔破尴尬快行之时，忽听侧畔一艘装饰华丽的彩船之上，三两声琵琶轻拨，一个清丽的女子随声而歌：

    三百名中第一仙，等闲平步上青天，绿袍乍着君恩重，黄榜初开御墨鲜。龙作马，玉为鞭，花如罗绮柳如棉。时人莫讶等科早，自是嫦娥爱少年。

    这绿衣女子所歌的这一首脍炙人口的《少状元词》随着悠悠湖风，飘扬传出，更惹得无数人凝神向崔破看来，不免口中啧啧赞叹：“好一位少状元，好一个美少年”。

    崔破扭头向那彩船看去，见船头处有三个黄衣少女簇拥着一位白衫女子正指着他调笑连连，那白衫女子满脸羞涩的娇笑不依，也不知其中的一个黄衣少女说了什么，惹的那女子蓦然闪进舱中，再不肯出来。距离较远，崔破也看不清那女子的模样，只是那高挑、丰满的曼妙身姿已足以使人惊艳。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之中，这一行新进士终于来到了水殿之前，崔破长嘘了一口气，庆幸自己终于摆脱了大熊猫的尴尬处境，孰料，身后也传来同样的一片嘘气声，看来这等阵仗，新进士中也不是崔破一人不堪忍受。

    待殿前小黄门入内通报之后，内中一个尖利的嗓音高声传唱：“新进士上殿”崔破等人再整了整身上的衣衫，迈开小碎步拾级上殿而来。

    入了正殿，却见殿中早有一些身着绯、紫的朝中大员拱卫着一身淡黄七龙袍的太子、雍王适殿下安然在坐，不及细思，众新进士随着满心不情愿的崔破撩衣下拜，全然依照正礼参拜之后，太子起身虚扶，众人起身再是谢礼，又参见了众位高官，方才在内宦的导引下各依名次坐了。

    随后便是宫娥翩飞，各式海陆珍馐毕至，太子殿下温言劝慰一番后，举盏邀饮，这曲江赐宴也便正式开始了。

    只是有太子及诸位大员在此，众进士那敢放量，便是话也不敢说出一句，崔破感觉甚是无趣，直到第六盏，新进士敬献太子之后，这礼部令中规定的程式方才走完，太子哈哈一笑起身道：“有孤王及两省、六部主官在此，料尔等定然难以尽兴，十载寒窗换得金榜题名，安能不尽兴而为，孤王与诸位大臣且先行一步，尔等就随意而为吧！只是切莫耽误了游园探花、慈恩题名才是。”

    太子说完之后，在众进士的恭送声中，带着诸位官员出后殿而去，一众内宦也亦随行，殿中只剩下礼部侍郎杨炎主持及一众秀美宫娥传菜、服侍。

    “人生能得几番如此如意，莫要拘谨，且都放量而为吧！”知贡举杨大人邀饮一盏之后，宏声说道，随后也不居主坐，来到崔破席中坐下，众进士见他如此忽略尊卑，早已按捺不住的荣耀与喜意随即喷薄而出，开始时还是窃窃私语，稍侯片刻，酒意上涌，少了许多顾忌，已是扰攘一片，攀同乡、认同年，叙年齿等等不一而足，殿中气氛说不出的热烈。

    杨炎压下正欲起身的崔破道：“今日无须拘礼，你这状元郎才是今日的主角”说完与崔破同饮了一盏

    “全仗大人提携，在晚方能得此殊荣……”崔破还待再说，早为杨炎接下话头道：“本朝科试实则是荐举与科考并行，不然也不会有那许多士子年年游走权贵之门干谒、行卷了，我固然是赏识你的才华，但是若无升平公主夫『妇』一力举荐你为状头，我便是有心如此，一个正四品的礼部侍郎又怎能顶得住朝中这许多大员的压力，这年年科试，他们又岂会没有亲眷、宗族应考，十一郎委实是谢错人了！”

    见崔破无言，杨侍郎续言道：“依照惯例，稍待之后，会由新进士中选出两位年轻俊逸之人充作探花使，遍游长安名园，采摘名花，一则是为显扬进士荣耀，再则也是当年武后朝惯例使然，十一郎这状元郎定然入选，介时，采得名花回来，你可将此花献于这水殿右侧第三座五彩帐幕中的菁若小姐处，今日这长安豪门闺阁毕聚于此，十一郎莫要『乱』了心思，使菁若小姐下不来台才是。”

    ……   ……   ……

    换过白衣，身着艳红状元袍的崔破骑在身裹绫缎、黄金饰鞍的御马之上，在无数长安百姓夹道欢呼中向容园行去，马后更有许多孩童紧紧跟随，一边欢呼雀跃，一边高声唱着歌谣：

    状元郎，状元郎；名题金榜娶新娘；新娘美，新娘娇，来年生出个胖宝宝；宝宝哭，宝宝闹，状元郎只气的哇…哇…叫!

    如此童谣，只让满腹心事、正强颜欢笑的崔破更加哭笑不得，也愈发无心同身侧同为探花使的海东士子金云卿闲聊，人流涌涌，寸步难行，至容园不远的距离竟然花费了近一个时辰方才到达。

    容园本是权相元载斥巨资、尽收天下各道奇花异石，历时九年营造而成，占地广大，曲尽其妙，实在堪称长安第一私家园林。后把持朝政达数十年之久的一代权相身死族散，容园也便被赐予由平原太守任满入朝掌管刑部的琅琊世家子弟颜清臣颜真卿居住，以彰其安史『乱』中奋力抗贼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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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章 探花&lt;二&gt;

    年年此日，长安城中名园皆为新进士开放，已成惯例，而进士中的探花使于何处采花，也就成了市井中品评各家园林优劣的重要标准，园林主人自然也乐的成全此等雅事，崔破并金云卿鲜衣怒马，刚刚行至容园门口，早有一旁等候、观望的家丁满面红光的高声叫道：“探花使到，敬酒、鸣炮！”旁边早有两个伶俐家丁奉上两觞水酒，崔破二人一口饮了，在旁观人群的轰然叫好及鞭炮声声中，下马入园。

    入得园来，早闻容园之名的崔破，见眼前果然是一片美景，亭台楼阁、奇花怪石、小桥流水相映成趣，一时竟使他忘了自己所处的乃是北地长安，仿佛重新置身于精致、灵秀的烟雨江南，那来自海东小国的金云卿更是看的瞠目结舌，那里还能说的出话来？

    二人有事，也就无暇细赏，呀叹一番后就两厢分开，各自寻觅。

    再次相见时，手执一枝洁白栀子花的崔破，见金云卿手中所执却是一朵海碗大小的灿金蟹爪菊，那ju花瓣须盈长，颜『色』艳丽，分外夺人眼目。

    见崔破手中素白的栀子花，金云卿一愣，用略带怪异的话音说道：“崔年兄为何会择如此素淡之花？”原来，这长安城中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所爱重者最是艳丽、重『色』之花卉。譬如牡丹，人所爱重者乃是大红、深紫诸『色』，为求一本往往不吝巨资，是故有“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之说；与之相反的是，那些素淡花卉却不为酷爱浓烈、奔放的长安人所喜，是以他才有此一问。

    “只是喜欢此花的纯净、幽香罢了。”崔破一笑答道，随后二人便出园上马回转曲江而去。

    若说来时是崔破独领风『骚』，则回程之时便是手执蟹爪菊的金云卿占尽风liu，围观之人对崔破手中的那枝花香浓郁的栀子花，几乎是不屑一顾，指点赞叹的都是那一朵异种*。

    又迁延了许久，二人方才回转芙蓉园中，早有观望之人提前通报，顿时，四散游赏的新进士及一众闺阁小姐们，都重新毕集道旁。

    迎接二人的依然是知贡举杨炎大人，看到那花『色』夺人的*，忍不住眼神中『露』出丝丝痴『迷』之意，再看到崔破手中的栀子，微微一愣之后，方才开言说道：“哈哈！状元郎果然与众不同，现在尔等业已探得名花，有花又怎可无诗，便请状元郎且依手中之花咏诗一首，也为这曲江添一佳话”

    他此言一出，更引来旁侧之人轰然叫妙。崔破自然知道杨炎所为乃是更为自己扬名，一片好意，今日如此情势之下，也不容他推辞，看着眼前行行深碧作『色』、随风轻拂的垂柳，略一沉思，开口『吟』道：“栀子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能得几随情！”

    少年高中魁元，正值人生得意之时，崔破此诗美则美矣，却是太落寞了些！也不免扫了其他那些怀着火炭儿一般心思的新进士的兴致，是故喝彩者寥寥，竟是有些冷场。

    杨炎听出诗中的身不由己之意，那里不明白其中缘由，惟恐更有其他变故，哈哈一笑，略说了一句：“状元郎果然好才情！咏得如此立意深远之佳作，名花既已攀折，安能不赠于佳人？才子、名花、美人，此举也是一个风liu渊薮，二位探花使便请自便吧！”说完还不忘以目光示意崔破一番。

    手执栀子，破开人群，崔破缓缓步履向那五彩帐幕行去，身后的那些闺阁小姐们也都是碎步相随，都想知道今日又是那家姐妹，能在今年的曲江宴上能够独占鳌头，得此一株状元花。

    愈行愈近，崔破脚下愈是沉缓，几回回直欲转身离去，再不要这状元荣耀，再不理这豪门威压，如此念头只如火舌一般炙烤着他的心，几番忍耐不住、拔腿欲行之时，心中总是不期然又浮现出母亲那微染双鬓的憔悴容颜；家中那寄人篱下的残破小院；石榴、枇杷那稚嫩、瘦弱的双肩；更有三四载之后那遍燃天下的刀兵战火，自己这一走，从此这些后世、今生唯一的亲人们就要与自己一起颠沛流离了，这…又如何能走？

    “千年以还，次次避让，不成想这‘随情纵意’四字，依然只不过是梦幻泡影一场，既然终归是不能快意人生，如此须怪不得我自甘沉沦了，浊浊官场，刀兵杀戮，该来的都来吧！”行走途中，崔破如此喃喃自语，他那俊秀的脸上此时少了几分飘逸之态，隐隐闪现的尽是断然果决的刚毅。

    脚步虽缓，这路也总有行完的时刻，不一时，崔破已然来到那一座五彩帐幕之前，此帐也如同其它闺阁彩帐一般，外面立着一个青衣小鬟，一为观望风『色』；也为预为通报之用。

    迈出这一步之前，竟是无人察觉崔破口中的悠悠一叹，一步之遥，两重人生，此身将再不自主，此心也纯净难再。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人生不过如是而已！”黯然自语后，收回抬首向天的眸子，崔破一步上前，向那小青衣说道：“烦请通报一声，河东道定州崔破求见菁若小姐。”

    “果然是她，哎！此番只怕是郭家小姐名花有主了！状元郎与她倒也真个是郎才女貌，天赐良缘，真是让人羡煞、妒煞。”崔破此言一出，随行众人听闻帐中所居便是名冠京华的郭家菁若小姐，一片哗然后，忍不住如此赞叹，只是这赞叹的话语中总也少不了丝丝酸意。

    崔破此时那里还有心思听这些个闲言碎语，正心中急急筹划，若是帐中便是当日长安东市所见之黄衣刁蛮女子，又该如何说话。在他心下思量之时，忽见帐幕掀开，走出两个黄衣女子，依稀便是适才船头所见，两人注目崔破片刻，只见其中一个梳着扫闹鬟，瞪着滴溜溜大眼睛的明艳少女说道：“枉菁若姐姐对你一片心意，哼！你这呆子，终于还是肯来了吗？还愣着干什么，姐姐让你进去”鼓起小嘴说完此话，她二人便闪身到一旁，让开道路。

    崔破一礼作谢，也不答话，整整身上衣衫后，手执栀子，迈步向帐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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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入得帐来，见此帐阔大，装饰却并不过于奢华，而是以素净、随意为主，虽是满腔心事，崔破也不免心下称赏。帐中共有两人，那小青衣正将碾好的茶饼用细罗布轻轻筛动，另一位身姿高挑、曼妙的白裙女子正微微躬身、注目几上红泥小炉的火候，只是由于她的身子微侧，是以并不能看清她的容貌。

    “原来真的不是那刁蛮丫头！”只见到这恬静的背影，崔破已知此女断然不是当日那个秋千上的黄衣少女，不免心下松爽了几分，见她专心于煎茶，崔破也不打扰，自寻了一条胡凳坐下，顺手拿起身旁几上的条幅细看。

    那条幅上所录为三首诗词，一为“明月几时有”另一则是“多情卢少府”至于那最后那一首却是自己刚刚所作之“『吟』栀子”的七言诗，只是墨迹宛然，显然是刚刚书就，细看那字迹，虽架构开合，然用笔圆润而内媚，别有一股秀美之气。

    “小女子自幼好书法，只是随颜老大人习字不足半载时光，便是连其形也只是略得一二，就更不要说颜体之神了，适才草草涂鸦，真是让崔公子见笑了。”崔破正凝神细赏之时，忽听耳畔传来这样一句话语，语调平稳，音『色』浏亮。不见其人仅闻其声，便知言者必是佳人。

    “真卿老大人的书体本是以势取胜，笔锋凌厉，原本并不适合女子习练，小姐能以半年之期而有此成就，已是殊为难得，又何必自谦。”崔破回口答道，一边抬头向那女子看去。

    一瞥之间，已有“温婉”两字蓦然在崔破脑海中浮现，眼前已经分好茶的郭菁若小姐，在那红泥小炉旁亭亭玉立，乌黑的秀发梳作一个少见的凌虚髻，髻上并无金玉装饰，只斜『插』着一只乌木簪子，除此一支木簪，她的全身上下再无半分装饰，略为圆润的瓜子脸型上那精致的五官素面朝天，愈发衬的她的皮肤娇嫩可人，身上全无半分豪门子弟的倨傲之气，反而如同一泓温热的清泉，使人忍不住的想靠上去，再靠上去。

    “艳冠京华，倒也不为虚语！”正在崔破心下如此思量之时，适才罗茶的小青衣已经端过点好的香茗，置于崔破身侧几上，那菁若小姐也于小几的另一侧坐了，伸出纤纤细指，作邀饮之状。

    崔破方才见到帐中茶具及她点茶之法，已是心中疑『惑』，此时端起『色』作澄碧的茶汤，先嗅了那茶香，再略一品尝后，已是心中明白。

    “骤雨松声入鼎来，白云满盏花徘徊。悠扬异香宿醉醒，清峭彻骨烦襟开。”放下手中茶盏，崔破曼声『吟』出这首《试茶诗》后道：“菁若小姐熟谙煎茶之法，煮出此等好茶，倒也不负了这好水、名茶。”

    见崔破堪作知音，更得赞赏，菁若的脸上绽出一缕浅笑，使她原本绝美的脸上更添了三分丽『色』，一瞬间的容光竟让崔破难以『逼』视，借理袍袖之机，侧过脸去。

    “去岁，长住吴兴抒山妙喜寺的皎然大师游历京师，小叔及公主婶婶设宴相请，小女子有幸于会，承蒙大师厚爱，言说我禀『性』静朗，颇近茶『性』，便传了我这茶圣的‘煎茶’之法，只可惜，长安北地，无好水可用，未免减了几分茶香。”菁若小姐娓娓叙说，一颦一笑之间全不矫饰，使闻者更添如沐春风之感。

    “原来陆羽口中的那个‘秃驴’，说的就是他！”崔破心中恍然，不过稍一思量，倒也不奇怪，这陆羽、皎然及‘斜风细雨不须归’的烟波钓徒张志和相交莫逆，并称‘三友’，他能知晓陆羽首创的‘煎茶’之法，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这番话说完后，没了话题，帐中竟是有些沉寂，默然片刻后，崔破蓦然发问道：“菁若小姐出身鼎贵，兰心蕙致，又是姿容绝美，实是占尽世间风liu，为何会对我这来自僻远之地的破落子弟施以青眼？”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明知不妥的她终于还是如此发问。

    “啊！”一声轻呼后，断然料不到崔破会如此发问的菁若脸上随即腾起两朵红云，略一沉默后，方才启齿答道：“出身愈是鼎贵，能容我选择的也就愈少，京中这些门当户对的勋贵子弟，又有谁不是终日留恋章台，承祖宗之余萌，斗鸡放狗，小女子虽不敢自负，但若是嫁得如此夫婿，心中实有不甘。”言说至此，她那秀美的脸上不期然透出丝丝悲哀之意。

    “再则，虽然与公子只是在家祖寿宴之上才是初次相见，但相识却也是有四年之久了”菁若的这番话说的崔破如堕云雾、茫然不解其意。

    “崔公子莫非全然不记得故人了吗？”菁若展开条幅，手指着那首“多情卢少府”说道

    “是少府监卢大人？他岂会与菁若小姐多有接触”崔破微微摇首，下一刻，月夜、桃花溪畔那个梳着扫闹鬟的少女猛然浮上心头，脱口而出道：“你说的思兰？她…过的好吗？”

    “崔公子毕竟不是忘旧之人，正是思兰，她已经嫁于神策都将李晟之子李懋为妻，他的夫婿倒是很疼爱她。”

    李晟，那可是继郭子仪、李光弼之后与浑缄、马遂并称的三大名将之一，于贞元中时以战功入朝为相达十五载，而这李懋也是一位英雄人物，曾有雪夜袭朔州的大功。闻听故人有此归宿，崔破心下很是为她庆幸。

    “我二伯父迎娶的便是思兰的姑姑，加之我俩『性』子相近，也就成了闺中莫逆，这诗词并崔公子诸事也都是她告知于我的，她可是对你赞赏的紧，四年的时间，其实是可以成就许多事情的，当日寿宴相见，公子风神俊朗、才华天纵，我才知思兰姐姐果然不曾虚语，公主婶婶素来爱我，方才起意提亲，如此，公子可是明白了嘛！”说话之间，菁若的脸上虽是越来越红，却不扭捏、避让的解说完此事。

    她这一番侃侃而言，一则让崔破心下感叹大唐风气果然宏大、自然，也对这白衣女子自然洒脱的心『性』多了好感，心中那一块坚冰于无声处渐次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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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夜话〈一〉

    第二日，公主鸾驾亲至通义坊崔佑甫宅。

    第三日，崔佑甫携“行媒”三人，往道政坊郭宅，行“纳采”之礼，为崔破求聘郭菁若为『妇』，因其父远在安西节度任上，故由祖父郭老令公正堂接待、亲允其事。

    第四日，行“问名、纳吉”两礼，郭府正式收纳财礼，双方缔结婚约，互换婚书。

    第五日，崔佑甫携聘财往郭府行“纳征”礼，一并“请期”，双方约定，于七日后，由崔破行“亲迎”礼，正式成婚。

    又七日后，崔破由延康坊公主夫『妇』所送新宅出发，黄金珠玉为鞍、大红吉服着装，率领着一队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前往道政坊，郭宅嫁女，状元娶『妇』，此桩婚事震动长安，多年以后犹为人津津乐道，言：“场面之奢华，自天宝以来未所有也！”

    经“催妆、障车、下婿”后，女方车驾才动身，翻身上马时，崔破『揉』『揉』身上的青紫，无声苦笑，他万万料不到唐人所谓的“下婿”礼，竟然是由『妇』家亲宾女眷毕集，以杖击打新女婿为戏，还美其名曰“杀威”，这还也便罢了，偏偏又遇上菁若的亲妹――当日的黄衣刁蛮女子梅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结结实实给他来了两杖，若非是此杖遍缠红缎，崔破又有几分功力在身，只怕这两棒就能让他上不了马去。

    遮蔽了整条朱雀大街的送亲队伍再逶迤回转延康坊状元新宅时，天『色』已近黄昏时分，“转席、坐鞍”之后，新『妇』方才落地，二人来到搭于庭院正中以青布幔搭建的“青庐”之中，在刑部尚书兼礼仪使颜清臣的主持下，夫『妇』二人行拜堂礼并互换金丝青鸾镜一双，至此，大婚之礼乃成。

    此后的大宴宾客，崔破实在是无力招架，由于来得人实在是多，崔破新宅就显的太小，故而显贵宾客留于此宅，而其他一些各部小吏则多于相隔两坊之地的崔佑甫宅中设宴相待，崔破这新郎也不免要两地走动，腹中也不知装了多少水酒，早有醺然之意。

    又一次从通义坊回转，刚刚下马，早见立于门口的族伯崔佑甫的贴身仆从崔四书上前说道：“表少爷，老爷请你去书房一趟。”

    “现在吗？”崔破疑『惑』问道，不知现在这个大宴宾客的时刻，伯父为何会找自己去书房。

    “正是，还请表少爷由侧门而入。”见崔破答应一声后便直直内行，这崔四书不免提醒了一句。

    “真是忙昏了头了！”崔破抚额一笑，若此时由正门而入，那里还走得了。

    由侧门入，转过厢房，走进这间颇是令他喜爱的书房，入目所见，不大的书房中正恭肃的坐着五、六人，再一定睛细看，更吓了他一跳，急忙略提衫角，行拜礼道：“参见太子殿下，未知殿下驾到，不曾远迎，望太子殿下恕我慢驾失仪之罪。”

    “起身吧！孤王前来你也不知，又有什么罪了，再者，你这状元女婿如今可是受宠的紧，我若治你之罪，且不说升平如何，便是老令公也不依我！只可惜，菁若这妮子嫁入你门中，再想喝她煎的茶也就难了。”太子的这一番调笑，使崔破顿时轻松下来，也使室中众人附和而笑。

    崔破起身，见室中除了族伯之外更有三人身着便服在坐，却是不识，也无法相问，躬身行了一个团拜礼后，至崔佑甫身后立定。

    “时政，君臣失道，渐以陵替，缘政失于宽之故，如此宠之以位，其位则贱；顺之以恩，恩竭则慢。”『吟』完，监国太子殿下缓缓道：“状元郎策试卷中此语可谓切中时弊，其实如今朝政又那里是失之以宽，而是对那些个大逆藩镇姑息太多，才至于今日之局面靡『乱』而不可收拾，哼！”说到后来，太子已是难以遏止满腔的怒火。

    “这雍王适果然是不堪再忍了，待明年他一亲政，自安史之『乱』畛灭至今，仅仅平定八年的天下又将刀兵再起了。哎！”崔破心下如此思量，室中也是无人接话，只缘于这姑息之策发源于先皇肃宗，而大行于当今，为当今陛下钦定，臣不言君过，这些个臣子又如何置评？

    闷闷了许久，太子殿下方才复又开言道：“今日难得借状元郎婚宴，有此肃静之地，诸位都是孤王腹心，崔状元也足可信任，大家就各抒己见，随意说说吧！崔破你是新锐，且先来”

    闻听此言，崔破真是始料未及，只是剑在弦上，容不得他退缩，脑中电闪一般回忆起关于书中所载太子此人及诸般史料，略一沉『吟』后道：“小子后学，原不敢大放厥词，既然殿下有命，今日就不吝浅薄，以为抛砖引玉。”客套一番后道：“今日之大唐，有统一之名，而无其实。”坐中人适才听他客套，年纪轻轻而能全无骄狂之态，本以为他必是少年老成之人，不想这第一句就是如此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语，顿时齐皆动容，凝神细听这新科状元还有什么惊人之语，便是太子也是也是双眼一缩后，更坐正了几分，双眼灼灼的盯住崔破，只是苦了崔佑甫，煞白着脸，心下喃喃：“莽撞了，太莽撞了。”

    “今日之大唐，外有吐蕃、回鹘窥伺疆域，尤其是那吐蕃贼子不仅与我有破国都、立伪君之深仇，如今更联合南诏年年入寇，掳我子民，掠我财帛，至使陇右、剑南及山南西道终岁无有宁日；内有河北四镇据地自立，募军士，收赋税，任官吏，全然不经朝廷，而朝廷一味安抚，至使他州藩镇节度轻慢朝廷、蠢蠢然有效仿之心。”他这一番话语虽则简短，却是一语道破大唐之外患内忧，此事，坐中人莫不知晓，只是无人以如此激烈形式公然放言，乍听之下，深觉与我心有戚戚焉。

    “便仅只于此吗？”却是坐中一位年在三旬余，面容清瘦、士子打扮的人问到。

    “国事靡『乱』至此，其因自然很多，例如当今天下编户为避重税，或是四散逃亡，或是寄身豪门，以至征税愈难，国库空虚；更有盐政、漕运也是弊端甚多，但尤以四叛镇为祸最烈，其他诸事可缓图之。”崔破沉思片刻后，缓缓答道。

    自周一始，每日更新两章。明日结束第二卷，进入第三卷“龙战四野”，希望诸位书友能一如既往的支持叶子，前两卷结束，热烈欢迎书友对本书的评论，谢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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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请命

    “若依状元郎之言，我大唐岂非已是病入膏肓，又何谈平四镇、御外辱，恩！”坐于太子下侧的一个长须老者阴恻恻问道。

    “此人不善！”崔破心下暗自警惕，口中却接言道：“不然，以上所言虽是实情，然则历经安史叛『乱』，天下民心思定；更兼我大唐德泽未衰，正朔之位无可撼动，是以安史叛贼虽坐拥我大唐过半军力、精锐之师起兵作『乱』，却也难免身死族灭、万人唾骂之结局，。如此民心，朝廷善加利用，则何事不可为，便是再现我贞观、开元盛世，也属必然”这最后一句，却是崔破专为投太子之志所言，说完，他一眼瞥去，果见太子眼中精光闪闪，满脸振奋之『色』。

    “崔小友此言甚是，近日天象，紫薇大盛，众星拱绕，此主皇室大兴之兆，应天命而有万民拥戴，则何事不可为耶？”崔破循声看去，说话的却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葛袍老者，正对他微微而笑。

    “然则四镇如何可制？”太子追问道

    “我大唐以兵祸『乱』之，如今，四镇沆瀣一气，抱团儿以抗朝廷，明之以德，抚之以恩，恐怕都是无济于事了，为今之计，也只有‘剿’之一途了”言至此处，崔破也是心下激动，这一个“剿”字说得沉缓以及，竟然是丝丝从唇中挤出。

    “放肆！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你岂不知，安敢在此妄言刀兵，这战事一起，天下分崩、百姓流离，皆是你一言贾祸。”崔破话声刚毕，就听适才那长须老者如此厉声喝道。

    “我跟你有仇吗！怎么次次都针对我，而且还是用心如此恶毒，句句话都是扣我的帽子，可惜的是，你用心虽是险恶，却不知我所言的都是太子心声，否则岂不要被你给坑死了。”崔破心下如此思量，口中却不说话，而是静侯太子开言。

    崔破这一番话，只让太子殿下听的舒爽已极，每一句都如同从他的心中流出一般，大历初年时，他已领衔“天下兵马大元帅”四处平定安史『乱』军，虽不是直接统军，但四处协调各部却是做的太多，对那些个藩镇的跋扈之态，远比朝中许多文臣了解的更深，也知对这些已是杀红了眼、抢顺了手，更当上了一地土皇帝的兵油子，也只有剿之一途。只是朝中上至父皇，下至群臣受惊太深，人人惧言“战”字，一味姑息，使他这未得位的太子，也只能谨守缄默，惟恐更有小人以此谤之，动摇东宫。

    十年之间，从一个年青气盛、一心想再现贞观盛世的皇子，到如今年过三旬、沉默缄言的监国太子，他已经隐忍的太久、太久。但是十年的光阴并没有消磨他的雄心，反而使他层层包裹下的心愈加的炽烈，几乎是瞬时之间，崔破在他的心中已不再仅仅是一个长于诗赋的词臣。

    见室中如此情形，他细瞅了一眼崔破后对那老者道：“常相无须动怒，他一个新科状元，正怀着火炭一般的心思，又是年纪轻轻的，有这些想法，也不足为奇，对于不对，故且不言，孤王更取他的是这一份忠义之心。”

    太子“常相”二字出口，崔破已知，眼前的老者便是与自己伯父崔佑甫势同水火的当朝宰执常衮，难怪他一味针对自己，而自己的伯父为避嫌疑也并不为自己分说。

    太子此言即出，那常衮也只能悻悻答道：“殿下说得是，状元郎少年气盛，一片报国之心，原是好的，只是未免太过于书生意气了。一个‘剿’字，说来固然是好听，做来又谈何容易！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自安史『乱』后，军队激增，我大唐已有带甲之士七十五万余人，而国家赋税却仅靠江淮地区支撑。四海安宁时期，已是日常岁入的三分之二都要用以养军，，若是一动刀兵，每月支出将高达一百五十余万贯，如此不须四月，太府库中必将如遭水洗一般，没了钱粮，这仗还如何打法？”毕竟是一朝宰执，他这一番反驳是有理有据，说得室中众人黯然不已。

    见状，常衮牵动嘴角微微一笑后续道：“再说这七十五万带甲之士，名为大唐军士，但是，置于朝廷绝对掌控的，不过是六军禁军万人及左右神策军十五万人，仅占四一之数，其余兵马皆隶属各藩镇调遣，虽曰遵从朝廷号令，但往往心存观望之心，只图保全自身，少有一心戮力王事者，真若是打起仗来，顺利固然是好，战事稍有反复，都是走的飞快，徒自贻误战机，若非如此，安史叛贼之『乱』，也不至于迁延如此之久方才得以平定。”

    言至此处，常衮呷了一口茶后，又道：“再说朝廷掌控的这十六万军士，其中，多由豪门子弟挂名军籍的禁军左右羽林、左右神武、左右龙武六军，平日『操』练也是少有，这战力也就可想而知了；至于左右神策军，建军于战火之中，说一声天下精锐并不为过，只是他们大都布防于西北长武、兴平八镇，拱卫京师、以御吐蕃，那也是实在动不得的，否则我朝大历四年吐蕃入寇京师旧事，恐怕难免；再有我朝陇右四十八处马监俱为吐蕃毁弃无余，这战马也实在难筹，又如何去剿灭骑兵多有，拥军多达三十万的四镇叛军，只怕是轻举妄动之下，这天下又要再来一次“安史之『乱』”了，这些问题状元公可都想过了吗？”

    听常衮在此侃侃而言，崔破心下的震撼实在是难以言表，他万万料想不到今日之朝廷已是虚弱至此，在这冰冷的现实面前，他适才所言，也就真是显的太过于书生意气了。

    长叹一声后，崔破答道：“国事艰危至此，令人触目惊心，值此之时，我等更应该奋发而为，否则时局如此靡『乱』下去，恐有不忍言之事将至。隋末之时，天下纷『乱』，高祖、太宗陛下龙兴晋阳，彼时之形势不比现在更艰难百倍？却最终成就我大唐万世基业，若是一味叫难，这世间又那里有一件可做之事？百年之后，在座众人，又有何面目去见高祖、太宗陛下！”对常衮具体而微的发问，崔破也只能大而化之的回答，言至最后，也不忘绵里藏针的回上一句。

    “哦！”常衮一愣，想不到崔破年纪轻轻能有如此应变之才，尤其这最后一句更是语带机锋，暗指他有畏难之心。假以时日，只怕此子比他那个臭硬的伯父更难对付。

    但他毕竟身为一朝宰执，顾及身份，此时此地实在不能与这后辈过于计较，略一寻思，只见他抚掌笑道：“不愧是名满天下的少年才子，果然好口才！只是不知状元公要如何奋发有为，莫不是要在银台门内的翰林院中，每日咏风弄月、诵诗作赋，为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呐喊助威嘛！”几十年政争练就的功夫，此时可谓是发挥的淋漓尽致，只此一句，连消带打之下，只指崔破是一夸夸其谈之辈，而他更是料定，这位马上就要入值翰林院的新科状元根本无力反驳。

    常衮此言一出，顿时将满室人的眼光都吸引到崔破身上，要看这位今日表现不俗的状元公该如何作答，却见崔破沉『吟』半晌，陡然一撩衫角，俯身拜倒于太子座前道：“至此邦国危亡之际，少的是忠贞为国、厮杀战阵的勇士；而奉诏拟旨，歌舞升平的文人所在多有，小臣愿效当年班超故事，投笔从戎，拼却一身热血，再现我大唐荣光，还请太子殿下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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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出京

    崔破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只让室中众人惊诧莫名，尤其崔佑甫更是陡然自座中战起，恨不得一把将他拉了起来，再狠狠批他两个耳光，让他能够清醒些；

    常衮也万万料不到崔破会如此行事，入值翰林，这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职缺！既清贵安闲，又能长伴帝王身侧，升迁极速，与那战场上的厮杀汉，实在是相差不可以道里计。他适才所说，本是为挫折一下他的锋芒，不想竟换来如此结果，此番可是将郭府得罪的苦了。

    “那里有状元郎上战阵的先例！你的忠心孤王深知，快快起身，莫要再意气用事。”太子殿下一边虚扶崔破起身，一边开言说道。

    “唯其未有先例，更能彰显我朝用心武事的决心，亦可激励军中将士，实在是一举数得。小臣心意已决，还请太子殿下成全。”这几句话，崔破说得是斩钉截铁，竟是没有半分退让余地。

    听到崔破一举数得之说，太子殿下心下已颇是意动，眼见父皇已是病入膏肓，自己继位大统为期不远，当此之时，少负才名的新科状元弃文从武，这一消息，必然随着状元之名，旬月之间便可轰传天下，正是为即将到来的新政大行天下，做最好的造势；更可借此事号召天下士子鼎尊王室，戮力正朔，其收拾士气、军心的作用实在是难以估量，他的心下颇为意动，与这些收益相比，升平公主及郭府的麻烦反而显得不再那么重要。

    主意即定，太子霍然起身，郑而重之的扶起崔破道：“你即一心报国，孤王安能不准？本朝开国一来，新科状元以文臣而就武职，你是第一人，好生做去，孤王寄厚望于你。”至此，关于崔破中第之后的授官安排，已是大事底定。

    刚刚送太子并常衮三人离去，崔佑甫霍然转身低声喝叫道：“昏了头了，你可真是昏了头了，尔今，兵骄将悍，你一文弱士子做什么弃文从武，莫以为读了两本兵书就真正知兵了，小心赵括故事重演，误国误己！”

    这一通火发了小半个时辰，中书大人方才气消，黯然挥了挥手后，回转府邸而去，竟是再不愿多看崔破一眼。

    “我不过是借势成事罢了，『乱』世无兵，百事莫行，我只是再不愿将自己的命运都寄托在别人的身上，这样做，真的错了吗？……”独自伫立良久，留下悠悠一声长叹后，崔破的身影也渐渐消逝在融融夜『色』中。

    三日回门

    黄昏时分，崔破由一身锦衣、满脸耀武扬威之态的涤诗随同，前往郭宅，迎接清早回门的菁若。

    随着崔破高中状元，得娶娇妻，涤诗也是水涨船高，师傅事忙，无暇调教他；而新主母怜他身世，待之甚是宽容。所以近日来，他那小日子过的是“相当”的舒坦，出门时，见着昔日一见自己便是满脸厌『色』的势力小人，围着自己谄笑着“小爷、小爷”的奉承，涤诗深感自己当初的那一跪，赖住了这样一位师傅，实在是无比英明。

    “涤诗，发什么愣，还不快着点儿！”崔破一声喝叫，打断了他的美梦，眼见公子脸上的不豫之『色』，涤诗急忙滚身上马，摆出一脸谄笑的看着崔破，脑海中蓦然深刻理解了出昨日方才学到的一个新词：“乐极生悲”

    见到他这惫赖样子，崔破也是无语，摇摇头，一叩马腹，蹄声得得，向郭宅驰去。

    到了宅中，崔破少不得受了升平公主及妻妹梅若的两记白眼，以示对他拖累菁若，出长安受苦的不满，反倒是郭暧一边口『吟』着：“抱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一边对他弃文从武的决定称赏不已，伴随着连声喈叹，犹自叫嚣着：“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只是万万不能丢了老郭家的脸面！”最后更是摘下近日以来从不离身的玉龙剑，强行挂在崔破身上。

    唐律，驸马只得授散官虚衔，不领实职办差，便是离京也是轻易不许。崔破深知这位一心投身军旅的小叔，胸中所积郁的不平之气，见推辞不过，也就将这一柄赏自大内的鲨鱼皮金吞口宝剑收下。

    正当两人扯着闲篇，等候菁若辞行完毕，动身回宅之时，却见老令公贴身仆役小顺子走上前来说道：“老爷有请孙姑爷。”

    随着小顺子进了老令公独居之所，穿过满布刀枪剑戟的场院，进了正堂，小顺子默默退出，崔破拜服见礼后，肃立一旁静侯老令公训话。

    “梦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既然当日你能有此词，那今日之举也就不意外了，治世重文臣，『乱』世思良将，你有此心也是好的，只是莫要辜负了菁若。”两手磨挲着几上锦盒，郭子仪缓缓说道。

    “是”

    “昨日我已经给兵部王尚书承过拜贴，你的任所当在河东道晋州，此地前有北都晋阳坚城可恃，后有千年雄险的潼关以做支撑。紧紧扼守四镇所在的河北道入京畿门户，进可攻，退可守，快马两日即可参与战事，实在是大有可为之地。再则，河东道节度使浑缄，本是我昔日部将，而监军使宋凤朝也曾受过升平的大恩，你去此地赴任，也就少了许多牵制。好自为之吧！”郭子仪依然是淡淡的说道。

    “是”强压下心头感激，崔破依然是谨身答道

    “崇文，你出来。”随着老令公的呼唤，堂后走进一位年近三旬、面如冷冰的汉子，对崔破淡淡一揖后，站立一旁，不发一声。

    “高崇文，他父亲昔日本是我手下偏将，不幸战死疆场，这孩子也就随了我，至今已经十余年了，虽然他不是争胜两军的陷阵猛将，但是在训练士卒上，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便让他随你去吧！一则能够佐你之缺，也可借此谋个出身，不负其父当年与我的袍泽之谊，这孩子就是一个面冷心热的『性』子，你善待之。”即便是得名满天下的郭老令公夸赞，崔破见这高崇文依然是一副冰冷模样，顿时心下对他大有好感，躬身答道：“我必待之如兄长，还请祖父大人放心。”

    再用手细细『摸』挲了那几案上的锦盒一遍，郭老令公伸手在盒上重重一拍道：“你既是由文官转武职，这盒中的几件昔年之物也就传了给你，好生用心去做吧！”

    “男儿大丈夫，婆婆妈妈的作甚！”见崔破犹豫着不肯上前，老人低声喝道，及至他上前拜领了，方才挥挥手道：“你去吧！动身赴任之时就不用来拜辞了，去吧。”

    崔破放下手中沉重之极的锦盒，又俯身三拜后，转身出了正堂，只是跨出门口的那一刻，他的心中满心的酸楚，不知是缘于对老人的感激，还是对名将迟暮的悲叹？

    七日后，兵部行文至新状元宅，除崔破为宣节教尉、正八品上阶的晋州录事参军。

    ……   ……   ……

    “杨柳含烟灞岸春，年年攀折为行人”

    三日后  长安城外  灞水之湄  十里长亭

    饮过送行酒，在梅若难以抑制的啜泣声中，崔破搀扶着泪眼朦胧的菁若踏上淄车，随着车夫老郭头的清脆抖鞭声，一行车马越灞桥，北行向未知的河东晋州。

    渐行渐远，崔破拨马回身，再次凝视那巍然屹立的千古名城，良久之后，方才一紧马缰，旋身转回，身披朝阳映『射』的五彩霞光，向远处车队电弛追去，身后，宫中教坊司张驴儿那雄浑苍茫的送行歌声破空传来：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做一书生。

    〈第二卷完〉

    强烈建议诸位书友，尤其是老书友〈191919等〉关注晚些时候更新的本书外篇----对崔破迫于压力迎娶菁若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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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战四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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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赴任

    出长安与渭水平行东进，过华州郑县，复前行而过华阴，这一日，崔破一行车驾，已经行至关中东大门、素有“一夫守关，亿万不能逾”之称的潼关脚下。

    吩咐车夫老郭头吆停了马车，崔破搀扶下车中的菁若，二人缓缓走向旁侧一个土丘，也算登高远眺这千古雄关。

    许是车中坐的太久，途中，菁若小腿蓦然一软，崔破急忙伸手扶住道：“阿若，小心了！”，他这一句关心的问候，换回的是一张如花的笑颜，那一双看向崔破的水旺旺的眸子里，流溢出浓的化不开的情意，只让他心下也是升起一阵柔情密意，握着她的手又猛然紧了几分。 相顾凝视良久，二人方才相视一笑，继续向前走去。

    来到土丘之上，一株亭亭如盖的古松遮蔽出一块硕大的绿荫，下有碧碧青草柔软如毡，两人牵手席地而坐，随意看向远处黝黑的城墙。

    “潼关，古名桃林塞，后因其位于潼河之上，故改名为潼关。”菁若清脆如黄鹂的声音在崔破耳畔响起，见到他惊诧的目光，菁若一皱琼鼻，得意的一笑，续又说道：“远在春秋、战国之时，这潼关附近的潼河以南、肴山以西之地被统称为‘函谷’，最是征杀激烈的地方。初时，函谷为晋国所有，故能以此制秦，而当强秦占据这里之后，则六国之亡即肇始于此”

    “噢！没想到我家阿若还是如此一个才女。”崔破调笑了一句后道：“既是如此，别人都说‘潼关’天下险，才女可有破解取关之法。”

    闻听崔破此言，菁若“哼”了一声道：“历史以来，在此百战之地发生的大规模战事不下数十次，每次都因正面攻击不易，大多采取声东击西之法，谴大军明攻潼关，暗中则出一偏师，由河东道蒲州偷渡蒲津，或是由南阳西攻武关，从而绕过潼关，直『插』京畿腹心，如此则此关也就不破而破了。”侃侃言毕，菁若满脸得意之『色』的看着崔破，那眼中的神情分明再说：“怎么样，我厉害吧！”

    “女人哪！女人，果然是善变的紧”见菁若如此一副娇憨的小儿女模样，崔破如此喃喃说道，平日里见菁若处理家事、接见外客时，真是端庄的很，那里有半分眼前的样子。

    “阿若果然厉害！小生佩服的紧。”边说，崔破还站起身来，煞有其事的揖了一礼，惹得菁若又是一阵娇笑。

    调笑了好一会儿，崔破收住笑容，正『色』问道：“阿若，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关于潼关之事？”

    “父亲大人常年远在安西节度任上，爷爷疼惜我姐妹，就经常召唤我们陪在他的身边，这十年来，爷爷卸甲自军中隐退，在家里便是整理这些多年领军的心得，以及险要雄关的攻城、守御之法，梅若『性』子灵动，这誊抄的事情就由我一人来做，时间久了，多多少少的也就记住了一些。”见崔破正『色』问道，菁若也就做正了身子，细细回答。

    “难得你有这心思，别伤心！以后，会有我在你身边陪着你的”崔破赞许了一句后，见菁若脸有黯然之『色』，知他必是想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握住了她的手温言安慰道。

    “恩！”菁若乖巧的点点头，随后身子微微一斜，依偎到崔破怀中，二人再也无言，都沉入了满腔的柔情密意之中，良久，崔破见怀中菁若嘴唇翕动，附耳凝神听去，却是一曲近日流行的歌子：

    正青春人在天涯，添一度年华，少一度年华；近黄昏数尽归鸦，开一扇窗纱，掩一扇窗纱；雨纷纷风翦翦，聚一堆落花，散一堆落花；闷无聊愁无奈，唱一曲琵琶，拨一曲琵琶。业身躯无处安『插』，叫一声冤家，骂一声冤家！

    千年厮杀不绝的黝黑雄关前，栉风沐雨百年的虬劲古松下，一对风华正茂的少年相依相偎，这一刻，便是那亘古吹拂的猎猎朔风行经山丘时，也放缓了脚步，愈发轻柔，似是不愿破坏了这一幅饱含生机、人间至美的画卷。

    ……   ……   ……

    这一路北上晋州，正是当日崔破赴京赶考时所走旧途，唯一不同的是，此番再进驻驿站，种种待遇真是天渊之别，也是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原来一些大镇驿站中竟然还设有竹林、池沼，只是等闲贫寒士子、过往的小吏无权享用，而他能得如此待遇，也不过是因为头上顶着一个郭府的金子招牌罢了，这种种反差，由不得让崔破感慨一声：“权势呀！权势”下一句再想说些什么时，竟是无言，只觉人情冷暖，尽在这两字之中。

    为顾惜菁若，这一路且走且止，不远的路程，只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方才遥遥可见晋州城池那略显残破的灰黑城垣。

    更走近些，崔破眼见这晋州城位于平水、高粱水汇流处之高地上，城高近三丈，城墙以石砖包裹土心筑成，颇是坚厚，只是由于久未修缮的缘故，看来不免有几分残破、萧索。

    这一行车马还未抵城门处，早见有几位身着官服之人，远远的迎了上来，崔破也就喝令车马止步，自己翻身下马，向几人迎去。

    崔破见那一行数人之中，为首的一个是头戴进德冠、身着深绯官服、面目黎黑的汉子，他既然如此着装，定然是本州刺史无疑，在他的身后跟着的俱是或浅绯、或绿『色』官服的本州官吏。

    相隔还有数步之遥时，崔破顿住脚步，行了一个下属参拜上官的谒见礼后道：“下官八品职衔，初来赴任，却蒙各位大人出城相迎，实在是无礼的紧”

    “崔大人太客气了，直到前日，节帅大人行文至本府，我等才知，朝廷居然派了天下闻名的新科状元公来本府任职，这可是开国以来前所未有之事。此消息一经传出，实在是合府欢庆。朝廷对本州如此厚爱，我等实在是应该望阙叩拜，感谢陛下圣恩。”韦刺史还了一礼后，如此说道。

    趁此时机，其他一众官吏也各自依照品级上前见礼，好一阵热闹后，方才寒暄完毕，众人在刺史大人的引领下，入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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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崔破微微落后半步，跟随于使君大人身后，顺着他解说本地情形的间隙，接话说道：“这状元二字，还请使君大人莫要再提起，自今日始，下官便是大人僚属；再则，下官来此，是由兵部授缺，除了武事，其余杂事，还有请使君大人容我偷偷懒了。”

    一听崔破此言，韦刺史三日来紧绷的心弦，算是彻底放松了下来。他本是长安万年县韦门世家子弟，京中的消息甚是灵通，自然知道崔破来头不小。少年气盛，更顶着一个新科状元的名头，虽说他官授武职，但若是执意『插』手政事，自己又不能象对待其他属官那般大加呵斥，实在是一个大大的麻烦，这两日，这件事一直在他心头萦绕，此时方才得崔破一言破解心病。

    “崔大人少年才子之名，谁人不知？既然来这晋州为官，本府正要借重，你这说的是那里话来！莫非崔大人以为本府是那等妒贤嫉能之人？”韦刺史整肃了脸，正言说道。

    “大人说笑了，当日离京之时，公主知我任所是在晋州，更知大人知州本地，便一再言及，韦大人少时即是以聪慧闻名，嘱我要多向大人求教，下官后学，纵然能作得几首浅薄诗词，又那里及得大人数十年历练而出的济世功夫，这‘借重’二字，真是愧煞我了。”崔破一脸诚恳的说道。

    “噢！公主还记得我？”韦刺史追问了一句，即使知道似这种官场上应酬的话语实在是听不得的，但是见到他那满脸的诚挚之『色』，还是忍不住一阵得意。

    入了城中，崔破的住所被安排在因丁忧出缺的前明威将军、本州折冲校尉官邸之中，以他一个正八品的录事参军职衔，居然住进了从四品大员的官邸，这其中的玄妙，自然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当晚，韦刺使及州中上得了台面的官吏，于镜花楼设宴为崔破洗尘。一群或绯或绿的四五品大员，围着一身八品深青官服的崔破言笑晏晏，只让自诩见过不少世面的镜花楼老板并伙计们惊诧不已。

    席中，崔破方知此时的晋州城中，不仅是品级最高的折冲校尉丁忧出缺，就连武官第二的中镇将大人，也因为年纪老大，在家休养而无法理事。偌大一个晋州，管辖三千州军及两千团结兵的重任，竟然全部落在了他这个本是负责记录军士功过的参军身上，而韦大人也在席中出人意料的宣布，州中武事一任崔破做主，自他以下的文官们严禁『插』手，当然，如果有了问题，责任自然也是一分不担的。

    当晚，崔破醉意醺然的回到刚刚布置好的府邸之中，一边喝着菁若亲手熬制的醒酒汤，一边唤过呵欠连连的涤诗，如此这般的吩咐了一番，方才回房安歇不提。

    第二日，崔破并无动作，只是请过满脸冰冷的高崇文，策马前往设于城西的州军驻地观阅了一番，可惜营盘门口那四个睡眼惺忪、甲胄不整的兵士，让他的好心情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等到他进入满地荒草丛生的校场，见到一群孩童在搭满衣衫的晾衣竿下奔跑玩耍时，他已经是完全的出离了愤怒，及至高崇文示意，让他看向由大唐步兵制式长矛搭建的晾衣架时，崔破反而完全的冷静了下来。只草草的看过一遍，二人便策马回转府中。

    当晚，与高崇文商议许久之后，崔破召来老成持重的车夫老郭头，递过一封书信，又细细的吩咐了一通后，在郭府中做了近三十年下人的老郭头便闪身而出，消失在大道北行的茫茫夜『色』中。

    “广，得赏辄分其麾下，家无余财，终不言家事，饮食与士共之。暑不张盖，寒不重衣，险必下步。军井成而后饮、军垒成而后舍，劳逸必以身同之，军中自是服其勇，士以此爱乐用之。”三日后的上午，崔破正在宅中书房诵读《史记》，偶尔翻到《李广将军列传》，不禁为一代名将的风采所『迷』；亦为其不能封侯，并最终因『迷』路，影响大军会师而羞愧自刎的结局诘叹不已。

    正在他这里心绪难平时，却见涤诗领着一位年过五十、华发渐生的甲胄老者走了进来，等到他们行的近了，崔破发现这老者穿着的竟然是九品仁勇校尉的服饰。

    走上前来，那老者行了军礼参见后，崔破请他坐下端茶叙话。说了一箩筐毫无新意的恭维话后，这名唤王大牛的老兵方才转入正题说道：“如今，大人分管这州中兵士，八日后就是分发军士钱粮的日子，这事还少不得请大人立个章程。”

    “却不知这每个士兵的钱粮又是几何？”崔破满脸和气的微笑问道

    “咱这是州兵，比不得本道节度大人的牙兵及牙外兵，这每个士兵嘛！每月朝廷给米六十升，如果米实在不富裕的话，就给粟九十九升，另有酱菜钱五十文；另外每年还有春、冬衣各一领，折绢布十二匹”王大牛陪着笑脸细细解释道。

    “哦。这也仅仅只能保证士兵基本的生活罢了！”崔破略一盘算后，心下自道。口中却是开言问道：“既然此事朝廷已有章程，那王校尉照样分发便是了，那里还需要来问我”

    看着欲言又止、满脸为难之『色』的王校尉，崔破心下一动，起身亲自为他续了茶后，含笑说道：“有事就说嘛！本官初来乍到，又是初次接触兵事，不懂的地方多，还请王校尉多多提醒才是。”

    “不敢，不敢！”王大牛起身谢过后，开言道：“崔参军初行兵事，有所不知。这历来分发士兵钱粮那里有全数下发的道理，至于到底是什么样的标准嘛！崔大人既然管了这事，这章程自然就是您来定了。”

    “王校尉请细说”

    “本州辖下共有三千州兵，另有两千团结兵。这团结兵，由于并不出州作战，也不离农事，只是在秋冬之际集合训练，所以钱粮也就减半，绢布也是没有。如此计算，每年就有咸菜钱二千四百贯及绢布三万六千匹到帐。当然，这些朝廷钱粮是不能都发给兵士的”说道这里，王大牛端起茶盏一阵牛饮后，续又说道：“按惯例，除了大人，这州中刺史、别驾、长史、司马四位大人是不能不分一份的，另外就是折冲校尉及中镇将两位本管武官，自然也不能少，至于其他的还有几位经办的校尉、旅帅自然也要表示、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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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刺史韦大人也有一份？”崔破惊讶问道。

    “韦大人倒是不曾收过，他本是京中大族，家里有钱的很！”王大牛一幅颇是不以为然的神『色』说道

    王大人既然是如此熟悉，照这惯例去做也就是了，那里还需要问我这什么都不懂的新手？”沉『吟』半晌后，崔破面『色』不变的问道，只是在说到“惯例”这两个字时，格外的咬重了几分。

    “今年却是不比往日，昨日，余别驾等三人都找到下官，一再吩咐不再参与今年的分成；还有就是今年折冲校尉大人出缺，自然也省了一份，这四大份一省，再是怎么个分法，给士兵们又分发多少？这就要大人来定了。”满脸憨厚的王大牛扳着指头算过帐后，目光灼灼的看向崔破，静侯他的决断。

    “本官新来乍到，也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节，一事不烦二主，还请王大人多多费心，先拟个章程出来，我们再做合议、定夺如何？”思虑一番后，崔破站起身来说道，随后更是亲自将他送到宅第门口，只让王校尉倍感光彩满面。

    崔破回转书房，刚刚重新拿起《史记》，就见涤诗在门外踌躇着晃来晃去，遂开口说道：“涤诗，有事进来说就是，你这个样子成什么体统。”

    “公子，这钱您可万万不能收，这几日，我依吩咐混入军营探看，那些普通当兵的过的简直是…是惨不忍睹，就那一份钱粮还要拿来养活家人妻小，实在是……公子，总之这黑心钱咱可不能收。”涤诗一进房中，也忘了行礼，通红着脸就说出这一大串。

    “放肆！你真是好大的胆，说，谁让你偷听的。”崔破勃然怒道

    他这一发怒，反而让涤诗措手不及，顿时熄了气焰，低声说道：“刚才出去不久，夫人又着我来看看公子会客完了没有，是不是现在就用膳，我也就顺耳听了几句，并不是有意偷听的”

    “故念你是初犯，这次我就饶了你，若是再有下次，哼！看我不打折你的腿，你也就不要再叫我师傅了，记住了！”崔破依然满带怒意说道。

    “是，只是那钱，师傅……”涤诗犹自不死心的想要劝说，却迎上崔破那冰寒的目光，顿时不敢再说，倒退着出了书房。

    三日后，王校尉再次上门，递给崔破一张列满名单的卷纸，内中记载的俱是密密的人命，排在第一位的赫然是：录事参军崔大人，随后更有校尉、旅帅等等长长一串名录，只是记载在最后的五个毫无官衔的名字，让崔破一阵纳闷。

    “这几个又是谁？为什么也列名其上？”指着几人的名字，崔破疑『惑』问道。

    “这五个也是兵士，只不过却于他人大有不同”校尉大人卖了个关子后，才续又说道：“如今的士兵是越来越不好带了，动辄闹事，听说北边，还有几个藩镇的士兵还曾经赶跑了节度使，自己拥立主帅的！我等也不能不防，这几人都是本州土族子弟，族中势力很大，军中同族兄弟也多，有了他们在，其他兵士们少了钱粮也就闹不起来了，所以，这几个人是万万少不得的。”

    “噢！既然如此，便按这卷上拟订的章程来，王大人做老了事的，本官信的过，只是发钱粮那天，需将这些士兵召了来，我也一并见见。”崔破将卷纸递还给王大牛后，如此吩咐道

    “那是，那是，一定按大人说的办”随后，满脸堆笑的校尉大人告辞离去。

    回到书房，崔破将那五个兵士的名字誊在纸上，随后唤过涤诗问道：“你当日所说，可是这几个人吗？”

    “正是，这几个人在营中纠集了一伙人无恶不作，更加胆大妄为的是，他们竟然敢将军中配置的皮甲、轻弩等制式武器拿出与那姑『射』山上的盗匪交易，还有……”涤诗口若悬河的说道。

    “好了，不用说了，备马，我要去拜见辞史韦大人”崔破打断涤诗的话吩咐道。

    “与韦大人的面谈整整持续了个多时辰方才结束”走出刺史府，崔破的心中松爽了许多，而当晚老郭头返回后带给他的那封书信更是让他彻底的没了后顾之忧。

    “天做孽，犹可恕；自做孽，不可活”再一次细细读过这封关键的书信后，崔破口中喃喃自语道，不觉之间，握着茶盏的手已是青筋暴起。

    ……   ……   ……

    五日后

    崔破早早起身，来到书房之中，点燃了一枝安息香，任那袅袅清烟直直而上，又四散开去，他自摊开身前书册，似看非看的默然而坐，

    “观两军之战，当校之以计而索其情。曰：“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吾以此知有胜负矣！”

    不经意间，眼光掠过身前案上的《孙子兵法》，崔破的眼光顿时被定在这一段文字之上。再细看了一遍，方才喃喃自语道：“法令孰行？士卒孰练？赏罚孰明？一代兵家，果然不凡。”

    正在他这般大发感慨之时，涤诗自屋外轻轻走进道：“公子，他们已经聚的差不多了，而小李将军的前锋斥候也已到府来报，午时必到。

    “好！”崔破拍案而起，吩咐道：“换装，备马”不等涤诗动作，早有菁若自室外走进，身后跟随着两位手捧漆盒的健壮家丁。柔柔的看了崔破一眼，菁若打开漆盒，取出正散发着闪闪毫光的细鳞山文甲，为他细心换过，随后，更取过簪着红缨的头盔为他戴上。

    换装过后的崔破，一扫往日的飘逸气息，身上陡然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战阵气息，两人深深凝视一眼后，再无他话，崔破转身而出。

    来到府前，更见早有八条身穿甲胄的大汉当门而立，细一打量，却是陪嫁菁若而来的郭府仆役，正在他愕然之间，那排头的郭二上前行礼后道：“原在郭府，我等八人俱为巡院，都经高爷训练过战阵厮杀之法，奉夫人令，陪同公子前往。”

    崔破闻言，心中一暖，却不多话，点点头，翻身上马，身后八名大汉跟随，一行九骑，伴随着隆隆声响，向城西校场驰去。

    很想多写一些，多更一点，但是我毕竟不是一个快枪手，如此速度已是极限，还请诸位书友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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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崔破七人呼啸着弛进城西校场时，满眼所见都是『乱』哄哄的人群，又衣衫不整的军士，也有手提锅碗瓢盆的士兵亲人，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居然还有许多小商贩也推着车、挑着担的在营中开了张，做起生意来。

    兵士的喧哗声、孩童的嬉闹声、商贩的叫卖声搀杂一起，这堂堂军营只比菜市场还要热闹，饶是崔破早有心理准备，这种种情形，还是让他啼笑皆非，而那随行的八名家人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几人面面相觑，只是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崔破驻马片刻，强自压抑了心头怒火，重新换做一个和气模样，方才策马缓缓弛进营中，自有一旁腿快的士兵先行入内通报，不一时，就见王大牛并数十名身着各『色』服饰的带兵武官迎上前来。

    相互见礼完毕，崔破便在众人陪同下来到阅校台上坐定，此地地势颇高，下面『乱』嚷嚷的情形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王大牛等人正要击鼓集合正领军粮的军士，接受检阅，却为崔破伸手拦住道：“还是等他们领过后再说，你我在上面等等无妨”，这一句话出口，立即换来一片“崔大人爱兵如子”的啧啧赞叹，更有一名旅帅将崔破夸的是白起重生，李广复出，犹不如也！。

    这种种夸赞只让崔破感觉全身恶寒，纵然是他自诩沉稳，也实在是抵受不住，见见天『色』，离午时尚有一段距离，也就顺势『插』话道：“各位过誉了，现在有请那位将军为我介绍一下军制？”

    他这一声将军，只让这些低级武官听得全身舒爽无比，不待离他最近的王校尉发话，早有一名『性』急的大胡子武官接话说道：“我来为大人解说一番”说完，高昂着头得意洋洋的向周围巡望了一圈，少不得换回无数道鄙视的目光。

    “大人且看！这领钱粮的士兵大都是五十人一聚，这五十人即为队，由一名队正统管；两队成旅，有旅帅一；两旅为一团，主官为陪戎校尉；四团为一军府，由仁勇校尉统领；本州州军置四军府，其中校尉王大人统领的这一军府辖有三个团，负责大军行动时的粮草保障诸事。至于团结兵，他们都是一些种地的泥腿子，体制虽然与我们相同，但是真要打起仗来，却是济不得事的”这大胡子虽然看来十分粗豪，但口齿倒是颇为伶俐，解说的倒也是清清楚楚，只是言语之间，对民兵组织的团结兵，处处显『露』出不屑之态，让崔破心底冷笑不已：“就你等这种‘正规军’，与泥腿子的团结兵又有什么区别？”

    “好这位将军大人言事果然大有武人之风，言精意简，好，好！”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好字后，崔破蓦然指向校场中一位满头华发的士卒问道：“为何这军中有如此之多的年老军士，如此，一旦突发战事，这战力当如何保证？”

    “这是国朝惯例，一旦身属军籍，不到六十岁，是不能还家的，否则便以逃兵论处，这可是要砍头的，好在平日里也不指望他们作战，也就是做做埋锅造饭、打扫营盘的杂事而已。”此次接话的却是身侧的王大牛。

    “这几年，年年遭灾，杂税也高，他们在家里过活不下去，也只好来投奔从军的亲人，好歹也算个团聚，有口饭吃，除了南方几个富庶藩镇以外，这北方各地都是如此”见崔破又看向那些营中走动的女人、孩子。不待他发问，王大牛已是提前答道。

    “打仗还要拖家带口，这仗也真就是没法子打了！”崔破心下叹道，这也是为何唐初那一支屡粘屡胜的雄兵如今胜少败多的原因所在，但他自知此事牵扯太广，实在不是如今的他可以『操』心的，也只能长叹作罢。

    他们这边闲聊之间，已经是日行经天，离午时已经越来越近了，此时，扰攘了一上午的军营，方才渐渐安静下来，本次的钱粮分发，已是接近尾声。

    正在崔破准备击鼓聚军之时，却见台上跑上几个满脸横肉、作士兵装束的汉子，最前面的那一个一边撩起身上的衫子擦着汗，一边乍乍呼呼说道：“累惨了，今天真是累惨了，这狗日的叶小满，让他领了四十升米粮，居然还敢聒噪，吃了大爷们几记老拳才算老实，对了，老王头，你找兄弟们前来究竟什么事？”

    “放肆！见不到新任的录事参军大人在此吗？还不赶紧行礼拜见！就是崔大人要见你们。”王大牛满脸尴尬的看了崔破一眼，叱喝道。

    那五人浑似滚刀肉一般，那里会怕他，闻言嗤笑了一声，打量了一番崔破后，也就上前懒洋洋的行礼参拜了，崔大人咬着牙温言抚慰了众“好汉”一番，见他们下了校阅台后，猛然暴喝一声“击鼓！”

    这一声大喝伴随着应声而起的隆隆战鼓声，刚刚安静下来的军营顿时鸡飞狗跳起来，久已不再『操』练的军士愣愣的听过片刻后，方才如梦初醒的奔回营帐，手忙脚『乱』的拖出长枪，披挂上粘满灰尘的盔甲，一边系着绳儿，一边连滚带爬的向校场跑去。

    只等到三柱香后，几千饥民一般的士卒，方才先后不一的到齐，又化了半柱香的功夫，总算列对整齐，茫然看着校阅台上一身玄甲的崔破，要看这位新来的参军大人又要耍什么名堂。

    但是，等待他们的是死一般的沉默，场中唯一剩下的就只有那惊动天地的隆隆战鼓声，这战鼓声遮蔽了一切其他的声响，一众士兵又都是抬眼凝视着高高的校阅台，几乎无人察觉有一队千人的黑『色』铁骑，已在战鼓的掩护声中驰入校场。

    直到这些黑甲骑兵摆出三山天地阵形，四散分开将整个校场紧紧围住，校场中许多士兵方才猛然惊觉，看着眼前刀出鞘、弩上弦，满脸冷峻的骑士。疑虑、不安的气氛在场中迅速蔓延，更有识货的老兵看出了门道，惊呼出口道：“这……这是李疯子统领的旋风骑兵”

    “旋风骑，那不是节帅大人的牙兵吗？他们这里干什么？又为什么围住我们，他们……他们想干什么？”老兵身侧的新兵张二狗急急问道，十六岁的他初次经历如此阵仗，问话声中已是隐隐含着哭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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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校阅台上，视野开阔，陪同崔破的王大牛等人，早在这旋风骑刚刚进入军营时，已是满脸惊异的相互张望，但看到的却是同样茫然的脸孔。

    心中大是感觉不妙的王大牛急切想向崔大人发问，无奈隆隆战鼓使他根本就无法开口说话，欲待靠近以手示意，却被那八名成半圆型围住崔破的家丁分隔开来，近不得身去。

    见到如此情形，这一众带兵官心头不安愈发强烈，更有适才抢着发言的大胡子陪戎校尉，『性』急之下，几欲抽刀，但见到台上同僚犹豫着无人响应，也只能黯然作罢。

    就在他们犹豫不绝的空当，已有两个小分队，二十人的骑兵下马走上台来，先是将他们与崔破分割开来，随后更是撒出半弧队形，隐隐将众人围住，那一支支在阳光下闪着光的手弩弩尖，就象武官们的忐忑不安的心一般，片片冰寒。

    眼见一切安排停当，崔破举手示意，两个全身汗如雨下的鼓手同时停住手中鼓槌，顿时，整个校场除了战马的喷鼻声外，再无一丝声响，这静谧使众人心中的不安陡然上升为一种莫名的恐惧。

    “众将士，无须担忧！李将军此来只为军中克扣军饷事，与大家无关，自即刻起，有敢妄言妄动者，以临阵怯敌论处，杀无赦！”崔破一句抚慰完毕后，从牙缝中丝丝挤出这条杀无赦的军令，这一刻，他那俊秀的脸上竟是一片狰狞。

    早已是心惊肉跳的王大牛，一听旋风骑此来是为克扣军饷事，顿时眼前一黑，好容易咬牙保持站姿不倒，却又见到崔破自怀中掏出一张卷纸，正是自己当日手笔。脆弱的心脏再也承受不住，两眼一黑，晕倒过去。

    随着一个个名字自崔破口中吐出，台上众武官相继脸『色』煞白的委顿于地，蓦然，伴随着一声大喝，不甘束手就缚的大胡子校尉抽出腰刀，奋力向崔破冲去。

    见大胡子狗急跳墙，崔破脸上掠过一丝蔑笑，冷冷轻道：“杀”，一声令下，二十支弩箭离弦而出，全无遗漏的钉入那怒吼着的健硕身体，顿时，怒吼声戛然而止，睁着一双铜铃大眼，张校尉含恨倒地，今天的校场终于流出了第一缕鲜血。

    许是受了血的刺激，早已被恐惧压抑的太久的“五虎”兄弟，再也按捺不住，领着近百个同族军士，发狂一般的冲出队列，对着身侧的黑甲骑兵嘶哑叫道：“是好汉的就别用手弩，让爷爷教你们这刀是怎么耍的”

    见黑甲骑兵对他的叫喊并无反应，那“五虎”中的老大愈发癫狂，回身喊道：“兄弟们，他们不敢杀我们，大家伙儿反他娘的！咱们上姑『射』山快活去。”

    见他公然鼓动谋逆，其中一个头带虎形全覆面盔的黑甲骑士冷冷一哼：“既然找死，那就成全你！十三队，去，不要活口”这道命令透过那严密的头盔传出，带有明显的嗡嗡颤音，听来惹人心悸。

    接到命令的十三队五十名骑兵，在队正一声：“收弩，举刀”的暴喝下，只传出一声“铿”的暴响，五十柄短刃后背刀刷的举起，炽烈的阳光下，出现了一小片闪着银光的刀林，随后众骑兵一偏马颈，向后跑出近百米后，复又掉转马头，加速向“五虎”为首的『乱』军冲去，那一片银『色』的刀林越来越近，下一刻，刀林蓦然消失，刹那间，几十道鲜血划出斜斜的轨迹狂喷而出，映红了一双双观者的眼。

    这一队骑兵一沾即走，待冲出人群百米后，复又勒马举刀回冲，在这校场数千人的注目下，演示了一场最完美的绞杀战。

    只三个冲锋，“五虎”兄弟并刚才冲出的同族已是再无一人站立，这些骑兵却并不就走，自队列中驰出四骑，将那还在呻『吟』出声的伤者，尽数提刀了结之后，方才列队回转交令。

    “果然不愧是三大名将一手调教出的贴身牙兵，够猛，够狠！”崔破心旌摇动半晌后，嘴中喃喃自语道。

    随后，在满场死一般的沉寂中，崔破公布完毕手中的名单，整个晋州军中旅帅以上武官，仅有九人不曾列名于上，待这些瘫软若死的武官被押上邢台，随着崔破高高举起的右手断然挥下，数十颗人头同时滚落一地。

    此时，死一般寂静的校场中，除了士兵身上的大片甲胄的乌黑外，便只剩下一地刺眼流动的血红。

    “奉节帅大人令，本官会同李将军，今日在此处决这些军中蠹虫，三日内，补齐所有军士半年欠饷。介时，大唐河东道晋州州军解散，有愿意回原籍者，可领取路费；不愿者，编入本州户籍，至州中领取土地、种子、农具，于明年秋熟之期开始缴纳租庸调税赋。五日后，在此校场，本州重新招募军士，要求一律自愿、体格健壮、武艺娴熟方可，一经录用，有家人随军者，给予土地，本人钱粮翻倍。”崔破借杀人之威，立时宣布早已拟好的章程，他与高崇文彻夜商议的重建州军方案，至此打下了坚实的第一步。而提出尽废府兵之制，改行募兵之法的崔破，有意无意之间，借这一州之地，缓缓的拉开了中唐军制改革的序幕。

    “在此期间，敢擅自藏匿武器者，杀！敢传播谣言者，杀！敢惊扰州中百姓者，杀！”崔破在宣布完禁令后，留下惊诧莫名的数千军士，与旋风骑李将军驱马回府而去。

    “万万想不到，将军如此俊逸不凡，却能带出如此铁甲精兵。佩服之至，佩服之至呀！”见到这李将军取下头盔后俊朗的容颜，崔破愕然说道。

    “状元公也是不凡嘛！今日校场杀人立威，又是何等气概。经此一事，这河东军中再无人敢以‘文人’二字相轻于你了。”小李将军含笑答道。

    见到眼前朴实和气的李勋，崔破实在无法将他与适才那个口吐“不留活口”的虎面将军联系到一起，“这反差也实在太大了吧！”崔破心下如此自语，口中问道：“将军浴血沙场，却为何要带上这样一幅狰狞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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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这个疑问，惹来小李将军一阵苦笑，却未作答，凝视崔破片刻后，方才说道：“异日，状元公若是于战阵之上领兵杀敌，自然就会明白”

    设宴款待了李将军及随后赶到的旋风骑诸将，宴毕，崔破盛情邀请众人歇宿府中，却为这位俊美的将军坚拒，那一句：“平日若不与士卒同甘共苦，战时又岂能奢望他们舍身以报”让崔破再也无话可说。

    送走于校场中扎营的众将，崔破复又催马向刺史府弛去。

    跟随着战战兢兢、惟恐招待不周的家丁身后向正堂行去，崔破一声无言苦笑：“看来我这杀星之名是跑不掉了！”

    进了中堂，崔破小坐了片刻后，忍受着那小丫鬟『迷』醉、惊骇的目光喝了一盏茶，韦大人方才急匆匆来到。

    “血流成河，真是血流成河呀！崔参军，你……你这霹雳手段也实在是太狠了吧！”韦刺史入了正堂竟是连寒暄见礼也都免了，气急败坏的如此说道。崔破一见他这般模样，即知他肯定是刚刚从校场赶回。

    “若不是州军难管，你又岂会全然放手于我，这般军队，若是不行霹雳手段，又如何拘管？”崔破心下如此思量，口中哈哈却是笑道：“使君大人息怒，这也就是一群兵痞，那里值得大人如此动怒！”

    “哎！当日你来与我商议，只说要整肃军纪，我允了；你又说要这汾河新淤出的良田，我也允了你。如今，你杀了那一群兵耗子就足以立威了，为什么还要将那么多本地土族子弟击杀？这不是让本官坐蜡吗？你说这善后该如何处理？”满心烦恼的韦刺史恨声连连的说道。

    “那王大虎公然叫嚣要造反，更聚众对抗官军，不杀，实在是不足以平民愤。再者，我以着人调查清楚，虽则名曰‘五虎’，其实也就是本地柯、罗、张三家。这三家平日里就仗着宗族势力，欺压乡里，逃避捐税，实在是本州一大祸患，此番他们若无异动也便罢了，如若不然，哼！下官也就一并为大人解决了这祸患，也算是一善政！”崔破冷冷说道

    “哎！也只能如此了，只是这三族与本州西边姑『射』山中的盗匪素有往来，崔大人要小心才是”韦刺史以掌抚额，无力说道。

    堂中片刻的沉默后，崔破开言道：“下官此来，本为募军之事，少不得还要麻烦大人拜表朝廷，免了后患才是。”

    韦大人淡淡的“恩”了一声后，就再无言语，见状，崔破续又言道：“此事，早在数日前，我已致信过京中中书崔大人，想来问题应当不大。”

    “中书崔大人”刺史大人喃喃重复了一遍后，又沉『吟』了许久，方才道：“都是本州之事，我自会拜表朝廷的，只是崔大人这募军万万不要让人失望才好。”

    正在两人说话之间，却见门外走来一个衙役打扮的小吏，在门外竣巡欲进，又怕打扰了刺史大人会客，急得搓手不已。

    “郭小四，有事就进来禀报，在门口做什么鬼样子”心烦意『乱』的韦刺史见状，顺势将胸中积郁的闷气扔了出去。

    “往京中刑部传送公函的急脚递现在驿站等候，不知前几日抓住的那一群回纥人要不要也具名报上去；还有就是本州拘押犯人的牢舍已经不敷使用，是不是也一并行文刑部，请求拨款。长史李大人着我来请示一下大人”郭小四给二人行礼后，陪着小心问道。

    “他们可招了什么吗？”

    “这群人骨头硬的很，兄弟们使尽了手段，也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只是这些人在牢中仍然不忘每天定时膜拜，口中念念有词的，实在是怪异”满脸钦佩、疑『惑』的郭小四答道

    “既然什么都没招，还报个什么？如今主掌刑部的颜清臣大人，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主儿，你告诉李长史，去不要自讨没趣了，如实上报吧！至于这牢舍的事嘛……”此事着实让他为难，若是不上报，介时出了问题，依然还是得他自己担着；上报吧！眼见自己五年任期将至，吏部考功司即将对自己考评，这一笔报上去，明摆着是犯人增加，自己少不得要担个“疏余教化”的考语，于前途是大大的不利。

    正在他筹思谋划的时候，一旁的崔破接言说道：“下官正欲重整营盘，缺乏劳力，大人就将这回鹘人及一并多余犯人都转了给我如何？如此即省了钱粮，也算是他们自赎其罪了”

    一听此话，使君大人紧皱的眉头顿时舒松了下来，心中暗赞崔破识趣，当即慨然应允。

    随着面相老实、木讷的郭小四辞出，崔破当即前往监舍，直奔关押着的那一群鞭痕累累的回鹘人而去，一见到他们那怪异的坐姿、手势，崔破心下已是确定自己的判断果然没错，当即吩咐不得再行拷打，好好将养他们几日后，即来提人。

    随后，翻开牢卒递上的犯人挡案，只见里面的犯罪事由可谓是千奇百怪，有偷盗的、抢劫的、采花的，诈骗的等等不一而足，而更让崔破吃惊的是，那些重犯大盗的拒捕拦一项中，居然大多填写的都是郭小四三人，顿时让崔破对这个一眼看去平庸之极的不快兴趣大增。只可惜此时他去了长史处回话，不便交谈。

    细细花了半个时辰看完挡案，崔破勾下了二十七人的名字。等到他吩咐完毕，起身离去后，那熟知狱犯的牢卒接过名单，愕然半晌，方才讶异自语道：“收了这些人，参军大人他想要干什么……”

    骑在马上的崔破浑然不知道这位狱卒的疑『惑』，此时的他正为自己今天发现如此多有用的“人才”而欣喜不已。

    回到府中，着涤诗去请过高崇文，两人聚在一起商量起五日后的募兵及整训适宜，崔破满怀信心的提出后世军中编制之法，却遭到一番冰冷的耻笑，始知这冷热兵器下的士兵配置果然大有不同，断然是不能想当然的胡『乱』移植而来的。

    被一瓢冷水泼下的崔破当即决定，这练兵之事，自己全然放手，任由这位郭老令工赞许的练兵之才全权接手。

    得意洋洋的崔破刚刚走出偏厅，就见涤诗又是连滚带爬的过来，口中叫道：“接老夫人的车驾已经快到城门了，公子快去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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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此话当真！”闻听此言，激动之下，崔破伸出手去，紧紧抓住了涤诗肩膀，只疼得他龇牙咧嘴，吸着气答道:“夫人说车行的慢，她已经先动身出府了，让公子乘马快行，哎呀！放手，公子，快放手，我的肩膀碎了。”

    崔破闻言松手，转身向内房奔去，只片刻工夫，他已经换过当日离家时，母亲千针万线缝出的那件粗布儒衫，奔到宅门，也不拘那栓马桩上是谁的马，一把扯了马缰，跳上即往北城门奔去。眼见他一骑远去，涤诗方才牵了花花来到，远远见到自家公子的匆忙身影，一阵愕然，少不得嘀咕上一句：“天天让我只让我养气，自己还不是这般模样，不行，看这情形，老夫人那里，我也要去巴结巴结才是”嘀咕完，也是翻身上马追随而去，口中犹自叫道：“公子，等等我”

    纵马奔驰之下，城门片刻即到，下得马来，车驾却是未到，不理会那城门领的小心巴结，崔破焦急的向远处官道眺望，稍待片刻，菁若缁车到达，下了车，见崔破如此惶急模样，也不多话，只伸出手去，紧紧将激动之下沁出汗水的崔破手掌握住，夫『妇』二人，并肩迎候。

    直如千年般漫长，终于，前方出现了一架磷磷马车身影，车旁更有一个骑在马上的壮大道人，护送而行，崔破运足目力看去，却不是自己那『性』急如火的二师兄更是何人？

    一旦确定车中便是母亲，崔破再也按捺不住猛然如野火一般烧灼的渴念之情，放开了菁若纤手，跃上身侧马背，扬鞭摧马迎上前去。

    见崔破快马来到，架车的老郭头的儿子，当即一勒马缰，吁停马车等候。

    行近，滚身落马之后，甚至不及先与师兄招呼，崔破已是奔到车前，撩衣下拜道：“儿子不孝，未能亲迎母亲，侍侯在侧，这千里之行，母亲受苦了”说道后来，激动之下，已是哽咽声声。

    车帘撩起，先是手脚灵动的石榴跳了下来，狠狠的瞅了崔破一眼后，小心的搀扶着数月不见的崔卢氏下得车来，车行千里，她的脸上隐隐有疲惫之『色』，但是，得闻爱子高中状元及即将相见的惊喜冲淡了一路的辛劳，只看脸上的气『色』，竟是要比当日在家时还要好上几分。

    见到拜服于地的崔破，崔卢氏略一打量，随即一边上前扶他起身，一边口中说道：“你这孩子，如今已是一榜状元，更做了朝廷的官，怎能随便拜倒，娘都好的很，你快快起身吧！”

    此时，涤诗护卫着夫人的辎车也随后到达，在石榴等人惊艳的眼神中，菁若下了车，行至崔破身旁，并肩拜倒下去，口中称道：“媳『妇』拜见婆婆，此前，山隔水远，不能尽孝身前，还请婆婆孰罪”

    她此言一出，崔卢氏所乘的高大轩车上，帘幕猛的一抖，随在枇杷身后，正要掀开垂幕的那一支牙雕也似的手，蓦然缩了回去，隐隐之间。似有一声微不可闻的啜泣声隐隐飘『荡』。

    “便是你谴了郭辉前来迎我，你有了这孝心，为娘的又怎能怪你，只是我家破儿『性』子顽劣，让你受委屈了，以后，媳『妇』多担待些！”和煦的说完此话，见到媳『妇』儿如此人才而满心欢喜的崔卢氏，当即一扫适才见到崔破时的满脸亲情，正颜说道：“你这逆子，还不赶紧扶了媳『妇』起身，这若是跪坏了身子，看我不饶你”就在见到菁若的这一刻，崔卢氏不待崔破有所反应，已经完成了由娘亲向婆婆的过度。

    崔破诧异的『摸』『摸』鼻，浑然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突然顽劣起来，又怎么就成了逆子，但此事又如何辩白，也只能依言起身，将强忍笑意的菁若扶起。

    随后，崔破又捏了捏石榴的鼻子，拍了拍枇杷的头，趁着二女与新夫人见礼之时，向一旁站立的师兄静风走去。

    几步走近，未等崔破开言说话，那静风已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狠狠在他肩上拍了两拍，用雷鸣般的声音说道：“要得，硬是要得，定州那么多酸书生，年年来考，屁都没考出来一个，那像师弟你，一下就整出个状元来，好，好，不愧是我的师弟，没给师兄丢脸”

    一听到这熟悉的话语，崔破也是倍感亲切，今日兴奋之下，顽心大起，遂学了静风的腔调说道：“要的，当然要得，当日，我本来只想考个进士就算了，又怕坠了师兄的名头，就只好一咬牙考了个状元出来，总算是没给二师兄丢脸哪！”

    他这一番话，只让身后的崔卢氏等人哈哈而笑，菁若更是第一次见到自家相公如此模样，愕然片刻之后，再也忍不住的笑出声来。而场中唯一郁闷的就是正自小声嘀咕：“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涤诗。

    他这一番说话，固然是快意，却又惹来静风兴奋的两下“轻”拍，只让崔破叫苦不迭，悔不该得意忘形。

    他正这般想到，扭头一瞥之间，见站在一侧的涤诗脸上似有笑意，对自己这个弟子兼书童了解甚深的崔破那里还不明白？当下，板起脸来喝道：“涤诗，你尽在一旁傻笑个什么，还不上来参见二师伯！”说完，对一旁的静风小声道：“他是我新收的一个弟子，实在是顽劣不堪，我也没有多余的时间管教，此番师兄既然来了，少不得要替我好好调教，免得将来坠了师门的名头”

    初听崔破居然收了弟子而满脸惊讶的静风，一听到最后一句，顿时连连点头道：“是，师弟这话说的是，一定要好好管教”

    谁知这涤诗好几年浪迹“江湖”磨练出的一身“功夫”也不是白给，刚刚走到静风身旁，见这位粗豪的二师伯刚一抬手，他已是无比迅速的拜倒于地，快嘴叫道：“二师伯，师侄给你磕头了，早听师傅说，您老人家神勇盖世，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今后，师侄一定好好孝敬您老，只求学的三招两式绝世神功，他日如若行走江湖，也不至于坠了师伯及二师伯的名头。”

    这一番话说的静风哈哈大笑着扶起涤诗，连声夸赞崔破收了个好徒弟，全无崔破乐见的场景出现，只让“不怀好意”的他郁闷不已。

    笑闹了一阵，众人也都相继见礼完毕，崔破正要翻身上马，迎接母亲回府，却见一侧的菁若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衫角，向那轩车一指，面上表情似笑非笑的说道：“十一郎何其无情，莫非真的忘了那位琵琶绝技的红颜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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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此话说的崔破微微一愣，脑海中不期然又浮现起那个娇娇怯怯、弱不胜衣的幽怨白衣女子来，本来没有见到弱衣一并随行，他还是满心诧异，只是顾念与菁若新婚，实在是不便在她面前问及另外一个与自己有肌肤之亲的女子，想等回到府中之后，悄悄问问石榴、枇杷才是。

    “恋郎思郎非一朝，好似并州花剪刀，一股在南一股北，几时裁的合huan袍？”菁若悠悠念道，“十一郎当日能诵出如此深知女儿家心事的俚词，又岂会是真的是忘了弱衣妹妹，总是她先遇着你，如此命苦的一个红颜女子，崔郎真的忍心让她没个下落处”说道这里，她的声音已是饱含着抑制不住的落寞之意。

    “你如何得知此事？”崔破惊面带尴尬的问道。

    “便是婆婆大人，也是妾身安排人前去迎接的，十一郎昔日之事，又岂能不知？其实，早在公主婶婶提亲后的第二日，小叔已经派人去过定州，只是没惊动婆婆她们罢了！”菁若的话声中更多了几分幽怨之意，也不知是为这突然出现的旧人，还是因着崔破对他的欺瞒。

    饶是崔破能言，遇到这种事情，面对这样两个女子，此时此刻，也只能满心愧疚的喏喏无语。

    “十一郎还是快快迎下弱衣妹妹吧！满腔相思，千里奔波，也真是可怜了她能忍受得住，崔郎还不去抚慰一番？”见崔破无语发呆，菁若出言催促道。

    崔破此刻简直是不能理解菁若的意思了，这一句话中，前半句是对弱衣的顾惜，可是后半句却又是淡淡的酸味扑鼻而来，虽然努力思量，也分不出到底是孰轻孰重，只是此时实在不是纠缠的时候，也就顺势道声：“阿若说的是”向那轩车走去。

    短短几步间，崔破的双脚若有千斤之重，脑海中不断闪现的都是弱衣那可怜的身世，郁郁寡欢的神情。终于行近，犹豫了片刻，猛然伸手掀起了红『色』锦缎的帘幕。

    轩车内，脸上犹自挂着泪珠的顾弱衣一如旧时模样，蜷坐在锦凳上的她依然是那种无依无靠的楚楚可怜，身子更瘦弱了些，面上的肤『色』也愈发的苍白。

    “你……你来了！”无言相对许久，最终还是崔破率先开口问道。

    “是，我来了”

    看着眼前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白衣少年，弱衣的心感到一阵阵要被撕裂开的疼痛，翻江倒海的都是声声怒吼：“他就在这里，我终于又见到她了，这一刻，就让我死了……死了吧！这样我也就能成为至死幸福的人”

    一句问候之后，又是长久沉默对视，瞬时之间，这莹莹泪眼竟让崔破感受到浓烈的要将他吞噬的思恋和那份一往无前的坚贞，似乎还有对前途莫可名状的恐惧、和对美好饱含渴望的向往……种种热烈或苦涩在这方寸之间纠缠不清，是那么的绚丽，直让人想走近些，再近些，好好的看清楚里面的一切，却又怕就此深深的陷了进去，就此醉到，再也不愿醒来。

    “这一路让你受苦了，还是先回府中好好安歇才是”良久之后，崔破方才如此说道

    “是”弱衣轻轻答道

    随后，崔破扶过母亲三人上了轩车后，小心翼翼的将看不出脸『色』的菁若也扶上了车，转身接过涤诗手中的马缰，翻身而上，与师兄并驾向城中驰去。

    当晚，崔破府邸中灯火通明，晋州城中大小官员闻知这“杀星状元”老母驾到，纷纷一窝蜂的上门祝贺，惟恐一个怠慢，惹了他的嫉恨，这满堂宾客的喧嚣与热闹只让枇杷等两个小丫头看得目瞪口呆，石榴更是悄悄凑到崔破身边，小声问道：“公子，这是咱家的宅子了吗？我看比族长家的那个要大，你到底作了多大的官儿？发了多大的财？”

    崔卢氏一路辛劳，吃不得这热闹，只略略出来见了见客，也便回房安歇了，其余诸人，则直到二更时分，方才得以休憩。

    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崔破回到房中，见菁若正一如往日，边手捧杂书随意翻阅，边等待他回来，当下心头一暖，上前接下她手中的书卷，轻轻斜下了身子揽住她的肩膀说道：“已经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安歇，为夫不是告诉过你，睡得太晚会伤了你这绝『色』的容貌嘛！”

    “噢！伤了也便伤了，不还有那如花似玉的弱衣供你欣赏嘛！”菁若惬意的靠在夫君肩上，口中如此调侃道。只是她的眼睛正紧紧闭合，使得崔破揣摩不出她的真实意思，而此事本就无法解释、辩白，也就只能沉默以对，只是拥住菁若的手又紧了几分。

    “我自小在大家族中张大，这等事情也是见得多了，不说我阿爹及其他的叔伯，单是娶了公主婶婶的小叔，也有好几房妾室。夫君风liu倜傥，又是才华横溢，又怎么可能只厮守着我一个人？再有就是弱衣遇到你在前，她的身世又是那么可怜。这些事我原也想得开，只是生气你不肯早些说出来，一味想瞒着我罢了。此时你我刚刚成婚，你便有事要瞒着我，他日到我年老『色』衰之时，十一郎岂非连话也是不愿跟我说了！”说道此处，不知触动了什么异样的心思，她的话声里，竟是隐隐有啜泣之意。

    “我本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这几年来，我也不知应该要去怎样的喜欢一个人，弱衣的事情，也是机缘巧合，后来带了她回家，也是有更多的怜惜之意。你我虽然相处的时日短，却使我有一种亲人般的温暖，我喜欢你的安静，我也喜欢静静的看着你为我做许多琐碎的事情，时间越久，这种感觉就会越深，阿若，你且放宽心，十一郎总是不会离开你的，我们就这样，就这样的一起慢慢变老”初时只为安慰，说道后来，崔破自己也是qing动，就这般喃喃自语道：“一起变老，让我们一起变老”

    这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支伶俐的小锤，重重的砸在菁若最脆弱的心上，想要说话，还未开口，珠泪已是滚滚而下，最终也只能应和着崔破的话语，轻轻道：“一起变老……”

    窗外，满月的清辉透过开启的窗扉撒在相拥的二人身上，在卧室的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只是在这淡淡的影子里，又有谁能分得清，那里是你，那里又是我？

    ……  ……  ……  ……

    叶子实在不是血红大大那般的快枪手，近日来，刚刚考完，便恢复更新，中间又有三篇学科结业论文要写，更要去找一份暑期工来养活自己，每天回到空『荡』『荡』的寝室都是累的要死。诸般琐事缠身，以至于想细细的构思本书的进一步发展也是不能，本来只想一天一章，却终究是舍不得这大好的强推时机，还是贪念害人哪！

    以上种种，导致最近诸章节的质量有所下降，叶子在此给各位一直以来给予支持的书友道歉了，请大家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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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长安   通义坊  崔佑甫宅

    丛丛修竹掩映着清幽的书房，中间夹杂多种芬芳怒放的各『色』时令花卉，即使是在这炎炎夏日，房中也是一片清凉，更飘『荡』着淡淡花香与纸墨的古意，实在是一个修身养『性』、舞文赋诗的绝妙所在。

    但是，此刻书房主人心情却是一点也不清幽，再次细细看过手中这封来自河东道晋州的书信，纵是中书大人养气功夫了得，依然忍耐不住的将它重重的拍在书案上，心中也是烦躁端坐不定，起身绕室沉思。

    良久之后，书房外小心翼翼的崔四书听到一句粗声吩咐：“来人，备车，去道政坊”后，方才长吁了一口气，脚步轻盈的安排去了。

    心急火燎的崔佑甫赶到郭宅，不待迎上来的驸马开口寒暄，一边向内行去，一边将手中的书信拍在郭暧手上。

    一见素来沉稳的冷面中书大人如此，郭暧也知必有大事，收回正欲脱口而出的玩笑话，亲领着他至素不轻用的书斋叙话。

    小丫鬟上茶的间隙，郭暧已将书信草草看过一遍，饶是他一个心硬的人物，也忍不住悚然动容，示意那侍女退出后，方才开言说道：“我们竟都是走了眼，看他一个文弱书生，这才赴任几天，就能整出这天大一个响动，一百多人哪！他还就真能下得去手！”说道这里，忍不住一声苦笑。

    崔佑甫也不接话，更从袖中掏出一张单页蝇头小楷递过。郭暧接过，细细看完，讶声道：“这是密字房呈上的？”

    “是”

    “这下麻烦了！”郭暧嘘了一口气后道。

    “他一书生，刚刚赴任，就敢斩杀如此之多的朝廷武官，更与地方三大土族结下这等大仇。此时，这晋州若非有旋风骑驻守弹压，怕是早就反了！介时，谁能保他，他一状元，赴任地方，依太子的意思，也就是为天下做一表率，过得三两载，必然是要调回的，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不肯安分守己也就罢了，还弄出个泼天的大事出来，枉他这么多年的圣贤书，真是白读了”至此，崔佑甫再也忍不住胸中怒火，大发雷霆。

    “大人是担心常相？”郭暧却没有火上交油，轻轻一句点出心结所在。

    “正是，此人素来与我不睦，河东节度使浑缄大人也与他不大对付，崔破这逆子也得罪过他，有此三条，他又岂会放手。此事，往大处说，就是排除异己，图谋不轨。这顶帽子下来，他能吃得起；更可虑者，此事一旦奏知陛下，那也就真是万事皆休了，不仅是他，恐怕浑大人也是难逃干系，如此则河东威矣！”发过火后，崔佑甫定下心来，细细分析。

    “不会吧！前日，公主还入宫探过病，陛下龙体日差一日，早已是不能亲自理事了！他就真敢饶过监国太子，直接惊动陛下！”郭暧愕然说道。

    “如此最好，只是太子那一关也不好过，无论如何，这跋扈二字是逃不掉了，若是一个处理不妥，此子的仕宦前程也就算到头了！”稍稍放下心思的崔佑甫依然皱眉说道。

    “此事的关键还是在太子，但是常衮这个老匹夫，也不得不防，稍后，我就让内人到东宫走动走动；至于常……对了！杨炎杨公南不是他的同乡？让他带个话过去，这老匹夫真个要动手的话，怎么着也得思量思量吧！”郭暧沉『吟』片刻后说道

    “也只能如此了！李泌真人那里我已经谴人持拜帖手书去了，至于这陆翰林，老夫现在就去拜访”见此来目的已达，崔佑甫急急拱手告辞。

    ……  ……  ……  ……

    长安   宫城   太子东宫

    “啪！”太子拍案而起，怒声连连道：“跋扈，太跋扈了！一个刚刚上任的八品武官就敢不与本州刺史商议，一次阵斩三十四员武将，悍然宣布解散州军，他要置朝廷法度于何地？他眼中到底还有没有朝廷？”

    听到这句句诸心之言，旁侧坐中葛袍道装打扮的老者却不接话，静静拾起飘散于地的两份奏折，一目三行的看过去。

    “真人已是两朝佐询，可曾经见过如此跋扈之人。”太子殿下从初始的震怒中清醒后，向眼前这个历经两朝天子信重，却从不愿授官的道人问道

    沉『吟』良久，李泌真人缓缓答道：“有的，怎么会没有，那田承嗣、李正己岂不是更比他要跋扈万分！”

    一听到魏博、成德这两个叛镇节度使的名字，太子当即『色』变，只是他素知眼前老者智深如海，如此说话必有深意，强行按捺，听他后话。

    “此子当日策试中极力抨击当今施政过宽之弊，可谓句句切中关节，大婚当晚，更曾经极力请缨司职地方，所以有今日之事也在料中，太子何必如此动怒？自本朝大历六年以来，朝廷理政便是处处姑息，此风影响到地方愈发激烈，各地节度、州县都是事事抹泥、推委，只要太平就好，如此，官不官，军不军，长此下去，恐非朝廷之福。如今太子只看到他的跋扈，若是更深一层来想，这也正是不姑息、敢于任事。这崔破一榜状元出身，安能不知此事必然大犯朝廷忌讳？但他也就做了，这背后的事情值得太子殿下深思！”点醒其中关节后，李泌断然住口不言。

    太子负手绕室徘徊良久，不再纠缠此事，出口问道：“那道长以为此子所言募兵之制如何？”

    “太子统军多年，当今府兵制的利弊岂不比我这山野之人明白的更多，老朽粗鄙，却也知打仗是要靠士气的，自己来的兵总比抓来的兵要可信赖的多吧？”依然没有结论，只是一个淡淡的反问。

    又是长长的沉思，太子端坐后，喃喃自语道：“只是这养军之资太过于高昂，国库空虚，徒唤奈何！”

    “积年沉疴，岂能一剂汤『药』全然治愈？再者，这『药』效如何，也是未知，总是要试过才令人安心，如今既然有了试『药』之人，就让他放手去做，也是好的”

    “他申请这许多军资又当如何？”太子紧随问道

    “未经上官同意，任意斩杀武官，如此跋扈之人，不受惩戒已是朝廷天大恩典，安敢奢谈军费？兵甲器械可以给，钱是没有的，也就看他的手段了；他既有杀人的魄力，想来也应该有筹款的手段。否则，即便给了军资，怕也是枉然了。”

    正在此时，一个小黄门入内叩拜言道：“殿下，升平公主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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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且不说此事在京师引发几多涟漪，大唐晋州从八品的录事参军崔大人此时与李将军及高崇文正在检阅整修一新的军营。这是等待遣散的旧日州军接受的最后一道军令。

    此时，走在这焕然一新的校场，崔破从身边三三两两经过的军士眼中，看到了畏惧、甚或还有一丝丝感激。

    “崇文兄，还有两天这募军就要开始了，此事由你一人经办，挑选出你最想要的士兵，如此，半载之后，我可是找你要一支真正当得上威武之师、雄壮之师的队伍。希望你莫要伤了老令公的识人之明才好！”随意谈笑之间，崔破已是将了这冷口冷心的高崇文一军。

    “练军自然有我，若是出了差池，我自然会给崔大人一个交代。只是这军资钱粮，那可是一天一文也不能拖，否则，军士哗变起来，我可是不负责任的”高崇文依然是一副死人脸的模样答道，也没让崔破好过。

    “‘好一个威武之师、雄壮之师！’状元公果然是文才斐然，只是耗费如此之巨，这效果真是让人期待呀！”依然头带虎面盔的小李将军接话说道。

    听他似乎话中有话，崔破哈哈一笑道：“李将军怕不真是这般想法吧！今日就你我三人，何不说了出来，大家也好商榷一番”

    “这募兵嘛！河北那四镇也是用过此策的，只是看结果却是了了，如今也是要依靠将军士脸上纹字才能遏止将士逃亡，此事前车，崔大人当引以为戒才是”小李将军也不隐瞒，爽快说道。

    “他们那里是募军，简直就是招募土匪，就说这成德辖下，不过七州之地，十四万户百姓，那李宝臣就敢养军七万，若是平了下来，十二个百姓就要养一个兵，还要缴纳其他赋税、徭役。他每月能给士兵发多少钱粮？还不是靠纵兵劫掠、袭扰，方才勉力支撑。说的好听点，他是兵，其实就是一群两眼只认识钱的乌合之众而已”未待崔破答话，高崇文已经抢先答道。

    “何止四镇，如今这天下兵马又有几个不是如此，否则也不会平四镇不下了”崔破心中暗道，只是此事是万万说不出口的，也只能一笑作罢。

    三人正这边闲话，远远的，当日所见之郭小四正匆匆寻来，走近行礼过后，手执公文说道：“两日已过，李长史命小人将当日崔大人点划的犯人送来移交，还请大人查收！”

    “哦！长史大人也太心急了些，也罢，我这就去会会这些‘江湖好汉’”说完，崔破向李、高二人看去：“二位，可有雅兴陪我同去。

    “敬谢不敏了！”李将军拱拱手后，就自去了。高崇文更是丢下一句“我还有它事，就不陪了”径直扬长而去。

    『摸』着鼻子笑笑，崔破随郭小四向营门行去。

    “郭大人真是好手段，这二十七人中竟然有三二之数都是被你一人抓住，如此人才，屈居一个不入流品的小小衙役，未免太屈才了些！你若是有意，转到我这州军中来如何？别的不敢说，这从九品上的陪戎校尉我还是敢保的，入了流级，依郭捕头之才，它日成还真是无可限量，未知意下如何？”行至中途，崔破看着身边的郭小四含笑说道。

    大唐官制分为九品三十阶，除此以外皆是流外小吏，不能称官。而未经科举正途，若想入流极是艰难，故这郭小四，虽十年来立功无数，也只做到一个不入流的捕快头，再想上得一步，便须经吏部亲批，他又是隶属地方文官辖下，不能因袭战阵“十二转”赏功之法晋升，心中也是郁闷的很，崔破这一番话正是说中郭小四心中隐痛，但与崔破相识日短，他素来为人谨慎，也就没有贸然答应，只回了一句：“容小人思量思量”

    到了营门处，只见那一群委顿的回鹘人与个个身负数十斤重镣的囚犯分两堆站立。崔破快步走到那一群回鹘人身边，端详了一番后，强压怒意喝道：“我已吩咐了要好生照看，他们如今却是如此模样？郭小四，你好大的胆”

    “大人息怒，他们并无大碍，只是麻『药』罢了，这些人都是有功夫在身的，若不如此，只怕牢中关押不住，大人要小心才是！”郭小四一边解释，一边从身边掏出一只菊青『色』小瓶递于崔破，最后还不忘叮嘱一句，显然，他对这一群回鹘人很是忌惮。

    闻知这些回鹘人无事，崔破放下心来，向那一群凶犯走去。

    “郭头儿，这又是那个兔儿爷大人，长的如此俊美法，若是大爷……”一句未完，忽见刀光一闪，一颗大好头颅已是骨碌碌顺地滚出老远，脸上犹自带着凝固的『淫』笑。

    崔破强忍住心头呕吐之意，慢条丝理的将手中染血的长刀『插』回身旁一个衙役的鞘中，绷住了脸上和气的笑意，轻轻说道：“既然来到军营，那本官可就是要按军法处置了，众位好汉！这就请进吧！”

    他这银练似的一刀，只让营门内外顿时静寂无声，除了把守营门的士兵，其他人那里会想到这位如此清秀、儒雅的少年官员会是这等心狠手辣，瞅瞅那犹自滴着血的长刀和正龇牙咧嘴滚落地上的头颅，再看看那一张依然和煦微笑的脸，一阵寒意悄然升起，再无一人敢发片言。

    “他竟然是个会家子！”郭小四心中暗道，脑海中犹自不忘那干净利落的一刀。下一刻，方才想起公事，为难的指着手中公文道：“崔大人，你看这？”

    “此人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公然袭击朝廷命官，罪在不赦！这名字嘛！就抹了吧！”崔破淡淡说道，伸手接过公文，签押完毕，只是这一句话让周围的气氛愈发凝重。

    “郭头儿，还请早些做个决断，本官喜欢爽利人”见郭小四欲转身离去，崔破轻轻跟了一句。

    将那一群心思茫茫的囚犯丢进三重铁栅铸就的小屋，崔破转身向另一间关押着一众回鹘的监室走去，这本是拘管触犯军法的士卒所用，本就不大，十几个人放进去，不免拥挤了些。

    看着一群勉强或坐或卧的回鹘，崔破久久不言，脸上始终保持着那副与人无害的和煦笑容，直到为首的老年回鹘再也不能与他对视，方才蓦然发问道：“袄教”

    见那几人猛然一愣，而后自然生出鄙夷之『色』，崔破方才悠然说道：“原来各位是明王的信徒！真是失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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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那老年回鹘眼神猛的一缩，眼中警惕之意更浓，却仍然是一言不发。

    “这麻『药』『药』力可是霸道的紧，若是拖的时间长了，只怕是诸位到时候想解也动不了了，老人家固然是无所谓，只是可惜了这几个少年，年纪轻轻的就要终老胡床了！”这一句轻言细语果然让回鹘众人一阵『骚』动，那老者的脸上也是遍布痛苦之『色』。

    “你教原本出自于祆教，只是因为对教义的理解不同，即遭到祆教驱逐，被其大肆攻击，当日内『乱』之时，得以逃出者也不过数百人而已，这每一个人可都是宝贵的财富，那里经受得住这样糟蹋？至于你们的来意嘛！不要你们说，我也清楚，如今西域各国祆教大盛，那里会有你们容身之地，既然东来，无非是找个容身之所，更图传教罢了，那里还需要遮遮掩掩。”终于，崔破投出了最后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

    他越说，老者越是惊骇，这些事情堪称机密，更是不久前才发生在千里之外，眼前这一个地方官员怎会知道的如此清楚，心慌意『乱』之下，心中的防线顿告失守，脱口问道：“你是如何得知？”

    “如何得知？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们些什么？”崔破的语声愈发的和煦。

    ……  ……  ……  ……

    “水，涤诗，给我打水来”崔破回到府中，刚刚进了内院便急声吩咐道。

    往日应声即到的涤诗此次破天荒的久候不至，还是石榴远远听到，端过水来，诧异的看着自家公子一遍遍的洗濯双手，直似要将皮揭去一层一般。

    “公子，你干什么？『摸』了不干净的东西吗？”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是天天不小心，石榴又摆出了她的招牌动作，嘟起嘴说道。

    “涤诗呢？”无法解释的崔破只能岔开话题，如此问道。

    “你说小猴子，静风道爷拉了他习武呢！只见他一个跟头一个跟头的摔，好笑死了”石榴的咯咯大笑，将崔破初次杀人的心悸也是冲淡了不少。

    他却不知，此时的定州军营中也有两拨因为他而心悸不已的人正在窃窃私语。

    “格老子的，看不出，实在是看不出，这样一个酸秀才模样的人这般心狠法，一支花这龟儿子死的冤哪！”来自山南西道益州府的独行大盗杨猛『操』着一口浓重的蜀地口音说道。

    “猛老大，你当年可是威震山南、剑南、黔中三道的人物，还会惧怕他一个小小的八品官？”身侧，干瘦、矮小的采花贼李渔说道

    “个先人板板的，要是说拿刀砍人，我也不含糊他，老子杀的人比他是只多不少，只是杀了人还能笑成那个样子，老子就实在是不行了，那个笑哇！看的人发虚。你们看到来的时候外面挂的一排人头了嘛！牢头老杨悄悄告诉我，这都是他干的，一百多人哪！你们说咋个不吓人。一支花这龟儿子被他一刀剁了，还要背上个袭官的罪名，黑呀！还是当官的够黑！”杨猛深有感触的说道

    他这一番话使一众难兄难弟脑海中都浮现出适才看到的长长两排即将风干的头颅，监室中更是一片沉默，良久之后，才有一人问道：“这个杀星到底把我们提来干什么？现在，我倒是真的有些怀念州中的监舍了，好歹能落一个心安。”

    依然是沉默，心思沉重的各位兄弟又有谁能够回答他的问题？一个小小的讨论就此告以结束。

    与此同时，仅与他们一墙之隔的监室中，也有同样的情形，只是回鹘人要比他们幸运的是，至少还有一条路可以选择，反复的争执，说服，直到鸡啼三更时，方才有所定论。

    ……  ……   ……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藐，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婆婆已经迎来此地，崔郎，这番你该不会再『吟』诵这听来让人心酸的曲词了吧！”崔破去母亲房中陪坐了一会儿后，与菁若同行而出时，被她这般调笑道。

    崔破正欲答话，却听远远右侧花影下一阵叮叮咚咚的琵琶声声传来，技法娴熟，韵律绝美，更有一段哀怨的歌声合拍而歌，丝丝缕缕而来，二人凝神听去，却是一曲时下流行的《梦江南》：

    悲落叶，叶落落当春。岁岁叶飞还有叶，年年人去更无人，红带泪新痕

    悲落叶，叶落绝归期。纵使归来花满树，新枝不是旧时枝，目逐流水迟。

    “哎！好一曲别有幽怨暗恨生的《梦江南》！好一个‘新枝不是旧时枝’的十一郎！为何天下总有如许苦命的女子？崔郎，你便过去看看弱衣妹妹吧！我先回房去了”一句说完，若有所思的菁若不待答话，当即先行而去。

    纵使近来崔破心志愈发坚毅，听到这样一首哀怨的曲子，也难免心生怜意，目送阿若远去，折转身来，向那一团『迷』离的花影行去。

    绕过那一树艳艳盛放的栀子花，眼前出现的是一个慵懒、落寞的身影，精致的琵琶斜斜依在花树之上，而她的主人却用修长、白皙的纤指执着两茎细草正口中默念有词，原来，她却是在行“斗草”之戏，只是不知，她这般求告、占卜，究竟是为什么不得开解的难题？

    许是在此地已经呆的太久，她的衣衫、发角都是染上了层层栀子花『迷』离的异香，引来只只五『色』斑斓的花蝶双双对对绕体而飞，说不尽的缠mian，又是说不尽的哀婉。

    静静的呆了良久，弱衣终究没有转过身来，崔破也终究没有再上前一步，当他轻轻缓步离去的刹那，一滴反『射』出太阳光辉的眼泪，晶莹的自弱衣面庞滑落，轻轻的打在手中的斗草上……

    ……   ……   ……  ……

    第二日，得到回鹘老者肯定答复的崔破欢喜的着人回府唤过涤诗，命他将这二十余人一并带至城外别业安置，其中，更将两个带伤的回鹘少年带至本府照顾，不允相见。

    “公子，你要这些异族人干吗？”涤诗惊诧问道

    看着涤诗那摔的熊猫也似的脸，崔破强忍住笑意说道：“那里有这么多话？这些人将来会有大用的，你去外城别业找老郭的儿子，将他们都给安置好了，千万不要出了差池才是。”

    看着满脸疑『惑』的涤诗带着两队士兵领命而去，崔破看了关押重犯的囚室一眼，却是没有进去，转身施施然向中军营房而去。

    门口那一面硕大的聚将鼓，室内两边一字排开的木椅，使这整洁肃穆的中军营房看来颇有几分萧杀之气，崔破缓步行至帅案前坐定，抚mo着身前一面面黑黝黝的乌木令牌，心中自有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正在他这般神思揣飞之时，高崇文领着一个相貌朴实、憨厚的农人自门外而入。

    进的营房，不待崔破发问，高崇文对那农人说道：“这位就是参军大人，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吧，要仔细些！”平日里待人总是冷冷的他，今日却是异常的和蔼。

    “啪！”的一声，那农人行了一个军礼后，开言说道：“小的本是前州军辖下第二军府三团二旅军士周樵，前日领了钱粮后退籍还家，昨晚发现一些异常，特来向大人禀报”

    “噢！你是州军老兵，且一边坐下讲”崔破温言说道

    见眼前传的沸沸扬扬的杀星如此和颜悦『色』，周樵放下忐忑不安的心思，挂着椅角坐了后，开口说道：“前日回家之后，家中亲友都来庆贺，昨晚也就陪客多吃了几杯，半夜时分渴醒过来后，小的也就起身找水，喝完，正要回去接着睡，却听门外村中狗叫的厉害，就跑出去看看，却看到了姑『射』山天王寨的二寨主领着几个人从村中穿过，为他们带路的是柯老虎家的三管家。此事蹊跷，前几天大人又杀了三家许多军士，为感念大人放我回家的恩情，小人特地前来禀告”

    “哦！你家住那里？”崔破惊问道

    “小人家住北面离城四十里地的平水村，村子前面就是平水河，柯老虎家也在这里，只是他们人多，附近的七八个村子也都是柯家族人。”周樵小心答道

    “好！好，你有这份心，不愧是州军中的老弟兄，下去领一贯赏钱，好好回家侍奉父母去吧！”沉『吟』半晌，崔破如此说道。

    待周樵离去之后，崔破与面『色』凝重的高崇文对望一眼后道：“崇文兄，走，随我见李将军去”

    找到正在校场『操』练手下士卒的李将军，崔破将他一把拉过，面带笑意说道：“大大的生意来了，此番少不得又要仰仗李将军了”当下，将适才之事一一分说。

    “情报，我要关于这天王寨中最详细的情报”听崔破说完，小李将军简短言道。

    “这事交给我，将军就等着再显神威吧！”一句话说完，崔破告辞离去，出营策马向长史府行去。

    从长史府中出来时，崔破握着手中的调转令，至州府捕房径直找到捕头郭小四，将手中的公文往他手上一拍道：“郭头儿，跟我走吧！”

    “大人，这……玩笑可是开大了吧！”郭小四一愣，看过手中文书后说道。

    “放肆！这白纸黑字的州府公文岂是儿戏，即刻起，你已是隶属军籍、本官辖下”崔破厉声说道，下一刻却又收了厉『色』，拍了拍郭小四的肩膀：“值此时机，以你的一身才华，屈居这小小一个捕头，实在是太过于屈才了，到的本官辖下，但是你有一份才华，必有一份收获，听闻郭头儿近日喜得麟儿，大丈夫当搏命沙场，封妻萌子才是正理，安能如此碌碌一生”

    “大人如此急促调我过去，想来定是有棘手之事，也罢！我就信了大人，去挣这一个锦绣前程，还望大人莫要欺我才是”事已至此，郭小四也只能豁出去了，唯一可堪安慰的是，平日在长史大人隐隐约约的话意中得知，眼前这位让人捉『摸』不透的参军大人实在是有偌大的来头。

    “也许，我等了这么多年的机会就应在他的身上”郭小四如此自我安慰道

    “情报，我要的就是情报，你入了军籍，现下也只能授你管辖百人的旅帅之职。我不要你冲锋陷阵；也不要你军中执法，我只要情报，你要钱，给钱，你要人，随你挑，只要你使出全身解数，给我弄来所需情报即可，你可以用你喜欢的任何方式，如何？”镜花楼中，崔破单独宴请郭小四，酒过三盏后，方才说出招他入军中的用意。

    “情报，这个小人倒是可以试试”郭小四矜持着说道。

    “以后就不要再叫小人了，现下，就称末将吧！你这一旅人马在州军中单列，直属本官管辖，现下，即有一事要你去办，就看郭旅帅的手段了，此事若成，我即刻上请吏部，保你陪戎校尉如何？” 说完，崔破轻声说出天王寨之事，待他见到听完此事的郭小四依旧是满脸镇静，心下也是一松，微微一笑，举盏再邀饮一杯后，二人会帐离去。

    “当日下午，崔破正在营中处理杂事，忽见一名暂时负责军营防务的团结兵军士进帐拜倒说道：“参军大人，本府郭捕头要提走那牢室中关押的囚犯，并口称此乃大人军令，如何处置，还请大人示下”

    “正是，按他说的办，不得拦阻”崔破头也不抬的说道

    “是”那士卒行礼离去

    “果然如此”崔破喃喃自语一句后，随即又埋首一堆公文之中。

    翌日，既是招募士兵之期，崔破却是全然不管，只将自刺史韦大人处领来的钱粮票引往高崇文手中一塞，道句：“拜托高兄了”便上马回府而去，任他一力施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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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兵之五种，救『乱』诛暴，谓之义兵，兵义者王；敌加于己，不得已而起者，谓之应兵，兵应者胜……”当晚，崔破正在书房翻阅《汉书》，却见半日不见的涤诗站在门口小声叫道：“公子，公子”

    “你又跑那里去了，不是说让你随着师伯好好习艺的吗？”崔破目不离卷的说道

    “我去了军营，不过是随着静风师伯去的，他老人家现在还在那里，还让我回来禀告公子一声，说……说…”说道这里，涤诗却是吞吞吐吐起来

    “说什么！还不快讲”崔破不耐烦的催促道

    “静风师伯说，他就住在军营了，那里住着舒服，府上太气闷”见公子要发火，涤诗急忙说道

    “噢！”崔破一阵愕然，下一刻，想到这位师兄的脾『性』，也就释然而笑道：“你去，将一应适用之物给你师伯送去，其余一切，且顺着他的『性』子便是。

    见涤诗转身欲走，崔破一脸随意的问道：“你既然在校场，那今日士兵招募情形如何？”

    “早知道你就会问的”涤诗心下暗道，口中却是恭谨答道：“今天来看的人很多，但是报名的却是不多，高爷要求的又是严格，也就只招到了五百多人”

    崔破也不置评，只是挥挥手让涤诗去了，复又拿起手侧《汉书》逐行细细看去。

    ……   ……   ……

    募兵第二日，高崇文自昨日招募的军士中挑出二十五名宏声大嗓的壮汉轮番宣告招募政策，午间，更是在校场架起十口大锅，当场宰翻了五口肥猪，熊熊大火煮将起来，只把诱人的香气传出老远。

    看着着装一新，铠甲鲜亮的几百名士卒围锅大嚼，校场外，自外地逃难至晋州，每日为富户做些短工过活的李树再也忍耐不住，将身上短装猛的扯去，『露』出肌肉坟起的胸膛，高叫一声：“兄弟们，走，吃肉去”便率先向募兵台上走去。

    凭借一副壮实的身板，他顺利的通过了考核，柱香过后，他已然换过衣衫，加入了新州军的行列。见他如此，随同他一起逃难而来的青年同乡再也忍耐不住，跟随而去。

    当日，招募士兵八百余人。

    第三日，已经是两天不见踪影的参军大人终于按捺不住的莅临军营，草草溜达了一圈后，参军大人唤过正忙的手忙脚『乱』的高崇文，将前两日招募的士兵集合起来，如同挑选皇家依仗兵一般，自两日所招募士兵中选取一百五十个高大健美的青年，细细打扮过后。分为五队，由本地团结兵领路，向晋州辖下各县进发。

    这五队士兵穿村过县，他们那俊郎的容颜，健硕的身材，应和着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制式铠甲，晃花了姑娘们的脸，也晃散了青年们的心，再有极具鼓『惑』之能事的团结兵们对入伍待遇的天花『乱』坠的宣扬，便是一个个谨慎的老人也是觉得不送孩子去当兵实在是大大的不该。当晚，竟有心痒难熬的青年扔掉了农具，打起了包袱，向他们梦中的营房进发。

    自第四日后，陆续的三天时间，这晋州军营迎来了自它自建立以来，最为热闹的时期，不断有身背包袱，满怀憧憬的青年自四乡赶来，以至于到最后，一个靠前一点的位子，居然可以卖到三十文钱。

    这一切只让一贯冷面的高崇文，也忍不住的『露』出了传说中的笑容。

    而这大好局面的始作俑者――参军崔大人却是没有时间来欣赏这振奋人心的一幕，此时的他正与李将军俯首郭小四呈来的情报苦苦思索。

    “想不到，实在是想不到，这天王寨居然有如此实力！崔大人推荐的这‘生意’实在是不好做呀！”面对匪众两千三百余人这个数字，小李将军即使调侃起崔破，也没了往日的洒脱。

    “此事实难！以目前看来，将军不走，那盗匪定然是不肯下山的，如此，我等无法将之剿灭；但将军军令在身，也不能长驻此地。本州州军新募，要想形成战力，非是一朝一夕之功！团结兵嘛！也实在是靠他不住，尔等虽无能攻城，但内有三族以为呼应，实在是让人放心不下”崔破紧皱双眉说道。

    “莫如，先将这三族给剿了”李将军满脸狰狞的说道。

    想想家中昨日才收到的来自京中崔佑甫的书信，崔破也只能将这一个诱人的想法强行压制，摇摇头道：“以什么罪名剿他？我们手中并没有实际罪证。再则，三族在这晋州根深蒂固，若是要对他们动手，牵制太多，我们还没有动手，他们已经是知道了，难哪！若是不能一鼓作气，施以雷霆手段将三族首脑一举擒获，此举反而是打草惊蛇，遗祸无穷呀！”

    闻听此话，小李将军一阵无言，只能看着那份资料苦苦思索。

    中军营房内又是一片沉默，良久之后，崔破一拍身前帅案，霍然起身道：“有了！”

    “计将安出，快讲！”愁眉苦脸的李将军闻言急声问道。

    崔破微微一笑，如此这般，细细分说，却换来李将军连连摇头道：“此计固然是好，但是你实在是太冒险了些！万一有个闪失，我如何向浑帅交代，万万不可！”

    “，莫非将军更有妙计，若是没有，定须依我才是，莫非，对自己的手下兵士，将军还不放心？”崔破神情坚定的缓缓说道。

    见崔破决心已定，李将军已知再难动摇，也只能无奈摇头道：“如此便依你，只是你可要多多小心才是。”

    第七日，募兵结束，共招募青壮两千八百五十人，剩余的空缺，崔破悉数交于郭小四，任其处理。

    第八日，一千旋风骑撤离晋州，回转河东道节帅驻地晋阳。

    看着那一道黑『色』的洪流渐渐远去，崔破对同来送行的韦刺史行礼后道：“下官赴任至今，却不曾往下属州县巡视，实在是大大的失职。如今州军招募完毕，下官有意于后日前往各县，也好督促这团结兵即将到来的秋训，未知大人意下如何！”他的声音是如此洪亮，以至于站的最远的小吏也是听的清清楚楚。

    “这是你的职内之事，崔参军自决便是，只是本州近来道路不靖，还望小心才是”韦刺史淡淡答道。

    ……   ……   ……

    “好，既然这狗官急着找死，我便成全了他，为我柯家冤死的兄弟报仇！柯明，你谁也不要带，现在动身，晚上趁夜『色』上山，将这消息告知王寨主，请他无论如何下山一趟，你告诉他：‘柯、王、罗三家与他天王寨唇齿相依，此番也该他们表示表示了，若是三位寨主太爱惜自己的身子，那这粮以后再也莫想借走一粒，弓弩更是半支也不会有了”平水村内，柯家家主闻听这一消息后，沉『吟』半晌后如此吩咐道。

    “是”矮小瘦弱、留着一绺鼠须的三管家柯明恭谨退出，自去准备不提。

    “老二呀！老二，此番我将这事给办了，看你还拿什么来鼓动那群老家伙来反我，大功告成之日，莫怪我不念兄弟之意！”面『色』阴冷的柯老虎看着三管家离去，如此喃喃自语道。

    旋风骑离去的第三天清晨，参军府邸一片喧闹，崔破早早起身，去了单袍官服，强忍暑意，将重达数十斤的铠甲披挂整齐，带着那八个同样是铠甲鲜亮的护卫，向校场驰去。

    校场内，早有五百名团结兵士等候，他们即将陪同参军大人完成十日的巡查。

    崔破直磨蹭到太阳已是升得老高，方才拉着闲的无聊的二师兄静风一起，三声号炮后，浩浩『荡』『荡』的出城西行而去，引来不少百姓聚集围观，更有几个好奇心重的更是尾随队伍至城外数十里，方才折返。

    一路之上，参军大人只管急行，二十里距离，竟是没有半刻歇息，顶着头上的炎炎烈日，这些素日缺乏训练的团结兵士只能拼尽全身每一份力气勉力支撑。

    远远看到前方出现一个茂密的树林，被这森森然一大片绿意一激，这群士兵再也顶受不住，也顾不得参军大人“杀星”的名号，纷纷鼓噪要入林歇息，否则，便是一步也行不得了。

    所幸参军大人倒是也明白众怒难犯的道理，虽然是满脸气恼之『色』，却终究还是点头应允，喜的这一群兵士如一窝蜂般向林内涌去。

    众人刚刚坐定，稍解暑意，却听一声大呼：“这林中什么时候有了如此清亮的泉水，兄弟们！来喝水了”当即有好几个身影向林中深处奔去。

    此林离城不远，众人熟知，林中绝无清泉，又见进去的士兵并无一人回转，一半好奇，一半确实口渴，也就三三两两向内寻去。

    入到深处，只见眼前一片碧绿，那里有半分清泉的影子，正待高声怒骂，身后蓦然寒光一闪，一把雪亮的钢刀已经架上脖项，一个森冷的声音传来：“若是敢叫一声，老子宰了你”下一刻，一条柔韧的牛皮绳已经结结实实的捆了上来。

    在此期间，开始陆续有士兵返回，同样的装束，只是似乎在突然之间，这些兵士就重新的龙精虎猛起来。

    “王军府，此番多多仰仗了”端坐马上的崔破对身侧一位浓眉大眼，团结兵校尉打扮的人说道。

    “状元公尚且不惜以身犯险，我们这厮杀汉还顾惜个什么！崔大人放心，我这手下兄弟就没有一个怕死的，誓死也要保护好大人”那王军府豪迈说道。

    “这一路而来，行踪可有泄『露』。”崔破谨慎问道

    “大人放心，自前日晚，我等皆弃马徒步自赵城县昼伏夜行而来，一路走的都是荒僻小道，纵然是偶有相遇的山民百姓，也都随行挟裹而来，今晨四更时分到达此地，一早抓了六个樵子，断无被人发现的可能。”王军府自信满满的说道。

    “如此就好，有道是：君不秘失其国，臣不秘失其身，此番行动成败全系于一个秘字，否则必然前功尽弃，今日，若是大功告成，我为军府请头功”心事大定的崔破按辔说道。

    又休息了两柱香的工夫，留下二十名军士后，这一队人马重新聚集，随着崔破手中马鞭指处，折而向北行去。

    时走时停的又行了三十里，参军大人的队伍来到跃鹿谷前的一片椭圆草地时，太阳也不过刚刚转过中天才两个时辰。

    这跃鹿谷面朝南北贯穿河东道的滔滔汾河，因其两山夹谷，最窄处麋鹿可跃而名之，端的是山势奇峻，兵家险地。

    面对滔滔汾河，背依青青碧草，这一行队伍似乎再也不愿前行半步，已经休息了两柱香的功夫，却没有半分要起身开拔的意思。又过了盏茶功夫，才有士兵磨蹭着站起，开始清理场地，竟是要扎营立寨了。

    “大哥，你看他们都不走了，带兄弟们冲下去吧！这一群团结兵，只要一看到明晃晃的刀子，还不四处撒丫子了，两千多对五百，咱还埋伏个什么，这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跃鹿谷侧旁山上，天王寨三当家满脸急切的对身边的大寨主‘天王’说道。

    “不对，这天光尚早，他们断然没有扎营的道理，此事蹊跷！再等等再说”

    “自他们离城之时，咱寨中的流星探马就没有断过，一举一动都在掌握之中，那里有什么蹊跷，依我看，一准是那群草包兵不肯再走了，那草包参军也不得不依着，这事不是有过吗？大哥，你给我五百人马，我这就去灭了他，也正好捞两身好铠甲穿穿！”三寨主愈发急切的说道

    “老二，你怎么看！”大寨主天王却是不理会他，向身后站立，正细细观察敌情的二寨主问道。

    “大哥你看，这些个团结兵正在草地上四处打滚，那崔参军居然不加拘管，更为可笑的是，他连背水扎营、兵家大忌都不懂，竟然就将营盘立在河边上，就算他中了个状元，酸书生也就是个酸书生”二寨主满脸不屑的说道。

    “那就让兄弟们准备，既然他们不上来，也只能咱们迎上去了，吩咐下去，那个参军要活的，他可是能拿来换粮食兵器的”静静观察了半晌，未见异常的大寨主终于忍耐不住要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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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那三寨主早已等待多时，此番即得大哥发话，顿时猛然立起，狼嚎一声道：“儿郎们，随三爷爷下山发财去了”当下手提长柄扫刀，领着几百个喽罗依着地势，怪叫声中，向下猛冲而去，真个是气势如虹。

    眼见自己冲到，面前的团结兵士如同吓傻一般，犹自慢慢腾腾聚拢，三寨主心下暗喜，全身力气更涨了三分。孰知他正欲狂笑的大嘴刚刚裂开二分，忽觉脚下一阵刺痛，右脚未解，左脚又起，身后也传来一片惨叫倒地声。

    强忍钻心巨痛，三寨主低头看去，只见两脚之上，各扎着一枚发着寒光的黑铁所制铁蒺藜。与官军纠缠多年，他自然知道这三棱锥形、中有小环可串起的铁蒺藜，乃是大唐步兵应付骑兵的绝妙法宝，每每行军之中，遭遇骑兵追赶而又无法架设鹿柴、拒马阻挡时，遂遍撒此物，以为延阻敌骑，神效非凡。只是未曾想到，今日这一群草包兵竟然会假借翻滚嬉闹之假象，以青青碧草为掩护，让自己吃了一个大亏，一时间，痛怒入心，只气的哇哇大叫。

    他这边人仰马翻，官军却是趁此时机，近则手弩，远则弓矢，铺天盖地密集而至。这群盗匪适才以下山之势狂冲而至，及至发现不对时，十停人马早已放翻了七停，再被这一拨箭雨『射』去，那里还有命在。可怜天王寨势在必得的第一击就遭到了当头一棒，仅有百十名喽罗得以身免，狼狈逃回。

    “强将手下无弱兵，王军府带的好兵”见如此密集箭雨下，自己的命令得以执行，那躺倒于地的三寨主仅在肩『臀』中了两支流矢，犹自放声大骂。崔破连声赞道。

    “不留下‘饵’，后面的鱼岂不是要脱钩”心情大好的王军府闻言凑趣说道。

    “传令下去，我军据此铁蒺藜阵以弩弓坚守，若非阵破，决不与敌接阵肉搏。只要牢牢拖住他们即可”军令发布完毕，骑在马上的崔破见旋风骑中已有士兵见血之后按捺不住，逐渐持刀突前，遂对传令兵续了一句：“跟兄弟们说，这群子山野土匪，十条命也不及咱一条值钱，大家都爱惜着自己些，好痛饮庆功酒。

    军令传入阵中，顿时引来众军士一阵哈哈大笑，更有人高声叫道：“王老五，赶紧回来，大人说了，冲上前去砍翻这土匪的不算好汉，受了伤的才是孬种，你可别一不小心就做了孬种，哈哈哈哈！”

    眼见以前见了自己便落荒而逃的团结军士如今竟然敢如此放肆嘲笑，大寨主一阵气怒攻心，瞥了一眼二寨主后喝叫道：“你们这群没用的废物，给我砍山藤树木，做些简易盾牌，下山砍了这群杂碎”。

    暗骂自己走眼的二寨主虽然已隐隐感到不对，但见大哥如此盛怒之下，也只能强行压下心头忐忑，拼命督促手下喽罗加紧赶制盾牌，不一时，已有数百面拙笨的原木盾牌被赶制出来。众喽罗或单执、或合抬，在两位寨主的带领下，倾巢而出冲下山来，下得山后，盾牌在前，以脚贴地扫除铁蒺藜后，缓缓向阵中推进。

    |“临阵指挥，正是王军府所擅，即刻起，这战事就由交由你指挥”眼见盗匪越来越近，崔破果断下令道

    “一、二旅收缩至内侧，收弩、张弓、目标正前方任意散『射』；三、四、五旅自外围三侧布三山天地阵，听我号令，收弩弓，起彭排”王军府毫不矫饰，接令后当即连串号令发出。

    随着他那雄浑的声音，两百名旋风骑士兵结成一个面向三方的小阵，挂起臂张弩，径直取过背上所负黄桦木弓，将一支支骑兵专用的鸣玲飞号箭连珠『射』出，一时间，这一片碧草地上顿时响起声声摄人心魄的尖啸，而外围，自有三百军士分三面结阵护卫，弩弓收起，一面面皮革所制的轻便彭排〈盾牌〉竖起，遮蔽住胸腹要害，将盗匪『射』出的稀疏羽箭尽数挡出。

    “内二旅，收弓换弩，外三旅，举枪”眼见盗匪不顾伤亡的强行推进，己方箭矢已经不能及近，王军府果断变阵，随着他一声令下，三百支闪着寒光的单钩枪“刷”的举起，迎接即将近身的盗匪。

    这短短两百米的距离对一众盗匪来说，是如此的漫长，似乎一生的时光也走不完它，不能快速冲锋的他们，只能依靠那简陋的盾牌遮挡密集的弓矢，中箭倒地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刚刚行过一半路程，已经有近两百名盗匪失去战力。

    拼死冲过长箭『射』程，未等他们有丝毫喘息之机，箭支短小的点钢弩箭已经迎面扑到，这弩箭是臂张手弩以机簧发『射』，一旦『射』中，必定入骨三分，这百步距离又是丢下了近百条冤魂。

    “大哥，撤吧！你听这箭声，你看这弩，还有那盔甲、彭排，断然不是团结兵能有的，大哥，我们上当了！”早见形势不对的二寨主惶急的叫道

    “啪！”一声脆响，气急败坏的大寨主批了他一耳光，吼叫道：“撤，怎么撤！死了这么多兄弟才冲进去，撤，再让兄弟们顶着箭雨撤出来，你他妈的是不是觉得死的人还不够，再敢说撤，扰『乱』军心，老子砍了你”一声即毕，大寨主猛然拔起身草地上『插』着的环手宽刃大刀，便向前冲，口中高声叫道：“兄弟们，退也是个死，唯今之计，冲上去才会有活路，大家跟我冲”

    趟过铁蒺藜，抗过长箭、短弩的盗匪又见着眼前猛然举去的密密匝匝的单钩枪头，一种无力的感觉油然生起，只觉自己无论怎么冲，也无法碰到敌人分毫，而身边的伙伴却是一个接一个的倒下，这路似乎永远没有了尽头。

    正在这军心崩溃的边缘，大寨主的一声大喊以及势如疯虎的模样，激的一干盗匪全身一震，眼见大寨主依仗自己的一身好刀法，左挑右挡，只片刻工夫就冲到最前方，顿时，天王寨众匪一声欢叫，满腔的沮丧都化作了鱼死网破的悍勇，嘶叫着、咒骂着，瞪大充血通红的双眼向眼前寒芒扑去。战事进行至此刻，天王寨终于依靠人数四倍于敌的优势和“天王”的强悍，换来了贴身肉搏的机会。

    最惨烈的肉搏战开始了

    大寨主一马当先，猛然挥起手中重达三十二斤的环首刀，扫开身前长矛，复又重重砸向竖立阻挡的彭排，“噗！”持盾的三名士卒顶不住这天生神力，应声吐血倒地，三山天地阵『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未等后边的士兵窜前补上空挡，大寨主早迅急跟进，长刀一抹，阵内两名手持臂张弩的士兵已是身首分离，一蓬浓烈的热血从犹自站立的身躯井喷而出，沾满了他全身。

    “痛快呀！痛快”大寨主仰天啸叫一声，复又将满脸的鲜血用手一抹，更添三分狰狞的继续挥刀砍去。

    他既已入阵，为免误伤己军，官军弩箭便再难发『射』，没了这层顾虑，大寨主愈发神勇，入阵七步，阵斩上前拦阻的七人，后面的小喽罗也趁机鱼贯而入，阵内空间狭小，许多旋风骑兵士便是拔刀也难，不免伤亡惨重，一时间，形势逆转。

    “本官就在此处，一步不退”立于阵后的崔破对身边劝阻自己退后的师兄及王军府吼道，第一次面对如此惨烈的搏杀，崔破初时的震撼与恐惧此时都被声声惨叫、怒骂激化成热血的沸腾，若非身侧之人强行按住，已是两眼通红的他早已扑了上去。

    “一步不退”眼见手下士卒连连倒地，心痛欲裂的王军府嘶哑着声音叫道，正欲扑身而上，却被人一把拉住，耳边刚刚听到一句：“保护好我师弟”便见一个壮硕的身影狂冲而去，一声暴雷般的声音在整个搏杀场上响起：“贼子休得猖狂，看道爷来会会你”一时全场肃然。

    静风狂奔之间，已然调匀苦修十余年的“十力真诀”，劈手夺过一柄长刀，撞开身前挡路的军士，对斩向大寨主劈来的重刀。

    “砰”的一声暴响，刀折、人退、夺刀、再斩。

    火石电花之间，长刀三折，静风三退，第四刀一声暴响后，刀身虽满布裂痕，却是完整无缺，静风一声哈哈长笑后，弃刀再夺，身形转动之间，抡起满月刀影凌厉无匹的向天王剁去。

    “铿！”一声脆响，两刀相架，梢停，静风掷去手中毫发无伤的长刀，留下一句：“这也是个汉子，莫要糟蹋他的尸身”竟是看也不看的向转身阵后行去。

    这一刻，整个青草原上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无数道目光聚焦那直直挺立的天王，瞬间般漫长，满脸紫红的天王吐出一口鲜血后，张成一个大字仰天倒下，地上那一口黑『色』的鲜血中犹自跳动着丝丝硬块。

    “天王！”无数道悲呼自场中四处响起，下一刻群匪如同发疯一般向身侧官军扑去，惨烈的搏杀声停顿半刻后，再次响起。

    虽然盗匪伤亡惨重，但依旧人数占优，加之天王的英勇战死反而激发了他们的必死之心，旋风骑此时只能依靠娴熟的配合勉力支撑，战事经过两边交互占上风后，此时进入了最为惨烈的胶着期，不断的惨叫，不断的有人倒地，不断的有汩汩的热血喷洒而出，此时，崔破身后的汾河岸边已是一片血红，吸引了无数的游鱼、虾蟹一边品尝这难得的美味，一边观赏岸上它们永远也不会明白的惨烈厮杀。

    直到远处传来阵阵惊雷声，战场中的僵局方才被打破，旋风骑士兵又听到这熟悉的骑兵冲击声，心知援兵已到的他们顿时欢呼出声，再添三分神勇，而一干天王寨好汉则茫茫然看向声音传来的跃鹿谷。

    调皮的夕阳将第一柄自谷中出现的骑兵制式虎牙刀涂上了它最喜欢的金黄之『色』，随后，他更是毫不吝啬将它的金辉撒向随后而来的铁的丛林。五百匹雄壮的战马，五百个彪悍的勇士，五百把金碧辉煌的战刀从狭窄的谷地冲出，在他们的脚下是轻轻柔柔的碧草，在他们的肩上背负着金『色』的夕阳，应和着千年流淌不绝的汾河水，这一刻，整个画面有一种惊人的壮美。

    “健儿需快马，快马需健儿。筚拨黄尘下，然后决雌雄。”看着眼前的场面，崔破梦呓般喃喃『吟』出这首琅琊王歌辞，健儿、快马、长刀，沙场，也许这才是豪雄男儿永恒的所爱与归宿。

    随后的战局就是一面倒的屠杀，一时的血气之勇败给了五百把收割死亡的战刀，在官军有意的驱赶下，剩余的败兵不出意料的向他们最后的避难所奔去。

    当晚，当深深的夜幕落下，晋州城外三地同时亮起了熊熊的火光，柯、罗、王三大本地土族也随着这滔天的火光上的青烟，随风而逝。

    直到拿到厚厚的，记录着三大土族与天王寨来往记录的帐簿，崔破方才『露』出满意的笑容，对身边的李将军说道：“此番多多有劳将军及众位弟兄了，这三家的浮财，将军你取七成，好好的给兄弟们分上一份，尤其战死的弟兄，总要对他们的家属、后人有个交代。至于这粮草等物，也正好解我州军燃眉之急，将军意下如何？”

    “没看出来，这三家居然这么有货，看来这平日里没干什么好事”小李将军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各『色』银锭、铜钱、布帛感慨道，听得崔破所言，哈哈一笑后道：“崔大人爽快，就这样办，我们这些牙兵，平日里总是跟随节帅大人身边，虽然钱粮多那么一点，但也毕竟有限，难得出来一次，是得有个交代，否则这兵以后还真就不好带了！”

    当下就地分割清楚，领到赏赐的旋风骑士兵满身气力的把近百车粮草连夜运回州军军营，方才『摸』着鼓鼓的钱囊安然睡下，只觉此次前来晋州实在是不虚此行，而那位参军大人更是那般的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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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将厚厚的帐本摊开在刺史及别架、司马等人面前，看着他们翻阅帐本时或惊怒、或尴尬、或躲闪的表情，崔破知道这件事将如同三大土族一般，势必烟消云散，再也没有人愿意提起。

    满身轻松的走出州府，几乎所有人看他的表情都有了更多的内容，从以前单纯的“怕”到如今混合着多种心事的“畏”，这一步之遥的距离铺垫了太多的头颅与鲜血。

    “人死得够多了，我也可以歇歇了！”状元参军崔大人无奈的摇摇头，带着唇角的一丝苦笑向府邸行去。

    进得府门，刚刚穿过正堂走向内院，就觉眼前黑影一闪，正默默想着心事的崔破已是与人撞了个满怀，他固然是猛的一惊，被撞之人也是“哎呀！”一声尖叫。

    “石榴，疯疯癫癫的你又干什么？就不能好好走吗！”闻声知人的崔破没好气的说道

    见是崔破，石榴又是“哎呀”一声尖叫，不过此次却是惊喜的叫声。“公子，你可算回来了，我正要去找你呢！快去，快去，夫人有天大的事情找你”这一串话说的又快又急，配合着她那惶然的表情，只让崔破的心一下提了起来，不及多问，疾入内宅而去。

    冲进卧室，见到安然无恙的菁若，崔破悬着的一颗心方才落地，心下正自恼怒石榴开如此玩笑，却听身侧菁若急声说道：“崔郎，你快去看看弱衣妹妹，她要走”

    “走，为什么？又要去那里？”崔破一愣问道

    “这个却是不知，她今晨来向我辞行，我苦劝不住，听石榴说，她似乎要去的是杭州天妙观”菁若答道

    “去杭州，是要去找五娘吗？只是，她去那个劳什子天妙观干什么？”崔破犹自『迷』糊的如此喃喃自语，下一刻，猛然反应过来，惊呼出声道：“天妙观！她想出家”语声未毕，不等菁若答话，已是转身冲出。

    急急来到弱衣寄住的右厢房精舍，疾步迈入，崔破高声说道：“弱衣，弱衣，你要去那里？”任他高叫，却是无人答话，只有靠窗的几案上放着一个系好的青『色』行囊。

    一瞥之下，崔破转身外出，向当日的那一株栀子树下寻去，果然，纤纤弱质的白衣女子一如当日，正斜靠着一块兰花石、依在树下，只是手中再没有了斗草，一支泛着淡黄光泽的曲颈琵琶被紧紧的抱在怀中，她拥的是那么紧，似乎天地之间，唯有它才是唯一的依靠。

    “十一郎莫要前行，再听我为你奏上一曲好吗？”崔破见状，正要前行，却听耳边传来这样一句低回的声音，竟是弱衣头也不回的如此说道。

    语未毕，琵琶轻拨，已是叮咚声起，曲声是如此的婉转低回，道道旋律中有如海一般的诉说不尽的缠mian之意，瞬时之间，虽然还是夏末，崔破却感觉已然置身于万木即将凋零的深秋，耳畔似乎又传来那发音怪异，却回味绵长的声声吴歌。

    “妾做春花正年少，郎做白日在青天，白日在天光在地，百花谁不愿郎怜？……”合着节拍，崔破脑海中又浮现出这一曲吴歌，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改变，这一刻，依然是在定州飘香居中，依然是眼前这个女子在为自己声声弹奏着动人心弦的《有所思》。

    “承郎顾盼感郎怜，谁拟欢娱到百年。明月比心花比酒，花容美满月团圆”弱衣手中琵琶渐收，心中轻轻的念着这下阙吴歌曲词，直到“月团圆”三字时，强自压抑的悲伤蓦然迸发，瞬时之间，一种席卷天地的绝望自心间涌起，这坚硬的绝望只将她的心一寸寸、一丝丝碾成齑粉细细，随风飘洒，想抓抓不住，想收收不拢，任她千般叫喊，却是再也寻不到了。

    “我的心，我的心”随着一阵『迷』『乱』的呓语，下一刻，手形一散，淡黄的曲颈琵琶发出一缕杂颤的『乱』音，弱衣眼前一黑，向后倒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似乎到了一个熟悉而又无比陌生的所在，这里是那般的温暖，再没有半分的情伤欲绝的苦痛，不由自主的向内挤了挤，又是传出一句喃喃呓语：“十一郎，十一郎，我们看月亮去！”

    这一曲《有所思》在曲终时刻，蓦然断裂。

    崔破将怀中的弱衣小心放好，转身对旁侧应声而来的石榴叫道：“去请大夫，快去请大夫，要最好的”

    石榴转身向外跑去，片刻后外面传来急促的叫嚷：“小猴子，快去请大夫，要最好的，快，晚了小心公子扒你的皮”随后就是涤诗火烧屁股般的跑动声。

    ……   ……    ……

    “这位小姐是七情郁积过久，以至五蕴皆伤，小心调理之外，还需以心『药』方能解之，她体质阴虚，再受不得心事磨折，否则……”须发银白的晋州名医说道此处，顿了一顿后续道：“好生调理吧！”随后开了一剂温补发散的汤『药』，领了诊金自去了。

    “公子，你变了，自从你离开定州以后就变的好多，以前你是从来不会这样伤人的，你的心也太狠了，弱衣姐姐自你走后，天天都要去庄前盼望，时时计算着你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可是你呢！现在成了这样，如果弱衣姐姐好不过来，我和枇杷都不要再理你了”与弱衣相处数月，亲情渐生的石榴情急之下，如此说道。

    “出去吧！你们都出去”崔破黯然的挥挥手，对众人说道，随后更是紧紧关闭房门，一人静静的陪着榻上昏睡的弱衣。

    “何苦，何苦来！”看着昏晕中的若衣精致的容颜，崔破抑郁说道，榻上的弱衣此时再没有了往日的娇羞、哀怨与眼泪，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丝丝真切的笑意，似乎正享受着无穷的欢乐，她的脸上也呈现出迥异于往日的别样的美。

    接过温柔的枇杷送来的汤『药』，崔破小心的用银筷撬开弱衣的小嘴，一举一动小心无比，也只有这种关心，才能略略抚平他心中的愧疚与不安。

    整整两日，除了必须外出，崔破竟是寸步不离的守在弱衣榻前。

    两日后的清晨，弱衣抖动着眼睑自昏晕中醒来，片刻的松爽过后，离情别绪随之而来，正在她即将再次被悲伤淹没的时刻，只听房门“吱”的一声，有人自外间而入。

    眼神一瞥之间，仿佛相隔千年久远，弱衣又见到了那个爱恨交缠不休的少年，一时间心慌慌的难受，几乎是本能的闭上了那双被忧郁盈满的眸子，只是听到心中少年应和自己心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怎么还没有醒来”看着榻上依然双眼紧闭的弱衣诧异道，这已经是大夫所言醒来的最后时辰了。放下手中盛满茯苓粥的银盅，缓步上前，撩开她额前的『乱』发，崔破用手试了试温度，一如前日，再看她面『色』渐显红润，应无大碍，方才放下心来。

    转身取过粥盅，斜坐榻侧的崔破小心扶起弱衣靠在自己肩上，手执小匙，轻轻叩开紧闭的双唇，一勺勺吹凉过后，小心的喂下去。

    这一刻的经历，竟使刚刚醒来的弱衣恍然若梦，感觉到他小心的抚上自己的额头，感觉到他扶起自己时那小心翼翼的怜惜，感觉到他轻吹粥匙的细心与温柔，一时间，可怜的弱衣再也分不清楚这究竟是真还是梦。

    侧身后坐、全然看不到弱衣眼眸的崔破，浑然不觉的一匙匙小心喂去，直到这一匙递过，忽见一滴晶莹砸落，他才恍然大悟的重重放下手中粥盅，两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兴奋的说道：“弱衣，弱衣，你醒了吗！”

    没有言语，唯有点点晶莹快速的滑落，由一粒粒串成奔涌的线，无尽的委屈、忧伤与欢喜随之流泻。

    见此情形，崔破半是因弱衣醒来的狂喜，半是难以言说的怜惜，蓦然松开紧握她肩膀的手，将因为啜泣而颤抖的弱衣深深拥住，口中喃喃说道：“弱衣，不哭；弱衣，不哭”

    小心调养两天，弱衣已是尽数恢复，心结尽解的她在楚楚可怜的娇弱中更多了几分撩人的明艳。

    复又三天，晋州一并文武官员都接到了来自参军府的喜柬，这一张大红的帖子也使他们心底暗暗吁出一口气，无论如何，穿着吉服的参军大人总是要比『操』刀的参军大人更能够让人心安的。

    若衣身为孤儿，也为吉礼的举行减去了许多的麻烦，青庐拜堂之后，吸取教训的崔破将接待的活儿交给请来的仪宾后，便躲进了后宅，只是间或出来对客邀饮几盏。

    夜已深沉，略带酒意的崔破踏进了属于自己的第二个新房，用金丝紧裹的挑竿挑起盖头，现于眼前的是一张亦羞亦喜的容颜。

    吃酒意一激，心中热热的崔破正要上前拥住眼前的美人行云雨高唐之事，却为弱衣轻轻闪过，抱起榻侧几上的淡黄琵琶挡于身前，调皮的指着一支通体晶莹洁白的玉萧道：“崔郎，如此良夜，陪妾身共奏一曲如何？”

    崔破苦笑着拿起几上玉萧，随着弱衣所起高亢的《风求凰》曲，合节奏去，如此静夜，这雍容喜意的韵律随着淡淡的月光流泻而出，惊起只只寒鸦，又扰『乱』了几许闺阁女儿的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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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州军之事即定，家中又是琴瑟和谐，参军崔大人这日子过的好不快活，每日晨起至母亲房中问候过后，便骑着马带着涤诗悠悠驰向城西军营。

    到得军营，不顾涤诗求肯的目光，将他丢给晨起练功结束的静风师兄后，崔破走上高高的校阅台，舒服的坐在那把自制的山藤椅上，捧着一盏香茗，饶有兴趣的看着近三千条龙静虎猛的壮汉，在冷面高崇文的带领下，顶着炎炎烈日一遍遍的练着“一字长蛇、二龙出水、三山天地……”等诸般阵法，此时的他也就更能感觉到清凉的幸福感觉。

    『操』练时辰过半，崔参军大人才会施施然起身，脸上调整出最为和煦的笑容，下得台来，将伙房送来为『操』练军士清热解火的避暑茶，一碗碗亲自送到当日『操』练最为出『色』的五十名士兵手上，其间，自然少不得打打趣，拍拍肩，将一个个自打小也没见过几个“官”的山农青年们感动的满脸通红，只恨不得立时便为眼前的大人拼力效死，冲锋陷阵。

    偶尔，午时，崔大人也会留在营盘，与士兵一道盘膝于地，自伙房送来的饭食中，神态自若的抡起马勺为自己添上一碗，大口咽下，难免又引来一片啧啧的喧哗，众军士愈发觉得眼前的这位参军大人实在是传说中大大的好官。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两月时光，这一日，崔破早间起来，梳洗罢，正欲动身，却听身侧正为他整理衣衫的菁若说道：“崔郎，今日是三令节之一的重九ju花节，正合登高之期，现下我们虽合家聚首，也应趁这秋高气爽的好日子，一起出游才是，一则不为辜负秋景，二则也让母亲大人好好发散发散”

    崔破闻言，一拍脑门道：“哎呀！阿若不说，我竟是忘了这大好佳期，夫人说得是，你现下就去禀明母亲，我自往营中一趟，给军士们也放放假，顺便也请上师兄与我们同去才好”说完，心情大好的他更是躬身为礼，打拱作揖调笑道：“谢过娘子”自然换回菁若失笑连连。

    来到府门，见涤诗正一如往日般苦脸等候，崔破见状微微一笑后，又整肃了脸说道：“涤诗，昨日听师兄说，近来你学艺进境颇速，为师也很是高兴，今日就放你放假一日，稍后大家一起登高去”说完，还心血来『潮』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后，方才上马而去。

    崔破自收留涤诗以来，以其『性』情过于油滑、跳脱，是以从不稍假辞『色』，多以呵斥、教诲为主，以为收敛心『性』。故而这数月来，涤诗从不曾有过如此经历，这番受宠若惊，一时竟是呆住了。

    来到营房，军士也是出『操』未久，崔破走近高崇文，与之商议之后，登上校阅台，高声下达了全营放假两日的军令，顿时换来阵阵欢呼，先是三两参差，最终汇集成如雷般对参军大人的高声赞颂。

    ……   ……   ……

    九月重阳节，开门有ju花

    两辆高车，三乘快马，崔破一家并石榴、枇杷等出东门往城东虞山而行。

    一路上，人头涌涌，晋州城内及城郊无数百姓家扶老携幼、合家出游，共登虞山。更令崔破诧异的是，这许多行人中，上至七旬老翁，下至三岁孩童，无论男女，或在额间发际、或在衣领衫角，尽皆遍『插』一青青叶条，愕然之间，向身后涤诗投去一道探询的目光。

    看到这道目光，涤诗初始尚不解其意，待得明白此举乃是示意发际叶条时，简直要为之绝倒，任他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自家才名传天下的公子，居然连此物也是不识。

    正欲直言而答，蓦然想起昨日随帐房先生新学的一首诗正合此时之用，不顾公子催促的目光，涤诗在马上坐正了，装腔作势的『摸』了『摸』自己的下颌，用稚嫩的声音『吟』道：“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吟』完，犹自咂嘴『摸』舌，只将那帐房老先生的神态学的十足。

    一听到这首王摩诘的这首重阳遥寄兄弟诗，崔破顿时暗骂自己愚笨，如此佳节，眼前此物定然是茱萸无疑了，只是他此前身处定州，虽早闻其名，却无缘识见，今日方才得见真容。

    “要说这此物，可真是个好东西，茱萸辛热，能散能温，常以散寒温中，入『药』制酒都是极好的”却是为老夫人驾车的老郭头闻言『插』话道。

    “噢！”这茱萸还可以制酒，闻着此物散发出的呛鼻异味，崔破惊异问道

    “黍香酒初熟…咳咳…浅酌茱萸杯”又是涤诗闻听公子此言后，继续买弄『吟』道，只是这首诗远不如前一首那么上口，一时间竟是记不完全，也只能『吟』出所记两句充数，所幸其词尚能达意。

    说笑之间，车驾已经来至虞山脚下，见前方有一个小小的茶舍，虽然简陋，倒也古朴、雅致，遂催马而去。

    扶下母亲，崔破一行众人入店坐下，点了两瓶茱萸酒，小座休憩，以备稍后登山。

    小二哥送来茱萸酒后，见崔破等人身上空空，乃赔笑说道：“诸位老爷、夫人，这深秋重阳佳节，怎么能不『插』一支茱萸以辟恶气而御冬寒，小店就有，只须一文钱一支，老爷、夫人们要不要来上几支，也好应应节气”

    “这么老长的一支，『插』在身上，可也难看死了”却是嘴快的石榴率先说话道

    那小二哥嘿嘿一笑，却不答话，径直回身，片刻后，手捧一把剪成各式簪子模样的茱萸上前，示意众人挑选。

    崔破入乡随俗，也即挑了几支，帮母亲及菁若、弱衣簪上，另嘱其余人自选簪上后，也自取了一支别在胸前衣襟上，过起了平生第一个中规中矩的重阳节。

    饮过微带异味的茱萸酒，再品了两盏『色』作金黄的ju花茶，崔破搀扶着母亲领先，余人跟随其后，汇入涌涌人『潮』，开始登高虞山。

    此山并不甚高，胜在小巧俊秀，颇有可观之处，众人一路行来，随意游览，倒也别有一番乐趣，犹为众人所爱重者，乃是深秋时节，虽百花凋零，幸有ju花迎霜开放，分外逗人喜爱。唐人爱重ju花远迈前代，是故，如此山野无主之花，虽山间村夫，也是远观赏玩，并不驱前攀折，只看得崔破心下折服，暗叹民风淳朴。

    上得半山，却是分出两条岔路，借问之后方知，二路一条通向前方观景台，一条通向号称晋州第一佛地的元法寺。

    崔破闻听“晋州第一佛地”五字，心下一动，欲直上前往，却因其母信道，自然不肯入佛寺，而她一不去，菁若、弱衣还需陪伴婆婆身边侍侯，自然是也不能去，二师兄静风更不消说，便是道观，他也觉得住着憋屈，遑论佛寺，最终也只有万事好奇的涤诗陪了公子前往，其余众人皆向观景台而去。

    带着涤诗，，随无数满脸虔诚之『色』的信众一起，崔破二人入了元法寺。

    适才见到元法寺那滔金包裹的匾额及山门时，崔破心下已是震惊于此寺的豪富，此时入了寺门，见到眼前人头攒动，香烟缭绕以至遮天蔽日的情景，心下更是升腾起丝丝愤懑之情。重阳之时，正是秋收未久，崔破眼见许多衣衫褴褛的乡人将平日苦攒一年的血汗钱慷慨捐献于佛前，而那肥头大耳的挡头大和尚犹自面带鄙夷之『色』，顿时心生无名。

    正在他这边郁闷之时，忽听右侧一阵巨大的惊呼声传来，崔破循声而去，挤入人群，只见一名年在四旬的乡农竟是手执利刃，悍然自断右臂于泥雕佛像之前，随后，更是强忍巨痛，以右手拖曳断臂，血涌如柱的爬向佛像，口中嘶哑的为其病重老母祈福。而周围之寺僧及围观信众却无一人上前拦阻，只一味念经，赞叹此人虔诚、佛法无边。

    直到此人将断臂舍于佛像基座后，方才有两个粗大的火工和尚上前扶他下去，此时，这人已是面如纸白的昏厥过去，是否能安然醒来，恐怕更在两可之间。

    这一拨狂『潮』即起，随后更有无数人紧随其后，虽无自断其臂的魄力，然尽施全身钱财者、肘行膝步痛哭而拜者、破指断发者不可算数，柱香功夫，这尊佛像前布施之物已是堆积如小山。自有一个身着袈裟的管事和尚前来，悉数收入袋中负去，而新的一轮布施又已开始。

    心中极度震动的崔破不发一言，面『色』铁青的向内走去，这元法寺号称晋州第一佛地，而唐人自则天武后之后，民间大肆佞佛之风愈演愈烈，所以类似景象，短短辰光间，崔破已是看到数十处，但凡有佛像壁立处，定然如此。

    越看，崔破心中越是淤积甚深，只到最后忍不住面『色』阴冷的自语出声道：“国难至此，这些大和尚的日子可是好过的紧哪！”

    穿过七重殿宇，崔破方才来到这元法寺所设之后花园中，唐人素喜游历道观名刹，是以这些个大的寺庙也必然备有园林之属，以为延揽香客，此种布置初始行于长安大慈恩寺，未久，天下风行。

    入得园来，没了钵儿、磬儿的扰杂之声，崔破始觉一阵松爽，长长吐出胸口一阵淤积的闷气后，闲步向内走去，随意观赏各『色』ju花。

    初时，见到几个士子模样打扮的人正围着一丛*会文，崔破饶有兴趣的凑上前去，待听到“九月秋高天气爽”等打油诗文后，顿时兴趣全失，绕道别走。

    走了几步，未闻涤诗跟随，崔破扭头看去，见他正在一株高大桂花树下伫立不动，心下好奇，也便转身向他寻去。

    还未到近前，就见涤诗挤眉弄眼的示意他小声，崔破好奇之下也即敛了脚步，轻轻走过去，仿照涤诗的样子，向树后听去。

    原来树后却是三个不当值的僧人正在闲话，只听其中一个说道：“少康师兄才出师门一年，便作得如此气候，可真是羞煞我等了！”

    听他如此说，一个声音尚幼的和尚急声问道：“龙达师叔，少康师叔作了什么大功业，你快说说”

    “一年前，少康师兄出山门的时候，于佛前发下宏誓愿，一年之内要渡化万人，广传我‘净土宗’佛法，当时，我等皆不以为然，孰知昨日有远地来本寺挂单的游脚僧人，说道少康师兄一年之间已在睦州做下好大一份基业，不仅当日誓愿尽皆实现，更远有过之”说到这里，那名唤龙达的和尚啧啧赞叹不已。

    “一年时间，那……那少康师兄又是如何做到的呢？”这个小和尚愈发好奇的问道

    “一年前，少康师兄出山门后来到睦州，眼见此州本宗佛法不传，乃立志于此地传法，师兄先是入内化缘，随后见城中多有小儿，慧根一动，遂招集了他们，宣言能念阿弥陀佛一声，即付一钱。以此法传教，如是者一年，这睦州男女再见师兄时，必双手合十，口称：‘阿弥陀佛’布施之物愈多，师兄也即于此州之乌龙山，建我净土道场，每遇斋日云集，所化者多达三千之数，更听那行脚僧人说，这庙宇的规模比本寺也小不了多少，一年时间，如此功业，怎不令我辈愧煞！”这龙达言语之间，有无尽的向往之意。

    “少康”崔破心下喃喃念诵，片刻后，方才想起，此人正是大唐贞元名僧，最善说法，净土宗在他手中得以发扬光大，其人也因此得与净土宗创始僧人――贞观时期的名僧“善导”并列，被人尊为“后善导”。只是让他想不到的是，这少康传教竟然是行如此手段，气恼之下，也是无奈感叹：“佛门如此‘人才’，道教也只有望之兴叹了！，争他不过，实在是情理中事”

    听他几个和尚又闲话了几句，二人转身离去，适才所见所闻，崔破再没有了游赏的心思，二人乃转身向园外走去。

    行至院门处，适才ju花丛旁的那群士子依然游走别处，却有一大两小三个和尚正盘膝坐于花前，似在讲法，崔破经过时，正听那老和尚指着一支枯萎的ju花问那两个小沙弥道：“云松、道无，这ju花是枯好？还是荣好？”

    年龄略大的道无率先说道：“师傅，荣好”

    另一个颇有伶俐之『色』的云松也不甘示弱的答道：“不，师傅，是枯好”

    这老和尚却是微笑不答，蓦然向一旁因这话题吸引而停下脚步的崔破问道：“施主以为是荣好？还是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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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崔破一愣，想不到这老和尚竟然会问上自己，只是这ju花荣枯变换，本是天地定规，四序交替而已，那里又有好坏之分，遂也顺口答道：“枯者任他枯，荣者任他荣”说完，不等这老和尚回话，径直带着涤诗出院门而去，只是行动之间，依然清晰听到老和尚用淳厚的声音诵念佛偈道：“云松寂寂无巢臼，灿烂宗风是道无。深信高禅知此意，闲行闲坐任枯荣”

    涤诗随着老和尚念诵了一遍，依旧『迷』『迷』糊糊不解其意，乃向崔破问道：“公子，你们到底是谁说得好，这诗又是什么意思？”

    满腹心事的崔破只顺嘴回了一句：“佛曰：‘不可说’”便不再理会他，只把涤诗郁闷的紧，自家公子自然是不能骂的，也就将满腔怒气发泄到几个和尚身上，心下破口大骂道：“死秃驴，好好说话都不会，还敢出来骗人，哼！害的你家爷爷都听不懂”

    他心下这点小心思崔破自是不知，此时的他也是正在『迷』『惑』之中：“看这老和尚授法的方式，分明是南禅宗顿教一脉，最是讲究于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之际，借变幻无常之物，使人一言顿悟世间万事皆空、不应执着于皮相之念的‘六如’佛理，也最是喜欢如今日这般以言语机锋『惑』人。只是这南禅宗的顿教怎么会跑到了这北地来授法，照理来说，此时的北禅宗渐教还远没有到完全衰落的时候才是，他们就能容得下此事？”崔破心下如此想道。

    思量了许久，崔破也不能找出其中的原因，索『性』不再想它，加快脚步，出寺门向望景台寻去。

    随后，众人汇合后又一并游赏了个多时辰，见天已近午，老夫人脸上也已『露』出疲惫之态，遂下山回府而去。

    回到府中，崔破衣服也不及换，便唤过八卫之一的郭松，命他速至军营唤郭小四来府中相见。

    不一时，郭小四策马赶到，崔破挡住他的行礼，领他到书房，叙茶后道：“郭旅帅上次立得大功，本官已为你保本吏部，想来是不会被驳的，很快，这旅帅的称呼就要不得了，该称呼郭校尉才是，此后少不得还要多多劳动郭大人了！”

    闻听此言，纵然沉稳如郭小四，也不免心下激动，没想到苦熬十年想进入流内官而不可得的心愿，如此短短时间即能实现，想到此后自称“本官”的舒爽，更是对眼前这个辣手的参军大人感念不已。

    挡住了他的感激话，崔破问道：“听说你将我提出的死囚，尽皆收到麾下？”不等回话，又自言道：“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只怕是不大靠得住”

    “能行非常之事，必是非常之人，这些人虽然罪大恶极，但个个都是有手段在身的，人又灵动，用来做消息刺探最是好用不过。大人但请放心，我既能抓了他们来，也就自然能拘管住他们为我所用”郭小四自信说道。

    “是用『药』吧！”崔破随口回了一句，不理郭小四满脸惊讶之『色』，续又说道：“当日，我见你拘管那些回鹘人的手段也就知道了，你也不必吃惊，只是，你用这手段羁押这些死囚，短期之内自然无事，但他们必怀怨愤之心，时间若久，难保不会出现纰漏，喏！这个给你”

    郭小四伸手接过，展开看去，却是长长一串人名，并无片言解释，遂愕然不解的看向崔破。

    “这是那些囚犯的家属名单，我已请李长史往他们所在州县发了调转户籍的公文，派了人过去请他们过来，不日，也就该到了，介时，找好地方，重盖房舍，将他们集中安置起来，好吃的、好喝的养着；先让这一干悍匪没了后顾之忧，有了这些人在手，再把你的手段该用的都用上，如此恩威并施之下，他就是块百炼钢，你该也能够把他化作绕指柔了”崔破微微吹了一口手中茶盏中的香茗，淡淡说道。

    “大人设想如此周全，属下惭愧！”郭小四心中阵阵发寒说道。

    “昔日，前隋杨素以战功而得封侯之赏，言其统军之法，也不过‘赏如山、罚如溪’六字而已，本官统军亦然如是，赏必酬其功，过必罚其咎。郭旅帅用心去做，总不会埋没、委屈了你，其余的还是不要想的太多才好”依然是淡淡的语气和话语，却使郭小四心中惊悸不已，不敢再坐，起身行了一礼后道：“是”。

    “本官特批予你这一旅的钱粮，明日即到。这选拔、任用等内部事宜，本官遵照前言，决不『插』手，你放手而为便是。”崔破挥手让郭小四坐下，再次重申前言说道。见他又要起身致谢，遂示意他不必多礼后，续又说道：“如今朝廷腹心之患首推河北道四镇，以本官料来，数年之间，此地必定刀兵再起，你这一旅建制完备后，当全力经营此地才是。国朝兴衰固然系于此战，于你我个人来说，立不世功，封万户侯，也是正当其时，郭大人莫要辜负了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才是”拍打完后的这番话又是说的郭小四心动不已，

    又闲话了几句后，崔破随意轻轻问道：“郭旅帅可是佛教信众？”

    “不瞒大人，下官本是祖籍蒲州，后逃难至此，无以为生，家祖无奈之下，做了屠户营生，后家父继承父业，若非下官幼时有些机缘，只怕如今也是如此，『操』此营生，还信的个什么佛！”对于家中『操』此贱业，郭小四深以为羞，遂面带尴尬的说道。

    “做屠户有什么不好”见郭小四如此，心中大定的崔破颇是不以为然。面上却是声『色』不『露』的问道：“郭旅帅在晋州多年，必定对本地佛寺了解甚深，却不知我晋州共有佛寺多少？”

    闻言，郭小四一愣，不知为何参军大人怎么会突然想到要问此事，但他毕竟身为捕头多年，诸般情况早已烂熟于心，顺嘴接道：“此事朝廷自有定规，一州可设佛寺三所，本州也不例外，只是如今民风近佛，所以除了这三座寺庙以外，其他未获朝廷批准的‘招提’、‘兰若’等野庙几乎每县都有四、五座之多，合计之下，本州寺庙当有近三十之数”

    “如此，本官给你两月之期，无论你使得什么手段，定要将本州及相邻之沁、泽、潞、慈四州共一十五座朝廷准立之寺庙的情况给我『摸』个清楚，而且一定要细，越是详细越好，另外，也别忘了将你那独门『迷』『药』多多配些出来才是，至于分量多少吗？就按这和尚的人数来定”崔破依然是淡淡语气说道，只是看向郭小四的眼神亮的惊人。

    “是！”郭小四惊骇答道，此时的他那里还不明白参军大人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个计划实在是太过于疯狂，但是一接触到参军大人的眼神后，肚中滚动不休的话语竟是再也说不出来，也只能喏喏应是而已。

    “州军难养哪！同样是三千人，如今每月花费钱粮直是以前四倍有余，就说郭旅帅这一旅人马的耗费，若是养以前的八个旅也是绰绰有余了，随着摊子铺的越大，这花费只怕更是涨的厉害。本官上奏兵部，请调钱粮的公文，只是批转了‘自筹’两字而已；而州中钱粮也是半文不肯多拨，这日日人吃马嚼的，总要有个出路才是，说不得，也只好找上佛门普渡一番了，此事，但在一个秘字，郭大人就好好安排吧！记住，无论如何，打探情报时，莫要把自己给陷了进去，此事自然会有别人动手，你就放心做好自己的事情吧！”至此，崔破已是明白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所在。

    ……  ……   ……  ……

    送走脸『色』略显苍白的郭小四，回到书房的崔破唤过涤诗，吩咐道：“你速去城外别业之中，将那些回鹘人的头儿给我带来”

    涤诗应声领命而去，顿饭功夫，即将身体大好的老者多逻思引进崔破书房。

    方进房中，多逻思首先见到的，即是那两个被崔破本府安置的少年族人，见他们都是安然无恙，身体也已经大好，甚至更胜从前，方才放下心中大石，与崔破勉强见礼后，端坐胡凳，静侯崔破开言。

    招手唤过涤诗，将两个少年带了下去。独自面对多逻思的崔破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将自己的计划合盘托出。

    如同郭小四一般，多逻思初听这个计划之后，也是脸『色』发白的沉『吟』不语。

    “本官只图那些民脂民膏，若非必要，不要尔等枉杀一人”崔破一言出口，多逻思的脸『色』顿时好了三分

    “此次事成，按我七你三的比例分成所得”老年回鹘的脸『色』又是好了三分

    “待此事平息，本官为尔等奏请理蕃院及中书省，力争准允于京师之外为尔等建一寺院，以为立身”此话一出，多逻思的脸上顿时激起一片血红。

    “据我所知，唐朝廷除佛、道二教门外，其余如祆、景等教都不允许出长安立寺，大人真有这般能力，该不会是诓我们的吧！”虽然激动，但老者毕竟参与教门斗争数十年，并不轻易信人，如此问道。

    “若说是一定能成，本官倒是不敢保证，只是万事都有第一次，安知此番就不能事成？再者，即便朝廷不准，本官暂时报备这河东道浑帅，允许尔等先立一寺，却是可行的，如此，即已有了安身之地后，再缓缓图之，岂不比如今的四处奔逃要好的多？”呷了一口茶后，崔破慢条斯理的说道。

    一番话说得多逻思无言以对，虽知条件实在苛刻，但自己底牌太少，实在是没有讲价的余地，也唯有黯然沉默。

    “此事不急，自可好好思量，只是要做的话，但凭你们现在定州的这点人是不够的，若是要召唤族人来此，莫忘嘱咐他们扮做胡贾，分批来此才是，一应安排，本官自会派人料理”见多逻思沉默不语，知道他们无路可走的崔破也并不相『逼』，语气随意的如此说道。

    如此大事，多逻思实在是一人难以做主，乃提出要回城外别业与族人商议，崔破也自随他，只是在出门的时候，冷冷点了一句道：“若是不做，本官也不勉强，只是此事若是泄『露』出去，那就休怪本官手辣了！”

    目送多逻思在涤诗引领之下离去，崔破手抚茶盏又将此事沉思良久，只觉无论如何也是无法做到天衣无缝，尤其是事成之后，将这些回鹘人如何安置，更是棘手，但是被钱『逼』疯了的他也只能如此一搏了。

    主意即定，崔破也不再想它，起身来到弱衣房中，听她弹了两曲琵琶，方使一颗躁动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第二日，崔破来到州府，先是拜见了李长史，二人长谈了近一个时辰，直到崔破隐隐提到三族帐本之事，方才使长史大人同意将有关抓捕回鹘等人的文书记载全数毁去。

    第三日，多逻思决意合作，并在崔破安排下，由郭府家人为信使，送出书信七封。

    第四日，郭小四做东，宴请昔日同僚及一众监舍狱卒，期间，参军大人到场作陪，未知宴席期间经过，只知崔大人在『露』出招牌笑容后，席间各人均破指发誓，近半载以来，除东街几个在此地做了十年生意的回鹘外，从不曾见到任何一个陌生回鹘人在晋州出现过。

    第五日，崔破在营盘中军大帐，紧急接见当日看押囚犯的四名团结兵士，当晚，四人请假回三代以前的祖籍探亲，然而，遍查官府及军中资料，四人祖籍一栏，竟完全是一片空白。

    十日后，第一批包裹严实的回鹘商人抵达晋州，只是还远在城门之外，即为郭府家人驾马车迎入，城门领处，未曾留下任何记录。

    自第十二日起，陆续又有六拨同样诡异的商人到达，分别由数十驾未知来历的马车迎入，去向不明，城门领处，依然是一片空白。

    待最后一批客人到达，泽、潞两州六坐大寺的资料先期被送至他们下榻之所。

    又十日，后续九座寺庙资料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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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大历十三年末，今冬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如期而至，这雪花或三瓣、或六瓣、甚或还有九瓣的，在北地朔风的挟裹下极尽缠mian的飘摇落地，将河东道近千里地山河铺染成一片圣洁的世界。

    晋州城中南街，安老实家的酒铺一如往年，在雪后时节，顿时又极度的热闹起来，历经三代，近百年的苦心经营，这一爿毫不起眼的小店在整个两河道都是大大的有名，因其祖孙三代都是本分经营，此店从无短斤少两、勾兑水酒之事，是以这三代店主都被人冠以老实之名，至于其本名反倒是无人再能记起。

    得益于年代久远，安老实酒肆中，上至八大名酒的剑南烧春、富平石冻春、波斯三勒浆及本地产的河东葡萄酿等大唐名酒，下至现榨黄酒及压榨后经过过滤的清酒等等一应俱全，引得无数酒客流连此地，尤其是一进寒冬，这酒肆中更是喧闹异常。

    虽是晨起未久，这酒肆已是上座了近七成客人，一边将被冷风吹进了骨头缝里的身子靠近八个大大的火笼烘烤，一边把酒闲话家常，真真是好不逍遥。

    又见门帘一掀，顺着丝丝冷风，一个儒生打扮的俊秀公子带着一个十来岁的伶俐书童进得店来，径直行入右侧墙角的那张条几坐定。见是这二人来到，安老实将手中的酒吊递给身边的伙计，转身入了柜台后门处，片刻之后，手捧一节泥封楠竹及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琥珀盏向那公子走去。

    憨厚的一笑，放好手中琥珀盏，安老实轻轻敲掉竹上泥封，右手猛然自腰间一抖，一道寒光闪过，竹节已被平平去掉一头的节封，现出一汪血似的河东葡萄酿。

    “好刀法！”那俊秀公子一如往日的赞叹了一声后，接过依然『色』作青碧的楠竹茼，向映和着天光、火光而愈发璀璨的水晶盏中稳稳的倒了七分，然后面带和煦的笑容，复又替身边童子叫了一盏果酒。

    “公子，我也能喝吗？”小童子面带喜『色』的问道，下一刻，又是不安的在胡凳上磨蹭道：“公子，我还是站起来的好，这…这要是被夫人知道了，是要行家法的”

    “我替你叫的是果酒，但是只能饮一盏，让你坐，你便坐，否则，你就现在滚回府中去”正听酒肆中人闲谈的那位公子不耐烦的说道。

    至此，童子方才安坐，接过小二送上已经温过的果子酒，似模似样的品了起来，一边不安分的向那正在高谈阔论的汉子打量。

    “邪门，那可真是邪门！仅仅三个晚上，沁、潞、泽、慈再加上本州的元法寺，竟然有一十三坐大寺遭劫，最奇怪的是，除了七只看家的狗以外，居然没死一个人，这事也真是太邪了”那身穿狗皮袄的汉子口水『乱』喷的说道

    只是他这消息却没有激起酒肆中半点波澜，更有一个肥头大耳，财东打扮的四旬中年“哧！”的一声不屑笑道：“胡六儿，你今天要想靠这个换酒喝，怕是不成了，这么大的事！怕是街头的李聋子都知道了，还容你拿这来买弄？”

    “杨爷说得是”这财东的一番话立时引来酒肆中一片符合声，倒是那胡六儿浑不在意，端起身前黄酒一饮而尽，吧嗒吧嗒嘴后道：“当然不只是这一点消息，只是小人面前这酒也喝的干净了，有那位大爷破费破费，请我胡六儿来一盏三勒浆的话，自然就会有新消息到的”

    众人多是本地街坊，自然早就知道他的德行，所以听他此话倒也不奇怪，但是见他今天一开口就要价比黄金的三勒浆，顿时一片哗然，早有人叱喝出声，说他一定是得了失心疯，人糊涂了。更有那等刁钻的更是直言开口说道：“胡六儿，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不是张了一张喝三勒浆的嘴，还真就敢开口！”

    正在这边喧哗阵阵声讨胡六儿之际，却听角落中传出一句清朗的声音道：“安老板，给他两盏三勒浆，算我帐上”

    一言即出，酒肆一片沉寂，片刻后，方才扬起更高的声浪，依然是刚才那个刻薄声音说道：“嘿！又来了一个失心疯，爷……”正自说道这里，蓦然碰到一双冰寒的眸子，这寒意直直沁入心底，后面的话竟是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适才这俊秀公子进来时，杨财东正背对门口，也就没有看的清楚，此时，听这语声很是有些熟悉，顿时循声望去，只一眼，看到那和煦无比的笑容和俊秀的容颜，一股寒『潮』蓦然从心底涌起，心下叫苦不迭：“真是流年不利，喝个酒，怎么就遇到了这个杀星”

    心下如此，身上却是半点怠慢，将一张脸笑成一朵最绚烂的花儿模样，恭谨起身行了大礼道：“小民参见参……”

    “杨老板嘛！好好好，我对你家的绢布很是满意呀！这在外边，就不要客气了，你随意吧！”却是那俊秀公子微笑接话拦道

    “是是是”杨财东毕竟做了数十年生意，这察言观『色』的功夫还是有的，知道眼前的大人不愿意『露』了自己的身份，于是也就含糊其词的应答了几句，再行一礼后，方才坐下。

    这一番动作，众人看在眼里，虽依然不知这公子是谁，也知他必是个有来头的，顿时喧哗尽消。

    “看来这酒肆下回是来不得了”那公子啜了一口葡萄酿后，微微一个自嘲的苦笑后，看向胡六儿道：“说”

    胡六儿『迷』起眼睛，再『舔』了盏中『色』做橙黄的酒『液』一『舔』，扬起头来回味许久，复又小心的用手护住身前酒盏后，冲那公子裂嘴一笑后道：“三天前，城外牛头村的王善人家的二小子办喜事，这事怎么能少得了胡六儿？扎扎实实的帮了一天忙，晚上走的时候，天『色』也就晚了，再加上多吃了几盏酒，咪咪瞪瞪走到西城土地庙的时候，就再也走不了了，一头扎了进去睡下，半夜的时候，一阵内急把我给憋醒了，于是也就找到庙侧大杨树后面方便一下。”

    说道这里，胡六儿忍不住停住言语，又小心翼翼端起身前酒盏，将适才的程序重复一遍后，匝匝舌头，续有说道：“谁知，我来到树后，还没来得及方便，就听到远处飕飕一连串的多人跑动声，这样深夜，这样一大群人来到这荒郊野外，吓得我赶紧紧贴树干，生怕发出一点声音被他们发现”

    随着胡六儿说道关键处，酒肆中人似乎也感受到那紧张的气氛，全场一片安静，只有胡六儿被酒泡的嘶哑的声音在回『荡』：“听那声音，似乎是一群人在追着两个人，我实在是忍不住好奇，偷偷的探出头去看了一眼，这一看，更是让人吃惊，原来，竟然是七八个手拿戒刀、禅杖的和尚再追两个道士”

    “噢？”随着这句话应声而起的是众酒客一片惊讶的哄叫声

    “和尚追道士！胡六儿，你不是在说胡话吧！”适才那个语调尖酸的酒客忍不住『插』话问道

    那胡六儿却是不理他，再小饮了一口，续又说道：“那两个道士，一大一小，大的那个似乎是负了伤，被那个小道士搀扶着奔逃，但这毕竟还是跑不快，到了土地庙前，也就被和尚们给追上围住了”

    “怎么这么象我当日经历”俊秀公子喃喃低语了一句，只是他的声音太小，以至连他身侧而坐的童子也是没能听见。

    “和尚追道士，实在是难得一见，我实在是忍不住好奇，也就小心偷偷探头看去，只见和尚们围住了道士后，其中一个三十多岁、手拿禅杖的胖大和尚上前，满脸笑意说道：‘道悟、道虚，正值河东五州有事，你们就堪堪到了这里，更在静夜时分偷窥我佛门元法寺，如此看来，这一十三座寺庙之事，必定是你道门茅山宗所为了”

    “道虚，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闻听这个法号，那公子又是一愣，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长安崇唐观里，那个整日嬉皮笑脸的酒肉道士。

    “法『性』，你休要血口喷人！你我前后离开京师不过相差两天，此事，你又岂会不知？”却是那个大道士道悟厉声驳斥道。

    “法『性』，今天可真是巧了，没想到听到的都是故人的名字”那公子摇摇头，呷了一口酒，继续听胡六儿叙说，只是心中隐隐替道虚担心起来。

    “听这道悟如此说，那胖大的法『性』和尚接言道‘此事定然是你们提前在京中即已经策划好的，你也莫要挣扎，好生随我回京去见家师澄观大僧正才是，家师慈悲为怀，想来定然会宽恕你们的’”说到此处，胡六儿的脸上也是显出茫然之『色』，更加了一句道：。“和尚与道士不对付，这个我也是知道的，莫非这事还真是道士们做的？”

    “这法『性』好狠，竟是将这事死死扣在了茅山宗身上，这下，事情真是闹的大了，只希望这多事之秋莫要因此激起新的教门之争才好”低低叹了一口气，那公子将手中酒盏重重顿在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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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胡六儿，别扯这些没用的，后来呢？最后怎么样了？”有『性』急的酒客迭声问道

    “后来嘛！自然是那和尚一口咬定此事是道士所为，而道士又拼命的否认，最终就打起来了。”胡六儿言简意赅，径直道出结果。

    “那结果了，谁打赢了？胡六儿，你倒是快说呀？”见胡六儿又在这等地方停住，众人实在是心痒痒的难受。

    那胡六儿却是不理会，自顾自慢吞吞的又饮了一口美酒，品味良久之后，方才说道：“道士们不甘束手就擒，自然要拼死挣扎，那老道士舍了『性』命，掩护小道士道虚跑掉了，结果就是如此。怎么样！你们没想到吧！这么大件案子，官府还没有调查出来结果，和尚、道士们倒是先干起来了，说什么四大皆空，也都是假的，还是只有安老实家的美酒，才是半点不假呀！”说完，再不肯多言半句，一点一点的开始咂品那美酒去了。

    听到道虚得以安然逃脱，那公子心下一松，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也就一口将盏中葡萄酿饮胜，带了童子会帐后悄然离去。

    “公子，我们也是道门弟子，贼和尚这样欺负咱们，这也实在是太气人了”出门之后，童子见左右无人，不再顾忌，开言说道。

    “涤诗，佛教扩张过速，以佛祖弟子自诩，不说普通官员，便是见了当今天子也是不拜，赋税更是一份不纳，尤为可恨者，他们本已占据大量寺产、庙产，犹不知餍足，大肆招纳附身寺庙而冀图躲避赋税的农户，于国实在是危害甚烈，但若是一味想将他们彻底铲灭，却又是不可能，此事也实在是难哪！”这番话悠悠说来，也不知是为解释给涤诗听，还是心中烦恼的自言自语，语气中颇有茫然之意。

    原来，这二人正是微服而行的崔破主仆，自半月前，施展霹雳手段，三夜之间洗劫一十三座寺庙，捞足了大量军费后，崔破就是足不出户，静观风声，所幸，虽然数日来，这晋州往来僧道人数增加了三倍，但并无一人找上他的参军衙门，直到今日，实在是憋不住了，方才出府来探探风声。

    出了酒肆，崔破并不直接回府，由南街折而向城西军营行去，进了营中，崔破看着眼前近三千条汉子顶着飕飕的朔风，在高崇文的带领下刻苦『操』练，阵阵憾天动地的喊杀声，顿时让他心中松爽不少。想想此前的历朝军队大多兵农不分，而唐初威震天下的十二折冲府兵，每到战时，犹自需要士兵自置马匹、军械。是故，除少数血勇男儿为求建功立业自愿投身军中外，对大多数人来说，投军都是迫不得已的最后选择，如此心态的军队士气、战力也就可想而知了，如今，看着眼前这第一支自己『操』办的职业军队，崔破只觉便是吃再多的苦，那也是值了。

    静静的看了一会儿后，崔破缓步向晋州州军直辖第一团营房走去，制止了一名正欲通报的值哨军士，崔破径直入内，入目所见，却见已经荣升为陪戎校尉的郭小四，正埋首在河北道地图上苦苦思索。

    “郭校尉如此勤劳王事，本官甚感欣慰呀！”崔破满脸笑意的出声说道。

    “末将参见大人”见是崔破到达，郭小四微微一愣后，立即行谒参礼道。

    “罢了，这也不是大校之期，莫要太拘谨了才是”崔破挥挥手道，见房中更无别人，乃低声问道：“这几日，天王寨的‘客人’如何了？”

    “‘客人’倒也安静，只是每次都吵嚷着要大人兑现当日约定”

    “恩！这些人异日应当还有用处，倒是不能太过于『逼』急了他们，这样，下次再派人上山松米粮的时候，把我府中那两个小客人给他们送上去，以示安抚，另外，供应上也不要委屈了他们”崔破略一沉思后，如此吩咐道

    “大人，如今事已做毕，要不要……”郭小四面『色』阴沉的建言道，话外之意，不言自明。

    “人无信不立，此事休提，他们本就是惶惶如丧家之犬，如今又做下如此大事，已是背叛无路，且留着吧！将来还是会有用处的”崔破边起身向外行去，边如此吩咐道。

    ……   ……   ……

    长安   丰乐坊   干福寺

    刚刚自河东赶回的法『性』，正静静伫立在寺中最后一进的一间普通禅房外，静侯师尊早课完毕的召见。

    等了许久，方才听到内里一声淡然、醇厚的声音叫道：“法『性』，你进来吧！”

    走入简朴素洁、飘『荡』着淡淡檀香的禅房，法『性』朝居中蒲团而坐的白眉老僧伏地拜了三拜，方才在他下首的蒲团上盘膝禅坐。

    “此行如何？”沉默良久，号称“华严宗四祖”的白眉僧人澄观方才开言问道。

    “此事蹊跷，所有寺僧俱是被人在饮水、饮食中下『药』『迷』倒，贼人只是取了钱财，却并不曾伤的一僧『性』命，依小徒看来，此事不象是道门所为”法『性』略一寻思后，如此说道。

    “哦！那你为何又将那道悟的尸身给带了回来？”依然是淡然的语调。

    “也许有用”

    “当今陛下龙体日衰，大行之期不过数月之间，而太子又是尊崇老君，值此大变之机，正当静观待变，道门没有如此下手的道理，所以此事定然不会是他们所为，只是，你将那道悟的尸身带了回来，也是好的，正可借此时机投石问路一番，且看看太子到底如何处置，态度如何，我们也好早做准备”澄观睁开泊泊然如深不可测之沉渊的眼眸，看着法『性』说道

    “是”

    “那你此行可曾发现疑点”澄观续又问了一句道

    “那晋州新上任的状元参军崔破甚有可疑处”法『性』恭谨答道

    “哦！你说得是郭子仪的孙女婿，博陵崔门的崔破？可有佐证？”澄观依然是面『色』古井无波的问道。

    “此去时日过短，人手也是不够，又有道门牵制，是以缺凿证据全然没有。不过只看这胆大妄为的行事手法与他极为相似；而且徒儿得知，他正在募练新军，糜费甚巨，最欠缺者正是财货，不久前，他为筹集粮草，便悍然诛灭当地三大土族，又安知不会对本教下手；另外他很得河东节帅浑缄器重，若是想做，实力也是尽够的。再者此子出身儒门世家，对我教素无好感也是有的，且他当日在定州时，便已入道观读书三年，来京师长安应考时，更是就借住于崇唐观中，综合以上，此子实在可疑”法『性』将近日思虑结果一一禀明师尊，只是言至最后，语气已是肯定已极。

    听他如此说法，澄观一阵更长时间的沉默后，方才转动着手中念珠缓缓道：“此子身份特殊，世家出身，道门渊源，却又是郭子仪的孙女婿，坐拥新科状元的名望，更得当今太子爱重，如此时候，动他一人，必定牵连甚广，于我教大大不利，法『性』，你切不可轻举妄动才是”

    “这事就如此了了，若是他执意于我教为敌，又当如何？还请师尊示下”法『性』面带不甘的说道。

    “只看他此次只取财货，不伤人命，即知此子并非全然莽撞之辈，此事未尝没有回旋的余地，再者，此次遭劫的一十三座寺庙中大多俱是净土宗道场，五州之地，唯有我华严一宗在晋州的两座寺庙安然无恙。法『性』，这背后的深意，你可曾想过。”澄观细细点拨道“近十年来，南禅宗与北地净土两宗扩张最速，气焰愈炽，此次重创净土宗门，也未尝不是好事，毕竟要跟朝廷、官府往来，还是少不得我华严宗的，介时，由不得他不来找我，这于我教八宗合一的大功德实在是大有裨益”

    “师尊说的是”法『性』敬服说道

    “此子现在绝不能动，且先找人看着就是，待他下番回京之时，为师自会处理，若能点化此子，实在是功德无量。”说完，澄观白眉下的眼眸已是紧紧闭上，法『性』知师尊召见已毕，更行了一礼后，悄声退出。

    ……  ……   ……  ……

    长安   宫城   太子东宫

    硕大、富丽的南书房内，依然是当日崔破婚宴中的五人陪太子在座。

    面含令人难以捉『摸』的笑意，太子殿下将手中河东道呈上的奏折递给身旁葛袍打扮的李泌真人，见他浏览完毕，面有不解之意，乃向灰黑着脸的崔中书说道：“佑甫，你也莫要藏着掖着，就将那‘秘字房’的呈报给诸位大人看看吧！”

    不一时，那份奏折并“秘字房”呈奏已为众人遍览，只是看过之后，人人脸上都是一副匪夷所思的神『色』。

    “好一个状元公，好一个崔参军哪！”率先开口的却是当朝宰辅常衮大人，这一句话连用两个好字，端的是含义深远。

    闻言，除中书大人外，其余众人都是面『露』笑意，太子与李真人交换一个会心一笑的眼『色』后，更是向崔佑甫打趣道：“中书大人与我们这状元公份属同族，缘何行事却是天差地远，一位是谦谦君子，一位却是……却是……”说道这里，太子殿下实在是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加以形容，直到唇角含笑的陆贽陆翰林帮腔说了一个“不拘形迹”后，方才接言说道：“正是，为何状元公却是如此的不拘行迹”

    “臣请太子将这逆子召回问罪，以正国法”崔佑甫满脸通红起身，愤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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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lt;上&gt;

    太子却是于他的话并不理会，挥挥手让他坐了，眼睛却是看向适才搭话的陆贽道：“陆翰林，你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处置？那里需要处置”陆贽做了一个茫然不解的神『色』，然后道：“此事，河东道也只是上折报备而已，只说在查，却是全然不知何人所为。此举，一则是因为兹事体大，不得不报；再则，也有观望朝廷风『色』的意思。殿下只需要批复‘知道了，查’四字即可，总是要等到他们查出了结果再谈处置之事的”

    “这个状元公倒也不是个莽夫，手尾也算是干净，若不是还有‘秘字房’在，只怕是连我们也要给他瞒过去了。也是幸好如此，否则还真叫孤王难办了”闻言，太子微微一笑说道。

    “昔日，先帝太宗陛下曾有言佛门者：‘至乎近世，崇信滋深，始波涌于闾里，终风靡于朝廷，在外百姓，大似信佛，常一寺即立，数州敬奉，舍财如山’臣窃以为此说实在是金玉之言，佛门如此滋胜，却自立山规，不遵朝廷法度；犹为可恶者，更与朝廷争利，大量收纳编户于寺中，持朝廷恩典以敛财。这‘如山舍财’的民脂民膏，竟是被他们任意挥霍，半分也不入太府库。崔参军此次，依理虽然有违法度，但依情却是为募练新军，以备王事，还是情有可原的”这陆贽进士出身，也是世家儒门子弟，自然对这些不事农桑的和尚毫无好感，是故口中说来，句句都是诛心之言。

    “即如此，便依陆翰林所言，此事且做个糊涂罢了，和尚们日日去求别人布施，此番便是布施一次别人也尽是说的过的”素来对佛门无好感的太子殿下，只觉陆贽所言可谓句句深得我心，也便乐的装个糊涂，将此事一言化之，到最后，还不忘就此顽笑一番。

    “崔状元赴任未及五月，却是整州军、灭豪强，今科能觅得如此文武双全的少年才子，实乃朝廷幸事”崔佑甫见说这番话的是素来与自己不睦的常衮，顿时心下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那常衮随后即道：“眼见四年一度，与吐蕃会盟之期将至，这人选却是迟迟未定，依老臣看来，崔状元正当合用”

    “不可，这逆子官职卑微，行为恣肆，岂能代表我大唐天朝与吐蕃会盟，常相就不怕有辱朝廷体面”却是中书大人一听此言，未等太子表态，已是急急起身驳斥。

    “中书大人此言差矣，这会盟本是四年一度的惯例。状元郎整肃州军有功，为酬其功，正可擢拔至正七品上阶的中镇将，如此品阶便也可去得了，再者，吐蕃向慕我朝文化，新科状元郎亲自出使，即可彰显我朝诚意，顺利缔结盟约；又可使这些化外之民一睹我上邦人物，宣扬我大唐风标，岂不美哉！”常衮依旧是用那阴恻恻的语调说道。

    “吐蕃蛮人，那里懂得什么信义，一言不合，既有斩杀使节之事，常衮你这老匹夫，竟然行得如此借刀杀人之计，也未免太狠了”崔佑甫心下实在是已将他恨之入骨，急忙起身劝阻道：“这逆子入仕不过数月，便担当如此重任，实在是小才大用，还望太子殿下明察，另择他人为妙”

    太子殿下岂能不知这其中奥妙，只是适才常衮一番话语倒也是颇有道理，安史『乱』后，唐廷国事大衰，而吐蕃则日渐强盛，带甲之众达四十六万，如此形势下，以往会盟使节，若是文臣、吐蕃之人则必然欺其暗弱；若是武将，则又耻笑其不知礼仪。胡搅蛮缠、百般刁难，以削大唐颜面，至使每四年一度的使臣之职，竟是人人视为畏途，无人愿往，而大唐声威则日益下降。而这崔破，以文臣授武职，少年气盛，风骨必然硬挺；再观其行事，谋定而后动，一经决定，必雷霆处之，实在是担当此次使节的不二人选，一时间，心下好生难以决断。

    “常相这倒是个好提议，吐蕃蛮人素来敬畏郭老令公，崔参军身为其孙婿，这安全嘛！当可保无虞；再观状元郎行事，果断练达，虽年纪幼小，但隐见能臣端倪，此去，对他也是个难得的历练机会。”却是素知太子心意的陆贽如此接言道。

    再与李泌真人交换了眼『色』，见其眼中隐有赞许之意，太子方才哈哈一笑道：“中书大人莫要担忧，崔破此去即无『性』命之虞，让他历练一番倒也是好事。”眼见崔佑甫面带悻悻之『色』的坐下后，又续言道：“既如此，此事也就如此定了，年末时，先着吏部发文，召他回京叙职，再赏其功，擢为晋州中镇将，待得来年中和节后，便往赴会盟”

    ……  ……  ……   ……

    四日后，崔破收到京中崔佑甫书信得知此事后，当即驱马前往韦刺史府，二人见礼看茶后，崔破直言问道：“还请使君大人告知，这与吐蕃四年一度的会盟究竟是何情形？”

    “噢！崔参军为何会有此一问？”正自揣摩崔破上门意图的韦刺史闻言惊问道。

    “此事下官委实有难言之隐，还请大人告知如何？”崔破面带苦笑的说道，从族伯信中及这韦刺史脸『色』看来，恐怕等着自己的实在不是一个什么好差事，只是此乃家信所言，未得朝廷正式任命文书下达，他也不便随意泄『露』。

    见到崔破这个苦笑，韦刺史似有所悟，便不再相问，开言解释道：“此事说来缘自安史『乱』时，朝廷为涤『荡』叛匪，约请吐蕃出兵平叛，吐蕃赞普令其长子率大军八万入我中原助战，立下不俗战功，朝廷乃与之约为兄弟之邦，和睦相处，守望相助，这便是第一次会盟了。后来战事虽然平定，这四年一度双方重申初时盟约的会盟却是保留了下来”

    “哦！如此说来，此事倒也并不难办”崔破一听只是惯例的外交事宜，心下松了一口气后如此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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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lt;二&gt;

    “崔参军此言差矣！”微微一笑后，韦刺史续又说道：“如今我朝内忧外困，而这吐蕃却是国势正雄，我消彼长之下，此事也是殊为不易；更兼尔等都是化外蛮人，不知礼法为何物，一味侍强逞凶，这差事实在是难哪！”

    “弱国无外交”崔破脑海中蓦然蹦出这么一句经典名言出来，想想也是，当此之时，与吐蕃打是不能打的，即便是打，也是打不赢，要不然也不至于国都都被人攻破，皇帝也仓皇而逃。自己此去，虽名义上是会盟，实际上却是去求和，这求人的滋味本就不好受，而要去求一堆野蛮人，就更是让人郁闷了。

    了解事情原委之后，满怀心事的崔破当即告辞回府，韦刺史微微一笑，也未多留，二人拱手作别。

    回到府中，崔破驰马向营盘而去，唤过正在『操』练军士的高崇文，及忙忙碌碌的郭小四，将此一消息加以通报。

    “你且放心去吧！此去数月时间，再回晋州时，这州军也就该编练完成了，只是如今还有两事难以难以决断，参军大人也要拿个主意才是”高崇文一如既往，冷冷说道

    “何事？尽管讲”

    “一则，这州军中各级官吏该当如何安排？再则，本军如此『操』练的都是步军阵法，但此北方之地，若上战阵，没有骑兵策应，前途堪忧哪！”高崇文说道这里，面上颇有忧虑之『色』。

    “这各级带兵武官嘛！训练了这么久，崇文兄就让士兵们自己推选出来，只是未立战功之前，也只能是暂兼，不能实授了。至于骑兵，崇文兄以为有多少才好？”对此不甚了了的崔破问道。

    “最低八百，多多益善”

    “哦！此事崇文兄莫急，朝廷马政败坏，无马可供，也只有待我去吐蕃后，再想想办法才是。”此时的崔破再说到‘吐蕃’二字时，眼中隐有寒芒闪动。

    与高崇文言毕，崔破转身对郭小四说道：“你只管继续铺好河北四镇的情报网，此事至关重要，勿求谨慎才是，要粮要钱，尽管找崇文兄便是，希望待本官回转之时，已有情报送上才好”

    “下官定当不辱使命”郭小四抱拳说道。

    “好好好！这州军凝聚我三人心血，更是异日为国效力之根基所在，本官此去，就全仰仗二位了。”说完，崔破对身前两人躬身为礼。

    此后数日，即将远行的崔破将全部的时光都拿来陪伴母亲、家人。悠悠半月之后，吏部考功司公文经驿递送达，急召河东道晋州录事参军崔破，赴京师长安叙职。

    为防三族或天王寨余匪报复滋事，崔破调出一旅州军驻防自家府邸，又暗中自天王寨请下十余名摩尼教中高手，入住府邸外宅，以为护卫。

    经过此等布置，崔破方才心中稍安的与家人洒泪而别，在一个初冬的早晨，与师兄静风二人策马向长安而去。

    二人所乘俱是长程健马，一路风驰，第三日晨间，已经过晋州与绛州交界的太平关，中午时分，到达绛州太平县，打尖儿休息。

    找了一个旗招显眼的酒家，师兄弟二人入内坐定，叫过酒食，早已是饥肠辘辘的他们，毫不客气的据案大嚼。一时食毕，二人稍作休歇，下楼欲去。

    停在酒家门口，等候小二哥牵马的空挡，崔破眼见一个年在十七八，作少『妇』打扮的女子，正对着此家酒楼的老板哀哀哭泣，心中似有无限委屈，一时心中好奇，也就微微侧了身子听去。

    “七伯，无论如何还请您老人家帮帮忙，劝劝我那公公，就放了小女子一条生路吧！家中小叔也是一年大似一年，这万一出个什么事，小女子那里还有活路”颇有三分姿『色』的小『妇』人说道。

    “这事，我也跟那个老犟驴说过，奈何他执意不肯，打定心思，要让你给他儿子守寡，哎！你这孩子命苦，我也是没办法，他既然不肯将你放归，唯今之计，也只有告官一途了”如此说话的年老店家，也是满脸无奈的说道。

    “告官，这可是羞死人了，听他们说，本县老爷是个讲礼教的，即便是我破了脸面不要，恐怕是他也不肯准，我的命可咱就这么苦呢！”说道这里，这笑『妇』人似是又想到了自己的悲惨遭遇，愈发放声大哭起来。

    “这位店家，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这位小娘子这般难过？”恻隐之心泛起的崔破忍不住『插』话问道。

    那店家见眼前的客人身披锦绣，气度不凡，倒也是不敢怠慢，拱手为礼后，细细解释道：“这位小娘子本是外县人家，嫁与本街刘家大儿为妻，可惜命不好，刚刚过门两年，男人就得病去了，也没能留下个一男半女。可怜她小小年纪，家中也没有个婆婆，小叔也已经大了，就想重新别嫁，将来老了也有个依靠，只可惜，他家公公是个犟驴脾气，任人怎么劝，也是不肯将儿媳放归，只说要为他儿子守寡，倒是可怜了这小娘子了，哎！”

    “告官如何？”崔破问道

    “本县正堂老爷是个一榜进士出身，实在是个好官，只是太过于讲究纲常礼法，因此事告官的也不止一起，只是从来就没有一个准了的，这事，也实在是不好办”说完，店家又是一阵长叹，而那低头啜泣的小『妇』人更是大放悲声。

    “讲究礼法”崔破口中喃喃道，心下又是一阵寻思后，对那店家道：“将笔墨来，我与她写一份状子，料那本县明府大人必定准了。”

    店家将信将疑着小二取过笔墨，只见眼前的客人笔毫挥洒，就着柜台，瞬时间拟就了一份长仅三十二字的请状，遂低声念去：

    十五嫁，可怜十六已成寡，可怜公鳏叔已大。花儿少叶叶缺花，嫁不嫁，欲听老爷一句话？

    崔破放下手中毫笔，略挥挥手应过店家及小『妇』人的谢意，接过小二手中的马缰，翻身上马离去。

    ……   ……   ……  ……

    这一路快马奔驰，也不过数十天功夫，这日晚间已是到达长安城外新丰县，投宿驿馆，早早安歇，第二日一早，二人向长安行去。

    “年年柳『色』，灞陵伤别”又见灞桥，崔破心中有感，遂轻轻『吟』出李太白《忆秦娥》中的这一名句后，再不驻足，拨马直入长安。

    饶是静风『性』子粗豪，第一次见到如此宏伟壮丽的雄城，也忍不住愕然驻马呆立，良久之后，方才长吁出一口气道：“师弟，好家伙，这大一个城！”

    崔破微微一笑，引领师兄验了过所，入长安崇玄坊府邸而去。这房宅本是当日大婚时，升平公主所赠，自崔破举家离京，幸有郭府常派家人照拂，倒也干净爽利。

    安顿好师兄，崔破洗过脸，换了件衫子，便直奔道政坊而去。

    入了郭宅，不及见公主夫『妇』，崔破直入郭老令公独居院落，轻扣朱门道：“孙婿崔破求见”

    开门的依然是淡淡的小顺子，对崔破微微一笑后，便领着他向正堂行去。

    见着矍铄如昔的郭子仪端坐堂中，崔破纳头便拜，随后，便将菁若家书小心呈上。

    老令公接过信来，并不就看，挥挥手让崔破起身就坐后道：“近日河东五州一十三座寺庙遭劫之事是你做的？”

    虽是淡淡一句问语，其中的肯定之意却是不容置疑，听在崔破耳中直如洪钟大吕一般，心下不急思索，也只能老老实实答道：“是”

    “年轻人总是爱自作聪明，你莫非以为就那一点小手脚，就真的是天衣无缝了？”老令公依然是淡淡的问道。

    “孙儿不敢，实在是军资匮乏，无计可施之下，也只能行此下策了”

    “观你到晋州之后所为，果断狠决有余，隐忍退步不足，须知刚锋易折，世间之事也并不是一味逞勇斗狠可得的，异日，若果有战事发生，依你之作为，又如何与友军相处？这且不说，佛教潜势力之大，远远不是你能想得到的，如今你羽翼未丰，就敢悍然向他们动手，此事实在是办得莽撞了，此来京师，若有机会，且好好弥补一番才是”老令公看向崔破的眼神中有慈爱，也有淡淡的担忧。

    “祖父教训的是”想想近日所为，崔破也是暗叫侥幸。

    “你一文士出身，能有如此进取，也实在难得，再看你行事，也不是全然莽撞之辈，异日统军或是为官，须切记刚不可久、柔不可守的道理才是”说完这句话后，老令公双眼微闭，崔破但知今日会见已毕，当下恭恭敬敬又是三叩首后，悄然辞出。

    出门之后，崔破吁出一口气后，向郭暧所居宅院行去，刚到门口，早有家人飞奔入内通报。

    “好你个崔十一，不错不错，做事爽快的很哪！”刚进院几步，就见郭暧迎了出来，哈哈笑道。

    “好什么！”崔破想想适才老令公所言，再看郭暧这模样，也只能苦笑连连。

    “没看出来呀！一副文文弱弱的样子，这才上任几个月，这杀星状元的名号竟然都传到京中来了！老浑来信了，说你亲自领军诱敌，更是在以少敌多的两军阵前，坚不退步。老爷子收到信后，高兴的很哪！那天中午还破例饮了一盏酒，只是我就惨了，少不得又被拎去教训了一番”郭暧一边拍着崔破的肩膀，一边打趣道，只是崔破分明从他的眼中看到丝丝不甘之意。

    “谁让你娶了一个公主呢？享受荣华亲贵的同时，总是要失去一些东西的”素知他心意的崔破，心底也只能无奈叹道。

    “走，喝酒去！”随着郭暧的一声大叫，就要拉崔破入堂狂饮。

    “且慢！随我同来的师兄还在我宅中，还请驸马爷派几个人去我府上安排照应着，另外，菁若给公主的也要送到才是”

    “你还有师兄？你入的什么教门？还派什么人，我这就吩咐人请了来，大家同饮共饮便是”说完，不等崔破拒绝，郭暧已挥手召过两个下人，一个给公主送了信去，另一个出门去请静风来府。

    “当年在定州崇玄观读书的时候，多蒙观主照顾，我也就拜他为师，做了个香瓶弟子，今次同来的，就是我的二师兄静风”崔破顺嘴解释道。

    闻听此言，郭暧猛然顿住身形，眼睛睁的老大道：“你还有个道门师傅？如此说来，这洗劫和尚的大案，果然是你做的？”

    崔破闻言，更是一阵苦笑，此等他自以为机密绝伦的事情，如今竟然是闹的尽人皆知了，口中却不正面答话，只反问了一句道：“驸马爷为何会以为是我做的？”

    “河东，那可真是百战之地，朝廷平定安史叛『乱』的时候，那里可是主战场，那该有多『乱』了！可即便如此，那些寺庙也是个个安然无恙， 偏偏就是你去了晋州不久，可可的它就遭劫了！还都是晋州边上的四州，三夜之间，一十三座大寺，这倒是与你之前的行事风格相仿。如今，你更蹦出个道门师傅来，这佛道两门的不和，就更不用我说了吧！你个崔十一呀！还真是胆大妄为，叫你一声杀星状元也不算错”郭暧的一段分析只让崔破无言以对，只能心下自责道：“自作聪明了，真是自作聪明了”

    见到崔破一张苦脸，郭暧嘿嘿一笑，也不再问，只将他拉入堂中，手掌轻拍，瞬时之间，酒蔬、歌舞齐备，二人轮番对邀，举盏狂饮。

    崔破心下郁闷，来者不拒，开席未久，已有醺然之意。

    “十一郎也莫太过于忧心，此次事中，既然一个人都没死，那万事也就还有转圆儿的余地，那些贼和尚都是些势力鬼，未必就肯一下撕破脸来，和尚们有的是钱，还在乎你这点小数，若他们还真敢鱼死网破的干，咱就跟他干，一群假模三道的东西，怕他个鸟！”有了三分酒意的郭暧，便是劝人也是如此的火气十足。

    二人正在这边说话，却见一个下人领着一个道装打扮，四处张望的壮汉进得堂来，却是静风到了。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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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师兄，这位就是当朝驸马都尉，也是菁若的叔父，你快……”见是师兄来到，崔破忙忙起身，为他介绍道。

    “这是你家的房子，可真是大呀！”静风一见郭暧，也不上前见礼，先自开口道出胸中惊讶。

    “好好，十一郎，我喜欢你这师兄，是个直爽汉子！”郭暧微微一愣后，抚掌笑道。

    唤人再整盏盘，三人同坐共饮，刚刚两盏，就听静风叫道：“驸马爷，把这些跳舞的都撤了吧！让人看着软绵绵的，好不憋气”

    这句话一出，郭暧大起知音之感，挥挥手遣散了舞伎，饶有兴趣道：“静风道长这『性』子我实在喜欢，你又是十一郎的师兄，大家也不是外人，若是道长有兴趣，我跟玄都观的华玄道长说一声，就长住京城如何？那可是长安有名的大观，素以桃花之盛闻名天下，岂不比定州那僻远之地要好！”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的玄都观，这个观里的道士可是以‘势利眼’而名传青史的”崔破心下讶异道，下一刻，又是自嘲一笑，那个“刘郎”，此时只怕还是一个刚刚开始牙牙学语的孩子吧！

    “又是道观，都住了这么多年了，冷冷清清的我可不去，还是师弟那军营中住着有劲，热闹的很”静风闻言，连连摇头道。

    “哦！那我就不勉强了”彻底无语的郭暧苦笑说道。

    这一番饮宴直到日影西斜时分，方才结束。崔破师兄弟摇摇晃晃的告辞回府，略一梳洗，也就早早睡下。

    第二天，崔破起了个大早，本待与师兄打个招呼，但是见他呼呼睡的正香，也就一笑作罢，独自策马往通义房崔宅而去。

    因着当今陛下龙体欠安，早朝也就无法正常举行，大多政事也都是在监国太子的东宫中处理，崔破去的早，中书大人并未动身，见是他，也不说话，只是黑着脸将他带到书房叙话。

    “胆大妄为，你可真是胆大妄为，让你去晋州本就是权宜之计，你就看不出来？老老实实做你的录事参军，过得两年，自然是要将你调回京师的，介时，或进六部、或入值翰林，清闲尊贵，升迁又速，你这仕途走得就是平步青云，岂不是好！可是，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赴任不到五月，晋州已被你杀得血流成河，杀星状元的名号都传到长安来了。这便也还罢了，打劫寺庙这等勾当，你都干出来了，你可真是给我们崔门涨脸了，咳咳咳！”刚进书房，不等上茶，对这个族侄不满已久的冷面中书崔大人就开始了一阵排山倒海的怒骂，说道最后，由于语速过快，一时间竟是被呛住了。

    眼见这位以风仪严谨，不苟言笑而闻名朝野的伯父失态至此，虽然被骂，崔破心中依然升起一股浓浓的暖意，他心中自然明白“爱之深、责之切”的道理，若非是对他的关心，中书大人定然不至于此。

    一念至此，崔破也即上前，为正弯腰咳喘的族伯轻轻拍打背心，以为顺气。这一动作倒也让崔佑甫心中一热，感叹自己这个侄子虽然行事莽撞，到底还是孝心可嘉。

    “你且坐吧！四书，上茶”缓过气来的崔佑甫不再大发雷霆，又恢复了往日模样，招呼崔破坐下后，一并吩咐在外面侍侯的崔四书送上茶来。

    “若非你如此锋芒毕『露』，也不至于让常相找了借口，给你这样一个差事，至于这差事如何做，这段时间你要多花费心思好好思量才是？”中书大人端起茶来，轻轻的呷了一口后说道。

    “侄儿领会得”崔破恭谨答道。

    “即如此，我也就不多说了，稍后你便到吏部考功司去，六品以下的官员升迁都由他们执行，这些‘天官’们也都是得罪不得的人物，你莫要再生是非，都记住了？”吩咐完毕后，见天时不早，崔佑甫起身向外行去，崔破在后相随。

    目送族伯的马车远去，崔破长吁了一口气，抹掉一头汗水，上马催鞭，赶往设于皇城内的吏部衙门。

    承着吏部官员对他这位“杀星状元”的好奇目光，一脸和煦笑容的崔破只花了个多时辰，就走完了一应程序，领到了“正七品上阶晋州中镇将”的左迁状，随后，复又前往一墙之隔的兵部兵部司作了报备，至此，他此来京师的公事已经全部办完，剩余的也就是静侯出使吐蕃的圣旨到达了。

    走出兵部，崔破上马正欲回府，方才走出两步，猛然看到礼部的牌匾，猛然想起，自己此番回京还没有拜访自己的座师、当今的礼部侍郎大人，这可是大大的失礼了。

    择日不如撞日，马头一偏，崔破往礼部行去，入了礼部衙门，只见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全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冷衙门”的萧条。

    废了好大周折，只花出了数百文赏钱，崔破方才得以排号、通传。着着实实让他领略了一回什么是衙门作风，又等了两柱香的时辰，才听到一个礼部小吏的传唤声：“晋州中镇将崔大人入见侍郎大人”

    等的焦躁不堪的崔破进了杨炎那阔大，却又显得阴沉的公事房中，行了谒见礼、看座后，微微一笑道：“想见座师一面还真是不容易呀！”

    杨炎自然听出了这话语之中，隐隐含有的抱怨之意，执掌礼部多年，深知其中原委的他也只能无言苦笑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近来，本部事物繁忙，求见的人也就多了，让状元公受委屈了”

    “噢！莫非有大事发生？”崔破惊讶问道

    “状元郎入仕以来第一次回京，今晚便由我做东，邀上郭驸马，大家畅饮一番如何？”回避了崔破的问题，杨炎如此说道。

    见他如此，崔破已知自己问了一个实在不该在此地问出的问题，当即也一转口风，应下了这个宴请，随后又说了一些无干紧要的话后，也便告辞回府而去。

    当晚的宴饮设在昔日崔破初来长安时的那一家“三勒浆”酒坊中，在这烈烈冬日，唯有暴烈的三勒浆才更适合温暖冰冷的肠胃。郭暧及杨公南都是轻车简从，孤身而来，毫不显眼。

    选了一个雅间坐下，待熊熊的火笼将身子烤热成暖洋洋的舒适，三人方才开始唤酒畅饮，饮了一盏，崔破依然不习惯这三勒浆的味道，无奈之下，唤过送酒的胡姬，重新送上葡萄美酒，看着水晶盏中那闪亮变幻的光泽，感受着如丝绸滑过喉咙的清腻，崔破方才满足的发出一声叹息。

    “十一郎行事果决，只是这饮酒吗！也太过于没有男儿的气概”杨炎见到崔破如此模样，忍不住的调笑了一句。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崔破微微一笑，也不接话反驳，只悠悠『吟』出这一盛唐绝唱做不辩之辩后，更接话道：“杨大人，此番能否告诉我等礼部缘何突然忙碌起来的理由了吧？”

    “月前，太常寺太医署的两位太医令联名会诊，言陛下龙奴宾天之期当在数月之间，我礼部也不得不预做准备，更要准备新皇登基的诸般事宜，所以这素日的冷衙门也就突然之间喧闹、忙碌起来，倒叫崔状元受委屈了！”杨炎以仅有三人可闻的声音低低报出这一天大的内幕消息。

    闻言，郭暧面『色』黯然的沉默许久，方才举盏一饮而尽，眼神中有掩饰不住的悲伤之意。

    见他如此，崔破略一寻思，也便明白其中原委，当今天子虽禀『性』柔弱，但最是一个忠厚长者，当日郭暧醉打金枝，更口吐：“汝依乃父为天子吗？我父不屑为天子，是以不为”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语，公主一怒登车，往告其父。郭老令公闻报勃然大怒，绑子入朝，恳请天子治罪，谁知当今陛下也只一句：“不痴不聋，不做姑翁，儿女子闺房琐语，又何足计较？”便将此事轻轻揭过，更是对郭暧温言抚慰。此等厚恩，也难怪他闻知这一消息后会如此伤悲。

    “陛下宽仁为政，太子却是力图英发。这天下大变之气，为时不远了”一句话说完，杨言也是将盏中酒酿一饮而尽后，如此叹道。

    “听说十一郎在晋州募练新军？未知成效如何？”见郭暧脸上悲戚之『色』不减，杨炎忙岔开话题问道。

    “不历战事，此事我也吃不准，目前来看，军纪倒是大有改观。”崔破含蓄说道。

    “那十一郎今晨前往兵部，有没有去库部司走动走动？”

    “我只去了兵部司，报备公文。为什么要去库部司？”崔破诧异问道。

    “若说你不聪明吧！又是少年才子的名头；若说你聪明吧！却是连此等事情都想不到，又如何带兵。”将崔破调笑了一番后，杨炎方才解释道：“这兵部库部司是职掌天下各军州戎器的，如此，十一郎可明白了？”

    “军器生产之事不是由少府监负责的吗？”素来将连军之事全然托付给高崇文的崔破不解问道。

    “不错，那位‘多情卢少府’负责的正是军器的制造，但是这些制好的军器入库之后，却是要由库部司来统一调派的，而本朝之军器，仅盔甲就有一十三种形制，弩也有七种之多，其他如抛车、彭排等物，莫不如是，这中间又有多少的机巧，十一郎该不用我再来说了吧！”杨炎对崔破高深莫测的一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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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还有这等事？多谢杨大人提醒，明日，我再往兵部一行”一愣过后，崔破如此说道，心下窃喜：“此行不虚”

    “你去又有何用？这都是一群老油子了，一年之中找他们的州府多了去了，未必都有用处！此事少不得要借重驸马爷才能真个办的好”杨炎以目光示意犹自情绪低沉的郭暧说道。

    ……  ……  ……  ……

    随后数日，崔破便是整日里揪住郭驸马，陪着兵部库部司的两位郎中及其他员外郎、主事等人，流连于长安城中诸多花街柳巷。银钱水一般的流出，莺声燕语、觥筹交错之间建立起深厚无比的“感情”，当诸位位卑权大的兵部司官拍着胸膛与状元郎开始称兄道弟的时候，崔破方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就等着来年自吐蕃回转后，将自己麾下人马来个从头到脚的大换装了。

    忙完此事，因为连日应酬而疲累不堪的崔破好生休息了几日，方才缓过劲来，这日闲了下来正欲出城往乐游园赏梅。谁知刚刚行至府门，却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小沙弥，正与门子搭话，探问自己行止。

    崔破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一声：“还是来了”，径直迎上前去道：“我便是本府主人，小师傅有何事？”

    闻听此言，小沙弥略一打量崔破一眼，双手合十、揖首为礼后，自怀中掏出一张散发着淡淡檀香的素净拜帖，恭敬呈上。

    展开拜帖，入目处却是一笔瘦硬的楷法：“深冬时节，干福寺自有红梅数株临风绽放，极尽研媸；更有清茶数盏，淡香萦怀，以此二物诚邀状元公共品”题款处却仅有“澄观”二字。

    “澄观大德见召，幸甚何之，只是不知约期何时？”崔破小心收了拜帖，向那小沙弥问道。

    “师祖烹茶以待公子，不拘时辰”

    “哦！那容我换过衣衫，这便起行”崔破吩咐门子好生招待小师傅后，入内院换过一身素白的长袍后，上马先行向干福寺而去。

    行至寺门处下马，早有一旁知客僧人上前，崔破也不多言，自掏了怀中拜帖递过，那僧人展帖一阅，当即更行一礼道：“施主清随小僧前往”

    入得寺内，一路行去，崔破心下连连感叹此寺之宏伟，一路穿过重重宅院，座座殿堂，直花了一柱香的功夫，方才被带到一个古朴、宁静的小小院落前，那知客道了一声：“施主请自便”后，便施礼退去。

    轻推柴扉的院门进去，崔破眼前所见的是一个最得自然野趣的小小天地，与外边被打扫的纤尘不染相反，这里更少了许多人工的痕迹，院中墙角处，有五六株水红的梅花盈盈绽开，这火红的生机冲淡了院落的萧索之气，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冲淡、平和。

    在那红梅的对角处，更有一株腊梅临风孤立，以一树绝不同于流俗的淡黄花卉笑傲凌厉的寒风。树下正有一张小几，几上置有一支红泥小炉汩汩的翻着水花。间或，有一朵、两朵依依不舍的寒梅为冬风所携，离枝飘落水中，整个场景自有一种别样的安宁凄美。

    “素花多蒙别艳欺，此花只合在瑶池。无情有恨何人绝，离枝冬风欲堕时”看着这随风飘飞，注定零落的瓣瓣腊梅，一种无来由的伤感击中了崔破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口中不期然『吟』出了这一首悼花诗。

    他犹自在感伤花之易凋，胜景从来难长在！却听身后传来一阵醇厚、低沉的声音道：“持而盈之，不如其己；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娇，自遗其咎”

    在这长安名寺中，陡然听到老子《道德经》第九章的经文，只让崔破一愣，片刻之后，方才明白，却是此间主人借道家经典，暗责自己知进而不知退，善争而不善让，必将因此自取祸患。

    嘴角淡淡一笑，崔破却不转身，口中诵经道“须菩提白佛言：‘世尊，云何菩萨不受福德？佛曰：‘须菩提，菩萨所做福德，不应贪著，是故说不受福德”念诵至“不应贪著”四字时，更是加重了语气。

    那白眉澄观闻听这平日里被他念诵过千百遍的《金刚经》第二十八品“不受不贪分”经文，唇角『露』出一丝微笑道：“崔施主果然好辞锋”

    崔破转过身来，看着眼前这个闻名已久，总领佛门事务的大僧正。心下暗叹：“果然宝相庄严，却可惜太过于执着，心已入魔了”

    “施主请！”澄观将崔破略一打量后，伸手邀客。

    腊梅树下，一僧一俗；一长一幼；一位是红尘踏破，一位是少年英发，构成了一幅奇异的画卷。

    “此水乃是今晨采于寒梅之上的清『露』，最是至纯至洁之物，施主还要多饮才是”澄观轻轻将早已碾磨好的茶沫置于炉中，口中淡淡说道。

    “在下有罪之身，更得大师如此厚待，委实惭愧！”崔破知河东一十三座寺庙之事，必然瞒不过眼前的老僧，索『性』先行点破，免的被他穷追不舍，反而落了下乘。

    “哦！崔施主好心机”闻听崔破含糊之间，已是自承其事，澄观一愣之后，面带赞赏之『色』的说道。

    随后更是一片沉默，直待汤煮三沸，分花点茶已毕，澄观手持茶盏，凝视着对面的清艳腊梅道：“施主晋州所为，力图振作，究其终极，不过是相再现治世乾坤，还万民一个清平世界；而我佛门立誓普渡众生，为的也是解脱万千生民不再受世间诸苦。二者虽路径不同，求的却是同一个结果，崔大人相煎太急呀！”他的声音醇厚而平和，竟似有直达人心的无上法力。

    “大师乃是佛门大德，自有一番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在下深为钦佩。只是天下间的僧人又有多少如大师一般真个是慈悲为怀？河东道净土宗之所为，大师就是真的不知？如此只图聚敛的佛门弟子，哎！不说也罢”微微呷了一口绝妙清香的好茶，不为所动的崔破面带愤然之『色』说道。

    “有了明，才会有暗。这世间万物，又那里可能全然洁净？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状元公总该是明白的！”沉默半晌后，澄观淡淡说道。

    “方今之大唐，内有四镇之忧，外有吐蕃、回鹘窥伺，『乱』象纷呈，然欲解此症结，必定要先安内方可攘外；国事如此，教门又何尝不如此？面对景、祆两教极欲扩张，两教内部却是一味争夺，这便也还罢了，偏偏道门五宗、佛门八宗内部也是纷『乱』不休，如此前景，实在堪忧，要说解决的办法，也不过是‘攘外必先安内’七字而已”眼中闪着灼灼光芒的崔破如此说道。

    “哦！”了一声，澄观陷入了沉思。崔破这段话实在是说到了这个一心想要统一佛门的大僧正心中，只是他无法堂而皇之的说出口罢了。

    微微一笑，崔破盯着大僧正续又说道：“昔日，玄奘法师经千磨万折，以无上愿力远赴西域，历十数年自佛国携经书东返，于长安大慈恩寺创立法相宗门，更被太宗陛下亲封为国朝第一任大僧正，总领天下沙门。待其功德圆满成佛之日，更是京畿五百里内送葬者达百余万人，以至长安五日，四民废业。当其时也，又那里有宗门内斗之事发生？佛门如是，道门又何尝不然，国朝初年，贞一先生王远知一统教门，好不兴旺。纵以观之，凡是教门无内斗之日，必是我朝大兴之时，由是观之，教门一统实在是至关重要，非可等闲视之”

    “状元公好一张利口”澄观淡然说道，但是在紧紧盯住他的崔破眼中，依然看到了他那持茶盏的右手上有道道经脉暴起。

    “然则状元公此后又当如何与我教相处？”默然良久之后，澄观终于问出了这个症结之所在。

    “这就要看是与那一个佛教相处了！”崔破看着手中茶盏上飘『荡』的水雾道：“譬如对华严、三论、法相、天台及南山律宗这五门勤修戒律、苦研经文的宗门，在晚必当崇敬有加，绝不敢有半分亵du。但是对于装神弄鬼的密宗、专以诱骗为能事的净土宗及不念佛，不宗经的南禅宗，恐怕实在是难以认同。”

    此时的崔破实在是庆幸当日入京途中能看到法『性』追杀密宗义『操』大师的一幕，能够尽窥对手心思，无论是在赌局还是谈判桌上，总是要大占先机的。

    而澄观却是陷入了新的沉默，今日的崔破宛然便是他心中所想的模样――少年得志、锋芒毕『露』。以他几十年的经验来看，这样的少年人总是很难毫无破绽的掩饰他们的心机，因为他们太年轻，所以他们总是急于表现自己的聪明，如此说来，眼前这个少年的话就是可信的，但是，澄观又总是不能对这一番话语里明显的挑拨分化意味完全忽视，而更让人可恼的是，偏偏这每一句听来似乎都是挑拨的话语，却又深得其心。一时间，他竟是不知是否就该相信眼前的这个少年。

    随后的半个时辰就成了真正的赏梅品茗，澄观绝口不再提适才话题，崔破也即闭口不谈，全神专注于眼前梅花、手中名茶。

    待得最后一盏茶吃尽，崔破起身道：“今日尽兴了，多谢大师的好梅、好茶”

    “恕不远送”澄观起身双手合十道

    “不敢”又是恭谨一礼，心头微微失望的崔破转身向院外行去。

    直到走道院门柴扉处，蓦然身后传来一阵醇和的声音道：“崔施主莫要忘了今日之会才好”这一句话只让崔破心下狂喜，却又怕控制不住心中情绪，为这老僧看了出来，竟是头也不回的答道：“不敢”随即飘然而出。

    “心魔即生，方能为外物所乘”骑在马上的崔破感慨连连道，可叹这澄观一代大德高僧，苦修经年，还是勘不破“贪、嗔、痴”三字，今日一会之后，佛门内部纷争说不得更将愈演愈烈了。

    卸下心头一块巨石的崔破打马扬鞭，直奔回府。路过常乐坊时，远远看着那鲜红的酒招，蓦然心下一动，入得店来，那胡姬此时与他已是相识，不待吩咐，径自将葡萄美酒送上，留下一个甜媚的微笑，正欲转身离去，却听这个俊朗的客人说道：“烦清借贵店笔墨一用，另外，请店中老板一叙如何？”

    这胡姬对眼前这个温文知礼的客人很有好感，再送上一个蜜甜的微笑后，转身去了，片刻工夫，已是送上崔破所用之物，而她身后一个面目黎黑、身着蕃服的汉子上前问道：“未知贵客见召所为何事？”

    “稍等如何？”崔破嘴角淡淡一笑说道，执笔俯几，写下一封简短的书信，随后自怀中掏出一支银饰的戒子并书信递于那老板道：“烦请将此信交予戒子主人，越快越好。”

    老板一见到那枚亮银的戒子，眼神顿时一缩，小心接过细细查验过后，复将它交回崔破，将书信小心置于怀中道：“敢不从命”。

    饮尽盏中美酒，更欣赏了一曲节奏明快的胡旋之舞，崔破方才会帐离去。

    刚到府门，恰与静风不期而遇，崔破诧异问道：“二师兄，你这是去了那里？”

    “上午，有一个崇唐观的道友过来，说是那观主有事相请，我也就去了，原来那观主竟然是咱们的师伯！问了一些事情，另外就是通报一声，师傅也快要到长安了，噢！对了，三师妹静叶也要来”说道静叶要来时，静风的脸上『露』出一片苦『色』。

    “静叶师姐也要来”闻言一愣的崔破喃喃低语了一句，更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自语道：“莫非思容也要来吗？”

    此后数日，诸事已定的崔破便与师兄一道，悠游于长安城中各处胜境。感受着除夕将近时，满城飘『荡』的丝丝喜意，离家未久的他也不免有了几分思乡之意，只是依唐律，官员回京叙职，断然不能携带家眷，也就只能徒唤奈何了。

    这日晨起，崔破正欲往东、西两市一行，却见师兄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道：“师弟，快走，师傅正是今日到长安，我们快去迎接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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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还有这等事？多谢杨大人提醒，明日，我再往兵部一行”一愣过后，崔破如此说道，心下窃喜：“此行不虚”

    “你去又有何用？这都是一群老油子了，一年之中找他们的州府多了去了，未必都有用处！此事少不得要借重驸马爷才能真个办的好”杨炎以目光示意犹自情绪低沉的郭暧说道。

    ……  ……  ……  ……

    随后数日，崔破便是整日里揪住郭驸马，陪着兵部库部司的两位郎中及其他员外郎、主事等人，流连于长安城中诸多花街柳巷。银钱水一般的流出，莺声燕语、觥筹交错之间建立起深厚无比的“感情”，当诸位位卑权大的兵部司官拍着胸膛与状元郎开始称兄道弟的时候，崔破方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就等着来年自吐蕃回转后，将自己麾下人马来个从头到脚的大换装了。

    忙完此事，因为连日应酬而疲累不堪的崔破好生休息了几日，方才缓过劲来，这日闲了下来正欲出城往乐游园赏梅。谁知刚刚行至府门，却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小沙弥，正与门子搭话，探问自己行止。

    崔破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一声：“还是来了”，径直迎上前去道：“我便是本府主人，小师傅有何事？”

    闻听此言，小沙弥略一打量崔破一眼，双手合十、揖首为礼后，自怀中掏出一张散发着淡淡檀香的素净拜帖，恭敬呈上。

    展开拜帖，入目处却是一笔瘦硬的楷法：“深冬时节，干福寺自有红梅数株临风绽放，极尽研媸；更有清茶数盏，淡香萦怀，以此二物诚邀状元公共品”题款处却仅有“澄观”二字。

    “澄观大德见召，幸甚何之，只是不知约期何时？”崔破小心收了拜帖，向那小沙弥问道。

    “师祖烹茶以待公子，不拘时辰”

    “哦！那容我换过衣衫，这便起行”崔破吩咐门子好生招待小师傅后，入内院换过一身素白的长袍后，上马先行向干福寺而去。

    行至寺门处下马，早有一旁知客僧人上前，崔破也不多言，自掏了怀中拜帖递过，那僧人展帖一阅，当即更行一礼道：“施主清随小僧前往”

    入得寺内，一路行去，崔破心下连连感叹此寺之宏伟，一路穿过重重宅院，座座殿堂，直花了一柱香的功夫，方才被带到一个古朴、宁静的小小院落前，那知客道了一声：“施主请自便”后，便施礼退去。

    轻推柴扉的院门进去，崔破眼前所见的是一个最得自然野趣的小小天地，与外边被打扫的纤尘不染相反，这里更少了许多人工的痕迹，院中墙角处，有五六株水红的梅花盈盈绽开，这火红的生机冲淡了院落的萧索之气，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冲淡、平和。

    在那红梅的对角处，更有一株腊梅临风孤立，以一树绝不同于流俗的淡黄花卉笑傲凌厉的寒风。树下正有一张小几，几上置有一支红泥小炉汩汩的翻着水花。间或，有一朵、两朵依依不舍的寒梅为冬风所携，离枝飘落水中，整个场景自有一种别样的安宁凄美。

    “素花多蒙别艳欺，此花只合在瑶池。无情有恨何人绝，离枝冬风欲堕时”看着这随风飘飞，注定零落的瓣瓣腊梅，一种无来由的伤感击中了崔破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口中不期然『吟』出了这一首悼花诗。

    他犹自在感伤花之易凋，胜景从来难长在！却听身后传来一阵醇厚、低沉的声音道：“持而盈之，不如其己；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娇，自遗其咎”

    在这长安名寺中，陡然听到老子《道德经》第九章的经文，只让崔破一愣，片刻之后，方才明白，却是此间主人借道家经典，暗责自己知进而不知退，善争而不善让，必将因此自取祸患。

    嘴角淡淡一笑，崔破却不转身，口中诵经道“须菩提白佛言：‘世尊，云何菩萨不受福德？佛曰：‘须菩提，菩萨所做福德，不应贪著，是故说不受福德”念诵至“不应贪著”四字时，更是加重了语气。

    那白眉澄观闻听这平日里被他念诵过千百遍的《金刚经》第二十八品“不受不贪分”经文，唇角『露』出一丝微笑道：“崔施主果然好辞锋”

    崔破转过身来，看着眼前这个闻名已久，总领佛门事务的大僧正。心下暗叹：“果然宝相庄严，却可惜太过于执着，心已入魔了”

    “施主请！”澄观将崔破略一打量后，伸手邀客。

    腊梅树下，一僧一俗；一长一幼；一位是红尘踏破，一位是少年英发，构成了一幅奇异的画卷。

    “此水乃是今晨采于寒梅之上的清『露』，最是至纯至洁之物，施主还要多饮才是”澄观轻轻将早已碾磨好的茶沫置于炉中，口中淡淡说道。

    “在下有罪之身，更得大师如此厚待，委实惭愧！”崔破知河东一十三座寺庙之事，必然瞒不过眼前的老僧，索『性』先行点破，免的被他穷追不舍，反而落了下乘。

    “哦！崔施主好心机”闻听崔破含糊之间，已是自承其事，澄观一愣之后，面带赞赏之『色』的说道。

    随后更是一片沉默，直待汤煮三沸，分花点茶已毕，澄观手持茶盏，凝视着对面的清艳腊梅道：“施主晋州所为，力图振作，究其终极，不过是相再现治世乾坤，还万民一个清平世界；而我佛门立誓普渡众生，为的也是解脱万千生民不再受世间诸苦。二者虽路径不同，求的却是同一个结果，崔大人相煎太急呀！”他的声音醇厚而平和，竟似有直达人心的无上法力。

    “大师乃是佛门大德，自有一番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在下深为钦佩。只是天下间的僧人又有多少如大师一般真个是慈悲为怀？河东道净土宗之所为，大师就是真的不知？如此只图聚敛的佛门弟子，哎！不说也罢”微微呷了一口绝妙清香的好茶，不为所动的崔破面带愤然之『色』说道。

    “有了明，才会有暗。这世间万物，又那里可能全然洁净？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状元公总该是明白的！”沉默半晌后，澄观淡淡说道。

    “方今之大唐，内有四镇之忧，外有吐蕃、回鹘窥伺，『乱』象纷呈，然欲解此症结，必定要先安内方可攘外；国事如此，教门又何尝不如此？面对景、祆两教极欲扩张，两教内部却是一味争夺，这便也还罢了，偏偏道门五宗、佛门八宗内部也是纷『乱』不休，如此前景，实在堪忧，要说解决的办法，也不过是‘攘外必先安内’七字而已”眼中闪着灼灼光芒的崔破如此说道。

    “哦！”了一声，澄观陷入了沉思。崔破这段话实在是说到了这个一心想要统一佛门的大僧正心中，只是他无法堂而皇之的说出口罢了。

    微微一笑，崔破盯着大僧正续又说道：“昔日，玄奘法师经千磨万折，以无上愿力远赴西域，历十数年自佛国携经书东返，于长安大慈恩寺创立法相宗门，更被太宗陛下亲封为国朝第一任大僧正，总领天下沙门。待其功德圆满成佛之日，更是京畿五百里内送葬者达百余万人，以至长安五日，四民废业。当其时也，又那里有宗门内斗之事发生？佛门如是，道门又何尝不然，国朝初年，贞一先生王远知一统教门，好不兴旺。纵以观之，凡是教门无内斗之日，必是我朝大兴之时，由是观之，教门一统实在是至关重要，非可等闲视之”

    “状元公好一张利口”澄观淡然说道，但是在紧紧盯住他的崔破眼中，依然看到了他那持茶盏的右手上有道道经脉暴起。

    “然则状元公此后又当如何与我教相处？”默然良久之后，澄观终于问出了这个症结之所在。

    “这就要看是与那一个佛教相处了！”崔破看着手中茶盏上飘『荡』的水雾道：“譬如对华严、三论、法相、天台及南山律宗这五门勤修戒律、苦研经文的宗门，在晚必当崇敬有加，绝不敢有半分亵du。但是对于装神弄鬼的密宗、专以诱骗为能事的净土宗及不念佛，不宗经的南禅宗，恐怕实在是难以认同。”

    此时的崔破实在是庆幸当日入京途中能看到法『性』追杀密宗义『操』大师的一幕，能够尽窥对手心思，无论是在赌局还是谈判桌上，总是要大占先机的。

    而澄观却是陷入了新的沉默，今日的崔破宛然便是他心中所想的模样――少年得志、锋芒毕『露』。以他几十年的经验来看，这样的少年人总是很难毫无破绽的掩饰他们的心机，因为他们太年轻，所以他们总是急于表现自己的聪明，如此说来，眼前这个少年的话就是可信的，但是，澄观又总是不能对这一番话语里明显的挑拨分化意味完全忽视，而更让人可恼的是，偏偏这每一句听来似乎都是挑拨的话语，却又深得其心。一时间，他竟是不知是否就该相信眼前的这个少年。

    随后的半个时辰就成了真正的赏梅品茗，澄观绝口不再提适才话题，崔破也即闭口不谈，全神专注于眼前梅花、手中名茶。

    待得最后一盏茶吃尽，崔破起身道：“今日尽兴了，多谢大师的好梅、好茶”

    “恕不远送”澄观起身双手合十道

    “不敢”又是恭谨一礼，心头微微失望的崔破转身向院外行去。

    直到走道院门柴扉处，蓦然身后传来一阵醇和的声音道：“崔施主莫要忘了今日之会才好”这一句话只让崔破心下狂喜，却又怕控制不住心中情绪，为这老僧看了出来，竟是头也不回的答道：“不敢”随即飘然而出。

    “心魔即生，方能为外物所乘”骑在马上的崔破感慨连连道，可叹这澄观一代大德高僧，苦修经年，还是勘不破“贪、嗔、痴”三字，今日一会之后，佛门内部纷争说不得更将愈演愈烈了。

    卸下心头一块巨石的崔破打马扬鞭，直奔回府。路过常乐坊时，远远看着那鲜红的酒招，蓦然心下一动，入得店来，那胡姬此时与他已是相识，不待吩咐，径自将葡萄美酒送上，留下一个甜媚的微笑，正欲转身离去，却听这个俊朗的客人说道：“烦清借贵店笔墨一用，另外，请店中老板一叙如何？”

    这胡姬对眼前这个温文知礼的客人很有好感，再送上一个蜜甜的微笑后，转身去了，片刻工夫，已是送上崔破所用之物，而她身后一个面目黎黑、身着蕃服的汉子上前问道：“未知贵客见召所为何事？”

    “稍等如何？”崔破嘴角淡淡一笑说道，执笔俯几，写下一封简短的书信，随后自怀中掏出一支银饰的戒子并书信递于那老板道：“烦请将此信交予戒子主人，越快越好。”

    老板一见到那枚亮银的戒子，眼神顿时一缩，小心接过细细查验过后，复将它交回崔破，将书信小心置于怀中道：“敢不从命”。

    饮尽盏中美酒，更欣赏了一曲节奏明快的胡旋之舞，崔破方才会帐离去。

    刚到府门，恰与静风不期而遇，崔破诧异问道：“二师兄，你这是去了那里？”

    “上午，有一个崇唐观的道友过来，说是那观主有事相请，我也就去了，原来那观主竟然是咱们的师伯！问了一些事情，另外就是通报一声，师傅也快要到长安了，噢！对了，三师妹静叶也要来”说道静叶要来时，静风的脸上『露』出一片苦『色』。

    “静叶师姐也要来”闻言一愣的崔破喃喃低语了一句，更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自语道：“莫非思容也要来吗？”

    此后数日，诸事已定的崔破便与师兄一道，悠游于长安城中各处胜境。感受着除夕将近时，满城飘『荡』的丝丝喜意，离家未久的他也不免有了几分思乡之意，只是依唐律，官员回京叙职，断然不能携带家眷，也就只能徒唤奈何了。

    这日晨起，崔破正欲往东、西两市一行，却见师兄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道：“师弟，快走，师傅正是今日到长安，我们快去迎接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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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叶法持观主依然是一副道骨仙风模样，随在他身后的静叶也是满脸的宝相庄严。崔破看了看师姐身后空旷的官道，很想去问一问关于思容的消息，但是一接触到她那冰寒的面容，终究还是没能张开嘴去。

    “破儿，金榜题名，高中状元，为师也很是为你高兴呀！”叶法持看着崔破满含笑意的说道。

    “哼！中了状元又怎么样？没良心的负心人”却是观主身后的静叶接言说道。

    闻言，崔破固然是无言，便是他师傅也只能是一个苦笑带过，他亦深知自己这个二徒心中太苦，入魔太深，过于拘管、训斥。恐怕是反而更易激起大变，也只能是盼她自解心结了。

    经这一打岔，四人略略寒暄，便向长安城内行去，崔破力邀师傅居于自己府中，却为叶法持婉拒，依旧于崇唐观中落脚。

    崔破心下明白师傅于此时来京城，必定是与教门事物有关，也就不再相强，鉴于自己目前身份敏感，只是将二人送到崇唐观前，也就折身回返。

    此后数日间，叶法持携静叶也曾几次来到府中相聚，只是让崔破郁闷不已的是二师姐静叶始终不曾对他有一言半语，偶尔看向他的眼神中，也是满目冰寒。

    ……  ……  ……  ……

    故年随夜尽，新春逐晓生

    随着入冬以来最盛的一场大雪倾覆而下，银装素裹的长安也迎来了辞旧迎新的除夕之日，日间，崔破与郭家上上下下近百口陪着郭老令公共进年宴之后，谢却郭暧的盛意挽留，在小儿的嬉闹和阵阵爆竹声中，回转府中。

    此时，他这府宅之中，一应下人也俱都各回家中与亲人团聚，而师兄静风也去了崇唐观中与师傅共贺新岁，孤单的崔破将正堂所有烛火尽皆点燃，在一片喧闹包裹的寂静里，看着堂外飘摇的雪花，静坐出神。

    在这倍显寂寞的雪夜，仔细梳理几年来的人生遭际，崔破也是蓦然心惊，他这样一个心若死灰的孤儿，茫然之间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异世，有了至爱亲人的他过上了虽然贫苦却恬淡、安宁的生活，本来他以为这就够了，这就是生活最大的幸福。但是，为了重振家声的长安应举改变了所有的一切。时至今日，他依然不能分辨，到底是为了每个男儿心中固有的功名之心，还是为了实现一个‘大唐’梦，才会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短短数月之间，直接或间接死于自己手中的人竟然已经达到近两千之多，两千！仅仅是想到这个数字，崔破已经是不寒而栗，一时间，他竟是无比的茫然。

    “为了自己一个虚幻的‘盛唐’之梦，就要死这么多人，这样做就真的对吗？”无意之间，这句话自心口流溢而出，反是使他自己蓦然一惊。

    “文人，不管是第几流的，我还真是一个文人。历史的长河中流淌的从来都不是水，那一滴滴，一浪浪汇集的都是淋漓的血，而绝大多数还都是无辜者的鲜血，又有谁能真的改变它”崔破自嘲的一笑道“既然开始了杀戮，又何必装什么悲天悯人？天地尚且不仁，遑论我这样一个蚂蚁般卑微的小人物！”

    正在他这边浮想联翩之际，却听一个粗豪的声音越来越近道：“师弟，你在吗？我们来陪你守岁了”却是静风等人到了。

    这样的夜晚，看到师傅及师兄、师姐，崔破心下更有一种强烈的温暖，三两步跑下台阶，他一拳重重击打在静风身上，叫道：“你们怎么来了？”不待他回答，又对着静叶亲亲热热的叫了一声：“师姐”后，方才向师傅行礼。

    或许是崔破眼中的真诚欢喜感动了静叶，也许是这样一个夜晚欢乐的气氛感染了这个冷若冰霜的师姐，静叶虽然还是没有与他搭话，但眼神中也没有了往日那么浓烈的冰寒。

    取了一瓶得自郭府，以柏叶浸泡的长寿酒递给静风，崔破忙忙碌碌的在堂中升起小炉，再煮香茗，以为三人守夜饮用。

    “续明接画烛，守岁接长莛”叶法持先是念诵了这一句孟浩然的《除夕》诗中名句，方才悠悠说道：“时隔二十三载，不成想为师今夜要重温这风俗了，只可惜你们大师兄和静思不在，否则倒也是一大乐事了”

    “还有卢思容哪！师傅”静叶一边『插』话，一边用眼睛紧紧的盯住了崔破。

    “思容，思容到底怎么了？”崔破离了炉火，惊问出声道

    “哟！师弟你还记得有这样一个人，现在左拥右抱的该正舒服着吧！”一提到思容，静叶的话语中又恢复了刺人的尖刻。

    “思容这小丫头心里苦，就随了你大师兄学医，身子骨倒是好好的，你别担心”见崔破那急迫的样子，知道其中缘由的叶观主解释道。

    “噢！”了一声，崔破又扭头去照料炉中茶汤。

    “假惺惺！”静叶哼了一声，又要再说，却被师傅瞪了一眼，也只能作罢。

    “今岁今宵尽，明岁明日催。寒随一夜去，春逐五更来。来，师傅、师姐请用茶！”崔破将手中分好的茶汤恭敬递给二人。

    “想不到，破儿你还有这手绝活”闻着悠悠的茶香，看着澄碧的茶『色』，叶法持赞许的说了一句。

    品着手中茶，听着外面传入的声声爆竹，这一刻，三个出家人的脸上也更多了几分安宁、祥和之气，堂中流淌着一种淡淡的温情。

    “静风，此次事毕，你是随我回山，还是继续与破儿在一起”轻轻呷了一口茶，看着正抱酒啜饮的二弟子，叶法持嘴角含笑问道

    “我不回山，我跟师弟一起，他是要上阵打仗的，我不放心”这句话只说得崔破心中一颤，一阵酸酸的热流蓦然从心底冲上眼角，连忙低下头去，强行忍住了那一滴将要溢出的泪水。

    “那也好，你们师兄弟在一起，有个照应，为师也放心些。破儿，你师兄『性』子淳朴，从不疑人，你也要多顾惜些他才是”

    “是”清了清嗓子，崔破起身恭谨答道

    随着夜『色』愈深，府外爆竹声愈来愈响，偶尔稍停，更有无数小童高声唱着一支支各式歌谣，此时的场景与那罗隐《除夕诗》中所载：“儿童不谙事，歌咏至天明”竟是一模一样。

    此后的时辰再无一丝安静，随着爆竹声，小儿的歌『吟』声，今夜金吾不禁的长安，更有许多人家手提各式花灯走上街头，作竟夜之游。从第一盏灯亮起，也不过三柱香的功夫，整个城中已经是一片灯火通明，这漫天的灯火映红了天边暗黑的天幕，构成了“一片彩霞迎曙日，万条红烛动春天”的盛世美景，此时的长安真个是不负史书所载的“火城”之名，整个城市看上去有说不出的热闹、温馨。

    第二日，便是元正节，亦名元旦，天『色』刚刚微『露』晨曦，街上已有许多小贩拿着红『色』条幅高声叫卖，崔破好奇之下，叫过一个小贩，拿起一幅展开一看，却是上书“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的应景句子。

    “这位公子，今个是元正佳节，一年之始，您也买上一幅贴在贵府门上，图个吉利不是！”小贩借机招徕生意道。

    “这不就是春联吗？”崔破心下道，口中也就问道“这春联多少钱一幅”

    “春联，哎！公子好才情，取得这样好名字”小贩惊喜叫道“这春联的价钱嘛！那可就要看公子你喜欢谁了！这价钱最便宜的就是本科明经进士们书写的了，再贵的就是进士科进士了，自然，状元公的那就要再涨涨价了，咱也沾沾他们的喜庆不是！”

    此时的崔破已翻过好几幅，只是看到的却全都是同样的两句，不禁惊诧问道：“怎么都是这两句？”

    “这位公子，看您说的新鲜，写别的也没人要呀！惯例如此嘛！哎，公子您要不要买上一幅新科状元手书的条幅，喏！就是这幅，您看看这字……”那小贩不遗余力的推销道。

    崔破也不多问，微笑着买下了这幅状元公的大作。

    三日后，依然是长安郊外，崔破并师兄送走了执意要回转定州的师傅及师姐，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身影，他的脑海中依然回『荡』的是静叶的那句威胁：“你若是不尽早给思容这丫头一个交代，从今以后，就不要再叫我师姐了”

    再经过正月七日的入日节，长安城中连续半月的欢乐气氛在万人行乐的上元之日，达到了最高『潮』。

    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帝京。三千内人连袖舞，一时天上著词声

    天『色』未黑，崔破二人已被驱车而来的郭暧给拽出了门，登车之时，驸马爷犹自拽文道：“新正元月夜，尤重看灯时，这个你们都不知道，走，我带你们去承天门上占个好位子再说。”

    崔破坐在蠕动前行的马车里，听到的是欢歌如『潮』，看到的是花灯如海，似乎整个长安城中百余万人都出来了一般，便是宽达一百五十余米的朱雀大街上，此时也是水泄不通，热情奔放的长安人在这个夜晚全然忘却了门第、出身，可谓是“王孙公子意气娇、不论相识也相邀”的尽情欢乐着。

    “好多人，好热闹”终年居于山中道观的静风看到这等热闹景象，感慨叫道。

    “这里也算不得什么！也就是个人多，道长若是到端门之外，建国门内的地界儿去看看！八里长街上，两边起的都是戏场棚子，一个挨着一个，随意观看，那才是真热闹；还有就是天津街上，两边也满是棚子，这漫天下有名的顶大缸的、玩绳子的、山车、走索的都集中到了那里，想的到，想不到的都能在那里看见”郭暧随口介绍道。

    “那咱们就去那里”听得心痒痒难熬的静风说道。

    “晚了，现在想去，你看看这满城的人，那里走得动，等你到了，天也就亮了”郭暧笑了一声后答道。

    车行越来越缓，及至到了兴化坊前竟是一步也走不动了，车窗外，有无数人围着宽阔的清明渠前叫嚷着，笑闹着，一阵阵欢快的歌声从人群中间传出。

    “这又是干什么？”崔破满怀好奇的问道

    “这里是放灯的地方，长安城中也就只有这清明渠和永安渠是南北贯穿全城的，所以每年的放灯也都在这里举行，这灯不仅老百姓放，就是宫里也放，年年此夜，宫中都要选取几百个年轻貌美的宫女携各『色』花灯于此地燃放，以为祈福，现在你听到的就是这些宫女还有一些民间年轻女子正在跳连袖舞，唱放灯歌”郭暧这老长安如数家珍的说道。

    “这车也走不了了，坐着憋屈的很，我们也下去看看吧！”早就是坐不住了的静风提议道，心下好奇的崔破也是随声符合。

    下得车来，三人瞬时间就被淹没在一片人海之中，凭借静风一幅好身板，三人艰难的挤进了歌声最盛处的人群中央。

    抹了抹头上的汗水，崔破定睛看去，只见清明渠两侧各有百十名盛装打扮，身形婀娜的美貌宫女正将一盏盏形态各异，『色』彩绚烂的宫灯点燃后放入清澈的清明渠中，此时的清明渠便如同一道流动的光之渠一般，晶亮璀璨，恍如天上的银河流入了这上元之夜的长安。

    渠旁宽阔的大街上，近百名妙龄宫女与许多各『色』打扮的市井美少女正手挽手，袖接袖的跳着一种节奏明快，传自异域而来的舞蹈，只是让崔破奇怪的却是这一个结成圆圈的舞群之中，却隐约可见几位风liu少年。

    他这边观望之际，眼前的舞圈却是越转越近，正在崔破闻到一股浓浓的脂粉之香，想要退步的时候，蓦然手间一滑，已有一支娇嫩的小手将他也拖进了这圈子之中。

    伴随着围观人群中震耳欲聋的叫好声，这一群犹自转动、跳动不已的少女，也是咯咯的欢笑着，将无数双盈盈流波的眸子都集中到了崔破身上，一侧将他拉入的女子紧紧的抓住他的手，使两袖相连，而另一侧的少女也是同样如此办理，只是瞬时之间，这个跳动的圆圈又合拢起来。

    初始，崔破还是被拖动着走，一圈之后，步法灵动的他已经能够跟上这简单却明快的舞步，两圈之后，已经是圆转自如，这番，又引来场中内外热烈的喝彩。

    看着这火树银花的黄金之城，看着眼前奔放欢笑的人群，看着身旁嫣红着脸庞的少女，随着节奏跳动中的崔破喃喃道：“愿天下皆如长安，愿长安永如今夜，此愿若遂，虽死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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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正月即毕，出长安西行的官道上，正有一群约百十余人的队伍，缓缓西行，这支由大唐晋州中镇将、和蕃使崔破带领的队伍中包含了礼部、户部、理蕃院的诸多小吏，当然还有一旅光鲜无比的百人禁军，以为仪仗、护卫。

    “王主事，请前行两步。”随着按辔徐行的崔破一声召唤，一个骑马后行的五旬老者催马上前，此人便是曾两次参加会盟的户部仓部司正九品上阶的王亮主事。

    马上略一拱手见礼后，崔破开言问道：“王主事，此次我们与吐蕃会盟，户部衙门准备了多少赠礼？”

    “依惯例，还是布帛及各『色』锦缎三万匹。”

    “噢！这么多”听到这个数字，崔破一愣说道，扭头见那王主事满脸拘谨的样子，乃一笑道：“王大人多年供职户部，更曾经两入吐蕃，此次少不得有大大借重之处，切不可如此拘谨才是”

    “崔大人客气了”王亮微微一笑说道，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不少。

    “王大人，我朝给了布帛三万匹，那吐蕃的回礼又是什么？”崔破接着刚才的话题问道。

    “驽马五百匹”王主事稍作沉『吟』，苦笑说道。

    “差这么多！这……”闻言，崔破又是大吃一惊，还待要问，但略一寻思已是明白，敌强己弱之下，此事问也无益，只能长叹一声道：“朝廷财力本已积弱，这…可是一笔大数目呀！”

    “正是，这一年到头来户部要钱的人简直就是络绎不绝，哭着要的、赖着要的，那真是手法五花八门。可是库里没银子，那是谁也没办法，若非刘部堂大人精明干练，勉力支撑，只怕是连官员的俸禄都是发不下去了，真要到了那一步，朝廷可真是没了脸面了”一提到钱，这个分司出给官员俸禄的主事大人顿时一肚子讲。

    “刘部堂？”崔破面带疑『惑』的问了一句，国事艰危至此，财税自然困乏，他倒并不吃惊，反倒是对这个能得王亮如此赞赏的户部尚书大人来了兴趣。

    “就是当朝宰执，现建衙扬州，专督漕盐之事的刘晏大人，他目前兼领户部”王亮颇带自豪的介绍道。

    “刘晏”崔破只觉这个名字委实熟悉的紧，低头沉思片刻，方才猛然抬头说道：“你说的是应童子试，而后以九岁之龄得拜秘书省正字的刘晏刘大人？”

    对崔破满脸震惊之『色』大感满意的王亮微笑答道：“崔大人说的是”

    “没想到又能见一名人”崔破心下嘀咕道，这刘晏之成名可谓是极富传奇『色』彩，他本是曹州南华人，七岁即举神童，开元十三年，玄宗陛下封禅泰山，驾临其家乡时。被地方官员举荐面圣并上呈歌赞封禅盛事的《东封书》，玄宗大喜，乃命时任宰相张说当场出题策试，小小年纪的刘晏对答裕如，以九岁之龄被立拜为秘书省正字，一时轰传天下。更让人惊奇的是，这个以神童闻名天下的人物，久历仕宦之后，展现出了他天纵其才理财本领，被史家公推为有唐一代第一计臣，安史『乱』后，可谓是以一人之力支撑起半个太府库，尤其是其“为国家获利，百姓无优”的理财原则更为后世之人绝口称道不已。

    “刘相漕运奇功，更首开常平盐制度的盐政改革，一扫百年积弊，这变通有无，曲尽其妙的手段真真令人惊叹！”崔破感慨说道，同时心下又是窃喜，有此等高人在此，实在是大唐有福了。他这番话又是换来王主事欢欣的微笑，看来这刘晏在户部还真是大得人心。

    正在两人谈笑之际，却见队尾压阵的静风快马前来道：“师弟，咱们身后有一对人马紧随不舍，看他们装束也是怪异的很，不过，他们的马可真都是好马”说完，他的嘴中还在啧啧赞叹，看来对那马实在是满意的很。

    “这是官道，大家都走得的，那里有什么紧随不舍”崔破口中说道，也忍不住好奇的扭头看去。

    官道上，紧随崔破一行的是一个约有三四十人的队伍，其成员多是身着黑袍，瘦黑而多须鬓，鼻大且长。而让静风念念不忘的那些马匹，也是迥异于大唐所产，身量高大，肚腹紧小，脚腕却是极长，一看即知是善走之良驹。

    越看越是惊异，崔破脱口而出道：“怎么有阿拉伯人！”

    “这是黑衣大食国谴使来我大唐聘问的使者，走在前面的那两个一个叫沙北，另一个叫乌鸡”〈史料所载即是此名，并无它意〉见崔破好奇张望，随行的那个理蕃院小吏上前介绍道。

    “噢！你知道的倒是挺清楚嘛！”崔破转身看着那小吏说道。

    那小吏谄媚的一笑道：“回崔大人，这个使团到达京城时，小人也曾经参与接待，所以得知”

    “这大食国的使者来的多吗？”

    这小吏在理蕃院作惯了接待，真是有一个好记『性』，只见他扳着手指算道：“宝应元年、大历四年、七年、九年，再加上这一次，仅本朝他们就派来过五次使团，也算是往来很频繁的了”

    “原来是这样”崔破心下盘算道，一个模糊的想法自心底升起，随后，拒绝了那小吏要将二人请来相见的提议，深深的看了那大食使团一眼，继续策马前行。

    当晚驻扎之时，崔破在驿馆自己的房舍之中，置了酒菜，唤过理蕃院中小吏，邀约共饮。

    那小吏一幅受宠若惊的模样，口中连称不敢，却架不住和蕃使大人的一片盛情，推辞一番后，也就坐了。

    “我对白日这黑衣大食很感兴趣，还请李大人为我介绍一番”酒过三巡，崔破发言问道。

    那小吏只是理蕃院中一个不入流品的办事吏差，崔破这一声“大人”叫的他是心花怒放，满脸堆笑着又进了一盏后，开言介绍起这黑衣大食的情况来。

    “本朝刚刚建国的高宗武德五年时候，这大食国的开国君主穆罕默德也在麦地那开创教门，并起兵争夺天下。直到国朝贞观四年，终于占领大城麦加，得了天下，建立起大食国。建国不到两年，这穆罕默德就病死了，后来历经随后继位的四大哈里发的东征西讨，这大食国灭国无数，听说还打到了海那边，成为一大强国，早在高宗永徵二年的时候他们就第一次谴使来我大唐修好。天宝八年的时候，以前执政的倭马亚家族全部被杀，叛『乱』者阿拔斯建立了新的王朝，由于这个王朝旗『色』尚黑，所以理蕃院在上奏时就称呼他们为黑衣大食，以与以前的白衣大食相区别”此人乃是理蕃院中积年老吏，案卷实在是极熟的，三言两语间就大致的勾勒出了这大食国的基本情况。

    一听到“穆罕默德”和“麦加”，崔破心中已是全然明了，见他说完，随口问出心中盘算了整日的一个问题：“这大食国与那吐蕃的关系又是如何？”

    小吏长饮了一口美酒，润了润喉咙，续又说道“这黑衣大食如今国力蒸蒸日上，于葱岭西侧的木鹿城建立了东道节度大使衙门，作为东进的大本营，早在天宝十年时候，时任安西节度使的高仙芝，曾率蕃汗铁骑三万余，与之交战，意图阻挡其东进，不幸战败，生还者不及千人，我朝也就丢掉了许多北庭都护府辖下羁縻州的控制权，所幸的是尚有*默哆可汗谴兵二十万，这才堵住了这黑衣大食东进之路。这两年，*也是日益没落，看来也是挡不住了。如今首当其冲的就是国势正雄强的吐蕃了，两强相遇，应该是有好戏可看了，听说这次他们的使团过来，就是要与本朝商议共同攻打吐蕃的事儿，只是被常相给否了”

    “原来如此，只是常相为什么要否呢？”崔破似是无意的问道

    “大概是怕前门驱狼，后门进虎吧！”李姓小吏猜测道

    话到此处，崔破的目的已达，再问下去，也不是眼前这一小吏能够知道的了，也就不再相问，只是频频劝饮，不一会的功夫，已将他灌的醺然欲醉。

    着人将那小吏送走，独居房中的崔破陷入了沉思，他的脸在跳动的烛火照耀中显得明暗不定，分外诡异。

    同一个驿馆，与崔破所居只有一墙之隔的小院中，黑衣大食谴唐正副使的沙北与乌鸡，也正在明暗不定的灯光下相对而坐。

    “沙北大人，此次说服唐廷共同攻打吐蕃的任务失败，我们怎么回去跟东路大节度使君交代呀！”长了一副好须发的副使乌鸡忧心忡忡的说道。

    “真主安拉必定会保佑我们打败那些野蛮的异教徒，将真主的荣光撒遍每一个太阳照耀的角落，没有唐廷这些胆小鬼，我们照样可以做到，我想叔叔是不会怪罪我们的”个子更高些的沙北说道。

    “希望如此，愿真主保佑我们”乌鸡一想到沙北正是东路节度大使最为疼爱的侄儿，心中安定不少。

    商议了许久，除了痛骂接待他们的唐廷宰相常衮是个胆小鬼以外，在这陌生的异国，他们也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也只能恨恨的去睡了。

    由于都是向西行走，这两个使团也就是相互交错先后顺序的在官道同行，只是在这许多日的穿州过县歇息的时候，崔破总会换过官服，独自一人前往拜访当地长官，以向导乏人为由，借着手中的金珠疏通，将各地牢中的吐蕃或吐谷浑囚犯尽皆提出，短短十五日间，已是凑够了近六十人之数，每日拖后约十里距离，紧随使团而行。

    出京畿道一路向西，这一日自山南西道梁州府出发的二使团，不幸遭遇了一场由倒春寒激发的漫天大雪，这场雪阻止了众人的行程，最终只能无奈的于野外扎营。

    “这见鬼的天气，怎么这么冷？”沙北跺着脚抱怨道，对于常年居住在阿拉伯半岛上的他来说，这里的天气实在是太冷了些。

    直到随行人员找来柴火枯枝，升起大火之后，这才好过了许多，随着他的连声催促，短短时间里，一顶顶圆顶的帐篷出现在原野里，钻进那顶镶着银边，里面铺满了皮『毛』的大帐篷，沙北才长长的吁出一口气，并在心底暗暗发誓，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来这个让他处处不顺的国度。

    简单的吃过晚餐，沙北略略的安排了防卫后，便一刻也不肯多呆的钻进了自己的帐中安歇。

    夜『色』渐深，天地之间唯一响起的只有落雪的沙沙声，使这个夜晚更显寂静。熟睡中的沙北被一声忽然响起的惨叫惊醒，正在他努力坐起身子想要使自己更清醒一些的时候，惊叫声连串而来，彻底驱散了他的睡意，一把抄起枕下的新月弯刀，刚刚奔到帐篷门口的沙北尚不及抽刀，就被人用几乎是同样形制的弯刀一左一右的架住了脖子。

    一看到眼前凶神恶煞的两人那黑红的脸庞，裘皮制成的半『露』肩袍子和满头的辨发，沙北的心顿时一片冰凉。

    “快，将你们与唐廷的和约书交出来”左边持刀的汉子用发音怪异的汉语催『逼』道。

    “果然是吐蕃人”证实心中想法的沙北自知今日无法幸免，反而横下心来，口中一言不发，微闭双目，心底默念古兰圣经道：“人生甚难，天道不易，『奸』非劫窃，细行谩言，安己危人，欺贫虐贱，有一于此，罪莫大焉。凡有征战，为敌所戮，必得升天……”

    “想死，没那么容易，阿哚，你去，给咱们的使臣大人拿些好料过来”左边持刀的汉子狞笑着吩咐道，另一个汉子随即撤了刀，疾步走出帐去。

    “真主的荣光在天上照耀着我，你们这群野蛮人，莫非以为我会害怕酷刑和死亡嘛！”沙北轻蔑的说道，看向那汉子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屑和狂热。

    “嘿嘿！”那汉子又是一阵狞笑，却不与他搭话，只片刻功夫，一阵冷风吹进，适才出去的汉子手拿一条犹自滴着血的肉条进入。

    “听说你们大食人从来都不肯吃猪肉的，否则就是最大的不洁，我们伟大的赞普却是不肯相信，今天借你验证一下也好，哈哈哈哈！”那汉子一阵疯笑之后，厉声喝道：“快说”

    适才面对利刃尚且不改容『色』的沙北，此时却是满含恐惧与愤怒，用喷火的眼眸看着那汉子，身子猛的向前一冲，竟是向闪动寒芒的刀刃上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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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饶是那汉子见势头不好，撤手极快，锋利的刀刃依然将一心求死的沙北颈项间拉开一条长长的口子，一滴一滴的鲜血沁出滑落。

    那汉子见状，恼羞成怒的将几近疯狂的沙北一脚踢翻在地，招呼另一个人也上前来，分开左右将他紧紧摁住，将手中滴血的肉条向沙北口中塞去。

    沙北紧闭双唇，喉中发出嘶哑的呜呜声，那血一滴滴的落在他的唇上，眼见齿关已是不堪那汉子大力挤捏，直欲失守。

    正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帐篷外面传来阵阵啸叫之声，一个粗豪的声音大叫道：“贼子敢尔”下一刻，帘幕一闪，已有一人进了帐中。

    抛却手中肉条，那汉子反手抓过身侧地上的弯刀，口中暴喝一声，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向那人砍去。

    “来的好！”后进之人口中说道，身子一侧，脚下后移半步，避开寒芒，更抬右腿顺势将身形控制不住前冲的汉子一脚踢出帐外，看也不看，复又左脚发力，扑向另一个犹自摁住沙北的汉子。

    这汉子见势不对，虚晃了三两招，寻了一个空子，逃出帐去，这人也不追赶，略略检视了因愤怒和耻辱而涨的满脸通红的沙北后，向外高叫一声道：“师弟……”

    随着这一声高叫，片刻之后，一个身着官服的年轻官员急急走了进来，口中关切问道：“正使大人可都安好？”

    “本官一切安好，多谢崔大人救命之恩。”显然，此时业已起身的沙北认出了眼前这个衣衫略显不整的“救命恩人”是谁。

    “沙北大人莫要客气，我等救援来迟，实在惭愧！”崔破长吁一口气后，含笑说道。

    从他适才入帐时候的惶急，再到他凌『乱』的衣衫，和此时闻知自己安好的神情，沙北顿时对眼前的大唐少年官员产生了无限好感，正要开口说话，只觉唇上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道，顿时想起适才情形，不及招呼，已是面『色』惨白的冲出帐去，伏在雪地上就是一阵淋漓尽致的狂呕。

    不一时，整个营地的嘶喊、喧哗声已是渐渐平息。大多都是苍白着脸『色』的黑衣大食使团重新集合起来，所幸那群该死的“吐蕃人”极力『逼』取情报，而唐人救援又很是及时，所以除了有三人因激烈反抗导致重伤以外，并不曾有人员死亡。可惜的是，唐人第一拨赶来救援之人实在太少，虽是惊走了敌人，却不足以生擒，不过已知凶手是谁的沙北对此却是并不在意。

    又喧闹了近一个时辰，整个营地安静了下来，重新安排了防务之后，大唐和蕃会盟使崔破与大食谴唐正使沙北进行了长达两个时辰之久的晤谈，其间，崔破手书了一封致自己岳父――大唐安西节度留后的书信，交由沙北转交。

    待他们双双走出营帐时，天边已是晨曦微『露』，将崔破送至自己营区门口时，沙北微一招手，已然有人牵了一匹身量长大，头角峥嵘的红『色』骏马上前。

    “我大食自与贵国谴使交好以来，历次必有名马相赠，此番也不例外，只是由于和约未成，所以不曾进献贵国天子陛下，此次多承崔大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愿以这名马“乌达”相赠，还望崔大人莫要推辞“沙北一边用手磨挲着乌达的头，一边对崔破说道。

    似这等两国使节之间的相赠，一般断无推辞的道理，崔破也即含笑收下，道谢过后，又说了一句：“还请沙北大人勿忘两月之约”随即挥手作别，转身回营去了。

    待崔破回营略事休憩，再起身时，前方的大食营地已是空空如也，早已拔营而去。

    自此，大唐和蕃会盟使团的行进速度逐渐放慢，尤其是自第三日传出会盟使大人身染重恙以来，派过信使快马告知吐蕃会盟延期以后，更是以每天二十里的速度悠悠前行，此举大得随行禁军将士的支持，却不免使一干老吏忧心不已，恐怕会盟使崔大人此举必然会使吐蕃借机讹诈。

    ……   ……   ……   ……

    西北重镇长武

    灰黑的长武城正是神策军驻军八镇之一，城中仅有人丁五万余，其中两万俱是彪悍的神策军士，它与兴平等其他七镇共同形成一条环形锁链，十四万大唐最为精锐的神策军驻扎其中，拱卫着后方京畿重地，并牢牢锁住吐蕃东入中原的通道。

    天尚未午，长武城镇军将军府外，门子老杨懒洋洋的躺在门口的胡凳上，眯着眼睛惬意的享受着春日的阳光，一声急骤的马蹄声传来，让做过五年骑兵的他诧异的睁开眼睛。

    “这是什么马？步幅如此之急”老杨嘀咕了一句，饶有兴趣的向蹄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只一眼，这个老骑兵已是两眼圆睁，瞪的老大，良久之后，方才痴『迷』对已到眼前的这匹，身量直比普通马儿高出一头的异域名马评价了一句：“真他『奶』『奶』的好马！”

    马上的骑士头戴一个压的很低的大大竹笠，使老杨难以看清他的模样，不过从下马时的矫健来看，来者应该年岁不大，身上的穿着也是一件普通的麻布儒服。

    “看着也是普通，只是他怎么会有这么好的马？”没来由的老杨脑海中蹦出了这样一句话，正在他这般思量的时候，耳边传来一声清朗话语：“烦请老哥帮我通报一声”随之递上的是一张清雅的淡黄『色』名刺。

    因在平定安史之『乱』中积功九转而荣升为镇军将军的李相成，接过老杨递过的名刺，随意的瞅了一眼后，一愣起身道：“他怎么到了这里！”怔了片刻后，见老杨还在傻乎乎看着自己，忙挥手道：“快请，快请！”

    这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的密谈，使老杨有机会将那匹全身火红的好马从头到脚的欣赏了个遍，在他眼中，这匹马要比吐蕃、回鹘所产的名马好过很多，以至于那骑士辞出之时，他终于按捺不住的问了一句这马的出处。

    “大食”那骑士随口答了一句，随后翻身上马，绝尘而去，直到远远的连影子也看不到了，老杨才满脸遗憾的嘀咕了一句：“原来是西海滨龙的种，怪不得如此不凡……”

    这骑士一路不停的穿州过县，直到十三日后，他自益州剑南道节度使韦皋府邸辞出，疲倦的脸上方才『露』出一丝笑容，抚mo了爱马片刻，换回声声雷鸣般的豹嘶，复又翻身上马，出北城急驰而去。

    ……  ……  ……  ……

    和蕃会盟使崔大人的病一直缠mian了近月时光方才痊愈如初，在接到中书省四道催行公文后，使团的行程陡然加快，过陇右道岷州、兰州，这日已经到达鄯州所在。

    这几日的一路疾行只让整个使团疲累不堪，早早用饭过后，俱都入房安歇。惟有崔破在师兄的陪同下，上街观望此地民风。

    鄯州距吐蕃辖下大非川也不过数日距离，所以这鄯州街市上多有辫发裘衣的吐蕃趾高气昂的行走，本地百姓见了他们往往退避让道，稍有迟缓，多是马鞭临身，崔破强拉住几度意欲暴起的师兄，回转驿站而去。

    第二日起身，使团折而往南，向柏海行去。

    这一路越往南行，种种情形愈是不堪，残破的官道两岸俱是唐人房屋，却是久未修缮，已蔽旧至不能遮挡风雨，许多『毛』裘蓬首的汉人百姓透过房屋的缝隙观望着这支队伍，他们的眼神中有茫然，又愤怒，又有丝丝深深隐藏的期盼。

    这晚，使团一行到达小县龙奇，崔破正要下令进驻驿站，却见随行的户部王亮主事上前道：“崔大人，这驿站也就不用去了，咱们找个合适的地方安营驻扎吧！”

    “这是为何？”崔破诧异问道

    崔破这一问换回王亮一个艰涩的苦笑：“此县距离吐蕃太近，虽名为我大唐所有，其实控制权全在吐蕃，本县人丁都已经被他们掳掠挟裹而去，地方官都没有了，还有什么驿站可住！”

    看着死寂的龙奇县城，崔破也只能无奈的在城中择一空地扎营。

    天『色』渐暗，崔破正在帐中整理文书，却见门外值守禁军军士带了几人进来，未等崔破看清他们的模样，这几人已是伏地叩首痛哭不已。

    一惊之下，崔破细细看去，见眼前五人皆是须发如枯草的老人，黑瘦的身躯上穿着因浆洗过多而成纱布状的唐服。

    疾步上前，崔破一一扶起地上的老人，吩咐军士上茶后，崔破开言问道：“几位老丈，此举却是为何？”

    这几个颤巍巍的老者又抽噎了片刻，其中一人答道：“大人有所不知，小老儿几人已有八年不曾见过我大唐官吏，激动之下，一时失了礼数，还请大人不要怪罪”

    将几盏茶一一分送各人，崔破方才惊诧道：“八年！”

    “正是八年了，大历六年秋收刚过，吐蕃人就突然来了，他们杀了本县于大人，抢光了我们的粮食，这还不算，更将老弱之人要么一刀杀了，要么断手凿目，弃之不理，其他人都一股脑的驱逐南去做奴隶，几万人号啕大哭的南去，吐蕃人却是看的哈哈大笑。出城十五里到虎跳崖的时候，那吐蕃将领下令，准我们分批上崖，东向哭辞乡国，当场跳崖的就有一千多人，那个场面真是惨哪！小老儿没跳，结果就被押送到了吐蕃南边放羊，直到去年，实在是年老放不了了，才将我驱逐。他们几个，情形也是差不多”简略的介绍了经过，说道伤心处，这老人又是一阵痛哭失声。

    “啪！”的一声，实在是听不下去的崔破拍案而起，一边绕室疾走消解胸中怒气，一边口中道：“贼子欺人太甚”

    他这一声拍案只让那几名老人一惊，放下手中茶盏，五人又是拜服于地，适才那老人接言说道：“大人息怒，本县现有人丁八百七十六口，八年来未敢忘唐服，我等五人今日来此，正是想问一问大人，朝廷可还挂念我们？这大军什么时候才能到……”

    送走几位老人，和蕃会盟使崔大人帐中的烛火彻夜未熄。

    一路向南，三日后，使团一行正式抵达柏海。传令其他人稍事休憩，再整衣衫，以备入城后，崔破独自策马驰上旁侧山丘，向眼前这个简陋的札陵糊畔小城看去。

    “崔大人在看什么？”却是随后而来的王亮主事开言问道。

    “我在看这城，也在看这路”崔破未曾回头轻轻答道，只是他的声音是如此的空寂、辽阔。

    “城？路？”王亮愕然不解问道。

    “正是，就是在眼前这座城中，一百三十余年前的贞观十五年，时任吐蕃赞普的松赞干布迎接到了他那来自大唐皇室的新娘，美丽贤淑的文成公主；六十年前的中宗景龙四年，这座城又迎来了另一位同样美丽贤淑的金城公主。两位公主入吐蕃带来的不仅有我大唐‘海内一家’的善意；有《『毛』诗》、《礼记》、《左传》、《文选》这等国粹；更有桑苗、蚕种及数千酿酒、制磨、烧陶工匠。正是这些，在极短的时间内，使这个仍旧处于氏族部落制后期，连造纸都不会的民族极大的发展起来。”随着崔破这缓缓低沉的叙说，王亮眼前似乎出现了两队蓝天白云下，行走在碧草连天高原上的雄长队列，两位乘着銮架的盛装公主，引领着浩浩『荡』『荡』工匠一路走过。

    “这座城两位公主来过，数千我大唐各业最为杰出的工匠来过，如今，我们踏着他们昔日走过的道路，也来到了这座城中。唯一不同的只是，他们是带着和平而来，而我们却是为企求和平而来”一言至此，崔破口中发出一串讥诮的轻笑。

    听到这番话语，王亮主事只觉胸中淤积的紧，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一句也说不出来，沉『吟』良久后，开言道：“往日贞观十年初通和好，远降文成公主入蕃；已后景龙四年重为婚姻，金城公主因兹降蕃。自此以来，万事休贴，舅甥修其旧好，同为一家”说完，见崔破眼带『迷』茫之『色』，乃跟上一句解释道：“此乃《唐蕃会盟碑》碑文”

    “好一个‘万事休贴’，好一个‘同为一家’，我大唐也是时候该变一变了”言毕，一叩马腹，崔破驱马直冲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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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吐蕃，即秃发之异译；秃发之先，与魏同出，秃发即拓拔之转，无二义也。

    吐蕃有六牦牛部落，牧地跋布川匹播城，初，赞普朗日论赞役属孙波，后，其子松赞干布合并大小羊同部落，一统高原，赞普牙帐迁往逻些，有胜兵数十万，号为强国。

    崔破一行在吐蕃大论府派出的官吏导引下，一路继续向南往藏河之南的逻些城行去。

    骑在马上，崔破不止一次的感叹这天是那么的蓝，这云又是那么的白，应和着地上的青青碧草，辽阔的天地之间便只有了这三种颜『色』，从而构成一种简单大气，却是震撼人心的壮美。

    一路上，崔破看到无数逐水草而居的牧民赶着成群的牛羊迁转而过，也有单个头悬狐尾的藏人漂泊而行，女人们黑红着脸庞，而男人则必定身负刀剑。

    在见到第三个头悬狐尾、孤身流浪的藏人后，崔破惊奇向身边的扎吉钦陵问道：“为何这些头悬狐尾的人都是一人独行？”

    “以部落俗规，凡战时临阵而逃者，必要将他的头上悬挂狐狸的尾巴，意指此人如同狐狸一般的胆怯，这样的人是部落的耻辱，也会被部族驱逐，所以只能一个人四处漂泊，只有等到下次有战事时，他们用自己的勇敢洗刷掉自己的耻辱后，才会重新被部落接纳”年在三旬左右的扎吉钦陵解释道。

    只是这个回答让我们的崔大人更是郁闷，也就没有了继续交谈的兴致，静默而行。

    历十余日，使团到达赞普牙帐所在的逻些，进了这个屋皆平上、建筑朴实的土城，大唐使团被随意安置在城南的一处馆舍，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话，那扎吉钦陵就转身自去了，这种种行为只让崔破的脸『色』变了又变，郁闷不已。

    晚间，来了几个粗壮的吐蕃『妇』人，做了粗陋的饮食，崔破略略吃过后，不耐困乏的早早睡下。

    “什么！邀我参加赛马？”崔破不可思议的看向眼前微带笑容的扎吉钦陵，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来到逻些，他这个大唐和蕃会盟使首先要面对的居然是这事。

    “明日正是我吐蕃祈春赛马大会，六牦牛部落中的勇士都会聚集到逻些城外，碌东赞大论相请崔大人参加此次赛马，是为彰显蕃唐亲如一家的情谊，还请大人不要推辞。”扎吉钦陵脸上依然带着万古不变的笑容解释道

    沉『吟』半刻，崔破不顾王亮主事一再的摇手示意，起身一笑开言道：“好”

    “崔大人，这怎么能答应！吐蕃人此举实在是居心叵测，大人一状元出身，如何能胜过这些天生的骑手，若是不能胜，明日少不得要被这些最重勇士的吐蕃蛮人取笑。随后的会谈还怎么谈！”待扎吉钦陵刚一告辞，王亮当即上前说道。

    “王大人莫非忘了我那异域名马？”崔破含笑说道

    “哎！正是因为如此，下官才更加担心”听了崔破此言，王亮依然满脸担忧之『色』的说道。

    “噢！这是为何？”崔破诧异问道

    “那扎吉钦陵跟随我们甚久，岂能不知大人有如此神驹？既如此，尔等又为何还要坚邀大人参加这赛马大会？”言之此处，王亮不待崔破发问，续又说道：“实在是因为这吐蕃赛马风俗怪异，每年春日，吐蕃聚六牦牛部中最杰出十四勇士参与赛马，为全力激起勇士争胜之心，更在终点处约两里远近置一高台，上有一年轻貌美女子，这女子是从六部刚满十六岁的女子中公选出的最美者，参与赛马之人，需下马步行这两里距离，最先将台下所置小白羊羔皮围在那女子颈项者，是为第一，胜者即得美人，更得官爵。在此期间，除了弓弩等可及远的兵器不可使用外，其他刀剑等随身兵刃皆无限制，杀伤人命者，不仅不会被治罪，更会被视为部落英雄。对大人而言，难就难在这后面的二里距离，只怕是吐蕃人包藏祸心哪！”说道这里，王亮又是一声长叹。

    “还有这等风俗”听的发愣的崔破惊诧问道。

    “刀剑无眼，大人千万小心才是，若见事不可为，当早早退下才是”满脸无奈神『色』的王主事如此说道，心下不免暗责这位会盟使大人少年鲁莽。

    唤过担任通事一职的理蕃院小吏上街购回一对形制极薄的精铁护臂，崔破又至马厩，细心的为乌达洗刷一番后，方才回房安歇。

    第二日，春guang明媚，扎吉钦陵早早来到，带领已经收拾停当的崔破等人向赛马地点行去，而此时的逻些城已是一座空城，所有居民都出了城去观赏这一年一度的盛会。

    刚刚出城，出现在崔破眼前的就是绵延不尽的白『色』帐幕，无数盛装蕃人面带兴奋的笑意，向设于清澈透亮的藏河畔的赛马场地而去。吵闹声、马嘶声、姑娘们银玲般的欢笑声混杂在一起，这一片草原此刻如同煮沸的油锅一般喧闹不堪。看着眼前黑压压一望无际的人头，崔破约略估计竟是不下十万之数，不禁大敢讶异。

    “方圆三百里以内的部落今天都到了” 扎吉钦陵察言观『色』说道“今日且让我等一睹崔大人的风采”

    崔破笑笑，却不答话，径直随着他走到专为参与赛事的骑手准备的专区，其他一干人被安排在一个视野开阔的草丘之上，他们的出现顿时成了整个早原的焦点，无数的蕃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评论不休。只是看他们脸上的轻蔑笑容，想来是好话不多。

    这是一块被粗壮原木隔开的区域，十四名各部落最富盛名的骑手，一边小心的呵护着他们的战马，一边满眼炽热的看向前方隐约可见的高台和右侧草丘上有着硕大金顶的赞普牙帐。此时，美人、权势以及万众称颂的荣光使他们的双眼迅速充血。

    “查查，听说这次的姑娘是从你们部落中选出的，她到底有多美”一个身量长大的汉子问道。

    “娜佳金花是长生天赐给我们部落最好的礼物，雄鹰见了她也会放低高飞的翅膀，瞎子见了她也会重新看到光芒，部落里的每一个小伙子都曾经在她的帐幕外歌唱，她的目光会使那些戴着狐尾的懦夫变成勇士，听到她的笑声，三十年的牧人也会『迷』失迁徙的方向……”查查用呓语般的语调诉说着，这一刻，他那线条刚硬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似水一般的柔情。

    他的叙述引起骑手们一片神往的尖叫，每一个人都在高声宣告要将这美丽的姑娘带进帐幕做自己的新娘，没有人关心静静坐在一边的崔破，偶尔瞥过的目光也只是集中在乌达身上。

    穿了一身领袖紧缩儒服的崔破一边爱抚着乌达光亮的皮『毛』，一边随意的听着通事的解说，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赛马正式开始。

    随着赞普金帐外一声嘹亮浑厚的号角响起，无数围观的蕃人开始高声欢叫，一年一度的赛马终于开始了。

    十五名骑手在起始点一字排开，排在队尾的崔破此时也被这激烈的气氛感染，只觉身上的热血缓缓渐渐开始沸腾。

    随着又一声号角响起，十四匹健马如同离弦之箭狂飙而出，吐蕃人都是会走路即会骑马的健儿，而这十四人更是其中万中选一的佼佼者，自然更是不凡，压着号角声的瞬间启动远远不是崔破可比的，这声音刚刚结束，崔大人已经是落后了一个马位。

    随着骑手们的启动，两边蕃人愈发的疯狂，他们跺着脚，声嘶力竭的为本部落的英雄们鼓劲加油，而那些少女们一边红着脸的叫着，一边将手中精选的野花向自己喜爱的骑手马上扔去，整个场面看上去无比疯狂。

    那十四个不分先后的骑手，两腿紧紧夹住马腹，拼命将抬起的身子前倾以为增速，可怜的崔大人那里懂得这些，他那在马背上端正的坐姿又为吐蕃人带来了最好的笑料，随在英雄们身后的他没有鲜花，有的只是一连串的噱笑，让一旁观赛的王主事及禁军将士脸上也是通红发烧。

    被崔破寄于厚望的乌达全然没有进入状态，它并不奋力向前，反而是为了避开前面马匹激起的尘土向一边闪去，短短工夫，已是落后愈远。

    风驰电掣之间，十里路的赛程已过了三分之一，乌达已经远远落后，见它犹自进入不了状态，心急如焚的崔破再也顾不得心疼，左手猛力一引马缰，右手马鞭重重落下，双腿陡然紧叩。

    随着这三个鲜明无比的信号发出，花花吃痛之下，立时明白了主人的心思，只听它一声狂怒的豹嘶，吓瘫了周遭一片观赛牧人的坐骑后，奋起长蹄，电闪向前，它这突然的加速，致使准备不足的崔破一个后仰，随即也开始有样学样的将身子极力前倾。

    伴随着霸气十足的声声嘶鸣，乌达步幅越来越急，马速越来越快，蓦然，崔破头上束发长带为疾风刮走，一头黑发展动飞起，急速之下竟然在空中飘成了一道直线，见到这一幕，适才还是喧闹的人群顿时寂静无声。

    似乎只有片刻功夫，乌达已经追上了最后那匹藏青『色』连钱马，一声欢嘶，错身而过的瞬间，它竟是张开大口，一嘴咬了过去，那连钱马不及防备之下，连忙右闪避让，只是高速之下，这个意外直接导致了它的步伐混『乱』，重心一失，一头栽倒，饶是马上骑手经验丰富，电闪之间，左脚借力飞出，避免了跌入前方马阵的厄运，但是如此急速下的毫无准备的惯『性』摔出，依然难以承受，重重栽倒左侧地上，几个翻滚后，他已是声息全无。

    而此时的乌达已经闯进了数十匹健马齐头并进的马阵，跑发了『性』子后，更是将顽劣的本『性』表现的淋漓尽致，行有余力的它并不前冲，只将一颗『毛』茸茸头颅上张开的大嘴左咬右咬，在挤翻了三骑，再也没有一马敢于靠近三尺以内之后，才一声欢嘶的加速前冲。

    这一番变故后，乌达身前只剩下三马，其中两匹在最前方并行，另一匹拖后紧跟，几个加速之间，乌达已经追上了拖后的马儿，此马也甚是通灵，见它上前，似是知道凶恶一般，竟是闪身向右避开，只让乌达张开的大嘴全没了用武之地。愤怒的乌达并不追赶，一个腾越冲前，待那马儿见没了危险，冲前紧跟的时候，突然将两条长长的后腿翘起，踢在那马全无防备的颈项上，只听扑通一声，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长生天哪！这还是马嘛！”看着这一连串的健马倒地，场外屏息观战的牧人们心头蓦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此时，除了王亮及一干禁军等唐人使团成员们癫狂的吼叫外，数十万人的草原上竟是再无半点声息。

    随着乌达的极速『逼』近，前面的两骑如有默契一般，左右分开，空出中间的马道，任这恶马通过，待它领先之后，也绝不贴身进『逼』，始终隔着一个马位的紧随前冲，为了避免重蹈同伴的覆辙，这两个骑手竟是拱手让出了领先的位置。

    十里的赛马全程转眼即至，顶着凌厉的强风，崔破勉力睁开眼去，只见终点处系着红绸的粗大拦马竿已是遥遥再望，又前冲了片刻，身后两骑手吆马减速的声音逆风传来，而他胯下已经是半疯状态的乌达却全没有这个意思，依旧是向前狂奔。

    紧了紧手中的马缰，乌达吃痛之下不仅没有减速，反而是一声长嘶后，再加一分速度，眼见那一团在风中飘『荡』的艳红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已经是不敢强行勒马，以免高速下摔倒的崔破也只能一边暗暗叫苦，一边两脚抽离马镫，身子后倾，准备应变。

    说时迟，那时快。直到拦马竿上飘动的红绸顶端已经触碰到了鼻子，乌达才在万众瞩目之下来了一个堪称完美的急停，两只前腿瞬间定住，而后腿一个腾空右向顺势摆动，卸去前冲巨力，稳稳当当停住，它这漂亮的动作只让全场中人先倒抽一口凉气，静默片刻之后，更响起了山崩海啸一般的欢呼声，吐蕃人毫不吝惜他们对骏马的赞美，更有那老年牧人俯拜于地，向着乌达口称“马神”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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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崔破早在乌达急停的瞬间，已被极大的惯『性』力量抛飞出去，好在他早有准备，身子腾起的刹那，右脚一点马背，再借三分力量，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一般，飞越那拦马竿，向前方高台奔去。

    落地时刻的一阵前冲，崔破已是化解了巨力，稳住了自己的身子，却不曾半刻停留，展动身形，急冲而行，也不过是片刻功夫，半里距离一闪而逝，前方高台上人儿的金丝衣衫已经隐约可见。

    在他身后数十米处，查查及另外一名骑手疾步跟随，在场外几欲癫狂的助威声中，二人步速越来越急。

    崔破脚下虽然甚是灵活，进退趋避自如，奈何不及查查两人身量长大，步幅极阔，在此时单一比拼速度的时刻，他也只能将领先的优势又保持了半里距离，已被二人渐次追平。

    眼见距崔破只有一臂间隔，查查反手将背上所负弯刀拔出，伴随一声金铁长『吟』，映着一泓太阳金辉的寒刃重重劈向他的肩背。

    应声而动，崔破疾冲之中，左脚一点，以右脚尖为轴借力一个半转，毫厘之间，堪堪避过查查这记刀势。不容他将胸口憋出的那股浊气吐出，右侧赶上的骑手已是顺势合围，手中长刀拖出一道紧窄的弧线向他胸膛斩来。

    这一记刀招趁虚而来，角度刁钻，当此之时，崔破依靠脚下的闪避已是殊无可能，这刺激的一幕只让场外蕃人如同即将见血的恶狼一般，狂嗥出声，而王主事等人则是一声惊呼，挥袖掩目，不忍卒睹。

    急如电火之间，崔破脚下不动，猛然间脊骨断裂一般将腰腹极速沉下，以一记“铁板桥”将这贴着衣衫划过的恶毒刀招险险避过。

    随着他的成功闪避，场外传来一声数万人齐发的雷鸣般叹息，也不知这叹息是对崔破神乎其技避让的赞叹，还是为那骑手势在必得一刀的落空而惋惜。

    崔破的一连两个闪避，虽然不伤分毫，但不免速度大减，紧随其后的查查已是借机发力，超越二人，抢得先机。

    另一骑手见一刀无功，毫不纠缠，顺势收刀后，也是极力前冲，力图赶上查查。待崔破起身，调整好步伐后，已是距离二人有两臂之遥。

    见到本族骑手领得先机，观赛的蕃人更是兴奋，再次敞开早已嘶哑的喉咙鼓喝助威， “查查”和“索郎泽郎”这两个名字被数万人齐声高呼，声势振天，数万匹牧人们的坐骑受惊之下，也是阵阵雷鸣般的嘶鸣，这巨大的声浪激起旁侧静静流动的藏河水泛起一波波涟漪，可怜的王主事及百余禁军，使出吃『奶』般力气的呐喊声，也只如一阵蚊子哼哼般，湮没无闻。

    “铿铿铿铿！”十三声暴响，万众瞩目的查查和索郎泽郎已是在狂奔之中对斩了十三刀，只是两人实力相差太近，用的又都是毫无花巧、大开大合的刀法，是以谁也奈何不了谁。而白衣飘飘的崔破并不趁机抢位，以间隔两臂的距离紧随其后。

    高台之上，十六岁的娜佳金花身着金丝织就的七褶落花洒地裙，茫然的看向越行越近的三人，这一幅文成公主进藏时传入的唐裙，将原本就有无双丽『色』的她装扮的更是如若天人，从小，别人都说她是长生天的宠儿，高原上明媚而灼热的日光晒黑了无数少女娇嫩的脸庞，却不能让她那如牛『乳』般的肤『色』有半分改变；每日的放牧牛羊，『操』持家务，她的手依然还是如春葱般纤细修长。十三岁起，她一日比一日更能意识到自己的漂亮，一个部落中，几乎所有的年青牧民都曾经来她的帐篷外唱过歌，他家的牛羊即使丢的再远，也有人会帮她找回。她是一个单纯的孩子，她爱看着一只只的小羊羔子慢慢的长大，她爱在满布野花的草地上随意的起舞歌唱，她爱看着那些小伙子为了他而角力、摔交，总之，她是受宠的，所以她爱她现在拥有的一切。

    一个月前，当她知道自己成了六部落中最美丽的姑娘；当她来到逻些看到赞普那硕大无比、有着璀璨金顶的牙帐；当她第一次穿上这天上的彩霞织成的衣裳，她曾经兴奋的整夜也难以入睡，她能感受到自己的美丽和几乎每一个人看向自己时痴『迷』的目光。

    但是今天，站在这空旷的高台上，没有了自己天天都要抱一抱的小羊扎吉，没有了野花的芳香，没有了欢笑，没有了小伙子们那让她温暖的痴『迷』目光，她很孤单，她也很害怕，她只能茫然的看向那三个人冲来的方向，他们说，这些都是各个部落里勇敢的武士，而她只会成为最勇敢者的新娘。

    “男人，这三个人里面会有一个是我的男人，我和他会象阿爸、阿妈那样在一个帐幕下生活”心底突然迸发的这个念头，尤其是“男人”这个让人心中总是蓬蓬『乱』跳的词，暂时的驱散了她心头的害怕和孤单，虽然害羞染红了她洁白无暇的脸庞，她还是忍不住的向下细细张望。

    “啊！会是查查吗？他可是整个部落中最勇敢的牧手，坐在他的马上，即便是漆黑的夜晚，遇上最可怕的狼群，只要紧紧抱住他宽厚的肩膀，就不会再有丝毫的害怕，是啊！那丑陋的狼们，怎么能伤着查查这部落的第一勇士呢！”想到这里，高原明珠娜佳金花的脸一阵羞红。

    低下头，闭上眼睛，金花为自己不好意思了好一会儿，终究压抑不住好奇的又向下低头张望。

    “会是这个吗？哎呀！他的腿那么长，一定可以追上跑的最快的牛羊，有了他，就再也不用担心找不到失散的牛羊了，只是，他的面相是那么凶恶，如果他真的做了我的男人，他会想尔依大叔打卓玛大婶那样打我吗？”可怜的小金花害怕了，为了逃避这可怕的想法，他赶紧将目光投向了最后的那个。

    “天哪，他是多么的漂亮！他一定是整个高原上最漂亮的男人了，只是他的衣服怎么这么的奇怪，噢！他的眼睛，难道他一点也不怕那么勇敢的查查和这个凶恶的人嘛！多么可恶，他竟然还在笑，这个时候还能笑的出来，他一定是个快活的人，只是太瘦弱了些！他能帮我垛起那么多过冬的干草嘛！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他是这么的漂亮啊！”小金花是爱漂亮的，就象她为自己的美丽而自豪，就象她爱草丛中『乱』漫的野花、就象她爱长的『毛』茸茸的小羊扎吉一样，她也爱这个男人的漂亮。

    高台下的三人却是不知道可爱的娜佳金花的想法，此时，他们正为了这短短两座帐幕的距离拼命挣扎，不远处，挂在套马竿上的小羊羔皮，甚至清晰的连每一根绒『毛』都可以看见，抓住它，冲上台去，那里有整个高原最漂亮的姑娘在等着自己。这个想法让索郎泽郎和查查激动的都要发疯了，强烈的渴望竟然让他们全然忘记了体力透支的疲倦，此刻，那一块迎风招展的小羊羔皮就是他们世界的全部，当然还有身边那个敢和自己抢食的恶狼。

    几乎是同时，刚才一段距离还能和平相处的查查和索朗泽朗挥刀向对方砍去，查查所用弯刀虽短，却强在势大力沉，连环四重击，索朗泽朗吃不住这大力，脚下又是半分不肯退，招架的长刀一步步退回到自己的胸腹部位，眼见已是抵挡不住，一声暴喝的查查第五刀又至，躲避已是不及，索朗泽朗心下一横，竟是不再招架，拼命将身子右侧，闪开胸口要害，悍然以左肩迎向呼啸而至的弯刀。

    “啊！”台上的娜佳金花一声惊恐的呼叫，索朗泽朗的左臂带着一蓬血花跌落于地，好一个硬汉，只紧咬牙关，半声不吭。犹自趁着查查一刀得手，微一愣神的功夫，右手运起长刀，急向他下盘抹去。

    饶是查查见势极快，暴退左闪，仍然无法全然避开索朗泽朗这带着满腔愤怒和集全身之力的反扑一刀，寒光一闪，利刃入肉，又是一蓬血花喷溅，查查右腿上被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眨眼之间，本族两人相继负伤，场外观战的蕃人陡然一静后，才又齐声叹息，而王主事等唐人再经过适才的沉默之后，再次看到希望，又开始了声嘶力竭的叫喊，惹来周围无数蕃人怒目而视，若非附近有蕃兵布防，他们这区区百十来人只怕早已被人撕成了碎片。

    见到查查及索朗泽朗两败俱伤，等候已久的崔破再不犹豫，一提袍角，右绕而过，疾向那挂着小羔皮的套马杆冲去。

    眼见他的手堪堪将要抓住羔皮，身后蓦然传来一声不甘的咆哮，伴随着咆哮的是一道利物破空的尖啸，心念急转间，崔破缩手伏身，只觉腰间一震，那围郭暧所赠的玉带，已为索朗泽朗倒地掷出的长刀击的片片碎裂。

    心中暗叫一声“侥幸”，崔破挺身再起，直抓羔皮，刚刚感觉到丝丝柔滑，身后又是一声雄浑的破风声传来，却是查查目眶欲裂的强忍钻心巨痛，再挥弯刀，重劈向这个坐收渔人之利的小人。

    见到查查也已经是一瘸一拐，感觉大事已定的崔破长笑一声：“来的好”左手手指钩住羔皮，举右臂架挡弯刀，“铿”的一声金铁交鸣，右袖中分撕裂，现出里面隐见裂纹的黝黑护臂，在查查绝望不甘的呆滞目光中，崔破借这重劈之力，手钩羔皮，反身跃上台去。

    面带笑容走向娜佳金花，今天的英雄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晶亮的眸子，这是怎样一双清澈的眼眸呀！它清澈的就象雪山上流下的藏河水，没有半分的杂质。两眼对视的一刹那，崔破看到的只有蓝蓝的天、白白的云；更走进几步，一股自然的清香传来，崔破又仿佛置身于绿草如茵、山花烂漫的草原。

    “好一个高原的精灵！”崔破心下赞叹出声，复又前行一步，缓缓将纯白柔滑的羊羔皮轻轻的围在了她的脖子上，如此近距离的面对娜佳金花绝『色』纯真的容颜，饶是崔破多见美女，也不免片刻的痴『迷』失神。

    崔破跃上台的一刹那，场中观赛蕃人那山崩海啸般的呐喊，在瞬间转为一片沉寂，查查及索朗泽朗在片刻间两败俱伤使他们目瞪口呆，在静默中，看着那个唐人一步步走向他们最美的姑娘，当羊羔皮围上娜佳金花的颈项的瞬间，伴随着雄浑号角声响起的不是对英雄赞颂的欢呼，而是一片滚动如『潮』的叹息。在吐蕃赞普牙帐外，四十多岁、满脸阴鸷的禄东赞大论相，终于忍不住将手中一直急促叩着金漆靴子的马鞭重重抽在身侧满脸苍白的扎吉钦陵身上。而后，更将凌厉的目光狠狠的投注在那个白衣唐人身上。

    娜佳金花睁大着清澈的眼睛，看着这个部落中最漂亮的男人离自己越来越近，看着他将滑柔的羔皮轻轻围在自己肩上，只到看到他眼中那自己无比熟悉的痴『迷』，方才终于满意的笑了，下一刻，无数个带着各种艳丽颜『色』的想法浮上了她的心头，就如同晚霞染红了云彩般，一抹红晕绯红了绝『色』的脸庞。

    娜佳金花又为自己不好意思了，而且眼前这个漂亮的男人笑的又是那么让人可恨！终于，她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向着这个长生天为她选定的男人张开了臂膀。

    “奇特的风俗！”崔破微微一笑，喃喃道。随即，一把将娜佳金花抱起，缓缓下台，向着熠熠生辉的赞普金帐走去。

    随着崔破的缓步上前，金帐前方无数的观赛蕃人自主的分开了一条道路，无边的静默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白衣飘飘的男子和金裙曳地的金花身上。一缕调皮的阳光也不甘寂寞的凑上了热闹，破开云层，『射』出一道金辉洒在这对无双的壁人身上，这一刻，整个高原都在随着那黑发飘飘的俊美少年每一个跨步而跳动。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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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一步步，两人终于来到了可容数百人的硕大金帐前，帐前草地上，端坐在金榻上的五世乞立赞赞普，面容平静的接过身边武士递上的白狼皮披风后，缓缓起身，这一刻，号角长鸣，草原上所有的蕃人向着他们的王拜服于地，而王主事等大唐使者也向着金帐方向鞠躬致意，此时，在洒满金辉的草原上，唯一站立的仅有赞普和今日赛马会中的英雄大唐崔破。

    轻轻的为崔破披上披风，再轻轻的为他系上锦带，质地轻细的披风立即就随风飘舞了，乌黑的长发、洁白的披风、金『色』的裙裾，回『荡』在所有人眼中的这『色』彩绚丽的一幕，构成了一个完美的英雄加冕礼。

    又是三声号角，赞普重归金榻后，蕃人方才三拜起身，崔破放下怀抱中紧紧搂着他脖子的娜佳金花后，向榻上的王者深深鞠躬致意，只是他这一动作却换回了一片如雷般的叱呵。

    “放肆，跪下”大论相碌东赞开口暴喝道

    此时，早已拜服于地的娜佳金花悄悄的伸出手去，拖曳崔破的杉角，示意他赶紧跪下，伟大的赞普可是长生天的化身，又怎么能不跪倒参拜呢！

    “小臣钦佩赞普的功勋伟业，并万分感激赞普今天赐予的无上荣耀；但是作为大唐的使臣，小臣只能跪拜一个天子，还请吐蕃的王者原谅”说完，崔破继续两个鞠躬致意。

    “铿！”一语即毕，见他依然不肯行跪拜之礼，护卫乞力赞赞普金榻的八武士齐声拔刀，虎目圆睁的瞪着崔破，只待一声令下，就要扑上前去，将这狂妄的唐朝人碎尸万段。

    娜佳金花听不懂崔破的言语，见到情势如此紧张，只能一边继续用手拉动衫角，一边大着胆子抬起头来，用饱含着求肯的眼神看向金榻上的赞普。

    榻侧右手站立的的碌东赞大论相按捺不住之下，正要挥手下令，却见赞普随意摇摇手道：“虽然他是唐人，但他也是今天赛马的英雄，长生天的宠儿总是应该得到更多的宽容，算了吧！且随他”

    旁边自有通事为崔破翻译了赞普的旨意，崔破再次鞠躬谢礼道：“感谢赞普的宽容与仁慈，并请您将对小臣的这份仁慈同等赐予唐蕃边境的两国百姓，早结盟约，使我大唐、吐蕃守望互助、永为兄弟”

    “此事自有定规，且待大论相派人与尔等商议吧！”说完这句，挥挥手，又是号角鸣响，却是赞普在臣民的拜送中要回归金帐了，只是在起身的片刻，又扭过头，用手指着娜佳金花对崔破道：“你有高原人的勇气，只是也要象我吐蕃的小伙子一样，好好善待她才是”说完，不待崔破回应，已是转身回帐去了。

    随着赞普的离去，面『色』不善的大论相也领着一群官吏，竟是看也不看崔破一眼，扬长而去。

    因崔破身份特殊，原本骑马巡游草原的仪式也就一并取消了，在禁军兵士崇拜的眼光和兴高采烈的喧闹中，使团人马回归宿处而去，只是骑马在后跟随的娜佳金花脸上多了几分茫然和落寞。

    回到住处，一干随吏及军士张罗着要治酒庆祝，崔破也即回房换过身上破损的衣杉。

    衣杉换过，崔破刚刚走出房门，却见那理蕃院小吏正在门口等候，不待他发问，那小吏已是抢先说道：“金花姑娘要见你”

    “你是从公主故乡来的吗？那你为什么会参加赛马呢？”指着自己身上的裙子，娜佳金花问道。

    看着眼前姑娘那双清澈的眼睛，崔破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愧疚之情，却也只能答声是，并为她略略解释了事情的缘由。

    “啊！你的故乡离我们太远了，远的就象天边一样，而你能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找到我，这一切都是长生天的安排”满脸虔诚的娜佳金花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见她如此，崔破反而无言，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如何以对。

    “我要和你一起去黄金之城了，阿妈说，那里和我们的跋步川草原一样，都是天下最美的地方，但是，那里没有草原，也没有一直开到天边的野花，我可以带我的扎吉一起去吗？”自言自语的金花，想及要到遥远的文成公主的故乡――黄金之城，少女心『性』的她，不免心下向往，但是即将离开家乡，又难免伤心，最后更是抛舍不下心爱的扎吉，用祈求的眼神看着崔破问道。

    见自己的英雄一脸的茫然之『色』，金花急忙补充说道：“扎吉的妈妈刚刚生下它不久，就被凶狠的恶狼给吃掉了，是我把它养大的，它总是不肯离开我，晚上也要钻到我的帐幕里来睡觉，不过，它『毛』茸茸的真是可爱极了，我高兴的时候，它会陪我在开满鲜花的草地上跳舞，我难过的时候，它也会静静的躺在我身边安慰我，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它没有了妈妈，离开我，它会难过的，让我带着它好吗？”

    在崔破眼中，眼前的这个高原精灵，有着最会说话的眼神，清澈的眼眸里，欢乐、伤心、恳求各种情绪毫不掩饰的变幻着，看着她眼睛的刹那，也就看到了那颗毫无杂质、水晶般的心。“她是属于高原的，她的美也是属于高原的”这个象蓝天、白云一般纯净的姑娘，让面对她的崔破更多了一份自惭形秽的伤感，如此喃喃自语道，而后，强压下心头的遗憾，柔声问道：“金花姑娘，你真的要离开草原吗？”

    “男人的脚步就是女人扎营的方向，我舍不得阿爸、阿妈，我舍不得这草原，我舍不得鲜花和羊群，但是，既然长生天为我选择了你，你的脚步也就是我的方向，阿妈说，女人就是男人的影子，而影子总是不能离开它的主人的”说这话的时候，金花的眼中分明有一抹无法掩饰的忧伤。

    将略显疲倦的娜佳金花送下去休息，崔破着人请过了王亮通事，不等他施礼，崔破已是劈口说道：“王大人来得多，对这地方熟，快帮我为金花姑娘安排一个住处”

    对这位和蕃会盟使印象大大改观的王主事闻言一愣，随即醒悟过来崔破所说的便是那绝美的吐蕃少女，乃开言笑道：“人不风liu枉少年，崔大人状元之才，那金花姑娘也真当得上风华绝代四字，正是才子佳人的雅事，还安排个什么住处？”

    这番话只让崔破一阵汗颜，却不多解释，只是嘴角含笑的看着他，这副神情反是让正嘿嘿而笑的王主事再也笑不下去，正肃了脸，沉思了一会儿后道：“这吐蕃原本是崇信本教的，只是自当今五世乞力赞赞普接掌大位二十余年来，颇是尊崇佛法，逻些城中也就有了几家寺庙，这方外清净地中，安排金花姑娘住下，该是极好了”

    “寺庙！这倒是个好去处，快，带我去看看”言至此处，崔破已是起身向外行去，那王主事也只能苦笑一声，随后跟上。

    其时，逻些城面积紧小，王主事头前带路，不多时，二人已经来到设于城南的一座庙前，见到牌匾上书的“大日寺”三字，崔破心下微微一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随王主事迈步而入。

    这寺中院堂之设与唐朝寺庙别无二致，崔破二人也无意多看，径直直入正殿。

    刚入正殿，一尊巨大的欢喜菩萨雕像直入眼帘，这是取坐姿的两个『裸』体男女，八面十六臂的男子以主臂紧拥女体于怀中，而女体背朝殿门，双臂紧紧搂住男子颈项，双腿盘绕于男子髋部，后仰着的头与男子呈欲吻状。那男子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是以面部表情极是凶恶狰狞，而那女子也如同一条抽搐的蛇。他们脖颈中的念珠，全是由骷髅组成，而曼佗罗佛座上的装饰物，也都是骷髅。如此前卫而狰狞的佛像让从未去过密宗庙宇的崔破大吃一惊，扭头向四璧看去，更看到许多多面多臂，甚至头长牛角的小欢喜佛像。

    “这是欢喜佛，又称为喜金刚，或者是欢喜金刚”来过这大日寺的王主事见崔破满脸不可思议的惊诧之『色』，遂在一旁略做解释。

    “这两人是谁？为何如此相状”定下心来的崔破好奇问道。

    他这个问题只让王主事一愣，那里能回答得出，正在这时，却听身后传来一个中正平和的声音道：“这八臂十六面的男子乃是佛父，而那女子则是明妃金刚无我佛母了”

    闻声，王主事转过身去，一揖之后，颇带惊喜之『色』的说道：“慧果大师来的正好”

    年在三旬之间，满脸恬静的慧果微微一笑，对崔破、王主事一个合十见礼之后，继续说道：“以世俗之见，佛父明天与明妃金刚无我善母正在行‘交合’之势，而于我密宗而言，‘修持’才是其中真意，人之为物，在交合的极度快乐中，可以见到一种只有在死亡前的刹那才能见到的光明，死亡是无可体验的，只有在双身的修持中熟悉这光明的境界，一旦死亡来临时，死者方能将这大乐光明把持住，从而神识得以解脱，再不入尘世轮回的苦海。如此才是‘欢喜’真意”

    一听到“慧果”二字，崔破心中大有一种踏破铁鞋的感觉，见眼前这个义『操』临死前指定的授经人说法时宝相庄严、侃侃而言，极具蛊『惑』之力，虽是对他所言的密宗经义大大不以为然，却也不得不暗赞那义『操』授法得人。

    “自佛法东传，便有小乘、大乘之分，却不知这密宗欢喜佛更属于那一乘佛法”心念一动，崔破开言问道。

    慧果闻言，脸上又是一个空明的笑容，行于佛前，拈香三柱，边上香供奉，边开言说道：“我密宗修持最是神圣艰危，修持者依靠女体，是为现证俱生智道并究竟菩提，惟有心存是念而无肉欲，才有修持证佛的可能，反之，即为破戒，这修持与情欲，一为解脱，一为沉沦，实在是一线之隔，天地之别。这其中的艰险不言自明。面对情欲的毒果，小乘行人害怕中毒，碰也是不敢碰的；而大乘行人或许敢碰，却是不敢吃，唯我密宗，敢取世间最易沉溺的行为作为修持的法门，且不说宗义，但以修行法门而论，早已经是超越了小乘、大乘，施主以为然否？”

    对于女『色』，佛门其余七宗都是视之为洪水猛兽，一味是“避”；而这密宗却是迎难而上，以情欲破情欲，如此说来，这慧果的话倒也不错，只是这世间都是七情六欲之人，恐怕是能做倒慧果所言的也不过万中一二而已，对于一种立志解脱众生的法门而言，这个成功率简直是可以忽略不计，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甚或今日所说，也不过是形而上之辩罢了，想到这里，崔破也是意兴阑珊，遂不再继续发问，开言说道：“多谢大师妙解佛法，更有疑义，愿与大师择一僻静之地，再行请教”

    这慧果自西入吐蕃传密宗法门以来，便是少见唐人，今日一见乡国之人，更兼崔破儒雅，心下也是大有好感，是故有刚才接言之举，当下，伸手邀引道：“即如此，便请施主往后院方丈叙茶”

    崔破唤过王主事，嘱他往馆舍取过自己的青布行囊后，便随了慧果往后院行去。

    上榻坐定，崔破见慧果所出的青竹节中所藏，赫然便是极品蒙顶石花，不觉大是讶异道：“吐蕃之地，竟得见如此名茶，真是难得！”

    “施主倒是解人，如此也不至于辱没了这好茶，这一管石花多承赞普见赐，今日与君共品”难得知音佳客，慧果也是心下欢喜说道。

    看着慧果烹煮新茶时安定闲适的模样，崔破甚是难得的对一个僧人产生了好感，看他年纪轻轻，便能不避艰难，远赴这吐蕃苦寒之地宣扬佛法，且不论这佛法好坏利弊，单是这一分大虔诚与大毅力，也着实让人钦佩。

    一时，点茶分花毕，二人相对而坐，慧果正要说话，却听对面崔破轻轻开言说道：“大师可还记得义『操』大德吗？”顿时面『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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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听崔破说完当日进京途中所见义『操』圆寂之事，慧果脸上并无特别悲戚之『色』，只是微闭双目，口中喃喃念诵有声。

    知他是在念诵超度经文，崔破也不打扰，手执了茶盏，细细观望那澄碧作『色』的茶汤。

    约两柱香的功夫，慧果诵经完毕，端起清茶，微呷一口道：“当日佛祖正是见世间争斗不休，世人沉沦于无边苦海，乃抛身舍家，于菩提树下妙悟佛理，冀望能普渡众生，千年以还，反是我佛家内部为那亟亟虚名，蝇蝇小利而纷争不断，实在是可笑的紧！”放下手中茶盏，又是一叹说道：“澄观真是可惜了！他于《大方广佛华严经》上造诣极深，若不是为这贪念所『迷』，更图精进，实在是堪称自僧一行以来的我佛门第一大德，哎！”

    见他说了这么多，惟独一句也不提义『操』，崔破好奇问道：“那义『操』大师又是如何？”

    听到这个名字，慧果手持念珠的手微微一抖，脸上却是毫不『色』变道：“师兄他勤修佛法，一心礼佛，而今求仁得仁，重归西方极乐净土，正是可喜可贺之事，更有何好说！”

    正在这时，方丈外一小沙弥求见，却是王主事取了行囊过来，崔破取出其中三层包裹的《大日如来金刚顶经》，小心的置于几上，慨然一叹道：“今日偶见慧果大师，得以完成义『操』大德遗愿，这吐蕃之行，倒也不谓无功了！”

    用手细细磨挲了经书良久，慧果方才谨细收好，转身对崔破合十一礼道：“施主为传此经，不吝千里之行，实在是于我密宗有莫大功德，且请受我一礼”

    见他如此，崔破反而心下一虚，尴尬笑道：“我这传经也是顺势而为，再者我也有一事相请大师，还请莫要如此才好”

    “施主与我宗有莫大缘法，有何为难之事，且请讲来，如若能为，敢不从命”执意施了一礼的慧果说道。

    当下，崔破讲娜佳金花一事一一叙说。方才说完，却见慧果抚掌惊叹道：“原来施主就是新科状元公及本次和蕃会盟使，实在是失敬了！”

    说完，慧果也不相问其中缘由，唤过小沙弥，嘱他去打扫了一个清净院落，以为安排贵客。

    崔破见这慧果办事爽利，娜佳金花暂时得以安置，心下大是轻松，连连向慧果致谢不已。

    此事即毕，二人重新叙茶，此次却是慧果先行开言问道：“施主这会盟之事商议的如何了？”

    崔破看着眼前这极品名茶，心下一动，乃将近日之事备叙了一遍，说完，将眼睛灼灼看向慧果。

    “如今这五世乞力赞赞普尊崇佛法，『性』子平和，并非穷兵黩武之人，此事关键还是在那碌东赞身上”微一沉『吟』后，慧果一言说出会盟之事的核心所在，呷了一口茶汤，慧果续又说道：“碌东赞此人自其父手中承袭大论相以来，极力主张四方扩张，此举因能带来大量奴隶和财富，倒也是甚得其他官吏及统军将领支持，如今我大唐国势衰微，他又岂能轻易放过这等机会，此事实在是难办！”

    此事，崔破早有其他准备，是故闻听此言，并不十分失望，遂也不再多说，更饮了一盏茶，告辞求去。慧果亲送他至寺门处时，轻轻说道：“大唐也是贫僧之乡邦，更兼崔大人有大恩于我宗门，贫僧自当于赞普驾前相机进言，只是功效如何，实在是不得而知了”这番话，让崔破心中对这僧人的好感更多了几分。

    回到宿处，崔破唤过娜佳金花，言说请她暂往大日寺中暂住，好在这金花姑娘也知此处居住俱为男子，颇有不便处，也并不多想，在数个禁军军士的保护下，乖巧的去了，让原本准备了许多说辞的崔破省了许多口舌。

    当晚，对崔破大是钦佩的使团成员谴去了那几个吐蕃仆『妇』，自整杯盘，为和蕃使大人庆祝，席间真个是气氛热烈，颂声如『潮』；更有那爱玩闹的禁军军士醉酒之下，叫嚷着要犒劳今日的功臣，拎了浓烈的青稞酒往马厩中喂食乌达，谁知那乌达一闻见酒香当即欢嘶不已，只片刻工夫，就如同长鲸吸水一般，将数十斤一皮囊的酒『液』喝的干净，犹自摇头摆尾，有未尽之意，只让闻声而来的众人看得是目瞪口呆，惊诧连声道：“神驹果然不凡”

    这一番耍闹直到一更时分方才结束，微带酒意的和蕃使大人正要回房安歇，却见门口职守的军士来报，言说门口有两个蕃人求见，却是不肯通名，更有一人更是全身黑布紧裹，行踪诡异，当下心下好奇，随那军士往门口而去，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会在这夜深时分，登门谒见。

    这夜，星晦月暗，借着门口昏暗的风灯，崔破向二人定睛看去，第一眼看到的却是身形高大、腰间悬刀的蕃人，分明便是当日长安城中常乐坊酒肆所见孙波部的统军大将松瓒萨多，而他陪伴的一人却是全身黑沙紧裹，不要说面容，便是男女也无法分辨。

    一见之下，崔破也不唤名招呼，径自伸手肃客，三人沉默着来到内室，那松瓒萨多却并不入内，手按弯刀自在门口护卫。

    进得室中，二人宾主而坐后，那人揭下身上黑沙，于是崔破眼前就出现了一个体态成熟，然面带杀伐之『色』的四旬吐蕃『妇』人。接过崔破递上的茶水，这『妇』人细细打量了和蕃使一番后，用沙哑撩人的声音说道：“崔大人少年英发，刚来吐蕃两日，便高原扬威，实在是可喜可贺，看来，我那二妹一趟长安之行，不为无功了”听她话语，分明便是这孙波部落的大王。

    “大王谬赞了”崔破谦逊了一句，静听后话。

    直到一个更次之后，这康延川孙波部的大王才由崔破送出，在松瓒萨多的护卫下，消失在浓浓夜『色』中。

    第二日晨起，皱着眉头喝了酥油茶的崔破正欲带同王主事一行往大论相府，却见面上一条红痕的扎吉钦陵手执一卷公文走了进来，脸上再也没有了素日不变的笑容。

    “奉大论相令，特来转交此次会盟我方商谈要件，还请崔大人细心研读，若无异意，可于明日正式开始商谈”冷冷说完这句话，连见礼也是省了，那扎吉钦陵转身向外行去。

    “挨了自己主子打，却跑到这里来耍威风，真他『奶』『奶』的”见到他这副傲慢模样，昨日见到他挨打一幕的禁军旅帅郭天宝愤愤然说道。

    世间小人大多如此，崔破也不以为意，微微一笑，拿过几上公文，翻开第一页，便见到“唐廷乐输布帛、锦缎共计五万匹并撤消神策驻军八镇，以为友好之意”条款，饶是他昨夜已经得知这一消息，但见到这白纸黑字的蕃人公文也不免怒火勃发，更不再看，“啪”的一声将那公文摔到几上，转身回房去了。

    王主事默默捡起公文，一看之下，顿时面『色』煞白叫道：“五万匹，这也太狠了吧！”

    随着公文在各人手中一一传递，破口大骂声随即响起，这样一份盟约若真是签了下来，众人只怕是也不用再回长安了。

    第二日，崔破谴人至大论相府，告知会谈暂缓，至于何时日期，却是并未通知，吐蕃人也自知此次要价太高，唐人必定不会束手就范，总需挣扎一番才是，遂也不过分摧『逼』，只等唐人无可奈何之时，再行商议。

    此后七日，和蕃使大人全然忘记了自己的使命一般，绝口不提会盟之事，便是当日扎吉钦陵送来的公文更是『摸』也不『摸』一下，时至此刻，他这会盟使大人竟然是连这公文全文都没看过，只让王主事等人心下惴惴，无奈每次劝说此事，这崔大人都是满脸莫测高深的微笑，众人身为下属，也是无法。

    心中默算日期，这日晨起，用过早饭后，集合使团成员，吩咐众人收拾行囊，三日之后，回转长安。他这一声令下，顿时引得众人面面相觑，随即满堂哗然，无奈崔大人并无半句解释话语，一言即毕，策马独自向城外而去。

    不理会使团随众人心惶惶，崔破每日晨起便策马往城南当日赛马时，吐蕃牙帐所扎高处，向北、西两侧远远眺望，否则，便是向大日寺中寻慧果叙话。

    第三日，崔破起身后，唤过理蕃院小吏随行，往大日寺中接过数日不见的娜佳金花，一起向城南驰去。

    驻马高丘，崔破略略了望后，翻身下马，向草原上正在野花丛中，旋转裙衫、高声欢笑的金花走去。

    沿途随手采摘了一把野花，远远的欣赏着金花那自然欢快的舞姿，直到她不堪眩晕，跌坐地上后，崔破方才上前，含笑将手中花束递给了这清纯无比的姑娘。在她欣喜的咯咯欢笑声中，崔破按捺不住心头的怜意，将身侧地上一株花开正盛的野*轻轻采下，柔柔的簪上金花的鬓角。

    娜佳金花那饱含着无限柔情的双眸虚虚的看着崔破，芙蓉玉面、鬓上黄花，这一刻身披金辉的她简直纯美的令人窒息。

    强忍下心头不舍的酸痛，崔破轻轻说道：“金花，让我送你回阿爸、阿妈身边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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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我送你回家好吗？”崔破用无限怜惜的眼神看着娜佳金花，口中柔声说道。

    担任通事的理蕃院小吏强行收回落在金花姑娘身上的目光，无比诧异的看了崔破一眼，确认了这句话后，方才不可思议的开言说话。

    谁知他刚刚张开嘴，却见娜佳金花蓦然站起，手指北方，惶急叫道：“狼烟”。

    崔破见她所指方向和脸上急怒之『色』，当即心下一动，转身北望，一望无际的青碧草原上，两道粗壮的的狼烟直冲天际，分外惹人注目。长长吁出一口气，胸中一块巨石落地的和蕃使大人继续看向娜佳金花道：“让我送你回家好吗？”

    此次，那理蕃院小吏并不犹豫，径直翻译过去。

    “为什么？”正在眺望狼烟的娜佳金花茫然问道。

    “我很快就要回家了，所以我想送你回家，回到你的阿爸、阿妈还有小扎吉身边，难道你不喜欢吗？”崔破的眼神依然是那么温柔的说道。

    听到这话的瞬间，那双明媚清澈的眼眸里已经是变得水波莹莹了，娜佳金花无限委屈的问道：“你不要我了吗？”言毕，已有一滴晶莹的泪水滑落。

    看到她那反『射』着太阳光辉而呈现出七『色』彩虹的眼泪，崔破心中一颤，终于还是忍不住的伸出手去，轻柔的为她揩去泪水，温情脉脉的说道：“我们的娜佳金花可是高原上最美丽的姑娘，雄鹰见了她也会放低高飞的翅膀，瞎子见了她也会重新看到光芒，部落里的每一个小伙子都曾经在她的帐幕外歌唱，她的目光会使那些戴着狐尾的懦夫变成勇士，听到她的笑声，三十年的牧人也会『迷』失迁徙的方向，这样的姑娘又有谁能够不要她，又有谁舍得不要她呢？”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离开？你是长生天为我选定的男人，我就是你的影子，影子怎么能离开她的主人呢？”听到这样的赞美，纯真的娜佳金花高兴的『露』出了自豪而羞怯的笑容，只是这笑容一闪而逝，续又茫然不解的看着眼前这个漂亮而温情的男人问道。

    “离开了这里，没有了这草原、羊群；没有了鲜花、毡帐；也没有了族人、朋友，你会难过的，那样的娜佳金花也就不是高原上最漂亮的娜佳金花姑娘了，你明白了吗？”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样解释的崔破，只能用这样含糊的语言说出自己心中的真实感受，这个高原的精灵，是高原的蓝天、白云和草原孕育了她的美丽，离开了这里，她将象秋日里最鲜艳的鲜花一般，慢慢枯萎、凋零。心中自有一丝浪漫情怀的和蕃使大人实在不愿意这一幕在自己眼前上演。

    娜佳金花是聪慧的，她显然明白了崔破的意思，却并不答话，只是转身默默向马儿行去。

    远远的护卫着这个没有了欢笑的姑娘回到大日寺，崔破打马疾走向宿处而去，将要抵达之时，忽见街上面『色』沉重的蕃人看着东方天空惊呼连连，抬头看去，却是东方及东南方向各有一道狼烟腾空而起，围绕在逻些城中的三道粗黑狼烟为这座城市平添了几分萧杀之气。

    几乎是在看着这两道狼烟的刹那，响彻全城的号角声凄厉鸣响，无数应声而出的蕃人茫然看向那硕大的金顶方向，心中暗暗叫道：“战争来了”

    驰马直奔回宿处，崔破疾步入堂，向因为事态紧急而聚于一处的使团随员下令道：“拿行囊，回长安”

    “崔大人这是为何？这会盟之事……”王主事抢前一步问道。

    “你们没看到东方那两道狼烟吗？我大唐即将于吐蕃开战，还会个什么盟，快快拿了行装上路”崔破厉声催促道。

    此言一出，满堂人顿时面『色』煞白，不待再说，纷纷狂奔而出，也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众人已是整装完毕，翻身上马，向逻些城门而去，那些守城蕃兵因并未接到不许大唐使团出城的命令，不免稍有犹豫，只这片刻功夫，这一百余骑已是呼啸出城而去。那守门小吏不敢怠慢，急忙谴了手下士卒禀明此事。

    此时，五世乞力赞赞普可容百人的硕大金帐中已是人满为患，大论相等一干文臣及六牦牛部正副统军将领毕聚于此，整个帐幕中的气氛沉闷而压抑。

    “此次北、东、东南三路狼烟示警，来敌是谁？又该如何应对，众卿家都议一议吧！”高居王位的乞力赞赞普平静说道，看他神情混似对此事不以为意一般，倒也有效的缓解了臣下紧张的情绪。

    “传递军情的驿马最迟当在今夜抵达，介时一切便知，这东及东南两路当是唐廷神策八镇驻军及剑南道州军无疑，看狼烟示警所传，这二者也仅仅是有异动，并不曾大军犯边，还可稍缓图之，只是这北方却有二十万大军压境，实在令人费解”面容阴鸷的大论相禄东赞率先开言说道。

    “我吐蕃北方边境所接乃是唐廷安西节度辖区，这安西节帅辖下兵马不过两万六千，还多是各族混杂，战力甚弱，断然不可能是他们所为”立于禄东赞下手，负责情报事宜的的少整事大臣乞热论芒符合说道。

    “狼烟即起，这二十万大军犹自向我北部边疆推进，北疆水草丰盛，值此春深时节，多个部落放牧牛羊迁徙到此，万万不容有失。当务之急，先议如何调谴大兵相应才是”须发苍白，掌管财政的内大相忧心忡忡『插』言道。

    “拉雪巴卿说的是”黄金榻上的乞立赞赞普淡淡接了一句。

    此时，适才还是静默无言的六牦牛部统军大将们愈发沉默，虽然吐蕃人从不缺乏勇敢且他们统领的都是悍不畏死的猛士，但是面对未可知的强大对手，让其他人先去探探路无疑是一个明智之举。

    正在帐中一片沉默，赞普脸上怒气渐起之时，忽听门外传来一声“报”的沙哑叫喊，片刻之后，一个全身瘫软如泥，肩负狼尾的传令军士在两个护帐亲兵的搀扶下进入帐中。

    “给他一口酒”见那军士已是疲惫不堪，赞普挥手说道。

    吃酒水一击，那军士回复些许精力，勉强跪正了身子，嘶哑声音道：“禀告我王赞普，黑衣大食东道节度大使屈底波亲率大军二十万，犯我北地边陲，其前锋离我狼牙关已不足一百二十里，预计后日抵达，阿藏旺曲将军紧急请求支援”说完，那一丝精力已是消耗殆尽，复又瘫倒在地。

    “黑衣大食”一听到这个名字，满帐哗然，黑衣大食如今国势正隆，在葱岭以西灭小国四十余，早有东越之意，为争夺原唐朝北庭都护辖地，吐蕃与其在此地多有小规模冲突，竟是丝毫未占上风，实在是一大劲敌。

    “那唐廷安西节度使是干什么的？怎么能放任这二十万大军通过”紧皱眉头的禄东赞说到这里，蓦然想起神策驻军八镇和剑南道州军异动之事，立时变『色』道：“莫非他们结盟了”

    他此言一出，满帐气氛陡然一紧，那乞力赞赞普也全然没有了适才安闲的模样，猛然坐起，瞪大眼睛紧紧盯住禄东赞大论相，那目光直欲择人而噬一般，正在这时，护卫武士带了一个城门军士入帐，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的军士战战兢兢跪拜后，颤声道：“禀报我王赞普，大唐会盟使团约一柱香前全员快马出城而去……”

    “废物……”这军士还待再说，暴怒之下的乞立赞赞普已是伸手拿过身前金盏，狂掷而出，正中前额，一时血流如注，军士那里敢擦，只一味磕头如捣蒜般说道：“小人有罪，小人有罪”

    “拖出去，砍了”赞普看也不看那军士一眼，下令道，随后注目一干武将厉声道：“那位将军为我将这群唐朝人抓回来”

    “小将愿往”

    赞普应声看去，却是孙波部的松瓒萨多，微一点头，拿起几上调兵金箭，面『色』狰狞道：“甚好，松瓒将军且带我三百护帐亲军前往，莫要走脱了一个”

    “松瓒将军还需客气些儿，莫要伤了人命，也好留个退步说话的余地”却是两朝老臣内大相『插』话说道，言毕，更对赞普施了一礼道：“还请我王暂息雷霆之怒，如今正是各部族迁徙扎营时节，聚兵甚是不易，黑衣大食这二十万北疆犯兵，已经是难以应付，若是唐廷神策八镇十四万精锐齐动自东犯边，我吐蕃危矣。值此艰危之时，安抚唐廷，以免两线作战，实在是刻不容缓，对这使团人马还需忍让三分才是，待异日退了大食兵马，再图后报不迟”

    吐蕃虽号称胜兵四十六万，然常备军马不过十五万余，其他则是战时由赞普出征兵金箭招募，每每需耗时月余，方可聚集四方之兵，虽然少了养军费用，但一遇紧急战事则实在是应变乏力，此番三路敌军势大难敌，不得不行这分而化之之计。如此情势下，也由不得赞普不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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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松瓒萨多率领的三百赞普护帐亲兵是在午后时分赶上大唐使团的，面对这三百杀气腾腾的高原最精锐士兵，大唐和蕃会盟使崔大人明智的选择了放弃抵抗，于是，在离开逻些城不过四个时辰后，使团全员又回到了他们上午离开的地方。

    随即，崔破在松瓒萨多的“押解”下，穿过混『乱』的城市街道，被带到了已是空旷许多的赞普金帐内。

    金帐内，一干文臣毕集，而统兵官们却消失了很多。崔破一如前日般对黄金榻上的赞普三鞠躬为礼，只是此时，面『色』青紫的禄东赞却是没有再叱喝出声。

    “唐人素以礼仪守信自诩，如今，四年前会盟誓词犹在，尔等即勾结黑衣大食犯我边疆，又是何道理？莫非这就是唐廷人的守信”调兵谴将完毕，疲累不堪的乞立赞赞普面带讥诮之『色』的说道。

    “吐蕃人也知道讲究礼仪、守信了吗？”崔破心下如此自语，微微一笑道：“自四年前会盟重申友好以来，在此期间，吐蕃共三十四次出兵袭扰我肃、甘、鄯、岷、茂等州，掳我百姓、掠我财富，莫非高贵的赞普王者以为这是友好之举？”看了满脸青白的赞普一眼，续又说道：“况且，前次会盟约期早在十五日以前即已经结束，而您的大论相大人给我的一份新盟约却是要布帛、锦缎五万匹，撤消神策八镇驻军，莫非高贵的赞普王者以为这会是友好之举？百余年来，我唐廷以两位尊贵的公主下嫁高原，无穷的善意换回的却是刀兵相向，以恶报善，莫非高贵的赞普王者及禄东赞大人就是这样理解友好的吗？”和煦的笑容平静的说出这句句诛心之言，只让王座上的乞立赞赞普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红，复又转为白『色』，最后终于忍耐不住的一拍王座，暴喝道：“来人，将这狂徒拖出去砍了扔出去喂狼”

    应声而入的四个护帐武士凶狠的扑向崔破，孰料在这穷狭之地，一身儒衫打扮的大唐和蕃使却是滑如游鱼一般，进退趋避间灵动自如，四个健武的大汉竟是连他的衣角也触碰不到，更被他借力打力之下，一一放翻在地，至此，依然是面带笑容的大唐和蕃使方才一抖略有凌『乱』的袍袖，在满帐人惊诧的眼神中，哈哈一声长笑道：“吐蕃勇士，不过如此，就不劳各位动手了！”转身从容向帐外行去。

    “且慢！不可”却是帐中唯一的女『性』，孙波部大王，吐蕃整事大臣央宗高声叫道。

    “赞普我王，此人乃是唐廷郭子仪孙婿，安西节度留后郭唏女婿，中书舍人崔佑甫之侄，更甚得雍王李适器重，如若被杀，我吐蕃与唐廷必结生死大仇，实在是杀不得呀！还请我王三思”叫停之后，央宗更上前一步，向王座之上的赞普疾声说道。

    “整事大臣说的是”却是须发苍白的内大臣出列附和。

    “罢了，带他进来吧！”经过适才一怒一惊的乞立赞赞普神情低沉的挥手说道。

    其时，崔破出帐也不过数十步距离，闻听传唤，复又施施然入帐而来，此次却是见礼也没有了，只是昂然看向黄金榻上神态疲惫的乞立赞赞普。

    “尔等就不怕我与黑衣大食结盟，共图中原吗？”怒视崔破良久，心有不甘的乞立赞赞普出口说道。

    闻言，崔破不以为然的微微一笑，淡淡说道：“我大唐与黑衣大食仅本朝互谴使者致友好之意已是不下十次之多，吐蕃又如何？再者，不攻破吐蕃，我大唐于黑衣大食只不过是飞地一块而已，且不说我安西四镇控制着他的粮道，便是那黑衣大食又岂肯舍近求远与吐蕃结盟？统兵数十万，行军数千里，却将粮道安危全系于不时交战的新盟友身上，屈底波精明干练，莫非赞普王者以为他会行如此冒险之事？”

    崔破的话又是换来帐中一片静默，良久，乞立赞赞普方才恨恨的挥挥手道“我吐蕃与唐廷一山之隔，甥舅之邦，虽偶有小小不快，却不碍友好大局，会盟之事，还应早早办妥才是，禄东赞卿，此事由你一手经办，不宜再拖”一句说完，当即起身，拂袖向后帐而去。

    至此，今日金帐议事正式结束，崔破正欲转身回转宿处安抚大受惊吓的使团众人，却见大论相禄东赞靠近前来，面上勉力挤出一丝笑容道：“崔大人，一个时辰之后，你我举行会盟商谈如何……”

    强忍不住的崔破满带笑意的走进使团宿处，对着忧心忡忡围上来的王主事等人凝视了片刻后，方才哈哈一笑道：“诸位，都打起精神来，准备趁火打劫了！”片刻之后，整个宿处传来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会盟商谈的地点是在逻些城中最为雄伟的唐宫举行，这座融合了大唐、吐蕃建筑风格于一体的宫殿，本是逻些城的第一任主人松赞干布为他来自大唐皇室的美丽新娘而建。在此地举行唐蕃会盟商谈实在是一个最为绝佳的所在。

    会盟商谈艰难的持续了三天，在亲身参与的禄东赞拍烂了三张木几；在大唐神策八镇驻军及剑南道州军又向唐蕃东部边境推进了九十里；在北疆狼牙关守军不敌黑衣大食雄兵，坚守两天后无奈陷落；在大食军队将战火烧到吐蕃本土的情况下，自安史之『乱』以来，最为有利于大唐的一次会盟商谈终于完成，当日午后，在唐蕃会盟碑前两方重申了第一次会盟誓言，高声宣告：“兄弟之邦、守望相助”后，在五十四支号角的轰鸣声中，本次会盟圆满结束。

    商谈结束的片刻，早已在外等候的吐蕃狼尾传令兵当即翻身跃上长程健马，带着崔破的书信及赞普大人自东部边疆调兵的金箭狂奔而去，而此时，骑虎难下的神策八镇驻军及剑南道州军离唐蕃边境线已经不足百里距离。

    ……  ……  ……   ……

    自吐蕃向大唐河西节度辖区北行的草原上，大唐会盟使团正带着近千衣衫褴褛的唐朝百姓逶迤而行，他们那悠闲的神态与背弓负箭、匆匆狂奔北上的吐蕃士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次出使，真是跟做梦一样！时至今日，崔大人该告诉我其中的原委了吧！”将自己的坐骑让给了一个被掳八年的老年唐人的王主事，向身边同样步行的崔破问道。

    “说起来，不过是引两虎相争，我等趁机取利罢了”看着身后虽是神情疲惫，却满脸笑意的唐人百姓，崔破一个由衷的微笑说道。

    “噢！还请大人详叙其中原委，以为我等解『惑』！”见着围上来的使团成员越来越多，王主事高声说道。

    见所有人都是一副好奇的眼光看着自己，大事已定的崔破也不再隐瞒，拍了拍身边正驮着两个孩子，显得很不安分的乌达那火红的鬃『毛』道：“当日吐蕃人袭击了黑衣大食的使团，我等前往解救之后，我与那沙北正使有过一番长谈，其时，黑衣大食早有东向之意，彼若东侵，有两条道路可选，一则越葱岭而过，只是这葱岭高峻，常年积雪，实在是难以逾越；此路既然不通，也就只有借道我安西四镇而过了，沙北使团来我大唐所图者也正是此事。我不过是致书一封，恳请安西节帅大人准予借道，并与沙北相约，两月后准日出兵，这便是六日前北疆那道狼烟的由来。此所谓引虎相争了”

    “那我神策八镇驻军及剑南道州军异动又是怎么回事？”一旁的禁军旅帅郭天宝瞪大了眼睛问道。

    “这可是本官来时途中佯病一月的成果，春日，八镇驻军及州军都需野营『操』练，本官花费老大唇舌方才请动他们在合适的时间，以合适的速度，向合适的方向运动运动。这也就是那东方及东南方向两道狼烟的由来，只是这时机实在是太过于敏感，吐蕃人不敢相信这仅仅只是野营『操』练罢了”说道这里，崔破的唇角也忍不住『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意。

    “索『性』我大唐神策八军就杀过来才好，灭了这忘恩负义的吐蕃，也好替我大唐百姓报仇”却是使团中一个礼部小吏恨声说道。

    “刘大人意气用事了，且不说要调动这八镇驻军参战非陛下首肯，即便没有了这限制，我等也断然不能行此之事”

    “这是为何，数十年来吐蕃是我朝最大边患，如今大好时机，正是趁他病、取他命的好时机才是，一举解决这心腹之患岂不是好？”那礼部刘大人兴奋说道。

    “吐蕃人悍勇，若为护卫家国而战，更增三分战力。我与大食一东一北两向夹击，且不说能不能胜，即便是胜了，定然也是惨胜，我大唐最为的八镇精锐恐怕也剩不下什么了，介时，又那什么来抵挡野心勃勃、如狼似虎的黑衣大食军队？如今他两虎相争，我等坐收渔利岂不是更好？”他这一番话引来众人一阵大笑。

    “大人，您说这黑衣大食能打赢吗？”见气氛热烈，旁侧一个禁军军士接口问道。

    “屈底波率大军出奇而来，对手吐蕃人聚兵缓慢，前期自然是要大占上风的，但是一月之后，吐蕃准备完毕，战局必然会生变化。只是黑衣大食蓄意东侵已久，那屈底波也是精明强干，断然不会思量不到这点，黑衣大食其国地广吐蕃五倍，人口更是十倍有余，黑衣大食国力远胜，必然更会增兵；吐蕃胜在地利、人和，也更善高原作战，更有军士为护家国的拼死之心，这一仗的结局委实难料呀！”对于自己戳破了最后一张纸的这场战争，结局如何，崔破也是难以预料。

    “两强相遇，无论是谁得胜，都将是我大唐将要面对的劲敌，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呀！”再看了看那一队队急速北驰的吐蕃武士，王主事语气沉重的说道。

    这句话引来一片沉默，许是感觉气氛过于凝重，那郭天宝哈哈『插』话说道：“历次会盟，那有似此次这般扬眉吐气的，我等还应高兴才是，莫要再说这扫兴的事情！”哈哈笑着说到这里，他又是咂咂嘴续道：“此行要说美中不足的倒是崔大人心太狠，多漂亮的吐蕃姑娘呀！足足在咱马队后跟了三天，愣是没给留下，哎！这要是带回长安，该有多轰动！”

    郭天宝这番话引来一阵附和的赞同声，许多禁军军士更是牙疼般的吸着嘴，说不尽的惋惜之意。

    闻言，崔破明亮的眼神也随即黯淡下来，他又怎么能忘却苦随三天无结果的娜佳金花离去时晶莹的眼泪和哀伤的容颜，直到远远走出四五里外，他才敢回头看看那立于草丘上裙裾飘飘的曼妙身影，在广袤的草原的衬托下，她显的那么孤寂而凄美。

    “你的美是属于高原的，离开了这里，到一个说话也没人能听懂的异地，你的美丽和灵气都会消失的，娜佳金花，你是高原的精灵，你只能属于高原”崔破心中一再如此自我劝说，方才忍住了奔回的渴望。

    “崔大人，当真要让这些人随我们一起上京吗？这样的话，行程可就慢的多了”心中暗责郭天宝不会说话的王主事又将话题给转了回来。

    “是朝廷辜负了他们，如今他们得以重归乡国，想要往长安面圣，叩谢大恩，我等若是再不准，实在是太对不起他们这么多年来受的苦了！也未免不近人情了些！再者，这千余人叩阙谢恩，也能一振我大唐士气军心。不过此事也不是我们能够做主的，待到了河西道，朝廷的旨意也就该下来了，到时再说吧！”崔破一叹说道，另外还有一层私心他实在是无法宣之于口的，此次会盟，他实在是做了许多大犯忌讳的事情，借用郭老令公声望调动神策八镇和剑南驻军尚情有可原，但是安西四镇之事实在是大大的隐患，若是有了这近千人大造声势的归国，不仅可以堵住许多有心人的嘴，恐怕更能减少许多来自朝堂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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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京城长安，太子东宫宽大雅致的书房内，大唐储君雍王李适静静的面窗而立，背负身后相叠的双手上握着两本来自河西道节度使和大唐和蕃会盟使崔破的奏折。

    “崔破呀！崔破，立下如此大功的是你，行如此狂悖之事的也是你，你可真是给孤王出难题了”思虑良久，依然没有什么头绪的雍王李适似有若无的看着窗外乌云压顶的沉闷天空，喃喃自语道。

    再过片刻，愈发心烦意『乱』的太子殿下似要赶走心头一些令人窒息的想法一般，凌『乱』的挥挥手，转身吩咐道：“去，请李真人……噢！不，是常相过来”

    见太子情绪不佳的小黄门恭声应是，行了一礼后，转身悄无声息的去了，也不过片刻功夫，正在皇城中书省值房内处理公务的常衮已是应声而至。

    行过参见礼起身时，常衮眼神瞥了一下太子身前几案上的那两本奏章，顿时对太子缘何急召自己前来的原因心如明镜一般。

    无意识的用右手在那两本奏章上叩了许久，太子殿下方才幽幽开口道：“常相，这河西道节度使和和蕃会盟使的两本奏折你都看过了吧？”

    这天下各道州府所呈奏折依例都是先经中书、门下两省主官联审，若是小事便直接批复处理，再呈上节略即可，遇到两省难以决断之事，方才将奏折呈上，躬听圣裁，常衮身为中书主官、同平章事，这奏折便是由他经手呈上的，那里会没有看过，太子这话问的实在是蹊跷，但这常衮却也只是恭谨答道：“是，臣已经看过”

    闻言，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太子又是沉默了片刻后，方才问道：“那依你之见，崔破奏折中所言，这先期归国的千人想要来长安叩谢圣恩之事，准还是不准？”

    “自安史『乱』起，我朝于外事上再无如此大胜，此番，十七万被掳之人归国，实在是我朝重兴之先兆，这千人代表想要来长安望阙叩拜，断无不准的道理，以老臣愚见，不仅要准，更应责成沿路道州，细心接待，大张其事，诚如崔镇将所言，此举必将大大鼓舞民心士气，更能向天下藩镇显示民心所向，实在是利莫大焉！”熟知太子习『性』的常衮没有半分犹豫的出言赞同。

    “常相所言甚是，此事即如此办理”胸中已有定见的太子随口说道，接着又是一阵沉默，那扣击奏章的手也越来越急，只有半盏茶的功夫，才又开口问道：“河西道所奏安西节度留后郭唏擅开边防，准黑衣大食借道攻伐吐蕃之事，常相以为当如何处理？”

    一说起此事，常衮心中实是怒火大炽，眼见崔家后进的崔破入仕不过半载，便尽展锋芒，其行事之果断狠绝，只让人悚然动容，假以时日，必然远比他那个方正君子的伯父更难对付，所以此次他一力坚持让崔破出使吐蕃，若是能借刀杀人固然更好；即使不能如此，借这西地蛮人挫其锋锐倒也不坏，只是万万想不到此子竟然能反手为云，不仅扬威异域，更能立下如此奇功，而这一切的关键都在安西四镇节度留后郭唏的借道大食身上，他焉能不恨，只是这郭唏身为郭老令公亲子，到底不同于小小年纪的孙婿崔破，本已与郭府关系紧张的他，也不能不有所顾虑，这话也就实在是难以说出口。沉默半晌，方才字斟句酌的开言道：“于黑衣大食借道一事，影响深远，老臣所虑者只怕是引虎容易，驱虎难，也正是缘于此，中书省当日拒绝了大食使团的提议。”先是一句撇清了自己的关系，看了看太子殿下毫无表情的脸，常衮续又说道：“此事演变至此，虽我朝暂时取利，然最终后果如何，殊难预料？擅开边防……兹事体大，以老臣所见，此事虽然是郭大人所为，但根源却是在崔镇将身上，且待他回京叙职召对之后，再做区处为好！”言至此处，已是避开郭唏，隐隐间将此大罪稳稳的落在了千里之外的和蕃使大人身上，只因不知太子的于此事的倾向，常衮话中，也就预留了几分退步。

    太子静静听完，却是不置可否，看似无意之间的随口说道：“常相为官多年，更曾两度主司吏部，于这观人之术上，想来定有独到之处，依常相所见，这崔破究竟如何？”

    看似平淡无奇的一句话听在常衮耳中，却是声如霹雳一般，以他对太子之了解，自然知道这平静的外表下实在是隐藏着一个疑虑不安的心，心头不由一喜，强自压抑住了，端起身侧几上的茶盏呷了一口，也是用淡淡然口气随意说道：“看崔镇将年来入仕所为，整州军、灭豪强、借饷于佛寺；此番会盟吐蕃，更是翻手为云，引大食攻吐蕃，调动神策八镇及剑南州军，巧为造势，立下奇功。小小年纪已是如此不凡，假以时日，更是难以限量，这种种不拘礼法规戒的行事，狠辣果决的作风，竟使老臣想起一个人来”

    扣击奏折的手缓了一缓，太子方才依然平静的问道：“噢！常相却是想起了谁？”

    借着放下手中茶盏的时机，低头避开太子那灼灼眼神，常衮语气毫无变化的淡淡说道：“便是当日汉末洛阳四骏之一，被许攸评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的曹『操』曹孟德了”

    扣击奏章的手蓦然顿住，复又于几上重重一按，太子霍然起身，骇然的眼光紧紧瞪住常衮，良久之后，正欲说话，却见窗外电光一闪，阵阵惊雷连环响起，积蓄已久，长安春日里难得一见的暴雨已是倾盆而下。

    ……  ……  ……  ……

    在河西道首府鄯州修整三日后，和蕃会盟使团终于等来了朝廷的旨意，谕令其携此次先期归国的千人百姓同回长安，不出意外的是，谕令中对使团成员赞誉有加，尤其是对禁军官兵更是大加封赏。但出人意料的却是圣旨中对此次出使的首功之臣崔大人仅以“戮力王事”四字一笔带过，更无他话。

    心下蓦然一沉的崔破面『色』不变的跪拜谢恩完毕，起身接过圣旨后，便吩咐一众随员收拾行囊，动身回京。

    那千人即将前往长安拜阙叩谢天恩的唐蕃边境百姓恋恋不舍的脱下刚刚上身的鲜亮衣衫，将这些由河西道提供的华服装进随身的布囊后，依旧换过归国时所着褴褛袍服，在铠甲鲜亮、龙精虎猛的禁军前导下，浩浩『荡』『荡』东向长安开拔。

    这一路行来极其缓慢，每至一州，必有当地主官率领合州官员出城远迎，进了城池，更有好奇之下的满城百姓夹道欢呼迎接，这些神态苍老、衣衫褴褛的百姓很好的贯彻了和蕃使崔大人的训话精神，在被各地官府百姓如此隆重欢迎的感动下，吃饱、喝足后的他们散布于城中各处开始痛诉被吐蕃所掳后的悲惨家史，本就是一部血泪史的异族牛马生活再加上想象力的发酵，往往一人哭化为千人哭，最后合唱为举城同哭，在满足了沿路各州百姓无穷的好奇心后，也让他们在看到更有如此多的人比自己的生活更加凄惨，从而获得了不少的精神安慰。

    但是仅有苦难未免让人压抑，在这个解脱苦难重回乡国的欢乐日子里，出现一个带领大家脱离苦海的英雄是必要的，也是理所当然的。

    当然，还有什么人比和蕃使崔大人更适合充当这个英雄呢？世家出身、少年英俊，人物风liu，而且他居然还战胜了那么多粗壮的吐蕃蛮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为了赛马会的英雄，更将吐蕃族的第一美女纳入怀中，天哪！他居然还是本朝的新科状元，无数讲述中的归国百姓蓦然发现，他们眼前的这位总是将坐骑让给孩子，脸上带着和煦笑容的会盟使大人简直就是一个天生的英雄。在他的身上怎么样的发挥自己的想象力都是不过分的。

    在经过数十次的重复讲述后而显的无比熟练的千人使团成员们，开始在他们悲惨遭遇的故事中加入了一缕浓墨重彩的亮『色』，在故事的结尾中出现的总是丰神如玉、白衫飘飘的会盟使大人，他胜似闲庭信步般的挥挥手，就让那些吐蕃只长肌肉的跳梁小丑们灰飞烟灭，而吐蕃族的第一美女则是两眼放光的主动*；而后，英雄更是孤身而入数万大军护卫的赞普金帐，力斥敌酋，使其惊骇莫名、痛哭流涕的自承其罪，当即将历年来所掳的十七万唐人百姓礼送出境。但是，对待敌人大展神威的英雄在面对自己的百姓时，却有似水柔情，他会温言安慰每一个身遭不幸的唐人百姓；他从不肯骑马，而是将那匹龙王所生的神马留给最虚弱的孩子；他会将每一口美食让给最需要补养的老人；他也会将自己宽大的帐幕分给那些受不得风寒的衰弱病人。总之，他就是美貌与智慧、勇武并重，英雄与侠义的化身，你可以将每一个赞美的词语用在他的身上，而能找到足够的证据来证明他确实拥有这样的品质与美德。依照惯例，在故事的结尾处，总要以这样的一个反问作结，泪眼朦胧的讲述者们面带幸福的笑容轻轻发问：“你们知道这位崔大人是谁吗？”随后便是或长或短卖关子的沉默，在将众人的好奇心撩拨到顶点的时候，他们才会轻轻的说上一句：“他便是本朝进士科新科状元崔破崔大人”而后，面带一个智者般的微笑，静静的听着那一声山崩海啸般的惊呼，看着那一张张极度震撼的面庞，至此，讲述者和听众都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满足。

    那些闭门苦读的士子们口中喃喃念诵着“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心怀身登金榜，鱼跃龙门的渴望走了；那些立志军旅、杀敌建功的豪勇汉子怀着扬威异域，畛灭群丑的的渴望走了；那些正值芳心年华，又正巧在入城时看到过和蕃使大人俊逸容颜的怀春少女们，怀着一个个五彩斑斓的亮丽泡泡，心中构思着无数个“假如”、心有不甘的走了，只留下一干意犹未尽的闲人们，展开了一场关于崔大人到底是文曲星还是武威星下凡的大讨论，由于正反两方都有充足的论据可用，这场讨论也就变的旷日持久，间接使当地茶舍的上座率提高了两成。直使一些茶舍老板一喜之下，请人画了和蕃使崔大人一手执书、一手提剑的宝像悬于门庭，与那茶圣陆羽并列，日日香烟供奉不绝。

    更有一干文不成、武不就的落魄士子在其中敏感的发现了商机，细细构思润『色』之后，辞妻别子的往使团不曾停留的下属县乡，大肆开讲“美蕃女倾情投怀，状元郎扬威异域”的煽情故事，本朝人物，无穷卖点，自然也换回听者如『潮』，只赚的盆满钵满。

    大唐自安史『乱』后交邻四蕃上少有的一次大胜，十七万被掳百姓的回归，使大唐百姓无比清晰的回忆起了开元盛世的荣光，在经过十来年的流离战『乱』之后，迫切需要英雄的他们，用自己的想象，用自己的语言、用自己对盛世的憧憬与渴望塑造出了他们心中属于自己的英雄。

    使团队伍在每一州官员百姓隆重热烈的欢迎声中入城而来，又在合城百姓依依不舍的眷恋中出城离去，这一路的行程也就变的无比缓慢，只到又是一年桃化盛开的初夏时节，已被一路喧闹折腾的疲惫不堪的千余人队伍方才来到京畿道西京长安城外的新丰县。

    在此休整三日之后，精力尽复的使团成员沐浴更衣，禁军军士和着油脂将本已是裎亮的盔甲、皮靴再细擦三遍，一干百姓也终于仍掉了褴褛的衣衫，无比光献的打扮起来后，于第四日晨早，在新丰县官员、百姓的热烈欢送下，雄赳赳、气昂昂的向长安进发。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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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灞陵河边草木青，黄云塞上是征人。归来若得长条赠，不惮风霜与苦辛。

    一年之内，四见灞桥，按辔先行的崔破难免有感，只是今时今日却容不得他来细细抒发这番聚散离别的情怀，他这一行千余人的队伍，还在距离桥头里许之地，就听灞桥另一侧响起了雍容华贵却是喜意洋洋的群乐奏鸣声。内宫教坊乐部伎的伎艺果然不凡，只将这一曲融合了龟兹胡乐的《塞下迎归曲》中每一分的喜意与安闲都演绎的淋漓尽致，崔破等虽是有感，倒还可勉强忍耐。那后行的千人归国百姓，远远看着长安这黄金之城的依稀影象，耳边听着远迎游子归乡邦的乐曲，几年来无奈离家，在异域受尽欺凌的一幕幕景象又是鲜活无比的出现在眼前，先是有些女子开始轻轻啜泣，而后一传十、十传百的扩散开去，以至于行过半里距离，到达灞水桥头时，竟是声声呜咽、人人带泪。欢快的乐曲，悲戚的面颜，这场景看来真个是令人心酸。

    昔日人流拥挤的灞桥岸侧，如今已是戒备森严，净土重铺的道路两侧，每隔三步远近便有一个神态威武、甲胄鲜明的禁军士兵担任礼仪护卫，而一大群身着各『色』官服的六部官员在宰辅的带领下于桥的另一侧肃立等候。

    崔破一行刚刚走到桥头，正欲上桥而过时，却见对面十六个分立道路两侧的小黄门同时猛力抖动手中粗大的禁殿鞭，“啪”的一声暴响后，乐声骤停。随后，只见身着大朝会时正装礼服的礼部侍郎杨炎跨步上前，立于桥头，高声宣告：“国朝大历六年，殇于国难，大唐十七万百姓零落异邦，天子以下及举国百官、州牧夙夜难寐，深以无能解民之倒悬为愧恨……”

    他这边骈四郦六的念诵下来，一众归国百姓却多是听不懂，人群之前，归国千人中年龄最大的安喜春老人用手轻轻扯了扯崔破的衣角问道：“这都说得是些什么？”

    听到座师杨侍郎这一番高声宣告，崔破也是心下诧异，适才那一句“天子以下及举国百官、州牧夙夜难寐，深以无能解民之倒悬为愧恨”分明是将当今皇帝陛下也给扫了进去，这杨公南就真有这么大的胆？问听老人相问，也就随口答了一句道：“这是说当今陛下及朝中百官对不起你们，让你们被异族掳掠，没能早点救你们出来”

    “这如何使得！那可是皇帝呀！皇帝怎么能向我们这些升斗小民认错，使不得，使不得……”安喜春老人闻言当即惶恐不安，如同傻了一般，如此喃喃自语不已。

    也不过片刻功夫，杨炎已是诵念完毕，更提三分音量，宏声道：“百官，拜！”

    随着他这一声喝礼，近两百名身穿大朝会礼服的六部五品以上官员向着崔破一行鞠躬为礼。场面甚是浩大壮观，这一礼只让崔破大吃一惊，心下一边嘀咕着：“要收买民心也不至于如此阵仗吧！”一边急忙向一边闪开，避过这一礼去，他身后的使团随员也都是京中久居的老油子，自然是知道轻重的，随着他急忙避过，顿时将那千人的回归百姓队伍给『露』了出来。

    这队伍的前侧约有三十来人，多是年纪老大，故而地方官府配有马匹，领头的安喜春老人还没有从适才的震撼中醒过神来，眼见身前人影一闪，再抬眼处便是一大片身着朱紫绯『色』官服的官员正对自己鞠躬致礼，这一看那里还受得了，微微一愣之后，如同火烧屁股一般，拼了老命从马鞍上滚下，涨红着脸，向其他人连连挥手示意后，急忙伏身跪倒、纳头便拜。

    至此，其他马上的老者才从愣神中恢复过来，急急惶惶的下马跪倒，后面的百姓见自己的领头羊已是如此，也是跟身拜倒，黄土夯实的官道上立时腾起一片土黄『色』尘雾，顺风飘到崔破等人头顶，惹得他们只想打喷嚏，只是见时候实在不对，也就只能强行忍住了。

    这一干站立的官员与跪倒的百姓隔着灞桥对拜了六拜，才算礼成。官员们退回道旁，重奏礼乐，静侯使团过桥，入长安叩阙谢恩。

    崔破立马不动，他身后的使团随员也是不动，见那些老人都复又在别人的搀扶下上马坐定，方才对那安喜春老人丢一个眼『色』，示意让他们纵马先行。孰知他竟是涨红着脸只是摇头不肯，眼神交流中推让了几次，见这老人依然不肯，崔破无奈之下，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老人马前，牵了缰绳便往桥上行去。

    王主事等一干属下见和蕃使大人如此，那里还坐的住，当即也是翻身下马，有样学样的为那三十多个乘马的老人牵马执蹬而行。

    禁军旅帅郭天宝反应稍慢，下马后已是没了乘马的老人容他牵缰，眼见和蕃使崔大人及六部随员没有一个骑马的，若是自己一人高踞马上实在是太过张狂，待会儿过桥之后，那些道旁等候的朝中大员们更是脸上不好看。一急之下，竟是自牵了手中马儿往后退了两步，在百姓的长长队列中，找了一个毫无防备的年轻汉子，仗着一身蛮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将他拦腰扔上马去，这才心安理得的快走几步，跟在崔大人身后，过灞桥而去。可怜那汉子大吃了一惊，待反应过来后，想要下马而行时，却吃将军老爷熊眼一瞪，也只能委委屈屈、战战兢兢的坐在马上，再也不敢动弹。只是在不知情人眼中，他脸上那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倒也是很好的诠释了“感激泣零”四字的含义。

    好家伙，有了旅帅大人做榜样，他手下的军士那里还不紧随跟上，整整百人，纷纷下马后行，不论男女老幼，抄起就往自己马上扔。此举引得正在缓缓行进的队伍好一阵『骚』『乱』，所幸是在队列正中，前有数十匹高头骏马遮蔽，倒也不虞灞河另一侧的六部大人们会看见。

    这一个小小的『插』曲一晃即过，此时，由和蕃使大人牵缰的安喜春老人这第一匹马已经跨过了灞桥，向百官分立的前道行去。

    远远的还有五步距离，百官之首的常衮已是哈哈大笑着快步迎上，崔破身为下属，只得松开缰绳，拱手行了一个谒见礼后道：“下官河东道晋州中镇将、大唐和蕃会盟使崔破参见常相”

    “崔镇将莫要拘礼，此次赴吐蕃会盟，别的先且不说，仅迎回这十七万我朝百姓已是大功一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哪！哈哈！”一边笑着说出此话，一边已是顺手将马缰接了过去。

    如此时刻，本也不是寒暄的时候，再加之崔破对他素无好感，也就淡淡回了一句：“常相谬赞了”算是见礼完毕，及至见他手挽了马缰，代替自己为安喜春牵马而行，当下退后一步，让开道路。少不得心下鄙视一句：“老家伙可真会装腔作势、收买人心”

    随着后续之人先后越桥而过，各部大员纷纷上前接过会盟使团随员们手中马缰的前导权，在礼乐的伴奏声中向长安明德门行去，留下崔破、王主事及使团众人立身道旁，面面相觑。

    正在众人茫然之间不知如何去处的时候，却见一身礼服的杨侍郎穿过人流而来，挥手示意众人不用多礼后，独自将崔破拉到一边道旁说话。

    “东宫有旨，今日于太极宫外的承天门接受这千人百姓拜舞，无暇接见会盟使团，你们自去六部及理蕃院交割了差使后，便各回府中等候吧！何时召见，另有旨意”说道此处，杨炎公事已是交代完毕，顿了一顿，一声长叹后道：“若说这新科一榜进士，才华自然以十一郎为高，更难得你做事不拘泥，入仕至今，杀伐果决，颇有成效，尤其此次出使吐蕃，更是立下奇功。你我名为师生之谊，实结友朋之义，本应为你庆贺才是，只是如今这形势，又那里高兴的起来！以十一郎这般年纪，为官不及九月的履历，你此番立下的已是不赏之功，再加之你这手段，哎！前事难料呀！十一郎好自为之吧！”说到这里，杨侍郎又是微微摇头，长叹一声后，略拍了拍崔破的肩膀，就欲向前追赶六部官员马队，只是行的三步后，却又转身走回崔破身边小声说了一句：“此次安西四镇擅开边防，容大食进军一事，朝中争论颇多，恐怕此事还要着落在你身上，十一郎且好好思量一番应对之道，才是正理”说完，这才急急去了，只留下愕然而立的崔大人怔怔而立。

    “鹬蚌相争，渔翁取利，这么明显的道理也需要解释！”看着身边喧闹不休的归国千人队列川流而过，崔破只觉一阵厚重的无力感陡然袭上心头。他心中虽早有准备，但也万万想不到情势竟然严重到了这一步，以至于立下大功归来的使团一行竟然是被冷落至此。

    “不赏之功”崔破口中念着杨炎这句话，竟是自心底深出了萌发出股股寒意，在道旁静立良久，稳定了心神后，崔破方才面无表情的向使团随员聚集的地方行去，不理会他们那渴望的眼神，冷声道：“王主事及六部官吏随我前往皇城各部司办理交割事务，其他人各自回府，若有后事，另行通报”说完故自向前行去。

    他这一句话只让众人一愣，沉默了片刻，才听一个禁军队正大声道：“这些百姓可是我们大老远带回来的，怎么一回长安就没了我们的事了？这也太不仗义了吧！亏得兄弟们把铠甲擦的这么鲜亮，合着只是白忙活……”还待再说，吃郭天宝一个瞪眼，也只能无奈压了声音，嘴中犹自嘟囔不休。

    如此一来，众人也都没了兴致，众人中除了崔破及静风外，也都无马，众人也只能一路泱泱的走向长安。

    刚刚进入明德门，众人就被城中喧闹的气氛吓了一跳，只见明德门内的朱雀大街上如今已经是花『潮』人海，大街两边如今已被倾城而出的长安市民挤得水泄不通，似乎热情奔放的长安人将这个季节能找到的所有鲜花都采摘了来，一蓬蓬的花雨在街中归国百姓的队列上绽开，场面热烈无比。

    看到这一幕，众人眼神更是黯淡，更有军士按捺不住的狠狠向地上啐了几口，才在崔破的带领下，向左绕过安乐坊，向城里行去。

    又向前行了两坊之地，除了六部官吏，其余众人也即各自回家休憩，千里同行数月，使团内部已是多有感情，只是情绪低落之下，也都没了作别的兴致，只是拱拱手后便四散而去，这一番“树倒猢狲散”的景象与一坊之隔的朱雀大街上传来的欢呼声相反衬，让人倍感凄凉。

    在六部草草办理了交割事宜，寒着脸的崔破与师兄更无多话，打马回府而去。

    回到府中，崔破自知如今身份敏感，加之心中一片冰冷，索『性』将四门紧闭，即不接见访客，自己也是不出大门一步，便是连郭府来人，言说公主、驸马有请，也被他命人隔墙辞了。自己在家思量着待此次事了，该如何“乞骸骨，告老还乡”才是。只是他刚将这一想法透『露』给静风师兄，便换回他的一阵暴笑：“师弟，你才多大，连举行‘冠礼’成年都没有，就敢‘告老还乡’？”只让崔破郁闷不已。

    在府中郁郁了三日，听着墙外的喧闹渐渐平静，崔破始静下心来，俯身书房，将此次吐蕃之行的经历，捡能说的都备细写了个清楚明白，准备上承中书、门下两省，也算是对此次出使做一个完结。

    正待他携了条陈，出门上马欲往皇城而行时，却见族伯崔佑甫身边的贴身家人崔四书急急策马而来。

    来到近前，崔四书也不下马，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急声道：“还请侄少爷赎小的无礼，只是我家大人急召侄少爷前往，咱们这便起行吧！”

    见崔四书这般惶急的模样，崔破心下一惊，追问了一句：“何事如此急切”见他也只是呐呐着张不开嘴，也无心多问，策马前冲向通义坊中书大人宅第而去。

    远远将崔四书丢在身后，崔破来到宅前，翻身下马。也不等家人通报，便向内奔去，见正堂没有，略一寻思，又折向书房而去。

    疾步来到那间雅致的书房，推门就见伯父崔中书正端坐在胡凳上，翻看那一本起了许多『毛』边的《楚辞》，当下长吁了一口气，静了静心，缓步而入。

    “来了”待崔破行礼毕，崔佑甫大人示意他坐下之后，才淡淡开言说了一句。

    见族伯大人如此和颜悦『色』，反倒是让崔破一阵不适应。上次晋州之事已让这位伯父大发雷霆，此番更是将天都捅了个窟窿，怎么反而无事。这巨大的反差只给适才一见崔佑甫安然无恙，即做好了被痛骂准备的崔破来了一个大大的不适应。

    诧异的看了反常的伯父一眼，崔破借端茶的机会，向书房中略一打量，就见房中后部不知何时竟然立起了一个深『色』屏风，这让素来不见此物的他又是一阵纳闷。

    “听说自你回京以来，紧闭府门，竟是公主、驸马相请，也是半步不出，那你这几日家中都做了什么，且说来听听”依然是淡淡的语气，崔中书温言问道。

    “不对，大大的不对”崔破心下叫道，又借眼角的余光斜了那屏风一眼，心下一动，乃开言答道：“不敢欺瞒伯父，侄儿在家一则闭门思过；再则是为思量如何向吏部呈文以求能‘乞骸骨，告老还乡’之事”

    果然不出所料，饶是崔佑甫老成持重，也被他这句话给激得将口中刚刚呷下的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崔破却是借机运足耳力全神向屏风那侧听去。三年养气功夫毕竟没有白费，那一声虽是极力压抑却不能尽掩的轻笑清晰的传入了他的耳中。

    “果然是来这套！”崔破心下一个晒笑，脸『色』、眼神却是全然不动的看向中书大人。

    “混帐！你才多大，‘告老还乡’！这话也是你能说的嘛！”失态的崔佑甫有些恼羞成怒的说道，只是心有顾忌之下，也就没有再向下发挥，将他眼中这个才华天纵却是任意妄为的族侄给痛骂一番。

    定了心，顺了气，中书大人才又淡淡问道：“说说！你又是为什么要告老…咳咳…辞官不做”

    见这个一向方正的族伯连连失态，崔破心底一个窃笑后，正『色』答道：“侄儿『性』情粗疏散淡，早有向道之心，更曾经于定州崇玄观读书三年。三载山居，更慕山松烟霞，只因家慈一力不准，这才没能出家投于太上玄元皇帝门下修道，只是拜了观主叶法持为师，做了一名香瓶弟子。后来，更在族中长辈及家慈的殷殷期盼下往长安参加科试。蒙我皇大恩，得以高中魁元。此后，为名利之心所蒙，投身仕宦，虽短短不过数月，却已是处处失于思量，犯下滔天大错。侄儿一则身感有负皇恩，是为不忠；再则让已是心力憔悴、霜染鬓发的老母还在为我担心，实在是大不孝。如此不忠不孝之人还有何颜面腆颜朝堂？若是异日老母因为侄儿的鲁莽以致牵连获罪，那可更是万死莫赎了。由此，莫如早日知难而退，归隐林泉。即能奉养老母以尽孝道；更能尽展所长，为盛世明君歌舞升平。如此岂不是比如今这般贻误家国好上百倍，只是侄儿是新科状元，料来此事不易，少不得还要请伯父大人一伸援手才是。”言至此处，起身将怀中所书条陈掏出，恭敬放于中书大人身前几上。

    崔佑甫脸上神情虽然是纹丝不动，但心中委实对族侄这番话称道不已，见崔破还真的递上了一个条陈，微微一愣道：“噢！折子都写好了”，伸手拿起，随意翻阅了两下，却是不置可否的放于一旁，又举盏品了品茶，开言说道：“能知道自己行事失于思量，更有忠孝之心，孺子倒还可教！”顺势替崔破说了一句好话，放下手中茶盏，中书大人肃言问道：“说，此次吐蕃之行，擅开安西四镇边防，放黑衣大食进军究竟是何缘由，勿要遮掩，当日所思所想，尽皆讲来”

    “当日，率团离京之时，恰逢吐蕃派人袭击来我大唐通好的黑衣大食使团，侄儿见机也就带人将他们救了下来，得知使团沙北等人此次前来是力图与我大唐结盟共击吐蕃，却为常相所拒，遂与之相约，两月之后，放开安西关防，由大食军队进击吐蕃。随后，侄儿又借佯病之机，快马前往神策驻军八镇及剑南道节帅府恳请配合行事。所幸安西节度留后郭大人、剑南节度韦大人及八镇将军皆都是为国事而不惜身的朝廷栋梁，多方协作之下，遂成就此次大大有利于我的唐蕃盟约。”崔破也是正襟危坐的将当日之事一一叙来。

    “那袭击大食使团的果真是吐蕃人……”崔佑甫淡淡的说了一句足以让崔破惊心动魄的话后，续又说道：“于我大唐大大有利！那你且说说都有些什么益处。”

    “这十七万百姓归国，此举必将大大提高朝廷威望，重塑士气军心，更让河北四叛镇及那些有心异动的节度使辖下百姓明白，唯有朝廷才是正朔所在，影响极为深远。此利益第一也；其二，吐蕃及黑衣大食两虎相争，此番缠斗必然历时弥久，此举必然使我唐蕃边境大大减压，足可将八镇十四万精锐神策驻军抽调出四三之数用于北上平定四镇，朝廷军力可谓大增；其三，唐蕃边境百姓再不受忙于守土之战的吐蕃袭扰；其四，吐蕃地处高原，各种制造工艺落后，此番举国大战，其国内后勤支应必定难继，我等正可以军器换良马，解我朝无精锐骑兵可用的大患，更能戮力平定四镇；其五……”崔佑甫摇手制住愈说愈激动的崔破，『插』言淡淡问了一句：“崔镇将可曾想过这黑衣大食之事？”

    “黑衣大事何事？”崔破愕然问了一句

    “借道黑衣大食，何异于‘借道伐虢’，崔镇将一榜状元，难道还不知道这个典故，你这借道易，若是屈底波就势占了我安西四镇又当如何？”中书大人略带讥诮的说道。

    淡淡一笑，崔破随口说道：“他若真是要，那便给了他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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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混帐东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镇之地岂是你能做主的，想要给谁就给谁？只此一条，就是将你明正典刑也不虚妄”一听到崔破这句淡淡的话语，中书大人立即暴怒叱呵。

    崔破深知伯父这一句话恐怕更多还是说给屏风后之人所听的，不过，即便没有这一层因素在内，这话也足以引起他的一番猛烈训斥，儒门世家出身之人尤重“守土”二字，“山河破碎”是他们最不能忍受的人生大悲哀，国土观念可谓是已经深深的烙入了他们的血『液』、骨髓，两国交锋或交往中，他们可以承受任何屈辱的条件，但是一旦涉及到国土两字，便是一毫一厘也是不肯退让的，这也是为什么常衮会断然拒绝黑衣大食的提议，而这么一个简单的“驱狼吞虎”之策无由实施的根源所在。

    想到这里，崔破也是一个苦笑，这个观念固然是好，但是如今的形势之下，还尤自固执而不能变通，实在就有些不和时宜了。

    “伯父息怒，且容侄儿为您细细分说这其中的想法”如此情势下，崔破也只能缓缓图之了。

    “讲”尤自怒气勃发的中书大人坐下后厉声说道。

    “侄儿且请问伯父，开元之时，四夷归附的羁縻州有多少？而短短数十年后的如今，我朝统领的羁縻州又是多少？”崔破旁侧迂回的轻轻问道，不待崔佑甫回答，他已经径直接言道：“开元之时，我朝有内州三百二十一，而四夷归附的边地羁縻州却达到八百之数；如今，这八百之数却是降到二百五十一，尚不及开元时的三一之数，即便是这保留的二百余个羁縻州也是对朝廷的旨意阴奉阳为，再无半分开元之时，天子登高一呼，天下四方响应的盛况。这其中的原因又是何在？”

    “蛮夷之人那里懂得信义二子，首鼠两端是他们一贯所为，此事不足为奇”中书大人语带恨声的说道。

    见自己的这位族伯大人不肯承认现实，崔破也只能淡淡一笑道：“这八百羁縻州当日大多是自己举国来投，谴使至长安献上国书，恳请置于我朝治下，原因何在？一则是渴慕我朝恢弘繁盛的文化；再则是缘于我朝对羁縻各州有容乃大的施政方式，但是，最重要的却是一个强盛的大唐能够给予他们足够的保护和安全感，也正是缘自于此，所以才有四方来投，甚至一日之内设置十二羁縻州的盛况出现。”激动之下的崔破竟是无意之中使用了一个极度新鲜的名词。

    “安全感……”将这三个字在嘴中咀嚼了良久，崔佑甫才开言道：“说下去”

    见族伯的脸上『露』出有以为然的神『色』，崔破知道自己的这一番话毕竟是让他听进去了许多，精神一震，乃继续向下说道：“也正是缘于此，当我大唐经历安史叛『乱』，国势衰微后，这些羁縻州会另投新路，改弦更张，小侄以为，这与信义无关，唯有实力才是决定一切的根本原因”

    “唯有实力才是决定一切的根本原因”崔佑甫口中喃喃重复着这句听来粗鄙，却是一言道破国家相交之精髓的话语，这一刻，他真是对自己这个侄子大大的刮目相看了，这个在他眼中才华天纵却卤莽成『性』的族侄今天的种种言行，似乎表明他远远不是一个仅凭血气之勇、一味蛮干的轻狂少年，想到这里，崔佑甫兴趣大增，更正了正身子，考教问道：“如你所说这一切又跟安西四镇有什么关系？”

    自己也是说到兴奋处的崔破起身绕室略行了几步，背靠那一帘深『色』屏风说道：“安西四镇虽设置极早，但究其根源与其他羁縻州并无区别，安西所辖龟兹、焉耆、于阗、疏勒四镇之地，种姓、民风、饮食习俗等等与我朝百姓迥然有异，如此情形，正值现今我朝国势衰微之时，又能期盼得到他们多少的忠诚之心呢？”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崔破却并不寻求中书大人的回答，径自续言道：“安西四镇之所以至今没有如同北庭都护府那般脱离我大唐，以侄儿以为，其中最重要的原因莫过于吐蕃与黑衣大食间的相互牵制使然，这黑衣大食如今国力强盛，蚕食我朝北庭辖地后，与同样是狼子野心的吐蕃仅有葱岭及安西四镇之隔，葱岭难越，是故唯有这安西四镇就成了他们继续东进的唯一通道，只是吐蕃人也明白这一点，他必定不容大食得此四镇，这也是为何当日吐蕃会出兵与时任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共击黑衣大食的原因所在。如此这般两厢牵制下，安西四镇被作为二强刻意保留的一个第三方缓冲地带，方才得以由我大唐保全，否则，以四镇那区区两万六千各族混杂的军马，无论二者是谁来取，也是必然陷落无疑。”

    听着这番话，崔佑甫虽然面『色』不动，但心下委实震撼不已，并不是说自己这侄儿所言有多少新意，崔佑甫身在中枢为官多年，岂能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他万万想不到眼前此子如此年幼，更是多年僻处北方河北道小州，只不过仅仅来长安一年，还有数月时间是在地方州府，如此情形下，只是出使吐蕃一趟，就能有如此见地，将大唐西部种种形势解说的如此透彻，看他话语中的含义更是隐约把握住了“制衡”这一朝事纷争中最重要的精髓所在，而这对许多官员来说都是要穷尽毕生经历才能明白的道理，尤其对多受儒门熏陶，崇尚“仁、义、礼、智、信”为治国不二法门的世家子弟更是如此。如此种种也只能以“生而知之者”的天才两字来形容了。

    崔破却是不知道自己这位族伯心中所想，继续慷慨激昂说道“我朝所患非是季孙之忧，而在萧墙之内也！吐蕃欺我太甚，又将我朝力量牵制太多，如此情势下，由我等来打破这个僵局有何不可？引敌攻敌，使其无暇东顾之机，我朝集中力量平定四镇之患，震慑异动各州，重立皇家朝廷权威，明君贤臣、励精图治，越三二十年，何愁不能重现我朝贞观、开元盛世繁华，莫说这黑衣大食现在顾忌我朝与吐蕃合盟而不敢取我四镇，便是他真的取了，异日待我强盛之期，四镇岂非仍旧是我囊中之物，总比如今半死不活的情形要好.唯今之势，固守安西，便无法戮力畛灭叛『乱』四镇，而四镇不灭，久拖之下，我朝必有亡国之忧，介时，国都亡了，又那里还有安西四镇……”也被自己的一番描述说得激动起来的崔破，说话也是没有了平日里的顾忌，甚至连“亡国”这等大逆不道的话语也给说了出来。

    “放肆！”崔佑甫听到这等话语，真是急的汗都出来了，凝神听听屏风之后并无动静，这才将心稍稍放了下来。

    崔破吃这一喝，方才醒悟过来自己说话实在是太过于孟浪了，也微微侧耳向后听了听，见屏风后并无异常，心下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番又沉默了许久，崔佑甫方才又沉重开言说道：“如此大的事情，你为何不禀知朝廷？此其一；其二，若是安西四镇果然为黑衣大食顺势所占，作为始作俑者的你必然会背上千古骂名，悠悠众口，史笔如刀，你真的不怕吗？”

    崔破闻言，却并不直接回话，起身行至窗前，看着窗外那青青翠竹，长吁了一口气后，微微一笑，方才淡淡开言说道：“结盟黑衣大食之事，全在一个密字，侄儿也是临时起意，方才有此一着，倘若再千里迢迢回报朝廷，安能保证不失其密，不误其事？若为吐蕃发现我大唐只是虚张其事，安能如此顺利会盟？至于第二个问题，侄儿所求者即不为高官、不为显爵，想要的只是我大唐中兴，侄儿要的是百姓安居乐业；要的是大唐四境安宁；要的是不绝于路的万国来朝；要的是大唐如那初升朝日，永如贞观、开元荣光，天日不灭，盛世不朽！若是为了这一目标，杀人盈城侄儿不惧之；千古骂名侄儿亦不惧之，倘若大唐都没有了，留名千古亦复何用之有！”崔破初开言时，尚能勉力克制，及到后来，自己也是被这一番憧憬所『惑』，这一刻，他浑然忘却了自己的族伯崔佑甫，也浑然忘却了那一扇屏风，语尽癫狂的说出了心底最深处的渴望，这一刻的崔破那里还有半分少年老成，风仪儒雅的模样？

    在他如此激动呓语之时，竟是浑然没有发觉屏风后响起的粗重喘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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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话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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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崔破策马离开崔佑甫宅第之时，也有两人自侧门上了一辆装饰朴素却极为精致的轩车，在八名眼光灼灼、身雄体健之卫士的森严保护下，北行向皇城方向行去。

    马车内，两人相对而坐，其中的那个老者身着葛袍、白须白发，一派道骨仙风模样，尤其是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更是让人过目不忘。与这老者对坐的是一位年近四旬的中年，身上衣着虽然式样并不出奇，但做工极其考究。尤其是所选面料，更是产自蜀地、一匹即价值三千钱的贡缎单丝罗。这中年面容刚毅威武，惜乎嘴唇过薄，眼眸灵动，看来却是一个多疑之人。

    “李老，你以为崔破此子今日言行如何？”沉『吟』了半晌，以右手指轻叩身前小几的中年轻声说道。

    老者淡淡一笑，这笑容更为他增添了几分风神高蹈的出尘之意，稍稍的沉默后，方才开言说道：“此子今日实在是让贫道大出意料了！观他入仕之初在晋州所为，本以为他不过是逞血气之勇的世家子弟，却想不到此子如此年纪于国事上竟然能有如此见地，殊为难得呀！”

    见这老者并没有真正领会自己那曲折的意思，这中年只能又跟进问了一句：“然则此子为人臣当又如何？”

    这老者曾历两朝，久在宫中出没，可谓是看着眼前这中年自小长大，如此一问，那里还不明白他的心思，心下悠悠一叹，口中开言说道：“此事倒是不在他，却是要看雍王殿下了”

    原来这两人便是适才在崔佑甫宅书房屏风后的太子及李泌真人了。

    耳中听得这样一句，太子却是大大不解，扣击小几的手指缓了一缓，开言诧异问道：“真人此话何解？”

    “昔日汉高祖斩白蛇而兵兴反秦，一路定鼎天下，韩信可谓是居功至伟，而高祖亦对其宠信有加，如此君臣相得，又有谁能想到齐王会反？另有本朝太宗时侯君集，他本是太宗为秦王时的神策府旧人，谁又能想到他会反，可他还是反了！反则来说，设若不居于西汉末世，王室失德，这王莽岂敢自加九锡，以身代汉？又譬如那东汉末年之曹『操』，若非宦阉横行，天子昏聩，这位终生不肯称帝，只以汉臣自居的『乱』世枭雄又岂是必定就反？”李泌真人并不看太子，只是淡淡说出了这一段话。

    一听到“曹『操』”二字，太子眼神猛然一缩，扣击小几的手指也是陡然顿住，只待那真人说话完毕，方才恢复如初，却依然不说话，只将灼灼的眼神看向眼前这充满睿智的老人。

    “抚有四海，御属臣下，这忠心二字却是最不可靠的。而这‘忠心’本也不在于臣，反倒是取决于君。设若皇室清明、天子英武，臣下安敢生反意？即便要反，也不过是疥癖小患，不足为虑。如此群臣则不忠而忠；设若天子失德，虽田间闾里，如陈胜吴广辈也敢揭竿而起，图霸天下，况论群臣乎！如此则是忠而不忠了。太宗陛下英明睿智，有“载舟覆舟”之语，对天下万民如是，对众臣又何尝不如是？这其间的深意，太子当深思才是”李泌真人悠悠淡然的声音轻轻说出了这王朝更迭的不破之理。

    “今日一见此子才华真乃天纵，又是如此年纪，怕只怕……”太子低头无语半晌后，复又悠悠说道。

    “能行非常之事，必定非常之人。设若回退五十年，中宗陛下当朝时候，贫道定会劝太子杀了此人，以绝后患。只是如今正值我大唐一大变期，若能安然度过，则中兴可期，如若不然，倒也如他所言，恐是真有亡国之忧，值此时期，有这等天纵之才而不能用，是为逆天，逆天不祥呀！太子即有太宗之志，当亦有太宗容人之量才是，否则，中兴之说，终究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梦幻罢了”闻弦歌而知雅意的李真人接言说道。

    “侄儿所求者即不为高官、不为显爵，想要的只是我大唐中兴，侄儿要的是百姓安居乐业；要的是大唐四境安宁；要的是不绝于路的万国来朝；要的是大唐如那初升朝日，永如贞观、开元荣光，天日不灭，盛世不朽！若是为了这一目标，杀人盈城侄儿不惧之；千古骂名侄儿亦不惧之，倘若大唐都没有了，留名千古亦复何用之有！”太子闻言却不说话，只是心下翻腾来去的都是这一段话语，良久，方才喃喃自语了一句：“崔破呀！崔破，你既有如此壮志雄心，孤王就信了你，只是你莫要让孤王失望才是。”

    他这声音虽小，然对面的李泌真人养气经年，却也是听的清清楚楚，闻言也不接话，淡淡一笑而已。

    如此，二人一路无话，车马辚辚，转眼已到皇城，李真人刚刚起身正要下车，往内廷供奉的道观行去，却听对侧太子蓦然发问道：“然则这崔破此番当如何安置”

    道人微一沉『吟』，拈须缓缓道：“此子于这晋州所行募兵之政，虽时日尚短，但据‘密字房’回报，新军气象已是大大不同，此时换将，只怕是前面所为难免功亏一篑，再则反让这崔破对朝廷生了怨愤之心，实为不智，是以此职司断然不能动。”言至此处，看了一眼太子后，续又说道：“然则此子又不宜长久在外统军，此番会盟大功也不能不赏，依贫道之见，就以文臣职衔赏他，还是按我朝新进士擢拔老路，职官、散官各升一级，先放到六部做个郎官便好，未知太子意下如何？”

    不误募军之事，以文职赏功，既是将此子由武职转回文职，断了他再掌大军的可能，谅他区区三千人马，又能成得什么大气候！如此安排，太子心下已是放心不少，而将之调回长安，此举即可酬他吐蕃会盟之功，更可将之置于身侧监管，实在是两得之举，由不得太子不对眼前道人幽深的心思信服不已。

    心下如此思量，太子脸上已是『露』出丝丝笑意，开言道：“道长好心思，崔破之事正当如此才是！”

    ……  ……   ……  ……

    在吐蕃会盟使团回京五日后，方才接到东宫传旨，监国太子次日将于大明宫含元殿召见使团一众人等。听到这个消息，使团其他人员固然是欢呼雀跃，便是会盟使崔大人也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几日来的第一丝笑意。

    第二日一早，使团百余人早早起身，齐聚皇城外的朱雀门前等候，待会盟使崔大人到达后，方才再整了衣衫，依序整队过朱雀门内行，径直穿过中央部司衙门所在的皇城区，几柱香的功夫，众人已是来到了承天门前横街之上，肃穆静侯宫中内宦前来导引。

    只稍等了片刻，只见自承天门内走出一位小黄门，带领众人过了宫城关防，又向内行。

    过太极宫、太『液』池，而入玄武门至西内苑。穿过繁花异草、真人间仙境的西内苑，右经至德门过福建门，眼前陡然出现了一座雄浑瑰丽、流光溢彩的大殿，只看这比之后世故宫整整大了五倍的壮观殿宇，崔破脑海中立时浮现出“麟德殿”三字，作为大唐举行藩臣来朝、宫中大宴的所在，这凝聚了举国建筑名匠五年心血的麟德殿既是盛世功业的浓缩，也是大唐威仪远播四海的见证。

    这使团一干人员都是小职官吏，便是那一旅禁军军士平日宿卫也都是在宫城之外，何曾见到过如此气势『逼』人的殿宇，乍见之下，不免震惊失『色』，瞠目结舌的呆住了。

    好在那小黄门见的此类事情也多了，加之时间尚有宽裕，这一干人又是自异域归来的有功之臣，所以也并不催促，容众人细细看了个饱。

    使团之中，反倒是王主事老成持重，心志不易为外物所夺，率先警醒过来，轻轻触碰了身前的崔破一下。

    吃这一碰，崔破方才散去了眼中的痴『迷』，回过神来，对着身后的下属众人轻轻一咳后，对那小黄门微微笑道：“我等官职卑微，初见如此宏伟大殿，一时目眩神『迷』，累小公公久等，实在无礼了”

    “状元公多礼了”那小黄门轻轻说了一句后，见众人已是观赏完毕，复又引领众人左转向大明宫三大殿的含元殿而去。

    如果说麟德殿是庄重质朴、气势宏大，以尽显皇家威仪称盛；那么更居高处的含元殿就是精致华美、美仑美奂，以彰显皇室富有四海见长。这里的每一砖一瓦都是极尽雕琢之能事，『色』彩富丽堂皇的殿宇在旭日的映照下闪耀着熠熠光辉，只让殿外等候的崔破等人竟是眼睛也睁不开来。

    第一次入这皇家内苑，吃这气氛感染，便是禁军那些万事不在乎的老兵油子，此时也是脸『色』泛白的惶然而立，更惶论那些六部小吏？只觉似有数个时辰般漫长，正值他们两腿发虚，额间见汗的时候，终于如蒙大赦般听到一句尖利、悠长的声音宣召道：“准和蕃会盟使团全员参见太子殿下”

    “谢太子”众人齐声叫道，只是心神不稳之下，不免有人声高，有人声低，实在是怪异的紧。随后便在会盟使崔大人的带领下，迈开标准的小碎步，入殿而去。

    ……  ……  ……  ……

    待众人如同打了一场大战般、全身虚脱的自宫城而出时，与其他人的满脸笑意不同，会盟使崔大人却是满脸疑『惑』之『色』。

    “恭喜崔大人一年两迁，以不及弱冠之龄便升任从六品上阶的工部主司员外郎，前途真是不可限量呀！”却是身后满脸堆笑的王主事拱手祝贺道。

    “好你个王主事，你不也是官升了两级，本官也该恭喜你才是”说完，崔破果真拱手两礼贺道。

    “这还不是托大人洪福，当日朝命下来，我部四司一十五位主事中无一愿往，结果就落到我这没有半个靠山的人身上，离家前往吐蕃时，不怕大人笑话，那可真是遗命书都写好了的，不想跟着大人，不仅没死，临老还能升上两级官儿，这倒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王主事揖手还礼说道。

    崔破见他说这话时，虽有加官进爵的喜悦，但面上更多却是一股淡淡的心酸苦笑，知他此时心中别有滋味，也即『插』开话题说道：“王大人适才所言主司员外郎的‘主司’二字是何意思？再者，我这员外郎又是干什么的，少不得还请王大人指教一番才是”

    “指教却是不敢，只是大人既然问到下官，少不得也要借机向大人讨一杯水酒喝了”这王主事调换了心情，凑趣说道。

    崔破闻言哑然一笑，同行数月，他也是对这位年近半百的户部主事颇有好感，当下也不推辞，与其他随员辞行之后，二人相跟着出了皇城，捡了一家看来倒也雅致、堂皇的酒楼坐下。

    上了小菜，二人对饮一盏后，王主事咂了咂嘴说道：“中书之下设有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分掌诸项杂事。然每部之下又有四司，将部务分开调理，便如同下官这户部设有户部、度支、仓部、金部四司一般，崔大人即将任职的工部也分有工部、屯田、虞部、水部四司。而这户部之户部司及工部之工部司因各自掌管着部中最为重要的一块事物，是故也就俗称为主司了，大人这工部司嘛！主要就是掌天下经营兴造之众物，例如修缮城池、工匠程式等等，天天过手的银钱何止千万？除了吏部的吏部司，大人这差使可是六部最炙手可热了。虽然只是一个员外郎，但是比其他各司的五品郎中们还要吃得开，真真一个‘金不换’的肥缺呀！”

    “原来是搞建设的”崔破心下嘀咕了一句，从未想过要去贪墨的他顿时没有了太大的兴致，脸上也全然没有王主事那般的兴奋之意。

    又品了一盏酒的王主事抬起头来看看崔破这表情，微微一愣，略一寻思眼前这崔大人的来历，顿时暗骂自己糊涂，郭老令公的孙婿还岂会没了钱花？再看他一榜新进士，又是如此年纪，只怕此时心里火炭一般的心思都放在仕宦显达上，这财帛之物嘛！只怕是不足于动他的心思。

    想到这里，王主事对崔破嘿嘿一笑道：“若是大人在这钱财上没有什么心思。有了这个位置，以大人这般年纪，谋一个仕宦通达，那也是大占先机呀！”

    “噢！此话何解”崔破抬头诧异问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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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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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又是嘿嘿一笑，王主事再尽了一盏酒后，抹抹嘴说道：“新进士授官最高是正八品，其他如明经、明算之类的杂科进士则最高只能是正九品官职，崔大人入仕宦不过九月，年不及弱冠，已经高居从六品，只此一点，也不知是占了多少优势。过了六品这一关，官员的升黜已经不属吏部管辖，那需要当今陛下御批才行！若论官员升迁之速，据下官所知，近二十年来崔大人堪称第一了”说到这里，王主事用颇带艳羡的目光看了崔破一眼后，续道：“我朝自进士科举试成定规以来，新进士们数量即少，又是号称‘士林华选’，升迁本速。尤其自天宝以来，更是形成了一个定规，即先是下放长安、洛阳、晋阳这三京所辖府县，历练个几年，再调入京中六部做郎官，再得几年入值翰林，在翰林院历练数载，随后入门下省做个掌侍从赞相、规谏讽喻的谏议大夫，这谏议大夫本是备选官，一旦地方大吏有缺，朝中再有得力奥援，则必然是要被外放下去的。做个一两任，只要没有大的失政之处，再回京时，便是一个跑不脱的同平章事，当朝宰辅了。这条途径也即是人们常日所言的‘青云之路’了。但是无论如何，六部郎官这一步是少不了的。崔大人如今已是省了外放府县这一步，您这本就年轻，又是一榜状元，再少了最是耗费时日的一步，加之朝中更有奥援，可谓尽占天时、地利、人和。别人要二十年的拜相之路，落在您这身上只怕是十有五载也就成了，介时大人也不过三旬左右，少不得又要轰动天下了”

    “王大人不愧是老户部，今日与君一谈，实在是受益非浅”只听的一愣一愣的崔破见他说完，举盏邀饮谢道，一盏饮胜，续又疑『惑』问道：“当日我中得状元授官时，朝中颇有让我入值翰林之意，却不知此举又是为何？这岂非与王大人所言不符！”

    闻听此言，这王主事却是面『色』不变解释道：“翰林院中也是多有区别，譬如崔大人若是由状元身份直入翰林，虽声名好听，却也只不过是一个八品闲散职差，济得什么用？但是您若是由六部升任翰林院，一个正五品着绯衣的翰林承旨是少不了的，别看这翰林学士与翰林承旨只有两字只差，却是判若云泥，只有后者才能日日陪伴在陛下身侧，参与国事、起草诏书，若得一言见赏，足可抵外官数年水磨功夫，以此观之，当日大人没有入了翰林院，实在是明智以极了！”

    “原来如此”崔破自语了一句，心中暗暗感慨这官场迁转果然是古今如一，看似壁垒森严，内中更有无穷内幕，若是不得其门，只怕是一世蹉跎依然难免沉沦下僚了，想到这里，不免长长一叹，更对眼前的王主事多了几分感激之意，遂不再多问，只诚心劝饮，不多时，已是大有醺醺欲醉之意。

    汇过酒帐，于街头拦了一个专以载客为生的“车家”，将半醉半醒的王主事送回家，崔破自乘马回转府中。

    刚进正堂，还未等他落座，就见闻声而来的二师兄静风急吼吼叫道：“师弟，怎么样了！太子说什么，咱们什么时候回转晋州，这长安热闹是热闹，毕竟没有咱那军营住的有劲儿！”

    见状，惹得崔破一笑，随后道“我如今已是任职工部了，中间有两月假期，明日咱们即动身回晋州，将母亲、阿若他们接回来才是。”

    “那晋州新军怎么办，你那中镇将的官职到底撤了没有？又换上了谁？”闻言大急的静风连声问道。

    “哎呀！这个倒是忘了问”崔破一拍脑门，自责说道。晋州这三千新军可是他的心血所在，为此，他可真是付出良多，尤其是郭小四这一旅大大超编的人马，更是至关重要，万万放手不得，只是他这几日都是在为安西四镇之事忧心，今日见了太子，见前日族伯府中的那一番大表忠心起了作用，此事已被压制下去，自己又是官升一级，一时高兴之下，竟是把如此重要之事给忘了。

    一念至此，那里还坐的住，当即转身而出，丢下一句：“我再往兵部打探打探”便冲出府门，上马再向皇城而去。

    急匆匆赶到兵部下辖兵部司，一番探问之下，崔破愈发『摸』不着头脑，缘何自己已经升任了工部员外郎，但是这晋州中镇将的职务却并未同时撤消？此二者可是一文一武的两个职事官，而且品级也不相同。这怪异的事情实在是让他『摸』不着头脑，百思不得其解下，也不再多想，翻身上马往通义坊中书大人宅第而去。

    入宅等了许久，已是三盏茶尽，外出的崔佑甫方才回转，见礼过后，崔破便急急将此疑问合盘托出，不成想这等怪异的授官之事，中书大人却是半点不吃惊，反倒是先训斥了他『性』情急躁，修身养气功夫大大不足后，方才悠然说道：“朝廷将你调回京师，更擢拔你为工部员外郎，这既是莫大的恩典，也自然是有其他考量的；至于说你那晋州中镇将的职官没有撤消，那也自有朝廷的道理，你便安心做着就是。莫非你还怕官多了不成？”

    一听族伯这话语，崔破顿时明白此事断然不是因为程式出错所致，那么必定就是太子有意为之，再联想到当日朝廷对自己在晋州所作所为的纵容，看来这一支新军已经是引起了当政者的重视，此时若不趁机讲价，那就实在对不起他入仕以来的这许多历练了。

    想到此处，崔破已是满脸苦相说道：“我在京中工部供职，离晋州山高水远，还怎么募练新军，他日若是练军失利，这黑锅还不得我来背，此事实在冤枉，还请朝廷收回成命，另委能员前往接替小侄如何？”

    听他这番话，崔佑甫却是没有如往日般阴沉下脸来，只是用一种颇堪玩味的眼神凝视他这个侄子良久，待崔破已是心下渐渐发虚的时候，方才似笑非笑的说道：“果真没有办法？那也好，正巧……”

    他这话刚刚说道这里，眼见大势不妙的崔破已是『插』话接道：“要说办法嘛！也不是没有，若是朝廷能让小侄自己保举这州军各级官吏，虽是山水相隔，小侄也是有信心练出一支精兵出来的”

    他的话声刚落，中书大人已是面带讥诮的掏出一沓卷纸出来，虽然间隔的略有距离，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但是最上那一张下角处硕大红印中的“吏部正堂”四个大字，崔破还是能够分得清楚的。

    怀着心思被人识破的尴尬，难掩欣喜的崔破上前接过这一叠姓名处为空白的吏部授官文书，低头一看之下，眉头已是深深皱起，复又多翻了几张后，更是再没有了适才的欢欣，抬头看向中书大人问道：“这上面怎么都是‘权代’二字”

    “权代的意思就是吏部如今已有备案，却并不落档，待异日他们有了足以匹配官职的功勋，这权代二字自然就会取消。若是他们只是浪得虚名之辈，这纸授官文书自然取消。朝廷官职岂可轻授？这一干人等非是正途授官，未经吏部考核，能有如此结果已是破例而为，你也就莫要再叫屈了”崔佑甫面不红心不跳的解释道。

    “早了一千年，朝廷这批人居然都能想到‘试用期’，果然厉害！”崔破心下嘀咕了一句，却也知此事也只能如此了，遂也不再多费唇舌，将这一叠文书小心纳入怀中后，一脸委屈的说道：“这个也便罢了，只是小侄这三千募军，实在是钱粮吃紧，朝廷是不是也该……”

    不待他说完，中书大人已是开始频频摆手，黑着脸道：“关于钱粮，还是当日批复的那两字――自筹，如今太府库极度空虚，此事断然没有商量余地”说到这里，崔佑甫似乎也觉得这“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的事情实在是太为难自己这个侄子了些，乃放缓了声调，和颜悦『色』说道：“钱粮虽然是没有，不过铠甲、箭矢等物，倒是可以给你们最为精良的配备，你不是已经与兵部库部司的郎官们打得一片火热了吗！此事你就自己去办吧！不过这一路的运输花费嘛！朝廷可是不负责的”

    闻听族伯说道朝廷可以给予最为精良的军械配备，崔破正心下暗晒：“此事我早已办妥，却要朝廷来卖什么空头人情”，猛然听到族伯提及自己与兵部司郎官们的事，顿时一愣，眼见室中无人，乃轻声问道：“伯父，朝廷有人监视小侄？”

    淡淡一笑，呷了口茶汤后，崔佑甫惬意的一叹后，开言说道：“莫要以为就你聪明，知道用个捕头郭小四，还弄了一群江洋大盗到自己麾下。你才几品官职？朝廷会专门设人来监视你，只是你太过于活跃，想要人不注意都不行，以后行事要收敛些才是。再则，君子处事讲究‘事无不可对人言’你若是没有阴私不轨之心，又惧怕这些事情干什么？回去后当再好好思量这‘慎独’二字的精髓，多做修身养气的功夫才是，记着了！”

    “锦衣卫不是明朝才有的嘛？怎么唐朝都出来了！”大吃一惊的崔破心下暗道，口中却是半点不敢怠慢的恭谨答道：“是”

    眼见半点好处也是捞不着，再不走只怕是今天这位心情大好的族伯就要给自己开讲儒学精髓了，崔破识趣的以回府为动身前往晋州做准备为由，告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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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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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策马回到府中，见二师兄静风犹自不肯落座的在院中转悠着等他回来，脸上那焦急的表情，对晋州新军之事只怕是比自己这个中镇将还要着紧，微微一笑后，心头蓦然一动，走上前去。

    “怎么样了？”远远等候的静风一见他，立即开口问道。

    “这晋州中镇将依然是我，师兄不要担心”崔破一边继续前行，一边开口说道。见自己这番话换回师兄一个长长的吁气，微微一笑后，，蓦然发问道：“师兄，莫若你也还了俗，加入这州军如何？”

    听到这个问题，静风全身一愣，只隔了许久，方才说道：“这样行吗？师傅那边又怎么说？”

    见静风自己并无拒绝之意，崔破心下一阵欢喜，所谓“将是兵之胆”，自己这三千训练精良、装备一流的晋州新军若是有了这样一员真正的猛将压阵，一旦真临战事，必定能够气势如虹，所向披靡了。

    想到这里，崔破又是开言说道：“师兄的『性』子好动不好静，这个师傅也是知道。再则，本朝有专设道举取官，官吏辞官修道或是出道籍而为官者所在多有，想来师傅是不会不允的，莫如由我先行写信禀明了师傅，看看他老人家的意思再做决断如何？”

    “当官儿的没几个好人！”身有切肤之痛的静风说了一句，随后道：“我倒也不是为当官，只是喜欢你那军营里的热闹，呆在里面感觉人有劲儿，就按你说的办，看看师傅的意思再说。”

    第二日一早，师兄弟早早起身，梳洗后，先是策马至兵部库部司，见了当日结交的几位“好兄弟”，商谈了一番晋州新军的换装计划，随后在他们的引荐下往掌管天下传驿的驾部司投放了昨日给师傅所书的家信，借近日驿递传出，如此平日需花费数月功夫传递的书信，十五日便可到达，实在是大大便利了许多。

    诸事谈妥后，师兄弟二人当即飞马出城，往定州驰去。

    二人皆是身康体健，胯下又有名马代步，是以归心如箭的二人一路穿州过县，仅仅数十日功夫便已回到河东道晋州。

    远远的看到城门处那八名在炎炎烈日下依然笔直挺立的城门领辖下军士，崔破的精神陡然一震，再催一鞭在八人整齐划一的敬礼声中入城而来。

    入城以后，崔破并不归家，反是折而向北，向军营驰去。

    时辰尚未近午，军营内士卒『操』练时的喊杀声远远传出，崔破拦住意欲入内通报的营门值守士卒，与静风下马缓缓步行而入。

    在校场外略看了一会儿，崔破当即明白原来今日『操』演的科目却是两军分组的攻防演练，攻方身着轻甲，手持仅可护住胸腹要害的皮质小彭排，分为三个批次向守方正面仅五十米的距离，发动不见断的『潮』水般进攻。而守方则是采用大唐军方传统野战中的经典阵形，将士兵极力收缩为一个刺猬般的三山天地阵，尤其是一线士兵更是身着骑兵重甲，手持重达数十斤的全身大盾，在身后长枪手和内线弓弩手的远近程打击护卫下，紧守阵线，半步不退。虽是缠了布帛的木刀木枪，依然不时有人受伤倒地退下。

    攻方屡次自暴其短，显『露』出左右翼的空虚防守，意图吸引守方分兵来攻，以此『乱』其阵形，奈何守方坚不上当，只将自身营盘守得滴水不漏，偶尔变阵也只是在阵内调动兵力，设置预备队于受敌方攻击最烈的地段，一旦稍有疏漏，立时补上，竟是不给攻方半分可乘之机。

    “这竟是当日跃鹿谷前剿匪一战的重演，攻方形势不乐观呀！”看了约半柱香的功夫，崔破对身边站立的师兄说道。

    静风兴奋的看着场中的演练，头也不回的说道：“是，这种正面攻防战本来就是守方大占优势，现在攻的一方军力优势也不明显，若是没有如天王那般的猛将陷阵，要想破阵实在是难，时间一长，难免军心受挫，若是士卒损伤过大，再被守方来个趁势反攻，难免就是惨败。”

    感受着身后吹来的阵阵凉意，崔破淡淡一笑道：“守军人少，全奈阵法坚固方才得以周全，只是如此以来，就失了机动灵活，若想破阵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就看那攻方将领如何施为了。其实要破阵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哦！那是什么办法？”静风好奇问道，见身侧的师弟一副莫测高深的淡淡笑意，全然没有要说的意思，遂也不再多问，依然回过头去关注场中情势。

    猛烈的三段式攻击又持续了约半柱香的功夫，场上形势依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攻方士气难免越来越低。正在崔破心下不耐，转身欲往营区后方找郭小四的时候，猛然听师兄静风“咦！”的一声叹叫，遂站定脚步转身向内中看去。

    此时场中却是出现了变化，只见攻方节奏缓缓放慢，给予后队士兵更多休息的时间，更有一队正率领本队士兵往场外行去，也不过片刻的功夫，又推着几辆上蒙黑布的大车而回。

    静风见到这一变招，茫然不得其解，扭头看了看师弟，见他却是微微颔首赞许的一笑，心头纳闷之下，愈发将场中盯的紧了。

    大车运入阵中，攻方鸣锣收住攻势，随即兵分三路将守方从外围团团围住，守方将领不知攻方更有如何打算，兵力不占优的情况下不敢异动，更是收紧防线，坚守待敌来攻。

    攻方待阵形布置完毕，中军将士猛然掀开黑布大车，搬下一捆捆已是撒上油的干柴，掏出随身火石击打点燃，只片刻功夫，火势已经是冲天而起，更有数十个士卒上前拿起车上一串串干辣椒丢于火上后，随即盖上一捆青青松枝，立时，那伴随着呛鼻气味的浓烟滚滚而起，在攻方两侧士兵的欢呼声中，顺风向守方阵地涌去。

    处于下风处，士卒们大咳不止的守方三山天地阵顿时溃散，只待浓烟少退，攻方已是三面全发，气势如虹的冲了上去，将一个个已是伏地不起守方士卒尽皆俘虏，至此，一场激烈的攻防演练正式结束。

    看到此处，崔破心下大感满意，哈哈一笑后，转身向后营去了。

    入得郭小四的校尉营房，眼见这位昔日的捕头大人如今正伏案看着一叠厚厚的案卷，他是如此专注，以至于连自己进了帐中也是不知。

    崔破压低了脚步，轻轻在房门口处的一张胡凳上坐了下来，细细打量这位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属下，半年时间未见，这郭小四明显的瘦削了不少，但是在这军营之中，衬上那一身从九品武官的战服，反而更多了几分精干之气。昔日任捕头时熏染出的圆滑已是消磨殆尽，此时的他只是静静爬伏在那里，依然难以尽掩身上丝丝透出的阴暗气息。

    “他果然是一个更适合游走在黑暗中的人”仅仅半年时间，看到这郭小四整个人的气质就有如此大的变化，崔破忍不住微微一叹。

    “末将参见崔大人，未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伏乞恕罪；另更恭贺大人出使吐蕃，大功而还。”为这一声叹息惊起的郭小四见是自己的顶头上司驾到，微微一惊后，当即起身见礼道，不再未语先笑的他，声音也更多了几分冷冽。

    “说什么大功，也不过侥幸罢了，你我就不要这些子虚文了”崔破微微一笑道，摆摆手示意郭小四坐下后，随后问道：“郭大人在看什么，如此专注，以至于有人进了房中也不知道”

    “卑职是在看这第一批自河北道传回的情报，一时疏忽，倒是怠慢了大人，实在是……”郭小四还待再说，早为兴趣大增的崔破挥手截住道：“河北道都有情报传回来了吗！好好好，郭大人果然干员，本官记了你这一功，快说说具体的情况”

    郭小四微一拱手，谢过上官的夸赞后，沉声说道：“由于时间仓促，钱粮人手不足，所以本部在河北道也只能勉力先建起四个情报点，此次传回的情报也并无出奇之处，倒是有一件很是值得注意。”

    “噢！是什么。说来听听”

    “近日，四叛镇之一的魏博节度使田承嗣自感死期将至，开始准备传位事宜，他本有十一个儿子，只是没一个能成气候的。老贼倒也有决断眼力，竟是将位子传给了精明强干的侄子田悦，只是如此之下，他那十一个儿子那里肯服，一个月前狠狠的闹腾了一番，差点激起兵变，只是老贼未死，这田悦手段高明，又有魏博兵马使康喑及崇庆等将领支持，方才得以弹压下去，并一举削了他这些堂兄弟们的兵权。依卑职看来，此事倒是大有文章可做”郭小四略一思量之后，将这一情况细细解说。

    “田承嗣……田悦……田…”听郭小四说完，崔破却不接话，只在口中喃喃自语了半晌，方才蓦然发问道：“这老贼的十一个儿子中有没有一个叫田错的？”

    “田惜…”郭小四默念了一遍，却是没有印象，反身回到几案旁拿起那叠情报，翻动了几下道：“田错倒是没有，不过有一个叫田惜的”不待崔破催促，已是径直将有关此人的情报给念了出来：“田惜，田承嗣第七子，庶出，素不为其父兄所喜，『性』情暴躁，未授官，癖好斗鸡之戏。”

    闻说没有田错，崔破心下一惊，待听到田惜之名和关于他的资料，方才心中安定下来，唇角挤出一丝冷笑，一抹幽光的眼神紧紧盯住郭小四道：“阳乖序『乱』，阴以待逆，暴戾，其势自毙。郭校尉，不管用什么办法，也要找一个能投其所好之人安『插』到这田惜身边，时机一至，本官少不得也要学一学当年曹孟德平辽东公孙康故事了”

    郭小四再看看手中关于田惜的情报，浑然不知为何崔大人会选中此人，只是自己这位上官历来行事高深，言多有中，再看看他那与当日策划洗劫寺庙时一般无二的幽幽眼神，郭校尉没来由的心下一寒，躬声应是。

    这件事情处理完毕，崔破心中大感快慰，见到郭小四略显拘谨的样子，哈哈一笑道：“郭校尉紧张个什么？此事若是做好了，本官必定保你一个五转军功如何？”许下赏额后，将此事放到一边，中镇将大人续又问道：“最近这天王寨的客人们可还安分？”

    听到“五转军功”四字，心头一热的郭小四闻言，恭谨答道：“客人们但是没有大的异动，只是已经两次吵闹着要见大人，此事不宜再拖，否则迟恐生变”

    “那你就派人上山一趟，将他们头领明日晚间带到我府中说话，哎！一群大活人在山上呆了半年也着实不容易呀！”起身欲行的中镇将大人满是怜惜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只引得起身恭送的郭校尉全身一阵恶寒。

    留了话让郭小四晚间到自己府中小酌后，崔破也不要他相陪，一个人满心轻松的施施然向校场行去。

    他这看似闲庭信步，其实吊儿郎当的身形刚刚在校场边『露』头，便被那些正集合在校阅台下，静听冷面高崇文训话，准备结束上午『操』练的士卒看见。

    “呀！崔大人回来了”曾经因为『射』箭奇准而被崔破拍着肩膀夸奖了三次的弓弩手胡小栓叫道。

    “在那儿！在那儿！大人身边有没有那个吐蕃美女？”站在他身边的士卒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急声问道。

    他这急切之间的一嗓子顿时引起了更大的响动，顺着胡小栓的手指所向，更多的士卒都看到了这个近来最受欢迎的说书段子中的主角大人。

    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始，总之随着第一声“崔大人”被叫出口，仅仅两三声后，一片山崩海啸般的呼喊回『荡』在硕大的校场，本是面向校阅台的众士兵也将对违反军规的恐惧放到一边，集体自觉转向朝着中镇将大人走来的方向，呼喊声越来越高，越来越烈，伴随而起的更有无数柄直『插』天际的单钩矛，在烈日下闪烁着一片璀璨的银光，场面火暴以极。

    “大军哗变了！”慢悠悠行来的中镇将大人听到这样的震耳欲聋的叫喊，看到一大片映花了眼的枪林，毫无准备之下，脑海中顿时蹦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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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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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这个念头一出来，微微一愣后，崔破自己也是哑然失笑，笑话自己这念头未免起的荒唐。不缺粮、不欠饷，这里又不是战场，怎么会哗变的起来？

    只是这士卒叫喊声实在是太大，以至于崔破根本听不清楚他们到底在叫些什么，索『性』也不再分辨，继续迈着舒缓的步子向校阅台行去。

    愈行愈近，崔破才看清楚那些朝向自己狂声呼喊的士卒脸上满是一种非理『性』的狂热，而此情此景与他在吐蕃高原赛马时所见场面极其相似，只不过彼时被欢呼的对象不是他自己罢了，后世今生，中镇将大人还是第一次享受如此礼遇，本就年岁不大的他少不得有几分飘飘欲起的快感。

    在几千道目光的凝视中，崔破已是行到校阅台下，但他并不直接上去，而是沿着前排士卒的行列缓缓巡阅过去，在逐渐放低的叫喊声中，或是朝这个士卒肩上击打一拳，或是拍拍那个的肩膀，间或有自己能记起名字的士兵，更是随意叫了出来，攀谈几句，只让这些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个个激动的满脸充血、傻笑不已，有机灵一点的更是趁机大表忠心不提。

    只花了小半个时辰，中镇将大人方才绕着外围的一个大圈，粗粗将州军巡阅完毕，带着击打过近千人肩膀的酸麻右手缓缓走上校阅台，和冷口冷面的高崇文一个目光示意后，径直在台上后方站定。

    “胡小栓，出列”高崇文将冷竣的目光巡视全场一周后，蓦然厉声喝道。

    “真他妈倒霉，怎么又被看到了……”胡小栓口中嘀咕了一句，脚下却是半点不敢怠慢的跑步来到队列之前，一个敬礼后，笔直站立。

    “大军集合之时，你竟敢随意张望，更引起军中『骚』『乱』，不罚不足以申军纪，来呀！拖下去，重鞭二十，以儆效尤”话声刚落，早跑步而上四名红缨军士要将这军中神『射』手拖下去，孰知这胡小栓甚是硬气，不待他们近身，已是自己迈开步伐向那行刑处而去。

    随着刑鞭抽打激起的凄厉风声，适才喧嚣的气氛顿时一变，校场之上，气氛陡然一肃。高崇文遂继续开言道：“其余众人一并高声哗『乱』，今后三日，『操』练科目悉数三倍相加，有敢于慢待疏忽者，军法伺候。下面，有请中镇将崔大人训话”

    崔破跨步上前，先是一个军礼，待众军士还礼后，方才哈哈一笑，先冲那正在受刑的胡小栓高声道：“好你个胡小栓，怎么每次犯军法的都有你！”他这句话顿时引来众军士的一阵哗然大笑，原来这胡小栓应募投军前本是姑『射』山下猎户出身，是以箭法奇准无比，只是在山野之间跑的惯了，难免有些散漫不拘。投军之后，虽各项『操』练科目都是完成的出类拔萃，屡受嘉奖，更被士卒推为旅帅，但是在这军法一项上实在是难办，他倒也不犯大错，只是管不住自己手脚的『乱』说『乱』动，是以屡受军法，倒也是晋州州军中的一个惹人瞩目的人物。

    崔破也随着众士卒笑笑后，复又大声说道：“军法无情，谁也救不得你，只是你此次犯军法也是由我而起，待你伤好之后，本官请你到水月楼好好吃上一顿，以为补偿如何！”

    这晋州新军士卒们早已知道自己这两位主官，高崇文是冷口冷面，执法无情；而中镇将大人除了军法一项不肯通融外，对士卒多是和颜悦『色』，关怀有加。时日久了，『摸』准了二人脾『性』，这些个士卒见了高崇文固然是发自心底的畏，但是对于中镇将大人却是有更多的欢喜，也并不那么拘谨，更有一些胆子大的，更是能趁着合适的机会与这位崔大人玩笑几句，这不，崔破话音刚落，早有当日为了能吃肉而加入募军的李树高声叫道：“大人，我们也是为了这事而受罚，水月楼的宴请是不是也该让我们同去才是”，此话一出，引得下边场中哄闹符合声一片。

    这水月楼是晋州最好的酒楼，价钱自然也就是最高的，近三千人同去，非把人给吃的骨头渣子都没有了，崔破不料自己那一句话引来这大一个后患，『摸』『摸』鼻子苦笑道：“本官虽小有资财，也请不起这许多兄弟，既然不能同甘，那也就只能共苦了，这三日，本官便陪着大家一起『操』练，也算是对大家的补偿如何！”他这番话倒也引来众士卒一片叫好的聒噪声。

    笑闹了一会儿后，却是历行的士卒奖励，随着高崇文的唱名，台下走上了五十名今日『操』练中表现最为出『色』的武官士卒。

    崔破见排在队伍最前的却是一个老熟人，年龄在二十八岁的杨树政，说来他是此次募军中年龄最大的几人之一，日常『操』练中颇能严于利己，又能对其他小兄弟多所关心，是以极得士卒爱戴，推举带兵官时，他也是第一个被高票选为领兵校尉的，更多次受到奖励。

    “老杨，不错嘛！能想到这么损的招儿，一举破了守方的三山天地阵。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等心思，不错不错！”崔破上前笑眯眯的对他说道。

    杨树政闻言，脸上一阵泛红，静默片刻后，“啪”的一个军礼后道：“报告大人，这主意不是卑职想出来的，是以不敢受大人夸赞”

    此时的崔破已是向后方行了几步，正在温言夸赞第三个应受奖励的士卒，闻言脚步一顿，诧异问道：“那是谁的注意？”

    “是下官属下军士李小『毛』的主意”杨树政站得笔直答道。

    “噢！李小『毛』在那里？”崔破跟着问了一句。

    那杨树政闻言，当即转过身去，向台下一声大喝：“李小『毛』，上来”应声而起，就有一个精瘦的汉子跑步上台而来，伴随而起的又是一阵喧嚣的笑闹声。

    待看清楚这李小『毛』后，崔破方才明白这笑声的缘由所在。原来此人的相貌委实不敢恭维，倒并不是说他长的丑，只是让人一看，心里就“咯噔”一下，有一种立时要捂住自己钱囊后，还要再退开三步以外的冲动。时时转动不停的三角眼，极其灵动的五官，虽然努力站直但是依然止不住晃动不休的双腿，这李小『毛』只是往那里一站，就最好的诠释了“骗子”这两个字的最佳含义。

    “李小『毛』，你是怎么想到用烟熏这个主意的？”崔破强忍住笑意和颜悦『色』的问道。

    见主官询问，李小『毛』“啪”的一个敬礼，站直了身子高声道：“俺们在家逮兔子时，兔子躲在洞里不出来就是用这个办法”一声即毕，引得满场哄笑。

    高崇文憋住笑意上前对崔破介绍道：“这个李小『毛』主意很多，自基本训练完成，州军开始分组演练以来，他到是大出风头，什么挖地道，做陷阱，往对方饮水里面下麻『药』，真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虽是屡有胜迹，只是也把其他士卒得罪的苦了，所以每三月一次的带兵官推选，也就没多少人肯选他，直到现在还是一个普通士卒”

    崔破闻言，心下一笑，上前一步对李小『毛』道：“不错不错，当兵肯动脑才是好兵，现在，本官正式任命你为旅帅，且不受这三月推选的限制，至于你手下的一百名士卒，由你自己在军中挑选，好好干，本官寄厚望于你”说完，更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话一出固然是引来台上一片惊叹，李小『毛』更是心头陡然滚过一道热流，眼中蓦然一酸。因为他这天生的相貌，在家乡村子时就难免被人处处提防，竟是无人愿与他接近，时日久了，他难免心下不忿，耍开天生的机灵心眼一一报复回来，只是如此以来，在家乡就更是呆不下去，后来见晋州新募州军，一气之下索『性』投军而来，在军中他固然是努力表现自己，但总是不能与其他人和谐相处，大家依然是对他多有提防之心，到了分组演练以后，由于他的那些损招，换来本方胜利的同时，也惹得更多人厌恶，所以虽是屡立功绩，却总没有人肯推举他，眼见许多远不如自己的人都穿上了军官的战袍，他虽然面上装做不在乎，其实心里实在是积郁极深，不成想今日中镇将大人毫不厌弃自己，跳过队正一级，直授旅帅一职，尤其是那和煦的脸上透出的信任之意，只让他瞬间心中一暖，简直有一种想将二十年来所受委屈尽数哭出的冲动，但他毕竟从军已久，深知军营中最见不得的就是眼泪，颇有心机的他强压下心中的异样情绪，再行了一个军礼后高声道：“多谢大人栽培”他虽念书少，不知道有“士为知己者死”一说，但心底已是暗暗发誓，就将这条命交给眼前这个人了。

    “好好”崔破随口应了一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向队列之后行去，直到将五十名应受奖励之人一一温言夸赞完毕，方才宣布解散。

    强烈渴望见到家人的中镇将大人此番倒是没有留在军中就餐，一待大军解散，当即策马向府中狂奔。

    来到府门，止住了门子欲要张口的呼叫，轻轻一个人向内宅而去，他此番出门半年回来，自然是应该先到母亲房中问候，偏也凑巧，堪堪来到门口，刚要迈腿进去，就听一个低沉柔媚的声音说道：“母亲大人莫要担忧，昨个儿媳『妇』儿已经谴人往本州驿站问过，说是夫君这和蕃使团早已回京了，想来是有事耽搁了，才回来的晚了些，过得几日，自然也就该到了”却是菁若正在温言劝慰思子心切的崔老夫人。

    “是呀！夫君吉人天象，此次更立下偌大功劳，没准回来的时候，就为母亲大人带回一个封赏诰命呢！”只听这温柔细腻的声音，崔破便知正是弱衣在一旁凑趣让母亲高兴。

    “怕是弱衣姐姐心里最想这封赏诰命吧！偏还要拿老夫人来说事”快嘴的石榴见大家说得高兴，也就顺嘴接了一句，她本与弱衣关系亲密，现时又没有外人，所以说话也就没了多少顾忌。

    “石榴，你这丫头说话也太放肆”被说得高兴起来的崔卢氏笑骂了石榴一句后，叹道：“破儿四岁上就没了爹，穷家薄业的原本也没想着他能当多大的官儿，只盼着他能平平安安长大，将这一脉香烟承继下去就好。只是没想到如今托太上玄元皇帝保佑，这孩子倒也成了一些气候，更娶了你们这两个孝顺媳『妇』儿，照理说我这一把年纪的人实在是不应该再有什么好叹息的了，只是自他当了这官儿后总是太忙，整日东奔西走的想见上一面也不容易，我这当娘的心里还是想啊！今日个儿倒叫你们几个小辈看了笑话了”

    站在门外的崔破一听这话，心头一酸，强自压抑住了，退后几步，踩出重重的脚步声向内行去。

    “是夫君……是少爷……”一听到这脚步声，顿时从室内传出这两声欢喜的叫喊。

    入得室中，崔破不及理会菁若等人，直直行到崔卢氏身前，纳头拜倒：“儿子不孝，不能服侍身前，累母亲挂心了”说完，自己心下也是一阵伤心，不理会母亲的劝阻，三拜之后，方才起身。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好男儿当志在四方，上则致君尧舜，下则恩抚黎民，天天守在家里，能有个什么出息”崔卢氏一边用爱怜的目光细细打量着爱子，一边谆谆教诲道。

    “母亲大人说的是！”崔破躬身受教后，方才与两位夫人见礼，他原也看不惯夫妻之间还要如此之多的礼节，只是此时母亲在坐，若不如此，倒显得两位夫人不知礼仪了，所以说不得也要来上一遍。

    随后，崔破也既坐下，陪着聊聊天，也算尽了孝道。他刚待说话问问母亲的身体，就听旁边菁若似笑非笑问道：“十一郎，怎么就你一人进来了，那位吐蕃来的妹妹你给安置到那里去了”这一言既出，只让满室中人的目光都盯在了他的身上。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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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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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什么吐蕃妹妹？”崔破一个愣神，随即反映过来道：“阿若说的是娜佳金花姑娘吗？”

    菁若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对身侧的弱衣说道：“妹妹，你看咱们这位夫君，到这个时候还是不肯老实！”略等片刻，见弱衣只是低头一笑，却不接话帮腔，乃气恼道：“罢了，罢了！一见夫君你就跟傻了一般，原也是指望不上你能帮我。”说完，径直对崔破道：“‘美蕃女倾情投怀，状元郎扬威异域’多响亮的名字！如今这晋州城中那一家酒楼、茶舍不是说这个故事？英雄美女，夫君真是威风的紧哪！”话至最后，虽面容看去依旧是笑意盈盈，但语声中的醋酸味儿便是在八里外也能闻着了。

    “不痴不聋，不做姑翁”做婆婆的又何尝不是？当此之时，老夫人固然是微闭双目，视若未见；便是素来活跃的丫头石榴也是紧闭双口，只用骨碌碌的大眼睛偶尔的瞅上自家少爷一眼，浑然没有要『插』话的意思；而弱衣更是低垂了头，用纤细修长的手指反复磨挲着手中的宫扇，明显的就是一副置身事外的的姿态。

    崔破见状，也只能苦笑着摇摇头，对身侧的菁若温言解释道“阿若，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金花姑娘也并没有随我前来”随即，将吐蕃发生之事毫无隐瞒的悉数讲来，只是说道娜佳金花时，言下难免有丝丝愧疚惋惜之意。

    此前室内众人所听都是说书人口中的故事，那中间自然会有无穷夸饰，除了结果以外，其他的事情早已是面目全非。此时，听崔破这主人公详述事情经过，分外又是别有一番感触，当听到那吐蕃赞普要将崔破拉出砍头时，虽明知眼前人终归是无事，老夫人依然是猛的一惊，随即闭目念佛不止；弱衣那正在盘弄宫扇的手也猛然绞紧，再无一丝血『色』；而菁若，一个紧张之下，更是猛然伸手将夫君衫角紧紧抓住，生恐他就此消失了一般。随后，当听到娜佳金花姑娘苦随三日、黯然离去时，众人脸上又难免透出丝丝怜惜，菁若抓住衫角的手陡然一紧，崔破在一阵剧烈的疼痛中结束了此次讲述。

    “哎！这姑娘倒也是惹人疼爱！只可惜，终究是个蕃人”心肠最软的崔老夫人一叹说道。

    菁若混若无事的收回手指，紧紧盯住崔破的眼眸问道：“六牦牛部第一美女，夫君，那这位娜佳金花姑娘比之妾身……噢！……是若衣妹妹那个更美一些？”自知失言的她刚刚说完，脸上已是有了一抹淡淡的羞红，只是她这一番模样倒也惹得众人会心一笑，快嘴的石榴更是“咯咯”一声笑出声来。只让菁若脸上的羞红再深几许，更增三分娇艳。弱衣闻言，抬头娇嗔的叫了一声：“姐姐”，及见夫君正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忙又低下头去，神情间有说不尽的楚楚可怜之意。

    见着身侧的菁若、弱衣各擅胜场的艳美，崔破竟是一时沉醉其中，直到石榴的又一声“咯咯”娇笑才将她惊醒，老脸微红的一笑后，开言道：“金花姑娘自然是极美的，只是这美与阿若、弱衣的美又是不同。她的美实在太纯，纯的就象山间最清澈灵动的溪流，一见之下，你定然会喜欢上它，只是却不忍涉足其中，爱惜也罢，自惭形秽也罢！终归是不愿意亵du污浊了她。”说道这里，竟是不避母亲及石榴等人，轻轻拉起两位娇妻的手，深情道：“我崔破既得娶二位为妻，尚复有何求？”

    闻听此言，石榴一瞥之间见静默在老夫人身后的枇杷姐姐陡然面『色』一暗，随即无限哀怜的垂下头去，心头一叹之下，咬牙开口说道：“少爷，若是如此，那思容姐姐可怎么办？”说这话时，她的脸上尽是神情极是纯真。

    适才得夫君在众人面前表明心迹而满心欢喜的菁若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枇杷，再瞥了一下石榴意味深长的笑道：“你这丫头还不知道你家少爷，虽然在外边被传得心狠手辣、无情无意的，其实最是个心软的人，见不得女子们的可怜，偏又长了一副最好招惹女子的相貌，他这话你也真敢当真？小小年纪，心眼儿倒是不少！”

    这番话固然是让石榴心下一惊，便是状元郎也是无言以对，正不知该如何说话的时候，所幸却有负责膳食的下人来请众人用餐，崔破当即如蒙大赦一般，起身搀扶着母亲向外行去，将这话题借机避过。

    用过午膳，连日纵马奔驰的崔破美美的大睡了一场，将素日来的疲乏消解的干净，再起身时，已是红日西斜时分。吩咐过准备晚间宴请之事后，随即钻入书房翻阅起半年来少有接触的书香典籍来。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无为而有以为……”正在崔破沉『迷』于手中所执《道德经》的精妙奥意时，门外轻轻的几声“公子”的叫喊声将他唤醒，抬眼看去，却是半年不见，已是长高了不少的涤诗肃立门旁。

    “涤诗，有什么事情吗？”心中感到一阵亲切，但面上却依然肃然的崔破开言问道。

    “公子，客人们已经到了，夫人让我来请您过去。”涤诗恭敬答道。

    “已经到了吗？那就去吧！”说完，崔破起身悠悠向正堂行去，走了几步，见往日不肯片刻安生的涤诗竟是没有半分声响，好奇之下，开口问道：“涤诗，今日你是不是又惹出了什么事来？”

    “没有”涤诗无精打采的说道。

    “说！到底什么事？”崔破微带怒意的问道。

    “公子，往近了说，我是您的徒弟，至不济也是您的书童吧！无论从那一层来说，公子走到那里也应当把我带上，执马牵蹬、伺候饮食，这本来就是我的份内事。可是您倒好，天天把我扔在家里，去吐蕃这么远的地方也不带我，这算怎么回事呀！”涤诗原本也没有这么大的怨气，只是后来听到说书先生们宣扬自家公子在吐蕃的英雄事迹，再看到听客们满脸惊羡的啧啧赞叹，直觉如此扬名天下的事件中竟然没有自己的名字，简直就是大大可惜且不可原谅。每听一次，脑海中浮想连翩的就是若自己也随公子到了吐蕃，凭自己的聪明，那些吐蕃蛮子还不更加丢盔弃甲，介时这说书先生们再说起此事时，断然也就少不了加上他“涤诗”的大名了。听的越多，想的越多，心中积郁自然也就更深，时至今日，终于还是忍不住的说了出来。

    出乎涤诗意料之外的是，自家公子听了这满腹牢『骚』的话后，并没有如自己所想一般狠狠的训斥他一顿，反而是破颜一笑道：“你能有这想法，倒也算是有心了，只是若想出去，那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难不成本公子天天走到那里还要带上一个累赘不成，你好自为之吧！你本事真要是到了，本公子自有安排。”激了他这一句后，再不看他气鼓鼓的样子，哈哈一笑，加快步伐向正堂而去。

    今日这家宴宴请的只有高崇文及郭小四两人，一则是为半年未见，做一小聚；更多的却是崔破想借此机会安排一下自己走后的州军之事。

    略一寒暄、见礼后，随即开席。酒过三盏，崔破谴走所有侍侯的仆役，便是涤诗也被他心不甘、情不愿的打发开去。

    见室中更无别人，崔破放下手中酒盏，缓缓开言道：“本官已得中书制敕，委为工部主司员外郎，近日接了家眷便要上京赴任了”

    这句轻描淡写说出的话只让二人一愣，片刻之后，那郭小四方才拱手为礼道：“工部主司员外郎，那可是六品大员了，恭喜大人再得升迁，只是这晋州新军……”他转入军籍是由崔破牵引，随后更是凭借他的保荐方才得以由吏为官，郭小四自知自己这一生的前程多半是冀望于眼前这位年轻的大人了，此时突然听闻他要上调京城的消息，心下难免震动；高崇文见郭小四问出了自己想问的问题，也即停著静侯崔破的答复。

    “我虽将履新职于工部，但是这晋州中镇将的职事却并未交卸。二位大可放心”持箸夹起一只初夏新菱，品尝着这清新的滋味，崔破看了二人一眼后，如此说道。

    闻言，郭小四悬起的心顿时安然落定，也如崔破一般夹起一只菱角放入口中道：“如此说来，大人竟是身兼文武双职了！朝廷这安排倒还真是让人难以捉『摸』”

    “朝廷欲借我这‘投石’来探‘募兵’之路是否可行，有什么难以捉『摸』的？只要这晋州三千州军一日不上战场，我这中镇将的位子就不会卸任，以我料来，这其间大约还有两载时光，如此时间足够我们打造出一只真正的铁军出来，介时，一旦朝廷有事，便是我三千虎狼新军扬威天下之时，战功愈大，发言权也就愈多，即便本官要交卸这职差，也还是要交给自己人才真能放的下心”借着解说之机，崔破已是投下一个大大的诱饵于其中。高崇文脸上倒是还看不出什么，那郭小四闻听此话，却是眼神顿时猛的一亮。

    看到这一幕，崔破心下一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自怀中掏出那叠取自族伯处的委任状，递给高崇文道：“崇文兄，我走之后，这州军继续『操』练之事就全权委任于你了，本官保你为权代晋州八品录事参军，至于军中其他带兵官的安排也由你一人做主，总之，一旦朝廷有事，你须得还我一支无敌铁军出来才行”

    高崇文接过文书，略一看顾之后，语调不改的淡淡道：“这本是当日旧话，『操』练州军是我的分内之事，只要大人能保证我这钱粮供应，我自然会给大人一个交代”

    “怎么！钱粮又没有了吗？”崔破一惊问道，上次，他甘冒天下之大不违洗劫一十三座寺庙，后来虽惹来众多后患，但他从不后悔，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油水实在丰厚，让他觉得即使惹上这些麻烦也是值得，不成想仅仅半年时间后，这高崇文又是再提此事。

    “若是收缩『操』练项目，还可勉力支撑五月；若是将这些项目尽数展开，则支撑三月已是极限，大人还是要早做打算才是。再则，大人上次出使之前许诺的战马一事还要早些到位才好，精锐骑兵的训练更是耗时，如大人所言的两年已是最短之期，不可再省。”说道这里，高崇文一张冷面看也不看面『色』越来越黑的中镇将大人，继续说道：“但是一旦战马到位，这常年的麸豆马料，更需增加一大笔开支，这个大人也要思虑在内才是”

    养军最是花钱，这个道理崔破自然明白，但是他也不曾料到竟然是耗费如此之巨，但事已至此，也容不得他再有半步退缩，也只能按下满心的烦躁道：“战马之事我尚需与沿路节度协调，大约还需费时两月方能到达，这已经是最快的了，你再『逼』我也是没有办法。至于钱粮之事，本官自然会想办法，便是卖了宅子，我也绝不会少你一文。只是以养万军之资来供养三千州军，崇文兄可千万莫要让我失望才好！”说到最后，被『逼』的满心火起的中镇将大人话语声中已是有了森然之意。

    得到答复的高崇文闻听此言，脸『色』变也不变的恢复了沉默，自斟自饮起来。

    此次吐蕃之行，崔破自康延川部落大王手中购得四千匹上好战马，但若是想将这些马自康延川一路运抵晋州军中，最短也需要穿越剑南、山南西、东三道之地，在如今朝廷马政废坏，良马难求的情形下，这一群蕃地名马穿越如此长的距离而来，其间的难度可想而知。虽然借老令公的名义往各道府频频去信借道，但是崔破心中实在没底，不知道四千匹战马到得自己手中还能剩下多少！再加上购马这一笔天文数字的巨款还没有着落，崔破现在实在是满脑门都是官司。

    郁郁的喝了几盏酒，强行将“钱”这个字眼放到一边，崔破收拾了心情，对侧坐的郭小四说道：“据兵部令，非战时武官迁升间隔不得短于一年。郭校尉自流外入流，升任陪戎校尉不过半年时光，此次河北四镇之事虽颇有功勋，然则时间过短实在难以呈文，依本官的意思，只待一年期满，即行呈文，保郭大人一个八品仁勇校尉如何？”将录事参军交给了高崇文，即将离此的崔破不得不安抚郭小四一番。

    “多谢大人栽培，下官必当结草衔环以报！”郭小四起身施礼谢道。大唐官职分为九品三十阶，他素日所见这晋州寻常官员都是两年一阶四年一品的依资历往上升，而他半年之前还是一个流外小吏，半年之后便可升至八品，一年之间已是走完别人数年的水磨功夫，况且自己这还是吏部落挡的实授官，没有那令人讨厌的“权代”二字，那里还不满意！

    淡淡一笑，崔破摇摇手道：“本官不要你结草衔环以报，本官要的只是情报，还是那句老话，赏必酬其功，郭大人好自为之吧！”一句说完，刚待举盏，蓦然想起一事，手中一顿说道：“明日，你便选两个精干灵便之人前往长安，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公事处理完毕，三人又饮了几盏，高崇文便即辞行，因着晚间有事，崔破也不再留，起身送他出府门而去。

    再回转正堂时，厅中已是多了几个身着唐人袍服、正席地而坐的卷发回鹘，崔破一见，哈哈一笑道：“本官出使吐蕃，倒累得各位远客久居山中，实在是怠慢了，怠慢了！”

    “那里，那里！只要能传扬明王圣辉，拯黎民于苦海，便是舍了『性』命我等也是不惧，这区区半年幽居又算得什么？只是明王从不宽恕那些敢于欺骗他的人，想来崔大人是定然不会如此的”说出这隐带威胁话语的正是当日的老熟人多逻思。

    “都这等模样了还敢威胁人！”崔破心下微微一晒。面上却是笑意愈切的开言道：“客人这是那里话来，本官向来言出必践，何来欺骗明王之说？”

    “如此最好，那当日崔大人许诺之事却不知该何时才能兑现？”多逻思跟紧问道。

    “当前，我大唐皇帝陛下龙体欠安，朝中纷『乱』，是故此事若是想由皇帝御批钦准实在是难”说道这里，以手示意已是闻言暴起的回鹘众人稍安勿燥后，续又说道：“唯今之计，也只有行当日所言的变通之法了”

    “如何变通”

    “本州多有回鹘商人在此久居经商，本官自会找人与他们商量，由他们具名呈文本道节帅衙前，恳请于这晋州建一胡寺，这之后的事情也就好办了。诸位既是在我辖下落身，任他佛门、祆教齐来，本官也自然会护得你们周全，只是……”说道这里，崔破欲言又止的顿住。

    闻听即将安身大唐，从而结束逃亡生活，更有官府强力保护，多逻思心头一阵狂喜，一见崔破犹豫，惟恐更有变化，当即着紧问道：“不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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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新书《中唐穿越演义》已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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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出晋州东南往长安而行的官道上，一行五乘的车驾正悠悠而行，车队两侧各有四名身着轻便皮甲、手执弩弓的汉子随行护卫，而车驾最前，与为首那一辆轩车并驾而行的是一位年在十八九之间，身着麻布儒服的少年，在他的身后跟着年纪不过十一二、正四处东张西望的小童子，在路上行人看来，这必然又是那家的少年公子携眷出游无疑了。

    “公子，二师伯怎么没有与我们同行？”却是那东张西望的小童子看倦了官道两侧的景『色』，向身前的少年发问道。

    “你二师伯要留在晋州等候祖师回书，或许过得几日便追上我们了”那公子随口漫应了一句，偶一回顾之间，见那小童子满脸喜意，那里还不明白他的心思，当即嘴角含笑的又跟上一句：“涤诗，你莫要高兴，虽然二师伯不在身边，但每日布置的课业你若是敢有半分偷懒，那就怨不得公子我将你送回定州崇玄观了。你生『性』就不安分，好好随你师祖念几年经书对你定然是大有裨益的”

    只听着话语，原来是安顿好晋州之事，奉母举家上京的大唐新任工部主司员外郎崔大人。

    “就是、就是，公子实在是好主意，涤诗这小猴太疲，正该送到叶观主那里好生管教才是”轩车内一个有着骨溜溜大眼睛的小丫头不耐憋闷的接话说道。他一边说，一边还不忘对那小童子做了一个鬼脸以示取笑。

    眼见那里说话也少不得这小丫头，崔破微微一笑道：“石榴说的正是，只是涤诗年纪太小，一个人走这么远路我倒是实在放不下心来，不如就由你陪着他去如何？顺便也在山上呆个几年，随静叶师姐好好养养『性』子，免得将来找不到一个好人家，倒让母亲『操』心。”

    “我要陪着夫人，才不嫁人呢！”饶是那小丫头心『性』开朗，陡然听到这事，也是自然萌生出一股羞意的低头说道，只是她这素日活跃开朗的人蓦然出现这样一副神态，倒是惹得众人一阵哄笑，便是车中的老夫人也忍不住一个轻笑道：“这孩子，说的什么胡话！”

    这小丫头先是低头害羞了一阵，见众人哄笑不止，恼怒之下抬起头来，先狠狠盯了那正在马上偷笑不已的童子一眼，大眼睛骨碌碌一转，对马上的崔破道：“公子真要让去也行，反正山上还有思容姐姐在，倒也有个伴儿！”

    这句话只说得崔破笑容一敛，悄悄瞥了一眼身后的马车后，面容整肃道：“老郭，再催上两鞭，咱们这实在是慢了些”随即扭头对那小丫头道：“石榴，还不赶紧把头缩回去，小心风沙『迷』了你的眼”

    他这一番自以为有急智的处理却让随后那辆马车上的二人相视而笑。

    “弱衣妹妹，这思容又是谁？为何每次一提，咱们这夫君就是噤若寒蝉的模样？石榴这丫头古灵精怪的，我几次问她，她都嘻嘻哈哈的不肯说实话”含笑端坐，气质雍容的菁若向对侧那位看来娇羞无限的黄衣女子问到。

    当日，崔破进京赴试，弱衣与石榴等朝夕相处良久，这其中的情形自然清楚，眼见菁若发问，遂也毫不隐瞒的和盘托出。

    静静听完，菁若沉『吟』片刻，方才抬头微微一笑道：“好一个‘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两小无猜；好一个心『性』刚烈的苦命女子呀！咱们这位夫君呀！还真是没法子说……”

    弱衣是一离了琵琶，几乎就不怎么说话的。尤其是如此话题，菁若原本也没想到她会符合的说上几句，却不料两人静默了半晌后，弱衣却突然开口问道：“姐姐，当日夫君娶了我，你生气吗？”

    “生气！姐姐怎么会生气，且不说你认识夫君再先，更有了那么亲密的关系。便是这普天下的男子，只要家有余财，谁又不是三妻四妾的，我祖父和爹爹也都是如此，又岂能奢求崔郎一人例外”菁若一愣后，语声幽幽的说道。

    “那前几日夫君回来，姐姐为何又是那般说辞！”弱衣好奇问道，看来此事于她心中倒也是一个心结所在。

    “久不相见，那只是个玩笑话，妹妹多心了！”嘴上如此说，但她脸上的那一丝幽怨之意却是被细心的若衣看得清清楚楚，原本还想问问思容之事又该如何的她，也即闭口不言，一时间，这辆淄车上又恢复了沉默。

    缓急而行，这一日车驾已是过绛州闻喜、蒲州安邑，到达了解县地方。刚刚入这解县县境，众人就被空气中那股浓浓的咸味所包围，复又前行数十里，这味道越来越浓，而官道上也看到了更多满载白『色』布包的牛车排成一行蜿蜒前行。崔破乃诧异问道：“老郭，这解县可是产盐吗？”

    “正是，这官道两边就有两个盐池，左手边那个叫大盐池，右手边那个略小的叫女盐池，整个咱们河东及相邻几道都是仗这两个盐池供盐食用的”。常年行走在路上，见多识广的老郭闻言答道。

    “那我前次由此地经过却是没有见到这等景象！”半载之内多从此地经过的崔破自言道。

    因是在官道上行走，崔破这话语声虽小，依然吃南风一吹落入了半个马身前的老郭耳中，闻言他哈哈一笑道：“公子行经此地时，多半是冬春时节，那个时间这盐池未开，公子自然是见不到了，总需等到每年五月中旬过后才行的”

    一听这话，崔破不免在马上暗骂自己愚笨。彼时的盐池与盐田自然是不与后世一般能日日生产的。

    一路说笑着，午时刚过不久，众人已是到达解县城内，避过熙熙攘攘都是商贾打扮的人群，崔破择了一个略为偏僻的酒楼停下安歇就餐。

    搀扶着母亲走上二楼，却见有七八副坐头的雅间此时却只有一人在坐，那人年龄当在六旬之间，穿着一身不束带的麻衣，酷似一个多年不得意的老书生，正一边观望远处的盐池，一边自斟自饮。一个四旬左右的老家人在他身后站立，以为服侍侍侯。

    见此人并无出奇之处，崔破一眼瞥过后也就不再留意，顾自安顿下母亲及菁若、弱衣等人坐下，并将执意要到楼下用饭的老郭等人也一并留下后，唤过小二，开始点菜用餐。

    他这不避下人，同坐共餐的举止，不仅让那小二一阵纳闷，也惹得另一桌上的那个老学究客人也颇是好奇的朝他打量张望了一眼。

    不一时，酒菜齐备，崔破手执一盏酒水看着楼下往来不绝的商贾与车马队道：“盐之一物获利最丰，也不枉这些人千里而来，顶着炎炎烈日奔走不休了”

    “孙姑爷说的是，这些盐一旦转手运出，最低也有三倍之利，若是到僻远处，更可高达五倍之数，如此厚利，吃些苦也是值得的”却是隔坐熟悉内情的老郭头接话答道。

    “若真是加上五倍之利，那些贫苦百姓又那里能吃得起！”说到这里，崔破不禁又是想起当日上京之时所见那老『妇』，遂叹息出声道。

    “这位公子有所不知了，就这价钱还是当朝漕盐转运使刘大人行了常平盐之策后的结果，以前的盐商那一个不是来一趟就有七八倍的转手之利，更远些的还能翻到十倍以上，他们家里的那个钱可真是海了！”却是前来上菜的小二哥听到客人们的谈论，陪了一个笑脸后，对崔破说道。

    常平盐之策也即是撤除历代遵行的盐田分区管辖，消掉界限，但就产盐区置官收盐，再令商人购运，朝廷一税之外，不再征收其余税赋，更在通都大邑、地僻乏盐之地，设置官仓储盐，待盐价腾升之际，出而平抑市价。如此将以前为少数豪门巨富所垄断的盐业经营权彻底打破，分散吸引更多商家投入运盐，朝廷不仅是盐税大增，更可裁去全国涉盐官吏的三一之数，大大减低管理开支，同时更能保证四方用盐均价供给。在千余年前，官居尚书左仆『射』、领江淮漕盐转运使的刘晏即能想到如此由朝廷调控、商家运做的善政，实在是孰为难得。

    想到这里，崔破忍不住悠悠一叹道：“刘相公天下奇才，如此官民两便的理财巧思由不得人不击节称赏”

    他这番话有感而发，自然声音大了不少，只引得那执盏自饮的老者目光灼灼的扭头将他仔细打量了许久。

    “相公说的是”当日妾身也曾听祖父言道：“刘相公有才力，多机智，变通有无，曲尽其妙，其理财之政可谓是上不妨国、下不病民。实在是本朝治事能臣，理财妙手。天下多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的第五琦与其并称，然则这位也曾拜相的第五琦大人实是不及刘大人的”却是菁若听闻众人谈论刘晏，又是在这小县之地，也少有顾忌的将当日郭老令公的品评也一字不落的搬了出来。

    闻听这般话语，那一旁的老者眼中神光一闪，复又仔细打量了众人一番后，方才微微一笑起身，下楼而去。

    ……  ……   ……   ……

    半月之后，长安城外，灞桥

    一行五辆、皆素『色』装饰的车驾越灞桥而过，停于十里长亭之前，早在亭中等候的郭府管家疾步而出，先对第一乘车的驾者招呼了一句，随即恭敬立于车前高声道：“郭府管家郭英，奉公主及驸马都尉令，恭迎老夫人，孙姑爷及孙小姐回京。”

    素『色』轩车的帘幕一掀，一身麻布白衣崔破跳下车来，还了郭英一礼后道：“郭管家辛苦了”

    “孙姑爷太客气了！闻知老夫人来京，公主及七爷本拟今日亲自来迎，只是恰逢今日是先皇代宗陛下的‘谴奠’之期，皇亲百官及藩蕃外客都要齐聚于承天门外，护送先皇梓官入陵墓，为此事耽搁，是以不能前来，故而特命小人来迎。”

    “郭管家有心了，那咱们这就起行吧！”客气了一句后，崔破不再陪伴母亲乘车，唤涤诗将自己的乌达牵过来后，翻身上马，招呼老郭头动身后，与郭英并辔前行。

    按辔徐行，四目所及，昔日总是熙熙攘攘的灞桥今日却是异常的冷清，三三两两相送的人也只是轻轻折下一条柳枝，深情寄语几句后便即作别。因为先皇驾崩，天下禁停管弦，所以灞桥之侧也就不见了素日多有的坊间歌『妓』，唯余灞河静静流过的“哗哗”声，更为这送别之地增添了几分凄凉。

    略略扫看了一眼，崔破向身边的郭英开言问道：“府中各位长者身体可都清健？”

    “此次先皇驾崩，雍王适殿下继位大统，顾念老臣，并不曾多劳动老令祖，是以他老人家的身子骨一如往日，每日休息、饮食并无异常，还请孙姑爷放心才是。只是公主与驸马不仅心里难过，又是每日疲累不堪，难免清减了不少”对于这位颇受老令公及公主、驸马爱重的孙姑爷，郭英半点不敢怠慢，小心答道。

    当日崔破等人自解县动身，刚行得一日，到达河东道与京畿道交界的永乐县，即见到朝廷行文天下州府宣布皇帝驾崩的诏告，遂当即除掉马车之上的锦缎修饰，家人也都换过素服麻衣以为戴孝，于朝廷大礼半点也不怠慢。另一方面，却以老夫人身体欠佳为由，吩咐车夫放缓速度，悠悠向长安行来，总算得偿所愿的将皇帝丧葬仪式避过，省掉了一连串的磕头、哭灵。

    一路不再多话的穿过明德门，行过素『色』打扮的朱雀大街，辞别郭英管家后，一行车驾驶向崔府。本不甚大的崔破府一下住进这许多人，顿时显得更多了几分生机。一路疲累，草草用过饭后，随即各自回房安歇。

    ……  ……  ……  ……

    附录:<中唐穿越演义>前两章，欢迎大家支持，书号:105653

    第一章  缘起

    “报告，关于中尉副连长唐明一事，师部政治处回函已到，请团长审阅”，西北某部军营，通讯兵赵大宗刚报告完毕，手中的那份文档已被四十多岁的团长劈手夺过。

    随着文件越看越多，团长的脸上先是由愤怒到疑『惑』，直到最后出现的却是压抑不住的遗憾与惋惜之『色』。说起来，这个名叫唐明的中尉是他在一堆硕士兵中亲自选中的对象。

    自小父母双亡，仅与一个哥哥相依为命，自理能力极强、专业成绩优秀。当初在师部看到唐明的这份基本信息及培养材料，王团长立即就相中了他，而唐明下到部队后的表现也没有让他失望。做为一个硕士身份的秀才兵，唐明本该是个文职军官，但这个小伙子却能以普通一兵的要求严格自律，体能训练等诸多项目成绩优秀不说。更为难得的是，这个秀才兵没有一点儿傲气，与那些普通士兵打成一片。尤其是他那一口地道顺溜的口把子，更使常与他接触的人，丝毫也意识不到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个硕士生。再加之他头脑灵活，没有半点迂腐气，很是给王团长出了些好点子，所在在整个团中，倒是个极受欢迎的角『色』。

    正当王团长对这颗好苗子观察完毕，想要给他压压担子时，一个探亲假后，这个从来最是遵守军纪的唐明却突然没了踪影。在他违规十三天不返后，团部终于再也压不住了，心中愤怒不已的王团长亲自打电话将这一情况呈报到了师部。

    但是今天这份文件却让王团长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文件中显示，自己这个手下探亲假时先是去探望其兄长，随即报名参团去了埃及旅游，再后来就更加匪夷所思了，这一前一后到达金子塔的兄弟二人居然就此人间蒸发，再也不见了踪影。埃及地方警局及大使馆先后派人前往金字塔内找寻，都毫无结果。历时十四天后，这兄弟二人终于被确定为“失踪人口”，竟是生生的就此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了。

    “还好这兄弟俩是孤儿！”，注目文件良久，王团长幽幽叹道：“可惜了一个痞子硕士！可惜了一个大有前途的好兵……”。

    ……  ……  ……  ……  ……

    “夫以东周之地，久陷贼中，百曹荒废，曾无尺椽，中间畿内，不满千户，井邑榛棘，豺狼所嗥，既乏军储，又鲜人力，东至郑、汴，达于徐方，北至覃怀，经于相土，人烟断绝，千里萧条。”

    ――安史『乱』后，唐代宗朝兵部侍郎张重光言时状

    开元天宝之中，耕者益力，人民储粮，皆及数岁，太仓委积，陈腐不可较量……当今，三河膏壤，淮泗沃野，皆荆棘已老，则耕可知？太仓空虚，鼠雀犹饿。至于百姓，朝暮不足，而诸道聚兵百有余万，遭岁不丰，将何为谋？

    ――安史『乱』后，唐代宗朝道州刺使元结以对比方式揭示安史『乱』后北方经济变化

    “哥，哥，你在那里？”，高声大叫了许久，见四周没有一点回音，前少尉副连长唐明，用单薄的衣衫裹了裹冻的发抖的身子，沮丧的顺口儿就咒骂了一句道：“他妈的，这是什么鬼地方？”。

    说起来，他对刚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当他离开部队前往探望哥哥时，季节分明才是初秋时分。到了哥哥租住的小屋，才发现自己这位从小相依为命的兄长，竟是留了一张便条，就直奔埃及去看金字塔了。这也还罢了，最要命的是，便条中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一股浓浓悲观厌世的意味。

    唐明素知哥哥唐宋与自己的『性』子简直就是两个极端，自小为人感情细腻的他，许是哲学书读多了的缘故，对人生及社会的看法悲观之极，再加上这几年工作上也很是不顺利，唐明还真是怕他一个想不开做出什么事来。

    当下不敢耽搁，几乎是在看完便条的同时，唐明已经转身狂奔而出，倾其所有以三倍的价钱，交由旅行社以最快的速度办好了一切手续，坐上了前往埃及的飞机。当心急火燎的他最终在金字塔内见到兄长时，见哥哥唐宋已经被一团诡异的白光包围，心中惊骇的他本能反应，当即顺手向他抓去，随后的一切在他脑海中都已经是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醒来时竟是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连那见鬼的天气，也不知怎么突然变成了这寒意料峭的初春。

    其时，天『色』微『露』晨曦，喊叫了许久也没有回音的唐明，疑『惑』不解的顺着身侧不远处的土路向前走去。

    “他妈的，这是什么鬼地方。”，当前行中的唐明第一次看到路侧废弃败坏的草毡茅屋时，他忍不住又这样低声叫骂了一句。

    眼前的整个村落都是由这些简陋的草房组成，想是经历了大规模破坏的缘故，整个村落一片凌『乱』，愈往内走，更可处处见到大肆纵火焚烧的余烬。

    陶碗儿、陶罐，“咣当”声中踢翻了一个残破的铁犁头，唐明在没有半点烟火气儿的残破村落中低头注视这铁犁头许久，一种未知的恐惧淡淡的浮现心头。

    在村落中找不到食物、衣服，心下忐忑的唐明出村继续前行，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眼前蓦然出现的一幕使他下意识的顿住脚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死人，铺满一地的都是死人，跨上那个小土坡的最后一步，这一地死人就如此毫无征兆的，突然出现在了唐明的眼前。呆呆愣了足有三分钟，平复了心底的惊涛骇浪之后，极度震惊的他，才挪动着双腿向那修罗场中走去。

    “叽叽唧唧”，随着唐明的靠近，这一片死人堆中突然传出连串的怪叫，随即就见有无数只被惊动的红『毛』老鼠蜂拥而出，这些饿的『毛』稀骨瘦的老鼠，虽远远避开，却并不逃走，只是用一双双充血发红的眼珠，紧紧盯住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而在它们的身上，红的白的沾染的都是人的血肉。

    猛一见到这数百近千只因吃人而眼睛发红的老鼠，饶是唐明胆大，也不免“呀”的一声怪叫，心中发『毛』的连连退步，也因为退步太急，扑通一声被绊倒在地，只是在地上还没有停留三秒钟，前少尉副连长已是口中怪叫着猛的窜起，在他的脚旁，赫然是一只被啃掉三只脚趾，皮肉『乱』翻的断腿。

    “呼哧，呼哧”，大口喘着粗气，心中惊骇莫名的唐明顺手拎起一根棒子，边示威『性』的向那些令人望之既怕又恶心的老鼠们挥舞了两下，边借着冰寒的晨光仔细打量着脚下的情景。

    麻布制成的短襦及犊鼻裤，偶尔还有一两件圆领儒衫，小孩子的头上分明梳着怪异的朝天髻或双丫髻。在一片约有数百人的死尸堆中，全是古服打扮的老人及孩子最多，其次则是一些衣衫破旧的『妇』孺，至于壮年男子，几乎十不见一。而此时这些身披箭支或刀砍钩伤的尸体，大多已是残缺不全，唐明略一扭头间就见到一个脑袋被啃去半边的小儿尸首，当下心中一寒，握着棒子的手神经质的一抖，随即胃中一翻，口中酸水已是倒涌而出。

    “他妈的，他妈的。”，平生第一次见到如此不类人间的惨状，唐明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恐惧与恶心，大喘着粗气的他挥舞着棒子，就向那些眼冒凶光的老鼠们冲去。而尝过人肉滋味，饿疯了的老鼠们，也不愿意放弃方圆数百里内唯一能让他们活命的“粮食”，见唐明冲了上来，它们不仅没有本能的见人逃走，反是一窝蜂灰黑一片的冲了上来。随即在这个绝似地狱的修罗场中，爆发了一场空前激烈的人鼠大战。

    “敌敌畏！我毒死你；灭鼠灵！我喷死你；六六粉！老子灭你全家！，狗日的，让你吃人，让你吃人！”，势若疯癫的挥动着手中的棍棒，唐明无意识的口中怒吼连声，突然来到这个完全不知所谓的陌生所在，再突然目睹如此让人发疯的一幕，如此强烈的震撼只让和平年代长大的他，感觉自己简直就要疯了，也只有借着愤怒的叫骂及挥舞，才能让他心中更好受些。

    “啪”的一声闷响，随即就有一点红白之物喷溅到唐明的脸上、身上。几乎是下意识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边的血浆，唐明又是一声大叫，挥舞着棒子的同时，抢一步上前，用脚上结实的牛皮陆战靴，狠狠将刚刚击毙落地的两只老鼠碾成血沫。随即就见他棒交右手，左手闪电般自背上抓过一只牙齿滴血的老鼠，五指用力间，又是一蓬血雾暴起。

    第二章  搏命

    时间渐渐流逝，背靠一棵剥皮老树的唐明早已是全身伤痕累累、精疲力竭的他，现在脑中纯是混沌一片，全靠着“不能被老鼠吃掉”这个意念苦苦支撑。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前堆满一地鼠尸，手脚牙齿一并发动的前少尉副连长觉得身前一阵轻松，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去时，却是刚才悍不畏死的鼠群已『潮』水般退去，聚在尸堆不远处，瞪着泛红光的眼睛紧紧盯住他。整个场地上空飘『荡』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儿。

    背靠着那株早已枯死的大树，大口喘着气的唐明也不知休息了多久，才觉精力渐渐回复了一些，低头响亮的吐出一口带血的口水，他才挪动脚步开始在死人堆中盲目的寻找。

    “我是在那里，他妈的我到底在那里？”，又是疑『惑』、又是恐惧，又是愤怒，在唐明将整个场地巡视一遍后，再也压不住心底负面情绪的爆发，嘶哑着喉咙，歇斯底里的仰头高声吼叫道，这一声吼叫也使鼠群一阵『骚』动，受惊的老鼠们乍起全身变异的棕红『色』长『毛』，叽叽唧唧叫个不停。

    回应唐明的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良久、良久，心情渐渐平复的他，才感到只穿着一件衬衫的身上寒意越来越重，无奈之下也顾不得许多，就着左近找了一具与自己身材相仿的儒生打扮的死尸，强行扒下他的麻布破袄，就裹在了自己的身上。

    拆开自袄中滑落在地上的那封信笺，唐明置那竖排繁体的正文不顾，抬眼间直接向落款处看去。

    “上元二年，侄罗文山谨拜。”，只这十字入眼，唐明心头一震，哆嗦着的双手再也拿不住那纸信笺儿，飘飘『荡』『荡』坠落于地。

    再一次脑子短路良久之后，顾不得抱怨，硕士出身的唐明，已开始紧急运用自己掌握的史学知识，分析判断这如同惊天霹雳一般的信息。

    只是还不容脑中『乱』成浆糊一般的他多做思量，远方蓦然响起了一串急促的健马嘶鸣声。只听这马蹄声，分明是有后数骑正在追赶另一骑士。

    马蹄声越来越近，这一前一后的数骑竟然是向唐明所在的方向而来，听着渐渐清晰可闻的喝骂与喘息声，紧张的他刚一抬头探望，突听一声尖啸传来，下一刻，就见一支足有三尺长的流箭斜斜钉入身右不远处的地上。

    看着那嗡嗡颤动不已的箭尾，唐明再不敢冒险抬头，势单力薄、体力下降而又不明情势的他选择了最能保命的做法，仰身躺倒装死，只是右手掌中不忘紧紧握住唯一堪做反抗的流矢。

    最先跃马直上高坡的，是一个年在四旬有余的武将，仪表堂堂的他本该甚是威风，无奈此时头盔散落、神情慌『乱』，不免大是有损威仪。唯一能昭示他身份的，大概就是那身隐泛金光的细密锁子护身甲了。

    这员武将跃上高坡后陡然见到眼前这一片杀戮场，也是一呆，随即在身后不断飞来的箭羽中，一叩马腹，狂奔而下。而随着他胯下马蹄奔驰的，还有一片红棕『色』的鼠群。

    也不过片刻功夫，武将策马奔出不过数十步，就见适才小土坡上先后又涌上三骑，这三名骑士都是身穿轻便皮甲，即便在策马奔行中，犹自不断搭弓放箭。

    “老五，『射』马；老三，随我去抓活口！”，三人中最先跃上高坡的那个头缠红巾的骑兵，一声吆喝吩咐后，当即猛叩马腹，随着另一个满脸粗须的汉子急奔而去。留下一个眉眼清秀的骑兵驻足坡顶，利用地势，取过口中噙着的羽箭，向那百步外狂奔的武将瞄准。

    自几骑驰上高坡，唐明即躺倒在地大气也不敢出，见那武将远走，他还暗自庆幸，只希望能借此将身边追兵引得越远越好，也免得殃及自己这池鱼。

    本来这一逃一追的数骑也无人注意他这“死人”，但不凑巧的是唐明装死躺倒的地方，实在是太接近几骑奔驰的线路，听着那骑士喊一声要追去抓活口，还不等心底紧张万分的唐明暗自庆幸，就听“泼喇喇”的马蹄声在耳畔响起，此时形势，只怕是再迟疑半分，难免就要葬身马蹄之下。

    左手撑地一个疾滚，随即在受惊的健马立蹄长嘶声中，神经高度紧张的唐明身形暴起，情知断难逃掉的他转身间双腿发力跃起，右手箭矢已是直向距他最近，同时也是威胁最大的“老五”胸间招呼过去。

    那“老五”正是这支斥候小队中的专职『射』手，此时依队长吩咐，他正微闭左目凝神瞄准，不防坐骑脚下突然暴起一条全身染血的大汉，还不等大吃一惊的他反应过来转弓发箭，就觉胸口处蓦然一麻，随后晃动着身子堕下马去。

    轻便皮甲难以阻挡如此近距离的贴身攻击，因发力过大，手掌与箭杆摩擦灼热的唐明刚刚在脑海中闪出一句：“我杀人了！”，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尖啸，却是那头扎红巾的斥候队长自背后狠狠刺来一枪。

    矮身避过那支要命的骑兵制式单钩矛，情知远战不利的唐明，充分发挥出自己军中训练的潜能，一式懒驴打滚贴近马身后，再次暴起，双手成拳袭向红巾队长腰腹。

    这一贴身近斗，斥候队长的单钩矛便难以发挥作用，在肩上重重挨了两脚后，唐明终于成功的将敌手拖落马下，二人随即在死尸堆中翻滚扭打一处，也正是因为这种紧密纠缠，使得另外一个反应过来的斥候老三难以发箭伤敌。

    此时，被这支斥候小队追赶了半夜之久的武将回头观敌间，也是发现了这等异状，稍一犹豫后，就见他手举护身彭排，返身回马，直向正不断调整弓箭角度的斥候老三冲去。

    一瞥间看到这一幕，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唐明心头一松，正是这刹那间的分神，他的左脸已是被重重一拳打中。

    摇了摇眼前直冒金星的昏沉沉脑袋，唐明再不敢半分麻痹，实战经验不足的他，直管咬牙切齿如同八爪章鱼般紧紧缠住对手，使其有力难施。

    这边二人贴身纠缠翻滚，立于马上的斥候老三见实难发箭，正欲下马相帮队长，忽见自己等人追赶的武将又返身而回，当下更不犹豫，沉腰坐马间，将早已蓄势完毕的一箭『射』出。

    俯身贴近马颈，那武将直管竖起彭排遮挡来箭，百来步的距离，也不过三箭之间，他已是策马冲上高坡。

    斥候老三见箭难奏效，二人距离又近，遂果断挂弓取钩，依地势之力，大喝声中气势如虹的挺钩直贯而下。

    那斥候队长多历战阵，不成想今晚眼见大功将立之时，被这样一个儒生打扮的小子给伏击，更折损了一个手下兄弟，心中本就恼怒欲狂；兼之唐明与他打斗时，又使用的是最无赖之极的招数，更使他满身本领也是施展不出。论说他的杀人本领要比此时的唐明高出十倍不止，奈何身形气力却是实有不及，就此贴身肉搏中，被“一力降十会”给吃的死死。

    两人搏命纠缠，身形长大的唐明自然更不敢半分留手，那红巾斥候队长见手脚皆难使用，一时凶『性』大发下，瞪着一双血红的大眼，张嘴向下咬来。

    唐明见势不对，急忙间偏过脖子，但二人贴身太紧，虽要害躲过，肩膀却被那斥候队长一口咬个正着，随即，一阵钻心的巨痛传来，忍耐不住的他额头急爆出一片细汗，大吼声中摇动头部疾向对方撞去。

    到第三下时，那斥候队长终于吃不住痛，松嘴仰头，趁此时机，钻心巨痛驱动下的唐明喉中嘶声未消，也是眼睛发红，本能的利用现今唯一的攻击利器，张嘴咬去。

    入口一片柔软，随即“咔嚓”一声轻响，再然后就是一道腥咸的热流疾喷而出，与此同时，身上的斥候队长在狼嗥声中颤抖抽动，却被大脑『迷』糊一片的唐明仗着身大力足紧紧抱住，在这一刻，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他脱身，绝对不能让他脱身……”。

    策马直上高坡的武将仰头间见斥候老三弃弓不用，遂也坐直了身子，无钩可用的他只能拼命调整手中彭排，等待那居高临下、威势十足的一击。

    “砰”的一声败革声响，在马身上晃了两晃的武将避过这一击后，再不犹豫，顺手自后腰处掏过一支黄桦木护身短弩，随着一声“嗡”的鸣响，夺命的弩箭已是直贯入错马而过的老三腰腹间，巨大的机簧之力更是将他带落马下，当场气绝。

    将箭已『射』空的短弩随手丢开，武将翻身下马捞过一支单钩矛，直奔向与唐明纠缠在一起的红巾斥候，想也不想的一连三刺之后，才长出一口气，坐倒于地喘息不已。

    “你一儒生，能力毙二贼军，其中还有一个居然是咬死的。好好，本官承了你这救命之恩。”，那腥咸的『液』体不再奔流，身上的敌人也不再做丝毫挣扎，眼中血红退去的唐明，『迷』糊的大脑在这一阵话语声中缓缓醒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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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新书《中唐穿越演义》已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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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第二日一早，崔破早早起身梳洗罢，去母亲房中请了安，并陪着用过早饭，正欲与菁若一起陪着母亲前往郭府拜见老令公及公主驸马等人，孰知他刚刚吩咐过备下车马，却见涤诗满脸兴奋的跑了进来，不待发问，已是开口兴奋说道：“公子，公子！孟公子来了，就在府门口！”

    “孟公子！”崔破微微一愣，随即回过神来问道：“是孟东野吗？”见涤诗连连点头，随即对身侧的菁若说了一句：“阿若，你陪着母亲先去，我随后便到”语声未毕，已是转身向府门疾走而去。

    刚到门房处，却见依然是一身儒服打扮的孟郊正与两人并排而坐，相谈甚欢。他与年前并无异样，只是人看着略显的消瘦了些。一听到孟东野那豪爽的笑声，崔破心下蓦然生起一股暖意。

    “好你个孟东野，去岁不辞而别。如此待友之道，今日居然还敢找上门来，真是讨打！”在外略站了片刻，崔破哈哈调笑着走进。

    “十一郎飘逸风liu，又岂是那等斤斤拘于俗礼之人，愚兄不仅自己来了，更带了两位来长安途中结识的好友同来搅扰，主人家该不会闭门揖客吧！”见是崔破来到，孟郊也是脸有喜『色』的起身调笑道。

    “似你这等恶客，便是主人要闭门揖客，恐怕你也会破门而入的”崔破顺嘴回了一句后，目光看向在座的另两人道：“这两位仁兄是？”

    “这位李伯元兄是愚兄游历山南东道襄州时所结识，李兄不治五经，专精名、法、纵横之学。胸中大有丘壑，愚兄远远不及也！”孟郊见问，先是指着那位左手而坐，葛袍打扮的人说道。

    这李伯元年约三旬有余，相貌也只中人，一眼看去并无出奇之处，只是呈现灰黑之『色』的眸子极是幽深，那眼神落在人的身上竟隐有冰寒之意。而且其人唇线极薄，若依相书所言乃是百试不爽的无情之人。略一打量之间，崔破心下已是大感诧异，缘何孟东野这般健爽坦诚之人竟然会认识这等人物，更与之相交莫逆？只是心下虽是这般想法，面上却毫不怠慢的拱手为礼道：“孟兄才学过人，在下已是钦佩万分，而李兄更得东野兄如此盛赞，想来必有大才，今日既然相识，今后少不得要多多讨教了！”

    他如此客套，那李伯元却并无异样，起身拱手还了一礼，淡淡答了一句：“不敢”后，即不再开言，只看这举止倒也有几分名士风范。

    崔破微微一笑，示意请其落座后，方才向另一个年龄与自己差相仿佛的少年看去。这少年容颜俊秀，衣衫华丽，只是腰间悬挂的一个璀璨嵌珠香囊使主人显出了几分未脱的稚气。

    那少年见崔破向他看来，不待孟郊介绍，已是先一步起身道：“在下乃是岭南道春州乡贡生冯楠，参见崔大人”

    崔破见这少年人物风liu、举止有礼，倒是对他大有好感，拱手还了一礼道：“今日是在家中，冯公子莫要拘礼，‘大人’二字再也休提！”

    见礼过后，崔破即当先领路将三人迎往正堂叙茶。

    “孟兄是何时到京的？此时离科试尚有数月时光，东野兄就在我这府中住下，一则安心备考；再则你我兄弟也好朝夕相见，未知孟兄意下如何？”叙茶坐定后，崔破率先向孟郊说道。

    “十一郎倒是解人，愚兄正有如此打算，本来还担心状元郎忘了我这贫贱之交，如今看来倒是我小人之心了！”眼见崔破官拜六品，名动天下，犹自待己以诚，孟郊心下极是欣慰的开言调笑道。

    崔破闻言一笑，正待反戈一击之时，却见那适才十分沉默的李伯元『插』话说道：“主人既是盛情邀客，恰巧在下也是游历京师苦无宿处，欲效仿孟兄于状元郎府中搅扰数月，未知意下如何？”初次相见，说话不过三句，即开言借宿数月之久，饶是如此，这李伯元说话时，脸上没有半分羞惭拘束之意，或者说，他的脸上更本就没有任何表情。

    他这番话固然是让崔破一愣，便是与之同来的孟郊也是一阵愕然，想不到自己眼中的奇人会提出如此请求，只是此时此地，却是无法劝阻，他也只能对着崔破抱以无奈一笑。

    看着李伯元那令人发憷的面庞，一愣过后，崔破开言道：“既然李兄不弃蜗居简陋，那么就请在寒舍将就些日子，若有照顾不周之处，还请原谅则个。”一句说完，复又转身对正肃容端坐的冯楠说道：“如今孟、李二兄都暂住舍下，莫若冯少兄也一并留下如何？如此大家朝夕相见，相互切磋，岂不是好！”

    见一路同行的两人都已经住进了状元府中，又得崔破盛情相邀，那面带腼腆之『色』的冯楠颇是意动，正欲张口答应，却又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面『色』一黯道：“崔大人如此厚爱，原不敢辞，只是京中还有亲戚正依门以待，惟有拜辞主人好意了”

    今日一见这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少年，崔破仿似见到了一年前的自己一般，分外感到亲切，眼见孟郊及那李伯元都已安顿到了自己府中，他便一力想将这冯楠也一并留下，虽听拒绝，但是他脸上分明有遗憾之意，乃跟上一句劝道：“冯少兄既是来京应科举的贡生，须知应试之前闭门苦读是断然不行的，还应多多交游才是，孟兄、李兄大才，正合请教；愚兄不才，也愿与少兄切磋一番，如此也是一番机缘，少兄就莫要再推辞了，至于你那亲戚家，既然同在长安，多去探望也便是了”说完，也不待那冯楠拒绝，已是开口唤过涤诗道：“带上我的名刺，随这位冯公子至他亲戚府中走上一趟，就说我与冯公子一见投缘，邀他在府中小住，还请诸位尊长不要担心才是！”

    那冯楠自小僻处岭南小州，此番还是第一次离家远行，来长安途中巧遇孟郊二人，虽是不太喜欢整日里面无表情的李伯元，但是对豪放爽朗的孟郊却是大有好感，更对他的才华钦佩万分，短短月余间二人已是兄弟相称，本不忍与之分离，及至见到被孟大哥极力推崇的状元郎，冯楠更是感觉名不虚传，若能与如此人物朝夕相处，切磋学问诗词，当大是快事一桩，见主人邀客之意甚浓，少年心『性』的他也不再推辞，对三人一礼告退后，便随涤诗去了。

    且不说崔破与孟、李二人留下叙话，单说这涤诗随着冯楠一路东行，直走了大半个时辰后来到宣平坊中一处古朴的宅子前，方才到达。涤诗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家公子如此殷勤留客，知道师傅他老人家定是对眼前这个小白脸一般的冯公子大有好感，所以这一路上他也是半点不敢怠慢，开动伶牙俐齿，一边介绍长安风物，一边『插』科打诨，将这初出家门的冯少爷哄的好不开心，心下更是连连感叹状元府中人物果然不凡，便是一个小小的童子也有如此识见，远不是自己府中那些只会“是是是”的下人可以比的，当下心中更坚定了要往崔府借住的想法。

    宅前下马后，冯楠径直上前叩门，未久，便有一名老家人前来开门，一见到这个瘸着一条腿，脸上拖着一条起自额间直到下颌的长长伤疤，满身散发出冰寒气息的老人，饶是涤诗胆大，也不免心下一惊，只是他毕竟随着自家公子见过一些世面，虽心下惊骇，面上倒不失仪，强自镇静着将手中名刺递了过去。

    “瑞伯！你别吓着他”冯楠见这老人面带不善的看着递诗，当即开口说了一句，随后，对着涤诗一笑，『摸』了『摸』他的头道：“瑞伯心很好的，别怕”说完，自己已是先跨前一步，向内行去。

    “我才不怕，想当年……”从来不肯认输的涤诗刚刚开口说了一句，复又见到眼前这老人那狰狞无比的面孔，顿时不敢再说，乖乖的随着进去，噤若寒蝉的在门房等候，直到瑞伯手拿名刺蹒跚着入内通报去了，他才长吁了一口气，心中嘀咕道：“这冯公子家是干什么的，怎么找这样一个人来当门子，也不怕把客人吓走？”

    且说那冯楠一个人疾步走进内院，也不待家人招呼，已是急急呼喊出声道：“二叔，二叔”只是他这一嗓子没有喊出他的二叔，却引来了一群莺莺燕燕，只见七八个盛装女子在一个年近四旬、满头珠翠的『妇』人带领下直直扑了上来，甚至不容他避让，那领头的『妇』人已紧紧将他拥入怀中，声带呜咽说道：“好你个小没良心的，这么久也不来看看你婶娘”

    这一番纠缠只持续了半柱香的功夫，冯楠方才带着满身的脂粉香气，被一个满脸虬须的高大男子的解围出来，带进了一个墙壁上遍挂刀剑的书房。

    看着自己这个不知是缘于羞，还是缘于怒而满脸通红的侄子，那虬须汉子哈哈一笑道：“楠儿，自你五岁时你婶娘们见过你一面后，这十余年来千里相隔，就不再相见，此次难得你来京城，她们也就亲热了些，你莫要生气！”说完，又看了看冯楠一眼后笑道：“也是你生的太过于俊秀，若是你长的跟你堂兄一般模样，这群『妇』人又岂会如此？”说完，更是哈哈大笑出声。

    冯楠对这个自小对他疼爱倍至的二叔是毫无办法，为了避免他的进一步取笑，急忙开口『插』话说道：“侄儿此次来京应试，想借住到一个长兄家中，还请二叔允准”

    “什么长兄？我怎么不知道”那虬须汉子闻听此言，当即煞住笑声问道：“二叔府中住着不好吗？干嘛要借住别人家，真是胡闹！”

    “那长兄是侄儿适才认识的，他可是……”冯楠还待再说，已被他二叔一句打断道：“适才认识就成了你的长兄了，还要借住的别人家，真是荒谬，此事断然不准”

    恰在这时，那行走蹒跚的瑞伯已是来到，也不多言，径直将手中的名刺向那虬须大汉递去，那汉子漫不经心的接过，随意的瞅了一眼后，顿时满脸惊讶的向瑞伯问道：“来者可是这名刺的主人？”

    见自己的要求被二叔一言拒绝，心中自有怒气的冯楠索『性』半句也不解释，只静静的站在一边，听瑞伯答道：“来的只是一个童子”

    “快将他带进来”虬须汉子吩咐道，待瑞伯走出后，他也忘了训斥眼前这个“荒唐”的侄儿，一时沉『吟』下来，脑中急速盘算这位近来名动天下的新锐人物为何会投名刺于自己府中。

    不一时，满身不自在的涤诗已是随着瑞伯走进书房，见到眼前这个无比可怕的老人转身退出后，涤诗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后对那虬须汉子躬身见礼。

    这虬须汉子却是不敢托大，也是拱手还了半礼后，和颜悦『色』的问道：“未知令主人有何事见教？”

    涤诗闻言，奇怪的看了一眼房中站立的冯楠后道：“我家公子今日得旧友引见与这位冯公子相识，孰知虽初次会面却是相见如故，因此不揣冒昧，邀公子于府中小住，也好朝夕相处，切磋学问诗艺，还请贤主人莫要拒绝才好”涤诗随着帐房先生学习也有大半年之久，平日陪着崔破见客也是不少，是故这几句话倒也说得似模似样，文气十足，只是因为不知他与那冯楠的关系究竟如何，是以也不能随意称呼。

    那虬须汉子闻言，满脸诧异的看了自己的侄子一眼后，满脸笑意的说道：“得蒙状元公厚爱，舍侄实在是三生有幸，只是兹事体大，且容我叔侄商量后再做答复如何，还请小哥先至前厅用茶如何？”说完，扯动书几侧的一根红绳，片刻后走进一个伶俐的小丫头，将涤诗带往偏厅去了。

    闻听涤诗走远，那虬须汉子先是狠狠瞪了一边站立的冯楠一眼，起身至身后的一个小门处恭敬道：“大哥，你看这事？”

    帘幕一掀，自里间走出一位身材高大、霜染双鬓的五旬老人，冯楠一见到他，当即一惊叫道：“父亲，您不是前往珂陵〈今印尼之爪哇岛〉商谈生意了嘛，为何会在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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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新书《中唐穿越演义》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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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临时出了些事”这老者随意的答了一句后，用慈爱的眼神细细看着自己这唯一的爱子道：“楠儿，你且将今日之事仔细的跟为父与你二叔说清楚”

    自小，冯楠就感觉自己这位父亲特别的忙，一年中很少能在家中呆上几日。五岁以前，反倒是二叔对他管教的更多一些，后来，二叔也突然迁居到了京城，他便在母亲及一大堆女眷的呵护中长大，而父亲偶尔回家来时，除了给他带回许多前所未见的古怪珍玩以外，更多的就是宠溺，在他的记忆中，父亲从不曾责备过他一句，即便是他犯下了多大的过错也是如此。后来入了学，父亲也并不象许多同窗的家长那般『逼』着总是要日日夜夜的念诵诗书，反而一如往日般给他更多的宠爱与嬉闹的随意，所以，虽然父子俩人呆在一起的时间很少，冯楠对自己的这位总是忙忙碌碌的父亲感情却是极深，一见是他来到，心下欢喜的同时更是欢叫道：“有门儿！”

    见是父亲相问，冯楠也不再象对二叔那般耍小『性』子，径直将今日发生的事情细细解说清楚，说道状元郎时，少年心『性』的他忍不住对自己的喜欢的人更多添了几句溢美之词。

    冯楠的父亲仔细的听着他叙说完毕，沉『吟』片刻后，方才面带笑意说道：“楠儿，既然你想借住到这位状元郎府中，为父也便准了，只是在这等人的宅中，言行仪范你可都要注意了，莫要惹人耻笑才是”

    “大哥……”那虬须汉子见自己这位素来万分谨慎的大哥只听了侄儿一面之辞当即应允，心中大是不安的他连忙开言欲劝。

    “去吧！”摇手示意二弟无须多言后，这老者眼带宠溺之『色』的对爱子说道。

    “多谢父亲”冯楠高兴说道，正待转身而出，一瞥之间见到父亲鬓间的白发，心下一动道：“未知父亲何时离开京中？孩儿想陪你住上一段日子”

    “你有这份孝心自然很好，只是为父这动身之期却是未定，也许明日就走了，你且去吧！这等难得的机缘楠儿还要小心珍惜才是，说不定我家今科也能中个状元出来！”面带欣慰的调笑了一句，老者挥手示意爱儿且去，只是待他走到门口之时，又加了一句道：“你方叔也随我来了京师，让他备些礼物与你同去，也免得失了礼数”

    “大哥，这才刚刚见面，就让楠儿住到别人府中，您就真能放心”一见冯楠出门而去，那虬须汉子当即问道。

    “若龙，不用担心，楠儿这一路北行结识的就只有那孟郊及李伯元二人。我已谴人查过，孟郊此人只是寻常士子，应无疑虑，只是这李伯元来历诡异，查问不出，看他有意与那孟郊接近，定是别有深意，只是兴趣当不在楠儿身上，应当可保无虞，今日之事多半还是文人之间的雅事，难得有这样一份机缘，就随了他的意思吧！”老人略一沉思后，淡淡说道。

    这虬须汉子对自己这位纵横南海数十年的大哥甚是钦服，更知他在自己这侄儿上京途中早有安排，也即不在这件事上多作纠缠，转身为大哥奉上一盏茶后，乃轻声说道：“如此，大哥此次来京中所图之事又当如何？”

    “门下侍郎张镒家的路子走的差不多了，一切等我与他内府管家谈过再说，二弟不要担心。这长安城中达官贵人家有谁是不用昆仑奴和新罗婢的？又岂是他罗仪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可以禁停的，此次为兄来京不过是防患于未然罢了，先在朝堂上封驳了他，若是他还执意要断我等兄弟财路，那也就怪不得我心狠了”说道这里，老者的眼中电闪出一道骇人的利芒，那里还有半分适才面对娇儿时和煦慈祥的模样？

    “这崔状元背景极深，观他行事也是不拘礼法、狠毅果决之人，也许这条路也能用上？”虬须汉子一旁建言说道。

    闻言，那老者手指轻叩手中茶盏良久，方才说道：“此子很是让人捉『摸』不透，还是多看看再说。再则，若非万不得已，为兄也实在是不愿让楠儿牵扯进来，还是从长计议吧！”

    ……  ……  ……  ……

    却说心下欢喜的冯楠与涤诗二人策马向崔府而去，在他们身后，更有一位年在五旬，管家装束的老者领着两个手执红陵包裹的健仆辍后跟随。

    此时，骑在马上的涤诗直用一副好奇的眸子瞥向身侧满脸笑意的冯公子，怀中那重达三两的赏银让他对这位小白脸一般的公子充满了疑『惑』。他那亲戚府中既有如此令人骇异的家人，而出手又是如此阔绰，来历必定大不简单。需知唐时交易多以布帛为主，白银极为稀少，因而极是贵重，这三两白银足够一户中人之家半年使费有余，就这般随意的出手赏人，饶是涤诗年来很是见了一些世面，也不免乍舌不已。

    不一时，已是回到崔府，在涤诗引领下，几人径直入内往内堂而来，这冯楠上前对品茶等候的三人一个团拜之后，对主坐的崔破兴奋说道：“恰逢家严来京，也即准了我的请求，此后少不得要打扰贤主人了，这是家父的小小心意，还望崔大哥不要推辞才是！”他少年心『性』不免单纯，一旦对崔破有了好感，当即以兄弟相称。

    “冯少兄，你这是何意！”崔破对这位颇得自己好感的少年公子能够住到自己府中也很是高兴，乃微笑着随意说了一句，似这等礼尚往来之事，他倒并不拘泥。

    随着冯楠挥手示意，那两个健仆一个跨步上前，只第一件礼物献上，堂中几人已是满脸愕然，待第二张锦幕掀开，便是那面无表情的李伯元也是微微一愣，，而孟郊也是牙疼一般的倒抽了一口冷气，崔破更是肃容起身道：“冯少兄，你这是何意？”

    原来那第一件礼物却是一顶镶嵌了数十粒珍珠的文士冠，只看那纯净的明黄颜『色』，此冠分明是纯金所制，且不说这材质与那精妙以极的做工，最为难得的还是那数十粒一般大小、『色』泽圆润的珍珠，微一见风，这些珍珠即散发出一阵似有若无的淡淡檀香，原来竟是产自琉球岛，极其罕见的檀珠。

    若说这一顶珍珠冠已经极是难得，那麽第二张锦幕之下的那一枚高近三尺、通体晕红的珊瑚树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珍物，便是当日天下权贵齐聚郭府为老令公拜寿时节，崔破也不曾见到如此出彩之物，而他与这冯楠只是初识，又如何能收下这等贵重的礼物？

    见到这两件礼物，冯楠也是一阵诧异，见崔破肃容发问，乃朗声说道“小弟与崔大哥虽是初识，但心下却甚是仰慕，这礼物本是家严所备，小弟并不知情，但此乃他老人家一番心意，还请崔大哥收下才是”见崔破意不稍动，他竟是一步退后抓住那支珊瑚树道：“我知崔大哥品『性』高洁，但若是因此即以物轻人，那小弟今日就将之碎于阶前，这状元府的大门，也恕我这俗人高攀不上了！”

    “好、好，冯少兄莫要激动，愚兄收下就是”见这冯楠情绪颇是激动，崔破怕他一个失手之下真是伤了这等珍宝，未免就是暴殄天物了，遂伸手安抚说道。

    “多谢崔大哥！”那冯楠见目的已达，轻轻放下手中珊瑚树后，高兴说道。

    “受你如此重礼，还要你谢个什么”崔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道，示意冯楠安坐后，更唤过涤诗道：“你且请三位于偏厅用茶，稍后去我书房中将那一部《道德经》包好，给冯家尊长送去，以为谢礼。

    这部手录的《道德经》本是他历时四年，集后世多位名家治老子之大成誊录而成，于斯世斯时，倒也堪称无价之宝，今日受此大礼，他府中却无可供答谢之物，见冯楠一派儒雅，想来他家中定是书香门第，遂忍痛以此物还赠，想来也不至于明珠暗投。

    四人坐下又是一番茶叙，除了李伯元面无表情的并不开口说话外，孟郊的爽朗与冯楠的机敏，都为这清谈增添了许多乐趣，只让崔破感到一种异样的轻松与欢悦，浑似又回到了一年前自己初上京师时的模样。

    不一时，下人来报午宴备妥，崔破相陪着用过之后，又将三人送到早已收拾妥当的后花园前院落，才转身告辞，策马向道政坊郭府驰去。

    也无须通报，郭府家人径直将他带往公主、驸马居处，入了正堂却是无人，崔破乃右转向郭暧素日最喜欢的花厅而去，果不其然，当朝驸马都尉郭大人正一人独坐，自斟自饮。

    见状，崔破微微一笑走上前去，一把抢过他手中酒盏，一饮而尽，只是三勒浆那浓烈的气息实在是让他难以忍受，只吞进了小半口，余数尽皆喷出。

    见他如此，郭暧那满布疲累愁闷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一丝笑容，也不多话，伸手自几旁拎出一个泥封的陶罐出来道：“这可是来自海外的蒲桃酿，我费了老大的功夫才从宗正寺里弄出来的，倒是便宜了你”

    崔破闻言，伸手一把抄过，揭开泥封，一股极淡的醇香传来，这香味中绝无大唐所产蒲桃酿中那股去之不掉的辛辣味儿，分外诱人。

    “老夫人在后宅小憩，阿若在陪公主闲聊”郭暧丢过这句话后，又是执杯痛饮起来。

    崔破也不多说，席地而坐后，也即自斟自饮，直到一罐将尽，方才开言说道：“逝者已矣！驸马还是莫要太过于伤悲才是”

    “伤悲！我伤个什么悲！我伤悲又有什么用？父皇委曲求全这许多年，落下一个懦弱的名声，只盼着能够天下升平，驾崩之前的最后一刻留下的遗训还是‘天下升平’四字，可怜我徒自娶了一个‘升平’，却只能天天呆在家中等着、等着，永远都是等着！我对不起他老人家呀！”想来他也是郁积已久，此番更无别人，酒入愁肠后就再也抑制不住的流泻而出。

    崔破心知他这个将门子弟固然是伤悲于先皇的驾崩，但在这个引子之下，心中更多耿耿于怀的恐怕还是壮志难酬的愤懑，只是他这一朝驸马不能授予实职，此乃国朝铁律，任谁也是无法，崔破纵然想劝，也不知该如何说起，也只能沉默着又为他添上一盏酒去。

    郭暧顺手接过崔破手中酒盏，狂饮而尽后，抓起几上银箸，放浪形骸的纵酒狂歌道：“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胭脂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正是当日崔破应他力邀所作的曲词。

    初时的高歌，他还是满脸的慷慨之『色』，只是一到“半卷红旗临易水”之后，声线却是越来越低，及至到了“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这两句最是激昂的词句，反而渐转无声，片刻之后，这个终年都是满脸笑意的驸马大人竟是蓦然俯案痛哭起来。

    崔破无奈一叹，又为他添了一盏酒后，悄声退出花厅，来到正堂廊下，茫茫然看着云卷云舒的天空愣愣出神。

    良久之后，已是恢复如初的郭暧走出正堂，抬头瞥了一下天空，哈哈一个招牌式的大笑过后，拍着崔破的肩膀说道：“今日本该是我来安慰你才是，却不想反倒是让十一郎看了笑话！”

    “为何驸马要安慰我？”闻言，崔破不解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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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lt;中唐穿越演义&gt;请求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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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此次先皇龙奴宾天，新皇登基，朝堂之中人事变化之大远非你能想象。而我这位妻兄……！总之，十一郎好自为之吧！”说这话时，郭暧的声音在崔破的耳中听来竟是飘飘的有些发虚。

    “哦！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本是定规如此，况且新皇锐意英发，与先皇施政想法自然是大相径庭，人事上变动大些，这倒也不足为奇，驸马爷何出此言？”心有所感的崔破续又问道。

    哈哈又是一笑，郭暧拍了拍崔破的肩膀，绕了几个弯儿，二人相跟着走进素不轻用的书房，吩咐下人奉上香茗后，驸马爷方才开言说道：“国朝自玄宗天宝时候乃一大变数所在，历安史之『乱』，我大唐由盛而衰，百年积弊一朝尽现。其中种种流弊可谓是源来有自，断非一朝一夕可解之。然则，我这位妻兄求治心切，此番承继大统，那里还肯有半分忍耐，治大国如烹小鲜，当此之时，根基未牢而一味强硬必然激起大变，委实让人担心；再则，我这妻兄心『性』坚毅、大圣忘情，更兼乾纲独断，比之肃、代两朝天子更多了几分杀伐果绝之气，臣下自处本是不易，而十一郎行事偏又不拘成法，素喜率意而为，我知你自是一片拳拳报国之心，但如此形势，若是君臣相得固然是好，若是……只怕祸患只在不测之间”说道这里，他已是悠悠一声长叹，复又拍了拍崔破臂膀道：“总之，十一郎该小心从事才是了”

    听这位终日笑意晏晏、绝口不提政事的妻叔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崔破倒是并不吃惊，他原知这位壮志难酬的驸马爷本是胸中自有丘壑之辈，尤其是自“打金枝”之事过后，更是历练的极为精熟。身处长安，更兼他这样一个终生不能任职事官的身份，反使他更易获悉各方消息，今日他既然郑而重之的说出这样一番话，自然非是无的放失之语。

    想到这里，崔破心下也是烦忧，郭暧口中所言“心『性』坚毅、大圣忘情、乾纲独断”若是换了一个角度来理解恐怕就是“心辣无情、刚愎自用”之意了，这倒是与史书所载之德宗全然吻合，与这样一位君王相处，更想要作出中兴的宏伟大业，其间的艰难也就可想而知。只怕是一个不小心，自己就难免是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结局，连坐之下，家人恐怕也是难以幸免。想到这里，崔破心下实是百味杂呈。

    “后日便是新皇登基的第一次大朝会之期，十一郎虽是假期未至，但明日还是往工部办理了交割事宜才好，莫要误了后日朝会，总之，自即日始，这‘立身谨慎’四字，还望十一郎时刻勿忘！”见崔破沉默无言，郭暧又细心叮嘱了一句道。

    “谨受教了”崔破起身正容答道，他自然知道这位“立身谨慎，言行恣肆”的驸马爷今日能对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实在是殊为不易，若非对自己极为关切，断然不会如此。不免心下后悔当初至晋州赴任、以至出使吐蕃时没能来好好的请教这位大智若愚的妻叔一番，如此也不至于想当然的肆意而为，徒使现在的自己如此被动，新皇尚未登基便对自己起了疑忌之心。

    不过，若非出使吐蕃回程时吃座师杨炎“不赏之功”的惊吓，更有在族伯宅中书房的那一番遭遇，怀着火炭儿一般的心思要匡扶社稷的自己真能听得进这话吗？一想到这个答案，崔破微微摇头后『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意。

    前世之时，他只不过是一个最为普通的年青学子，做人失败到要去“自我处理”；来到后世也不过在偏远小州呆了短短数年时间，却陡然之间入了这天下间最为复杂的官场，更是要运用全然不熟悉的权谋之术去完成一个如此宏大的理想，这于他实在是太艰难了些，这情形就譬如一个年仅十来岁的孩子舞起一柄数十上百斤重的青龙偃月刀要去攻城破关一般，虽其志可嘉，然则稍有不虞换回的即是被重刀压死的结局，反而徒惹笑柄罢了。纵使预知历史的走向使他在这个特定的时代有了成为“先知、领路人”的可能，但是在历史的长河中，除了极其微少的“先知”们能迸发出耀眼的光辉以外，更多留下的全是令人扼腕叹息的淋漓鲜血。“先知”们怀着满腔的怜悯要去拯救他们眼中『迷』途的羔羊，但是迎接他们的却是肆意的对“疯子”的嘲笑和漫骂，他们会躺在精致的行刑台上，在羔羊们响彻寰宇的欢呼声中，睁开一双无辜而『迷』茫的眼眸华丽的死去。在数十年、甚或是数百年后的会有人重新去发现他们，而后留下这样的声声叹息：“他超越了自己的时代，所以他死亡；他超越了自己的时代，所以他伟大！”而这满是讽刺意味的叹息将是先知们最好的注脚和墓志铭。成为先知的可能与实现先知的事业之间的距离就象靠炼丹要整出火yao一般，总需要一百次，一千次的爆炸才能整出这个改变了历史进程的伟大发明。然而，人们在赞颂这个它的伟大的时候，又有几人能透过这淡淡的硝烟去怀想那些被爆炸的鼎炉轰击的残缺不全的躯体……？

    在来长安一年之后，在这大唐贞元时代刚刚来临的时刻，在这个华丽幽静的书房，诸般因素的交融使大唐新任工部员外郎崔破大人开始了他后世今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反思。历史太过于厚重，在他千年奔涌不息的过程中，在庞大的惯『性』下，在无数个“假如”的叹息声中，其实它早已形成了自己特定的流向，诚如老子《道德经》中所载，“天地不仁，以万物为驺狗”，天地绝不会对任何人有所偏爱，历史也不会因为自己是一个来自后世的“怪胎”而刻意的去迎合着改变自己固有的流向，一个试图逆天的“驺狗”，总是需要有比别人更多的谨慎与耐心才有多一分成功的可能，否则也只能成为天地祭坛前与牛羊无异的祭品了。

    此时再想一想自己入仕宦十月以来的所作所为，即便是处身于这幽静清凉的书房中，依然有滴滴冷汗自额间滑落，在当日行来只觉理所当然、快意以及之事，此刻回想起却是令人悚然心惊。设若没有老令公这样一柄足够粗壮的大树，设若没有号称“太子驾前第一红人”的族伯崔中书，设若太子早已登基，执掌权柄再无顾忌，那么此时的自己又是身处何地？崔破一遍遍的问着自己这个问题，但每一回换来的都是有更多的冷汗浸渗而出。

    蓦然，“孙姑爷、孙姑爷”的声声呼唤将沉思中的崔破惊醒，抬眼看去，却是那郭暧的贴身丫鬟，曾为自己带过路的侍女柳眉。

    见不知因何事而满脸苍白着发呆的崔破终于醒过神来看向了自己，柳眉放下心头的疑『惑』，将一双眉眼笑成整个春日里最美的柳叶形状柔声说道：“老夫人午间小憩已醒，已经净过面；菁若小姐也已向公主辞行过了，我家驸马爷让我来请孙姑爷起行”

    “噢！驸马爷已经走了吗？”崔破一愣问道，在扭头看去，室中早已无人，想来是趁自己发呆的时候早已走了。

    他这一个懵懂的表情又换回柳眉一声 “咯咯”娇笑，伴随这笑声，她那婀娜的纤腰款款摆动，分外撩人。只看得崔破心下一热，伸出手去捏了一把她那娇嫩的脸蛋儿，脱口而出道：“柳眉妹妹，你今儿个可真是妩媚动人的很哪！”

    这一番动作纯系自然流泻而出，话声出口，崔破也是一愣，随即心下暗暗鄙视了自己一把，适才还是如同伤弓之鸟一般，下一刻居然便有了如此言行，看来自己这修身的功夫还真不是一般的差。

    柳眉的脸上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后，却并不羞怯避走，反而是仰起脸来，用一双流波溢彩的眸子虚虚的盯住眼前这位风liu俊朗的孙姑爷。作为豪门在长大的家生子使女，又是作为驸马爷的贴身丫头，早经人事的她有着更多的渴望和媚『惑』。

    看着这样的一双眼眸，崔破心中难免一动，但他毕竟不是那等可以任意采撷而全不付出任何责任之人，可以轻易的绕过自己的心去。此女的身份也太过于敏感，加之那如山的压力也是随即而至。他也只能苦笑一声道“阿若该等的急了”

    这一句话只让越贴越近的柳眉顿住了身形，眼角斜飞的挑了一眼崔破，轻轻道一句：“你个没良心的！”方才款摆轻腰向外领先行去。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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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新书《中唐穿越演义》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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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第二日一早，崔破起身至母亲房中请安过后，即带着涤诗往皇城工部衙门而去，因着这六部衙门都是由将作监一力营造，所以倒也并无区别。

    各部司衙门自然有人负责来访者的接待事宜，将自己的名刺交给一位头裹红巾的小吏后，有过礼部经验的崔破遂耐心等候本部主官的接见，所幸，也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后，一声极力拖长尾音的唱名将崔破带入了工部尚书那宽大、幽静的公事房中。

    “怎么会是他？”崔破心下一愣道，原来此时坐在宽大的几案之后的竟是他的老相识，被自己赋予多情之名的卢少府。

    “下官新任工部司员外郎参见部堂大人”心下虽是诧异，但言行半点不敢怠慢的崔破施了一个谒见礼后，恭谨说道。

    “好好！崔大人少年英才能来本部任职，朝廷果然是慧眼识人，只是本部事情庞杂，与司职地方有大不同处，上任之后，还望崔大人能够不掸琐屑才是”因是公事之地，卢尚书倒并未与这位少年同乡多所寒暄，乃是依循惯例的开言劝勉。

    “谨遵大人教诲”崔破也是中规中矩答道。

    “即如此，现在本官就带你前往工部司一行，与诸位同僚见上一面，这便也算你正式赴任了！”惯例即毕，那卢尚书也不客套，径直起身向外行去，崔破肃容于后跟随。

    穿过幽深的内走廊，不过片刻功夫，二人已是来到有着一个极大通间的套房之内，远远的还有五步距离，早有一名工部司司值接待事宜的令吏高声叫道：“尚书大人到”，话音刚落，只听内里一阵挪移胡凳的『乱』响，随即一大片人在一名年约四旬的中年官员的带领下疾步迎出，行礼参拜不提。

    “好好，李郎中及各位幸苦了，本官此来，是专为送崔员外郎赴任的，诸位无须客套”卢尚书随意的还了一礼，边向内行，边开言说道。

    他这一番话顿时将这二十余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随后而行的崔破身上，只是此时上官在此，不是见礼的时候，众人也只能以目光示意，偶尔还有极低的议论声声传来道：“原来这就是‘杀星状元’？瞅他那样子却是不象”“嘘！莫要『乱』说话，这位可是郭老令公的孙婿，你得罪的起吗？”

    听到这话的崔破心下一阵苦笑，面上却全然是挂着一副和煦的笑容四方致意，只是让他纳闷儿的是，自己三番向身侧紧随卢尚书而行的本司主官示以友好之意，却全然得不到他的任何回应。

    入房之后，众人各依职品落座，尚书大人即来，少不得要说上一番诸位勤于王事，忠心可嘉之类的话，崔破也即趁此时机将室内略一打量，却见这工部司处理公事的所在本是一个阔大的厅堂，只在堂中一侧隔开两间屋子，想来是为主官所用，其他人皆是在堂中办理公事，而那两间屋子更是在朝向堂中的方向开有小窗，以便上官们用来监测手下们的办事情形。这一番布置，只让崔破心下对将作监的设置“钦佩”不已。

    略略讲了几句官面话，正式将崔破引荐后，卢尚书便在众人的恭送声中而去。

    眼见尚书大人已然远去，崔破直起身对侧旁着浅绯官服的顶头上司微笑言道：“下官年幼，资历也浅，以后少不得要请大人多多指教部务了”

    “好说，好说。崔大人世家出身，又是一榜状元，自然才华天纵，那里还需要本官指手画脚”那李郎中嘴角略一扯动算是笑过后，随意说道。语声未毕，已是转身对围着二人，正好奇打量这位新来员外郎大人的众官吏冷声说道：“都围着干什么，还不做自己的事情去”唬的众人当即星散四处，那李郎中一见如此，对崔破更无半分表示，径自回转公事房而去，留下新任的员外郎大人独自一人愣神不已。

    崔破万万料不到自己新官上任的第一天就遭遇如此一个闷棍，眼下固然是无一人与他说话，也无人上前告诉他该落座何处，那些个厅堂中的小吏虽都是满脸严肃做勤于公事状，但是那斜飞向自己的眼神却分明的表示出他们正在兴致勃勃的看着这出难得一见的“好戏”。

    崔破感到自己不能再呆在这一览无余的厅堂之中，否则呆的越久，就愈是尴尬，也不免让这些手下的官吏们小瞧了自己。

    略拉了拉衣衫，努力保持住脸上和煦的笑容，崔破迈着平稳的步伐向那李郎中的公事房而去。走到门口时本欲伸手敲门，略一寻思，他又收起手来，径自推门而入。

    房中空间却是不小，只是想来这位李主事是个不拘小节的人，是以就显得凌『乱』不堪，宽大的几案，乃至地上到处散落的都是一些表册式的字纸，而房间的主人正埋首一份文书，也不知是过于专注而没听见有人进来，还是知而不理。

    崔破也不与他客套，自寻了一张胡凳坐下，见主事大人暂时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也不打扰。只四处打量，见右面壁上悬一条幅，乃细心看去，上面的内容却是一首六朝时候有名的《咏史诗》：

    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萌此百尺条。世胄摄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金张籍旧业，七叶珥汉貂。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

    “世胄摄高位，英俊沉下僚”口中喃喃又将这两句诗文念诵了一遍，心下顿时明了这位主事大人对自己如此冷淡的原因所在，没想到自己在这位上官的眼中居然也成了依仗家势，轻摄高位的人物。与此同时，微微苦笑的崔破倒是也对这位敢于在自己的公事房中挂出如此一幅讽喻意味极浓条幅的李主事兴趣大增，趁他一个转笔蘸墨的空当，乃趁机『插』言道：“原来李大人也喜欢左郎中的诗！”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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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下) 答谢书友

    新书《中唐穿越演义》终于上带第十四位了，谢谢书友支持，再发一章答谢.

    ……  ……  ……  ……

    “也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欣赏他那诗里面的风骨罢了”李主事一如此前的语气淡淡说道。

    左思本是魏晋六朝时以风骨见长的有名诗人，是以文学史上素有“左思风力”一说，尤其这一首“郁郁涧底松”更是其代表之作，千载以来被无数有才无才，总之是不得志的士子们广为传唱，这李主事之说倒是一言正中窍要。

    “未知下官该于何处办理公事，又该办理什么公事？”眼见这李主事分明是以有才而倍受压制的寒门士子自诩，而将自己视为依靠门萌而摄取高位的浮浪世家子弟，心中的对立之意明显，断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化解的。崔破也不再无谓虚言与他讨论诗词了，径直以公事询问，心下却暗自怀了一个日久知人的想法，总要在随后的日子里让这李主事重新认识自己才好。

    “左手那间公事房当由崔大人所用，至于部务吗？崔大人初来，前任又是地方武官，暂时就先看看本司以前的文卷，待熟悉了司中事务以后再行安排。”说完，竟是不容崔破提出任何反对意见，这李主事便又埋首那堆案卷之中了。

    见他如此，崔破不再多言，便是连施礼也省了，转身自去不提。

    空空如也的公事房中除了一几一凳的陈设外，全无他物，想来是有人收拾过，空旷着倒也干净。略待了少半个时辰，无事可做的崔破索『性』又往李主事房中告了假，在他“果然如此”的目光中，转身回府而去。

    当日下午，崔破也不曾往赴工部司衙门，只是在府中试穿了琐屑的朝服，准备明晨一早的大朝会。头戴缨、帻、簪导皆备的远游冠；内着白沙中单、垂蔽膝；外套绛纱单衣、白裙褥；更在腰间佩上一柄礼仪用剑的崔破愈发显得英俊不凡，虽则他自己对这件裙子一般的朝服大感别扭，却换得菁若、弱衣等人的交口称赞，那石榴更是急匆匆的跑进内宅将老夫人请了出来看他这一身装束。

    唐律，冬至、元正日举行大朝会，此时虽是日期未至，但新皇登基，接受百官朝拜，自然也是大朝会之期。

    当晚，三更鼓声刚过，正睡的『迷』『迷』糊糊的崔破便被身侧的菁若轻轻摇醒，刚刚梳洗罢，一旁等候的石榴、枇杷已是上得前来，帮助着夫人为他郑而重之的穿上朝服，其细心程度达到甚至是为了一个衣结的系法也要讨论良久的程度，崔破不免要笑上她们两句，却被菁若一句：“夫君可知这朝服有半点收拾的不停当，朝会之时，殿中侍御使可是要弹劾你慢君之罪的”给说得哑口无言。

    待一切收拾妥当也花费了近小半个时辰，菁若亲自将他送到府门处，老郭头与一身新衣、手提灯笼的涤诗早已在备好的马车边等候，原欲乘马而行的崔破看看自己这一身零碎的打扮，也只能黯然做罢。

    菁若又反复叮嘱了涤诗几句后，三人方才各自上车，在辚辚声响中往经朱雀大街向宫城而去。

    刚刚转入朱雀大街，就见到一个由辆辆挂着灯笼的轩车组成的车流，这车流『射』出的灯光将朦胧中的朱雀大街映照的分外壮观。

    融入车流，又花费了近半个时辰，方才来到皇城正门――朱雀门。

    “哎！崔大人您也来了”一听到着带有浓厚鼻音的话语声，崔破即知必是当日曾随自己一起赴吐蕃出使的禁军旅帅郭天宝无疑。

    撩开轩车窗上的帘幕，借着幽幽的灯笼光辉看去，果然是身形长大的郭天宝正对着自己拱手为礼，只是身上的服饰却已是九品校尉打扮了。

    此时，颇有眼『色』的涤诗早已撩开车上帘幕，崔破拱手还礼道：“郭大人荣升校尉，可喜可贺”

    “这还不是托崔大人鸿福，下官如今调到了城门郎李大人麾下做了一名校尉，今日正当宿值，不想就见到了崔大人”郭天宝裂嘴一笑后，顺势分说道。

    因后边许多官员的车驾等着进入皇城，实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二人随意聊过几句，崔破留下一个宴请的约会后便入城而去。

    又向前行了半柱香的功夫，在太仆寺设置的马厩中停下了马车，由涤诗举着灯笼前导，崔破也循着右道，随着前面的文官们向宫城而去。隔着一条御道，一众武官们也是鱼贯而行，数百人的道上，竟是鸦雀无声。

    来到宫城承天门前，又经一番查验，涤诗等书童家人被留下等候，崔破等官员在数百盏明亮宫灯的引导下，往当日所见之麟德殿而去。

    其时，宏伟端丽的麟德大殿在绚丽的灯火下显得愈发壮观无比。崔破等一众文官自去大殿右侧的郁仪楼中等候朝会开始，而无将们却是走向了左侧的结邻楼，一左一右泾渭分明。

    入得楼来，崔破入目所见皆是身着浅绯、绿『色』官服的六部九寺二监中低官员，而各部寺衙门大员竟是无一人到达，这情形倒是与后世官员们开会时一般无二，越是官大也就愈是到的最晚。

    各位先来的官员大多是依照各自所属衙门三三两两或坐或站的聚在一起，工部同僚他本是不熟，来者唯一相识的上官李主事还是那般态度，也使崔破没了凑上前去的心思，只是若是一人单坐未免又太显眼了些，正在他这般左右为难的时候，却听得一声压抑着声音的喊叫：“崔大人”

    循声看去，却是左前侧兵部司官们聚集之地中，当日刻意结交的库部司牛郎中正对自己举手示意，微微一笑，崔破当即走上前去。

    “嘿！崔老弟，这身朝服穿在你身上那才叫一个不糟贱！”带着浓浓河南道口音的牛郎中细细打量了崔破一番，又瞅了瞅自己那碘起老高的肚子笑言道。

    “牛大哥说那里话来，朝服经您这一穿才显得更有威严了”崔破听他笑话，也随即调侃说道。

    “这位老弟说得好，牛大人可是本部有名的‘郎中官阶侍郎肚’，光看这个肚子，牛大人这高升也就是早晚的事情。”说话的是一个身材瘦削、着浅绯官服的中年官员。

    “老黄你那一亩三分地上可比我这儿吃香多了，要不是你娶了八房小妾，天天都把劲使到了那白花花的肚皮上，没准儿现在比我胖的多了，还敢来笑我！”牛郎中笑着回过一句后，又指着崔破对众人绍介道：“这位便是新科状元郎、郭老令公的孙婿，也就是出使吐蕃的那个，他现在还兼着河东道晋州中镇将的职差，也属本部该管，大家以后都多关照些。别看我这兄弟年纪小，做事那是一点也不走板的，帮了忙断然亏不了大家”

    众人虽多是不曾与他相识，但是对“崔破”这个名字是半点也不陌生，又见他听着这边老牛的调笑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样子，与其他那些刚刚取中的新进士们相比少了许多酸味，倒也并不惹人讨厌。当即纷纷拱手见礼，那牛郎中也趁势为他一一介绍，至此他才知道适才开玩笑的那个老黄却是兵部司主官。

    崔破也是撑起最诚挚的笑容与众人一一见礼寒暄，口称“多多关照”不绝，最后更趁着这好气氛，约下了当晚常乐坊芙蓉楼的宴请，为以后晋州新军之事留下说话办事的余地。

    寒暄完毕，老牛拍了拍崔破的肩膀笑道：“老弟，怎么样？工部司不是个好待的地方吧！”

    闻言，崔破微微一愣，却不接话的反问道：“牛大哥何出此言？”

    “就工部衙门那点破事谁不知道？”牛郎中一摇头，不屑说道：“你那衙门里大多有品级的都是以前的工匠，立了些子功劳，又有几个靠山，被人荐举经流外入流得的出身。既然是这个出身本身，那官儿升的自然就慢。偏偏一个个自以为有本事的工部老爷们没这个觉悟，所以也就最是看不得老弟这种年纪轻轻就占了高位的科举出身官员。再加上你还是个世家子弟，看到你，他们只怕是眼珠子都绿了，那里会乐意搭理你。”

    想来是这牛郎中对工部衙门意见实在是大，说到这里犹自意犹未尽的满脸愤然之『色』续言道“就说你那顶头上司李五，你听听他这名字，也就知道他是个什么出身了！就最是一个又臭又硬的石头，若非前年修缮东都洛阳时立了些微末功劳，又是常相的老乡，什么时候轮到他坐那个位子？天天假模三道的装正经，我呸！”

    崔破静静听他说完这番话，只觉与自己的设想的情况倒是差不太多，唯一不解的却是何以这牛郎中对自己的这位顶头上司为何会意见如此大法。

    想是见了他眼中的疑『惑』之『色』，黄郎中哈哈一笑说道：“老牛，也就是老李在少府监入库军器的检查上严了一些，驳了你的面子，你也不至于将他说的如此不堪吧！”

    这下崔破才是明白，原来少府监匠人们制出的军器若要是入库，还需工部主司参与校验，三方共同签字画押后才可接收，想来是有人托了门子找到老牛通融，却最终被这李主事驳回，坏了他的好事，是以才会对这李主事有如此大的意见，只是这事他是万万不能接口『插』话的，遂只闭口静听。

    正在牛郎中要回话反驳的当儿，却听身旁职方司员外郎小声道：“各位大佬们来了，咱们该上前见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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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请支持新书

    请新老书友大力支持叶子新书《中唐穿越演义》，无比感谢!

    ……  ……  ……  ……  ……

    闻言，崔破扭头看去，只见各部寺主官如同约好的一般鱼贯而入，一排行来俱都是紫衣华服，金玉围带，甚是显赫。各部司官员见本部主官到达纷纷上前见礼。

    “这诸位大人都是约好一起来上朝？”疑『惑』之间，崔破轻轻说了一句。

    “这楼斜侧有楼梯，三品以上官员来了都是经由彼处上楼中静室等候，待朝会开始时方才下来”那黄郎中随后应了一句后，也已向前行去。

    当下崔破也不在此地搅扰，转身走向工部司官们聚集之所，随着众人一起与卢尚书见了礼，那卢尚书一边还礼，一边口中随意说道：“好好好”，眼光转动之间见到崔破，乃随口问了一句道：“崔员外郎昨日上任，一切可还都好？”

    崔破见问，略斜了眼眸看了一眼李主事后道：“多谢大人关心，一切都好”

    正在众人都在纷嚷见礼之时，忽听外间侍侯的小黄门高声唱名道：“常相、杨相携三省主官到，百官拜迎！”

    一声即出，六部九司二监的官员停止了喧哗，在本部主官的带领下分成两排静候诸位宰辅及三省官员到达。

    也只片刻功夫，满面春风的常衮与身侧一老者带领着数十位三省官员入得大厅，边向前行，边对两侧官员还礼不绝。

    崔破借此时机抬头看去，却见常衮身侧那名老者甚是眼熟，再细一打量，方才想起此人赫然便是当日入京赴任时在解县酒楼所遇之老者，只是此时的他华衣锦服，那里还有半分当日的寒酸模样？

    “这位大人是谁？”一惊之下，崔破向身侧同僚问道。

    那人满眼不可思议的看了他一眼，似是在奇怪他如此年纪就能混到六品官位，何以竟对眼前这人都不认识，口中答道：“这位便是当朝尚书左仆『射』、同平章事、兼领户部尚书、江淮盐漕租庸转运使杨相杨大人”

    “他竟然就是名动天下的理财圣手杨晏！”虽见他所居位置，崔破心中早有所感，但真的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忍不住大为惊诧。

    正在他心下惊诧，百官见礼之时，忽听一声雄混的乐声响起，分明是有数十百人在齐声同奏《秦王破阵乐》，只是这一曲壮阔的乐声却让合厅官员大惊，崔破身边的那官员更是脱口而出道：“怎么不是《九部乐》？”

    下一刻，一个年在三旬，着绯衣的宦官出现在厅门处高声叫道：“百官上朝哪！”经过近十年训练的他，这一声唱名中正平和，散播辽远，在恢弘壮阔的宫城中回『荡』不休。新皇登基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在《秦王破阵乐》铿锵有力的曲声中正式开始。

    以常衮、杨晏为先导，三省六部九寺二监的官员各遵品阶依次出郁仪楼，与左侧结邻楼的武将们分为两排鱼贯向麟德殿行去。

    入得殿中，文臣武将们各自刚刚站定，就见有两名殿中侍御史排众而出，分为左右，开始巡查百官着装仪范，排在队尾近殿门处的崔破也随着众官整了整衣衫、竹芴，静侯朝会开始。

    又过了盏茶功夫，随着九响静殿鞭声，前雍王适殿下、而今的大唐天子在大队宫宦、宫娥的簇拥下经右侧御阶上殿而来，连日的疲累使他的脸『色』有几分憔悴，但是这却丝毫不能掩饰他眼中的兴奋激越之意，紧握双拳的他步伐极快，以至于后面手捧礼器的从人们竟需趋步才能赶上，只到贴身心腹宦官霍仙鸣小声的连叫两句：“陛下、陛下”后，他才稍稍放缓了脚步而行。

    一待天子升座，随着御座下左辅阙的一声高呼，文武百官在政事堂首辅常衮的带领下跪拜下去，口中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不提。

    “众卿平身”李适端居宝座，略略伸手虚扶后开言道，这话声里有着丝丝难以掩饰的颤音。

    文武百官齐声谢恩后站好班次，还不待门下侍郎张镒依照大朝会惯例率先上前呈报天下府道祥瑞，早见皇座上的李适挥挥手，主掌天子服御、『药』食的殿中省主官窦文炀趋步上前，接过身后小黄门手中所捧圣旨开始朗声念颂。

    窦文炀本是当今天子东宫旧人，与宋凤朝、霍仙鸣两人一样，都是最得天子宠信的内宦，又以其年龄稍长，为人谨慎而得入掌殿中省主官，爬到了大唐宦官所能到达的最高官位。

    随着他这第一份尊郭子仪为尚父、加职太尉、兼同平章事的诏书念出，数百人的麟德殿已是静寂无声，都将灼灼目光紧紧盯在那小黄门手中所捧金盘中的数十份诏书上。

    随着一份份诏书念出，殿中气氛愈发肃穆，急切渴望大治天下的李适刚一登基，便迫不及待的开始了他心中筹划已久的人事更迭，崔佑甫由中书舍人一跃成为掌军国政令的中书令、同平章事，正式得入政事堂；而两朝参佐、素来不肯授官的山人李泌更是由白身一举超拜为从三品的司天监；至于翰林承旨陆贽也是越过谏议大夫直升为尚书左丞，三十多岁即成为军国重臣；至于礼部侍郎杨炎也得以正式擢升为本部尚书；其他还有户部侍郎杜佑擢为御史大夫、侯希逸超拜为门下侍郎与张镒同列等等。而这十余人的擢升竟然无一不是跃品超升。短短片刻之间，朝局已是出现重大变化，朝廷上下气象一新。

    被点名授官之人一一领旨谢恩毕，李适方才悠悠开口道：“众卿尚有何事呈奏？”

    见陛下开言，门下侍郎张镒强压下心中震撼，出班开始依旧例呈报天下祥瑞，以申新天子乃是应天命人望而出之意。初时他所申者无非是某地聋哑小儿重新开口说话、某地惊现麒麟瑞兽等等，此类事物众人所闻实多，每岁都要来上两次，所以倒也并不过分惊讶，也即静默着听他一人缓缓念去。

    崔破第一次参加这大朝会，听到在这端庄谨严的麟德大殿上，身着紫衣的朝廷显贵一本正经的说着根本不可能发生之事，而上至天子、下至百官皆肃言恭听，一时间只觉甚是滑稽，不免心下想道：“这事也不知会有几人能信？”

    正在他神思四处游走、心不在焉之际，忽见首辅常衮越众而出道：“江南西道朗州所呈报之事实乃瑞征，陛下慈德感沛天地，必能使天下万物相生和睦，虽夙仇天敌亦能相安共处。今百兽尚且如此，遑论千万生民百姓乎！”

    他此言一出，顿时有几个观望风『色』、试图讨好天子、首辅的官员准备出列附议。当此之时，却见刚刚擢为中书令的崔佑甫排众而出驳斥道：“物反必为妖，猫本捕鼠，今朗州所报之猫鼠同『乳』之事，却是妖邪无疑，安能以祥瑞视之？”

    见是当今天子驾前红人，刚刚擢升为中书令的崔佑甫出言反对，那几个适才伸出脚去准备附议的官员当即又轻轻将脚收回，心中暗叫侥幸。

    一见又是这老对头在新皇登基的第一次朝会上即如此出言驳斥自己，常衮心下顿时恼怒异常，前不久代宗陛下驾崩之日，群臣议论守孝之礼时，正是这崔中书建言宜遵遗诏，臣民当三日释服，驳了自己的民可三日，群臣当依古礼二十七日除服的谏言。他虽奋力反击，奏崔佑甫率情变礼，请加贬斥，无奈这老对头太得宠信，李适也只是哈哈一笑作罢，虽温言劝慰了自己几句，但最终还是采纳了他的建议，使他这个首辅宰相很是没有面子。如今他刚入政事堂中就敢如此放肆，若是再不反驳，以后自己在政事堂中又当如何自处？

    想到这里，两人间积郁已久的龌龊、嫌隙一时都涌上心头，常衮那阴鸷的脸上恻恻一笑道：“祥瑞者皆是离奇之事，否则又何得以瑞象名之？而这等超越天地物序之事自古以来史不绝书，周文王时有之，汉高祖时有之，便是本朝高祖龙兴晋阳时亦有之，怎么到了崔大人这里便成了妖邪之事，莫非崔大人竟是以为我皇帝陛下当不得圣君，承不起这祥瑞？”

    崔破听常衮这番包藏祸心的话说出，顿时心中暗叫一声厉害，忙凝神看向族伯，听他又该如何说话。

    崔佑甫久在宦海沉浮，历练多年。并不为他这杀气腾腾的话所动，手持芴板，沉声说道：“仆所言者乃是朗州猫鼠同『乳』之事不得为祥瑞，又何曾言说不得有祥瑞？还请常相听的清楚了才是。自我皇登基短短数十日来诏罢四方贡献、纵驯象、出宫女，中外称赞，当不当得圣君常相难道不知？再则，这祥瑞之事商纣之时有之，秦二世时有之，汉献帝时有之，前朝炀帝之时更是日日有之，常相又当如何解之？”言至此处，不待常衮答话，新任中书令崔大人续又接言说道：“我皇尚是备位东宫之时，即素有太宗之志，立下恩抚四海之宏愿。而今御极天下，正当诏罢祥瑞，断绝四方官吏媚事朝廷以图幸进之心才是，如此方能重振吏风，务实于民。若如此，则百姓幸甚，群臣幸甚，天子幸甚！”

    这番话乃是将常衮所言一一驳斥后更顺势反击，与前者的含沙『射』影相比，更多了几分堂皇之意，只说得崔破及殿中群臣暗暗称道不已。

    “陛下，臣以为此言大大不妥，元正、冬至日大朝会时奏报天下祥瑞，这本是国朝定制，安得一言改之？崔中书此言乃是率情变制，扰『乱』朝礼，吾皇圣明，当重责其妄言之罪才是！”还不待常衮出言驳斥，早有适才奏报祥瑞的门下侍郎张镒出列面刺崔佑甫之罪，他前任本是地方僻远之地黔中道的节度留后，得常衮援引方才得以入朝做了门下省的正三品显官，此番正是投桃报李之时。

    殿中群臣料不道这本是礼重于实的新皇第一次大朝会之期就有两位宰辅针锋相对的当殿对峙，与代宗朝时的和光同尘实是大大不同，即为这变化所刺激，同时又是在心下暗暗叫苦，不知自己又当偏向何方，如何自处。

    正在众人心下惴惴之时，新任礼部尚书杨炎将捏着芴板的手再紧了一紧后，出班宏声说道：“陛下，臣以为张侍郎所言实乃大有构陷之嫌，崔中书拳拳之心，忠心建言，又何来率情变礼之说？更遑论重责？张侍郎分明是以言罪人，居心叵测。再则，国朝百余年来，便是祭祀天地先皇之礼也多有变化，为何这朝礼就变不得。我大唐正值新皇登基，大变之期，正当以变应变方合天地正理。似张侍郎这等泥古不化之人实在不宜任职朝堂，反是外放地方，司职刑狱之事更为妥当，臣恳请陛下圣心默查，准臣所请”

    闻听杨炎此言，崔破又是一阵意外，料不到素来通达人情，处事圆滑的座师也有如此果决的一面，他竟是悍然不惧与当朝首辅撕破脸皮的将宝重重的压在了自己族伯身上，而且出言犀利，大有一举将这张镒逐出朝堂之势，如此锋芒那里还有半分平日好好先生的模样？

    杨炎此举固然是让崔破大出意料，殿中群臣连同常衮自己也是惊诧莫名，论理他本与杨炎同乡，当日杨炎受元载之累被贬斥地方，自己虽然不曾帮助建言使其重回京师，但也不曾出言反对。便是此次将之擢升礼部尚书时，自己更是为他说了不少好话，想不到诏旨刚刚宣布，此人就毅然向自己背后捅了一刀，一时间只让常衮恨怒不已，直骂自己有眼无珠，不懂识人。

    眼见因为这祥瑞之争已有两位宰辅及两位三品高官卷入，而且皆是刀刀见血。殿中众臣一时都将心下的小算盘连连拨动，此时出列建言固然有大风险，但也正是大机遇所在，此时若得雪中送炭，他日则青云之上可期，一时间众臣多有按捺不住，群相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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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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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郎中微微一笑，答道：“这就要说到弓与弩的区别了……”正在此时，忽见适才为崔破抱送文书的计吏满脸惶急的跑了进来，高声道：“崔大人，司门外有一位公公来找你……”一句话说完，方才看到李郎中也在此处，微微一愣之后，忙闭了口施礼参见。

    “一位公公”崔破心下一惊，不知道这时候为什么会有宦官来找自己。随后向李郎中一礼之后，向外行去。刚刚走到司门处，果然看见一位身着深绯官服的中年内宦正端坐胡凳等候，看其形容，分明便是适才大朝时立于李适身侧之人。

    对于这等能够爬到四品高位、被皇帝寄于腹心的内宦，崔破是半点也不怠慢，走近后小施一礼道：“下官便是本司员外郎崔破，未知公公有何事见招？”

    “呦！这位便是郭老令公的孙婿崔状元咯！果然是个好风采的少年人物，大家有事相招，状元公这就随我往内宫去吧！”这内宦也知崔破背景深远，倒也并不托大，起身拱拱手后笑着说道。

    “大家”微微一愣之后，崔破方才想起唐时宫内宦官多以此来称呼皇帝，原来这内宦却是奉了李适之命来召自己往内宫觐见的。当即拖后半步与之一起向外行去。

    一路北行的路上，崔破都在琢磨皇帝此番召见所为何事，也好预做准备，只是信息太少，毫无头绪，索『性』不再多想，转而与前行的内宦攀谈道：“未知公公高姓，此次多多有劳了”

    那内宦扯着尖利的嗓音哈哈一笑后道：“咱家霍仙鸣，本是东宫旧人，与公主、驸马爷也是极熟的，崔大人少年英发，前程远大，以后少不得要多多亲近才是”

    “多承霍公公厚爱，小子幸甚何之！正好前日得蒙驸马爷见赐数匹益州来的贡品单丝罗，今日便谴人送往公公府上，还请莫要推辞才好”既然这位贞元初时的三大宦官之一愿意示好，崔破也乐得趁机沟通关系，以备后用。

    边聊边走，不一时已是来到宫城内辉煌壮丽的大明宫含元殿前，霍仙鸣着崔破稍等后，自己先一步入内通报。

    这大明宫自高宗始便已成为大唐政治中心所在，年年修缮，真个是庄重严整，尤其是宫内三殿之一、取“初升之日”之意名之的含元殿，处于宫城所在龙首原上的最高点，居高临下俯视整个繁华的长安城，端的是气派不凡。

    正在崔破注目于眼前的雄浑建筑时，一个小黄门自侧门走出至他身边道：“陛下于东栖凤阁召见崔大人，请随我来”

    “有劳小公公了”收回目光的崔破对那小黄门客气了一句后，便随他循着侧门入内而去。小心翼翼的避开含元殿前数十米长的波浪状龙尾道，约柱香的功夫过后，二人已经来到殿旁东侧精修雅致的栖凤阁前。

    崔破再整了整身上的衣衫，前行至阁门处，在那小黄门的高声唱名声中入内而去。

    入阁之后，崔破一眼瞥去，见除了两个小黄门之外并无别人，皇帝此番召见他来，竟然是一个单独奏对的格局，不免心下又是一阵『迷』『惑』，只是当此之时却不容他细思，趋步上前拜服于地，口称万岁不提。

    一身便服打扮的李适直如未曾听到一般，只字不发的依然背负双手细细端详眼前这一副悬挂于书几之后的河北道地图，四镇所在之地皆被朱笔打上了重重的记号，而他目光所向却是紧紧将四镇围住的外围诸道。

    崔破等候良久不闻皇帝起身的诏命，也只能硬着头皮跪伏等候，偶尔抬头轻轻瞥向眼前数十步距离处的明黄背影一眼，

    又过了柱香功夫，正在伏地于大青石上的崔破膝酸欲裂，轻轻挪动之际，忽闻一阵幽幽的声音传来道：“崔卿，以你之见为何我大唐会在短短数十年间便国势积弱至此？”

    闻言，崔破微微抬头，只见眼前发问的皇帝陛下并未转身，一如前时模样，只是这淡淡的话语声中分明包含着浓厚的愤恨与不甘之意。

    面对这样一个大的问题，又是如此草草之间，崔破只能略一思索后答道：“我大唐先君励精图治，积百年而成开元盛世，其时固然是百姓殷富、万国来朝。然究其本质却如同烈鼎烹油，盛极难继，是故才有安史倡『乱』、天下分崩的局面出现，此乃大势所向，非人力所能及也。”

    李适自长成以来曾多次听朝臣、甚至是自己的父亲分析过此事的原因；及至备位东宫之后，更是念兹在兹的都是这样一个问题，只是想过、听过无数种原因的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只让本是随意而问的他立时转过身来，细细看向眼前这个每次与之相见都能让他感到惊奇的少年。

    越看，李适越是『迷』『惑』，短短不到一载的时间，从此子大婚当晚力请任职地方开始，便给他带来了太多的惊奇与困『惑』。在逐步认识到震惊这少年能力的同时，他始终不明白这样一个世家出身的少年为何会与他的族伯有着如此大的区别，看其诗文最是一个典型的士子文人；然观其晋州所为却是肆意杀伐、少有顾忌，分明便是一个权臣雏形；及至出使吐蕃时的擅开边防四镇，那就更是无法无天了，且不说这里没有半分儒门子弟谨言慎行的模样，难道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就真的没有想过后果？也没有半分保身全家的念头？

    “他到底是少年莽撞还是为国无暇惜身？他当日在崔佑甫府中所言又是真心还是虚语？”这个问题始终在大唐这位新登基的天子心中回『荡』不休，难有定论。

    若无今日早朝时崔破的一番表现，李适也不会起意将之召来相见，心中急切如火的他在登基的第一次大朝会上分明又感觉到了朝堂中弥漫的保守、姑息气息。在大规模的更换了自己的心腹之后依然还是这番模样，这远远不是雄心勃勃的皇帝陛下的本意，唯有眼前这少年的奏陈方才合乎他的心意。也是在他登基之始第一次散朝回宫的路上，看着阳光辉映下的壮阔的殿宇，蓦然之间，那句“我要大唐如同初升旭日，永现贞观、开元荣光，天日不灭、盛世不朽”的话语又是涌上心头，一念即动，也就有了此番的召对。

    “也许，朝廷需要的就是这样一股锐健的气息！”李适心下喃喃自语了一句后，又看了身前拜服的少年一眼后道：“爱卿平身吧！”

    “谢皇上！”谢恩之后，早已是抵受不住膝间酸痛的崔破急忙起身，只是伏地太久，血流不畅的他难免一个踉跄滑步，好在他手脚灵敏，急扶了一把身前的案几方才站定，第一次单独的君前奏对就出现如此失仪之事，只让崔破一阵羞愧，面上自然浮现出尴尬羞怒之『色』。

    这样的一幕落入李适眼中，再看到崔破脸上颇带孩子气的神『色』，只让皇帝心中的积闷少了许多，“毕竟他还是一个年不及弱冠的少年，也许是朕想的太多了？”微微一笑之后，这样一个念头蓦然浮上心头。

    挥手止住意欲告罪的崔破，负手而立的李适面带和煦的说道：“朕欲平定四镇，崔卿有何良策？”

    “这就要看陛下是只欲平定四镇，还是想要一劳永逸的解除藩镇之忧了？”脸上尴尬之『色』方消的崔破偷偷瞥了一眼李适，见他并没有取笑自己之后，方才长吁了一口气答道。

    这一眼偷瞥正被李适眼角的余光看个正着，不免心下又是一阵暗笑，惟恐忍将不住的他顺势转过身子，牵动嘴角问道：“这二者又有何区别？”

    “若是只图平定四镇，借吐蕃无暇东顾之机，陛下可将神策八镇精锐尽数调出，再联合忠于朝廷的地方藩镇，谴一名将统一事权，不求急战而采徐徐围攻之策，断其四方交通，耗其储备给养，再借彼辈内部纷争行分化反间之计，历时三两载，四镇不堪重负之下，自然一鼓可平，只是……”说到这里，崔破住口不说。

    崔破所答可谓是句句正中李适腹心，这与其他重臣一提此事便是力劝隐忍大大不同，只听得他心中大动，是故一听到他这“只是”二字，忙着紧的跟上一句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此事也有绝大的难处，一则，不知吐蕃与黑衣大食之战会后续如何，更有何变数。二则，此战朝廷各军之间不相统属，整合需时，再想胜之，唯有采缓战之策，如此必将耗时弥久的大规模的战事，太府库中钱粮必将难以支持。三则，统领举国精锐长期驻扎于外，又是久不建功，这领军将领必将长遭朝野非议，久而久之，恐积酿而成大变。再则此战便是胜了，也只是削平魏博四镇，并不能从根源上铲除藩镇跋扈的根源，难保不会再有后起而仿效者。最后，还有北方的回鹘也实在不得不防备。此乃一大险招，若是陛下意欲如此，这些情形不能不思量清楚才行”随着崔破的侃侃而言，适才还是颇有激动之『色』的李适停住了绕室而走的步伐，缓缓坐了下来，这些情形他又何尝不知，只是热切的渴望让他想不到，或是根本就不愿去想这些事，此时避无可避之下，只觉实情却然如是，难以轻动，不甘之下，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对崔破发问道：“莫非就没有急战之法？”

    “绝无可能！”崔破断然说道：“朝廷可予直接调遣的兵力只比四镇略略占忧，然则除神策八镇外，战力却是颇有不足。敌我均势之下，一旦战火开启，必成胶着之局，局势一旦如此，胜败就实难预料了”言之此处，又是微微一叹道：“而且急战于朝廷威胁太大，此战若败，损兵折将且不说它，必将使朝廷、陛下威望大跌，这才是最为可虑者，总之此战关系天下大势，大唐盛衰，不可不慎之又慎”

    绕过这么大的一个圈子，崔破虽然一字不提“忍”字，然则又无一字不是提“忍”意，只让李适急切的心热了又凉，不得不面对眼前的现实，他固然渴望一朝之间平定四镇，但若是因此会危及到皇位，就容不得他不思量再三了。

    手扶案几，以右指在几上敲击良久，面带恨恨之意的李适方才继续问道：“那崔卿所言之一劳永逸平定四镇之策又是如何？”

    听得这一问，崔破心下暗喜，史书所载中的这位德宗陛下继位之初力图中兴，修明政治，颇有当年乃祖玄宗之风，便是四镇叛军见之，也是投戈相顾而语曰：“圣天子出了，我辈尚敢自大吗？”只可惜这位被天下百姓寄予厚望的皇帝，终究是按捺不住数十年积郁而成的对四镇的愤恨与求治之心，在诸般条件不具备的情况下草率的发动了对四镇的战事，结果不仅藩镇未平，更由此激发出“泾原之『乱』”，使其继玄、肃、代三宗之后，成为第四个逃离长安避难的唐朝皇帝，后来虽然将之平定，但是被吓破了胆子的德宗陛下重回长安后，竟是与继位之初叛若两人，只顾一心捞钱，竟是对藩镇不闻不问，比之其父代宗陛下更是姑息，徒然丧失了大唐中兴的最好时机，更使唐朝的各种积弊愈演愈烈，终至于不可复治的境地。

    崔破倒是不曾奢望只凭自己这番话就能彻底打消他进军四镇的打算，但是只要他能听得进一分，这危险便也少了一分，再有朝中其他重臣从旁谏言，历史的惨剧也未必就不可以避免，大唐中兴契机的出现也就寄托于这一个决定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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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谏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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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四叛镇的战事也只能提供一个解决问题的契机，却是不可能解决问题的本身。若想一劳永逸的解决掉藩镇之祸，其根源还是要从内政处着手才是，同时，内政若是处理好了自然能够在未来的大战中使朝廷取得更大的优势，这本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问题”看着眼前的李适，崔破轻轻说出这样一番老生常谈来。

    虽是用语不同，但这类话语自皇帝陛下懂事以来实在是已经听的太多，大行皇帝讲过，无数德高睿智的勋臣讲过，是以他对之倒是反应黯淡，让他感兴趣的反而是讲这番话的人，一个被朝中大臣公认为少年莽撞、行事不计后果的“杀星状元”。确然，或许出使吐蕃之行事能够看出他对政事本身的敏感，但这也同样可以解为少年聪慧。但是这番治国的不二法门却是不同，非是久历朝事那时断然说不出来的。“也许他只是自史书中习来，或是听其族伯所言？”看着侃侃言说的崔破，这样一个念头自然的从李适心中迸出，为解此『惑』，皇帝陛下微微一笑道：“崔卿所言实乃至理，只是卿家既然能明此理，又为何会在晋州大行杀伐之事？这岂非与你所言不符？”

    正在心中酝酿该如何进一步阐发自己所言，而又不至于刺激皇帝陛下那敏感的自尊的崔破想不到李适竟然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微微一愣之后，方才开言说道：“此二者不可相比”

    “噢！这二者又有何区别？”李适饶有兴趣的看向崔破说道。

    “微臣所领乃是一州之地，在此地州军土族互相勾结，积弊太深，便如膏肓重病一般，非下猛『药』不可解之；再者，但以晋州而论，彼辈固然势大，但是放之河东一道观之，也不过是疥癖小患罢了，是以小臣得浑帅一千精锐牙兵支持，便能一举将之尽除而不虞祸患。但是若将如此之法行之于我今日之大唐，那却是万万不行，前有四叛镇阴事朝廷，后有诸多藩镇欲群起效仿，在朝廷财力、军力都没有绝对优势的情形下出此重击必将激起天下大变，治大国如烹小鲜，莽撞不得，这二者之间实有天地之别，陛下睿智，必能明鉴之”崔破恭谨说道，话语中无时无刻不在试图打消李适心中急战的念头。

    “莫非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者？”虽然知道眼前此子甚久，也曾有过他大婚之夜的一番对答，但那夜的崔破分明便是一个受不得半点激的血气少年，也不过短短大半载的功夫，此子何以就有了这般识见？百思不得其解的李适唯一能找到的答案便只有生而知之了。

    想到这里，李适一时兴趣大增，身子微微前倾，抛开适才大而化之的论说，径直出言道：“那依崔卿所想，朕欲行内政之变又当由何处入手才好？”

    “财税之法”崔破闻言，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如此说道，也不待李适再问，他续又开始解说自己此言的由来：“自武王伐纣定鼎建周以来，历朝历代莫不是行的均田之法，我大唐也不例外，高祖于建国后的武德七年颁布‘均田令’，将男子分为丁、中两等，授其口分田八十亩、永业田二十亩。并以此为基础再颁‘赋税令’，从而确立了我朝‘租庸调’的赋税制度。更由此延伸出征募军士的‘府兵制’，初时，此法使得耕者有其田，于我朝的安定及太宗成贞观之制实在是有莫大之功，但随着时移事移，此法实在是已难行于当世，授田已是不足，然赋税不变，地方酷吏更是变本加厉的于租庸调上强行摊牌其他杂税及徭役，最可恶者尤自假借朝廷名义而为之，民众实是不堪其中重负，四处逃亡，竟已至宁做豪门客户也不愿回乡做编户。如此利皆收之于地方，而骂名则尽归朝廷，实乃一大弊政。如今我大唐之在籍编户尚不及高宗时三一之数，如此之少的人缴纳赋税自然就太府空虚，民众既已逃亡又如何征召府兵？地方官吏为自己仕宦前途计，多将逃亡编户的赋税强加于尤自在籍的的农人身上，而为凑足所应征召的府兵之数，虽老幼不避，只为凑数而已。如此一来使本不愿逃亡之编户也只能无奈逃亡，更使我朝徒耗养军钱粮而战力低弱，以微臣看来，财税之法不变，则富国强兵难行”

    “赐茶”李适对身后侧站立的小黄门吩咐了一句后，饶有兴趣的再看了慷慨陈辞的崔破一眼，面带笑意问道：“那依崔卿所言这财税之法又当如何更之？”

    奏对以来长篇大论了许久的崔破早已是口渴难耐，加之此时也不容他细品，谢恩后，遂接过小黄门奉上的香茗一饮而尽，言道：“至于这财税之法如何更之，微臣却是不晓，如今圣天子在位，朝中人才济济，陛下定能找到适宜之人前来主持其事”他适才所言，多是于后世书中习得，虽极力回忆依然是说得不全，此时再让他细细讲解这变更之法又如何能够做到？也只能先一个花枪绕过再说。

    李适微微一笑道：“似你这等牛饮还真是可惜了朕这极品‘顾渚紫笋’了”说话间边将自几案上翻检出的一本奏折递于崔破。

    崔破疑『惑』间接过，翻开奏折，入目所见便是一个“废省租庸调取税之法表”的题头，心头一动间再展折一看落款上的“臣礼部尚书杨炎谨呈”九字，当下心叫一声道：“来了”

    这杨炎本是德宗贞元时候“两税法”的提出者与实施者，也正因为这项一改千年来“税地”之法而为“税人”的变革使其得以在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虽然其法也不尽完善，但是毕竟在一定时期内大大缓解了唐廷中央财政匮乏的大患，若是再能克服施政中的弊端，当此之时，实在是堪称一大良法无疑。

    一目数行的将折子扫过，其间对租庸调之法的由来及利弊分析可谓极其精辟，自然不是他那凭借支离破碎的记忆拼凑而成的奏对可比，躬身递过奏折，崔破开言道：“臣惶恐”

    “崔卿家入仕不过一载，在朝政之事上竟能与杨公南不谋而合，足堪自慰了，又惶恐个什么！”李适淡淡一笑，只是这笑容却是停留的太短，他复又是一声长叹道：“这‘两税之法’诚然是良法，只可惜见效也太慢了些”这税制改革需要重新丈量土地，登记户籍，自然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可以完成，虽然也不过是数载功夫便可大行天下，但是对于急切求治的新皇来说，还是未免太慢了些。

    “财税之变革关乎子孙后世，国力兴衰，急切不得。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若是陛下一力求速，臣恐州府官吏更相催『逼』，介时反使良法徒然为祸于民，如此岂非失了朝廷本意！”见皇帝陛下面『色』尚好，担心新法因准备不足而急行扰民的崔破顺势谏言。

    “崔卿说的是，只是太府库中空虚，朕这心中实是焦虑呀！”即位之初，胸怀大志的李适于纳谏这一条上倒是颇有太宗遗风。

    “若说是来钱快，微臣倒是有一良法”

    “噢！是什么，莫非要朕这天子也象你一般往和尚们身上打主意？”想起崔破在晋州为筹钱所行的匪夷所思之事，李适难得的玩笑了一句说道。

    “找和尚打主意还不是你『逼』的，再者此法也不是不可行，只是如今四镇未平，时机不到罢了！”崔破心下嘀咕了一句，口中却是说道：“陛下说笑了，微臣所言乃是严查海税及行贸易之事以为聚财之法”

    “海税及贸易”李适喃喃自语了一句道：“崔卿，莫非你要让朕效那两市胡人，行商贾之事？”

    听李适口中颇有调侃之意，崔破知他心中定是对此事大不以为然，此历来偏见之所聚，倒也不足为奇，正欲打点精神仔细为他讲解此二法之巨利，却见适才奉旨传召自己的霍仙鸣自阁后侧门疾步而进，拜服于地道：“大家，韦妃适才于西内苑游赏时忽然昏晕……”

    “什么！你们这些奴才都是怎么侍侯的，现时如何？可曾传过太医没有”李适对这位“言无苟容，动必有礼，六宫师其德”的韦贤妃实在是宠爱已极，闻其昏厥当即起身外行，一边不忘疾声问道。

    “已经谴人去传召了，这会子想必已经到了”在霍仙鸣的小心赔笑解释声中，李适已是渐行渐远，直待其行至阁门之时，方才回身对心中正大大失望的崔破道：“崔卿所言之事且拟个折子交政事堂先议着”顿了一顿后，续又言道：“自今日始，每五日间你且择上两日往门下省帮办，至于这事嘛！就同给事中，只是并不实授，卿当善自为之，勿负朕望。”一句说完，也不待崔破谢恩，便转身急急去了。

    崔破对着空空的阁门谢恩、恭送完毕，更不停留，出内宫后唤上涤诗至皇城朱雀门处乘了老郭头的马车回府而去。

    回到府中，天已近午，正是断中午膳之期，脱下朝服换过一身家常便衣，崔破舒服的长叹一声后，随着侍侯更衣的枇杷、石榴往偏厅用膳。

    膳食期间，崔破见弱衣进食极慢，一付若有所思的模样，遂为她布了一箸“波斯草〈今菠菜〉”温言问道：“弱衣有何心事，且说了出来，看为夫能不能解得你这心事”

    纵然是成婚已数月，弱衣依然不习惯在众人面前崔破表现的亲热缠mian之意，偷偷瞥了一眼身侧的菁若之后，羞红着脸道：“多谢夫君，妾身并无其它心事，只是今日听闻石榴说起翰林供奉曹善才要与自安西龟兹而来康昆仑在天街‘斗声乐’，是以心有所感罢了”

    “翰林供奉！这曹善才好大的来头，那康昆仑又是谁？”听闻这曹善才能以琵琶之技得翰林供奉之职，崔破已能想见其曲艺之绝妙，毕竟在他的印象中，当年赴京的李谪仙也曾经以天纵诗才被玄宗陛下赐与此职，这翰林院中供奉并无名额限制，若无出类拔萃者，便即阙如，是以但凡能够入选者，必是其中国手。由此他反倒愈发对这敢于与其斗艺的康昆仑来了兴趣。

    “康昆仑本是龟兹国中大有名气的琵琶圣手，来长安不过一年，即以其无上妙法轰动京中，更被当今太晟府正推为京中琵琶第一手，想必就是因为这‘第一手’三字，才引来今日这天门街斗声乐之事”弱衣素来对大多数事情都是淡淡的，但是她自五岁开始学琵琶，与这门技艺的痴爱实在是已经深入骨髓，是以对今日石榴所言之事分外留意，倒也正好解了崔破之『惑』。

    唐时太晟府乃是负责朝廷大典之礼乐曲舞的机构，开元时的王维、王摩诘就曾经任过此部府正一职，更因“黄狮子舞”一案获罪贬官。因着司职相近，所以历来的太晟府官吏便是对大抢他们风头的翰林供奉少有好感，此番，这太晟府正如此推崇康昆仑，未必就没有含着想要恶心一番曹善才的意思。

    见着弱衣眼中极力压抑的渴望之『色』，也是被勾起了兴趣的崔破哈哈一笑道：“难得弱衣对一件事情如此着紧，正好今日大朝会后会有半日空闲，大家一起去趁趁热闹，发散发散如何？”一言即毕，又扭头对身侧站立的涤诗道：“你且往后院一行，一并请过孟公子三人同去趁趁这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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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斗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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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午饭，因老夫人执意不去，崔破乃唤过老郭头驾了一辆轩车，坐了菁若、弱衣等人，自与孟郊等三人策马陪伴着往天门街而去。

    说笑之间，崔破一行已是来到殖业坊前，距离天门街也就只有一坊之地，只是一到此地便是再想前行一步也极是艰难，路边两侧停着的都是密密匝匝的马车，更有无数人或步行或策马拼命向前拥去，看来这两位琵琶国手的校艺吸引的并不仅仅只有他们几人而已。

    “怎么这么多人？”看着眼前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崔破愕然皱眉说道。

    “一听善才弹柔媚，人生不合出京城”孟郊哈哈一笑后接话说道：“这曹善才可是长安名人，其父曹保保当年便是以绝妙琵琶得入翰林供奉，传到他的手上更是青出于蓝，有‘若风雨不事扣弦’之称，这样的人物平日里除了当今天子及权门显宦外有几人能听到他们的演奏？此番得了机会大家还不都一窝蜂的涌来？这人自然也就多了”

    “孟大哥说的是！小弟虽是僻处岭南，但也曾听到过这曹善才的大名，人称其演奏琵琶为‘玉都殊音’便是十才子之首的钱夫子也曾作诗赞过他的”接话的却是同行而来的冯楠，一句说完也不待众人催促，便径直将那诗给念诵出来：“拨拨弦弦意不同，胡啼蕃语两玲珑。谁能截得善才手，『插』向重莲衣袖中”

    这一番说话只让素未谋其面的众人更是心中大动，崔破遂对车辕上坐着的涤诗吩咐道：“你且去内里看看，还有位子没有”

    涤诗自小便是在这长安城中各坊之间活动，今日一看到如此热闹场面早就心痒难熬，此时一闻听公子吩咐当即跳下马车如游鱼一般滑进人群而去。

    众人自在这边说笑着驻马等候，忽听吱呀一声，又是一辆轩车急停在菁若所乘的马车旁，崔破循声扭头一瞥之间，心中惊叹道：“怎么现在就有非洲人到了长安！”

    原来随着这辆马车停下，一个肌肤黎黑、『毛』发卷曲的汉子跳下了马车，其形容绝不类唐人，看来极是怪异。

    “哈哈，崔大哥少见多怪了，这乃是昆仑奴，长于水『性』，南方之地所在多有，长安嘛！想来也应不在少数”同样闻声扭头过去观看的冯楠转眼间见到崔破脸上的惊诧之『色』，乃一笑解释道。

    崔破还待再问，却见适才进去的涤诗顶着一脑门子的汗左挤右扭的又从人群中滑了出来，也不及擦汗便道：“公子，那内里距‘斗声乐’高台极近的地方有一座酒楼上倒是还有座头，只是要价太高了些”

    “那酒家占了个好位子，这时候也正该是他们大赚一笔的时候，不足为奇，咱们这就进去吧！”对此事倒是极能理解的崔破淡淡说了一句，招呼了孟郊等人将马交与老郭头看管，自从车中扶下菁若两人往内行去，所幸唐人风气开放，并没有什么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门仪范，倒也省去了不少遮掩功夫。

    由孟郊头前开路，众人费了好大一番功夫从人群中挤出一条道路来到涤诗所言及的酒楼之前，又每人交了五百文座头钱，方才在一个小二哥的带领下上楼而来。

    此时这酒楼之上有着数十近百个座头的雅间早已经是座无虚席，四周雕花的木格窗户俱都是大大开启，清晰可见下方一个锦绣缠绕的高台，想必那就是教艺之所了。

    “崔大人，幸会幸会了！”刚刚坐定点好茶饮，就听见一声发音略显怪异的寒暄声自背后传来，崔破扭头过去，见到的却是近年余未见，与自己同榜并担当“探花使”的新罗宾贡生金云卿。他的座头只与崔破隔了一个几位，同坐的尚有一个眉目间极是倔强的汉子。

    “金年兄幸会幸会了，这位是？”崔破也是一笑起身道，说话之间已是到了他那席位之中，以目光示意那汉子道。

    “噢！这位乃是罗仪兄，现供职于御史台中，任监察御史一职”金云卿见那罗仪也只是起身拱手一礼，却并不说话，素知其脾『性』的他也只能心底苦笑一声，代为解释道。

    御史台本是负责掌持邦国刑宪典章、肃正朝廷，弹劾官吏不法，勘定刑狱的所在。而正八品上阶的监察御史则是负责分察巡按郡县。一看到这罗仪的模样、做派，崔破心下难免说上一句：“此人倒真是有个作御史的风仪”遂也拱手一礼道：“罗大人幸会”

    三人坐定之后，那金云卿展开如簧巧舌直将崔破好一番恭维，听的他心下莫名其妙，他与这金云卿也只是一面之识，又是年余未见，本来断无如此亲密的道理，面上固然是含笑而听，心中不免细思他的用意，而那罗仪却是面无表情的陪座静听，偶尔脸上更是『露』出丝丝厌恶之『色』，复又强行压抑住了，看到这一幕只让崔破更是好奇不已。

    想是觉得前戏已经作足，又见崔破满脸和煦之『色』，那金云卿住口不说，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后，面带笑意道：“听王年兄言，这新任的中书令、同平章事崔相公是崔年兄的伯父？”

    “来了”崔破心下叫了一声，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说道：“正是”

    “如此却有一事还请崔兄帮忙才是，还望莫要推辞才好”那金云卿此时全没有了适才的笑意，满脸期盼的看着崔破。

    “你我忝为同年之谊，若能相帮，某自然不敢推辞，只是我一个小小的工部员外郎能力实在有限的紧，还望金兄所言之事莫要太难才好”崔破不知他所言何事，也只能先将花枪耍上一耍再说。

    此番这金云卿却是再不废话，盯住崔破开言问道：“崔兄可知这昆仑奴及新罗婢之事？”

    一听到昆仑奴三字，崔破只觉得今天这日子实在是邪『性』，来看康昆仑斗艺，偏偏就能见到一个昆仑奴，没走上几步居然又有人来跟他说起昆仑奴，只是他素来对此事知道的不多，遂也并不答话，看着金云卿等他续说下去。

    “昆仑家住海中洲，蛮客将来汉地游。言语解教秦吉了，波涛初过郁林洲。金环欲落曾穿耳，螺髻长卷不裹头。自爱肌肤黑如漆，行时半脱木棉裘”想是文人习『性』，那金云卿先是『吟』了一首诗后，方才为崔破解释道：“这是本朝一位诗人描述昆仑奴是所做的诗，对其形神体态之描摹倒也是酷肖。其实，自大历以来，由于昆仑奴『性』情温顺，又是远离邦国、忠心可靠，是以大唐国中豪门富户们蓄养昆仑奴的风气自南至北愈演愈烈，本来似此等事情也容不得我来『插』话，只是近岁以来伴随着蓄养昆仑奴兴起的却是大用‘新罗婢’之风，若是这些奴婢们是自愿前来，我亦无话可说。然则实际情形却并非如此，她们竟多是被人掳掠而来卖为婢女，归家无期。月前，罗兄巡查了淮南及江南东西三道，发现彼地之情形比之长安更是不堪，乃拜表请朝廷严加捉拿掠卖良口的海匪并禁断交易买卖，只是这奏折到了政事堂中之后，却被门下侍郎张镒张大人给三次封驳，别说天子，便是政事堂中各位相公也是无法一见，今日相托之事便是想请崔年兄将罗大人的这份条陈转给崔相公一阅，不知年兄意下如何？”说这番话时，那金云卿先是愤怒，继而无奈，言之最后更是满眼渴求的看向崔破，看来他这位新罗宾贡对本国良善被人如此掠卖实在是有切肤之痛。

    听金云卿解说其中缘由，崔破虽将面『色』紧紧崩住了，但心下实是震惊不已，让他想不到的是千载以前的大唐国中竟然就已经有了如此大规模的奴隶贸易，这与史书中所载之“海内亲善、友爱如一”的形容实在是大相径庭，后世多年的熏陶使他实在无法对此事情漠然处之，静默半晌沉定心绪后，方才缓缓开言道：“金兄所言之事，崔某义不容辞”

    那金云卿闻言大喜道：“崔年兄果然云天高义，在下足领盛情了，他日若有驱驰之事，绝不敢辞”说完自面上略现笑意的罗仪手中拿过一份条陈递于崔破。

    接过折子，崔破随意翻开，入目处却是：“今有岭南道春州冯若芳，啸聚渔客，越制私造海舶五牙舰以劫取波斯舶，取物为己货；并掠人为奴婢，奴婢住处，南北三日行，东西五日行，村村相次，总是其掳掠之所……臣请自今以后，缘海诸道应有上件贼炫卖昆仑、新罗人口等，一切禁断。请所在州府节度严加捉捕，若有违犯，便准法断”

    看到岭南道春州冯若芳八字，崔破心下一动，再想到当日冯楠所赠之珍珠冠、珊瑚树，心下疑『惑』更深，若有所思的扭头看了正好奇向下张望的冯楠一眼，正欲开言，蓦然间一阵震天的喝彩声传来，却是那曹善才及康昆仑二人到了。

    当其时也，万众耸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使崔破根本无法说话，乃将折子纳入怀中，对二人做了个一切放心的手势后，拱手一礼回坐席而去。

    坐定下望，只见天门街两边围观的民众如分花波浪一般让开道路，自其中缓缓驶出两辆相对而行的轩车，一辆是一『色』的纯白装饰，而另一辆却是提花锦缎、雍容不凡。

    车声辚辚，也不过片刻功夫，已是相遇的马车在天门街本为祈雨而设的高台前停定，那辆白『色』的马车上先是跳下三个身着白衣、松腿裤及漆皮靴子的少年，随后在万众瞩目之中，一个高鼻深目、发带卷曲的白衣四旬中年缓缓下车而来，他身上所着的衣杉也是一身净白，只是上面更多了许多规则的小褶纹，更在肩臂两侧自上而下的压着两条阔粗的金线，走动之间金光四溢，分外惹眼。在这身衫子之外更裹有一件大唐绝无所见的前开襟长袍，只用一根带子松松系住的白袍迎风轻举，『露』出了脚上那一双镶嵌着金漆皮的翘头靴子，使他那劲健中隐含飘逸的气息间更添了三分富贵。他甫一下车，这身夺目的打扮及俊伟的仪容便让全场为之一震，更有许多前来观赛的蕃人已是忍不住的高声呼喊，一时间，“康昆仑”三字响彻天街。面对漫天彩声，这康昆仑竟是半点不为所动，只以右手微按坐胸，鞠躬向四周行了一个团拜礼后，便几个跨步之间上得高台而去，只是他这优雅而略显冷漠的姿态更激起一波震天的彩声，若是侧耳细辩，这彩声中尤以女子的尖叫为多。

    看到这一幕的崔破，伸手举盏呷了一口茶饮，少不得心下暗暗说上一句：“这老小子，都一把年纪了，还挺会装酷！只看这做派只比偶像派更偶像派。”

    康昆仑刚刚走上高台左侧，在波斯毡毯上席地盘膝坐定。另一辆提花锦缎装饰的马车幕帘中伸出一支豆蔻着『色』、娇若春葱的素白小手，轻轻拨开帘幕，年岁只比康昆仑稍长，一身唐服打扮的曹善才踱步而下。这位享誉海内的琵琶圣手面容也不过中人，微微发福的团团胖脸上满是和善之『色』，望之便若长安两市中成百数千的贾铺老板一般，毫无出奇之处。身上的衣衫连着脚上的麻鞋也只是普通样式，全身上下唯一能彰显其身份的便是腰间玉带上挂着的那一只紫金『色』袋子了，这只非朝中三品以上散官不能佩带的紫金鱼袋为它那平凡无奇的主人平添了三份贵气。微微一个拱手团拜礼后，曹善才带着一脸和煦的笑意上的高台右侧处坐定。

    “这偶像派是够偶像了，却不知实力派够不够有实力！”正等着曹善才与康昆仑一番见礼后互道久仰的崔破心中又蓦然爆发出这样一个念头。

    孰知过程却全不如他料想一般，这二人只隔空一礼便了结了所有的虚礼，本着“客不压主”的原则，那康昆仑目光微一示意，便见那三个白衣异族少年便自车中搬下今日斗声乐所需的乐器。

    正自构想着二人如何一边心中恨不得踢死对方，一边脸上摆出假『摸』三道的笑容互相恭维的崔破忽然听到身侧的弱衣“呀”的一声惊叫出声，当即放下手中茶盏扭头向下看去。

    循着弱衣的目光，崔破只见那三个龟兹少年中有两人正抬着一支金光绚烂的琵琶往高台行去，看他们吃力的模样，那琵琶的鼓腹部分赫然是以纯金打造，而另一名少年则是小心翼翼的手捧着一个质地温润柔和的圆圆玉筒率先而行。

    上的高台，那少年将手中的玉筒放置平稳后闪身避过，后面的两个少年跨步跟进将合抬的黄金直颈琵琶鼓腹部分紧紧契合于玉筒之上以为支撑，待康昆仑伸手接过后，那三个“肌肤如玉鼻如锥”的异族少年束紧袖腕，来到台中央站定，齐齐对围观者躬身一礼后，舒身展臂间已是摆开了健舞的姿势，这矫健的身姿不免又引来一片赞叹的欢呼。

    “偶像派不愧是偶像派，看看这金光闪闪的乐器，再看看这造型，那还真是非一般的华丽！”看着下面的这一幕，崔破竟似有了千年流转又回到后世看巨星演唱会的感觉，难免心下以自己熟悉的方式评论调侃一番，只是这番感觉不能与人分享，就如同观球不让人说话一般，未免有些扫兴。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忽听身侧的弱衣低低喃喃了一声道：“原来如此”，对琵琶所知不多而看不出门道的石榴当即快嘴接话问道：“弱衣姐姐，原来如此个什么？”

    “直颈琵琶虽较之于曲颈少于变化，但更为雄浑；而观其鼓腹更是以黄金铸成，此物固然质地坚密最易聚声，但发声过于尖利，其音极是高亢；偏偏更以玉筒为底，玉振金声，实是已经到了高极难继的地步。于一般演奏之人而言，直颈、金腹、玉筒三者的结合已是必破的死局，稍一拨弦，琵琶受不得强力反震之音，必然弦断音伤，这康昆仑竟然敢取如此手段，倒也真个不负‘京中第一琵琶手’的美誉了。我大唐境内将舞蹈分为健舞与软舞两类，观这少年的姿态分明便是健舞之中最为刚劲的‘胡腾舞’，看来康昆仑这一曲定然是要以至刚取胜了！”素日少言的弱衣今日受场中气氛一激，面对的又是自己浸浮十余年的技艺，一时按捺不下的滔滔不绝，脸上的深深痴『迷』更让此时的她多了几分知『性』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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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斗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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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待石榴张口欲待再问之时，蓦然一声带着娓娓颤声的挑音响起，其音直如破空弩箭，直入心扉。震的听者心头一颤，当即全场静默无声，一声即落，六响复又随后继起，这七声挑弦间隔渐短，尤其最后两声更是一停即起，恍无阻断。伴随着这越来越急之节奏的是渐行渐高的宏音，直到最后一响时，一干听众只觉有一个霹雳般的炸雷在心间响起，魂魄欲散。

    自第一声响起，崔破并众听者已觉自己的呼吸全然被这节奏所控制，挑弦愈急，呼吸愈促，到的最后三响时，转换太速之间，竟是已然喘不过气来，直到这七声结束，才是全场一片如同巨雷滚过的换气声。

    康昆仑所奏本是在唐时最为人所知的《秦王破阵乐》，只是在特殊的乐器经特殊的技法演绎之下，听者脑海中随着这熟悉的乐曲闪现的再不是烽烟遍地的中原故地，而是大漠孤烟的茫茫浩瀚戈壁，虽仅只七声挑弦却如同玄宗朝中吴道子的‘吴带当风’一般，勾勒出戈壁滩千里旷野的雄浑与苍凉。

    崔破一口气尚未喘匀，蓦然又是一阵凄烈的琵琶声如同剑击金锣般响起，此番再没有半刻停顿，经过适才七声点兵召将之后，此时四方毕聚的大军在他们英明统帅的带领下，越过一块块沼泽、踏过一座座荒丘，满怀昂扬斗志向远方的敌人行去。

    那高台上的康昆仑此刻半侧了身子以左手扶住琵琶，用右手行轮指技法急速拨动几茎小弦，这一轮疾如骤雨却节奏鲜明的乐声最好的勾勒出大军严整的军仪及浩瀚的军威。

    在这一波急促轮指响起的第一刻，高台中央的三个少年已是展动身形，应节而舞。他们那刚猛雄健之身姿合着节拍的俯仰腾跃，当真是“扬眉动目踏花毡，红汗交流珠帽偏。醉却东倾又西倒，双靴刚健急如前，环行急蹴皆应节，反手『插』腰如却月。”次次腾越之间有说不出的爽朗豪健。

    一番轮指在左手压弦的控制与变化下直持续了约半柱香的功夫，正在崔破渐渐适应并试图重新调整呼吸节奏时，那高台上的康昆仑却是蓦然急变身形，将右手中的琵琶一拨纳入左怀，转而以左手重重扣击至今尚未动用的大弦，这一个看似小小的变化直让整个曲音有了质的激变，本就是尖利已极的琵琶声声再经下面的玉筒传震，竟是散发出军中战鼓所独有的“隆隆”声，每一次重击必然伴随着左手小指的轻轻一勾，在消解掉高极难继的锐音后，这一勾更使玉筒中的回声更趋浑厚沉雄。一时间，阔大的天门街上布满了百战沙场密布的巨大威压。

    长途跋涉的大军终于遭遇了他们夙命中等待已久的敌人，列阵完毕，在帅旗的指引下、在各级统兵官癫狂的吼叫声中，迈开足以撼动天地的整齐步伐向敌阵杀去。这声声重弦就是勇士们俯仰天下的豪情，这声声重弦就是勇士们一往无前的步伐。

    应节而舞的龟兹少年们也没有了灵动的身形，随着每一声重弦而腾跃的身姿更多了几分凝重，只是这凝重却赋予了他们适才所没有的力度，直与整个场中的气氛配合的丝丝入扣，为那厚重的威压再添了三分助力。

    “铿”的一声，随着阵前清脆的战刀交击声响起，积蓄已久的战事终于正式了搏杀。

    此时的康昆仑身形再变，金光灿烂的琵琶已由他的左怀靠向胸前，放松的两手十指同时在弦上滚动，一时间，只有无数个曲音自其中迸出，轻柔的小弦、浑厚的重弦、两弦同时拨动而出的中音、前音加后音的融合、后音加前音的重叠都同时闪现，却又是那么清晰的勾勒出两军阵前千变万化的种种情形，在这一刻，似乎一场数万人的大厮杀就在眼前展现。

    而高台中央三个少年舞者此时的步伐也愈发的缓慢，每一个腾跃之间，他们总会将扬眉动目、顾眄流盼的面容呈现于如山的观者之前，随着那看似杂『乱』的曲音，三张面容上呈现的有视死忽如归的决然、有斩将夺旗的豪迈、有杀机大起的狰狞、有四视无援的茫然、有对永离故土的绝望、也有对远方盼归人儿无穷的眷恋……。

    耳听那或是婉转低回、或是高亢雄浑的繁杂曲音，看着少年们脸上形神毕肖的神情，整个天门街上的观者也随着大军进入了嘶吼嚣叫、刀枪『乱』击之下血流成河的茫茫战场。满脸兴奋之『色』、双手握拳者有之；面目煞白、惊骇退避者有之；目含怜悯、泫然欲泣者亦有之。这一刻，康昆仑凭借手中的琵琶在这繁华似锦的长安竟是生生再造出了一个雄浑惨烈的杀场。

    正在一干听者目眩神『迷』，等待战事更加发展的当口，忽听“铮”的一声抹弦颤颤响起，乐曲在达到最高『潮』时，康昆仑手抚丝弦将这一曲《秦王破阵乐》戛然作结。

    没有彩声、没有欢呼，静默的天门街上有的只是一片如负重释的喘息声，数万人齐声喘息，这场面端的是壮观非常。

    又过了片刻，正在众人心境逐渐平复的当儿，一连串如同汤汤流水般的滑弦之音随风而来，这音调全不似适才康昆仑的挑弦那般霸道无匹，反而是如同春日里无所不在的和风一般，缓缓却是极其轻柔的拂过心田，偏偏这看似天下间最柔弱之物却最能抚平奔腾不息的滔天巨浪，经历了大起大落的心弦吃这一拂后渐次和缓，脸上崩紧的肌肤也在不觉间柔柔松弛，更有一抹笑意淡淡浮现。

    “看来偶像也不尽只会装酷，这曲调还真他『奶』『奶』的劲爆！”长长吁出几口气去的崔破在心底暗叫一声，只是此时已是称颂乏词的他也只能用这一句粗口来表达他对康昆仑琵琶绝艺的赞叹。

    在下面的琵琶声声带来的庸懒安适中，崔破轻轻举盏呷过一口后，抬眼向下张望。

    此时的高台上又全然变换了另一番模样，左方处的康昆仑也是随意趺坐休憩，看来适才的那一番急奏也让他消耗心力不小，身前的琵琶并那三个少年都已消失不见。高台中央处自有一个面覆轻纱、只『露』出额间一点殷红菱形花子的女子正曼妙起舞，她头戴一顶绣花卷边虚帽，帽上施以珍珠，缀以金铃，每一舞动间必有清脆的铃音脆脆击响，更添三分趣味。身着垂有银蔓花钿之轻薄紫罗衫的她正应和着曹善才手中琵琶的节奏翩翩起舞，其身姿真个是婉转绰约、轻盈飘逸。

    端坐在高台右侧的曹善才面带和煦的笑意，肆意谴动手中的丝弦。一股股闲散安适的音符便自其间汩汩流出，虽没有巨瀑险滩间声势『逼』人的飞花溅浪，但胜在瞒人夜雨、润物无声。

    这一首《清平调》自第一声和音奏出后便再无半丝停滞，曲调流出琵琶后一路滑过高台，滑过人头攒动的天门街，凡乐声所达之处，辽远苍茫的戈壁荒滩缓缓的将风沙褪尽，沼泽掩平。一株株碧绿的草儿自地上带着无尽的生机慢慢钻出；一块块沼泽中涌出清清的泉水，复又串联成一条纯净明澈的溪流汤汤流动；一棵棵野树，花开正闹的点缀其中，吸引得无数的鸟儿前来婉转低唱。适才还在两军阵前心旌摇动的听者们此时却走进了这绿草如茵、花盛似锦的碧毡草原，尽情的欢呼雀跃、游冶身心。

    “来复来兮飞燕，去复去兮惊鸿”，高台上脚踏锦靴、纤腰窄袖的舞娘此时身姿愈发曼妙舒缓，在“叮叮”的脆响声中直将这一曲“拓枝舞”挥洒的淋漓尽致，观者如痴。

    也不知游冶了多久，正在众人乏意渐生，归思之心渐起时。一串轻拢慢捻的的花音跳动而来，而此时台上的舞娘也是展臂旋动，使身上那一袭紫罗轻衫盛开成一朵最为鲜艳夺目的名花，随着她应着花音的越旋越快，面上的轻纱吃不得疾风劲吹，飘飘而去，印着日光，这一抹轻纱恍若透明，宛然便是一个最为瑰丽清婉的『迷』梦。

    正在舞娘愈旋愈快，众人欲一睹其芳容而不可得之时，忽听“咚”的一声挑音，舞动的身影应节折倒在地，其人虽是拜服于地，但绝『色』清丽之桃花玉面上的那一对剪水双眸犹自秋波送盼、摄人已极。

    至此，曹善才这一曲《清平调》已是曲成收拍，只是天门街上依然是静寂无声，直到适才演奏的两方都已重回轩车，得得欲去之时，整个长街上的如山观者才如同大梦初醒一般，轰然叫妙不绝。

    “真国手也，好个康昆仑！好个崔善才！”也是沉『吟』良久之后，崔破看着那两辆渐行渐远的轩车，长叹说道。

    “一曲琵琶直将数万人的心智尽摄其中，如此神乎其技，真个是天上应有，人间绝无了。‘一听善才弹柔媚，人生不合出京城’斯人诚不我欺也！”孟郊一边犹自以手扣几循节而击，一边啧啧赞颂道。

    “公子，这不是斗声乐之会吗？怎么没个结果那两人就走了？”接话的照例是快嘴的石榴。

    她这番话却引来崔破等人相视一笑，便是半日来不发一声的李伯元也忍不住自嘴角牵出一抹笑意。技艺达到康、曹二人这等境界时，只听对方微一弄弦，高下之分已是心中立判，那里又需要吵吵然宣之于口，至于听者如何品评，于他们来说反倒是少以为意了。

    只是这一番道理又如何对石榴解释的清楚？是以崔破并不直言回复，反是微微一笑向石榴问道：“那依你之意，这二人中又当是谁获胜？”

    “当然是曹善才了”一言即出，石榴似乎也觉不满，想了片刻后又续言说道：“听着他的曲子，我就象又回到了定州漫水河边一般，实在是舒服的很，再说那位姐姐的舞跳得可有多漂亮啊！还有她那身衣衫，简直就象仙女们所穿的一样！”说道最后，她的眼中已是开始闪动着一颗颗亮亮的小星星，只有说不尽的艳羡之『色』。

    “才不是呢！还是康昆仑更厉害一些，那曹善才的曲子好听是好听，只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劲道，那里有第一首曲子那般……恩！对了……是摄魂夺魄。再说，那舞跳的好看嘛！我倒是不觉得，要说衣衫，比得过老康那一身嘛，人家那才是真气派！”这番却是涤诗不忿心中刚刚树立的偶像被人贬低，壮着胆子向石榴反驳道。

    石榴见素日在自己面前谄媚讨好的涤诗今天竟然敢如此挑衅，顿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怒睁杏目道：“好你个小猴子，看姐姐今天不饶你！”一句话说完，已是作势欲扑。

    眼见二人就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上演一场“猫捉老鼠”的好戏，一声轻微的娇咳传来，顿时两人就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再也不敢稍动，石榴更是转身对着菁若作出一副委屈已极的模样道：“夫人您看，涤诗简直被少爷宠的没边了，老是欺负我，您可要为我做主才是！”

    她这一番做派又是惹得众人哈哈一笑，崔破扶几起身道：“国手已去，我等还在这里恋栈个什么，大家这就打道回府吧！”说完，自转身往金云卿及罗仪处辞行。

    随着拥挤的人群直出了殖业坊转向朱雀大街后，众人才觉一阵松爽，又是感叹了一番今日真个不虚此行后，崔破方才有意无意之间向身侧马上的冯楠问道：“却不知冯少兄尊父名讳如何，家中又是以何业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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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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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言，冯楠一个微微愣神，因为似他这般冒然相问别人父亲尊讳及家中所司何业之事本是不合礼仪之行为，而另一侧端坐马上的李伯元在若有所思的深深看了崔破一眼后，脸上更『露』出一个诡秘的笑容。

    所幸这冯楠本是心『性』豁达之人，本身又对崔破颇有敬慕之意，是以一愣过后开言答道：“家父讳若芳，常年奔走海上经营商贾贸易之事”

    “果然是他！”崔破心下一震，面上却是不『露』声『色』道：“令尊可还在京中吗？若是便请尊亲往府中一叙如何？”

    “家父已经离京，崔大哥可有什么事情吗？”冯楠只觉得崔破今日很是异样，随口回了一句后，跟着接言问道。

    “即如此，便等以后有了机会再说”崔破却不曾回答，打了个哈哈说道。

    不一时回到府中，众人也自四散安歇不提。崔破因有心事，只觉这几日以来发生的事情太多，竟是在书房安坐不住，乃起身向后花园中行去。

    他这府宅本占地不广，是以后花园中范围也是有限，但胜在小巧情致，倒也是别有一番韵味，时值夏秋之交，各『色』花卉尽相绽放，一展最后的妩媚，是以其中倒也是姹紫嫣红，怡人眼目。

    “叶似新蒲绿，身如『乱』锦缠。任君千度剥，意气自冲天。”在后花园中随意闲游的崔破看着右前方的那株棕树，一时心中有感，不经意之间竟是『吟』出这样一首诗来。

    “好个‘意气自冲天’，端的是豪气干云，只是崔公子少年得意，入仕不过年余已是高居六品工部员外郎之职，真不知羡煞多少苦读士子！这‘任君千度剥’一语又是从何说起？”

    “噢！随意胡诌得几句，李先生那里能够当的真！”崔破循声扭头看去，见说话的乃是那终日面无表情的李伯元，不免心下诧异，因对其人知之不深，遂也是随意的回了一句。

    已是走至近前的李伯元闻言微微一笑，这个笑意使他素日冰寒的面容难得的多出了几分温暖之意思。笑过之后，他却是不再接着这个话题叙说下去，只到二人又并肩前行了几步之后，方才开口悠悠问了一句：“崔公子可是在为春州冯若芳之事忧心？”

    “李先生如何得知？”崔破自觉心中纷『乱』虽并不全是为此，但无疑此事也是一个很大的缘由所在，却被这理当全无所知的李伯元一语道破，如何能不惊心，是以闻言之后当即顿住步伐，侧身问道。

    “崔公子想是觉得将怀中那一份折子上呈之后会伤了冯公子，大失待友之道，是以才有这等烦闷吧！”那李伯元并不回答崔破的问话，再说了一句崔破心中所想后，也不看他脸『色』续又下言道：“其实这倒是公子关心则『乱』了，蓄养昆仑奴及新罗婢已是风行近十年之久，豪门富贾之家所在多有，朝廷又岂会真的不知？只是此事牵连甚广，伤于其事者又非我朝子民，是以政事堂并朝中官吏都在装糊涂罢了。再则，我大唐如今已是如此局面，实言来说，要做的事情太多，还远远不是『操』心此事的时候，是以公子这份奏折呈与不呈其实并无多大区别，断然是不会伤到冯公子的，但请放心便是。不过……”

    “不过什么？”崔破本是对那冯楠极有好感，是以得知其父便是纵横南海、啸众近千的大海盗冯若芳时，不免心下很是烦闷，加之时辰又短，未能细思其中关节所在，此时一得这李伯元分析，大有茅塞顿开之感。然心下却是对眼前这位颇有神秘『色』彩的李先生之来历萌生了疑『惑』之心，只是言谈未深，乃强自压抑后续接其话问道。

    “不过以上所言却是关乎此事之大势，但以冯若芳个人而论，若是公子将此事处理的好，则未必不能从中取利，多则不敢保，至少养那三千州军是尽够的了，如此岂不比得罪那些个和尚们好上许多！”李伯元竟似丝毫也不曾察觉崔破神情、语气之变化，边悠悠迈步前行，边悠悠说出这番只让崔破心中震动不已的话来。

    “李先生到底是谁？若今日不肯实言相告，须怨不得本官心狠了！”满心震惊的崔破一闻此言，陡然站住，只将一双森森眼目紧紧盯住眼前这位文士打扮的中年，厉声问道。

    其时，虽其洗劫寺庙之事已非秘密，然所知者皆是有权查阅“密字房”奏报的朝中显贵及业已和解的澄观大和尚，在河东道通缉盗匪文书至今未撤的情形之下，这一身布衣，本是断断不应知道其事的李伯元却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就不容崔破不幡然变『色』了。

    孰知那李伯元见到崔破如此，竟是浑不担心一般，脚下半步不停，嘴角更扯出一丝略带讥诮的笑意道：“这世间并非只有崔公子一个聪明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的道理状元公难道还不明白？至于本人嘛！在下德州李清臣便是。”

    “果然有李清臣此人！”一听到这个名字，崔破直比适才还要震惊百倍，其人正史不载，便是野史中也只是影影绰绰间含糊带过，言其本是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帐下第一谋士，实有王佐之才，尤擅权谋。田承嗣之所以能据区区魏、博、德、沧、瀛五州之地三叛朝廷而能得老死床榻，这李清臣实是居功至伟，只因其人行事手段太过于狠毒，是以史书不扬其功，也是因为正史不载，而野史又是语焉不详，再加之对其人智计之描写又太过于神乎其神，是以历来对于史上究竟有无此人争议实大，却不相今日却被自己亲眼看见了这位“智深如海，心比蛇蝎”的人物。

    “久仰李先生大名，只是先生不在魏博，却更换名姓到我府中是为何事？”此时的崔破对这李清臣能知道自己晋州所为倒已是不以为奇了，只因当日所为破绽实多，其人能够看出其中窍要本就是意料中事，此时更吸引他的反而却是这样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何以会用如此手段到了自己府中，目的又是何在？

    对于崔破说出自己的来历，李清臣浑不为意，略略一收脚下的步伐，淡淡说出一句使此间主人愕然定住的话语道：“仆所前来却是要投奔崔公子的。”

    “我年不及弱冠，官不过六品，又那里能得先生如此国士言‘投奔’二字？再者李先生花费如此大心机，所求者是为何物也请一并告知如何？”怔怔了半晌后，崔破方才强压下心头波涛开言问道。

    “崔大人年龄虽小，然则雄心不小，行事之手段更是甚合仆之胃口，此乃宾主相得之缘，最是难得！至于官小嘛！崔公子的家世及人脉足以补其不足，慢慢升上去也就是了。”李伯元不以为意的淡淡一笑，随后却是蓦然一肃面容，语带恨声说道：“至于我所求者却是要待崔公子一朝主政之后，为我击破回鹘”

    “噢！李先生与回鹘有深仇？”见状，崔破跟上追问一句道。

    不待李清臣回答，却听远处隐隐传来涤诗急促的喊叫声：“公子，公子你在那里？”

    “仆今日所言之事还清崔公子好好思量才是”闻听涤诗的叫喊，那李清臣淡淡丢下这样一句话后，几步间已是绕过左侧一丛花树，不见了身影。

    心下疑虑重重的崔破又盯着他消失的花树看了片刻，方才扭过头来对已是跑到身边的涤诗皱眉道：“看你急急慌慌的样子，能成的了什么气候！说，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又有谁惹恼公子了？”涤诗脑海中先是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后，才开口说道：“伯老爷派人来请公子过府一叙，夫人怕是有什么急事，所以谴我来尽快找到公子……”涤诗还待解释，早见自家公子已是迈步向前厅而去，忙住了口随后跟上。

    崔破回前厅与等候的菁若招呼了一声后，便转向书房拿过罗仪那份条陈纳入怀中，带着涤诗随了崔四书往通义坊而去。

    一路行来，常见有诸『色』人等在街边遥遥向端坐马上的崔四书拱手为礼，而崔四书也只是略一挥手便算还礼，及至到得装饰一新、更添了许多礼器的崔宅，自门房直排到宅前街上的长长各『色』官员队伍更是让崔破感慨不已。

    随着一路被人口呼“四爷”不止的崔四书进了内宅书房，崔破也不惊扰正手捧一份奏折观阅的族伯，自寻了一张胡凳坐下等候。

    “皇上有意让你入门下省帮办？”约等了半柱香的功夫，崔佑甫放下手中折子，侧身向崔破问道。

    “是”崔破恭谨答了一声后，乃将今日含元殿东栖凤阁晤对情形又一一说了一遍。

    凝神听族侄细细说完，崔佑甫并不接言，却是在崔破疑『惑』的眼神中缓缓站起，负手向轩窗处站定。

    崔破固然是心下疑『惑』，然则崔佑甫又何尝不是？也不过月余之前，正是在这间书房之中，当今的天子陛下亲自导演了“屏风”一幕，对自己这位族侄的猜忌之意可谓是昭然若揭，在其任职地方不到一载之时，便匆匆将其调回京中以文职授官，自然也是缘自于此。为何不过短短时日之内竟然会有如此变化？

    回身再细细问了一遍今日奏对时候皇帝的表情、语气，以他与太子十余年相处之经验竟是毫无发现其中有那怕是半丝阴谋的气息，这个发现只让他心中更是『迷』『惑』不已。

    “难道皇上的猜忌之心尽皆冰消了不成？”喃喃自语了一句后，对李适了解甚深的崔佑甫又是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苦思不得其解之下，他也只能将近日发生之事一一梳理，以期能找到其中关节所在。

    毕竟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细细思虑之间，崔佑甫已是抓住了问题的核心所在，二人之间此前唯一的一次接触便是晨间的大朝会，也正是在此次大朝会上皇帝不耐自己等人的隐忍调和之策而点名让崔破陈奏。而自己这位侄子倒也没有让陛下失望，一个契合上意的进言使皇帝得以对四镇稍施颜『色』亦不用背上“不善纳谏”的恶名，随后就有了此次栖凤阁觐见，亦有了这样一个入政事堂帮办的敕命。

    想通这一点后，又有一个新的问题蓦然浮出脑海：“皇上此举是对崔破的奖励还是对自己这等老臣保守稳健的不满，而想要提拔新人，一变朝堂中的风气呢？”

    无奈信息太少，崔佑甫纵然是从政年久日深，亦无法从其中找到一个肯定的答复，只是当他再扭头看向自己那个正端坐胡凳上的族侄时，不能遏止的自心中浮现出愈来愈重的担忧。一个急切思治的皇帝；一个行事少有顾忌、入仕不过一年的少年臣子，如此的结合又将已是危机四伏的大唐带向何方？新皇登基之前与自己等人相约“隐忍”的誓言又能坚持多久呢？这个个问题直如同一座座大山一般压的他心中透不过气来。

    “伯父，伯父”却是崔破见崔佑甫一句话问过之后，便愣愣出神，随后转身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是含义深远，乃发声轻轻唤道。

    崔佑甫应声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疑问，缓缓坐定后道：“门下省位列三省，依你这般资历能入其中帮办实在是莫大的机缘，只是此乃朝廷政务军机重地，容不得你再肆意放纵，总需持身谨慎才是。再则，你所帮办者乃是对朝臣之奏章有先审之权的给事中一职，更需牢记一个‘密’字才是。万言万当，莫如一缄，莫要因言招祸才是”言至此处，崔相公微微一顿，续又言道：“现时，门下省侍中虽有两人，然则主事者却是张镒张大人，其人与老夫素来不合，难保不会发作在你的身上，于这一点上你更需小心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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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奚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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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侄儿谨记了”崔破站起躬身答是道，遂也借此时机将怀中罗仪的那份条陈递上。

    崔佑甫略一愣神，诧异的看了他这侄儿一眼后，接过条陈展开微一浏览后，即将之随意置于身侧几上道：“你能帮这罗仪递折子，看来更他的关系不错嘛！只是此事就到此为止，你就不要再参与其中了”

    “伯父，这可是掳掠、贩卖人口！朝廷难道就坐视不理？”虽然已是听过李清臣的分析并在心下大以为然，但崔破心下终究是难以心安，犹自想要再试上一试，是以这话声中不免就更多了几分急切之意。

    见到崔破在这等微末小事上如此动情，崔佑甫愈发觉得他真是越来越看不透自己这个侄儿了，他即能在晋州月余之间斩杀两千余人而面无愧『色』，为何又会对这些化外藩属之小民有如此怜悯之心？文采风liu的状元才子、杀人劫寺的杀星参军、以及眼前这个为了异族奴婢愕然动情的工部员外郎，到底那一个才是他的真面目所在？心下实无定论的中书令崔大人摇摇头答道：“此事牵连太广，我朝沿海的岭南、江南东道诸地所辖州府几乎都有参与，其中更夹杂专为皇室采办新奇海外贡品的市舶使衙门，要想如这罗仪所言一举禁断又谈何容易？再则，现时朝廷所要『操』心之事良多，那一件不比这更加紧要？想要皇上及杨、刘两相为了这等化外蛮人去激化与地方藩镇的关系断无可能，你一个工部员外郎就不要在此事上过多纠缠了，否则徒落得‘不务本业’的考语，更是树敌良多，于你仕宦前程上实在大大不利，你可记住了？”

    眼见自己这位谨守儒门“民为邦本”思想的族伯对此事都是如此等闲视之，言下更是对这些来自海外的奴婢们以蛮夷视之，崔破心下一时大灰，所谓窥一斑而知全豹，朝中其他大臣对此事之看法也就可想而知了。力所不及的无奈之下，他也只能意态泱泱的告辞回府而去。

    一路无话的回到府中，草草用过晚膳，心情大是不爽的崔破踱步前往书房之中翻出一本《道德经》意欲镇定心神，无奈脑海中时时闪现的都是白日所见的那一个黑肤卷发的昆仑奴及满脸漠然之『色』的李清臣，两张面容在他的脑海中交替轮回，使他更无半分心思读进书去。

    几回回欲迈步往后院李清臣居处而去，却总是走到门口处便颓然止步，最终也是不曾成行，『迷』『迷』糊糊间，最终于书房中沉沉睡去。

    第二日晨间，刚刚醒来的崔破入目所见便是菁若那一双泫然欲泣的明眸，一惊之下，乃猛然站起道：“阿若，你怎么了？”随着他身形而起的却是一袭薄锦裘衣飘然坠地。

    “阿若，是你为我披上的吧！”看着那件纯白的裘衣，心中一暖的崔破温言说道。

    “相公可是厌倦了妾身与弱衣妹妹”满脸哀怨之『色』的菁若柔柔的说了一句，只让从不曾见过她如此模样的崔破眼中竟是微微一亮。随即心中暗骂自己一声后，复开始温言劝慰。

    “当年阿爹也是这般模样，自从不与娘亲同房搬往书房不久，家中也便有了二娘，随即三娘、四娘、五娘等人也都等堂入室，娘亲脸上也就再也没有了笑容，十一郎，你昨晚一夜不归，又不在弱衣妹妹那里，我真是害怕极了……”幽怨的菁若说话之间，竟然有点点晶莹落下，显贵朱门的生活给与了她滑若凝脂的肌肤和落落大方的仪态，但是在她的心中也同样埋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一个应景之间，便不可遏止的萌发而出。

    见到她这般模样，崔破心下一声无奈长叹的同时，也愈发温柔的细细安抚，口中更是迭声道：“阿若你莫要担心，十一郎必然不会如此对你，你我夫妻可是相约要一起变老的”

    只花费了老大的工夫才使菁若放下心事破涕而笑，崔破遂又匆匆往母亲房中问了安后，便出府策马往皇城工部衙门而去，所幸尚不曾去迟。

    待崔破又硬着头皮看了两份文卷之后，却听窗外堂中传来一片“郎中大人”的招呼见礼声，却是本部司官李郎中到了。

    那李郎中随意的挥挥手，着众人各安本业之后，正待进入自己的公事房中办差，却见对侧房门大开，员外郎崔破正伏案读着文卷，看到他那一副满脸苦相、咬牙切齿的模样，纵然是素来少苟言笑的李郎中也是忍不住哈哈一笑，跨步而入道：“崔大人何其辛苦成如此模样？”

    见是他走了进来，崔破起身一个见礼后，又借机自嘲一笑叫苦道：“下官委实是看不懂这等文卷，还请李大人高抬贵手，派我一个力所能及的差事如何？”他后世本是文科出身，来到此地后数年之间接触的又都是经书典籍，此时再看到这等专业『性』极强的案卷难免头大，更何况此时诸种数据的记录方式迥异于后世，并不规范。一个好的匠人往往都是需要自小拜师方能熟谙其中窍要，又岂是三两日的功夫便能通达的？而我们的工部员外郎崔大人毫无重新学习一番古代数学的计划与毅力，也只能无奈服软了。

    他这一番话语让李郎中听的心下甚是爽利，以前本司也曾经调入过两任科举出身的员外郎，受到同样待遇的他们一个是满脸不屑的将之斥之为“下三流”；而另一个则是埋头苦干，想要将之琢磨的通透，可惜直到他因司职无功而被外放地方的时刻，依然没能搞明白该怎样计算、设计出一座城池出来，更遑论建造了。自此以后，“看文卷”便成了工部司这一亩三分地上独有的“杀威棒”，对待那些科举出身、眼高于顶的进士们可谓是屡试不爽，趁手已极。

    见崔破这一榜状元能够放下颜面，坦承“不懂”，昨日对他已是有了几分好感的李郎中遂也不再为难，微微一笑道：“本司主理业务倒也庞杂，然总其言来说却可分为三块，一则建造城池；再则修缮整理地方城池、官署；三则兼辖少府、将作监下属工匠程式，核查各地库司所储器械。却不知崔员外有意于那一块之事物？”

    若是单以经手银钱、油水而论，自然以第一、二两项是为美差，然崔破其志不在于此，那李郎中也未必就肯放手，是故他也不再多做思量。径直言道：“似关涉到城池之事，李大人自是其中行家里手，下官就不『插』手了。至于这第三项嘛！多是琐碎芜杂之事，下官年少，想来多跑跑腿督导一番还是力能胜任的，未知李大人意下如何？”

    他之所言可谓正是那李郎中心中所求，初始之时，他刻意冷遇崔破这个状元郎，除了心中不平外，更多还是有想要将之搓磨一番的意思，先打消了他心中枪权的想法再说。只是昨日朝会之后，随着了解崔破信息愈多，他这心中也不免忧心愈重，毕竟这位员外郎与前几任大大不同，他的来头也实在是太大了些！远不是他一个五品郎中可以任意摆布的。其实适才他说那分工之事时，实在是心中颇有惴惴之意，及至听到崔破自愿去担当最为疲累烦琐之事，李郎中虽则面无异『色』，其实心中大是欢喜，那里还会更有异意？

    似是对他如此识相的赞赏，又似是怕他变卦，李大人当即携崔破往前堂厅中与一干小吏们通报会议，算是正式将崔破的职司给确定了下来，更给他划拨了四令吏、六书令吏、两亭长的手下以供调遣，就此正式结束了崔破这空头员外郎无职无兵的尴尬境地。

    会议完毕，崔破自领了一拨手下回到自己公事房中再做商议后，便带了当日为自己送呈文卷的计吏往各地工匠场坊监察巡视而去。

    先是巡视了城中位于城门处太安坊的铠甲作场，看到数百成千的工匠们在炎热的将作屋内挥汗如雨的打制各式甲器，旁侧硕大的库房内从大唐军士制式的明光甲到最高档的细鳞锁子甲堆积如山。只是工匠们各自为战之下，效率难免略显低下，有心想要与他们讲解一番“流水线”式的工作方法，却又担心自己于工匠程式之事上了解太少，意见恐是难以尽善尽美，遂强行压抑住了，直待思虑的完全了以后再想法子逐一推广开去，此举想来必能大大推动朝廷备战之筹划安排。

    出了这几家制作场，翻身上马的崔破耽于思虑适才所想之事，难免脸上表情严肃了些，只让那胆子奇小无比的计吏心中咯噔一声，开始反查陪同这位还『摸』不熟脾气的崔大人办差时可有什么出格之事，苦苦思虑之下，这位心思灵动的计吏终于找到了原因所在：“这位崔大人可是一榜状元出身，那里会有兴趣去看这些武夫们的勾当？还是要带他到一些更为文雅的所在才是正理”

    想通了这一点，心中暗悔不迭的计吏当即将马头一拨往大业坊而去。

    直到一阵浓浓的墨香味扑鼻而来，才惊醒了犹自沉思不已的崔破，好奇的看向眼前这个也是占地阔大，却是一片安宁的作场。

    “王贵，这个作场又是干什么的？”一边向内行去，崔破向着前行的计吏问道。

    “回大人，此地乃是制墨作场所在，凡京中各部、寺、监及军中公文往来所用之墨皆是由此地而出”那名唤王贵的计吏一边半侧着身子退行，一边满脸堆花的说道。

    “看着点儿地，小心闪了你的脚”见他这副样子，崔破忍不住一笑说道，随后又喃喃自语了一句：“制墨，倒是有点意思！”对于苦练了三年书法的他来说，能有这样一个机会观摩如此大的制墨作场，难免不兴趣大增。

    见到这位大人一改适才凝眉塌脸的神态，王贵心中顿时一块大石落地，面上符合而笑，心下着实为自己的聪明大大的得意了一回。

    愈向内行，鼻中墨香愈浓，绕过制松烟的院落，正当他兴致勃勃的看着杵墨匠人捣制墨锭之时，一阵阵凄厉的喊冤声蓦然从右侧厢房中传来，看了一眼身旁陪伴的作坊掌固一眼后，崔破当即拔脚而去。

    那右厢房中的汉子见是一个身着六品服饰的官员疾步而来，叫声也愈发的洪亮起来。

    来到厢房门口，崔破探首看了里面含冤不止的白面汉子一眼后，扭身对身侧随后跟上的掌固道：“把门打开”，那掌固还想再分说些什么，却吃其肃容一瞪，当即感到心中一阵冰寒，无奈之下也只得掏出钥匙将门打开。

    “冤枉啊！大人；小人实在冤枉；小人只是想前往徽州看一看那里的松树，决没有要逃走的意思，还请大人明查，不要将小的送往衙门哪！”语声未毕，竟已是痛哭失声。

    见他这副模样估计是一时半会儿难以正常说话了，如坠云雾的崔破乃将目光投向身侧的那位掌固处，他此番倒是没有半分犹豫的指着那个汉子道：“他名唤奚尚，家中三代都是本作场属籍之匠工，家传吃饭的家伙，他又爱动脑子琢磨，要说这手艺实在是没得说，只是月前不合听人说徽州松树好，便动了心思要往徽州去。只是作场中从无此先例，小的也就没有准他。不成想这狗才竟敢擅自偷跑，却因为没有‘过所’，在路上被查了出来，如今已是坐实了‘逃籍’的罪名，这一送到衙门也就要流徙三千里往边关戍守了，哎！可惜了这份子手艺！”那掌固说完这话，脸上犹自带着浓浓的惋惜之『色』。

    “姓奚、制墨世家、徽州松树”听完那掌固的解释，崔破心下一动，乃伏低身子对那汉子道：“徽州松树有什么好，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风险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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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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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的听诸葛高说那徽州松树‘色泽肥腻，质地厚重’因此小人就想去看一看，目前本作场所制之墨因选用的松树质地轻散，是故墨色并不浏亮，若是真有这等好松树，小人定能造出一等好墨来！”这个名唤奚尚的汉子因是心中惊恐，是以回话时略显语无伦次，然则一说道制墨，他那本是黯淡的眼神竟是在那一瞬间又迸发出耀眼的光泽。

    “定然是他无疑”见到他虽是身险囹圄，然犹自对制墨念念不忘，崔破心中已是断定此人定然便是在制墨史上进行了重大变革的奚氏族人。奚家制墨世家，历代人才辈出，尤其是自晚唐奚廷硅横空出世，长居徽州制出光泽美色、坚固如玉、入水三年不坏的“廷硅墨”后，便为后世之制墨确立了千古不移的“易水规范”，这奚廷硅更被召入宫中，御赐其国姓为李，其时之风光堪称一时无两。

    确定是他，崔破心中顿时急速转动，思虑着此事将如何处置才是妥帖，见他寒着脸一言不发，那掌固固然是一言不发，地上拜伏的奚尚更是大气也不敢喘的紧紧盯住眼前这个能够决定他命远的少年官员。

    “你既是隶籍于作场，而又敢擅自逃离，此事断然不能不加处置”沉吟良久，崔破方才缓缓开言说道。只是随着他这一言即出，本是屏声静气的奚尚立时又是号啕大哭，一旦流配三千里，只怕是他此生再难生入长安了。

    “作场将你出籍那是一定的了，否则何以正肃法纪？只是念在你这一身好手艺糟蹋了实在可惜，本官自会以本司名义呈文官衙，将你转为官奴作罢！现在倒是有两条路让你选，或者以官奴身份仍然来这作场干活，或者本官就出资将你买了过来，到我府中制墨。何去何从，你就自己选吧！”只待奚尚号啕了半晌，已是声音嘶哑再也叫不出话来之后，崔破方才满脸怜悯之色的如此说道。

    奚尚闻言精神一振，即而复又傻傻的呆住不动，心中真个是五味杂陈。见他如此，那一侧站立的掌固只急的给他连打眼色，似他这般若是被转为官奴，除了每日一点活命的粮食外再无半点薪银发放，一家人还不都得喝西北风去？难得这位大人能赏识他的手艺，虽则成为他家私奴后名声是不好听，但总比流配和做官奴要好吧！

    再沉吟了片刻，终于清醒过来的奚尚对着崔破三拜于地道：“小的愿意投身大人门下”

    虽然早知结果必然如此，但直到他口中答出这番话来，崔破心中方才是一块大石落地，面上神情淡淡的说了一句：“既如此，便再委屈你在此地呆上三日，介时自然会有人来领你到我府上，你家中本官也会派人前去照应，且放心吧！”说完，又扭头对身侧那掌固说了声：“好生照看着”，便转身出这作场而去。

    出得作场，眼见天已近午，崔破遂也无意再回工部司衙门，谴了计吏王贵自去后，乃一拨马头回府而去。

    用过午膳，崔破于书房中绕室良久，终于按捺不住的扔掉手中书卷，拔脚向后院行去，耳旁听着将临科试的孟郊与冯楠清朗的诵书声，一把推开李清臣独居精舍的大门，对着正于树下烹茶的中年男子脱口问道：“朝中显贵多有，依先生之才，必能为之所用，又为何会来寻我？还请实言相告才是！”

    只看那李清臣对崔破的破门而入殊无惊讶之色，似是早已料到他会如此一般，也似是全然洞彻这位崔公子既想用他却又心中疑惑难除一般，本于树下悠闲而坐的他闻言，缓缓起身肃容说道：“朝中显贵固然多有，然则谋士亦多。仆虽无能，但若要与这些蝇蝇苟苟之徒行争媚邀宠之事，尚不屑为之；再则，仆之行事，受不得半点羁绊，观公子晋州练军，能将新军诸事尽皆托与一白身高崇文，始知你我实有相得之缘；最后确是公子当断则断的作风甚合仆意，遂乃借孟兄引荐，毛遂自荐于公子门下。如此，公子可满意了吗？”

    将灼灼目光细细凝视李清臣许久，崔破展颜一笑，发声开言道：“先生如此国士来投，却是我小人之心了。自此之后，多有仰仗先生绝妙才智之处，尚请不吝赐教才是！”一言即毕，更行了三个长揖延请之礼，那李清臣微微一笑，亦是坦然受之。

    见礼毕，二人于树下坐定，崔破见李清臣布茶依然行的是庵茶之法，乃哈哈一笑道：“先生如此国士却栖于我这简陋之门，心下实是大欢喜，破无以为报，但以香茶一盏敬谢先生如何！”说完起身至院门处谴了侍侯的仆人往自己书房中取过煎茶之器物。

    不一时，诸物送到，因得一国士而心下大悦的崔破乃静下心去煎出几盏绝妙好茶，虽无好水相佐而少有遗憾，但是只看那色作金碧的茶汤和淡淡含而不露的茶香，也足以使素来爱茶的李清臣面露惊喜之色了。

    举盏一品，那李清臣微微一愣，稍顷之后，方才满脸陶醉之色道：“得如此香茗一盏，仆之所来可谓不虚了！”

    静默无声中将盏茶饮尽，李清臣略带不舍的将手中薄胎成几欲透明的越州瓷碗置于几上道：“仆近日欲往岭南一行，却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哦！先生上京也不过数日功夫，为何便要匆匆而去，况且岭南乃蛮荒小道，瘴疠之气多有，先生长年居于北地，乍然前去实在是太过于危险了些。愚窃以为不可，先生当三思才是。”闻言，崔破也将手中茶盏放下，诧异看向李清臣问道。

    “仆观朝廷行政，于四镇之战长不过两载必然爆发，短则实难意料，而岭南山高路遥，来去往返更须半载功夫，若不趁着此时前去，恐以后再难脱身了，至于这瘴疠嘛！我自有药足可解之，公子但请放心便是”听崔破所言，李清臣心下微有感动，然则他本是心辣之人，是以面上更无半丝显现，只淡淡说道。

    沉吟了片刻，崔破方才又开言问道：“先生此去是为冯若芳之事吗？”

    “这冯若芳资材雄厚，又是雄霸海上，于公子而言近可支应晋州新军，远则可为退身余地，实在是绝妙助力，放之可惜了！”

    “如此先生还请一路保重，介时，我自有几件小物附增，以为助力”知道断难扭转其心意，崔破遂也不再惺惺作态，强意挽留。

    “现时朝中新皇继位，虽有大变朝纲之心，然为先稳朝廷，于短期之内当无大变，有老令公及中书令大人在，公子只须谨言慎行，安危自可无虞。仆一待事成，当即便回”李清臣缓缓举过第二盏茶来对崔破一邀饮后淡淡说道。

    “那冯若芳啸聚近千，又是纵横海上数十年，势大难制，先生当要小心自身安危才是”崔破不无忧色说道。

    闻言，李清臣微微一笑，手向西侧一指道：“公子莫非忘了府中所居的冯公子了吗？”一句话只说得崔破愕然无言。

    再稍坐片刻，见天时不早，崔破乃起身一笑道：“既然领了朝廷的俸禄，也就不能不前去点卯应是了，先生暂莫心急，改日待我为先生设酒饯行后，再走不迟”说完便转身施施然而去，那李清臣固然是端坐不动，而崔破也丝毫不以为意。

    来到工部司，先着人呈文万年县衙办妥奚尚之事，随后依然由那计吏领着往各处作场巡视，崔破越看也越是吃惊，只他今日草草走过的作场之中仅工匠已达两万余人，而涉及的制造器物门类更是无所不包，只缘事权三分，各自为战，管理不善加之诸工匠又是隶籍于此，久之成疲，是故效率低下，若是能尽革其弊，虽数倍之利亦可轻易得之。

    当晚回到府中，用过晚膳之后，崔破便一头扎进书房，一则拟定请行海税及贸易表，再则便是细细筹划京中作场合并改良之事，直到月出东天，方才至菁若房中安歇不提。

    随后数日，崔破便是终日奔走于长安城内外各处作场，便是连离城数十里，专司营造撞车、塞门刀车、狼牙拍等大型守城器械的作场也是一个不落，更细细翻阅了诸般文字记载之资料，终于对其所辖之事有了全面之了解，关于其大增实效的改良之法也于心中渐次成形。

    这日起身往工部司衙门安排好手下诸人应办事物后，怀揣《请行海税及贸易之事表》的崔破悠悠往皇城右前侧的门下省官署而来。

    此前数日崔破曾来此地点过卯，也拜见过一应官员，虽则门下侍郎张镒对其甚是冷淡，然则另一位侍郎侯希逸却对其很是和善，所以在此地的日子倒也并不十分难过，更为意外之事却是他与此地竟然遇到了一位故人，便是去年来京时曾与孟郊一起前去拜望过的世家子弟韦应物，其人现已调入门下省任职给事中，竟是与崔破成为同侪，倒也是一份难得的机缘所在。

    来到给事中们处理公事所在，韦应物等四人早已到省处理公事，崔破刚刚与之见礼，便听韦应物一笑说道：“崔大人可是皇上钦定的门下省给事中帮办，缘何总是来去匆匆？你这可是典型的帮而不办了，小心隔壁御史台的老爷们知道了，参你一本‘违旨欺君’之罪。”

    不待崔破回话解说，却听另一位姓鲁的给事中接话道：“这就是你老韦有所不知了，咱们这位崔老弟半月以来可是日日奔走于京城各处作场，只将他那些手下个个都累的叫苦不迭，如此作为难道还算不得‘勤劳王事’？若真有那个不带眼的御史一本参了上去，且不说崔老弟，便是工部司一干小吏恐也不能饶他”

    见崔破满脸诧异之色的看着自己，那鲁给事中哈哈一笑道：“崔老弟莫疑，只因你手下那个名唤王成的书令吏本是老哥我的妻弟，是以得知，可怜他新婚不过一月，便被老弟使唤的四处乱转，他那新媳妇儿也不知为此事来我家哭过几次，此番正好给老弟求求情，每日将他早些放归则个？”

    他这一通话又惹得其他三人一阵大笑，纷纷都说这老鲁不地道，走门子都走到官衙来了，又说崔老弟断然不能轻易答应，好歹也要到平安坊摆上一席才行，也让众人来个雨露均沾才是。

    崔破面上随着笑了几句，心下却是责怪自己太过于疏忽大意了，对着那鲁给事中微一点头应承之后，五人又笑闹了几句后便又埋首于一堆各地呈来的奏章中去了。

    崔破依样学样的将几上奏折一一浏览，于避讳、字句方面先行审定，更依据事情缓急、呈奏人品职高低分好等级，写上节略，直待介时收拢一起往侍郎处呈送。

    将手边几份奏章处理完毕后，崔破乃将怀中那份《请行海税及贸易之事表》掏出再细细审定一遍后，乃起身将之送往韦应物书案处。

    韦应物略带诧异之色的将奏章接过，展开看了看题头和署名，便会意一笑道：“崔大人放心便是！”

    拍了拍他的臂膀，崔破回转自己几案，又自历年存档的奏章中借出几位名臣的折子细心学习揣摩，如此直到皇城各部散衙的钟声响起，见自己的奏章也一并被送到侍郎处，方才与四人作别策马回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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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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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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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贵险中求”一时间，这句话在无数朝官心中滚动不休，正当有人按捺不住欲要出列陈奏之时，却见御座之上本是静观论辩的皇帝陛下微微挥手道：“此事常、崔两位卿家所言皆有道理，朕自有决断，诸位卿家且都平身，再议他事吧！”

    闻言，四人拜礼而退，常衮固然是满心郁闷，但他为相多年，毕竟还有些宰相气度，只是看了一眼杨炎，脸上带着阴恻恻的笑容退回班列而去；崔佑甫是个讲求修身的，所以此番一如往日般喜怒不动于颜色；而那门下侍郎张镒就少了这份度量，盯向杨炎的眼神只有无比怨毒，看来此事于他实在是衔恨已深。反倒是杨炎本人只视这眼神如无物，脸上带着淡淡笑容退回，但论这一份气度也比那张镒好过了许多。他这表现倒是让崔破一阵迷惑，史书所载中自己这位座师最是心胸狭窄之人，但观他今日表现却是大相径庭了。

    “莫非史载有误”崔破正心下如此揣测，却猛然看见那适才还是满脸和煦的杨炎眼中精光暴闪，下一刻为极力忍耐满腔的仇恨，他那俊秀的面容竟有丝丝扭曲。

    顺着他的眼神看去，政事堂中副相刘晏移步上前，手持芴板道：“启奏陛下，现有新任魏博节度使田悦奏请朝廷为其叔父，故节度使田承嗣赐于谥号的奏折已经到省，因兹事体大，政事堂不敢擅专，还请陛下圣心裁定”说完，自袖中抽出一份奏折由中官呈上。

    只是听到田承嗣的名字，李适已是面色不善，待接过折子，也不过略扫了一眼后，便即“啪”的一声合上，沉吟半晌后冷声说道：“此事卿家以为如何？”

    “依大唐礼部式，职事官三品、散官从三品以上逝后皆得赐谥号，田承嗣于大历八年得大行皇帝诏命赐于正二品镇军大将军的武散官衔，在此之列，当得赐谥号才是，所为难者倒是这谥号该如何拟定才是？”刘晏微皱双眉说道，看来对于关系到这样一个敏感人物的身后哀荣之事，却是让素以心思灵动著称的他也万分为难。

    “依刘卿家的意思，这田承嗣是该赐予谥号喽？”李适语气未变的问了一句，见刘晏微微点头，乃转向常衮道：“常卿家又以为如何？”

    就这田承嗣之事常衮早与刘晏有过会议，皆认为此事关系四叛镇，过于敏感。当此之时不应过分刺激四镇才是，是以也是认为谥号该赐。眼见陛下垂问，乃应声答道：“臣也以为这谥号当赐”

    李适闻言后却不接话，只是转头向崔佑甫看去，这新任的中书令大人也不待发问，乃开言答道：“臣亦以为该赐才是”万分难得的与常衮达成一致。

    此后，陆贽等人皆曰当赐，李适端坐御座之上，虽是面无表情，但一旁侍奉的霍仙鸣分明见到自己这位主子紧握的掌指上已是隐隐发白，分明是在强压怒火，不免心下大急。

    面如古井无波的李适看着殿中这些被他寄予厚望的重臣，失望中夹杂着愤懑之情阵阵袭来，他又何尝不知道此事关节所在及群臣心中所想？只是自他入住东宫的这数十年来已经隐忍的太久，忍到一旦登基他就不愿再做半分退让，一则是心中不愿，再则也怕自己一个隐忍退步，难免朝堂之中又起对藩镇的姑息之风。尤其是对田承嗣这样一个昔日曾追随安史二人造反，后见势不对，又买主求存之人更是如此，若是没有田承嗣归顺朝廷后又三叛三降，更勾连三镇聚兵以抗朝廷，河北之地当也不至于糜乱至此，每每想到这样一个首鼠两端的人物居然能活到八十余岁而得善终，李适已是感觉苍天不公，恨不得他晚死几年，将之擒来京中千万万剐以告宗庙，他又那里肯赐他谥号？

    只是群臣之志不可夺，若是自己第一次大朝会时便一意孤行，只怕殿中正不断记录的起居郎手中那如刀史笔少不得要给自己写下“不善纳谏”四字，这对向以太宗为效仿对象的他亦同样是不可忍受之事，是故他也只能强自压抑心中怒火，浑然不听殿中御史大夫杜佑的慷慨陈辞，只将眼光散散的向群臣巡视而去，直到看到列于文官队列最后的一个身着深绿朝服的少年官员身影，方才精神一震。

    “也许，他能让我听到一点特别的？”不期然之间，李适的脑海中冒出这样一个想法，一待杜佑说完，他更不迟疑的宣声开言道：“工部崔员外郎，你以为此事又当如何才好？”

    一言即出，满殿哗然，群臣都想不到陛下何以会开言向这样一个小臣发问，区区一个工部员外郎，从六品的职衔，除了一些在大朝会中有特定职事的小官员外，这个被陛下当殿点名的崔员外郎也就是最低的一等了，倘若不涉及到具体司务，平日里也就是来凑个人数，那里会有发言的机会。

    崔破适才看到座师杨炎盯向刘晏时的怨毒眼神，不禁暗暗感叹历史终究还是没有出错，同时又在心中急急谋划该当如何化解二人之间的矛盾，以避免悲剧重演，只是一时之间毫无头绪，心下不免有些心烦意乱，于刘晏所言也就随意的听了几句，他既知此等事情定然是问不到自己，也就少加留意。

    此时待听到皇帝金口相询，又有合殿人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崔破收回心思，手持芴片缓步出列之间，心中已是诸般念头电闪而过，他也知众人皆曰这谥号应赐，而皇帝陛下却是不愿赐予，所以才会有现在点名让自己陈奏之事，但自己又该如何答对才好。

    “启奏陛下，臣以为这田悦为其叔父请赐谥号一事实乃无理取闹”行礼过后的崔破端持芴片，开言就抛出了这样一句让李适心中暗喜，却激起满殿哗然之话语。不待有人拦阻，他复又续言道：“这谥号之赐，乃是朝廷对臣子一生功业之平定，而田承嗣的功业又是什么？其人初随安史叛贼谋逆，后见天兵势大，乃卖主史朝义以求荣，得被朝廷封为魏博节帅；无奈他却不肯忠心事主，后又三叛三复，更交通平卢三镇阴事朝廷，只使四镇之地百姓民不聊生。如此人物朝廷又当如何为之拟谥？若是拟定的谥号考语太差，不免大违田悦节度上呈奏折之本意；若是考语太好，天下悠悠万民之口，朝廷颜面又将何存？以微臣之见，此折可予驳回，另谴一中使申明朝廷之意，如此于朝廷、魏博都稍存些体面岂不是好？”

    一待崔破将话说完，殿中群臣议论蜂起，其实众人中对田承嗣有着好感的可谓是微乎其微，所虑者不过是怕因此事激起四镇之变，再动刀兵罢了，此时一听这番建言，虽未知此策是否能够奏效，但不予赐谥本身的条陈倒实在是与我心有戚戚焉！再加之陛下倾向明显，众臣却也不肯再出面讨这个没趣，即便是事有不谐，引发四镇反弹。也自有这新科状元顶着，何不乐得清闲。是以崔破此言即出，再无一人出班说话。

    这番话只让御座上的皇帝陛下心中大喜，只觉大合心意，再略等了等，见无人出班反对，乃漫声道：“崔员外郎这谋国之言正合朕意，此事且先如此办理便是，众卿更有何事要奏”

    这新皇登基的第一次大朝会本是礼大于实，本不是处理政事所在，是故两事之后，并无人再出班奏事，见及此状，于御座侧侍奉的霍仙鸣跨前一步用尖利的声音道：“有本早奏，无本朝散”

    当下殿中群臣又在常、刘二相带领下拜伏于地，口中山呼“恭送陛下”不绝，直待李适下了御座自便道出殿回宫而去，众人方才起身避往两侧，依官阶依次出殿而去，今日朝会至此正式结束。

    待崔破与几位员外郎缓步出殿之后，整个麟德殿中更无别人，因此地乃是宫城所在，众人不敢喧闹逗留，皆是一片静默着向皇城而去。

    到得承天门前招呼了在此地等候的涤诗，崔破见天时尚早，复又往工部衙门一行。

    来到工部司，一干正在办公的小官吏见他到达，忙也起身见礼，只是人人皆是远远站定，却无一人愿上前寒暄。崔破倒也不以为意，拱拱手还了个礼后，唤过一个战战兢兢前来的小计吏，着他去取过历年一些文卷之后，便转身入了自己的公事房中。

    待那计吏抱了文卷过来，崔破本拟询问一些司内之事，但一见到他那满脸的惶急之色及频频右顾的眼神后，便也息了这个心思，挥挥手任他辞出，自己则埋头于那一堆泛黄的案卷之中。

    案卷中所载多是某年某月修缮某座城池之事，后面则是详尽的关于其地环境地理的分析及各种技术参数，只看了两页，崔破已经是头昏脑涨，正欲合卷而起，却见房门轻推，却是昨日对自己不理不问的李郎中跺步走了进来。

    见是他来，崔破心下微微一愣，但动作却不怠慢，起身一礼后，微笑说道：“郎中大人有何事吩咐？”

    那李郎中却并不接话，只是用若有所思的眼神将崔破细细打量，良久之后，方才开言问话道：“在晋州募练新军和出使吐蕃的那个状元就是你？”

    一听这话，崔破简直是要为之绝倒，昨日相见之时，他还曾亲口言道：“崔大人世家出身，又是一榜状元，自然才华天纵，那里还需要本官指手画脚”不成想一日之后便又问出如此问题。口中却是答道：“正是下官”

    “这状元郎一年就有一个，不过是些善于钻营权贵之门，能吟几首歪诗的文人罢了。说到底还是于国于家无益”想是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唐突，那李郎中随口解释了一句，复又大有兴趣的看着崔破说道：“倒是你这个状元嘛！还能办点实事，崔大人为我绍介一下你这晋州练军之事如何？”

    “李郎中本是文臣，缘何会对练军之事如此感兴趣？”崔破见他那一言及练军便两眼放光的模样，乃诧异问道。

    “本司主务便是建造、修缮城池，而本官可谓是与城池打了半辈子交道，这城本是为防御所用，然则天下本无不破的坚城，总须军、城结合才能发挥其最大功用。只是这不同种类、战力的军队所适用的城池又是不同，是故本官历来对新建之军大是感兴趣，闻听崔大人这晋州招募的州军皆是青壮，而且操练上更是不计耗费，种种操练科目层出不穷，本官早有意往观一趟，只是司务缠身难以脱身，所以直拖到今日也未能成行。若不是今日朝散后听他人言及，还想不到原来这晋州州军的主将竟然是到了我这司中”一口气说到这里，李郎中似是也觉离奇，忍不住微微一笑。

    见他当着自己面肆意表达对进士科取士的不屑，崔破并不恼怒，心中反是一阵轻松，只觉这李郎中倒也是率真之辈，更沉迷于城池之上，必然不会过于勾心斗角。此后的日子倒也不象自己昨日所想那般难处，一念至此，遂也面带和煦的为他一一解说晋州州军之事。

    “若如你所言，则晋州城池的城门还需拓宽才是，最少也要容六马并过，如此一旦州城被围，便更利于似你这等机动之力强的军队快速反击；再则如你所说军中神射手多，那么城墙还须再行加高，扩大城前可控制范围，才能更好做到人城合一的防守”听崔破介绍完毕，那李郎中略一沉思后即提出两点建议。

    拓宽城门崔破倒是很容易理解，只是这将城池加高还能有什么窍要他却是苦思不得其解，乃开口问道：“这城池难道不是越高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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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来归

今天以万分激动的心情向大家郑重推荐一本新书:《天宝风liu》；书号112804；作者:游荡的金鱼.这本书写的是盛世唐朝故事，典型的《龙游》前两卷风格，但比《龙游》写的好多了.有喜欢这类风格的一定要去看看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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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淅淅沥沥的秋雨应和着皇城各部散衙的钟声飘飘荡荡而下，朱雀门处一位身披朱紫的官员疾步避往厩棚处，一边对过往施礼官员的官员颔首回应，一边掸抚着公服上沾染的雨滴，口中暗叫道：“晦气”，不一时，一辆高大轩车驶至，这官员上得马车后方才对策马的老者道：“老张，先不回府，且往常相宅”

    那策马的老家人应了一声“是”后，扬鞭轻击马股，蹄声得得出朱雀门向东边群贤坊而去。

    这群贤坊位于出皇城最东之地，紧靠长安左三门之一的金光门；与郭子仪所居位于最西的道政坊遥遥相对，大唐之文武最高职品两人的住宅依照着左武右文的朝会排班，两厢分立拱卫着恢恢皇家殿宇。

    车行至群贤坊常宅，那朱紫公服的官员下得马车，也不待人通报便径直穿门而入，一路循着下人们的示意往后园渊静亭而来。

    渊静亭内，一身家常便服的首辅常衮正与一名门客模样老者对枰弈棋，只看其面上古井无波的沉凝，可知入局必是极深。那一路寻来的官员见状也不上前打扰，自在亭下赏玩园中秋景等候。

    直到约两柱香的功夫后，才见那老年门客一推棋枰、叹息说道：“相公之落子直似将军之出塞，若猛士之临边，及其进也则乌集云布，陈合兵连，吾大不如也！此局败势已呈，再下无益了！”

    他这番话直说得暗自得意的常衮哈哈一笑后方才说道：“哲先先生承让了”，那亭下站立的官员见一局已毕，相公又是满脸喜意，乃缓步拾阶上得亭来，面带微笑道：“‘数杯短亭花残酒，一局松窗日年棋’相公真个好兴致！”

    “噢！是张东台来了，正好此地有酒有棋有景，你我且偷得浮生半日闲，对弈一局如何！”常衮循声见是门下侍郎张镒到了，意犹未尽的他当即出言相邀道。因门下省又被称之为东台，是以才有如此称呼。

    “哲先先生前言在耳，下官那里还敢自讨没趣，还请相公放我一马则个！”张镒的这番话直引来亭中三人又是一阵相视而笑。

    笑过几声，心情大好的常衮乃手指张镒对那门客说道：“仆闻这张东台最是厌人下棋，初掌门下省时，下车伊始便颁了禁棋令，今日一见竟果是如此，看来这传言当真非虚了！”一言即毕复又转向张镒说道：“京中对弈之风极盛，这本是雅事，便是翰林院中也有专司弈棋的供奉，张东台此令略显太苛了，长而久之，难免落下一个‘刻薄寡恩’的清议，得不偿失呀！”

    想是觉得说话略显生硬，一语即毕，不待张镒接话，常衮又是哈哈一笑道：“张东台可知当今司天监李山人故事？”

    张镒自少年入仕宦以来多于地方任职，一步步磨到封疆大吏，更得常衮援引得以入掌门下省，是以对常年居于长安的李泌旧事少有所闻，闻言一愣后道：“还请相公提点”

    “说起来那还是开元年间旧事，当其时也，李泌也不过年仅七岁，以神童之名闻名长安，便是玄宗陛下居于深宫也得听闻，某日，陛下与时任宰相张说观弈，乃传入李泌命张说测其资质才学。这张相乃让李泌赋‘方圆动静’，并垂范曰：‘方若棋局，圆若用子，动若棋生，静若棋死’；他这话音刚落，李泌当即接言道：‘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动若聘才，静若得意’。区区一七岁童子能有如此急智，其所言者更是契合治国大道，只让张相大是惊诧，当即拜伏于地贺玄宗陛下得奇童子，陛下乃大悦道：‘是子精神，要大于身’，赐束帛，并敕其家曰：‘此子秀神，善视养之’，自此李泌之名轰传天下，尤得张九龄奖爱，常引至内室谆谆教诲，后来更与刘晏刘相并称为开元两大神童，如今二人皆是名列朝中显宦，倒也是一时之奇缘”手拈一枚棋子轻扣棋枰的常衮悠悠将此事说来，更引得张镒两人唏嘘不已。

    “这些个都是闲话，只不知张东台来找本相何事？”亭中略静默了片刻后，常衮推开身前棋枰说道。那门客见他二人意欲商议朝事，乃拱手一礼后，退下自去不提。

    张镒也不答话，自于袖中取出两本奏章递上，常衮接过后先是取过奏章上所附节略略一浏览，随即动容展折细观，良久，方合折起身绕亭两匝叹道：“杨公南之才我早深知，他能一变租庸调取税而行两税之法倒并不出我意中，只是这崔破小小年纪便能有如此缜密心思，就实在是殊为难得了，只是……”

    “只是什么……”一旁静侯的张镒接言问道

    “只是此子以前之所为与这份折子实在是大不相符，观其行事，历来进取有余，沉稳不足。缘何这份《请行海税及贸易之事表》却是思虑如此周详？更有甚者，此子常居北地，后又至长安，便是连海也不曾见过一面，何以对沿海各州府之事了解的如此周详？我观他折子中所言，便是六部恐怕也无如此详备之记录，他又是从何得知？”满脸疑虑之色的常衮说话间犹自不肯落座的绕亭缓行思虑。

    “莫非此折乃是他人所书，却委以其名？”张镒闻言也是不得其解，乃揣测说道。

    “不无可能”思虑良久也无定论的常衮微微颔首道：“此子行事多不拘成法，再不能等闲视之”

    “那这两本奏章……”张镒看了看常衮那略有所思的面孔道：“要不要也将它们给封驳了。”

    背负双手轻扣着手中奏折的常衮闻言，扭头深深看了张镒一眼后淡淡道：“有崔佑甫这个老匹夫在，这两本折子封是封不住的，再者杨公南此奏本相已经在皇上处看过，废租庸调而行两税之法已是势在必行，这是皇上的意思……”

    “这样岂非白白便宜了这忘恩负义的小人？”想起前几日朝会之上杨炎对自己的那背后一刀，张镒语带恨声的愤然说道。

    “租庸调取税之法行之百年，杨公南欲一举变之谈何容易？其间于地方行事上必有疏漏处，介时，本相自有与他理会处？”深有同感的常衮也是语带森然之意的说道。

    “相公高明！”闻言一喜的张镒顺势拍了常衮一记后，复又开言闻道：“然则崔破此子所奏之事又将如何？”

    “皇上对此子的态度着实令人难以捉摸呀！”常衮沉吟片刻后悠然一叹道：“此时万万再不能予他表现的机会，此事，你且回去先精研他这奏折，总要找出其中悖理疏漏之处，异日待政事堂中会议此事时，先将之驳了再说，自今而后，凡他所呈送之奏章来一本驳一本，如此总要将他的锐气都消磨尽了再说，本相倒要看看他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得了指示的张镒遂也不再停留，接过那两本奏章后便转身出府而去。

    与此同时，大唐工部司员外郎崔破大人正在自己府中接待一位来自异域远地的客人。

    身着皮裘的松瓒萨多一如往日般满脸肃然之状，只是陪坐在侧的崔破分明从他的身上感觉到丝丝压抑不住的愤恨之意，不免心下大是惊诧，仔细想来自己并无违誓背约之事，何以会惹得他摆出如此一副模样？

    “松瓒将军远来长安，正合由某一尽地主之谊，带将军好好领略一番这长安城的风光”不耐气氛沉闷的崔破哈哈一笑开言说道。

    孰知这松瓒萨多闻言后脸上并无半点改变，看也不看崔破的开言冷声说道：“战马四千匹业已送达晋州新军，其间分赠剑南、山南西及关内道节帅牙军各三百匹，另有途中伤病损失七十四匹，是以实到三千零二十六匹，由大人手下名唤高崇文者验定收入。若无疑义，还请崔大人于此回执上署名画押以为凭信”说完，随手递过一张染黄桑皮纸写就的文书。

    崔破伸手接过，细细核对过数目及高崇文的画押无误之后，乃唤过一旁侍侯的涤诗取过笔墨印章附后签押毕重又递还。

    松瓒萨多接过回执看过，小心收于怀中后，更伸手掏出另一张桑皮纸道：“大王有言，若是崔大人手中银钱不足，可以纸上所列之物等价抵充，此事宜愈早愈好”

    崔破接过细看，见上面所列多是弓弩之物，尤其是臂张、角弓两种轻便近战弩形需求最多，心下略一换算价格，倒也公道。于此时无银可付的他来说倒也不失为一个好的抵帐办法。

    边将单据收起，崔破面带难色的看着松瓒萨多说道：“松瓒将军，单子上所列之物当无问题，然则这数千里之遥，如何将之平安运抵实在是一个大大的难处所在。”

    “此事不劳大人伤神，只须大人将之聚于晋州，我部自有商队能将之安然运回，只是想请崔大人谨守承诺，勿要以残次之物以充之才是”

    “此事大可放心，将军送来的马是什么货色，我这军械也定然就是什么成色，某必不会做这负信背义之人”肃然说过此话后，崔破乃续又开言问道：“却不知如今吐蕃与黑衣大食战事如何？”

    闻言，松瓒萨多冰冷的脸上也是黯然而起一片悲凉之色，沉吟了半晌后方低声道：“自当日屈底波偷袭而来攻破北部狼牙关，后更以此为根基逐步南进，趁各部大军未至之机，十日之内突进七百里尽占北方牧场。只是他们得意忘形之下难免疏忽，被先期率援兵抵达的措布将军偷营得手，损失了近三万人马，此后便放慢了进军速度改为缓步推进，目前与我六牦牛部联军隔多弥河对峙，交战多次，双方互有胜负，当日我离逻些之时曾闻黑衣大食二十万援军已经渡过且末河抵达石城镇，至于其后的战况如何却是不得而知了”

    “那贵部投入其中的军力又是多少？于复国之事上又是如何打算？”崔破跟上一句问道。

    “我部投入军力为两万，其余四万皆由小王殿下率领驻扎于唐蕃边境的故都律费城。现时吐蕃未遭大败，军力仍盛，我大王陛下尚不敢冒然联络羊同部落首领共谋举事。再则不驱退大食，我孙波复国也不过是驱狼进虎罢了，是以现时大王陛下仍是同力抗击大食，借机消耗赞普直属四部军力，待逐走大食之后再图举事”松赞萨多面无半分表情的介绍完毕，再等了片刻后，见崔破只是低头沉思，再不发问。乃蓦然发问道：“崔大人可还有他事相询？”

    正自沉思的崔破随口答了一句：“没有”，下一刻就听“铿”的一声暴响，只见那适才面无表情的松赞萨多此时已是自座中暴起，满脸激怒之色将手中雪亮的弯刀指向愕然的崔破。

    见此状况，崔破一惊起身，急退三步森然道：“松赞将军这是何意？”而一旁侍侯的涤诗见到如此状况，一愣之后当即刷的闪身而出。

    “我松赞萨多虽是隶属孙波，但也是饮着澜沧江水长大的长生天子孙，崔大人当日既然做了赛马英雄，更将羔皮献于了长生天选定的女子，便该好好对她才是。”说道此处，这松赞萨多的脸上已是羞怒欲狂，连说话的语声也是如同一字一字挤出一般道：“可是崔大人却视长生天赐予的荣耀如同蔽履，将所有高原人的脸面毫无顾惜的扔在了地上，此时既然大王陛下吩咐的公事已毕，也该是我为高原子孙找回荣耀的时候了”言至最后，他更是一声暴喝道：“崔破，若你还是一个男人，就举起你的刀来！”

    随着这一声暴喝而入的不仅有涤诗唤入的郭姓八卫，更有一名面覆轻纱的女子在两名吐蕃武士的护持下走进堂中，只看那女子身上所着一袭熟悉的七褶裙和曼妙身姿，心中大震的崔破已是惊呼出声道：“金花姑娘……你……你怎么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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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以万分激动的心情向大家郑重推荐一本新书:《天宝风liu》；书号112804；作者:游荡的金鱼.这本书写的是盛世唐朝故事，典型的《龙游》前两卷风格，但比《龙游》写的好多了.有喜欢这类风格的一定要去看看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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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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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五十三章

    淅淅沥沥的秋雨应和着皇城各部散衙的钟声飘飘荡荡而下，朱雀门处一位身披朱紫的官员疾步避往厩棚处，一边对过往施礼官员的官员颔首回应，一边掸抚着公服上沾染的雨滴，口中暗叫道：“晦气。”不一时，一辆高大轩车驶至，这官员上得马车后方才对策马的老者道：“老张，先不回府，且往常相宅。”

    那策马的老家人应了一声“是”后，扬鞭轻击马股，蹄声得得出朱雀门向东边群贤坊而去。

    这群贤坊位于出皇城最东之地，紧靠长安左三门之一的金光门；与郭子仪所居位于最西的道政坊遥遥相对，大唐之文武最高职品两人的住宅依照着左武右文的朝会排班，两厢分立拱卫着恢恢皇家殿宇。

    车行至群贤坊常宅，那朱紫公服的官员下得马车，也不待人通报便径直穿门而入，一路循着下人们的示意往后园渊静亭而来。

    渊静亭内，一身家常便服的首辅常衮正与一名门客模样老者对秤弈棋，只看其面上古井无波的沉凝，可知入局必是极深。那一路寻来的官员见状也不上前打扰，自在亭下赏玩园中秋景等候。

    直到约两柱香的功夫后，才见那老年门客一推棋枰、叹息说道：“相公之落子直似将军之出塞，若猛士之临边，及其进也则乌集云布，陈合兵连，吾大不如也！此局败势已呈，再下无益了！”

    他这番话直说得暗自得意的常衮哈哈一笑后方才说道：“哲先先生承让了，”那亭下站立的官员见一局已毕，相公又是满脸喜意，乃缓步拾阶上得亭来，面带微笑道：“‘数杯短亭花残酒，一局松窗日年棋’相公真个好兴致！”

    “噢！是张东台来了，正好此地有酒有棋有景，你我且偷得浮生半日闲。对弈一局如何！”常衮循声见是门下侍郎张镒到了，意犹未尽的他当即出言相邀道。因门下省又被称之为东台，是以才有如此称呼。

    “哲先先生前言在耳，下官那里还敢自讨没趣，还请相公放我一马则个！”张镒的这番话直引来亭中三人又是一阵相视而笑。

    笑过几声，心情大好的常衮乃手指张镒对那门客说道：“仆闻这张东台最是厌人下棋，初掌门下省时，下车伊始便颁了禁棋令。今日一见竟果是如此，看来这传言当真非虚了！”一言即毕复又转向张镒说道：“京中对弈之风极盛，这本是雅事，便是翰林院中也有专司弈棋的供奉，张东台此令略显太苛了，长而久之，难免落下一个‘刻薄寡恩’的清议，得不偿失呀！”

    想是觉得说话略显生硬，一语即毕，不待张镒接话。常衮又是哈哈一笑道：“张东台可知当今司天监李山人故事？”

    张镒自少年入仕宦以来多于地方任职。一步步磨到封疆大吏，更得常衮援引得以入掌门下省，是以对常年居于长安的李泌旧事少有所闻。闻言一愣后道：“还请相公提点。”

    “说起来那还是开元年间旧事，当其时也，李泌也不过年仅七岁，以神童之名闻名长安，便是玄宗陛下居于深宫也得听闻，某日，陛下与时任宰相张说观弈，乃传入李泌命张说测其资质才学。这张相乃让李泌赋‘方圆动静’，并垂范曰：‘方若棋局，圆若用子。动若棋生，静若棋死’；他这话音刚落，李泌当即接言道：‘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动若聘才，静若得意’。区区一七岁童子能有如此急智，其所言者更是契合治国大道，只让张相大是惊诧，当即拜伏于地贺玄宗陛下得奇童子。陛下乃大悦道：‘是子精神，要大于身’，赐束帛，并敕其家曰：‘此子秀神，善视养之’，自此李泌之名轰传天下，尤得张九龄奖爱，常引至内室谆谆教诲，后来更与刘晏刘相并称为开元两大神童，如今二人皆是名列朝中显宦，倒也是一时之奇缘。”手拈一枚棋子轻扣棋枰的常衮悠悠将此事说来，更引得张镒两人唏嘘不已。

    “这些个都是闲话，只不知张东台来找本相何事？”亭中略静默了片刻后，常衮推开身前棋秤说道。那门客见他二人意欲商议朝事，乃拱手一礼后，退下自去不提。

    张镒也不答话，自于袖中取出两本奏章递上，常衮接过后先是取过奏章上所附节略略一浏览，随即动容展折细观，良久，方合折起身绕亭两匝叹道：“杨公南之才我早深知，他能一变租庸调取税而行两税之法倒并不出我意中，只是这崔破小小年纪便能有如此缜密心思，就实在是殊为难得了，只是……”

    “只是什么……”一旁静侯的张镒接言问道

    “只是此子以前之所为与这份折子实在是大不相符，观其行事，历来进取有余，沉稳不足。缘何这份《请行海税及贸易之事表》却是思虑如此周详？更有甚者，此子常居北地，后又至长安，便是连海也不曾见过一面，何以对沿海各州府之事了解的如此周详？我观他折子中所言，便是六部恐怕也无如此详备之记录，他又是从何得知？”满脸疑虑之色的常衮说话间犹自不肯落座的绕亭缓行思虑。

    “莫非此折乃是他人所书，却委以其名？”张镒闻言也是不得其解，乃揣测说道。

    “不无可能。”思虑良久也无定论的常衮微微颔首道：“此子行事多不拘成法，再不能等闲视之。”

    “那这两本奏章……”张镒看了看常衮那略有所思的面孔道：“要不要也将它们给封驳了。”

    背负双手轻扣着手中奏折的常衮闻言，扭头深深看了张镒一眼后淡淡道：“有崔佑甫这个老匹夫在，这两本折子封是封不住地，再者杨公南此奏本相已经在皇上处看过，废租庸调而行两税之法已是势在必行，这是皇上的意思……”

    “这样岂非白白便宜了这忘恩负义的小人？”想起前几日朝会之上杨炎对自己的那背后一刀，张镒语带恨声的愤然说道。

    “租庸调取税之法行之百年，杨公南欲一举变之谈何容易？其间于地方行事上必有疏漏处，介时，本相自有与他理会处？”深有同感的常衮也是语带森然之意的说道。

    “相公高明！”闻言一喜的张镒顺势拍了常衮一记后。复又开言闻道：“然则崔破此子所奏之事又将如何？”

    “皇上对此子地态度着实令人难以捉摸呀！”常衮沉吟片刻后悠然一叹道：“此时万万再不能予他表现的机会，此事，你且回去先精研他这奏折，总要找出其中悖理疏漏之处，异日待政事堂中会议此事时，先将之驳了再说，自今而后，凡他所呈送之奏章来一本驳一本。如此总要将他地锐气都消磨尽了再说，本相倒要看看他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得了指示的张镒遂也不再停留，接过那两本奏章后便转身出府而去。

    与此同时，大唐工部司员外郎崔破大人正在自己府中接待一位来自异域远地的客人。

    身着皮裘的松瓒萨多一如往日般满脸肃然之状，只是陪坐在侧的崔破分明从他的身上感觉到丝丝压抑不住的愤恨之意，不免心下大是惊诧，仔细想来自己并无违誓背约之事，何以会惹得他摆出如此一副模样？

    “松瓒将军远来长安，正合由某一尽地主之谊，带将军好好领略一番这长安城的风光。”不耐气氛沉闷的崔破哈哈一笑开言说道。

    孰知这松瓒萨多闻言后脸上并无半点改变。看也不看崔破的开言冷声说道：“战马四千匹业已送达晋州新军。其间分赠剑南、山南西及关内道节帅牙军各三百匹，另有途中伤病损失七十四匹，是以实到三千零二十六匹。由大人手下名唤高崇文者验定收入。若无疑义，还请崔大人于此回执上署名画押以为凭信。”说完，随手递过一张染黄桑皮纸写就的文书。

    崔破伸手接过，细细核对过数目及高崇文的画押无误之后，乃唤过一旁侍侯的涤诗取过笔墨印章附后签押毕重又递还。

    松瓒萨多接过回执看过，小心收于怀中后，更伸手掏出另一张桑皮纸道：“大王有言，若是崔大人手中银钱不足，可以纸上所列之物等价抵充，此事宜愈早愈好。”

    崔破接过细看。见上面所列多是弓弩之物，尤其是臂张、角弓两种轻便近战弩形需求最多，心下略一换算价格，倒也公道。于此时无银可付的他来说倒也不失为一个好的抵帐办法。

    边将单据收起，崔破面带难色的看着松瓒萨多说道：“松瓒将军，单子上所列之物当无问题，然则这数千里之遥，如何将之平安运抵实在是一个大大的难处所在。”

    “此事不劳大人伤神，只须大人将之聚于晋州。我部自有商队能将之安然运回，只是想请崔大人谨守承诺，勿要以残次之物以充之才是。”

    “此事大可放心，将军送来地马是什么货色，我这军械也定然就是什么成色，某必不会做这负信背义之人。”肃然说过此话后，崔破乃续又开言问道：“却不知如今吐蕃与黑衣大食战事如何？”

    闻言，松瓒萨多冰冷的脸上也是黯然而起一片悲凉之色，沉吟了半晌后方低声道：“自当日屈底波偷袭而来攻破北部狼牙关，后更以此为根基逐步南进，趁各部大军未至之机，十日之内突进七百里尽占北方牧场。只是他们得意忘形之下难免疏忽，被先期率援兵抵达的措布将军偷营得手，损失了近三万人马，此后便放慢了进军速度改为缓步推进，目前与我六牦牛部联军隔多弥河对峙，交战多次，双方互有胜负，当日我离逻些之时曾闻黑衣大食二十万援军已经渡过且末河抵达石城镇，至于其后地战况如何却是不得而知了。”

    “那贵部投入其中的军力又是多少？于复国之事上又是如何打算？”崔破跟上一句问道。

    “我部投入军力为两万，其余四万皆由小王殿下率领驻扎于唐蕃边境的故都律费城。现时吐蕃未遭大败，军力仍盛，我大王陛下尚不敢冒然联络羊同部落首领共谋举事。再则不驱退大食，我孙波复国也不过是驱狼进虎罢了，是以现时大王陛下仍是同力抗击大食，借机消耗赞普直属四部军力，待逐走大食之后再图举事。”松赞萨多面无半分表情地介绍完毕，再等了片刻后，见崔破只是低头沉思，再不发问。乃蓦然发问道：“崔大人可还有他事相询？”

    正自沉思的崔破随口答了一句：“没有。”下一刻就听“铿”的一声暴响，只见那适才面无表情的松赞萨多此时已是自座中暴起，满脸激怒之色将手中雪亮的弯刀指向愕然的崔破。

    见此状况，崔破一惊起身，急退三步森然道：“松赞将军这是何意？”而一旁侍侯的涤诗见到如此状况，一愣之后当即刷地闪身而出。

    “我松赞萨多虽是隶属孙波，但也是饮着澜沧江水长大的长生天子孙，崔大人当日既然做了赛马英雄，更将羔皮献于了长生天选定的女子，便该好好对她才是。”说道此处，这松赞萨多的脸上已是羞怒欲狂，连说话的语声也是如同一字一字挤出一般道：“可是崔大人却视长生天赐予的荣耀如同蔽履，将所有高原人的脸面毫无顾惜的扔在了地上，此时既然大王陛下吩咐的公事已毕，也该是我为高原子孙找回荣耀地时候了。”言至最后，他更是一声暴喝道：“崔破，若你还是一个男人，就举起你的刀来！”

    随着这一声暴喝而入的不仅有涤诗唤入的郭姓八卫，更有一名面覆轻纱的女子在两名吐蕃武士的护持下走进堂中，只看那女子身上所着一袭熟悉的七褶裙和曼妙身姿，心中大震的崔破已是惊呼出声道：“金花姑娘……你……你怎么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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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五十四章

    面覆轻纱的娜佳金花无言凝望着眼前这个面呈愕然之色的男人，一股锥心的巨痛蓦然自胸中涌起，这种痛只比当日她孤身一人回到部落中时，人人皆视其为不祥之人而远远避让所引起的痛苦更甚三分。瞬间迸发的剧烈疼痛只让她立身不住的脚下微微一晃，随即高原人特有的倔强使她强力稳住了自己的身子，再站片刻稳定了身形之后，在满厅人的注视中，这个此时看来无比嬴弱的女子一步步向着崔破行去。

    “金花姑娘，我……你……”看着昔日这个无比纯净可爱的女子离自己越来越近，心下也是诸般心思翻滚的崔破想要说点什么，但是张开嘴去却只是这一连串意义模糊的喃喃。

    终于，娜佳金花又站在了长生天为她选定的这个男人前，看着他那俊朗如昔的容颜，一丝骄傲、一丝欣喜、一丝委屈、更有丝丝愤恨自心中喷薄而出，下一刻，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崔破的脸上顿时浮现出几条鲜红的指印。

    似是被这一声脆响吓住，娜佳金花细细的看了看自己那支微微举起的右手，再看了看眼前这个男人脸上鲜红的指印，一珠晶莹的眼泪蓦然滑落，一珠即出，随后更有无数滴泪水随后滚涌而出，只将覆面的轻纱也浸湿了许多，隐隐露出那消瘦而绝美的容颜。

    缓缓抬起手来，一任泪水流泻的娜佳金花轻轻抚上了男人印着鲜红指印的脸容，缓缓磨挲了良久，直待红色印痕渐次消失，方才猛然转身奔向犹自拔刀平举的松赞萨多身边，按下他的弯刀，怆声说道：“松赞大哥，长生天会惩罚他的，我很累，你带我回高原好吗？”

    看着昔日欢笑纯真的娜佳金花脸上再也没有了那令最艳红的鲜花也要自惭形秽的笑容。看着她那昔日纯净地如同藏河水一般的眼眸中满溢的忧伤，自以为将之留在高原会让她更加快乐的崔破心中突然之间涌起阵阵怜惜的心痛，心下更是响起声声洪钟大吕般的嘶鸣：“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娜佳金花凝望他愈久，这心痛也就积蓄的愈深，直到那一声清脆地击响，他的心中不仅没有半分恼怒，竟反而油然生出一股轻松快意。随后当那一支带着碧草芳香的小手抚上他的脸庞，柔柔滑动。崔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高台上满脸娇羞、明艳纯净的不可方物的少女轻轻的对自己说：“你是长生天为我选定的男人。我就是你的影子，影子怎么能离开她的主人呢？”就在这一刻，无尽地情意随着轻柔地抚动直直流入崔破的胸膛，也是在这一刻，崔破方才真正明白了娜佳金花的情意。

    看了看面色古怪而毫无应战之意地崔破，再看看身前泪流不止的娜佳金花，松瓒萨多又厉喝一声道：“崔破，你这个应该在头上悬挂狐狸尾巴的懦夫，你不配做高原的英雄。”一声喝毕。在郭府八卫闻声色变的拔刀声中。松瓒萨多长叹收刀道：“走。”

    松瓒萨多等四人愤然向外而行，出得门口处时，刚刚才完全清醒过来的崔破分明又看到被人搀扶而行的娜佳金花一个轻柔的回眸落在自己身上。那忧伤明净的眼神中不绝流动的都是依依难舍地绝别与眷恋，这一刻，只如一声惊雷在他心中炸响一般，完全没有思索，崔破已是如同离弦之弩箭一般，疾步窜出赶上，在众人愕然的眼神中猛然展臂将这个忧伤的高原精灵紧紧拥入怀中。随即他就陷入了一股淡淡碧草清香的包裹中，心下再不能做半点思考，只觉自己完全沉入了一片绝对的寂静，在这寂静之中更有丝丝欣悦隐隐涌现。他的心也于这欣喜与寂静中渐次融化。

    看到这一幕发生在整日要自己养气的公子身上，涤诗只如同八卫一般惊得大张着嘴愕然呆立，松瓒萨多微微一愣过后，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日的第一抹笑容，细细的看了相拥地二人一眼，他终于忍不住的在崔破肩头重重击了一拳，随后对两位从人喝一声：“走！”随即再不回头，大步向前出府而去。

    这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使可怜的娜佳金花姑娘如同适才的崔破一般呆住了，良久之后。犹是如在梦中的她方才轻轻展开双臂缓缓的向男人的腰际环抱而去，直到两臂紧紧拥实，可怜的姑娘方才终于确定这再也不是晚间的迷梦，随即，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是无声滑落，只是在她的唇角处分明绽放出一朵碎碎的小花来。

    半柱香后，大脑恢复工作的崔破轻轻推开怀中的姑娘，轻轻擦干她那挂在如花娇颜上的点点晶莹，取下那一块覆面的纱巾，半带泪痕的娜佳金花只让整个厅堂都为之一亮，旁侧站立的八卫只看了一眼，再也受不得她绝丽姿容的逼视低下头去；便是小小的涤诗也是忍不住的心中一阵怪叫：“乖乖隆里个冬，这个女人可真是太漂亮……太漂亮了！”

    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笑容，崔破柔柔携起那一支玉雕也似的小手，转身引领着她向内院行去，回应着他的笑容，娜佳金花的脸上也是绽放出最明媚的笑意，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随之向内行去，只是她清澈无暇的眼眸再没有半刻离开身侧这个男人。

    出前厅入内院途中，正领路而行的崔破蓦然听得耳畔一声欢呼，扭头所见却是娜佳金花正用一双求恳的眸子紧紧看向自己，而她那空闲的左手则指向路侧花圃中艳艳盛开成黄、红两色的金盏菊花。

    “还真是一个花的精灵呀！”崔破心下暗道一句，随即便引领着她向那花圃行去，看着这一朵朵绽放在深秋中的花卉，娜佳金花伏低身去采下一朵金黄的菊花，在眼眸满溢的爱意中起身将之轻轻簪在了崔破黑发轻挽的鬓间，随后仔细的看了看，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后，方才复又伏低身子为自己采了一朵带上，使她那本就绝美的脸上更添了三分颜色。

    做完这一切，两人相视一笑后复又前行，来到传来阵阵欢声笑语的母亲房前。崔破止步定了定神，将手中握着地手又紧了一紧后，带着金花推开房门疾步直行到崔卢氏身前，拜伏于地道：“母亲，儿子想要迎娶这个女子，还请你老人家恩准。”

    娜佳金花初始见屋内有这许多的人难免有一丝惊慌，及至见到崔破拜伏于地，自有一份玲珑心思的她当即也随之拜倒。一边犹自用一双清澈无暇的眸子看向眼前这位慈祥的妇人。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只让屋中正陪着老夫人说笑以尽孝道的菁若、弱衣一阵惊诧，看着夫君鬓角的那一朵金黄菊花和身侧那个美丽清纯地让人产生不了半点恨意的少女，心中直觉百感交集的她们竟是愕然愣住的说不出话来。

    尚不待回过神来的崔卢氏开言，拜伏于地的崔破只觉身侧的娜佳金花缓缓挣开他的手去，下一刻更在满室人的注目中站起身来，走到端坐榻上的老妇人身边，轻轻拔下发际镶着地那一朵色做艳红地金盏菊，在崔卢氏惊诧的眼神中，缓缓替她簪在微带霜丝的鬓间，只此一朵花竟使全身上下做素色打扮地崔卢氏更显得生动了几分。

    随后。娜佳金花双手交叉于胸。躬身三拜，随着她的身子上下起伏，那满头玲珑的小辫也是起落飞扬。分外灵动。三拜完毕后，娜佳金花方才半躬着身子倒退而回崔破身边重新拜倒于地，脸上犹自不忘给身边的男人丢去一个盈盈的笑意。

    崔卢氏本是世家出身，自小习受礼仪，讲究待人厚而不狎，便是对待自小收养的石榴、枇杷也是如此；待崔破成亲将之迎来长安后，她更是端言肃行以为家门垂范，那里经见过浑然不知儒门礼仪为何物的娜佳金花如此亲昵的阵仗？一时间脸上竟是涌起丝丝羞红，她这番模样只让身后站立的石榴忍不住一声轻笑，惹的老妇人面上地羞红再添三分。

    略等了片刻定下心神。崔卢氏狠狠瞥了一眼石榴后，扭过头来对崔破说道：“此事你且去问过我这两位好儿媳之后再说！”

    闻言，崔破随即扭头向陪坐于母亲右下侧的菁若看去。

    看着崔破那颇有求恳之意的眼神，那一句直有似水柔情的话语又在耳畔响起，“让我们一起变老，让我们一起变老。”如今言犹在耳，又一位女子将成为自己的姐妹，自己夫君的新娘。想到这里，菁若心中已是有阵阵酸痛涌起，只是当此时节，豪门出身、以贤淑知礼名闻长安的她又岂能背负起“妒妇”的名声毅然说出那一声“不”去？沉吟良久，她方才强自压抑住胸中愈来愈厉的酸楚说道：“夫君乃是一家之主，此事自可决断，妾身并无异议。”她既然已是如此发话，弱衣自然也是点头符合，至此，娜佳金花嫁入崔门已是大局已定。

    崔破在长安地第二次婚礼于三日后在崔宅举行，因着娜佳金花的蕃人身份，加之崔破此举本属纳妾，是以邀约的宾客所在不多，但是经由工部司一干手下和孟郊等人哄闹，倒也显出一片花团锦绣的热闹来。婚礼的最高潮自然是在身着金泥簇蝶裙的新娘出而拜客时候，遍钩金线的七褶裙上数十百只舞姿各异的蝴蝶在灯火的映照下直如同活的一般，围绕着绝色的主人翩然其飞，娜佳金花这一瞬间的艳光只让满堂宾客瞬间失声，直到片刻之后才是一声轰然的叹息声响起，作为宾客们对新娘最好的评价。

    此后数日，沉迷于温柔乡中的崔破每日晨起只是到工部司点个卯后便回，所幸李郎中对其印象大好，自然也无别话；而门下省韦应物等四给事中在“敲诈”了他一番后，也将其应分公务承揽干净，绝了他的后顾之忧。

    至理蕃院请过当日随自己一起出使吐蕃的小吏每日来教授娜佳金花习说大唐官话，这其间自有种种让人忍俊不禁之事发生，只让崔破及好奇而来旁听的石榴等人哈哈大笑不止。

    这样悠闲的日子持续了十来日，直到他当日送呈的《请行海税及贸易之事表》被封驳的消息传来，崔破方才自温柔乡中惊醒。

    这个消息传来的这一刻，崔破正盘膝在后花园的一张波斯毡毯上，一边听着娜佳金花发音怪异的说着拗口的官话，一边有一下无一下的翻阅着手中的《史记》，秋日里难得的阳光照着他的身上直让人懒懒的愈发不想动弹。

    听到涤诗引进的崔四书说完自己的折子被封驳的消息，心下“咯噔”一声的崔破再也坐立不住，当即弹身而起道：“涤诗，备马。”随即自回前院换过衣衫，出府门策马向通义坊族伯宅中狂奔而去。

    到得崔宅，崔破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闻声而来的家人后，也不待人通报便径直穿过照壁、前院，直入正堂，匆匆施了一礼后，便对端坐堂中，正手捧《楚辞》翻阅的崔佑甫问道：“伯父，为何小侄的奏章会被封驳？”

    “坐下！看你这急匆匆的样子，那里还有半分朝臣的体统，平日让你读书养气，便一点也记不住嘛？”崔佑甫闻言却不回复，先自一顿大棒抡将过来，将崔破心中不平之气打的烟消云散颓然坐下后，方才起身扔过一本奏章道：“且莫言这折子被封驳之事，你且先看看这本折子再说。”

    崔破惊异的拿过那本被糊名后的奏章，应手翻开，一看题头“劾工部主司员外郎崔破枉负圣恩、疏于公务事。”当即心头一紧，急忙移目细看折中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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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五十五章

    “河北道定州崔破幼以善文才名之，然观其所作多为淫亵小词，非关教化，于世道人心无益。后其人凭此浮名，借世家之势交结权贵之门，多方干谒而得高中魁元。然此子上不思报效朝廷，下不思恩抚黎民，于河东道晋州赴任之初，即大加屠戮四方士庶，旬月之间，于其刀下死难者竟达两千之数，灭门三族。一时‘杀星状元’之名哄传天下，虽僻地小郡亦得闻之，是子此举大伤朝廷知人之明；而后，更无视朝廷百年成制，悍然解散州军，私募军士，以至今时之州军，人皆知有崔破，而无人知有朝廷，其狼子野心可见一斑。后，是子承奉天命出使吐蕃应会盟之事，更私自鼓辍地方大吏擅开边防，引黑衣大食入我安西四镇，如此悖逆之行，数尽历朝史载，前所未见；自我大唐开国，堪称第一。蒙我皇圣恩，赦其罪，更晋官美职，准予其门下省帮办，此恩之深纵倾四海之水不足以容之。然此子竟视之为无物，任职工部主司时，即终日于长安城内外悠游，少有理政；于门下省帮办之时更是点卯即走，公然藐视我皇金口圣命，尤有甚者，此子近日来更是私娶蕃邦女子为妾，终日于私第狎玩，全然弃却公务，如此悖逆之行，直使朝野侧目，清议鼎沸，更使各部司官吏人心浮动，私相顾言曰：‘彼即如此，我辈尚需勤力乎？……”看着这本直欲置其于死地的奏章，崔破初时尚是怒发上冲冠，然怒意一过，后来竟是愈发冷静，细细将奏章看毕，乃随手将之放于一旁几上，静侯崔佑甫开言。

    崔佑甫见着一脸沉静之色的族侄，心下暗暗点头称许，以他如此少年气盛的年纪。这一份沉静更显难得。

    “此折所述，你倒是大可不必在意。折中所记之事皇上一应知晓，是以断然不能据此折而予你以处分。”说道这里，崔佑甫深深看了他这族侄一眼后，续又言道：“让你观阅此折，本为警醒之意，今后之做事再不可如今日这般随性不拘，如若不然。一旦他日朝廷有变，这此时看来全然无事之本章，应景儿的时候，顷刻间就可转为身死家灭之根源，此事你且需谨记才是。”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的道理崔破还是懂的，再者他年来所行之事触动忌讳实多，若非朝中有老令公及族伯崔佑甫这两棵大树，还真难预料此时立身何处，是以闻言起身凛然道：“侄儿谨记了！”一言即毕。犹自不甘问道：“那侄儿这《请行海税及贸易之事表》……”

    “此事乃政事堂及三省主官会议之时。由常相提议驳回，众人附议的。而本官也未反对。”见自己一番教诲劝戒的话语刚刚言毕，这崔破即迫不及待地相问奏章之事。崔佑甫也只能心下苦笑一声答道。

    “噢！这是为何？”常衮封驳自己的奏章，崔破倒是不奇怪，只是为何连族伯也是一同附议了呢？还有就是主掌朝廷财赋的刘晏，他这一代理财圣手难道也看不出其间的巨利所在？

    “且先不说你这表章中所引之事是否确切，我朝贸易之事历来由民间商贾经手，如你所言由朝廷主理此事，岂非是与商贾争利，如此断非君子所为，更大伤朝廷体面；再则，此事前所未行。你又是以何为凭而断言一载之间能获四百万贯巨利？设若朝廷真个投入巨资，营造海船行贸易之事，却终一无所获，这个责任又有谁来担当？更有，若朝廷行这海税贸易之事，则岭南、江南东、淮南、河南诸道将作如何反应，这些你可都好生思虑周全了？”悠然呷茶而饮的崔佑甫这一个个问题抛将出来，已是尽数说出崔破此折被封驳的理由所在。

    听到前两条所言崔破尚是不为所动，直至第三条涉及地方诸道之时。他方才恍然大悟，本朝自安史乱起，为征集粮草支应平叛大军，是以给予地方诸道自主征税之权，后虽天下平定，然则征税之权再难收回。此番自己这表章中所奏由朝廷统一海税征收之权，必然使地方沿海诸道强力反弹。

    此时的政事堂及三省主官未必是不能看到自己这表章中蕴涵的巨大利益，只是有四镇在前，他们顾虑太多，不愿因此激怒地方，是故群言将之封驳。这才是刘晏与自己这族伯亦不反对地根源所在。

    想通这一点，崔破对于劝服自己这个历来行事求稳的族伯已是不抱希望，黯然呆坐片刻后，心中愤懑不平之下乃开口言道：“还请伯父帮我通报一下皇上，侄儿想要面圣。”

    崔佑甫与崔破接触日久，对他的性子倒是了解日深，所以这个要求倒也并不出乎意料，他虽是对崔破的奏章大不以为然，但是倒也乐意为他制造更多的面圣机会，是以闻言之后，略一沉思道：“今日下午皇上有意游赏西内苑，或许会有机会，你且准备好要呈奏的内容，莫要君前失仪才好！”

    “侄儿记住了。”得到答复的崔破辞却了留他用膳的族伯，出府打马而去，心下不断思虑该如何奏对方能说服皇上，扳回这一局来。

    回府之后的崔破也无心再去听娜佳金花习说官话，草草用饭毕，即钻入书房，边重整思绪思谋奏对之事，边焦急等候前来传召的宫人。

    眼见日色西斜，正当崔破等地焦躁不堪，疑事有变故之时，涤诗远远传来地一句：“公子，正堂处有一位公公来了，您快去迎着些儿。”顿时消解了崔破的满腔恼意。

    整整身上衣衫，调整好略显急促的步伐，行至正堂时地崔破已是心平气和模样，与堂中站立的小黄门见了礼后，又着一旁侍侯的家人送过辛苦钱，二人便相跟着往宫城而来。

    经承天门、太极宫，再过玄武门，来到西内苑的崔破远远看见年富力强的皇帝正陪着一位素衣打扮的妃子，在大堆宫娥、宦官的陪同下赏玩秋景。

    那小黄门嘱崔破于原地侯召后，便一溜小碎步的上前禀报而去。正为爱妃颇有郁郁不乐之状，而心下烦闷的李适闻听这位才子到来，心下一喜道：“快领他过来。”

    得内宦传召。同样趋步而进的崔破刚刚大礼参拜完毕起身，就听李适哈哈一笑说道：“崔卿家素有才子之名，今日既是来此，少不得要显上一番。题目形式不拘，只是朕有一个要求，总需卿家所制，能博韦贤妃一笑才是，否则。朕就着人将你逐了出去！宫内教坊诸部器乐在此，给你三柱香地工夫，卿家好生准备吧！”一言即毕，不待回奏，便已携着妃子继续向前游赏而去。只将满心思谋着国家财赋之事的崔破郁闷的不轻。

    只是皇上所命，断无推辞的道理，浑然没有诗思的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绕着丛丛艳放的花树拈须苦吟不已，眼见燃香近半，自己脑海中犹自是模糊一片。无奈之下的崔破也只能心下暗叹一声道：“老兰哪！老兰。此番情急之下也只有对不起您老人家了！”

    心下即定，崔破当即唤人取过笔墨，伏身石几之上笔走龙蛇的写下曲词。唤过教坊伶人嘱其和乐排演。

    那伶人好奇接过区区四十五字地曲词，只略扫一眼后，已是忍不住地喷笑出声，花费偌大心力强自压抑之后，乃面带难色的看向崔破说道：“崔大人，这可是为陛下演奏，您这词是不是也太过于俗了些？再则，这种曲子该怎么配乐才是个好？”

    “时光无多，词也只能如此了；至于当如何配乐，诸位都是此中国手。还能被这小词给难住了去？以某之愚见，总需是越滑稽越好。”

    那伶人看了看即将燃尽的第二株檀香，情急之下也无暇再与崔破讨论，转身匆匆奔去。

    眼见三柱香尽，立身一旁监测的小黄门，当即呼停正小声排演的教坊司伶人，并唤上崔破，相跟着往寻皇帝御驾而去。

    其时，皇帝与韦妃游内苑疲累。正于芙蓉亭中休憩，见崔破等人来到，也无多话，当即吩咐众伶人摆开器乐开始演奏。

    及至见到伶人们摆出的器乐全无琴、瑟等“雅乐”器具，反倒尽是些锣鼓家伙儿，从不曾见过宫内如此演奏的韦贤妃，也是饶有兴趣的自前方池中的俱物头花（白睡莲二上移目过来观看。

    诸办器乐摆好，那领头地伶人先自向皇上及韦妃跪拜行礼后，乃转身回座，只听一声铜锣敲响，随即，诸般鼓儿、钵儿、磐儿同步奏鸣，听着这曲调欢快热闹地曲调，若非是身处宫城皇家内苑，只怕众人都要以为这是民间坊市那户人家在办喜事了。

    “大家，幸好今日个儿杜大夫不在此处，否则少不得又要苦谏一番了。”听来直觉耳目一新的韦妃见到这新奇阵仗，乃侧身向右坐的李适说道。她所言者乃是朝中新任地御史大夫杜佑，其人正言肃行，最是个眼里搀不得沙子的人物，也正是取他的耿介，李适将其自地方调入京中主掌御史台。只是有一得则必有一失，这位御史大夫不仅对诸等官吏毫不留情面，对一朝天子更是盯得谨严，举凡言行起坐只要有一点不合仪范之处，只要他在侧陪侍，就必然一阵痛谏，是以李适对他真是有爱有恨。

    李适一想到杜佑那板的紧紧的脸，再看看眼前这些拿着些杂七杂八家伙什儿的伶人，不禁也是莞尔，正待扭头开言说话，却见亭前诸般乐器在一声锣响后全然停住，场中走出一个画成高吊八子眉、突颧骨、血盆大口的村姑打扮伶人，大模大样的叉手一礼后，在单锣的伴奏中，扯嗓开腔唱道：

    他事事村，我般般丑。丑则丑村则村意相投。只为他村心儿真，博得我丑情儿厚。似这般丑眷属，村配偶，只除天上有！

    只是见到这伶人那丑形丑色的打扮时，韦妃已觉一阵好笑，只是她素来禀性端庄，又要讲究天家仪范、后妃之德，是以强行压下了。待得伶人高声开腔唱奏，听着这前所为闻地滑稽词调，竟是再也忍不住的嗤笑出声，只让身侧满脸欢颜的李适更添三分笑意。而那一干侍侯的宫娥、内宦们见自己的两位主子已是如此，遂也不压抑的凑趣儿哄笑出声，一时间，这芙蓉亭侧竟是笑倒一片。

    “哎！看来以后我这佞臣的名声是逃不掉了！”见到这一番景象的崔破心下慨叹一声道。

    好容易解了笑意的李适见到身侧爱妃那如花地笑颜，心中一喜高声道：“来呀！给崔卿家赐座上茶，伶人看赏！”

    崔破谢恩过后，就着内宦们送上的胡凳，半挂着身子坐了。静侯皇上再行开言。

    “崔卿家今日能博朕这爱妃开颜一笑，实属大功一件，说说，卿家想要什么赏赐，朕看在韦妃面上，都准了你。”心情大好的李适亲手替韦妃递过一枚康国贡来的金桃后，转身看向崔破，微微一笑说道。

    “臣今日此来，是为求恳陛下准臣《请行海税及贸易之事表》中所奏之事，此策若行，则小臣幸甚！天下幸甚！朝廷幸甚！”思虑再三，只恐再也找不到如此好的机会，崔破也顾不得会扰了皇帝的兴致，拜伏于地高声奏道。

    “陛下，臣妾今日游赏这西内苑甚是疲累，想先行告退休憩，还请陛下恩准。”见崔破拜伏于地开始奏闻政事，那韦妃当即起身向李适一施礼后说道。只看她这绝不沾染国事的姿态，倒也不枉其贤妃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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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五十六章

    亲自携手将韦妃送下“芙蓉亭”并目送她身影远去之后。李适方才转身重入芙蓉亭中，面带不悦之色道：“朕已看过崔卿家所奏本章的节略，只是此事政事堂中已有定断，朕也是深以为然，卿家一心报效朝廷，朕嘉许你这份子忠心，只是此事就无须再议了。”

    耳听李适将他所奏一言封死，崔破心下咯噔一响，借起身之机略整思绪后，开言道：“政事堂中诸位相公皆是老成谋国的朝中重臣，既已群议封驳了小臣的奏章，想来必是臣之所奏尚有大欠周详之处。”他这一言既出，只让李适的脸色顿时舒缓下几分，却又难免心下诧异，不明白缘何素来行事强硬的崔破此番会如此轻易便做退让。

    他这边尚自寻思不已，却听那站立的崔破话锋一转续道：“只是臣想请问陛下，于两军决胜之时，又是何物最能决断大军胜败？”

    他这陡然一问只让李适微微一愣，首先浮上脑海的便是“兵精将广”四字，然则细一寻思，却又觉并非如此，大战既起，牵涉的层面实在太广，仓促之间实难一一尽叙，遂也并不做答，只用眼光示意崔破继续说下去。

    这番情形本在崔破意中，乃扬声续道：“今时之战事无论如何谴兵置将，然则究其本源，当取决于人心、钱粮四字。人心向背决定战事之结局，历代多有论述。本朝也有太宗陛下的‘载舟覆舟’之说，小臣就不于此处再行赘言。倒是这‘钱粮’二字关乎四镇之战之成败，尤为紧要。实不可等闲视之。”说道这里，只见李适一听“四镇”两字果然眼神一亮，精神一震的崔破更打点起三分精神细道：“两军战事一起，这仗其实就是打的就是金山银海。没有钱粮，大军便是动一步都难，遑论想要驱驰前方将士浴血奋战？朝廷与四镇相较，占地之广。数十倍之；人口之众更是百千倍之，然则为何会坐视其跋扈一方、藐视朝廷？除却诸般原因之外，微臣以为至关重要的所在便是朝廷太府库中空虚，实在是打不起仗。如此钱粮不丰、供给难继，纵使陛下以圣命强召，士气低靡之下，也是结局堪忧。设若朝廷钱粮多有，行微臣于晋州所施之募兵之策。放还现时军中老弱，广招四方青壮投军，与四镇之战不求速定之功，与其缠斗，彼地狭人少、补充不易。长此消耗之下，必定后继乏力，如此平定四镇之战，便是谴一中将也足能大胜之，无须朝廷再过忧心。”

    若说皇帝陛下适才因被打断了他的游西内苑之兴，而心有微怒的话。此时一听到崔破言及“平定四镇”四字。李适顿时兴致大增。全然忘却了刚才的不快，他久有立平四镇之意，只是每每将此事与政事堂中诸位心腹臣子言说时。换回的必定是“还请陛下暂做隐忍”的答复，竟是无一人愿就此事与之深谈，只让他郁闷不已。是故此时听到崔破所言，只觉舒心已极，且不论他所言说的是否正确，单此一份时时不忘灭四镇的心思，也足已让大觉“知音难觅”的李适对崔破更添三分好感。

    伸出右手指轻轻扣击身侧石几良久，将他所言于心中仔细思量过后，李适缓缓抬头注目崔破，似笑非笑说道：“崔卿家入仕日浅。能有这份识见实在是殊为难得，只是安史八年叛乱，如今民生凋敝，朝廷又当如何才能军资不乏？莫非就依靠卿家所言之‘行海税及贸易之事，吗？”

    听到皇帝的这一番调笑之言，尚不待崔破答话，却有一个于亭侧侍侯的小黄门忍耐不住的轻轻‘嗤，笑出声，李适闻声，顿时收起脸上丝丝笑意，将一副冷冷的目光盯了过去。正在那小黄门受不住这无形威压，欲待跪下求饶之时，李适却是微一挥手道：“来呀！将这贱奴给朕拉下去打，也好让宫里人学学规矩。”话声虽是轻描淡写，但他却并不言说到底要击仗几何，这一道旨意看来竟是要将这小黄门生生打死为至。

    崔破本知这位皇帝陛下在位的二十余年间，虽然对身边有职品的高位宦官宠信有加，却对这些小黄门却最是寡恩，动辄仗杀。然则此番亲眼见到，分明又是别有一番滋味。他虽然心下也是对那小黄门并无好感，但是听到声声求饶的惨叫在身边响起，还是忍不住的向正扭头看向他，面上若无其事的李适言道：“陛下登基未久，当以仁心示天下。再者这小黄门并无大错，皇上略示惩戒也便罢了，杀之反是不祥，微臣还请陛下留他一条性命才是。”

    “噢！崔卿家这杀星状元何时有了这等菩萨心肠？倒也难得，念在你今日能使朕之爱妃开颜一笑，朕便准了你，权算做对你的赏赐。”李适哈哈一笑说完，扭头对身后面如土色的小黄门吩咐道：“去，传朕的旨意，击仗三十，若是这狗奴才还能不死，就谴到殿中省尚衣局做杂役。”

    见那小黄门疾步而去，崔破又施一礼谢恩后，接住适才话题奏对道：“陛下所言正是。微臣之奏章中所言诸事若得施行，初始每岁必能为朝廷带回逾四百万贯的收入，其后更有增长。只此一项，便足以支应朝廷平定四镇叛军之资费了。”

    一言既毕见李适微微一愣后，并不接话。崔破知他必有不信之意，乃静下心思细细为他解释道：“汉威令行于西北，故西北呼中国为汉；而我朝威令行于东南，故蛮夷呼中国为唐。其所日常用度，多为唐装、汉法之类。由此观之，本朝与东南海上诸国交结之密。微臣自理蕃院查知，今时之岭南道广州已有长住蕃商逾十万人。而臣于门下省帮办之时，更曾经参阅天宝十年岭南节度使之奏章，其中有‘海中有婆罗门、波斯、昆仑等舶，不知其数；并载香药、珍宝，积载如山。狮子国、大石国、骨唐国、白蛮、赤蛮等往来居住，种类极多’等语，由此可见，岭南海上贸易之盛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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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五十七章

    “前者既有广州‘利兼水陆，瑰宝山积’；后者亦有泉、台、温、福等州皆是‘云山百越路，市井十洲人。执玉来朝远，还珠入贡频。’；然则最值一提者却是‘多富商大贾，珠翠珍怪之产’的淮南道扬州，此地乃淮扬右都，东南奥壤，包淮海之形胜，当吴越之要冲。以其入海甚近，更是海上贸易之冠，外邦侨商多有，甚或曾经发生过‘侨寄衣冠’与本地商贾侵占行道大造市肆而大打出手之事，臣观地方官吏奏报，此地商贾依仗海外贸易而成豪富者所在多有，甚或有于宅中日燃香料达百斤者，海上获利之富由此可见一斑。只是历来朝廷于此等富庶所在只置有贡献宫中海外奇珍的‘市舶使’，并不曾将诸地统一管理，专征海税。是以其利皆归于地方，而朝廷所得甚少。若陛下能行臣之所奏，置一干练大员于此，作养海外贸易，善待胡商，仅税赋一项，初始之年入当在一百五十万贯，倘若更能组建船队与海外诸国贸易，则其利必得倍之。再加臣之所奏于天下开征‘茶税’，此数项收入所得，不仅可一举缓解太府库中窘境，更足以支撑平定四镇之战，如此不加苛税于民，而得富国之策，微臣请陛下早日大行天下，如此我大唐中兴则指日可待。”续接前言将东南沿海诸道州的情形略加叙述之后，崔破再次请行海税及贸易诸事。

    “依卿家所言，仅行你奏章中所列数策，朝廷便可岁入多增四百万贯？”手指扣击身侧几案良久，李适目光灼灼的盯住崔破问道。

    “正是，微臣愿立军令状！”崔破不曾有半分犹豫，肯定答道。他自知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次开征茶税，便是在距此数年之后的德宗贞元四年，仅此一项第一年便为朝廷带回三百余万贯的收入。而这四百万贯收入实在是最低的保守估计，在此等背景之下。是以他敢豪言要立军令状。

    看着崔破那张自信满满的脸，长期为军力、钱粮不足而苦恼不已的李适也是心下大动，重重的扣击几案数下之后，终究是忍不住地起身绕亭而走，背负于后的双手尤自于不觉之间颤动不已。

    直过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重新安坐的李适挥手谴去所有周遭侍侯的宦官、宫娥后，看向崔破开言说道：“海税及贸易之事既能有如此巨利，地方道州必然不肯轻易退让。将之拱手让出，朝廷若是强行此策，地方诸道必定合力抗拒，如此以来只怕又有四镇故事重演。而江淮诸道如今实是朝廷粮草、税赋之源，更牢牢控制住运河漕运，此地一旦大变，长安立有乏粮之虞，如此情形又当如何应手，崔卿可曾细思之？”

    自日间于族伯府中折回，崔破半日冥思苦想的便是如何解决江淮诸道地方藩镇抗拒之事。由于此番涉及利益巨大。足以激起地方藩镇抗拒之心，此事解决不好，则他此前所奏之事断难实行。必成泡影。

    沉吟良久将心中思虑之策理个清楚之后，崔破抬头注目身着单丝罗绣龙常服的皇帝缓缓说道：“若然如此，臣之所奏除开征‘茶税’外，其余竟可缓行，陛下正益趁此时机，以数年之功，彻底变革我朝节度使控权过大，其势难制之弊。”

    若说适才那一番“四百万贯”的话语已是让李适心襟摇动不已，那么崔破这几句话就更是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只震地他蓦然惊立，目光凌厉的看向眼前这个少年。口鼻之间的喘息之声也愈发粗重。

    见到李适这一番急切的神态，崔破心下也是一凛，他将要所言虽是自觉势在必行，然则一旦开始，究竟后果如何，亦是实难预料。成则固然是一举可平藩镇祸乱之源；但若是败了，只怕大唐想要维持现状亦不可得，若果真是辉辉大唐亡于己手……想到这里的崔破实在是已经不敢再向下思虑。

    心头直如有千斤巨石重压的崔破此时也再顾不得君前失仪，本是恭谨而立的身子缓缓坐于身后石栏。端起身前几上茶盏，一鼓作气的“汩汩。”牛饮而尽之后，方才猛然抬头对视李适的眼眸沉声说道：“国朝自玄宗天宝元年设置十节度以来，实是已然埋下安史祸乱及如今藩镇跋扈之根源。一地之节度既已总掌地方政、军，安史乱后更是有了征税之权，如此形势，倘若其人一生异心，朝廷除派大军征伐之外，竟是无法可制。地方藩镇如此强势，则中央朝廷必然积弱。如此弊端不革，臣恐四镇之后更有四镇，终究是国基难安。”

    李适竟似是全然不见崔破的失仪一般，只用一双厉芒闪动地眼眸紧紧盯住对面地少年，这一番正挠中他心头关节处的话语更是让登基未久、渴望大治的皇帝陛下心动不已，追问道：“依崔卿家之意又当如何行这变革之策？”

    “彻裁地方节度，行诸权分治之策实属必行。”崔破不假思索道：“先行裁撤地方节度，于地方各道重设经略、观察使、道州将军等职。诸人分司军、政、刑名等权，文臣不问武事，武将绝不插手地方民政；随即朝廷当一力收回征税之权，地方所得必至京师太府库，地方但有所用，由朝廷审核之后再行调拨。如此，文臣无兵、武将无粮，地方无钱。纵使有狼子野心之辈想要作乱，则京中一纸传檄可定。如此遏止地方而强中央，方可使我大唐万世根基、永垂不朽。”

    “此事早有臣子上折言说，虽无崔卿家思虑周详，但情理却是相同，只是……”言至此处，李适话音一顿，想来是忆起了当日朝臣劝阻之语。

    察言观色之下，崔破已是大略知其为难之处，乃跟上一句奏道：“彼时不能行之策，此时却未必就不能行。前时天下战乱刚平，朝廷精锐又被困于西地八镇以为防御吐蕃乱我中原，大臣们直恐强行此策招致地方叛乱而天下靡乱，本是谋国老成之策；然则时移事异，此策于今时今日实是已至可行之时。”

    “崔卿讲来！”

    “现时，吐蕃困于黑衣大食。决然无力东侵。朝廷由此可随时调出十余万精锐神策军以为机动。有此强悍军力保证，陛下大可于淮南、江南东西、岭南四道之地先行推动削平地方节度使之策。这四道之地不曾遭遇安史祸乱，地方安定，军力积弱。纵然军力最为强盛地江南西道也不过拥兵四万众，而战力更是不足与神策诸军同日而语。四道之地各谴三万神策将士驻扎监控，地方节度纵有异心，也必然顷刻可平。待此四镇革新完毕，陛下再行向剑南、山南东西诸道推进。如此循序渐进之下，历时数年必能将南方诸道尽数牢牢控制于朝廷直管之下。介时挟此威势横扫北地，则四镇顷刻可平，我大唐之中兴实属指日可待，微臣恳请陛下三思臣之所奏，准予实行。”

    “以神策军为后盾，于四道之地先行，而后逐步推进。”李适在心中默思良久，愈觉此事可行，不免大是意动。正欲开言说话。蓦然想起四镇之事，乃话锋一转问道：“倘若四镇叛军趁朕革除四道节度之时，借机做乱又当如何？”

    “四镇地狭人稀。是以诸叛军只有据地称王、割据一方之意，并无争霸天下之心。彼辈每每节度更替虽是自立，然则必求朝廷明文诏书以正名分便是明证；再则朝廷德柞未衰，民心未失，四镇纵然作乱也必然难以危机我朝根本，只要南方事成，纵使北地河东靡乱，也是值得的。

    况且四镇之间也非是铁板一块，只因为抗击朝廷方才同气连枝，此番朝廷注目南方。他们外部压力既除，未必就能再如既往一般。当此之时，正是朝廷借机行分化之策之时，诸般牵制手段用上，且不说四镇未必就能出兵；便是出兵，为害也必定不会太烈。当此之时，这些个代价朝廷必须要付，也还是能付得起的。而且长久观之，便是朝廷因此付出代价。也是值得的。舍得舍得，不舍那里更会有得！”

    至此，崔破已将心中所想全数道出，闭言看着眼前这位执掌天下数万里山河的君王。

    手指急促扣击身侧几案，面色肃穆的李适无视身前满脸渴望之色的少年，竟是一言不发。良久之后，直到天色渐晚，夜幕低垂。李适昂然起身，迈步向亭下走去，直到已然行至亭前最后一阶时，方才对满脸愕然之色的崔破淡淡留下一句：“且将今日所奏细细拟上一个章程，三日后，自会有中官传召，介时你再来见驾。于此之前，若有一丝风声泄露，朕必取你性命。”不转身地说完此话，皇帝陛下当即径自远去，只是心中起伏难平的他步伐又快又急，直使一干随行人员急追不迭。

    目送皇帝陛下远去，心中期望大生的崔破又默然静立半晌之后，方才转身出宫城回府而去。

    回到府中，崔破与等候的家中众人用过晚膳毕，与母亲及菁若等人再闲话了几句，便起身欲往书房静心思量适才所奏之事。只是待他刚刚，走出偏厅，便见不久前升任府中管家的老郭头正于门外等候。

    “姑爷，您当日命人买下的奴才奚尚已经然安顿好家中诸事，来府听候差遣，只因此人乃是公子特意买入，老奴不知当如何安置才好……”这老郭头犹自喃喃而言，早为崔破插言接道：“你将他带来我书房相见。”见老郭头转身欲去，乃又接上一句吩咐道：“顺便也将郭七叫来。”

    端坐书房之中的崔破刚刚端起由菁若妙手煎出的名茶，却见当日委靡癫狂不堪地奚尚已在老郭头的引领下入得书房而来，此时经洗浴、修面之后的他颇有几分儒雅之气，只是这种气息与他身上地那一身家丁服饰相衬，反倒是有了几分滑稽之意。

    那奚尚一见端坐于胡凳之上的崔破，不待开言已是抢上前来，纳头拜倒，“蓬蓬蓬”三个急拜之后开言说道：“多谢大人全我老少家小之大恩，小人自今日始，必定结草衔环以报。”原来自奚尚被抓，其家人也是颇受连累，不仅要忍受作场小吏欺压，家中浮财更是被抄没一空，以至于一大家人竟是衣食难继，若非崔破介入急时，恐真有难以预料之事发生。待奚尚三日后脱却拘管，回转家中见到新衣美食的亲眷，再听到他们诉说前事，心下对那位将之买入的少年大人更增三分感激之意，是故才有此时之举。

    待其三拜已毕，自胡凳上起身的崔破伸出手去将他搀扶而起，置于旁侧座中后，缓缓道：“某不要你结草衔环，也不要你赴汤蹈火，只要你能造出大异于今时之好墨，也就够了。今晚过后你便回家收拾一下，明日就准备动身起程吧！至于你在京中亲眷，本官定然保证他们生活安定富庶，你也不必有后顾之忧。”

    他这一番话却是说得满心激动的奚尚一头雾水，愕然开言问道：“大人要让小的到那里去？”

    正欲答话地崔破见书房门口处人影一闪，却是郭七奉命到了，当即上前拍了一下他地臂膀，扭头对奚尚哈哈一笑说道：“这位就是本府八卫之中的老七，为人精明勇武，也正是此次陪你前往徽州之人，以后还要多加亲近才是。”

    “徽州，去徽州做什么。”闻言一愣的奚尚脱口而出道，那郭七也是一头雾水地看着自己这位孙姑爷，只是他素来性情沉稳，到并不急着开言发问。

    崔破并不回答，只是微笑看着奚尚，只是瞬息之间，这个有名的制墨工匠依然明白了主人的意思，心中狂跳之下，语带颤音问道：“莫非大人是让我前往徽州制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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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五十八章

    “正是，你且往徽州安心选才制墨，余事皆无须费心，本官自会为你打理的妥帖，此去，制墨之事由你一力负责，然则，余事皆需听从郭七安排才是，你记住了？”崔破微微一笑后，颔首淡淡说道。

    “是，小人记住了。”听闻能到徽州，奚尚此时已是满心欢喜，那里还会计较其余。

    谴走脸带赤红之色的奚尚，崔破又独自与郭七密谈了许久，方才任其回房安歇，准备次日的徽州之行。

    处理好此事的崔破又独自静坐许久，用心将今日所呈之策再一细细思量，直到弦月东升，方才回到卧室休憩。

    第二日晨起，崔破于府门处送走奚尚、郭七两人后，当即回偏厅召来八卫中的老三郭燮道：“你且骑乘乌达一路向东南而行，沿路多往各处驿馆打问，务必要将这一封书信交于当日借住府上的李伯元先生才是，兹事体大，万万不可轻忽。”一言即毕，乃郑而重之的递过一封火漆封口的书信。那郭燮见状也不多问，一礼之后，当即自去准备动身起程。

    两事交代完毕，崔破至母亲房中请安过后，换上当日进京所乘之连钱马花花，出府一路北向皇城行去，只是到的朱雀门前，略一思虑之后，他却是一挽马缰，东行向长安城中西市。

    自人头涌动的西市中一家专营河东蒲桃酿的酒肆走出之后，崔破再不迟疑，径直打马飞奔向工部司衙门而去。

    他这新纳娜佳金花后的第一次正式到职任事，少不得要被李郎中并一众手下小吏打诨调笑一番，崔破倒也不以为意，厚着老脸任他们调笑上几句后，便自至公事房中琢磨前日所思合并长安城内外作场一事。

    此后两日，崔破将工部司份内之事安排妥当之后，便前往门下省。一头扎入放置历年存档奏章的库房中，只将天宝以来江南四道官员的奏章尽数浏览翻阅一遍后，遂于第三日晨起，伏案书房之中写下了扬扬数千言的关于四道废除节度使的札子。

    午膳过后，不容他略做小憩，传旨的中官已经到达。只是此番再不是当日那个小黄门，却是一身子紫衣、保养成白白胖胖的霍仙鸣。

    一见是他，崔破当即上前见礼。寒暄了几句，自有下人捧上一个红绫托盘，霍仙鸣斜眼瞥去，见上面所呈乃是一串由十八粒同样尺寸东珠结成的念佛珠，珠色圆润、光泽晶莹，令人见之心喜。

    几番推让，眯缝着眼地霍仙鸣收下珠串之后，二人相随着径往宫城而去，比之前次，霍仙鸣于客套之中又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依然是栖凤阁中。只是此次一个偌大的阁屋之内除君臣二人外。再无一人。便是连侍侯的宫娥、内宦也被尽数谴出。

    行参见大礼后起身的崔破，小心翼翼的将怀中掏出的本章亲自呈上，李适也不多言。挥挥手示意赐座之后，便埋头于奏章之中，细细观阅。

    枯坐等候的崔破只等了三柱香的功夫，李适方才将这份札子字斟句酌地详看完毕。

    “啪”的一声合上手中的折本，李适伏案起身、背负双手的绕室两周之后，方才用灼灼目光盯向崔破说道：“崔卿所奏甚合朕之心意，好‘一个攘外必先安内’，朕就取了你这先南后北之策。此番事成，朕记你一大功。

    “却不知陛下将于何时开始推行此策？”建言被采纳的崔破大喜之下连连逊谢不已，随即开言问道。

    “依崔卿之意于何时方合时宜？”做出了决定后。满心松爽的李适微微一笑反问道。

    “自然是越快越好。”崔破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道。

    “哈哈，崔卿果然是年少气盛的急性子。”李适闻言一番哈哈调笑后，微微摇头道：“不然，此事太过重大，急恐生变。总须待明岁元正大朝会改元之后，再行推行才是，其时距今也不过四月辰光，需要准备的事情太多，就此时间也已是很过紧张了。”一言即毕。复又饶有兴趣的看向崔破问道：“依崔卿之意，朕这年号当以何名之为好？”

    一闻李适之言，崔破心下已是暗笑自己卤莽，如此重大的国策变更，断非一蹴可就之事，便是皇帝所言的日期也依然是过于急促了些，只是不能错过天下改元的大好时机，否则，只怕是还要向后推迟上一些时日方才更为妥帖。他心下正自这般思量，忽然听闻李适发问，乃心不在焉的随口答道：“当然是贞元了。”

    新皇登基，初定年号，最是一件至关重要之事，李适本也是随口而问，待其听得“贞元”二字，微微一愣后抚掌笑道：“好好好，贞观、开元合和而成贞元，崔卿果然不愧一榜状元，竟然急才如此！如此年号可谓深得朕心，比那劳什子‘建中’好过许多。”

    此时方才全然清醒过来的崔破一愣之后，心中直感觉啼笑皆非，李适这位被后世尊为德宗的皇帝，继位之初所用的年号正是“建中”二字，直到建中四年时方才改年号为“贞元”不想就因自己这一句话，就将“建中”给彻底抹了，说起来这倒是自己给这段历史带来的第一个变化。

    一声苦笑，将此事放下的崔破见李适心情大好，乃趁势说道：“臣请陛下准行合并长安城中诸作场事。”话刚出口，手中已是将折子递过。

    “噢！卿家怀中尚有几本折子，一并掏了出来便是，省得麻烦！”随意调笑了一句后，李适伸手接过奏章浏览起来，愈往下看，他的脸色愈是凝重，直到最后，竟是一把合上奏折，冷声道：“京中作场竟然已是积弊若此？”

    “长安内外作场凡七十七处，臣皆一一巡视看过，是以折中所奏绝无虚妄，臣敢以性命作保。朝廷直辖军士所用甲兵多由长安作场营造，微臣以为此中积弊实是已到不革不行之地步，否则他日一旦陛下大举兴兵，必然受其牵累。”崔破并不看李适的脸色，顾自沉声说道。

    “蠢吏可恨！”闻言之后，李适“啪”的一声将折子摔在身前几上，恨声说道，过了良久，方才怒气渐平说道：“此事关乎两监一部，你且先行退下，再将此事多做思量，等候旨意吧！”

    闻听李适大有应允之意，崔破心下极是欢喜，更不忘说上一句：“微臣今日所奏之事还请陛下乾纲独断，早行为宜！”之后，方才伏地拜谢辞出。

    行至宫城玄武门时，远远看见首辅常衮正在一个小黄门的引领下向内而行，其地空旷，崔破欲待闪避已是不及，只能心中暗道一声晦气后，依照礼部式规定的程式上前见礼谒见。

    常衮一见是他，也是微微一愣，若有所思地看了他身后的宫城一眼后，方才随意的一拱手算是回礼，也不寒暄说话。径自随了那小黄门向内行去。

    “刘意。适才那个员外郎可是近日常入禁中吗？”眼见崔破远去，常衮似是随意向身前的小黄门问道。

    “回常相，两日前陛下与娘娘游幸西内苑时。奴才曾远远见过这位大人，至于其它，也就不得而知了。”那名唤刘意地小太监见是当朝首辅相问，半点不敢怠慢的停住脚步，半侧着身子答道。

    “噢，两日前就来过！”闻言又是一惊的常衮稍一停顿，口中喃喃自语了一句后，复又迈步前行，刘意见状当即疾步上前领路。

    “老臣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同样是在栖凤阁，刚刚行下参见大礼的常衮。当即被面有愠色的李适离座虚扶搀起，赐座。

    见皇上脸色不佳，揣摩不出其中原委地常衮，蓦然想到适才所见的崔破，乃轻轻一咳后，开言试探道：“老臣适才入宫城之时，曾见到工部司员外郎崔破……”

    常衮这边一言未毕，李适已是阴沉着脸色，顺势将手中奏章扔于他身旁几上。半语不发。

    心中诧异的常衮伸手拿起奏章，一目十行地看将下去，越看越是惊心，只见奏章之中所书，全无虚饰之词，桩桩件件皆是长安城内外作场之流弊，章中文句采用白描手法，直叙其事，并无半点议论，更无任何对官员弹劾的词句，其中所采用的图表、数据量化分析之法更是前所未见，却份外令人信服其实。

    “老臣总领百官，辖下却有如此贪蠢之事，请陛下治臣不察之罪！”匆匆看完奏章，熟知李适心性的常衮更无一句分辨，口称其罪，当即就要拜倒阁中。

    见常衮如此，李适脸上的怒色稍稍消解下几分，跨前两步止住他的拜倒之势后，缓缓开言说道：“你是一朝首辅，如此谢罪本也是题中应有之义，朕只恨这一干蠢吏月月领着朝廷的钱粮，竟半点不思知恩图报，只一味中饱私囊，连私自转输地方甲兵之事都敢做，还真个是无法无天了。莫非都是欺朕不敢杀人吗？”说道此处，心中怒火又炽，话语之中竟是透出丝丝森寒之意。

    听着皇帝这饱含杀伐之意的话语，饶是常衮久历宦海多年，犹自也是心中一颤，谨声说道：“还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皇上登基未久，尚需以宽仁理政才是；再则，仅凭这一本奏章就断言京中作场流弊至此，也嫌草率……”

    不待常衮将话说完，已被李适“哼哼”一声冷笑截道：“朕自然不会仅凭这一本奏章便仓促行事，此事朕已命御史台会同刑部、大理寺前往彻查。有一个算一个，朕一个也不饶他。宽仁为政？大行皇帝宽仁了数十年，可是这些个狼心狗肺的蠢吏可曾有半分感恩待德之心？他们敢胆大妄为至此，未必就没有存着这份子侥幸心思。朕对他们宽仁，异日文恬武嬉之下，只怕叛军就要打到长安来了，介时谁来对朕宽仁？”

    眼见李适怒火愈来愈大，口中句句皆是诛心之言，最后竟是连“文恬武嬉”四字也说了出来，常衮再也安坐不住的伏地拜倒，口中连连称罪不迭。

    “朕为太子多年，官场积弊之深，朕岂不知？本拟明岁改元之后再行清理这干子败类，以免伤了大行皇帝地宽厚仁慈之名，没想到他们连这几个月地辰光也等不住，既然如此，便也无需再忍，朕要让天下知道皇家不仅有恩施四海的宽仁，更有律法如山的雷霆。”生性本来就是刻薄寡恩地李适，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积郁已深的怒火，在这空旷的栖凤阁中咆哮出声，他那狰狞的姿态只让见惯了代宗陛下宽厚仁慈模样的一众内宦、宫娥们自心地油然而生一股寒意，伏地的常衮心中更是蓦然闪现出一句熟悉而又陌生的话语：“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心情大好的崔破优哉游哉的回转府中，拉过菁若、弱衣前往后花园中，一边煎茶品茗，一边听着柔婉低回的声声琵琶，率情率性地放松了一回。

    当晚，用过晚膳，崔破也不再前往书房，而是早早来到近日多有幽怨之色的菁若房中，直使出浑身解数将她逗的娇笑连连，方才携手登榻而眠。

    春宵苦短日高起。

    第二日晨早，崔破恋恋不舍的自榻上爬起，看着菁若那如花的娇颜，一时情意大生之下，走出房外摘下一朵犹自挂着晶莹露珠的黄菊轻轻置于锦被之上后，又爱怜的拂了拂她那蓬松的云发，方才出房而去。却浑然不觉身后有一双蕴含着幽怨、浓情、亲昵的眼眸正痴痴凝望着他地背影，随着身影远去，一支欺霜赛雪的纤手轻轻拈起那一朵绝美的菊花，凑上鼻端轻轻一嗅，在笑意绽开的片刻，一滴晶莹的泪水也自缓缓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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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五十九章

    向母亲请安过后，崔破得得策马前往工部司衙门。刚刚走到公事房外，就听内里传出一片激烈的喧哗声，这少有的情形使的他微微一愣，随即加快了步伐跨门而入。

    入得司内大堂，只见已有许多先到的小吏正聚堆闲话议论，而他近日派出常驻诸作场的一干手下，也是一个不少的全数撤回，而他们也正是这议论的中心所在。

    “王贵，你们怎么回来了？”站定略听了几句，只是声音噪杂之下也无法明白其中的原委，崔破乃向身前站立的计吏王贵发问道。

    随着他这一句问话，整个厅中顿时出现了片刻沉寂，见本司副官已经到达，那一干小吏们顿时紧闭了双口，作鸟兽散的纷纷回到自己处理公事的书几旁做勤勉状，这一番手忙脚乱的景象倒让崔破心中一阵好笑。

    “回大人，昨个儿下午，小人正遵大人吩咐于升道坊长兵作场中记录其制器过程，却忽遭刑部来人将作场一体查封，随后更有大理寺及御史台的老爷们也到了，小的因不是作场内部人员是以也被请了出来，今日晨早，待小的再去看时，那作场内外已是遍布禁军及刑部差役，监管之严真个是水泼不进，无奈之下也就只能先回司部，请示大人此事当如何处理。”素来胆小的王贵见崔破似有微怒之意，忙急急的将事情原委解释的清清楚楚。

    “昨日下午……这么快？”闻言，崔破心下也是一愣，看这时间也就是说自己昨日刚从栖凤阁辞出不久，作场已然被封，虽然彻查作场积弊是他的本意所在，但是皇上动作如此迅速还是让他大吃一惊。

    “刑部如今是太子少师颜清臣主掌，颜老大人心性刚直、嫉恶如仇；而御史台的主官杜大人更是眼里揉不得半颗沙子。有这两人在，此番长安作场中的那些个掌固们好日子算是过到头了！”说话的却是一个九品主事，他本是流内官员。又属崔破直管，是以也就少了许多拘谨的插话说道。

    “风水轮流转，也该他们倒倒霉了。一个个都是芝麻绿豆点儿大的官儿，可是看看他们家里的宅子和吃穿用度，就是京里一个闲散衙门的五品官也比不上，他们要再不倒霉还真就天理难容了！朝廷这回可真是干了件大快人心的好事。”回应这位柯主事的，是另一位份属李郎中直管的主事，匠人出身的他说话更少了几份顾忌。语带恨声的忿忿然言道。

    “此事朝廷自有法度，我等在此空发议论也是无用，还是做好分内事要紧，要不然还真把这一群老爷们给招到这里来了！”见言语之中火药味渐浓，崔破乃调笑着插话说道，随后又扭头向那柯主事吩咐道：“老柯，今日个儿出不去，你就领着兄弟们将近日在各作场监测记录之事整理出来，记住每个人都要提出整改谏议才是。”

    闻听崔破所言，众人一阵哈哈大笑。随即埋首于眼前的公文堆中。只有那位主事犹自在口中喃喃道：“来了又怎么样？老子凭本事吃饭，就是皇上来了，老子也不在乎！”只是他声音即小。众人又素知他脾性如此，是以也无人接话理会。

    崔破将自己的公事房让予柯主事等人使用，自己却是出衙策马往门下省而去。

    进得给事中们办公的公事房中，韦应物等四人见他入内，当即一拥而起道：“哈！崔大人少年英才，果然好手段、好魄力。”

    “小弟感情是那里又得罪了几位哥哥，要这样子讥讽我？”崔破被这话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以为众人又是找借口来宰他这个“冤大头。”遂一笑后说道：“要是小弟有什么不是处，诸位多担待着。中午‘惊风楼，小弟设宴赔罪如何！”

    “看看！崔老弟还装上了！”冲着其他三人啧啧嘴说了这一句后，那鲁给事中方才扭头对崔破道：“如今这长安城中作场外地那些个兵老爷们难道不是因崔兄而起？老弟干了这样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还藏着掖着干什么？”

    一听这话崔破顿时心中一惊，他本也不想瞒人，何况也更本瞒不住，只是昨日下午发生的事，仅过了一夜便传的众人皆知，这事情也太过于匪夷所思了些，当此风口浪尖之时，将他抬出。只怕是这传话人实难安着什么好心。

    想到这里，崔破心下暗生警惕之心，面上却是不露半分声色问道：“此事鲁老兄又是从何得知？”

    他这话问的那鲁给事中一愣，沉吟片刻后说道：“这事嘛！晨早一来大家都在言说，我自然也就知道了。”说道这里，他才蓦然反应过来，随即端肃了脸色说道：“老弟近日要小心了才是！”，其他三人也是颔首应和。

    “多谢诸位哥哥关心了。”崔破笑容不变的点头应是道。

    上午的晨光匆匆结束，待午时散衙钟声响起，几人也无心出去饮宴。崔破与四人拱手告辞后，也不回府，径直策马往崔佑甫府中而去。孰知来到通义坊方才得知，他这族伯自一早被急召入宫之后，直到如今也是未回。在门房得了这消息后，工部司崔大人连门也不入，当即翻身上马往几坊之隔的座师杨炎府邸驰去。

    一进内宅正堂，崔破匆匆一礼之后，便开言问道：“老师可有相熟的御史……”

    随即二人转入书房密谈，约半个时辰之后，崔破辞出，也不留下用膳，策马回府而去。

    当日下午直至第三日，崔破依然一如平常的到部处理公务，只是每每上衙、散衙经过皇城御街之时，分明感到有愈来愈多地人对其指点评论，只是待他一走近，却又都缄默无声。

    第三日下午，殿中侍御史庚准地一份弹章，再次使崔破成为整个皇城各部寺的焦点所在。

    在这份措辞激烈的奏章中，除了历数崔破入仕以来地种种跋扈之行，更是将其近日尽揭作场弊端的行为大书特书，直言崔破依仗郭老令公及公主之势目无君主、跋扈成性；为邀圣宠不惜捏造事实，构陷京中各作场掌固，意图延误朝廷军器制造事。值此大行皇帝祭年未满之期，崔破此举分明是在尽数抹黑代宗及当今陛下宽仁之令名的心怀叵测之行。在折子最后，瘐准更是义正严辞的恳请朝廷依照“十大逆”之罪将崔破明正典型，上以告慰先皇，下以安定百官。

    这份直指崔破及公主、老令公的奏章先是在三品以上高官之中掀起滔天巨浪，而在它被人豪笔誊抄放大，于夜间突然出现于朱雀门后百官上衙必经之地时，其影响力随着众官吏的传播被迅速放大，不几日便是连长安东西两市的商贾们也一并得知其事。因为其中关涉到公主、状元及一代擎天玉柱的郭老令公，是以坊间之人兴趣大增，终日闲话议论不休。似乎一夜之间，整个长安都已为此事躁动喧嚣不已。殿中侍御史瘐准的大名更是一夜之间哄传天下。言他不畏权贵者有之；言其为求声名迷疯了心窍的亦有之。酒楼茶肆之间总有人为此事争地面红耳赤，更有一言不合而大打出手者。只此一件事便为长安百姓增添了无数茶余饭后的谈资，更使他们对朝廷政事的关注兴趣大大提高。

    面对这一本如此骇人听闻的奏章，争论纷纷的政事堂依照惯例保持了沉默，将其直接呈于皇上裁夺。政事堂的集体沉默使处于亢奋之中的各部官员将一颗心思琢磨不休。第四日，如山一般的奏章纷纷涌入政事堂中。怀着各样想法的这些奏章驳斥瘐准者有之，力挺者亦有之。整个皇城各部已是纷嚷争斗不休。

    接到政事堂呈报奏章地李适在紧急召见了御史台、刑部及大理寺主官之后，也未对此事做任何诏谕，皇帝陛下的这一暧昧态度更激发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第七日，年过八旬、素不轻出府门半步的当朝一品太尉、汾阳王郭子仪自解勋冠、朝服入宫请罪。

    当日下午，升平公主弃鸾驾、携驸马郭嗳徒步入宫请罪。

    第八日晨，此事的关键人物之一，大唐工部司员外郎崔破正式拜表“乞骸骨”力求告老还乡，其奏章中之用语可谓是句句椎心、字字泣血。随后在百官注目之下，自解官服回府静侯朝廷处分。

    随着这三人的这一连串举动，瘐准弹劾崔破一事至此到达最高潮，得不到半点消息的皇城各衙门官吏们怀着各样的心思，焦急等待着新皇对此事的处理诏书下达，并冀望以此窥探出这位新主子用政的意图所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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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六十章

    大明宫含元殿

    政事堂及三省六部的主副大臣毕集于此，在无边的压抑中，传阅、浏览着由太子少师颜清臣主笔拟就的奏章，在这本奏章中详细列出了长安内外六十二家作场贪赃舞弊、私相授售军器及贡物事。而在随奏章的附录中更是每一桩、每一件精确列出了参与人员的名字、发案时日，更有画押签名。至此，作场积弊案已成如山铁案，由不得人有半点怀疑。

    随着这一份折子同时传阅的还有工部司员外郎崔破当日私相呈奏的作场弊案奏章，看到这一份近几日被人传说了无数遍的表章，每一个与会大臣皆是字斟句酌的细细读完，再应和上适才的那份奏章，实在是不能不心下有感。

    “怎么样！看完了，那么就都说说关于此事处理的章程吧！”御座上面无表情的皇帝陛下见奏章已传阅完毕，乃冷声开言说道，他这一番冷面冷口的模样更使整个大殿内的气氛更紧了三分。

    在无边的静默中，众官员的眼光都似有若无的向右侧首位站立的常衮瞥去，等着他这当朝首辅先行开言定下调子。

    只是这常衮却也如同睡着了一般，任众臣目光齐聚，他也只是微微眯缝着双眼并不开言；而崔佑甫却因其事关涉到他的族侄，为避嫌疑也是一言不发；政事堂中的另一位相公刘晏本是职司主掌财赋，兼且亦知此事背景深厚，也不愿冒然发言得罪政事堂中两位同僚，是以也是一如二人般闭口不答。

    见三位相公如此，深知其中的猫腻所在的三省六部大臣们，更是个个噤若寒蝉般的沉默不语。

    等了良久，见下面列位的臣子无一人出班进言，冷面端坐的李适脸上缓缓激出一轮晕红，轻轻摩挲着身前御几的右手也猛然握紧。因极度用力之下已是青筋坟起，微微咬住唇角将胸中怒火压下，重新伸开手指的皇帝陛下扯出一丝讥诮的笑意说道：“诸卿素日皆以朝廷柱石自诩，当日为大行皇帝守孝当三日除服还是二十七日除服一事，都能争地面红耳赤，怎么今日个儿全都哑巴了？莫非卿等真如曹刿所言是‘肉食者鄙’！设若如此，诸卿月月领着朝廷大笔的薪俸、华服轩车美宅的用着，难道就不感到愧疚……”

    随着李适不留半点情面的挖苦。殿中众臣直如芒刺在背一般的再也站立不住，在三位宰辅的引领下，哄然伏地拜倒，连连称罪不迭。

    “哦？诸位卿家会有罪？这还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不不不，不是诸卿有罪，是崔破有罪、是郭老令公有罪、是朕有罪！谁让崔破于工部司员外郎任上，不过旬月就发现了京中作场如此积弊？谁让郭太尉把孙女嫁给了这个不知‘宽仁’的崔破呢？谁又让朕一意要将此事情彻查到底呢？设若崔卿与朕都如众位卿家一般‘和光同尘’、视而不见，岂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了？”说道这里，李适冷冷一笑后续道：“诸卿天天口中念着、奏章中写着要‘致君尧舜上’，可是却天天拿天下太平来糊弄朕。

    尔等到底是想致朕于尧舜。还是要致朕于前隋焰帝？天天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地念着，可是此次京中作场发生如此大范围弊案，诸卿身居显宦在京中为官多年。难道就真的一无所觉？笑话！……”

    眼见皇帝陛下话语越来越重，殿中拜伏的群臣终有人耐受不得，向右膝行几步出班奏道：“陛下一身寄天下安危，还请勿要恼怒，保重龙体才是。关于京中作场舞弊事，臣以为当严刑处之，以儆效尤！”闻听有朝臣出奏，伏地的众臣都是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微微扭头过去，见那说话之人却是新任的礼部尚书杨炎杨公南。

    “噢！以杨卿之见又当如何严刑法？”

    “弃市。”杨炎不假思索的开言说道。

    他这二字一出。适才哑口无言的群臣间响起一片猛烈的哗然声，门下侍郎张镒更是跨步出列，一声喝叫道：“杨炎，我皇登基未久，你便敢谏言要一次处决三百余人，如此作为，欲要天下万民如何看待我皇陛下？史笔如刀，又当如何载之？再者，此次京中作场中执事人员有五四之数皆参与其事。若果全数弃市，介时这七十七家作场又当如何填补空缺，真个耽误了甲仗营造之事，你杨炎能负得起这个责吗？”一语即毕，不待其反驳，这张侍郎随即又面向御座道：“陛下，杨炎此人蛇蝎心肠，出此昏聩谏言，分明是欲置我皇于不仁不义之境地，臣请陛下立制其罪。”

    李适闻听二人辩驳，却是于御座之上冷面不言，杨炎见状，看也不看张镒，嘿嘿一声冷笑后道：“且不言其它，单是私售军器一条，已是‘大逆’之罪，若论彼辈之罪，弃市也是轻的，张侍郎官居三品，莫非连我《大唐律令》也不清楚？至于说作场之管理事宜，陛下，臣保奏一人，陛下若能用之，不仅可尽除作场之弊，更能鼎革维新，大大提高作场甲兵之产量、品质。”

    “杨卿家所保奏的是谁？”李适闻言，身子微微前倾问道。

    “工部司员外郎崔破。”杨炎淡淡说出地这句话，顿时又引起殿中一片哗然。

    “笑话，崔破如此浅短的资历，且不说他待罪之身能不能但得起这偌大的责任。座师与门生，仅凭你杨炎与他的关系，如此举荐已属朋党无疑，陛下，万万不可准奏！！！”一言说完，这张镒为显决心，更是重重三叩首而下，再抬起头时，额间已是红肿一片。

    “霍仙鸣，朕准你皇城骑马，速召崔破至含元殿。”对二人争议不置一词地李适，微微扭头对站立在右前侧侍侯的霍仙鸣吩咐道。

    霍仙鸣领旨后疾步而去，这边厢杨炎已是开言驳斥道：“举贤不避亲，张侍郎连这个都不懂，还在这里惺惺作态个什么劲？当日崔员外郎下午方才给陛下递过折子，第二日一早整个皇城各衙门都已哄传其事，至于这始作俑者，众人皆指最早是由门下省传出。随后数日，张大人府上更是门庭若市，多部言官昼夜穿梭其中，这且不算，短短四日间，张侍郎更是于醉仙楼中连摆九宴，而接待的宾客无一例外都是各衙官吏，这其中的原委。还请张侍郎为陛下及诸位同僚解释才是。”说道这里，杨炎淡淡瞥了一眼面做猪肝之色的张镒后，又轻描淡写的补上一句道：“张侍郎主掌门下省，专司官员奏章之审核，却不知御史台监察御史罗仪前日上的折子又去了那里？张大人为一己私利，连御史台的奏章也敢擅自压下，这‘朋党’之名吗？还是留着自用为宜！”

    张镒料不到这老对头杨炎，竟是连他近日的行踪及押扣奏章之事也是知道的清清楚楚，欲待要辩，偏偏无语可驳。新仇旧恨一起迸发之下。他竟是于大殿之上一跃而起向杨炎扑去，只一把便掳掉了礼部尚书头上地进德冠，杨炎又岂肯如此受辱。当即起身奋力反驳，一时间，在金碧辉煌的含元殿上，大唐两位三品高官竟是于天子及群臣面前上演了一场全武行。

    两人的这一番扑打只让群臣看的瞠目结舌，那一干护殿禁军也是面面相觑，不知该拿这两位衣紫之重臣如何处理才是。两人又扭打了片刻后，常衮等人才从这百年不遇的奇事中清醒过来，纷纷叱呵、劝解出声。旁侧更有当值的御史中臣虎视眈眈，一待两人分开后便要上前弹劾两人藐视天子，有违大臣之体之罪。

    高坐御座之上的李适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由白转红，继而变青，最后又由青变白。

    冷眼见两人在别人的劝解之下犹自不肯分开，再也忍耐不住的一拍御案腾身而起，咬牙叱呵道：“来呀！把这两个混帐行子给朕叉出去。”

    领到御旨的护殿禁军当即上前强行把两人分开，再四人一组的将之强行架了出去，眼见二人身影渐远，不待值日的御史中臣出列弹劾二人，早见中书令崔佑甫跨前一步出列道：“门下侍郎张镒藐视圣君。理屈词穷之下竟然当殿辱打大臣，实是有违大臣之体，臣清陛下夺其官爵，以正朝纲，再着大理寺清查其贪赃舞弊事由。”

    他这一本奏上，当即又引出另一位宰辅站出弹劾侍郎杨炎捕风捉影、肆意污蔑大臣事。下面站班的三省六部大臣们见两位相公已是赤膊上阵，再也无法保持沉默的上前助拳，虽不至于如刚才一般大打出手，但也是你来我往争的面红耳赤，只沉默了片刻的含元殿上又是烽烟又起。

    正在殿中唇枪舌剑地扰攘不休之时，却见适才奉命传召崔破的霍仙鸣“呼哧呼哧”的喷着粗气急急跑进殿中，伏地跪倒之后，甚至不及行礼，已是高声叫道：“陛下，不好了。崔员外郎于三柱香前在玄都观中遇歹人所刺，现已因失血过多晕厥过去了。”

    “什么！”李适闻言愕然惊起，便是殿中重臣陡然听闻这个消息也是悚然一惊，再无心争辩，退回班列，直将齐刷刷的目光紧紧看向霍仙鸣。

    霍仙鸣一言即毕，趁机大喘了几口气后，才又细细说道：“老奴奉陛下之命快马前往崔宅传旨，刚到宅门处，就见崔府中已是人来人往地乱做一团，好不容易拉住管家一问，才知是崔员外郎于玄都观中遇刺。随后老奴又往内宅查看，果见崔大人于臂、背两处中刀，血流不止。老奴唤了三次也不见他醒来。情形看来大是不妙！”

    “急传太医正亲往崔府诊伤。”李适扬声吩咐了一句后，又再向霍仙鸣发问道：“当时情形如何？刺客是谁、可曾拿住？”

    “据那管家言说，今日一早，崔员外郎遵母命，携家眷前往玄都观祈福，正值向太上玄元皇帝上香之时，隐藏于香客中的刺客趁机发难，崔大人因有护卫在侧，初时免遭祸患。刺客见状，乃转向另一侧的崔夫人下手。情形危急之下，郭大人以身挡刀护住菁若夫人，自己遂也身中两刀，受创甚重。依照在崔府护卫的长安县总捕所言，刺客其中的一人已确定是长安县永平坊丁男李杉无疑，其父是朝廷专司营造大型守城器械的作场掌固。现被拘押于大理寺。因当时香客众多，刺客又有人接应，是以并未能捕获，长安县正在申请紧闭城门，全城大索。”这霍仙鸣不愧是最得李适宠信的宦官，真个是伶牙俐齿，只三言两语之间便已将此事解说的情节分明、清清楚楚。

    “太上玄元皇帝之前，众目睽睽之下。这干子犯匪竟敢悍然刺杀朝廷命官，而且竟然还能安然逃逸，这就是你们口中固若金汤的长安？常卿，此事由你把总，刑部精选能员干吏协助长安县办案，务必要将这群盗匪一体拿住，但凡少得一个，你们就自摘了乌纱来报；至于杨、张之争及作场这一干蠢吏该如何处置，朕自有主意，有再敢因此事于同僚争闹者严惩不怠！”冷冷说完这几句话后。满腔怒火地李适起身拂袖向后殿而去。只慌得大宦官霍仙鸣赶紧爬起身来，扯开嗓子叫道：“陛下启驾回宫了！”

    此时，喧闹了许久的崔府渐渐归于平静。内宅之中，面带羞惭之色的六卫紧紧护卫住一个密不透风的房间。

    房中，刚刚醒来，面色雪白的崔破，向床边梨花带雨的三位妇人艰难的挤出一个笑容后，虚弱说道：“为夫这不是好好的吗？你们哭个什么劲儿，都别哭了，再哭可就不漂亮了。”

    只是她这句笑言却并没有如往日般引来共鸣，左榻边地菁若更是一下又呜咽出声，珠泪滚滚的眼眸紧紧盯住崔破，嘴中犹自喃喃道：“夫君。你怎么这么傻，这么傻呀！”

    崔破还未答话，旁侧听得分明地娜佳金花已然操着一口别扭的官话说道：“姐姐，你是十一郎的女人，他要是不这样做就不配当一个男人。姐姐也别担心，我们的男人是长生天眷顾的英雄，他会没事的。”吃力的说完这短短的几句话后，她那清纯绝美地脸上更是收住泪水，现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这个可爱以极的笑容也将室中压抑的气氛冲淡了许多。

    脸上努力保持着淡淡地笑容，与菁若执手相握良久，待她彻底平复了心绪之后，崔破方才柔声说道：“还请三位夫人往后院看看母亲大人，她老人家今日受了惊吓，若是身子骨有个好歹，为夫这不孝子可就真是万死莫赎了。”

    见这样一顶帽子下来，菁若三人纵然再是不舍，也只能起身离去。待三人走远至脚步声再也不闻，崔破轻轻一咳，召进八卫之中的老大，轻轻吩咐道：“去将郭校尉帮我叫来。”

    “姑爷，您这身子……”郭彪为难的劝了一句，看到崔破脸上的决绝之意，也只能无奈一转身出房而去。

    片刻之后，一身便服打扮的郭小四自门外闪身而入，愈发沉静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倦之意。

    “人都撤走了吗？”静静的将变化愈来愈大的郭小四注视了良久，崔破轻轻说道。

    “大人放心，玄都观中事情刚毕，四人已趁乱潜回西市酒肆，这辰光定然已经随运酒酿的车队出城了，此次带队主事地是当年纵横山南两道十余年的独行巨盗杨猛，他们的‘过所’也都齐全，官府是断然拿他们不住的。”郭小四一躬身后，也是小声说道。

    “那李衫……”崔破刚刚开言发问，见郭小四比划了一个动作后，便长叹一声闭口不言。

    沉默了许久，郭小四才又开言道：“大人这是何苦！幸亏今日个杨猛收刀快，否则……”

    “无妨，我今日内里穿有护心钢甲，出不了事的！本朝大变将至，时不我与，不趁现在赌上一把，今后就该被动了，这血是留给皇上看的，不下点本钱怎么行？现在每一滴流出去的可都是我的忠心！此事你办的好，杨猛三人也要重赏，你一并办了。”精神略有不济地崔破微闭着眼睛如同呓语般喃喃说道。

    闻言，郭小四身躯微微一震后，续又道：“最初上本弹劾大人的殿中侍御史庚准已在监控之中，大人要不要……”

    “不可，只需多注意他的往来交游便是，一旦遇有险情，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也要护住他的周全。京中‘密字房，势力庞大，要小心从事才好。”

    “莫非此人上折也是大人的安排？”福至心灵的郭小四猛然一惊说道，只是此时的崔破竟是如同睡熟一般，不置一词。

    愈发惊心的郭小四见状暗骂自己一声“愚笨”随即轻轻转身欲要告辞。只是当他走到门口之时，却听身后传来崔破轻轻的言语声：“回晋州后转告高崇文大人，州军全面换装，从即日起训练的科目改为长途奔袭，他最多还有五个月的时间用来操练军士。至于你，近日暂时放下四镇事物，速速率人到河南道汴州安置据点，据点活动的目的是为奇袭夺城做准备，也同样是五个月的时间，此次事成，本官最低也敢保你一个五转军功，且用心去做吧！”说完，崔破也不看郭小四的脸色，再低低嘟哝了一句：“此事绝密。”后，便头一歪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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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六十一章

    此后三日，对百官当日表现大为不满的皇帝陛下，除了先后派遣三拨内宦持名贵药材前往崔破府邸探问病情以外，竟是紧闭宫门，自常衮以下官员一个也不召见。李适自登基以来于朝事上甚是勤力，这一番前所未有的举动只使整个皇城大小官吏心浮气动，尤其是张镒执掌的门下省和杨炎主理的礼部更是乱糟糟的一团麻，各级官吏根本无心公务，四处钻营打问的都是陛下对本部主官将如何处置，以便能在未来的官职变动中抢得一份先机。

    而正被无数人揣摩着心思的皇帝陛下，却是趁机忙里偷闲的自大明宫外、望仙门处的城墙夹道，来到了十六王宅之北的兴庆宫中。

    兴庆宫位于京中极东之地，此宫与太宗所建之太极宫、高宗所建之大明宫共同构成了整个长安皇城的主建筑群。它的主人便是一代风流天子的唐玄宗李隆基。值大唐极盛之世，历代以来最具艺术气质的帝王为给自己最爱的女人营造一个舒适的居所，唐明皇可谓是不计工本的遍召天下名匠，历时二十余载方才建成这最华美的宫殿。生逢开元盛世的唐人豪放自信，酷爱一切明艳光鲜与热烈明快的色调，是以兴庆宫也完全承袭了这一特色。与古朴庄重的太极宫及恢弘壮丽的大明宫相比，整个兴庆宫便如同一个身着七彩锦缎、丰满绝美的贵妇人，在雍容华贵中自有颠倒众生的无穷魅力。

    尤其是玄宗自天宝年间倦政以来，更是花费了无数的心力用来进一步完善他与杨贵妃的这一人间仙境。曾下特诏于各地道府及八百羁縻州，令各地将名花异草悉皆贡献长安，移植于兴庆宫中。尤其是皇帝最酷爱的牡丹，更是上苍穹兮下黄泉的苦搜不已，直使这兴庆宫成为了一片花的海洋，兴庆殿、大同殿、南熏殿、沉香亭、勤政务本楼及花兽相辉楼都是掩映于丛丛花海之中，配上那浓烈的色调。当真是美仑美奂，不似凡尘。

    亲历了安史之乱的李适，在目睹大唐由极盛转向衰败地全过程后，自然对这座号称“天下殿宇第一”的兴庆宫怀有一种颇为复杂的感情。自入主东宫以来，他便少有来此之时，只是连日来的心烦意乱使他一时兴致大动，来此发散发散。

    在这朔风初起的仲秋季节，纵然地处北方的长安城中已是百花凋零。但这毕集四海名品的兴庆宫，却依然是姹紫嫣红的营造出一份花团锦簇地热闹景象。

    谴退内宦、宫娥，一人独坐于花兽相辉楼上的李适，看着楼下争奇斗艳的美景，心下却已是神思揣飞。不觉之间，似乎又看到了当年此宫之中三日小宴、五日大宴的盛世景象，清朗俊秀的玄宗皇帝携着一位丰满惊艳的美妇缓缓走过；身后跟随的是一列列朱紫着装的朝廷勋贵；再后，便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各羁縻州及蕃邦国主、使节队伍缓缓走过，只看他们那震惊的面容及迷离地眼神，已知他们对眼前这座“神仙居所”的艳羡与震骇。

    蓦然。鼓乐齐鸣。眼前出现的是一个硕大的殿宇，看其繁花环绕地景象，分明便是兴庆宫之大同殿。随着乐师奏起的曼妙曲音。一队一百零八名身着五彩霓裳的绝美舞伎移步而上，应节缓缓舞起了如梦似幻的《霓裳羽衣曲》，曲精舞绝，观舞之人皆是目眩神迷之色。殿中主座的明皇见状与爱妃对视一眼后，举殇饮胜，哈哈大笑。

    曲渐收、舞渐歇之时，忽闻一排钟鼓雍容昂扬而起，三个回环曲折之后，宫廷教坊之李龟年越众而出，合节开言唱道：

    有隋政昏虐。群雄已交争。先圣按剑起，叱咤风云生。

    饮马河洛竭，作气嵩华惊。克敌睿图就，擒俘帝道亨。

    顾惭嗣宝历，恭承天下平。幸过翦鲸地，感慕神且英。

    歌声即是绝美，演唱的又是玄宗御手所作诗词，满殿宾客那里还不轰然叫妙？一时间，殿上气氛无比喧嚣。

    然而。正在这欢乐饮宴的当口，忽见柱柱狼烟漫天而起。肥硕异常、腹垂过膝的安胡儿自河北道尽起十八万叛军，直指长安。

    大军兵锋所向，盛世繁华陡然冰消，山河破碎、妻离子散。兴庆宫中的一片繁华也化作队队仓皇南窜的车马，马嵬兵变，大军不发，奸雄授首，一代绝世美人也在君王掩面哭泣的无奈眼神中玉陨香消，惶急避蜀，数年后再回长安，虽宫殿繁花依旧，然人事已然全非。名为上皇，吃一奸宦李辅国矫诏传敕，竟是一夕三惊，无奈移居甘露殿，老监数人、器物不备、尘封户牍，草满厅除。内宦进食，俱为残羹冷炙，上皇乃立誓茹素终身。幸有鸿都道士能召亡灵来会，焚符发檄、步罡诵咒，神游奴气、穷幽索渺，寻玉真于蓬莱仙岛，寄信物为和合双钿，托密语曰：“勿忘当日七夕长生殿中旧盟。”是此，上皇乃辟谷服气，累日不食。数日之后，奏紫玉笛而崩，可怜一代大圣大明皇帝（后世尊谧）就此薨崩，直引来叹息无数。

    “陛下，陛下！”随着楼外内宦的轻声呼唤，神思渺远的李适猛然醒过神来，一把抹去眼角的滴滴泪水，转身怒道：“朕已然吩咐过不要打扰，你这狗才怎么就一点也记不住？”

    “陛下，奉命传召的李真人到了。”那内宦语带颤音说道。

    “噢！快宣。”闻听是李泌到达，皇帝陛下当即急声说道。

    片刻之后，麻布葛衣、飘逸出尘的李泌缓缓走进楼中，一礼之后，也不多言，只以一双渊深的眼眸轻轻看向李适。

    “近日朝中之事真人定然已经知道了吧！朕这心中实在是烦闷的紧，还望真人有以教朕。”李适对他的随意并不怪罪，发言问道。

    “此事陛下心中已有定见，又何必来问我这山野之人？”微微一笑后，李泌淡淡说道。

    “张镒与杨炎及作场之事朕已有计较，所为难者不过是崔破此子罢了！”沉吟片刻后，转身面向窗外地李适悠悠说道。

    “噢！此子此次上表请辞不过是迫于朝中压力罢了，他一颗火炭般的心思，那里就会真的告老？陛下多虑了！”

    闻言微微一愣的李适，转过身来愕然看了对面的道人一眼，不知他是真个没有听懂自己的话，还是故意如此。

    李泌避过他的目光，低头端起身侧茶盏，惬意呷了一口后道：“陛下着人送过的奏章臣已全数看过，虽稍有不适处，然则此子之建言实在是现时兴我大唐之良方，设若陛下能存精去弊，大行天下。不出十年，我大唐必定又是一番新气象。”言至此处，李真人微微一顿后，续又接道：“大唐今日之形势，可谓是内忧外患，想要中兴又谈何容易？陛下即有太宗之志，也当有太宗容人之量才是，否则，也不过是一场梦幻罢了！”

    “真人过虑了，朝中大臣虽多，然多是守成惜身之辈。观崔破近日所为，能不避嫌疑，戮力为国，正是朕欲用之人，朕也有用他推行新政之意，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李泌依然是淡淡的语气跟上问道。

    “现在朕虽已不疑他之忠心，奈何此子在朝中背景太深，他这年纪又是如此……哎！朕已年过四旬，肩负这百年基业，不能不为后世儿孙打算哪！”缓缓而言的李适话语之中满是矛盾之意。

    闻听皇帝这番言语，李泌并不说话，只是手持茶盏莞尔一笑，惹得郁闷中的皇帝诧异问道：“真人因何发笑？”

    “我笑陛下因噎废食。”李泌笑意未除的答话之后，见李适犹是不解，乃细细解释道：“此子所上奏章中，言说撤消地方各道节度使、由文官、武将分掌钱粮之建言，正是强朝廷、抑地方之举，此策若得推行天下，异日地方官吏再想起兵谋逆实在是难比登天，他若真有不臣之心，此举岂非是自缚手脚？再则，此子若想成得大气候，以他这般年纪，没有个十余年之功断无可能。如此时间足以使陛下将朝中重臣全数更换数次，又有何可惧？只要陛下不放他长期任职地方，便是异日此子坐得首辅之位，也不过一纸诏书便可将其诛灭，又有何好担心的？先皇朝中奸相元载，以言官入相，把持朝政几近二十年，当其时也，可谓是权势熏天，然则大行皇帝不过费一元舅吴凑之力，便使其帖然就戮，毫无变端，而况一小子崔破乎！再则，陛下便是大用于他，朝中还有常相及张侍郎等人可为牵制，也容不得他肆意而为，陛下只需居中平衡便是，又那里就至于担心到如此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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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六十二章

    自当日门下侍郎张镒与礼部尚书杨炎在含元殿大打出手后的第四日，传诏中官抵达正被勒令“闭门思过”的二人府邸，以严厉的措辞切责二人目无君上、尽失大臣之体的悖逆行为，但大大出人意料的是，皇帝陛下对二人的处分全不如诸衙官员猜测的那般严厉。始作俑者的张镒也不过是被罚俸一年，仍掌门下省事；而礼部尚书杨炎更是仅只罚俸半年，照旧主理部务。但是与对待二人的宽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对作场舞弊案涉案人犯们的处罚极其无情，没有再召见任何官员共商，李适悍然下令将此案全部涉及的三百七十八人一并斩首示众，也正是这样一道血淋淋的诏书使习惯了先皇宽仁为政的各部官员及长安城百姓们，直观的感觉到大唐江山易主的震撼。随着三百余颗血淋淋的脑袋被砍下，长安皇城各部衙门理事风气为之大变，去除了许多悠闲懒散风气的皇城看起来更有了几分一国中枢的模样。在经历了这样的刺激后，皇帝陛下依照工部司员外郎崔破建言而下的第三道关于撤并少府、将作两监的诏书反而没有引起太大的波动。两监合并以后仍采“将作”旧名，但其实际管辖权却被皇帝明令划拨于同平章事、中书令崔佑甫门下，而其辖下七十六家作场的直管权也顺理成章的落到了被皇帝切旨慰留的工部司员外郎崔破身上，官仅六品，却执掌京中数十万工匠生死，朝廷的这一道任命使许多人又羡又妒，然则有被贬往郎州的殿中侍御史虞准可为前车，面对正当红的状元郎，他们也只能强压下心头的不平，接受了这一现实。

    一时间，工部司员外郎崔破的行情猛然看涨，从而引发了一阵前往崔府探病的热潮。所幸有皇帝陛下亲下手诏调拨的一队禁军于崔府护卫，否则只怕是仍旧躺在榻上的崔破想要安生休养也难。

    安静而隐有花香流动地卧室内，因失血而变得嗜睡的崔破自睡梦中缓缓醒来，抬头看了看房内四处安放的金黄菊花，嘴角扯出一丝浅笑的他，于脑海中蓦然闪现的是娜佳金花那灿烂清澈明净的笑容。

    “公子，你醒了。”一声惊叫自素来不轻易开言的枇杷口中发出，随即她便上前轻轻柔柔的将崔破搀扶着靠起。她地动作细腻而温柔，直让人舒爽无比。

    “枇杷妹妹，将来谁娶了你可真是好福气！怎么样？有没有中意的心上人，待我身子好些后，前去禀明母亲大人，一定要将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这样于你也是一个好的归宿，于母亲也是了了一桩心愿。只是石榴这丫头可就让人为难了！哈哈。”身上伤口渐渐愈合的崔破心情大好，是以开口向娇弱娴静的枇杷出言调笑道。

    “那于公子你呢？”枇杷呢喃着轻轻说了一句，不待未能听的清楚的崔破再行发问，却听门外传来一句：“公子你坏死了。刚刚才醒就不说好话！”的嗔语，却是石榴及菁若三人奉着老夫人往崔破房中探病而来。

    “你这死丫头，越来越没个规矩，死呀死字的是能随便说地吗？”见儿子身体大有好转。崔卢氏心头轻松不少，转身向出言无忌的石榴训斥道。

    “阿若，母亲大人身子不好，此次又吃了惊吓，正该在房中安心调养才是，你怎么……”见母亲到来，欲起乏力的崔破向手捧补汤的菁若说道。只是不容他将话说完，早为崔卢氏接话道：“我这三个媳妇儿可都是孝顺地紧，这次是为娘自己要来的，阿若也劝了许久的。可不许你让她们吃了委屈！”

    对着菁若微微一笑后，崔破谨声应“是”探问了病情后，几人便在房中榻旁随意闲聊开来。

    崔破固然是强打起精神哄的母亲高兴，便是几女也是帮衬着尽拣一些热闹、吉利的话来说，中间有石榴这个活宝在插科打诨，更有娜佳金花时不时冒出一句发音怪异的官话出来，只惹的众人欢笑不断，老夫人也大大减少对儿子的担心，被几人哄的喜意连连。

    这一番天伦之乐直延续了近半个时辰，老夫人在殷殷嘱咐枇杷小心照顾后，方才起身，在弱衣和娜佳金花的搀扶下回房而去。而菁若则留了下来给崔破喂食补药。

    “阿若，这今日辛苦你了！待会儿你也赶紧回房好生歇着去。”见到近在咫尺地菁若那黑黑的眼圈，大感心疼的崔破柔声说道。

    谁知他这句话又招来菁若串串晶莹的泪珠，崔破知她所想，心下大是愧疚之下，伸手掩住了她的口，复又顺势而下轻轻握住她捧碗的纤手，一时间，房中便升腾出一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柔情蜜意。

    对视着喝完补药，精神略有不济的崔破强劝菁若回房休憩之后，自己也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已是暮色四合时分，呷了几口茶润过嘴唇之后，百无聊奈的崔公子让枇杷唤过涤诗前来。

    “公子，您身子大好了吗？”满头大汗地涤诗惶惶急急的随着枇杷来到，低眉顺眼的说道。

    近几日少见自己这书童的崔破心中本有几分温情，想要温言劝勉他几句，以示自己对他的关心，只是一看到他那滑头滑脑的模样，终究是忍不住的板起脸来，厉声说道：“你又跑到那里去厮混了，每日的课业可都做过了？看看你这模样，莫非我日日让你养气、静心的话都白说了不成！”

    低肩塌腰的听公子训话完毕，面不变色心不跳的涤诗方才开言说道：“公子，我今日出府上街看朝廷杀人了，三百多人哪！一声令下都被砍了脑袋，长安半城人都去看了，他们都说……”瞥了一眼崔破，涤诗变的期期艾艾起来。

    听说朝廷一次明正典刑了如此之多的人，崔破已知必是京中作场涉案人员无疑。心下一颤的他闭目沉吟了良久，方才开言问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也不知道是那个天杀的把公子在晋州之事传扬的满城皆知，所以观刑的长安百姓都说公子即不是文曲星，也不是武危星下凡，而是一颗实实在在的杀星，只要您走到那里就必定血流成河。还说，这下京中作场里面的工匠们日子该不好过了。”涤诗越往后说声音越低，一边偷偷抬头打量崔破的脸色。

    长安城内外作场七十六处，共有工匠近十万，再加上他们的家人亲眷，直接与作场相关的人员几占整个城中人口的五一之数，是以此次之事足以使整个京中震动，而始作俑者的崔破，在坊间的形象也由温文尔雅、风流俊秀的状元公一变成为心如铁石、杀人无算的杀星酷吏。

    闻言泛起连串苦笑的崔破一愣问道：“什么他们的日子不好过了？”

    “陛下已经下诏将少府监和将作监拆并而成新的将作监衙门，归伯老爷管辖，而京中作场这一块可都是该公子直管了，这是前日的事情，伯老爷家的崔四书来通报过，是夫人接待的，因怕打扰了您的休养，所以就没跟您说。”涤诗见公子闻听那些个闲言碎语后并没有生气，一喜之下将这些事一并说出。

    “那我的请辞折子呢？”闻言，见自己计划初见成效，心中大定的崔破随意问出了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公子的请辞折子已被驳回了，皇上更下了旨意慰留公子，那宣旨的太监说话拽文的紧，我也没能听懂，不过张帐房说那些都是好话，如今圣旨还供奉在正堂香案上，等公子好了自己去看！陛下还派了一队禁军护卫着府邸，他们那铠甲可真是漂亮的很哪！”与有容焉的涤诗得意洋洋的说道。

    “什么，一队禁军！”崔破闻言一愣，当即对涤诗吩咐道：“你快去夫人处，让她设宴好生款待那些禁军，再厚厚的打发了，无论如何也要将他们请了回去，这事刻不容缓，立即去办！”

    “公子，那您的安全……”涤诗犹豫着还要再说，但见公子正对他怒目而势，满脸急促之意，遂也不敢多说，施了一礼后，转身飞奔而出。

    “我一个六品小官那能享受得起这等待遇？这不是授人以柄吗？阿若呀，阿若！”崔破苦笑摇头感叹了一句后，随即闭目开始再次琢磨七十六家作场整改之事，面对即将到来的一连串战事，作为最主要军器保障的京中作场实在是至关重要，而第一次能够有机会总体负责方面之事的崔破实在是不敢轻乎，于他而言，这走向盛世大唐的第一步是万万不能有半点差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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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六十三章

    年过四旬的王华一大早起身后，心气就很是不顺，在打了婆娘，撵飞了两只鸡后，才稍稍感到舒服了一些。但是不合两个孩子吵闹着要吃街上叫卖的“胡饼”这一下使他本就焦躁的心愈发的火冒三丈，也无二话，当即脱下脚上的鞋板，就恶狠狠的打将过去，边打，口中犹自叱喝道：“没用的吃货！你爹都落到那个‘杀星’手底了，你们还想吃这吃那，真是不想让老子好过了不成！”

    在家里撒完了气，眼见天已大亮，实在是不能再拖延后。王华方才拎起衫子，面色沉重的出门向大通坊行去。只是走到门口处时，他终究还是忍不住的回头凝望了这个残破的小院许久，眼角竟是在不觉间慢慢湿润起来，终于，狠狠的咬了咬牙，他头也不回的大步向前走去。

    约略花费了小半个时辰，神情黯淡的王华方才来到位于大通坊的甲胄作场。此时，硕大的作场库房和外面的天井场院中密密麻麻的都站满了人。与王华不同的是，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双鬓斑白、年纪老大。

    作为同是被那个“杀星”点名召来会议之人，这些人此时个个都是心中忐忑不安，所以也就没有了相互招呼问候的心思，大家也都是点头示意过后，便自寻个地角蹲下等候茫茫不可知的命运。是以，容纳了两千余人的场地上此时竟是一片寂静。

    “华子，咱也不是那些个倒卖军器的掌固们，你说那杀星把咱们召来干什么？”王华旁边一个瘦骨嶙峋，满手老茧的工匠低声向他问道。

    “你没听人说嘛！这位工部司员外郎可是有杀人的瘾头，他那‘杀星状元’的名号早就在京中叫的响亮，咱们又是他点名叫来会议的，这次还能有个好！只希望菩萨保佑，他能给咱留条生路。”这几日早被外间传闻弄的心中惶惶的王华语气低沉地说道，不期然之间他又想起了那房残破的小院。心下更是后悔适才走时不该打了老婆孩子，也许该将怀里仅有的几文钱给他们买几个胡饼才是，好歹也是一个念想儿。

    正在那老人唉声叹气，王华心思浮动之际，却听三声开锣道响，只见两旅铠甲鲜亮的禁军自库房的后门处缓缓开进，随即刀出鞘、弩上弦，四面分开将场院紧紧围住。只看这一番森严的阵势，场中的工匠们心中更是惊骇，却无人敢发一言。鸦雀无声的等待着本次会议的主角，大唐工部司员外郎崔破到达。

    在这窒息的气氛中又等了约一柱香的功夫，王华并众工匠才见自库房后门处，施施然走进一个年约二旬、着六品官服的官员，面容俊朗的他想必是身子不好，走路也就显得有几分迟缓，尤其是肩臂处更是僵硬着动也不动，这特异的行路姿势也使这少年官员看来更多了几分不近人情的生硬。倒是与他的“杀星”名号相得益彰。

    在两千余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中。这个催命的阎王缓缓挪动至阔大的高台上，站定后以目光将全场巡视一遍后，只见他略一挥手。随即便有一队十二个满脸横肉、身着全套大红衫子的刽子手入得场中高台，于一侧叉腰站定。十二柄颀长扫刀上凛冽的寒光只映得王华目眩头晕，一颗心更是如同落入无底深渊一般，不断的沉下去、沉下去。

    在全场死一般地沉寂和无边的威压中，那少年官员依然是一言不发的将手再次轻轻挥动。只是此次进来的再不是刽子手，而是一十二个青色衣帽的家丁，每人手上都是捧着一个托盘，前边六张托盘上盛装的全是去掉封套后的五十两大银，一锭锭船形大银整整齐齐的排列，那灿白的光辉只让满场工匠暂时忘却了死亡的忧惧。眼神随之一亮。后面六张托盘上盛装地则是颜色绚丽直如天边云霞的蜀锦，这种非达官贵人不能享用的织物使工匠们的眼神再次为之一缩。

    这十二名家丁也自上台，于右侧站定，与左侧的刽子手们将那少年官员左右护住。闪着寒光的长刀、硕大的银锭、艳丽的蜀锦，这三件性质迥异的事物愈发地使场中王华等诸工匠们愕然不解。

    再次以目光扫视全场后，那少年官员嘴角微微扯出一丝笑意后，朗声道：“自今日始，京中七十七家器物作场由本官接管，诸位都是各作场中手艺最为娴熟之匠人。未来的作场管事人员也将由各位之中产生，是以今天将大家请了过来，并无别的目的，就是要告诉诸位本官行事的章程。”说到这里，那官员微微一笑后，以目光示意身侧两旁抗刀捧盘的人道：“说起来，这章程倒也简单，不外乎‘赏、罚’二字。自今以后，有勤于任事的，本官不吝金银布帛之厚赏；但是，若有敢于懈怠公事的，这十二柄长刀便是为尔等所备！”言至此处，那少年官员已是满脸狰狞，王华更是感觉到有丝丝杀意从他颀长的身形中飘散而出。

    将这几句话说完，那少年官员更无多语，抬步下行，只是片刻之间，便已穿过后门消失不见，只留下高台上的刽子手与家丁们依然整齐而立，用他们手中之物，无声的诠释着适才的训话。

    那少年官员如此急促的离去，只让王华等工匠们一个大大的愣神，没了生死之忧的他们，心中实在是诧异无比。供职作场多年，也曾换过好几任管事的掌固，那一个上任时不是骈四邸六的说上一番报效朝廷、戮力君王的话语？那里有如同这位“杀星”这般作为的？刻意避过高台左侧闪亮的厚背扫刀，王华的目光紧紧注目于那一堆堆雪白的银锭和鲜亮的蜀锦上。唐人少用白银，多以布帛及铜钱交易，是以第一次见到如此大银的他抑制不住的想道：“有了这些银子，家里的房子也就能够好好修缓一番，准备过冬了。或许还该带孩子们去两市上走上一圈才是，孩子他娘也该添几件新衣衫了……”

    正在众工匠们心思翩飞之际，只见那库房后门处又有一个主事模样的人物带着计吏走了进来，那主事几步跨上高台，高声道：“托崔大人鸿福。朝廷答应将那干子掌固们抄没的家财发还各作场，以为补偿尔等历年积欠的薪银，只是用着这些钱财的时候，大家一则别忘了那些个蠢吏的下场；再则也别忘了崔大人的恩情。现在，都排上队伍，领钱了！！！”

    经过一阵喧闹，走出甲胄作场的王华第四次按了按自己陡然鼓起来的腰兜，一阵硬硬的感觉传来。脑海中犹自迷迷糊糊的他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杀星”不仅没杀人，反而还补上了这些他从来都不敢指望的积欠薪银！这巨大的反差使他的脚步也开始深一脚浅一脚起来。

    “胡饼喽！新鲜热乎的胡饼喽！”街边推车卖饼的老苍头声声嘶哑的招徕生意声，唤醒了如同梦游般的王华。

    第五次按了按自己的腰兜，感觉硬硬的还在，王华顿时将适才所想的一切，全然抛到一边，憋足了中气叫道：“兀那卖饼的，给我来两个……不，是四个胡饼，要新鲜热乎的！”

    怀揣着四个热乎乎的胡饼，手提着几尺刚刚扯下的花布，回到自家房前的王华轻轻一脚踢开半掩地院门，扯起了嗓子叫道：“大宝、二宝。爹回来了，快出来吃胡饼……”片刻之后，一连串的笑闹声响起，为这个略显残破的小院平添了几分生机。

    午后，略带些许酒意的王华，毫不迟延的疾步来到位于归义坊的弩弓作场，跨进作场大门，面对这个他停留了二十余年的地方，王华分明感觉到有一种迥异于往日的感觉在心间涌起。

    再向前行几步绕过照壁，走到自己工房中的王华。眼前出现的是一群黑压压地人头，只见他这个房中的五百名匠人都整整齐齐的席地而坐，而他们的身侧则站有十名全副披挂的禁军军士。

    轻手轻脚上前在最后一排坐了，王华低声向旁侧之人问道：“小李子，这是干什么？”

    “‘杀星’派人来了，说是让兄弟们自己推选领头管事的。”轻轻瞥了一眼站立的禁军军士，那个名唤小李子的匠人轻轻说道，随即，他又看了一眼王华后。凑上说道：“王哥，您这手艺咱整个场子那是没的比，人缘又好，兄弟们也都服你，若是哥哥你上去了，可别忘了关照小弟我！”

    “我！咱这作场可是有万把人的！老弟你开什么玩笑？”王华“哧”的一声笑道，只是蓦然之间，他又想起了上午那个行事怪异的员外郎大人，一颗心竟然不可遏止的越跳越快起来，那笑声也就自然的愈来愈低。

    晚上，作场散尽回到家中的王华一句话也没说，倒头就向榻上躺去，只将正穿针走线的婆娘吓的够戗，端起一碗茶水走上前去，迭声问道：“孩儿他爹，你可怎么了？”正在得不到回答的她惊恐欲泣时，才见满脸通红，隐有汗珠溢出的王华用醉酒般的语调说道：“孩儿他娘，我成掌固了，那可是管着一万人的作场掌固呀！”

    “啪！”的一声脆响，这只早晨险险避过大劫的土窑碗终于没能逃脱宿命，跌落地上、片片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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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六十四章

    宫城太液池畔晚香亭

    一身便装滚龙常服打扮的皇帝陛下，正饶有兴致的以手中的鱼食逗弄着池中的锦鲤，四周株株桂树上细小的黄花于深秋时节临风绽放，使得处于花树环绕的晚香亭也是香气四溢，直令人心旷神怡。

    自登基以来少有如此悠闲的李适受这闲适、淡雅的气氛所感，雅好辞章的他一时间竟是诗兴大发，深深吸了一口风中沁人心脾的幽香，注目于枝条上那碎如黄米的繁花，口中漫声吟道：“弹压西风擅众芳，十分秋色为伊忙。”口占至此，蓦然顿住，皇帝陛下竟是一时词穷，直觉无数语汇在胸中翻滚，却又无一语可与前句勾连的妥帖，正在他这边冥思苦想之际，却听旁侧一声清朗的语声缓缓接道：“一枝淡贮南亭外，人与花心两自香。”。

    “好一个‘人与花心两自香’！崔卿联的好句，以尔之能不入翰林苑，倒也真个是可惜了这一番好才情了！若非资历太浅，今科进士试举，卿家倒是一个好的考官人选。”细细将这两句诗品咏一遍后，李适向亭外三尺处站立的崔破一笑说道。

    “文章辞赋本是娱人小道，那里当得陛下如此称赞！不过，若要言及进士科试，微臣倒是有些小小的想头！”行礼告罪过后，负责传召的小黄门转身退去，在李适的招手示意下，崔破也自缓缓行至亭中下方处坐定。

    “崔卿真个好口福，这是岭南道崖州，刚刚以八百里加急快马贡进的极品‘苦丁’茶，朕以寒食节前采集的无根之水煎之，水刚两沸，卿家可可儿的就到了，看来实在是与这名茶缘分不浅哪！”心情大好的皇帝陛下一边摆弄着身前几上的茶具，一边向崔破调笑道。不一时，水已三沸。泥金小炉上当真是“滩声起鱼眼，满鼎漂轻霞。”李适面带轻笑，娴熟的点茶分花毕，以目光示意崔破取之自饮后，手拈茶盏道：“崔卿有什么想头，但说无妨！”

    轻轻举盏浅呷一口，任那苦而弥浓的醇香在舌间几度流转后。崔破轻轻开言说道：“以微臣愚见，这进士科于国无益，竟是可以取消的！”

    崔破正是由进士科高中而一时名动天下，后授官美职，升迁极速。可以说他实乃本科最大的受益人之一。此时由他这个进士科状元口中说出这等要废除进士科的话语，只让李适大是震惊，顿住手中茶盏惊诧道：“崔卿何出此言？”

    “本朝进士科成为定制是于则天武后当朝的神龙年间，其时，我大唐国势正隆，外无边患。万国来朝。朝廷正需擅长辞章之士以为歌舞盛事升平。再加之武后雅好此事，禀政时期又长，是以能将此科成为定制。其当初之设立，本与明法、明算诸科并无区别，然则经数十年，如今的进士科竟已成‘各科之冠、士林华选’，一人即中，当即名闻天下。这天下间的事物本就是‘过犹不及’，此事又岂能例外？”

    言至此处，崔破举盏浅呷一口，瞥眼处见李适于自己所言并无反感，乃续又说道：“当此之时，朝廷内忧外患并聚。正是需要召纳任事之贤才，而非徒能吟咏华言美词之士。而进士科独自矜贵，直令天下读书之人皆以高中此科为荣，去实用而好虚浮，无数士子不惜将一生光阴尽废于此。纵然得以高中，此辈人物任职地方，也并无大忧于侪辈者，反是常以‘士林华选’自诩，轻蔑同僚。如此，实是大失朝廷选人之本意。朝廷取材之法实关乎天下士子学问取向，断然不能不慎之又慎。陛下登基未久，正宜于明岁改元天下之时，去此弊政，扬明法、明算等实用之学而抑进士一科，以申朝廷选材重实去虚之本意，如此，积数十年之功，作养出大批于治国有能力的实用之才，谴往地方。设若使每一州县都能以知法者理法，知财者理财，介时，我大唐天下又将少却几多冤狱，省去几多无谓之虚耗？使人依其才而各习所好，而后又能将其所学用于治理地方、恩抚黎民，唯其如此，方是我朝长治久安之根本所在！”

    言说这一番话语时，崔破虽是面上表情淡淡，其时心下实是紧张不已。定型于大唐神龙年间的科举取士制度延续千年，其间赞扬者有之，诟病者有之，但是无一人能够否认它的巨大影响力所在，设若能于此项制度初起之时，改良其弊而沿用其利，树立以实用为第一要务的选材标准，则实在是功在千秋的大善政！只此一项若成，也即不枉他来这大唐走上一遭了！

    正是心中因有此想，崔破举盏的手都已微微颤抖，故作镇静的他心悬的老高，紧张的等候皇帝陛下的答复。

    闻言无语半晌，李适方才微微一笑，拈盏啜了一口茶饮后道：“朕听说崔卿家接受作场监管之事后，竟是任那些匠人自选管事头领，更尽撤其中监管军士，却不知此举用意又是何在？”

    见皇帝陛下将话插开，崔破心下微微一阵失望，但有机会向这位天下共主阐释一番新型的管理之学，倒也是难得的机会所在，当下收摄了心思，略一寻思，先自发问道：“朝廷设置作场的目的何在？”不待李适接言，他已续又言道：“作场之设置自然是为了军中及各道之重镇供应刀兵甲胄、守城器械，朝廷设置的种种拘管手段也都是为了更好、更多的达成这一目的。作场之中的工匠虽则不通诗书，然则若论军器制造及对作场内部事物之熟悉，又有何人能堪与他们比拟？是以微臣任其自选管事人员，如此当选之人必是作场之中德高望重之辈，余众必会心服于他，而由内行来管内行，也就断了他们偷奸耍滑的心思。微臣只需定下每月出产数量，自有这些民选的管事之人组织制作之事，如此，微臣无须日日疲于奔命各处，便可使产出之数大增，岂不美哉！”

    见李适闻言。虽面有惊奇之色却不由得点头称是，崔破兴致大增道：“至于撤去监管将士、提升薪俸及为工匠品定等级诸变革，也只不过是为提升工匠们的士气罢了，这工匠于作场打制军器便如同军士们上阵杀敌一般，士气是至关重要之因素，士气若盛，虽弱亦能胜强；士气低糜，虽百万大军也不过土鸡瓦狗，一触即溃。微臣将监管军士由作场内撤往作场之外，虽是一墙之隔，却足以使彼辈感觉大异；提升薪俸不过是使其更加戮力罢了。至于品定工匠等级，更是要以此激励尔等争胜之心，更能用心于公事。”言至此处，却闻李适蓦然发问道：“若依崔卿此策，朝廷每月又将增添多少开支？再则，无人监管之下军器质量下降又将如何？”这位时时为缺钱所苦的皇帝一张口，首先问的便是这钱粮之事。

    闻言。崔破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臣这加薪之策乃是循计件给付之法，彼辈每月打造出的多，薪水累计自然就高。若是打造的少，自然薪银就低。说起来，每月朝廷划拨的钱粮不变，只不过是取差补优罢了。至于军器校验之事，臣于诸作场工匠中择出些须手艺精熟之人专司此事，先经他们验过再入库房。每至月中，臣再亲往验查，但凡发现一件不合规范者，臣必尽扣查验之人当月薪银，如此。彼辈安敢不用心于此？再则，如今每件军器之上皆眷刻有经手匠人押记，纵使能逃地一时，日后也必被发现，这些作场匠人们那里敢于懈怠？”

    李适愈听崔破所言，心下愈是骇异。先是建言要将算数等商贾杂学置于诗赋经籍之上，已是让他大感震动；而后他这一番作场监管手法之变动更是令人匪夷所思，全然颠覆了皇帝陛下长期以来接受地治国之法。自大唐开国以来，历任君主虽有禀政手段的不同。但其根基却全然一致，皆是以“性善说”为本源，以宽仁为本，强调的是上位者要对自己的下属、臣民待之以诚，抚之以德，讲究“刑不轻用”，总是待事发之后，再来行弥补惩戒之法。那似崔破这般种种措施皆是于人心之丑恶处而发，他竟是视那一干工匠皆是恶人，先设定种种堵住漏洞之法后，再言他事。如此两种执政理念的巨大反差只让这位初即位的皇帝陛下感觉有无所适从之感。

    “好嘛！号称‘儒门传世’的堂堂天下第一世家，竟然培养出来个信奉‘性恶说’的法家人物，却不知崔中书听到这番话后，会是个什么模样！”沉默良久，神思渐渐平定之后，李适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寄以厚望的少年，不无调侃之意地想道。

    只缘崔破所言太过悖逆，心中难以定论的李适也不敢轻下断语，将最后一盏茶水缓缓饮尽之后，方才轻轻笑道：“崔卿家思绪腾越，能于公事上自出机抒，朕甚喜之。今日已然兴尽，卿家自去吧！”一语说完，他竟是不待崔破行礼相送，便转身出亭远去。悠悠的秋风卷起了他的丝质衫角，竟隐隐透出几分飘逸之意。

    被李适这一手“太极拳”打的郁闷不已的崔破行礼起身后，在亭中又愣了半晌后，方才出宫回府，得不到皇帝对科举之事真实态度的他，难免有些意气萧索。

    随后的日子，无奈的崔破也只能暂时将此事放在一边，埋头开始整顿作场之事，他以作场最为密集的昭行、大安、大通、归义四坊为中心，将其中并非军器制造的作场全数迁出，而将分布别处的箭支、彭排等作场全数迁入，更征用了临近的和平坊半坊之地，以为扩充，使整个京中军器制造毕聚一处，而后又依照用材、工序之要求，将能合并的作场尽数合并，工匠们也被他依据品级不同进行分拆组合成不同的小队，以军中编制之法进行整编，将军器制造分为不同之流程，各队专司一事，经过队与队的组合协调，最终产出成品器物。在工匠们疑惑不已的眼神中，第一月的军器产量仅只与以前持平，但是等到第二月，对自己手中所司之事已是熟悉已极的工匠们大大提高了效能，仅只短短十数日辰光，军器制造之总量已是逼平上月，且残次品绝少，至此，已然明白过来其中原委的工匠们，对这位给他们带来了太多变化的员外郎大人直佩服的五体投地，感叹崔大人不愧是文曲星下凡，果然是有七窍玲珑心思。

    这一日，正在弩弓作场来回巡视、监管指导众人干活地一等工匠王华，蓦然得一小吏传话，要他前往员外郎大人公事房中。这一道传令直让这位近来干劲十足的汉子大大紧张了一回，一路上不断回忆这两月以来可曾有什么疏漏之事，使得这位繁忙不堪的大人会单独召见自己。

    “你就是王华？”端坐于归义坊新建公事房中的崔破，诧异的看着房中站立的这个年纪刚过四旬的汉子。

    以他在作场数月的经验所得，他实在是难以相信眼前这个拘束的直搓手的汉子，竟然就是在有万余人的弩弓作场中，手艺最好的那个。其他那些作场中的一等工匠们哪个不是须发尽白，皱纹一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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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六十五章

    “小的正是。”王华愕然一愣后，心中不安的说道。

    “似你这等年纪就能成为一等工匠，倒也是殊为不易呀！”确认之后，崔破还是忍不住的发了一句感慨道。

    闻言，王华拘谨的“嘿嘿”一笑后道：“小的阿爹当初也是弩弓坊中的匠人，娘又死的早，所以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爹爹在作场中厮混，十四岁那年阿爹病死之后，小的也就入籍被召入了弩弓作场，如今已是三十年了，因着小的喜好于此，平日又喜欢瞎琢磨，多亏老匠人们指点，这手艺也就稍稍提高的快一点。这次多承兄弟们抬爱，也就被评了一个‘一等工匠’，让大人见笑了。”

    “三十年！还是童工就进来了，倒也难怪！”闻听原委的崔破心下嘀咕道，疑惑尽去的他，起身下阶亲将王华迎住坐定后，盯着这个正坐不适身的工匠道：“从即日起，弩弓作场之事，你且找一可靠之人代为监管，本官有另一要事相托，还望王先生莫要让本官失望才好。”

    这一声“王先生”只让本就是拘谨不堪的王华愈发不自然起来，在他的印象中只有那些大学问人才能得如此称呼，似他这等匠人是实在不配如此的，何况这样称呼他的还是堂堂一榜状元！习惯性的搓起了手，面色微红的王华口舌笨拙说道：“大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小的若是力所能及，断然不敢推委。”

    看他这一番紧张模样，崔破心下暗暗点头道：“从即日起，本官为你单独划拨一件公事房，人由你自选，钱粮也是充足供给，王先生务必要替本官制出可以持续发射的‘连弩’，此事若成，本官必定重重有赏！”至此，他才说出此次召来王华的目的所在。

    其时，弩已成为整个征战功伐中最为常用、也是最为有效的杀敌利器，仅大唐武库之中制式用弩便有臂张、角弓、木车、大木车、伏远、大小竹竿弩七种，奈何彼时之弩，小则射程太远，又不能连发；大者倒也有如“车弩”者，一次可发七箭，远及七百步。只是这弩也实在是太大了些，非架置于大车之上不能使用，是以极不利于实战。

    弩弓的第一次改革是对弩臂的调整，使其可同时发射数支弩箭，但弊端在于准头大失。而这一沙场利器的革命性变革却是发生于北宋初年，由党项羌族部落归顺的首领李定完成，其人创造性地于弩臂之上安置了一个弹匣，弩箭自匣中自动落下到位，能射远至三百步，且能洞穿两层甲片。因其形类弓。故被称之为“神臂弓”。其物一出，当即成为大宋最为精锐之利器。

    素爱杂史的崔破本于后世著名汉学家李约瑟所编撰的《中国古代科技史》上看过相关史料，此番接手作场之后。念念不忘的便是将这一古代的“连发手枪”给复原出来，似这等近战利器不仅是步兵克敌制胜的法宝，尤其是对以骑兵见长的河北四镇及蕃族军队更有不可思议之神效。奈何他琢磨了近月时光依然茫然不得头绪，也只能禀持“将专业的问题交给专业人士前去处理”是以才有了此次对王华的召见。

    当下，崔破也不容王华再提异议，将他拉至书几旁，抓起纸笔便将自己所知的“神臂弓”之事一一叙说，更图文并用的画出了印象中的实物模型，只将一辈子与弩弓打交道的王华唬的一愣一愣。心中无比震惊之余，对这位状元郎大人的精妙构思只佩服的五体投地。

    其时，与“神臂弓”的发明时期相距并不遥远，科技水平也相类似，是以待崔破解说完毕，这王华已是全然明白其中原理所在，随后所要解决的便是具体制造的难题，这个实实在在的汉子将此中备细一一想的明白，直花了半柱香的工夫后，方才开言说道：“那小的就去试试，只是此事还关涉到箭支作场……”

    只看到王华脸上的跃跃欲试之意。崔破已是心下大定，此时闻他开言，再无二话的转身伏案写就一份手令递过道：“此事本官予你全权，七十六家作场之人随你调用，便是本官，如有所需，也任你调遣，务必尽快制出此物为好，只是此事绝密，不得有半分走漏消息，王先生当牢记才是，一待事成，本官于醉仙楼为先生设宴庆功！”

    “小的谨遵大人吩咐！”被崔破说得心中热血腾起的王华肃容应了一句后，收起案上草图，施了一礼后，转身疾步退去张罗此事。

    崔破受今日之事启发，转身伏案疾书，只片刻功夫，一份龙飞凤舞的通告已然写就，满意的看了一遍，晾干墨迹，方才唤过书吏誊抄多份于各处作场广为张布。待中午散工钟声响起，各作场鱼贯而出的匠人们也都见到了这份员外郎大人奖励“创新”的布告，尤其是每项五十两的赏银更让诸工匠们浮想联翩。其时银之为物极为稀缺，是以很是贵重。往往三口之家一年用度也不过费银四五两间，这五十两赏银不能不使一干工匠们大为心动。

    又历时数十日，终于将作场之事安排妥帖的工部司员外郎崔破大人，这日于府中正厅为即将参加科举的孟东野、冯楠二人设宴贺吉。

    近日忙的昏头转向的崔破久不曾与二人详谈，此番得此机缘，也就不避嫌疑的将菁若三人唤出，一行六人同桌与宴，倒也是其乐融融，只是他这一番示以通家之好的举动使得孟、冯二人更是感动不已。

    举盏邀饮一遍，崔破微微一笑道：“此番赴试，东野兄经年来卧薪尝胆，如今诗文大进，便是连升平公主殿下也是对你的行卷赞不绝口，想必是今科定能一举高中了！至于冯少兄意气英发，亦是一时之选，金榜题名当也不在话下，来，大家且满饮一盏，祝二位一举登第，扬名天下！”

    一盏饮胜，崔破略向左手处示意。只见纤纤风流的弱衣轻轻起身对孟、冯二人一福为礼后，微侧了身子坐下，接过婢女递过地浅黄琵琶。随着她轻拢满捻的拨弹，瞬时间，声声欢快灵动的曲调于厅中流荡不息。

    孟郊、冯楠虽则早知崔破的二夫人雅善琵琶，但素未与闻，今日乍听之下大是惊异，实在料不到这位娇娇怯怯的妇人竟然还有如此绝技。他们这边讶意未消，早见弱衣身侧，明艳不可方物的娜佳金花应声站起，对二人行了一个高原礼节之后，退后一步合节唱道：

    三百名中第一仙，等闲平步上青天，绿袍乍着君恩重，黄榜初开御墨鲜。龙作马，玉为鞭，花如罗绮柳如棉。时人莫讶等科早。自是嫦娥爱少年。

    娜佳金花习说官话不过数月辰光。

    虽则日常言说不免磕磕绊绊，但此番精心准备之下，竟是将这一曲词唱的欢快热闹已极。虽不免有发音略显怪异之处。但经她那清脆如黄莺的歌喉婉转唱处，竟是与弱衣手中的琵琶配合的天衣无缝，别有一番异域风味。

    再次听到这一首脍炙人口的《少状元词》，崔破心下一阵感叹，又有一股暖流汩汩奔涌，不由得扭头左顾，迎上菁若那双水波莹莹的眸子，双目相视之下，只是片刻之间已有无数情意交转而过。

    一听到这首专为赞羡新进士所唱的的曲词，孟、冯二人那里还不明白其中含义所在？心中感激振奋之下。也无多话，唯有举盏痛饮，以酬知己。

    此后数日，孟、冯二人固然是日日为科试之事奔忙，便是略有松闲地崔破也为之揪心不已，虽然他亲自为孟郊行卷多处以扬其名，然则此事实乃僧多肉少，难免不会有变故发生。至于冯楠，他也只能尽人事而听天命了。

    正是怀着这样忐忑不安的心情。终于等来了张榜之日，早早起身相陪着二人前往看榜，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崔破又依稀看到几个去岁熟悉的故人身影，不免心下感慨连连。

    待张布榜单的礼部小吏到达，于此苦苦等候已久的士子们顿时一片骚动。而崔破身侧的孟郊也是双拳紧握，面目僵硬，看来心中只担着天大的心思。至于冯楠，毕竟年少，又是第一次参加试举，定力也就差了许多，直紧张的在一旁团团的转着圈子，口中犹自喃喃不已。

    依然是去岁那个唱榜的汉子，依然是那副冷冰冰的腔调，不过唯一让人欣慰的却是，此次他不过第三次叫名便已经点到“孟郊”的名字，得知自己以第十八名进士及第的孟东野直如傻了一般，紧紧揪住衣衫袖角，有半柱香的功夫竟是片言不发，只是一张脸却是愈来愈红，到得最后时，这个二十六岁的一代“诗囚”竟是忍不住的于大厅广众之下泪流满面，只让旁侧站立的崔破心下也是唏嘘不已。

    与他这欢喜之泪相对应的则是冯楠失望的泪水，自小娇惯长大、少小之时亦有神童之誉的他陡然受到榜上无名的打击，依然还有孩子心性的他竟是难以抑制地呜咽出声，这番景象又让崔破回忆起了后世自己高考看榜时的情形。欲待上前安慰，却穷于措辞，也只能轻拍他臂膀而已。

    一时公布完毕，整个场中等候的士子又开始了例行的“发疯”，癫狂痴笑者有之、号啕大哭者有之、呆若木鸡者有之、陡然晕倒者亦有之，这种种景象只让作为旁观者的崔破，更是坚定了说服皇帝改革科举的决心。

    打马回府的路上，崔破不奈三人间沉闷的气氛，乃哈哈一笑，高声吟道：“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念诵完毕，乃重重伸手一拍左侧马上意气怏怏的冯楠道：“男儿流血不流泪，冯少兄何必效那孺人之行，哭哭啼啼地像个什么？以你这般年纪，此番科场失利未必就不是好事，便是孟兄这也是三科才得高中，且将心胸放的旷达一些，为兄深信来年贤弟定然能够‘一日看尽长安花’！”

    说了这许多也不见孟郊插话接应，崔破诧异扭头看去，却见面上强忍喜意的孟东野正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口中念念有词，吃崔破轻拍惊醒的他，开口便是：“十一郎，好诗，的确是好诗！”

    见到他这番模样，崔破嘴角忍不住扯出一丝笑意，心下道：“当然是好诗，这还是你这中唐名诗人的代表作，岂能不是好诗？”原来他所吟诵的这首诗，本是孟郊历经二十余次科场蹉磨，四十五岁时高中进士时所作。尤其是其中的“春风得意”四字更是千载以来被人广为流传。现如今因为自己的到来使他提前了二十年得中进士，崔破一时不察之间竟是当面吟诵出来，只是这其间的原委又如何能与他言说？

    回到府中，孟、冯二人心情激动之下也无意多谈，匆匆一礼之后，便各自回房而去，看着比自己还小了一岁的冯楠脸上滴滴未尽的泪痕，崔破也只能无奈一声长叹，任其自去。

    当晚，崔破本拟于孟郊设宴庆功，却又怕刺激着冯楠，也只能黯然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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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六十六章

    第二日一早，孟郊自去礼部参加关试，崔破因前些日子过于忙碌，也就难得的起身晚了一回，待他梳洗罢往母亲房中请安过后，正欲往作场公事房，却见意气萧索的冯楠走了进来，只看他眼圈乌黑的模样，想必昨晚于他定然是一个不眠之夜。

    “崔大哥，搅扰数月，小弟此来是特地向您辞行的。”见了一礼后，冯楠见崔破欲走，也不多寒暄，径直张口言道。

    “噢？冯少兄何出此言？”陡然听到此话，崔破一愣后，复有坐定，诧异看向冯楠说道。

    “小弟离家渐久，颇有思乡之意，是以想回岭南家中。”一脸灰白之色的冯楠随口说道。

    “此事贤弟宜三思才是。所谓‘衣锦可还乡’，少兄如此落寞心绪回归乡里，岂非徒惹家人伤悲？如此断非为人子之孝道。而我大唐士子素有游历之风，昔年李谪仙等人都有十余年漫游经历，冯少兄如此年纪，那有一遇挫折便当即退回家中的道理？值此之时，正当长居京中才是，一则多参加文会，结交当世名流；再则也好一显才学，扬名京中。唯其如此，来年科举方能金榜题名。设若就此回乡，一来一去便需花费半载时光，冯少兄来年科试只怕是依然前途堪忧！再则岭南僻处远地，少兄回乡之后于这课业之上又能找谁切磋才是？”李伯元离京前往岭南未回，崔破如何就能放这冯楠回乡？再则，他于这少年实有好感，也真个不愿看他如此意兴萧索的千里远行，是故出言极力挽留。

    这些道理冯楠岂会不知，只是他少年心性，脸皮又薄，此次孟郊中试而他名落孙山，难免大感面上无光。是以起意求去。此时听闻崔破这一番言语后，当即静默无言。

    见他这般模样，崔破那里还不明白他的心思？当即起身言道：“昔年高侯爷穷困潦倒、年近五旬方才初入试场，终能搏得侯爵之赏，而况贤弟如此少年俊才？且安心于我这府中住下、温习课业。来年必能一飞冲天、吐气扬眉。此事就这样定了，愚兄有事且先行一步，贤弟可唤来涤诗，让他带你于长安城中各处名胜游览一番。也好借此发散发散！”一句说完，也不待冯楠接话，便拱手一礼后，出门而去。

    直到崔破离去良久，冯楠犹自端坐不动，只口中喃喃重复道：“高侯爷、高侯爷……”

    原来，这冯楠少年气盛，最好盛唐高适之诗，而这高适正是个久历磨折，前半生潦倒不堪。后半生富贵封侯的人物。崔破以他来激励意志消沉的冯楠。倒也可谓是正中窍要了。

    策马前往作场巡视一遍后，见诸事井井有条，崔破也无意多留。吩咐了柯主事留心监管之后，员外郎大人便又上马往门下省而去。

    不几日，便又是一年一度的新进士曲江赐宴之期，这是李适登基以来的首次科试，是以份外看重，便是崔破这个前状元，也被御笔钦点参与此次盛会。

    这日晨早，员外郎大人早早起身至宫城承天门处官厅等候，这官厅本是供朝中三品以上大员上下朝之用，是故装潢极为精美雅致。崔破此番也是第一次来此，一见之下，难免心生感叹不已。

    约半柱香的功夫之后，礼部侍郎杨炎悠悠走进官厅之中，只是看他眉头紧锁的模样，分明心中实有无穷心事，崔破躬身见礼之后，诧异问道：“何事让老师烦苦如此？”

    杨炎略略回了一个礼后，闻言一声苦笑。见厅中更无别人，遂隐有尴尬之色地说道：“不怕十一郎笑话，愚兄实是为小女烦心不已。仆与你师母仅此一女，自幼难免娇惯宠爱了些，四载以前，嫁入河东郑家，女婿本也是世家出身，现于光碌寺中任职。婚后这几年来倒也算得琴瑟和谐，奈何近日我那女婿不合突然起了纳妾的心思，本来这也是世情常理，偏生小女死活不肯，两厢闹腾了起来，昨日，小女回门一阵哭诉，哎！你说此事……”说道这里，素来智计颇多的杨尚书也只能是叹声连连。

    崔破一听是这等家务之事，倒也真是为难，历来此等事情是外人实难插上手去，纵然杨炎身为一部尚书也是无法，若依凭官位强行压下，反与她夫妻感情大有损伤，若是不压，又心疼女儿，也难怪他会如此为难。

    两人相视一番苦笑后，默默而坐，杨炎依然是满脸苦色，想来此事实在是让他苦恼的紧，崔破看他这番模样，纵有心相帮，也实在不得其法，也只能枯坐相陪。

    心中想着此事，崔破沉寂半晌，蓦然福至心灵想到一事，乃猛的立起道：“有了！”随即，也不与杨炎解释，转身出厅向负责看拂此地的小吏索要笔墨。

    一时笔墨送至，崔破当即伏案疾书，杨炎好奇之下凑上观看，见自己这位得意门生所书的却是一首俚词：

    我侬两个，忒煞情多！譬如将一块泥儿，捏一个你，塑一个我。忽然欢喜呀！将它来都打破，重新下水，再团、再炼、再调和；再捏一个你，再塑一个我。那其间啊！那其间，我身子里也有了你，你身子里也有了我。

    崔破草草书写完毕，吹干墨迹递于杨炎道：“老师可将此词交于令媛，嘱她誊抄后放置于郑兄书案之上，或许反能收得奇效。

    杨炎一看崔破所书，只觉此词虽看来过于俚俗，但其间的夫妻深情实在是勾勒地淋漓尽致。边伸手接过卷纸，口中犹自问道：“真个能管用？”

    崔破一笑不答，此事他也是实在是心里没底儿，适才他突然想到这一首俚词，不过是因为忆起了元代著名画师赵孟黻的故事罢了。这赵画师与其妻仲姬婚后感情甚笃，后来，不合他也是如杨尚书女婿一般，突然起了纳妾的心思，其妻仲姬却是不吵不闹，只是制了这一首新颖别致的《我侬词》于其夫，孟黻见之，当即羞惭不已，终生不再言纳妾之事。崔破即觉两事颇相类似，遂借来用上一用，希望能解杨炎之心优。

    正在杨炎将卷纸纳于宽袖之时，却闻厅外传来声声“常相”的见礼声，却是本朝首辅常衮到了。

    崔破二人又是一个无奈的相视苦笑后，整整衣衫于厅门两侧向正迈步而入的常衮行了参见之礼，首辅大人见是他俩，只将鼻子哼了一哼后，便昂然直上正座，一言不发的闭目养神起来。

    见他如此托大无礼，崔破尚且罢了，素来心胸窄小的杨炎只恨的牙痒痒地难受，却也无可奈何于他，遂也“哼”了一声后转身归坐，一言不发地静侯他人，厅中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所幸相隔不久之后，崔佑甫及刘晏两位相公也先后而至，众人难免一番见礼寒暄，刘晏对崔破的见礼直颔首微笑了良久，使员外郎大人的心里好受了许多。

    不多时，皇帝陛下的车驾自宫城辚辚而至，厅中众人以常衮为先导于门外御街上参拜过后，也便上了各自的马车紧随着往曲江而去。

    再见曲江，芙蓉园中景色依旧，帐幕连绵、彩船飘飞，无数长安老少、官绅仕女齐聚，参与这一年一度的盛会，也为见证新进士们的荣耀。

    随着李适车驾抵达，整个曲江池畔众人悉皆拜倒，口中山呼万岁不提。

    直到行至“水殿”皇帝陛下出御驾，在常衮等人的拱卫下入正殿而去，殿中正自心奋不已的新进士们闻听天子驾到，当即齐齐拜倒一片，大礼参拜，虽为数不多，那洪亮的声音却是声震殿宇。

    随着李适“平身”的诏令，众人纷纷归坐，此次设宴行单席制，端坐于右手第五席的崔破向斜对侧的孟郊刚刚目光示意完毕，皇帝已然起身致辞，颇有兴奋之色地天子温言劝勉激励了众新进士一番后，便举盏邀饮，至此，此次赐宴渐至高潮。

    得此机缘，众新进士几盏过后，兴奋难抑之下，竟是一一鱼贯起身向皇帝敬酒，心情舒畅的李适对未来的朝臣们竟是来者不拒，只不过他也仅仅是略略沾唇罢了。

    待至孟郊上前敬酒之时，崔破也即起身行至皇帝御案之下，对笑意晏晏的李适低声绍介道：“此乃今科进士及第，湖州武康孟郊孟东野，臣当日所荐之‘此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便是此人所作。”

    闻言，李适脸上的笑意愈发和煦，对着拜伏于地的孟郊颔首道：“孟卿才华足以进士及第，更难得如此通达孝恕之道，好好好！”随即，竟是举盏一饮而尽，只看得殿中诸新进士们艳羡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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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六十七章<上>

    孟郊敬酒即毕，其他诸新进士自是鱼贯而上，直到一个身形瘦削、面容清秀的士子上前敬饮，杨炎一见是他，虽然满腹心事，也是忍不住的掩嘴窃笑，恰好这个动作为御座之上的李适所见，乃放下手中金盏，微笑问道：“又有何事值得杨卿如此欢颜！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卿家快快说了出来与大家共享！”

    闻言，杨炎起身向皇帝陛下行了一礼后，对那正拜伏于地的新进士道：“秦可，速将你当日于试场中所做的题壁词奏于陛下。”

    一闻此言，饶是那秦可是个放荡不羁的人物，于如此场合之下也难免一阵尴尬的脸色羞红，只是当此之时却容不得他有别路可走，也只能沉默半晌后，期期艾艾诵道：“秦可可，肚里文章可可。三场捱了两场过，只有此番解火。恰如闭言跳黄河，知他是过与不过？”

    只听到“只有此番解火”一句时，李适已是露齿而笑，待他那最后两句一出，皇帝陛下更是忍不住的“哈哈”大笑出声，满殿的新进士也是哄堂大笑不已，殿中气氛陡然再添三分热烈，只有那拜倒于地的秦可可面色愈发羞红，头也愈垂愈低，悔不该于当日试场上写下如此文字。

    原来这秦可本是高平乡贡，字献之，其人自幼聪慧过人，只是性情诙谐滑稽，好玩笑之辞。此番进京应进士试，三场中的前两场都是自觉平平，唯有第三场甚合其口味，因而一气呵成、不复改动。缴了文卷之后，自感极是满意，见别人犹自在低头苦思，一时得意忘形之下，老毛病复发，遂于试场壁上题下了这样一首歪词。也正是赶的巧，恰在他离开未久。礼部尚书杨炎巡视考场之时见到了他这大作，捧腹之下对这个考生也自然是印象极深，是以后来当身为主考官的礼部侍郎呈上两份拿捏不准的考卷时，杨炎大笔一挥，当即录取了这秦可，使他得以今科最后一名新进士上榜，倒也成就了大历十四年科试的一番佳话。

    殿中喧闹良久，李适方才举起案上酒盏。面上满盈着笑意道：“看来崔卿水性却是不错，纵然闭眼跳黄河，依然全身而过，难得，实在是难得！”这一番话自然又引来满殿符合的大笑。

    秦可得皇帝开言调笑，愈发尴尬的无以言辞，唯有双手捧杯敬酒，期望能早早结束这令人难堪的场面，李适对他之敬酒亦如适才一般，一饮而尽。倒也算给了这名能搏他一笑的滑稽进士一个天大的面子。

    随着新进士们一一敬酒完毕。其他如明经、明法等科高中者也是随后鱼贯而上，只是他们名额即多，也就只能是选了代表上前行事。想是崔破当日晚香亭中谏言起了作用。皇帝陛下对这些杂科进士们也是面色和煦、优容有加，不吝华言美辞的将明算诸科于家国朝廷的贡献大大褒扬了一番，只听得这些杂科进士们热血沸腾，直感当今陛下实在是大大的明君。

    此次赐宴直持续了个多时辰，皇帝陛下方才在众人山崩海啸般的“万岁”声中登御驾回宫，崔破亦是被点名随行，如此情形，只看的那首辅常衮眉头暗皱不已。

    车驾隆隆声中出了曲江池，正在自己轩车上向外张望的崔破，忽见一个策马的小黄门逆行向自己而来。却是奉了李适之命前来传召于他的。

    登上皇帝陛下那奢华、硕大以极的车驾，隔着约五步距离行参见礼毕，崔破小心的端坐于李适赐座的锦凳上。

    “逝者如斯，夫子诚不我欺呀！不觉间，距朕与崔卿初次相见已是年余了，朕又老了一岁，而这大唐江山却依然是这般衰弱模样，究竟何时，朕才能重现太宗伟业。还天下万民一个朗朗乾坤、清平世界？”以右手轻扣身前玉几的李适感慨说道，此时的他那里还有半分适才纵声大笑时候的模样？

    崔破不解的看着眼前这个当朝天子，茫然不知他为何在如此短短时光会变的如此意兴阑珊？苦思不得其解之下，也只能开言说道：“我朝虽经安史叛乱，然则皇室德柞未衰，天下万民思定。朝中文有刘、崔诸相文能谋国、武有浑、马诸将武能安邦，可谓正值大有为之时也。陛下又何出此言？”言至此处，见李适容不稍动，乃将牙一咬续道：“况且安史叛乱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陛下实不值得为此事多过伤悲。”

    他这大大悖逆地言论一出，当即吸引得李适猛然扭头诧异问道：“崔卿何出此言？”

    崔破略一沉吟，并不抬头，只字斟句酌道：“我朝自高祖定鼎长安，历时百余年而至玄宗陛下，国势固然是如日中天，其实内里已是烈鼎烹油、盛极难继，百年积弊日益深重。是故安胡儿一人乱起，当即诸般隐患尽显、引得盛世冰消。此固然是朝廷、万民之大不幸，然则若是反面观之，此事却亦有其利，正是这一场变乱，将我朝盛世幻象击地粉碎，诸般问题尽皆显现，同时亦重创了朝中的因循之风。如此就给了陛下一个重塑大唐的机会，陛下可顺应时事变迁，革旧弊、立新政，何愁不能重新创下一番盛世伟业，为子孙后世奠下百代之基？此上是于公而言，于私：陛下一代英主，也唯有借如此衰微之世方可成就开创君主之令名，毕竟，又有几人能记得史上那许多地守成皇帝呢？明君贤臣、戮力而为，十数年后，安知陛下便不是又一位‘太宗’陛下！”

    “放肆！”崔破话音刚落，就见胸膛起伏不定的李适猛然起身，怒声喝道。

    今天正式搬迁寝室，一直忙到下午方才全部搞定，人也彻底的累瘫了，也只能草草赶出这两千字上传，以为不间断之意，诸位达人，必能谅我。

    “臣惶恐，臣有罪！”自己这一番话引来李适如此作态，本在崔破料中，是以并不十分惊慌，起身拜伏于地道。

    他适才之所言，本是句句为迎合这位皇帝陛下所备，对这位毕生以太宗为楷模的天子而言，这每一句话都可谓如同洪钟大吕一般，直入心底，只是许多话却是想得说不得，是以李适的叱喝也就在意料中了，崔破知道有此结果，然则依然要说，却又是另一种固宠的手段了，一则，他需要不断加固李适锐意开创的心志，唯其如此，大唐才有中兴的可能；再则，他也需要让这位刚刚登基的天子知晓，自己知道他的心思、愿望所在，也愿意为之贡献出所有心智，长此以往，当李适能将之以知己视之时，崔破也就愈能大刀阔斧的尽现才能，并规避杀身之祸。只是历来上位者善变，究竟自己这打算能否奏效，效用又是如何，也就非崔破所能知之了。

    “先祖太宗陛下一代雄主，又岂是尔能妄加置评的！今日若有御史在侧，必劾你个藐视先宗之罪，此话今后休提！”李适面色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个朝堂之中最解其心的臣子，厉声说道。一言即毕，见崔破只低头认罪，并不出言，乃将语气一软说道：“崔卿且平身吧！”

    “谢陛下恕臣妄言之罪！”崔破面做感激啼零之色道，随即恭谨起身，还归原位。

    车驾中经过了短暂的沉默后，轻轻扣击几案的李适开言道：“朕昨日闻崔相奏报，本月刚过其半，京中作场所产甲胄弓弩已逾五万件，可有此事？”

    “至昨日散工之时，本月作场库房共存军器五万七千八百六十六件，其中装备禁军及神策军的精甲器械共三万七千件，余者皆为各地团结兵所备。”崔破恭谨答道。

    见崔破接手不过数月，这作场半月之产量已堪比前时一月。李适心下甚是惊诧，及至更听他能随口便将如此精准之数字报上，皇帝陛下愈发感觉自己当初授其此职，真个是英明得人之举了。

    “此事甚好，崔卿果然少年干才。”李适出口赞了一句后，续道：“眼见距元正之日不过两月之期，卿家当再行大力督导，务必于明岁上元节前赶制出十五万件精良甲器。送往江南四道武库封存，此事关乎神策八镇军士换装，卿家切切不可轻乎视之。”

    “神策八镇驻军远在西北，为何换装要至江南四道。”闻言，崔破愕然一愣，随即心领神会道：“四镇之事将欲发动吗？”

    李适只微一颔首，却不开言答话，崔破忍不住一阵激动，毕竟历史上这位极欲求治的皇帝陛下登基不久，便迫不及待的悍然发动了对河北四镇的战事。也正是这一战略性错误的急进路线。在朝廷财、军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导致此次功伐地失败，至此藩镇跋扈欲烈、朝廷也愈发龟缩。而天子本人也是自此一蹶不振，全没有了登基之初的锐意进取，对藩镇的姑息更甚其父。如今既然他已瞩目南方，纳循序渐进之策，则大唐贞元之历史在其即将开始之时，已然发生了迥异于前的转变。

    待心中激动渐渐平复，崔破蓦然想起一事道：“陛下，臣尚有一事奏报，俯请陛下允准。”

    “卿家但讲无妨。”李适悠悠说道。

    “以目前作场之工效，每月出产军器数量溢出之数当在万余之间。半载之后，臣料这数字还将上升到三万之数，纵然为备朝廷大用而多加储备，依然大有节余，有鉴于此，臣请陛下授臣军器售卖之权，以资国用。”略略沉吟半晌后，崔破字斟句酌言道。

    “什么！售卖军器。”闻听崔破这一番建言，李适实在是大感惊愕。且不说历代以来未曾闻有如此之事，大唐更是在天下初定之时便颁布了《禁武令》，严禁售卖、私藏军械，偏偏这个崔破就敢做如此提议！皇帝正欲一口回绝，但想到此子历来行事素喜剑走偏锋，不免好奇关于这百年禁制他更有如何解答，乃轻声问道：“刀兵之事岂可轻售，崔卿何有此言？”

    “臣曾出使吐蕃，倒也结识的几位蕃人权贵，如今彼辈正与黑衣大食激战不休，然军器乏用，又见微臣掌军器营造之事，不免上门讨情求购，臣细思其事，于朝廷大有货利，是以斗胆进此谏言。”崔破毫无隐讳，先行揭破与吐蕃权贵交结之事，以为将来预留退步。

    “噢！利在何处？”李适跟上一句问道。

    “如今朝廷太府库中空虚，而陛下又欲有事于南方，大军一动，这钱粮便如同流水一般花用，售卖军器足可换来巨利，以资朝廷之用，此利之一也；再则，彼辈两方交战，吐蕃力弱，朝廷借军器售卖之策以为平衡两方，毕竟这场大战愈是旷日持久，愈是于我大唐有利，此利之二也；第三，此次神策驻军换装之物，大可择其优者卖于吐蕃，如此又可节省我之消耗，此利之三也，有此三利，臣以为此策大可行得。”崔破一边言说，一边屈指而算，他这一番典型的商贾模样只让李适心中好笑不已。

    “此事如此大的阵仗，断然是瞒不过黑衣大食的，介时崔卿又将如何？”李适面带笑意问道。

    “为什么要瞒？”崔破回问一句道：“黑衣大食知道便也就知道了，彼若有意，臣也大可以将军器售卖于他，这样朝廷便可两边获利，赚头自然能更大一些！”

    “若是如此，那崔卿家所言地平衡两方之策岂非就要落空！”只听得苦笑不得的李适紧逼问道。

    “卖是两方都卖，但军器种类如此之多，到底售卖各方何物岂非全由我等做主，只要权衡得当，此事依然大是可行。今日先于此地售卖，他日待作场规模更行扩大，凡是我大唐周边小国尽可如此办理，倒也不失为朝廷一大财源，更可借此扩大我大唐之远威。以此之利补贴太府库，朝廷更有余力于各道行减免赋税之善政。如此一举数得之良策，还请陛下三思采纳之。”徐徐之间，崔破已是将自己适才所想解说的清楚。

    李适细细听完，却并不立即答话，习惯性的伸出右手扣击几案良久之后，方才轻声开言答道：“售卖军器之事关碍本朝《禁武令》实多，崔卿可先自试行之，待卓有实效之后。再行上折依为永例为好，否则，只怕是政事堂中怕也过不去。”

    “微臣遵旨。”崔破意会答道。

    说话之间，车驾已是到达朱雀门前，崔破乃拜伏请辞，李适又郑而重之的吩咐了四镇换装之事后，便谴他自去。

    崔破于道侧送别皇帝御驾，直到它远远的再也不见之后，方才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往当日胡姬酒肆而去，饮了几盏多有风情的胡姬送上的蒲桃酿。嘱老板代为传书之后。他方才上轩车回府而去。

    在大历十四年最后的这一段辰光里，崔破地日子实在是乏善可陈，除了隔几日便往门下省一行外。他竟是日日都泡在了作场之中，虽则整个作场地器物出产量达到了预期的标准，但是他最为关注的“神臂弓”之制造依然未能最终成型，其他工匠们的创新之作也是少有合他心意者，员外郎大人知道此事是急不来的，遂也只能耐心等待。

    在崔破的暗中打点相帮下，孟郊顺利的通过了关试，并十分幸运地被安置于翰林苑，以他第十八名的成绩能得如此清贵之职，实在是大大的幸事。奈何他竟是大出所有人意料之外的重新报备吏部，执意要到御史台，直让吏部司胡郎官恨不得直接将他给“挂”了起来，再不授官。无奈又是崔破出面周旋良久，方才遂了他的心愿。最终，大历十四年新科进士孟东野被授官为从八品监察御史，得以巡查地方道府州县。

    随着今冬第一场大雪飘飘而下，日子一日快似一日，似乎只是眨眼间事。大岁除夕之日便已到达。

    虽则朝廷定规除夕仅给假三日，但是对于已是超额完成任务的京中各作场，崔破大笔一挥，将假期延至七日，只让近十万匠人们喜出望外，从而对工部司员外郎大人地感激之情直如长江之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

    在给诸匠人们放假的同时，崔大人自然也不会忘了自己，到门下省与韦应物等人招呼了一声后，便回到府中陪三位娇妻品茗赏雪去了，更无视菁若的劝说，竟是连大门也再不迈出一步，坚决的捍卫起自己“休假。”地权利。自然，他之所为也引来有心人上本弹劾，门下省更是在收到奏章后地一个时辰之内便将之送往政事堂，据说当首辅常衮见到这本奏章后，嘿嘿一声冷笑，便在其上题笔写下了“该员肆意妄为，藐视朝规，拟议由工部依律严惩”数字批复，奈何他一个不小心之间，出恭之时忘了交代，被前来取奏章的内宦连同其他呈上皇帝批阅的奏章一并拿走。

    据宫中侍侯皇帝起居的贴身小黄门传出消息，在李适看到这本奏章之时，竟是微微一笑，低声说了一句：“这个崔破，就不能安分些！”后，便提朱笔将常衮所书尽数抹红，随即放置于左手一侧，至此，这本弹章被皇帝压下，再无下文。

    另据常府下人传话言及，当日满脸黑煞地首辅常衮回宅第之后，更无二话的便将四位专供内宅饮食的厨子叫出，厉声呵斥一番后，全数开革出府。只可怜了常府年过六旬的老管家硬是跑断了腿、磨破了嘴，总算又请来几位厨子添补上了这一空缺，没有耽误常老爷当日的晚膳。

    “拾樵供岁火，帖黼做春书。”

    借着身前室中满布的烛火，看着身边环绕守岁的家人，听着府外传来的三声更响，再想起去年此时的场景，刚刚年及弱冠地崔破真个是心中感慨万千，正欲扭头向身侧的菁若拽几句酸诗，却见门口处的涤诗上前说道：“公子，时辰已到，该换朝服动身了。”只这一句话，顿时让我们的崔大人诗意全然消散。

    再次于心底痛骂了一番这变态的“上班”制度后，无可奈何的崔破也只能回内室换上那一身七零八碎的朝服，意态怏怏的出府上朝而去，只是他这一身裙子模样的服饰，少不得换来第一次见此的娜佳金花一阵哈哈大笑，更添他几分郁闷。

    除夕之后是为元正，在这一岁之始的日子里，正是大朝会之期，是日，天子坐早朝接受百官拜贺，臣僚们在禁军森严的戒备中着礼服入朝，“一片彩霞迎曙日，万条红烛动春天”，官员们凭借灯烛的照明赴朝，只照得朱雀大街上如似火海，因有“火城”之称。

    此次元正大朝会除由太子少师、礼仪使、刑部尚书颜真卿宣布改年号为“贞元”外，并无实际内容。在烦琐的仪式之后，便是天子亲率百官行庙祭、郊祭之礼。这一大趟的折腾下来，饶是崔破刚及弱冠也大感吃不消，不免在心下大大同情了已是年近七旬的颜清臣一番。

    在合城欢喜雀跃的气氛中，崔破于元正次日带上了大批米粮盐茶之物，由六卫陪同开始了长达两日的团拜之旅，依照柯主事承报的资料所载，员外郎大人对作场之中凡年过六旬、鳏寡孤独、因工伤残之人皆一一上门问候，只将这些从不闻官给民拜年的普通百姓唬的忙手忙脚，随即心中暖意蓬蓬丛生，以至于竟有效当年潘安之行、对员外郎大人忘尘而拜者。

    做完此事，已是累的全身散架的崔破顾不得半刻休憩，强撑着身子以工部司名义包下“醉仙楼”等五家知名酒肆，将数十家作场之中的近千名一等工匠尽皆请到，海吃海喝了一回，这且不算，员外郎大人更是使出浑身的缠劲，生生将自己的族伯及工部尚书卢大人这两尊大神请来，给诸位一等工匠们邀饮了三盏酒，虽则此事的结果是惹得崔相公有半年时间都没有给自己这族侄一个好脸色，但是这次宴请也成为许多工匠一生最难忘怀的时刻。正是在这样一个新春大吉的日子里，崔大人彻底的收服了这十万工匠们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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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六十七章<下>

    孟郊敬酒即毕，其他诸新进士自是鱼贯而上，直到一个身形瘦削、面容清秀的士子上前敬饮，杨炎一见是他，虽然满腹心事，也是忍不住的掩嘴窃笑，恰好这个动作为御座之上的李适所见，乃放下手中金盏，微笑问道：“又有何事值得杨卿如此欢颜！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卿家快快说了出来与大家共享！”

    闻言，杨炎起身向皇帝陛下行了一礼后，对那正拜伏于地的新进士道：“秦可，速将你当日于试场中所做的题壁词奏于陛下。”

    一闻此言，饶是那秦可是个放荡不羁的人物，于如此场合之下也难免一阵尴尬的脸色羞红，只是当此之时却容不得他有别路可走，也只能沉默半晌后，期期艾艾诵道：“秦可可，肚里文章可可。三场捱了两场过，只有此番解火。恰如闭言跳黄河，知他是过与不过？”

    只听到“只有此番解火”一句时，李适已是露齿而笑，待他那最后两句一出，皇帝陛下更是忍不住的“哈哈”大笑出声，满殿的新进士也是哄堂大笑不已，殿中气氛陡然再添三分热烈，只有那拜倒于地的秦可可面色愈发羞红，头也愈垂愈低，悔不该于当日试场上写下如此文字。

    原来这秦可本是高平乡贡，字献之，其人自幼聪慧过人，只是性情诙谐滑稽，好玩笑之辞。此番进京应进士试，三场中的前两场都是自觉平平，唯有第三场甚合其口味，因而一气呵成、不复改动。缴了文卷之后，自感极是满意，见别人犹自在低头苦思，一时得意忘形之下，老毛病复发，遂于试场壁上题下了这样一首歪词。也正是赶的巧，恰在他离开未久。礼部尚书杨炎巡视考场之时见到了他这大作，捧腹之下对这个考生也自然是印象极深，是以后来当身为主考官的礼部侍郎呈上两份拿捏不准的考卷时，杨炎大笔一挥，当即录取了这秦可，使他得以今科最后一名新进士上榜，倒也成就了大历十四年科试的一番佳话。

    殿中喧闹良久，李适方才举起案上酒盏。面上满盈着笑意道：“看来崔卿水性却是不错，纵然闭眼跳黄河，依然全身而过，难得，实在是难得！”这一番话自然又引来满殿符合的大笑。

    秦可得皇帝开言调笑，愈发尴尬的无以言辞，唯有双手捧杯敬酒，期望能早早结束这令人难堪的场面，李适对他之敬酒亦如适才一般，一饮而尽。倒也算给了这名能搏他一笑的滑稽进士一个天大的面子。

    随着新进士们一一敬酒完毕。其他如明经、明法等科高中者也是随后鱼贯而上，只是他们名额即多，也就只能是选了代表上前行事。想是崔破当日晚香亭中谏言起了作用。皇帝陛下对这些杂科进士们也是面色和煦、优容有加，不吝华言美辞的将明算诸科于家国朝廷的贡献大大褒扬了一番，只听得这些杂科进士们热血沸腾，直感当今陛下实在是大大的明君。

    此次赐宴直持续了个多时辰，皇帝陛下方才在众人山崩海啸般的“万岁”声中登御驾回宫，崔破亦是被点名随行，如此情形，只看的那首辅常衮眉头暗皱不已。

    车驾隆隆声中出了曲江池，正在自己轩车上向外张望的崔破，忽见一个策马的小黄门逆行向自己而来。却是奉了李适之命前来传召于他的。

    登上皇帝陛下那奢华、硕大以极的车驾，隔着约五步距离行参见礼毕，崔破小心的端坐于李适赐座的锦凳上。

    “逝者如斯，夫子诚不我欺呀！不觉间，距朕与崔卿初次相见已是年余了，朕又老了一岁，而这大唐江山却依然是这般衰弱模样，究竟何时，朕才能重现太宗伟业。还天下万民一个朗朗乾坤、清平世界？”以右手轻扣身前玉几的李适感慨说道，此时的他那里还有半分适才纵声大笑时候的模样？

    崔破不解的看着眼前这个当朝天子，茫然不知他为何在如此短短时光会变的如此意兴阑珊？苦思不得其解之下，也只能开言说道：“我朝虽经安史叛乱，然则皇室德柞未衰，天下万民思定。朝中文有刘、崔诸相文能谋国、武有浑、马诸将武能安邦，可谓正值大有为之时也。陛下又何出此言？”言至此处，见李适容不稍动，乃将牙一咬续道：“况且安史叛乱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陛下实不值得为此事多过伤悲。”

    他这大大悖逆地言论一出，当即吸引得李适猛然扭头诧异问道：“崔卿何出此言？”

    崔破略一沉吟，并不抬头，只字斟句酌道：“我朝自高祖定鼎长安，历时百余年而至玄宗陛下，国势固然是如日中天，其实内里已是烈鼎烹油、盛极难继，百年积弊日益深重。是故安胡儿一人乱起，当即诸般隐患尽显、引得盛世冰消。此固然是朝廷、万民之大不幸，然则若是反面观之，此事却亦有其利，正是这一场变乱，将我朝盛世幻象击地粉碎，诸般问题尽皆显现，同时亦重创了朝中的因循之风。如此就给了陛下一个重塑大唐的机会，陛下可顺应时事变迁，革旧弊、立新政，何愁不能重新创下一番盛世伟业，为子孙后世奠下百代之基？此上是于公而言，于私：陛下一代英主，也唯有借如此衰微之世方可成就开创君主之令名，毕竟，又有几人能记得史上那许多地守成皇帝呢？明君贤臣、戮力而为，十数年后，安知陛下便不是又一位‘太宗’陛下！”

    “放肆！”崔破话音刚落，就见胸膛起伏不定的李适猛然起身，怒声喝道。

    今天正式搬迁寝室，一直忙到下午方才全部搞定，人也彻底的累瘫了，也只能草草赶出这两千字上传，以为不间断之意，诸位达人，必能谅我。

    “臣惶恐，臣有罪！”自己这一番话引来李适如此作态，本在崔破料中，是以并不十分惊慌，起身拜伏于地道。

    他适才之所言，本是句句为迎合这位皇帝陛下所备，对这位毕生以太宗为楷模的天子而言，这每一句话都可谓如同洪钟大吕一般，直入心底，只是许多话却是想得说不得，是以李适的叱喝也就在意料中了，崔破知道有此结果，然则依然要说，却又是另一种固宠的手段了，一则，他需要不断加固李适锐意开创的心志，唯其如此，大唐才有中兴的可能；再则，他也需要让这位刚刚登基的天子知晓，自己知道他的心思、愿望所在，也愿意为之贡献出所有心智，长此以往，当李适能将之以知己视之时，崔破也就愈能大刀阔斧的尽现才能，并规避杀身之祸。只是历来上位者善变，究竟自己这打算能否奏效，效用又是如何，也就非崔破所能知之了。

    “先祖太宗陛下一代雄主，又岂是尔能妄加置评的！今日若有御史在侧，必劾你个藐视先宗之罪，此话今后休提！”李适面色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个朝堂之中最解其心的臣子，厉声说道。一言即毕，见崔破只低头认罪，并不出言，乃将语气一软说道：“崔卿且平身吧！”

    “谢陛下恕臣妄言之罪！”崔破面做感激啼零之色道，随即恭谨起身，还归原位。

    车驾中经过了短暂的沉默后，轻轻扣击几案的李适开言道：“朕昨日闻崔相奏报，本月刚过其半，京中作场所产甲胄弓弩已逾五万件，可有此事？”

    “至昨日散工之时，本月作场库房共存军器五万七千八百六十六件，其中装备禁军及神策军的精甲器械共三万七千件，余者皆为各地团结兵所备。”崔破恭谨答道。

    见崔破接手不过数月，这作场半月之产量已堪比前时一月。李适心下甚是惊诧，及至更听他能随口便将如此精准之数字报上，皇帝陛下愈发感觉自己当初授其此职，真个是英明得人之举了。

    “此事甚好，崔卿果然少年干才。”李适出口赞了一句后，续道：“眼见距元正之日不过两月之期，卿家当再行大力督导，务必于明岁上元节前赶制出十五万件精良甲器。送往江南四道武库封存，此事关乎神策八镇军士换装，卿家切切不可轻乎视之。”

    “神策八镇驻军远在西北，为何换装要至江南四道。”闻言，崔破愕然一愣，随即心领神会道：“四镇之事将欲发动吗？”

    李适只微一颔首，却不开言答话，崔破忍不住一阵激动，毕竟历史上这位极欲求治的皇帝陛下登基不久，便迫不及待的悍然发动了对河北四镇的战事。也正是这一战略性错误的急进路线。在朝廷财、军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导致此次功伐地失败，至此藩镇跋扈欲烈、朝廷也愈发龟缩。而天子本人也是自此一蹶不振，全没有了登基之初的锐意进取，对藩镇的姑息更甚其父。如今既然他已瞩目南方，纳循序渐进之策，则大唐贞元之历史在其即将开始之时，已然发生了迥异于前的转变。

    待心中激动渐渐平复，崔破蓦然想起一事道：“陛下，臣尚有一事奏报，俯请陛下允准。”

    “卿家但讲无妨。”李适悠悠说道。

    “以目前作场之工效，每月出产军器数量溢出之数当在万余之间。半载之后，臣料这数字还将上升到三万之数，纵然为备朝廷大用而多加储备，依然大有节余，有鉴于此，臣请陛下授臣军器售卖之权，以资国用。”略略沉吟半晌后，崔破字斟句酌言道。

    “什么！售卖军器。”闻听崔破这一番建言，李适实在是大感惊愕。且不说历代以来未曾闻有如此之事，大唐更是在天下初定之时便颁布了《禁武令》，严禁售卖、私藏军械，偏偏这个崔破就敢做如此提议！皇帝正欲一口回绝，但想到此子历来行事素喜剑走偏锋，不免好奇关于这百年禁制他更有如何解答，乃轻声问道：“刀兵之事岂可轻售，崔卿何有此言？”

    “臣曾出使吐蕃，倒也结识的几位蕃人权贵，如今彼辈正与黑衣大食激战不休，然军器乏用，又见微臣掌军器营造之事，不免上门讨情求购，臣细思其事，于朝廷大有货利，是以斗胆进此谏言。”崔破毫无隐讳，先行揭破与吐蕃权贵交结之事，以为将来预留退步。

    “噢！利在何处？”李适跟上一句问道。

    “如今朝廷太府库中空虚，而陛下又欲有事于南方，大军一动，这钱粮便如同流水一般花用，售卖军器足可换来巨利，以资朝廷之用，此利之一也；再则，彼辈两方交战，吐蕃力弱，朝廷借军器售卖之策以为平衡两方，毕竟这场大战愈是旷日持久，愈是于我大唐有利，此利之二也；第三，此次神策驻军换装之物，大可择其优者卖于吐蕃，如此又可节省我之消耗，此利之三也，有此三利，臣以为此策大可行得。”崔破一边言说，一边屈指而算，他这一番典型的商贾模样只让李适心中好笑不已。

    “此事如此大的阵仗，断然是瞒不过黑衣大食的，介时崔卿又将如何？”李适面带笑意问道。

    “为什么要瞒？”崔破回问一句道：“黑衣大食知道便也就知道了，彼若有意，臣也大可以将军器售卖于他，这样朝廷便可两边获利，赚头自然能更大一些！”

    “若是如此，那崔卿家所言地平衡两方之策岂非就要落空！”只听得苦笑不得的李适紧逼问道。

    “卖是两方都卖，但军器种类如此之多，到底售卖各方何物岂非全由我等做主，只要权衡得当，此事依然大是可行。今日先于此地售卖，他日待作场规模更行扩大，凡是我大唐周边小国尽可如此办理，倒也不失为朝廷一大财源，更可借此扩大我大唐之远威。以此之利补贴太府库，朝廷更有余力于各道行减免赋税之善政。如此一举数得之良策，还请陛下三思采纳之。”徐徐之间，崔破已是将自己适才所想解说的清楚。

    李适细细听完，却并不立即答话，习惯性的伸出右手扣击几案良久之后，方才轻声开言答道：“售卖军器之事关碍本朝《禁武令》实多，崔卿可先自试行之，待卓有实效之后。再行上折依为永例为好，否则，只怕是政事堂中怕也过不去。”

    “微臣遵旨。”崔破意会答道。

    说话之间，车驾已是到达朱雀门前，崔破乃拜伏请辞，李适又郑而重之的吩咐了四镇换装之事后，便谴他自去。

    崔破于道侧送别皇帝御驾，直到它远远的再也不见之后，方才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往当日胡姬酒肆而去，饮了几盏多有风情的胡姬送上的蒲桃酿。嘱老板代为传书之后。他方才上轩车回府而去。

    在大历十四年最后的这一段辰光里，崔破地日子实在是乏善可陈，除了隔几日便往门下省一行外。他竟是日日都泡在了作场之中，虽则整个作场地器物出产量达到了预期的标准，但是他最为关注的“神臂弓”之制造依然未能最终成型，其他工匠们的创新之作也是少有合他心意者，员外郎大人知道此事是急不来的，遂也只能耐心等待。

    在崔破的暗中打点相帮下，孟郊顺利的通过了关试，并十分幸运地被安置于翰林苑，以他第十八名的成绩能得如此清贵之职，实在是大大的幸事。奈何他竟是大出所有人意料之外的重新报备吏部，执意要到御史台，直让吏部司胡郎官恨不得直接将他给“挂”了起来，再不授官。无奈又是崔破出面周旋良久，方才遂了他的心愿。最终，大历十四年新科进士孟东野被授官为从八品监察御史，得以巡查地方道府州县。

    随着今冬第一场大雪飘飘而下，日子一日快似一日，似乎只是眨眼间事。大岁除夕之日便已到达。

    虽则朝廷定规除夕仅给假三日，但是对于已是超额完成任务的京中各作场，崔破大笔一挥，将假期延至七日，只让近十万匠人们喜出望外，从而对工部司员外郎大人地感激之情直如长江之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

    在给诸匠人们放假的同时，崔大人自然也不会忘了自己，到门下省与韦应物等人招呼了一声后，便回到府中陪三位娇妻品茗赏雪去了，更无视菁若的劝说，竟是连大门也再不迈出一步，坚决的捍卫起自己“休假。”地权利。自然，他之所为也引来有心人上本弹劾，门下省更是在收到奏章后地一个时辰之内便将之送往政事堂，据说当首辅常衮见到这本奏章后，嘿嘿一声冷笑，便在其上题笔写下了“该员肆意妄为，藐视朝规，拟议由工部依律严惩”数字批复，奈何他一个不小心之间，出恭之时忘了交代，被前来取奏章的内宦连同其他呈上皇帝批阅的奏章一并拿走。

    据宫中侍侯皇帝起居的贴身小黄门传出消息，在李适看到这本奏章之时，竟是微微一笑，低声说了一句：“这个崔破，就不能安分些！”后，便提朱笔将常衮所书尽数抹红，随即放置于左手一侧，至此，这本弹章被皇帝压下，再无下文。

    另据常府下人传话言及，当日满脸黑煞地首辅常衮回宅第之后，更无二话的便将四位专供内宅饮食的厨子叫出，厉声呵斥一番后，全数开革出府。只可怜了常府年过六旬的老管家硬是跑断了腿、磨破了嘴，总算又请来几位厨子添补上了这一空缺，没有耽误常老爷当日的晚膳。

    “拾樵供岁火，帖黼做春书。”

    借着身前室中满布的烛火，看着身边环绕守岁的家人，听着府外传来的三声更响，再想起去年此时的场景，刚刚年及弱冠地崔破真个是心中感慨万千，正欲扭头向身侧的菁若拽几句酸诗，却见门口处的涤诗上前说道：“公子，时辰已到，该换朝服动身了。”只这一句话，顿时让我们的崔大人诗意全然消散。

    再次于心底痛骂了一番这变态的“上班”制度后，无可奈何的崔破也只能回内室换上那一身七零八碎的朝服，意态怏怏的出府上朝而去，只是他这一身裙子模样的服饰，少不得换来第一次见此的娜佳金花一阵哈哈大笑，更添他几分郁闷。

    除夕之后是为元正，在这一岁之始的日子里，正是大朝会之期，是日，天子坐早朝接受百官拜贺，臣僚们在禁军森严的戒备中着礼服入朝，“一片彩霞迎曙日，万条红烛动春天”，官员们凭借灯烛的照明赴朝，只照得朱雀大街上如似火海，因有“火城”之称。

    此次元正大朝会除由太子少师、礼仪使、刑部尚书颜真卿宣布改年号为“贞元”外，并无实际内容。在烦琐的仪式之后，便是天子亲率百官行庙祭、郊祭之礼。这一大趟的折腾下来，饶是崔破刚及弱冠也大感吃不消，不免在心下大大同情了已是年近七旬的颜清臣一番。

    在合城欢喜雀跃的气氛中，崔破于元正次日带上了大批米粮盐茶之物，由六卫陪同开始了长达两日的团拜之旅，依照柯主事承报的资料所载，员外郎大人对作场之中凡年过六旬、鳏寡孤独、因工伤残之人皆一一上门问候，只将这些从不闻官给民拜年的普通百姓唬的忙手忙脚，随即心中暖意蓬蓬丛生，以至于竟有效当年潘安之行、对员外郎大人忘尘而拜者。

    做完此事，已是累的全身散架的崔破顾不得半刻休憩，强撑着身子以工部司名义包下“醉仙楼”等五家知名酒肆，将数十家作场之中的近千名一等工匠尽皆请到，海吃海喝了一回，这且不算，员外郎大人更是使出浑身的缠劲，生生将自己的族伯及工部尚书卢大人这两尊大神请来，给诸位一等工匠们邀饮了三盏酒，虽则此事的结果是惹得崔相公有半年时间都没有给自己这族侄一个好脸色，但是这次宴请也成为许多工匠一生最难忘怀的时刻。正是在这样一个新春大吉的日子里，崔大人彻底的收服了这十万工匠们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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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六十八章

    新正元月夜，尤重看灯时

    经过近半月的喧嚣，时节又到了一年一度的“上元”佳节，在这个唐人最为热闹的日子，又恰逢新皇登基改元，是以当今天子李适一道诏书颁行，整个长安京中接连三日金吾不禁，准坊市民众通宵达旦于街市观灯，皇城也于这三日间对万民开放，而宫城则是对官员女眷开放，准其游览禁宫，以为天子与万民同乐之意。

    作为正大受皇帝陛下宠爱的证明，大唐工部司员外郎崔破也得到了一个在宫城承天门上观灯的席位，从而以六品官阶的身份与诸位王亲贵胄列席并坐。

    因为去岁曾随驸马郭暧经历了一番京中上元之夜热闹不堪的景象，是以再次面对长安举城欢庆的景色时，有了一份心理准备的他也就不至于似前时那般震惊。同样也是吸取去岁的教训，崔破早早便已动身，只花费了近一个时辰方才来到皇城与宫城交界处的承天城楼，此时的承天楼头，早被无数绚丽的锦缎装饰的华丽无匹，在一排排五色花灯的照耀之下，这匹匹织绸表面辉映滚动着五彩霞光，当真是华贵逼人。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当工部司员外郎崔破抵达城楼上时，早有许多着朱紫衣衫之人安然在坐，只将他这一身绿衣衬得极为别致，一路行礼过去，当崔大人坐定下望之时，天色渐昏的承天街上已是万头撺动，热闹不堪。

    因皇城与宫城相连，为禁宫的安全护卫计，整个隔开两城的承天街直阔达八百余步，间接形成了当世最为广大之广场，其最大容量竟可达十余万人，是以，这里也就成了天子接见万民的最佳处所，因此也就有了“横街敞御楼。万人朝天门”之说。

    眼见天色渐黑，长安各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已然燃起，恍若夜幕下的璀璨群星，将这座天下间最为华美的城市装点的清丽可人。

    也随着这星星点点灯火地燃起，京中重量级的王亲贵胄们及政事堂中各位大佬们纷纷抵达，众人又是一番忙不迭的上前见礼，孰知不等众人寒暄得几句，忽见承天楼头升起一盏硕大的明黄灯盏。上面精工刺绣的九条腾龙在灯火的催逼下直如活了一般，引风聚雷、傲视天下，端的是霸气十足。

    随着这一盏灯笼升起，城楼上的王亲显宦及城下地普通百姓皆应节拜倒于地，一时间海啸山崩般的“吾皇万岁”之声响彻寰宇，在这漫天的称颂声中，刚刚改元天下未久的大唐天子李适陛下身着一身滚龙常服正式抵达。

    在这百万人跪拜的城楼上默立了片刻，满面红光的皇帝陛下方才高声唤了一句：“平身。”随着这一道敕命，那盏硕大的盘龙灯盏三升三降之后。在一片如滚雷般的“万岁”谢恩声中。百官及百姓尽皆起身。不过数息之间，满城早已备好的灯火同步点燃，适才璀璨的群星瞬时间化为如练地银河。金吾不禁地都城长安正式迎来了它“花市灯如昼”的上元之夜。

    随着皇帝陛下举盏邀饮，承天楼头的宴席正式开动，一众显宦们于觥筹交错之间，随意欣赏起城楼之下走过地各色花灯，是夜，凡是自诩别致精妙的花灯必然会由此地经过，一求能得到天子的垂目与赏赐。

    崔破边举盏浅浅的呷着手中贡品葡萄酿，边有一搭没一搭的与身边的驸马郭暧说着闲话，这郭驸马又照例数落了一番他这侄婿不该只饮“娘们儿”才喝的“软酒”后，抬手之间便将一盏三勒浆饮的干净。少不得要让崔破还击上一句“牛饮”。

    数盏已尽，正在崔破饶有兴趣的看着下面那或造型奇特、或颜色端方的各式花灯时，却见一个黄门小监自席后预留地便道轻轻靠了上来，传天子召见之旨。

    崔破微微一愣后，对身边的郭暧小施了一个眼色后，便随着那小黄门自席后去了。

    来到天子建于高台上的御辇之下，崔破一礼之后便在李适的示意下靠往辇下右侧，皇帝陛下脸上和煦之色不变的侧身轻轻问道：“四道武库军器之事可曾办妥？”

    “臣之属下柯主事昨日方从四镇赶回，十五万件精良甲器一件不少。四道武库守备已经验收完毕，还请陛下放心！”微一躬身，崔破细声言道，随即，他又跟上一句道：“臣辖下之晋州新军欲借这新春之机长途演练，此事需要穿州过府，俯请陛下允准。”

    “好，军器之事崔卿当记一大功；至于卿家这州军拉练之事，你自去与河东道节帅及兵部商议便是。”听闻军器之事已是办的妥帖，李适出言赞道。

    正在崔破心下大喜，欲要开言称谢之时，忽闻城楼上下传来一片齐齐的惊叹之声，引得君臣二人齐齐探头下望。

    只见承天楼下在刚刚经过了一队“狮灯”之后，又走上了一大队浩浩荡荡的的队伍，只看他们的衣饰装扮，分明便是京中作场的工匠们，而之所以能引来众人齐声惊呼倒不是因为这支队伍的庞大，而在于他们那花灯的巨硕无匹，一个个被染成艳红的花灯足有四五人合抱那般大小，隐约之间，可以看到隐隐上有字迹，除了这十二个硕大无朋的巨型花灯外，其他的一些动物类造型花灯也是极尽巨大之能事，故而惹的众人一片惊叹之声。

    “崔卿这是要做什么？”看到这等阵势的李适微微一笑向身侧崔破问道。

    崔破只是当日与那些一等匠人们提了一句要制几个花灯，应应上元节的喜意，但却是没想道他们能整出这么多“大家伙”出来，此时吃皇帝陛下一问，他也是一片愕然，答不上话来，所幸已经行至承天楼下的工匠们已经开始了动作，引得李适频频张望不已，免除了崔大人的尴尬。

    在万众瞩目之下，工匠队伍缓缓于城楼下方立定，随着一个头领的呼喝。只见几十个年轻匠人纷纷掏出怀中引火之物，钻于花灯之下，片刻之间，众花灯已被全数点燃，真个是流光溢彩、华丽非常。

    这且不算，待那灯中火油尽数燃烈之时，只听那头领高喝一声“放！”。顿时，这二十余盏花灯尽皆腾空而起，缓缓上升，原来这些以桑皮纸制成的花灯竟是效“孔明灯”之法，能于夜空飞行的。只是能将如此大的孔明灯安然放上天去，这些个一等工匠们也算是人尽其才了。

    因花灯之间自有细绳连缀，是以并不个个飘散，眼见已到举城皆见的高度时，下方之人用力牵引使之定于空中，只见个个艳红的火球于空中绽放，只将清寒地夜色也点缀出几分温暖的喜意。煞是夺人眼目。

    待那花灯定住之时。早有好事者高声念诵出了灯上那个个泥金大字：“天子万年、贞元万年、盛世万年。”而在这十二盏主灯之外，更有许多龙、凤、麒麟等祥兽花灯上则写上了“大唐工部司员外郎崔破敬制”的字样。

    略等了片刻。约略众人都已看的分明之后，在那工匠头领的一声招呼下，近三千人的队伍齐声高呼：“大唐工部司员外郎崔破恭祝天子万年、贞元万年、盛世万年！！！”想来这一声齐呼他们私下已是琢磨过许久，是以虽有三千人发声，却是整整齐齐，更无半分杂音。

    既有这三千人带头，正被说出心声、酷爱热闹的长安坊间百姓那甘落后，齐声随之高呼，由近及远，一波传过一波。一时间“天子万年、贞元万年、盛世万年”的呼喝之声滚动全城，只将城外无数夜栖地宿鸟全然惊飞，唧唧喳喳的应和着这欢快的雷鸣之声。

    初时，声音尚是芜杂，待数声过后，已然是齐整一片，这浩大的声响再吃那城墙反射而回，欲发跌宕不休，此时的长安已然全被这一片声浪包围。

    花灯及呼喝称颂之声初起之时。城楼上的王亲贵胄们都被这蓦然而来的一幕惊的呆住，待那声音愈来愈响直到举城同呼，一干人等再也按捺不住的离席拜倒于地，随着那惊天动地的呼喝声高声向御座之上地天子陛下称颂不已，一时间，除了天上那数十盏花灯之外，整个承天楼头只有正值壮年地皇帝陛下在一片“万年”的呼喝声中临风而立，威武不凡。

    刚见那数十盏硕大花灯之时，李适已是忍不住的起身了望，及至随着一波波“天子万年、盛世万年”的呼喝声跌宕不休的传来，这位长怀雄心的壮年英主再也抑制不住的全身颤抖，疾步跨下御辇行至城头，举目望处皆是密密匝匝的长安百姓，边仰望天际花灯，边应声呼喊，见到新天子现身城头，城下百姓一片痴狂之下俯身拜倒，只是口中并不稍停，反是更添了三分气力，声音愈浓。随着承天楼下百姓开始拜倒，直如同推翻了一幅硕大的“多米诺”骨牌一般，以皇城外接的朱雀大街为中心，卷起一片人浪，整个长安近两百万百姓于城中四处拜倒，一边口中随众叫喊不停，一边将目光紧紧看向花灯照耀之下的承天城楼，这一刻，癫狂中的黄金之城以全然拜倒于这个刚刚登基数月之久的天子脚下。

    眼中看着拜伏于地地长安万民，耳中听着整齐划一的“万年”称颂声，李适的脸色愈来愈红，直至最后竟是抑制不住的泪流满面，依稀之间，他似乎也感受到了贞观年间太宗陛下出受万民朝拜的荣光。无语凝咽之中，他也只能徒劳的一遍遍向城楼下挥动自己的双手，在这一刻，浮现于这位皇帝心中的是荣耀、激动、亦或是责任，也就不得而知了！

    这一波波举城称颂的高潮在许多人喉舌沙哑之后方才渐渐止住，随着面上泪痕宛然地李适一声大喝：“平身！赏！！！”再一次的“多米诺”骨牌滚动，黄金之城方才渐次回复平静。

    李适待百姓尽皆起身后，方转而向御辇而去，及至行到崔破身前之时，却猛的站住将这始作俑者细细凝视许久，也只说得一句：“崔卿，你好……好……好！”后便再也说不下去，一个跨步间上了御辇坐定。

    随即，崔破的坐次便由敬陪末座转为高居御辇之下，比那首辅常衮更为靠前。只将这位肩膀上跑不得马、肚子里也撑不得船的宰相大人气的面色发乌。

    崔破固辞，奈何皇帝坚不允准，被花灯之事打了一闷棍的他也只能无奈坐了，只是绝不肯左向去看常衮那一张臭脸。

    随后，兴奋激动难抑的新天子开始了频繁的举盏邀饮，饶是崔破仅已海东贡酒蒲桃酿应战，也是弄得醉意醺然，而大盏痛饮三勒浆的李适则更是不堪。

    随着一轮微染金黄地圆圆皓月渐升渐高。两更的“梆梆”报时声隐约传来，酒意上涌的皇帝陛下不堪再坐，乃摇晃着起身欲下城楼向内宫而去，他这一番动作只让群臣又是一片拜倒，恭送声不绝。

    崔破也是随众拜倒，不合那李适经过他这坐席之前时，竟是俯下身子将他衣袖一把握住，便向外拉，无奈之下，员外郎大人也只能屈膝起身绕过座席。在皇帝的牵引之下、在王公亲贵骇然的目光之中。紧跟天子下楼而去。

    刚刚下得城楼，不待李适登上早已备好的八乘御驾，只见远远处却有两个禁军押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娘子自一旁经过。

    “干什么的？”醉眼朦胧的天子用一种发飘的语调问道。当即便有身侧的小黄门几步上前将三人带过。三人来到近前，那两个禁军士兵伏地拜倒行了参见大礼后，不待发问，已是开言奏道：“今日宫城对京官女眷开放，不合这小娘子竟敢将宫中赐酒的金杯私自藏匿，问她是那家亲眷，又只是不肯开口，奉霍仙鸣公公令，小的们正要将她押赴长安县处置。”

    崔破抬眼处见那小娘子身着五品孺人服饰，只是此时只顾低头啜泣。故而看不清她的容貌，听那两个禁军奏报，她也并不反驳，想来这窃取金杯之事竟是不假，不免好奇心大起。

    “说，为何要私藏金杯。”与他一般心思的皇帝陛下在小黄门及崔破的搀扶下勉强站定，语声含糊问道。

    孰知那跪倒于地的小娘子却只是哭泣，竟是半言不发，等了片刻。渐渐不耐的李适正欲发怒，却听身侧一人道：“她是官宦家眷，陛下还要为她稍存些体面才是，给笔墨让她写。”

    “给她笔墨。”不假思索的李适当即依言吩咐道。

    不一时，笔墨取至，此番这小娘子倒是没有拒绝，借着御驾上的车灯，伏地于纸上书写了起来。不一时写毕，停了手中羊毫，自有一旁侍侯的小监上前接过，在李适一声：“念。”的饬令下，朗声念诵起这一首状词来：

    月满蓬壶灿烂灯，与郎携手出端门。贪看鹤阵笙歌举，不觉鸳鸯失却群。天渐晓、感皇恩，作宣赐酒饮杯巡。归家恐被翁姑责，窃取金杯作照凭。

    至此，崔破方才明白，原来这小娘子却是因贪看宫城美景，晚了时辰，与在宫城外等候的郎君也已失散，为免回家被翁姑责备，乃藏下这两支金杯以为凭信，难得的是，她于心慌意乱之下，竟能于如此短短的时光制出这样一首意兴颇浓的词作来，其才华倒也当真是不可小觑。

    “哈哈！有意思，这小娘子竟然还是一个女中状元，来呀！将那金杯还了给她，尔等随崔状元将她护送回府上。”一句说完，李适又是一声哈哈大笑，嘀咕了一句：“状元送‘状元’，倒也是一段佳话！”后，方才松开员外郎大人的袍袖，转身上车回宫而去。

    闻听这样一道圣旨下达，崔破直与那两位禁军军士面面相觑，直有哭笑不得之感，那位自知大难已过的小娘子却是趁机偷偷抬起头来，要看一看这位名播天下的“俊俏才子状元”到底是何模样。

    崔破自知若是遵了这道圣旨将小娘子送回家，只怕明日就不知道会有多少流言将于京中流传，苦笑一声，也只能破财免灾，将两贯钱丢给那两个道旁等候的禁军军士，声言出了问题自己一力抗住之后，才哄得二人独自护卫那小娘子归家。

    看着三人渐次去远，崔破也没了再上城楼的心思，转身出了皇城，坐上车驾，穿过拥挤的人群自回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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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六十九章

    上元三日例行假期一晃而过，至此，已是喧闹了半月之久的长安渐归寂静，东西两市重开，百官按时上衙值事，一切全都恢复旧时模样。

    十八日，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新天子于大明宫含元殿升朝视事，只是与大朝会大有分别之处，乃是此次的朝会依例只有政事堂及京中各部、寺、监的主官方能参与，以辅佐天子决断天下大事。

    也正是在这贞元元年的第一次朝会上，新登基的皇帝陛下一连颁布数道诏书，其中的改租庸调为两税法固然是朝中大臣早有所闻；另有如加征“茶”税，倒也不让人意外；引起最大争议的却是第三道诏书所言的“永撤岭南、淮南、江南东西四道节度使，复置观察使、折冲都尉分司文武，二者不相统属，更一并收回四道征税之权，地方用度由朝廷核准实授……”

    皇帝陛下悍然向地方藩镇发动的第一波猛烈攻击，不出意料的引来朝中反对声一片，其时，距离安史之乱被平定也不过短短数年时光，朝中许多大臣都曾经亲历这一场长达八年的刀兵战火，也曾经有过与玄宗、代宗两位陛下仓皇出逃京城、惶惶不可终日的惨痛经历；更有甚者，如太子少师颜真卿的兄长颜皋卿更是在此次叛乱中为国死节，是以，此刻这些臣子们一闻李适这道要尽收地方节度之权的诏旨，第一反应不是朝廷威权的加重，反而是遮天蔽日的刀兵战火。

    “陛下，此事实宜慎重从事为好，这一道圣旨颁行，定然会激起地方大变，介时，臣恐有不忍言之事发生，老臣拜请陛下三思而行哪！”出言说话的是三朝老臣王清堂，其人官居九卿之一的大理寺卿正。

    一见是他第一个跳出反对。端坐御座之上的李适顿时面色一寒，只因这王清堂官位虽不尊崇，但由于其人年纪老大；为官又是刚正不阿，是以官声极好；加之更有三朝老臣的金字招牌挂着，是以在朝廷百官中极有号召力，他这率先发难，不免会引起连锁反应。

    事情果如李适所料一般，随着王清堂第一个拜倒于地。紧随其后的便有一连串的官员纷纷效仿，不一时之间，大殿之上已有十数名官员随后拜倒，其中，六部侍郎便有四位。

    随着一个个官员相继出列，李适地脸色也是愈来愈黑，他虽是早料到必然有人反对，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竟然有如此之多的人会符合，一时间，在无穷的愤怒之外。这位天子的倔强性子也被全然引发。强自压下心头怒火，李适瞥了一眼右排前立的几人，淡淡道：“三位宰辅于此事上又是怎生看法？”

    “地方藩镇军政皆统。肆意课税扰民。而陛下意欲收权于朝，此实乃我大唐万民之福；如此中兴善政，臣自然全无异议；只是如今地方藩镇实力雄厚，朝廷财力、军力皆是不足，一个不妥当之间，只恐怕激起大变，王卿正等诸位大人担心之事也实在是不无道理，以臣之见，莫如再缓得几年，待朝廷准备的充足些。再行此策岂不是好？”沉吟半晌后，常衮出班缓缓奏道，他话中虽无一字反对，然则却是暗合王清堂等人之意。

    听闻此言，李适鼻中微微轻哼一声，一如前时，无一言置评，只是将目光转向刘晏与崔佑甫两人，看他们更有何话要说。

    在满殿臣子的瞩目之中。紧皱着眉头地同平章事、领户部尚书、江淮盐漕转运使刘晏缓缓出班奏道：“臣自为官以来历时数十载，然多是经手钱粮之事，以臣之愚见，收回地方征税之权实在是大大的善政无疑，倘若此策能行，三年之内，臣敢保朝廷岁入当为今时三倍之多。”说道这里，这位天下公认的理财能手一礼之后，再也不发一言。他竟是对收回地方节度权利之事不置一词。

    紧随其后，刚刚入政事堂数月时光的中书崔佑甫跨步出列，手持笏板道：“陛下今日所颁之诏乃是朝廷必行之政，臣虽以为不免有仓促之嫌，但若陛下圣心已定，臣自当戮力而为，以使此令能得顺利行于四镇。”他这一番言语出口，顿时引得满殿之中一片愕然，随即更有无数道鄙视的目光朝他直射而来，众人万万料不到这位素来行事沉稳的崔相公会附议皇帝陛下如此疯狂的主意。一时间，真个是群臣耸动。

    且不言群臣心中是何想法，只是崔佑甫的这一番进言立即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首先便有礼部尚书杨炎出班附议，随后礼部侍郎、工部卢尚书及中书省下两位侍郎也随后跟上附议，虽然人数不及拜伏于地的王清堂等人多，但由于他们权高位显，是以朝堂之中倒也取得了一个微弱的平衡。

    自刘晏出班奏言以来，皇帝陛下那阴沉已极地脸色开始渐渐好转，待到杨炎等人群起附议，他的心中更是如同三伏之日痛饮了一盏冰珠般，爽利已极。眼见众人奏对完毕，李适略清了清嗓子正欲开言，却见那拜伏于地的老臣王清堂蓦然提高了音量道：“陛下今日所颁饬令，臣万死不敢奉诏，臣再请陛下三思。”言至此处，这位性情刚烈地老臣抬头目恣欲裂的看向崔中书道：“臣请劾崔佑甫阿谀事君之罪，其人首鼠两端，实无宰辅之才，老臣俯请陛下将其黜落之，以安朝臣万民之心。”

    随着王清堂的这一声高呼，顿时又引起蜂拥而上的附议之声，尤其是门下侍郎张镒更是全然撇去诏令之争，开言肆意攻击崔佑甫、杨炎两人结党营私事，竟有趁此良机将二人一举扳倒之意。崔佑甫虽是碍于身份不便驳斥，然则杨炎见这老仇人又敢如此，那里还能做半分退让，当即不假思索的反驳出口，他这一代才子的口舌功夫自非张镒可比，只三两句之间已是驳的他哑口无言，恼羞成怒的张侍郎正自挽起衣袖，要再来一场全武行，却忽听一声暴喝：“放肆。”当即气焰尽消，塌了身子重新拜倒，只将一双充血的眼睛紧紧盯住杨炎，而他的对手却是满脸讥诮之色地对他看也不看，只将这位恩萌得官高位的侍郎大人愈发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看看尔等的模样，可还有半分朝廷大臣的体面。”面色阴沉的李适厉声言道，厌恶的瞅了犹自气鼓鼓的张镒一眼后，脸上浮起丝丝冷笑的皇帝陛下续言道：“众卿家且都起身，听朕给大家说一个故事。”

    说完，也不理众臣子诧异的目光，李适移目于含元殿那金碧辉煌地穹顶，缓缓道：“昔日蜀、魏、吴三国争霸之时，曹操统领八十万大军南下伐吴，当其时也，吴国军马不及其四一之数，眼见曹军兵锋日近，一时间吴国臣子人心惶惶，群议应当降了曹军才是，便是连孙策遗命的托孤大臣张昭也持此议，只让一代英主的孙权也是犹豫不已，所幸，天赐了一个鲁肃于吴国，只短短两句话便坚定了吴王的必战之心，这才有了千古流传不绝的赤壁大战，诸卿可知当日鲁肃对孙权所说的是何言语吗？”

    如今殿中所立者，且不说颜真卿这样的一代大儒，便是其他人又有那一个不是读破了万卷书的？对那三国史事可谓是乱熟于心，那里会不知晓鲁肃所说的那一句千古名言：“彼辈降敌不失公侯之位，大王若降敌，欲做一富家翁而不可得。”心底一遍遍品味着这句话，众臣子只觉有一股莫名的寒意蓦然而起，顿时，整个含元殿内竟是鸦雀无声。

    看到这等场面，收回目光的李适又是讥诮的一笑，振臂起身，留下一句：“此事朕意已决，诸卿依诏遵行便是，若有心存怨愤，敢于懈怠公事者，朕虽欲饶尔，国法却是不容！”不容众臣再言，便转身向后殿行去。

    “陛下，老臣自开元年间入仕以来，两出长安、侍奉三朝，自问一片忠心，不想今日见疑陛下，老臣还有何面目忝居人世？”一言即毕，这位一生刚烈的老臣再发一声悲呼：“大行皇帝！老臣无能，不能劝阻陛下行此亡国之政，这就来先皇请罪。”随即，在满殿人愕然的惊呼声中，大理寺卿正王清堂猛然起身，疾冲几步，竟是以头撞向含元殿中的盘龙柱，一声闷响之后，这位三朝老臣软软倒地，一股股喷涌而出的鲜血片刻之间便将他身侧明亮如镜的地面染的一片艳红。

    见到如此一幕的李适也是一惊，面色蓦然发白，沉吟片刻后，终于将心一横，一言不发的出殿而去，空留下身后一片惶急纷乱的声声叫喊在含元殿上回荡不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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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七十章

    “相公，今日难得有如此之多的部寺大臣同时发难，正宜借此良机一举扳道崔、杨两个奸贼才是，可相公……”出皇城南行的朱雀大街上，当朝首辅的四驾轩车辚辚而行，车厢内，与常衮相对而坐的门下侍郎张镒语带抱怨之意的说道，想来他还在为错失适才的大好良机而遗憾不已。

    闻言，首辅大人心底已是对眼前这位不知进退、更看不清形势的门下侍郎暗暗摇头不已，今日之形势，再合着新天子的性子，纵然是满殿官员齐声反对也是无用，多添上一个他又能如何？其实，直到现在，常衮心中也是不明白，今日自己的那一番含蓄的表态到底是利弊如何？虽则隐隐之间拢住了王清堂这一干人，但只怕是在当今这位刻薄、刚愎的皇帝陛下心中减分不少，此事后续又将如何？未来的朝堂中自己又将如何自处？一想到这些，首辅大人的心中也是乱麻一片，在这一刻，他竟是开始无比怀念那位以“宽仁”待天下的大行皇帝来。

    见自己的一番话没有得到半点回应，张镒明智的转换了话题问道：“然则陛下口中所言的那位‘鲁肃’又是谁？莫非是崔佑甫那老贼？”

    “不会是他，此人我知之甚深，虽则今日朝堂之上他附议了这道诏书，但于其骨子里还是力求稳健的，撤四道节度这等事情不合他的本性，也不符合他素来奉行的中庸之道。”背靠着舒适的波斯毡垫，常衮眼神似闭非闭的缓缓说道，只是他这一解说愈发让张镒疑惑不已，口中喃喃自语道：“不是他，又会是谁？”

    一任他独自呓语许久，常衮方才缓缓开言道：“只看这道诏书所示，竟是弃北就南，先向容易处下手。而后待南方藩镇皆削，再挟此势不可当之威，调集天下半数人、财、物戮力剿灭河北四镇。这个‘鲁肃’打的主意直是要从根子上一举解决掉藩镇跋扈的祸患；舍难就易、循序渐进，从这一点上来说，这倒是一个保守的策略，最难得的是，这一策略暗合了陛下登基之初，急欲事功的心理。是以也就有了一个激进的外衣。如此上迎合天子，下暗合时势的良策，也还真亏了这‘鲁肃’能想的出来，崔破呀！崔破，老夫还真个是小瞧了你？”言至最后，首辅大人才为张镒正式揭开谜底。

    听常衮一番解说直点头不已的张镒猛然间听到这个名字，一阵愕然之后，讶异道：“会是这个黄口小儿，相公，这……这……”

    此番，常衮却是不再接话言说，只顾自于袖中掏出一张精工竹纸递过，张镒不解接过，细看之下。面上表情愈是肃重，良久之后，方才原物递还道：“想不到现下这小儿受宠如此，他一六品小吏如此频繁入宫觐见，相公要早做主张才是。”

    闻言，常衮淡淡一笑，轻轻自语了一句“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随即也不向满头雾水的张镒解释，而是猛然端正了坐姿道：“现时皇上正是对他多有倚重之时。此时实不宜轻举妄动。所幸今日王清堂不曾殒命，你此去之后，当谴心腹之人将今日朝会之事广为流布，更要言明上此策者乃是工部司员外郎崔破。朝廷想要四道藩镇的命，这些人也不是引颈就戮的善茬儿，只待异日大变即起之时，只要局面稍不利于朝廷，他这今日的‘功’就会一变成为异日的‘过’，介时我等趁势而发。坐实了他逼反四道的罪名，想必，就是郭子仪这老不死的怕也要哑口无言了吧！”言至最后，当朝首辅大人脸上又出现了那令人熟悉不已的阴恻恻笑容。

    ………………

    因职品低微，主掌作场之事的大唐工部司员外郎对朝堂上的这一幕淋漓鲜血毫无所知，然则即便知道，想来崔大人也无暇理会此事，只因一等工匠王华的手中之物已使这位大人完全陷入了一阵狂喜之中。

    其实，当崔大人在正元假期结束后的第一日来这作场之时，脸上的表情本是极其严肃的，他早于心中打定了主意，要将当日炮制“花灯”事件的几位主事者一并好好训斥一番，虽则那些硕大无匹的花灯使他当晚大大的露了一把脸，但也正是因为这脸露的太大，未免会招人嫉恨，是以崔大人觉得很有必要就此事对各位工匠们重申一下作场规章及自己的态度，务必要很负责任的告诉他们：如果再有此类未经通报核准的事件发生，崔员外郎会很生气，而后果当然也会很严重。

    然而，当崔大人整肃了面容来到作场公事房中，正欲谴人召来领头的工匠问询此事时，先有一人似疯癫一般闯了进来，举着手中一个黑黝黝的物件，欣喜若狂的高叫不已。

    这个意外事件的发生使崔大人再不能保持他那传自于政事堂崔相公的“冷面”迷惑的看了那约有四拳长短、上面带有一个匣子模样的物件良久，再看看素来谨小慎微的弩弓坊一等工匠王华那一反常态的痴狂模样，足有小半柱香的工夫后，崔员外郎方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待反应清醒之后，崔大人的第一个动作便是疾如闪电般的伸出手去紧紧摁住王华那正不断制造噪音的大嘴，随即第二个动作便是一把自他手中将他黑黝黝的丑陋物件用力夺过，仔细的看了看，见与自己印象中并无多大区别后，员外郎大人一言不发的启动了第三个动作：转身便向左侧大通坊中设置的试器场而去，这一个启动之间，当真是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纵然是崇玄观静叶师姐在此，想来定然也要甘拜下风无疑了。

    等到愕然呆立许久的王华赶到试器场时，崔大人已将这支被他命名为“神臂弩”的新型弓孥试射完毕，看着三百步之外地上散落的十支箭矢和木靶上可怜的“一支独秀”，员外郎大人干干地一笑，小声的嘀咕道：“什么都好，就是这弩弓的准头实在太差了些！”

    再将手中的弩弓仔细地翻看了两遍，崔破重重的拍了拍正窃笑不已的王华臂膀，面带笑意道：“稍后，你这制器组五人可到柯主事处每人领五十两银子。本官另行准尔等假期三日，大家都好好休憩休憩。三日后，由你牵头，找一些可靠的匠人，务必要在半月之内为本官造出三千件这神臂弩出来，一应修缮配件按一比三的比例配置，至于这弩箭吗？就按朝廷定例的五倍制造便是，此事绝密。王先生当谨慎为之才是。”

    看着王华点头应是后兴奋离去，心情大好的崔破也浑然忘却了花灯之事及适才上“政治课”的打算，优哉游哉地出了作场、策马往常乐坊胡姬酒肆而去。

    饮了两盏鱼儿酒，再看了一曲欢快热烈的胡旋舞后，才见此店的老板凑上将他迎往后院叙话，远远的还不曾到后院正堂，就听到一个女子略显沙哑的声音道：“自当日吐蕃一别，崔大人如今是天子见赏，美人在怀，可真是得意风流的紧哪！”

    “央宗大王。这等紧急时刻。您这么得闲儿到长安来了。”一听到这极有特色的嗓音，崔破当即出言问道。

    出得胡姬酒肆时，却已是个多时辰之后了。崔破愈发觉得今天的长安实在是靓丽的可爱，对于适才的会谈结果，只有说不出地满意，他本有心要狠宰一刀，偏生又遇到个不愿意为吐蕃赞普省钱地主儿，这生意也就分外的好做了，一百二十万贯，仅仅是想到这足抵大唐三道一年岁入的数字，崔大人就有一番想要仰天长啸地冲动。不禁在心中暗自期盼黑衣大食的这一场东侵之战能打的更久些，如此。即便将来打不跨他，拖也能拖掉他三层皮下来，只待这一场大战结束，无论结果如何，大唐东部边境十年之内无战祸当是可确定无疑，至于十年之后，到底是谁会打谁，那就在两可间事了。

    怀着如此美好心情的崔员外郎，万万想不到他刚刚回到府中便直接的挨了一闷棍。

    早在正堂之中如热锅上蚂蚁一般的霍仙鸣才第一眼见他闪过照壁，当即毫不犹豫的直扑而下，连见礼也都省了，只管抓住崔破的袖子便向外行，他如此举动，直让崔大人心中一个“咯噔”作响，边与霍仙鸣疾步外行，边紧张问道：“霍公公，发生了什么事？”

    “早朝的时候，大家颁布了撤四道节度使的诏书，不合引来朝臣一片反对，大理寺卿正更是一头撞了柱子，万岁爷现在正在宫里大发脾气呢！好我的状元公，你这是跑到那里去了，今回咱家跟着你可是落不着好了！”满身白肉颤动的霍仙鸣边急急外行，边随口解释道，最后还不忘抱怨上两句。

    陡然听到这典型的电视剧中才会出现的情节，崔破也是心中猛然一惊，也顾不得理会霍仙鸣的抱怨，急切问道：“怎么样？人现在怎么样？”

    “给咱家快着点儿赶车，误了事仔细着剥了你的皮。”大喘着粗气的霍仙鸣厉声吩咐了在外等候的车夫一句后，才在崔破的搭手搀扶下艰难地爬进车驾，再匀了两口气，掏出熏香浓郁的汗巾擦了擦额头之后，这位正当令的大太监才开言向对坐的崔破道：“千年王八万年的鳖，这王清堂敢情是个属王八的！那么粗的盘龙柱呀！居然都撞不死他，以咱家看来，只怕是这老贼不是真想死，撞的时候肯定都是拿捏好了的！不愧是年深日久的历练，这老货一场戏还真个是演的好！”说完，霍公公犹自砸舌不已，看来是对大理寺王卿正的表演工夫钦佩已极。

    听说人还活着，崔破也是长出了一口气，只是也全然没有了附和霍仙鸣的兴致，而霍公公见他并不接话，也无意再说，只是用那熏香的汗巾一遍遍擦拭着雪白、饱满的额头，一时间，车驾之内一片寂静。

    车行至朱雀门前竟是毫不减速，在六部官员惊诧的眼神中，这辆被天子钦准皇城跑马的轩车发出辚辚的声响向宫城前的承天门而去。

    “这王清堂真是老的昏聩了，居然敢拿触柱来威胁朕！”还在离大明宫栖凤阁五步远近，崔破便听到了阁内李适尖刻的厉声远远传来，当下稍拉了一把身侧的霍仙鸣，听内里续又言道：“说什么两出长安、侍奉三朝，都是些自欺欺人的鬼话！朕看是这老匹夫想做名臣疯迷了心窍，他这一撞倒是爽快，却置君父于何地？又让后世如何来评说朕？说什么忠心可鉴日月，这事是真正的忠臣能做的出来的嘛！哼！钓名沽誉之徒，朕只恨那盘龙柱怎么就没能撞死他！”

    听到这里，崔破诧异的看了身侧的霍仙鸣一眼，而这位大宦官则脸上露出丝丝自得之意，想来他很是为自己能与天子一般想法欣喜不已。

    眼见内里声音暂歇，崔破再不迟疑，向前几步立于阁门处朗声道：“臣奉议郎、工部主司员外郎崔破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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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七十一章

    “进来吧！卿家怎么这许多时候才来？”发过一通怒火后的李适对这个目前正为器重的臣子更多了几分优容之意，是以虽然仍是话语淡淡，然则却并不曾咆哮发怒。

    “吐蕃来人商议购买作场军器事，微臣前往与之接洽，是以来的迟了，还请陛下恕罪。”一溜小碎步进了阁子，行参见礼毕，崔破小心翼翼的奏道。

    “哦！怎么快！商议结果如何？崔卿快快说说。”一听到崔破这番言语，李适兴致大增，当即出言追问到。

    “彼辈有意购进各类军器凡十七万件，目前初步拟订的价格是一百一十万贯，至于后续如何，却是需要视战事情况而定了。”此事本是他一人与之接洽，是以不能不为自己那三千州军打算的员外郎大人在心底片刻的犹豫后，当即将总数压下了十万贯。

    “一百一十万贯！”口中不断将这个数字重复两遍之后，这位唐朝历史上有名的“敛财皇帝”适才还是阴云密布的脸上当即逐渐放晴起来，再将这数字念诵了一遍后，李适快意说道：“十七万件军器不过卿家作场一月之产量，然则这收入却是足抵南方富庶三道之岁入，卿家好手段哪！只是这一件军器折价便是五贯有余，吐蕃人怎生又会答应？”

    面对皇帝陛下饶有兴趣的目光，崔破只能细细为之解释道：“此事一则是缘于彼辈购进的多为强弩精盔，此物工艺复杂，造价本就不低；再则，此时两方战事胶着，军器消耗极大，吐蕃又是僻处高原，若论军器的后续能力是远远不及大食的，彼唯一之途便是由我大唐供给购买，当此之时。臣若是再不知道抬抬价，那也委实太过于对不起唐蕃边境上的那许多天朝子民了！”

    他这一番话只引来皇帝陛下一阵舒心的哈哈大笑，当年这位天子尚是储位东宫时，曾以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协调督导各军平叛事，其时吐蕃应代宗之请，也曾出军一万协助大唐平叛，后大军毕集，独吐蕃一军不发。李适乃以皇储身份入帐请行，奈何这吐蕃将领极是蛮横，竟妄言要他向吐蕃赞普执甥舅之礼后方可大军开拔，太子所带的四位从人不合上前分辨了两句：“雍王为大唐太子，异日便为中国主，岂可向外国赞普行甥舅之礼？”竟惹得那蛮横将领勃然大怒，当即麾令中军甲士将四人拥至帐后，重鞭百下，其中的元帅府判官韦少华及御史中臣药子昂更是不堪凌辱与鞭笞，当即气绝。若非后来有兵马副帅郭子仪到来。只怕是先未讨贼。大唐官军已是先与吐蕃火并起来。其后，虽安史乱平，然则又有四镇之忧。对当日受辱之事可谓是恨入骨髓的李适也无能报此当日受辱之仇，此番听到崔破借势狠狠宰了这大仇人一把，虽不能全消心中块垒，但也足以使他长出一口恶气了，那里还有不纵声大笑称善地道理。

    正在李适畅快而笑之时，忽闻阁内角处传来一个淡然宁远的声音道：“吐蕃之人历来睚眦必报，今时这一番快意，只怕是已然埋下异日无穷战火之根源了！”

    崔破循声看去，却见栖凤阁内右璧角处的胡凳上坐着一位仙风道骨的白须老者，素雅的葛袍、恬淡的神情。纵然是处身于天下间最为华贵富丽的大明宫内，也依然掩饰不住他身上的清奇之气，这老人赫然便是年余以前在他大婚之夜有过一面之缘地李泌真人。

    “此次召你前来，正是李真人的意思。”闻听李适的这一句解说，这个曾面见玄宗陛下、亲历四朝，更以九岁幼龄赋出“方圆动静”被时任宰辅张说惊为神童的老人，在崔破眼中的分量更加重了几分。

    恭谨的一个躬身见礼后，崔破方才缓缓开言道：“吐蕃豺狼之性已久。掠我边镇、掳我百姓之事所在多有。纵使没有军器之事，一待彼辈元气稍缓，这唐蕃边境上的战火依然是免不了的，似与这等恶邻相交，以小臣看来，礼仪教化、和亲恩抚竟全都是无用，总需自己的拳头硬了才是正理。小臣料定吐蕃经此一仗，纵不亡国，十年以内也断无东侵之力，有此十年光阴，我朝上有明君、下有贤臣，文武戮力事国，介时，这吐蕃若是能安分守己也便罢了，若有敢东侵一步，只怕那赞普所在的逻些城也必然沦为我大唐牧马之地！”

    “说得好！”听到这样一番赤裸裸的炫耀武力的言辞，登基未久、与吐蕃更有切齿之恨的皇帝陛下固然是心血沸腾、轰然叫好，而那李泌却是沉吟良久后，只悠然一叹，却也并不出言反驳。

    至此，李适早朝时所积郁地怒气已大半消散，与崔破赐了座，更嘱阁外侍侯的小黄门赐茶之后，皇帝陛下方才安然就座，面带激赏之意的看向适才还是慷慨激昂的员外郎道：“今日早朝之事卿家可都知道了吗？”

    “臣已知闻。”不知李适其意，是以崔破也不擅自接话。

    与旁侧在坐的李泌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李适复以随意的语调问道：“那以卿家所言，似王清堂等冥顽不灵之辈当如何处置才是？”

    他这虽是淡淡一问，然则于崔破来说，不啻心中陡然响了一个惊天霹雳一般，当即浮上脑海的第一个词便是：“排除异己”。事至此时，已是度过稳定期并改元天下的李适已经不容有人再行违逆他的意志，阻挡他所认定的富国强兵之策。

    然则，当工部司员外郎面对这样一个问题时，却不能不十二万分地慎重，中国历代政治斗争的残酷他实在是知之甚深，而且在这种永远不可能一个回合之间便见分晓的斗争中，实在是蕴含有太多的变数与反复，今日青云得意，往往异日便是家灭满门，在这等大变革之间的无数权臣名相能得善终者鲜有其人。崔破自知此时一言出口，或许便会换来数人的贬官、流放，从而与之结下不可解的血海深仇，如果说以前他还是一个较为超脱的“侍从赞相”类人物，那么随着这一言出口，也就不得不赤膊上阵，亲自冲锋在第一线了。介时，于其身，于其家来说，都再没有了半分退步的余地，自己又当如何回话呢！

    想到这里，崔破固然是心乱如麻，然则在皇帝陛下及李泌地眼中看来，这位大有为的少年臣子却是面色于片刻之间数度变幻，见他迟迟并不回言答话，李适正有催促之意，却又被李真人以目光示意止住，一时间，硕大宽阔的栖凤阁中竟是落针可闻。

    “此生恨不为盛唐人物！”崔破心底喃喃念诵着这一句后世听闻的经典言说，更在口中重复了两遍“盛唐”之后，方才再无迟疑，猛然端肃了身子，决绝言道：“朝廷撤四道节度使职，分置观察使。以微臣之见，王卿正一干人等竟可以放于江南四道安置！”

    他这一言出口，李适固然是眼神一亮，便是那素来不为外物所动的真人李泌，也忍不住于似有若无之间长吁出一口气去。

    再次扭头与李泌一个相视而笑后，皇帝陛下看向崔破哈哈一声长笑道：“崔卿家所言正合朕意，此事便如此办理，朕倒要看看这些人是真个忠心，还是天天说给朕来听的。崔卿家，你且先行退下，数日之间，自会有旨意到你府中，卿莫要负了朕之厚望才是。”

    闻言，崔破心下油然而生一股惊愕迷茫之情，难道这天子急急传召自己前来，便是仅仅要问这一个问题的吗？只是既然陛下饬命已下，也再容不得他迟延发问，也只能带着无穷的迷惑拜辞出栖凤阁而去。

    出大明宫向皇城而行，静默的崔破心中反复思虑今日皇帝召见的真正用意所在，只是任他想的头晕目眩，却依然是不得其解，这只让素来自诩颇有智慧的员外郎大人郁闷不已。

    过西内苑，经玄武门，正当崔破看着右侧太液池中的粼粼波光心有所感之时，却听一声平和冲淡的语声自身后传来道：“崔小友若无余事，且请往老君观中一行如何？”

    崔破循声扭头看去，却见适才发话的真人李泌正从一个肩舆中跨步而下，淡淡面容上的深远双眸满含友善之意的看向自己。

    崔破虽知这李泌极得皇室器重，但也万万料不到当今天子对他竟是宠幸至此，宫城之中，除天子钦准的直系皇族以外，能得肩舆而行的据他所知便只有菁若的祖父、汾阳王郭子仪一人，其他纵然年高德勋如太子少师颜真卿也并无如此殊荣，想不到这于朝堂之中素来少见的李真人竟然能得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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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七十二章

    面对这样的人物，崔破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况且他素来对这个“历史名人”极有好感。见李泌并不以官职称呼自己，遂也躬身一礼，淡淡笑道：“长者之命，晚生断不敢辞。”

    名是司空见惯的名，这观也是极其普通的道观，当崔破来到位于皇城东北角、宫城延喜门前的“老君观”，时，他真个是不敢相信这个可于宫城肩舆而行的李真人竟然是居于此处，而李泌对他的惊讶也不置一词，只淡淡一笑后，当先领路而行。

    这老君观且不说与崇唐观这样的皇家祈福之地相比，便是比之定州崇玄观也是大有不如，因并不对外接纳香客，只有四个小道童负责洒扫之事的道观中就有了一种直让人感觉到孤寂的清净，观中并无奇花异草，所栽种者皆是槐、柳等常见之物，也正是这些应着初春的暖风而萌发的嫩绿新芽，为这座孤清的观宇平添了几分生机。

    默默穿过供奉着老君像的殿宇，李泌引领着他前往后院静室叙话。一榻、一桌、一几、还有两张胡凳，这就构成了静室的全部，此间绝无半分虚饰之物，便是连太上玄元皇帝的画像也不曾有一张，真个是肃净的紧了。

    入了这观，再看了这静室，崔破心中油然而生出另一重迷惑，只观此处布置，这真人李泌断然是一个清心寡欲的真道人无疑，却又为何这样一位道骨仙风的人物会一连三朝终日穿梭于禁宫大内，接受皇家供奉呢？

    “听说小友曾于定州崇玄观读书三年，更曾拜叶法持观主为师？”两盏香茗献上，注目于那了了腾起的水雾，李泌打断了崔破的遐思，淡淡问道。

    “正是，家师不以晚生驽钝，准予收录门下，晚生实是不胜感激。”不知其问何意。崔破遂也中规中矩答道。

    “叶观主实是我道门一代英才，更难得有忍辱负重之心，小友能从他为师，倒也实是莫大的缘法所在！”李泌依然是淡淡语调说出的这句话引来崔破心中咯噔一响，心下揣思：“莫非他连师傅誓守终生的秘密也知道了？”口中跟上一句问道：“莫非真人也曾经见过家师？”

    “昔年于茅山司马承祯道君的华阳洞府中曾有过一面之缘，只是未久就听闻令师因犯门规被逐出山门，时光易逝。转眼已是数十寒暑，昔年令师的同门师兄已然做了我大唐第一观的主持，而叶观主却能安居僻远小地数十年如一日，其人于我道门牺牲实大，贫道实在是钦佩的紧哪！”李真人并不理会崔破急促的语气，一如前时般缓缓道来，言下之意对叶法持身为隐宗宗主的身份已是明了无疑。

    听他娓娓道来，崔破脑海中自然又浮出叶法持那清虚冲淡、风神飘举的身影，一腔孺慕之情油然而生，听闻李泌若有似无之间点出这样一件道门秘辛。身为弟子的他也无言以对，唯有沉默相应。一时间，整个静室之中竟是化为一片静寂。

    “小友可知今日栖凤阁中一言出口。王卿正等人贬谪地方已成定局，于小友而言也就再没了半分转圆的余地？”顿了片刻，依然是李泌开言，不过他的话题却已是转到今日之事上来。

    闻说此事，崔破心下也是一阵黯然，只是当此之时，他心中主意已定，也就没有了初始地那份彷徨，缓缓抬头看着对坐的那位面含恬然轻笑的道人，员外郎大人正肃了脸色一言一顿道：“芶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喃喃将这两句话语吟诵了两遍，李泌那深邃的眸子注目于崔破良久后，方才淡淡一笑，收回目光道：“人言崔小友于《道德》一经上颇有造诣，然则以小友看来，此经根源是为言说何物？”

    短短数句之间，这李真人已是变换了三个话题，这只让崔破与之对答竟有拳拳击在空处之感，心下极为怪异。只是此人实在是得罪不起，位小职卑的员外郎大人也只能应节答道：“《道德》真经微言大义，非拘于一事一物，真人此言，恕晚生才学浅薄，难以做答。”言至此处，复又跟上一句问道：“然则以真人所言，此经是为言说何物所作？”

    “此时水之温凉最宜茶香，小友莫要错过才是！”举盏邀饮后自呷了一口，正在崔破以为这道人又要变换话题，几欲将一盏茶泼了过去时，却听李真人缓缓开言：“道乃天人之应分也，德乃治国之根基也，是以太上著《道德》虽玄言幽深，仍不过是言说治国大道罢了！”

    “此人是真懂《道德经》的。”只听他这一言出口，崔破心下当即暗道，虽则这个观点于后世几乎是人人皆知，但在千年以前的唐朝时候，能由一个道门高士口中说出这样一句话，就实在是殊为难得了。

    “治人事天，莫若啬，夫唯啬，是为早福；早福谓之重积德；重积德而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抵，长生久视之道。小友以为然否？”

    听闻李泌这一长串的将《道德》经第五十九章原文给诵了下来，崔破忍不住微微一笑，此段经文所言乃是要治理国家当养护身心，爱惜精力，早做准备的不断积德，一旦德行深厚就没有什么不能战胜的，唯其如此，国家方才可以长生久视，千载不灭。

    员外郎大人恨只恨不能再来一次时空之旅，将眼前这道人给拎到后世去看上一看，许多的国家又是如何发展壮盛，称雄世界地？相信到彼之时，这道人是断然再说不出这话的。

    为这古怪的念头自嘲地一笑，崔破开言道：“治大国若烹小鲜，此言晚生是深以为然的，然则道长又何解‘大邦者下流，天下之柔，天下之交也。柔常以静胜雄，以静为下，故大邦以下小邦……’一句呢？”

    “治大国若烹小鲜。”是出自《道德》经中话语，随后他所言的一段更是经中六十一章之文。意思是说：大国要像居于江河下流的水一样，处在天下雌柔的位置，而雌柔常能以静定而胜过雄强，其原因就在于它能够处下的缘故，故而若是大国能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小国，则必然能够得到小国的忠心依附。

    “此实乃天下万物至理也，治身如是，治国当亦如是。”果不出崔破所料。这李泌闻言之后当即颂扬赞道。

    面上现出一个淡淡笑容，崔破跟上一句轻轻问道：“若然果真如此，则今时之大唐何得尽受吐蕃、回鹘之害，我朝地广于彼辈、人多于彼辈，却行低下之策以德抚之，和亲结之，然则纵然如此，却是边地各道百姓流离、战火不绝。如此种种情形又当做何解释，还往真人有以教我。”

    等待良久，那李泌真人却是默然不语。唯只悠悠一叹做罢。以手指拈磨着手中做三彩之色地盏壁。崔破轻轻一句道：“道长能解《道德》真经，我大唐历代先皇也能解太上真义，是以当我大唐极盛之世。坐拥百万雄兵，仍能以德恩抚四方；然则彼辈之赞普、可汗却是不懂这‘上善若水’的道理，如之奈何？以晚生陋见，若真欲《道德》真义大行于天下，尚需先渡化了这一干人才是。”

    崔破收住话语之后，室中更是一片长久地静默，直待那一盏香茗彻底凉透，才听李泌一声悠悠长叹道：“天下浑浑，大道不行，小友好口舌！只是此话与贫道说得。

    与天子却是说不得，否则一言之出，天下黎民受难，小友定然难逃天谴；再则，崔大人实与我道门一脉有莫大机缘，还望异日莫全然失了一颗无为厚德之心，如此则天下幸甚！童子，送客！”

    似懂非懂之间，见话不投机的崔破也不多做停留。恭敬一礼之后，便随了那应声而入的童子出静室而去，只是正值刚刚行出门槛之时，却闻身后宁远的声音传至：“世间事祸福相依，佛门与我道宗数百年纠葛正应如是，舍此则彼亦不存，崔大人当切记才是。”

    微微一顿，点头相应后，崔破再无余话，径自出观去了。

    半月之后

    出长安往明德门而行的朱雀大街上，一行长长的车驾正逶迤而行，纵然是在这人头撺动的京中最繁华之地，也依然无法掩饰住这一行车驾之中透出的失意、消沉之气。唯有车队最前方那一匹瘦马之上的六旬老者却是与众不同地昂然挺立着身板，初春的寒风吹拂起他额间的须发，一块鲜红的疤痕赫然显露，这疤痕再应和着老人那倔强的面容，竟使他这容颜衰老的脸上隐隐泛起丝丝神圣之意。

    “门生迟来，未能为老师禀笔鸣冤、侍奉榻侧，还请老师恕罪！”眼见车驾已是行至安业坊前，却见有一身着八品绿衣官服的青年官员自大街一侧疾步冲出，拜倒于老者马前，涕泣言道。只看他身上地仆仆风尘，竟似是由远地急奔而来一般。

    纵是这老者多年执掌专司重案的大理寺，早已将一颗心磨的铁石一般坚硬，然则历经这半月人情冷暖，尤自有人当街如此，也惹得他心头一动，随即一股暖意油然而生。翻身下马，老者一把扶起那青年官员道：“守方，今日你能来此，已是足尽我师生之义了。”

    这取字为守方的御史台八品监察御史罗仪一待起身，更无别话，径自后退两步，略整了衣衫后，便对着那老人纳头三拜，一边口中尤自称贺道：“弟子一贺老师为节而不惜身，得全臣子大义；再贺老师经此含元殿一事足可侪身名臣之列，留芳千古；三贺老师得以抚佞一方黎庶，终尽平生之志。”

    这三贺出口，便是沉稳如王清堂者也忍不住心头酸意奔涌，强抑下眼中的湿意，王卿正口中却是豪健一笑道：“好好好，守方知我，尔能有如此三贺，也不枉你我师徒一场了！”

    正在这边厢师徒当街辞别之时，却远远闻见身后一片如惊雷般的声音滚动传来，只转瞬之间，便见约有二十人的禁军队伍鲜衣怒马的簇拥着一个手捧诏书的黄门宦官疾驰而过，其中数个禁军手中所执却不是制式军器，反是一些制作考究、形式奇古的斧钺类礼器，这一干人旋风般驶过，当真是气势如虹。

    “老师，这又是朝中那位大人得此殊容，竟被赐于此物？”眼见那一队禁军远去，巡查地方刚刚才回京师的罗仪面带讥诮之色问道。

    还不待王清堂开言，早见那驾着第一辆马车的车夫忿忿然道：“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个前日刚被当今天子擢为五品翰林承旨的崔破，哼！这个靠女人裙角爬起来的小人……”

    不待这自小跟随王清堂的本家族人再往下说，早见卿正大人一声叱喝道：“王顺，放肆！君子人后不出恶语，再敢胡言小心着家法。”

    这一声叱喝顿时让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家人再不敢半句言语，只是看他那憋的通红的脸色，想必是心中实在愤懑已极。

    那罗仪若有所思的再次深深看了看禁军们远去的方向，唇舌张了张欲要说话，却最终还是无言的伴随着老师的瘦马拙车，出明德门往十里长亭处的灞桥而去。

    又是一年灞桥春，杨柳攀折为行人

    正在王卿正与弟子叙话完毕，再度回头凝望长安那雄壮沧桑的城墙后，正欲动身起行之时，却听身后远远传来一句急促的叫喊声道：“王大人，且稍待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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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七十三章

    循声看去，只看到那一辆疾弛而来，装饰考究雅洁的轩车。王清堂本就端肃的脸上更添三分黑煞，以冰寒的目光注视着自车驾上挪步而下的中书崔佑甫，前大理寺卿正脸上那一份倔强之意也愈发明显。

    “王大人任职地方，某送别来迟，还望莫要怪罪！”刚刚下车站定，崔相公当即边拱手施礼，边满脸笑意的上前几步说道。

    一见是他到来，这王卿正尚是面色沉静，然则他的那一干随行家人们却是群情躁动，人人面含怨愤的看着这位当朝辅相大人，看他们那急不可耐的神情，似乎只要主人一声令下，当即便会群拥而上，为王大人讨还一个公道。

    “崔相公如今正是春风得意时候，只怕是府宅处等候召见的四方官吏都要排到开化坊了，那里还有空闲来送我这半死之人？老朽实在是受不起呀！”淡淡的还了个半礼，王卿正面色冷漠的如此说道，本是方正君子的他，纵使面对这心下实在鄙视已极的政争对手，依然说不出半句恶言，只是这平淡的话语中的讥诮之意却是浓烈已极。

    对那一干家丁的狰狞情状视若不见，耳闻王清堂说出这样一番话语，崔相公也渐渐收了脸上的笑意，慨然一声长叹道：“王大人，想你我相识至今已近二十载光阴，昔日奸相元载擅权，我二人更曾同气连枝以抗，奈何今日竟至如此模样？”言至此处，崔佑甫顿住话头，目光瞥向灞桥下那汩汩流逝的清亮河水，似是在追忆昔日同抗权臣的韶光，直待良久之后，复才开言续道：“仆与王大人今日虽有关于江南四道节度使撤并之政争，然则以某之本意，绝无想要贬谪大人之意，未知年兄信否？”

    听崔佑甫说了这许多。那王卿正脸上却无半分色变，闻他发问，更是不假思虑开言道：“此话若是两载以前，崔相公尚不入政事堂时说来，某自然深信不疑，然则今日……”言至此处，王清堂住口不说，但是其言下之意纵然是三岁孩童也得明了。

    一个苦笑之后。微微摇头的崔中书再不于此话上多做纠缠，挺直了身子肃容道：“仆今日此来，一则为送王卿正远赴江南；再则是向大人当日含元殿之事致礼敬之意，此去山高水长，还望大人一路珍重。”一言即毕，崔佑甫一个躬身长揖，起身示意随行的崔四书送上程仪后，当即转身向轩车而去。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王清堂于无声处轻轻一声叹息后，猛然奋力攀上马背。长鞭一催。老马蹄声得得的上了灞桥出长安远去，远处河畔上有嬉戏玩耍的孩童学歌声隐隐传来：

    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正在这边离情别绪的长亭送别之时。新上任地朝请大夫、翰林承旨、权行长安作场监理事崔破，却是在自己府宅中看着那几件镭金镶银的礼器烦恼不已。

    加上这一回，他已是三上表章拜辞此物了，然则皇上执意不准，是以直让崔大人头大不已。唐朝官制繁杂，等级划分细腻，是以百官升迁极难，加之自先朝以来，朝廷能列职二品以上者不过郭老令公、颜清臣等年高望重之辈及一干直系王亲贵胄，其余如六部尚书也不过是三品职分。他以刚进弱冠之龄便得列位从五品上阶的翰林承旨，已属非份，而今皇帝陛下更赐来这一干只有三品以上大员才能荣享的礼器，却又叫他如何消受的起？倘若他真个敢将这些礼器安放于府门，只怕是不出一日之间，便要成为整个长安官员的公敌了。

    “夫君，不就是几件礼器嘛！何至于就让你烦恼成如此模样？”正在崔破苦着脸看着眼前那明晃晃的物件时，菁若手捧茶盏入了正厅，于夫君身侧几上安放茶盏后。盈盈一笑间，这位豪门出身的少妇缓缓说道。

    “这那里是‘礼器’，这简直就比真刀真枪还要厉害，为夫今天把它摆出去，明天再去皇城时脊梁骨也要给人捣烂了！”轻轻伸手握住菁若地手，崔破脸上烦恼不消的苦笑道。

    嗔怪的斜飞了崔破一眼后，菁若掩嘴窃笑道：“好我的状元爷，你也真个是犯糊涂了，谁说的这礼器就一定要安放于门口的，你就不能辟出一间静室，日日香花火烛的将它供奉了起来，如此，谁还能说你一句闲话！”

    听到这个简单而绝妙的主意，一时兴奋之下的崔破见厅中无人，竟是一把将菁若拥入怀中，更伸手点向她的瑶鼻，迭声夸道：“古人常说‘家有贤妻是个宝’，此言诚不我欺也！”

    菁若大家出身，两人婚后又是相敬如宾，纵有浓情蜜意也多是于闺阁之中进行，那曾经历如此惫赖之行，一时间挣也挣不开，也只能边紧张注目厅门入口处，边羞红着脸庞告饶道：“夫君松手，快些个儿松手……”

    顺势调笑了一会儿，眼见怀中地菁若面色已是羞红欲滴，崔破方才嘿嘿一声坏笑后，放了她起身，随即不待她还以颜色，员外郎大人已经高门大嗓地召唤起涤诗来，只将菁若那只已然伸到半途的“兰花手”生生逼回。

    翰林承旨专司随侍天子，以为拟写诏书之事，是以处理好礼器事物的崔大人见日行已过正中，便也只能策马往宫城而去，再次行经皇城之时，自有无数各衙司小吏对他指点闲话，所幸崔破心下早有准备，倒也并不言行失据，只是脚下地步子未免暗暗加快了几分。

    不一时，来到栖凤阁前，也不待他奏报，早有等候的小黄门将他径直引入，使年纪轻轻的崔大人也享受了一回勋贵之臣的待遇。

    入得阁内，只见一身便服打扮的皇帝陛下正与一个着紫色袍服的官员对着一副地图指指画画，崔破略一打量，才知这官员竟是上任未久的新任兵部薛尚书，这位年近五旬、满脸刚毅的薛尚书先祖乃是当年曾跟随太宗陛下远征高丽的薛仁贵将军，出身于武将世家的他自小就习得娴熟弓马，眼见就要恩萌入伍为官时，却不知又是那一根筋犯了。竟然辞却如此好事，开始转武休文，入太学折节读书，最后更一举高中进士，遂与当年地韦应物一并成为京师豪门教导后进子女的范本，李适还是储位东宫时便已早闻其名，此番超拔将之擢为兵部尚书，虽则固有笼络武将之意。倒也是人尽其才之举。

    “薛卿，如今神策驻军八镇已行至何处了？”看着身前几上的地图，李适肃容问道。

    “回陛下，八镇神策军除留下两万驻守唐蕃边境外，其余十二万军士已遵照陛下密旨，分四路于元正次日开拔，兼程赶往四道，据昨日传回的流星快马来报，四路前锋已分别抵达山南东道荆州、隋州及黔中道朗州、柳州，预计可于两日后正式进驻四道。约略可比陛下谴往四道传旨的中官们早上两个日程。”薛尚书边口中解说。边于地图之上为李适一一示意。

    “好好好。神策八镇不愧是朝廷精锐所在，竟然行军如此之速，薛卿家。尔这兵部也需早制册表、对异日赏赐之事做了准备才是。”见诸事进展顺利，踌躇满志的李适一声哈哈长笑，竟然已开始吩咐起善后之事。

    “臣谨遵陛下饬命，只是……”

    “只是什么？”略略感到有些扫兴的皇帝陛下一个急转问道。

    “倘若四镇之事顺利，以臣之愚见，一月之后便需大赏神策军士，只是如今正值春耕时节，各地税收未至，而太府库中钱粮又需划拨地方，以为备耕之需。若然如此。只怕如此大规模的赏赐，朝廷实在是无力行之，然则若是不赏，又恐军士……”言至此处，这薛尚书果断顿住话头，以免引来无枉之灾。

    闻听此话，李适地眉头也是紧紧皱作一团。

    这唐时军队除最基本活命地粮食与布帛外，每月只有极少的“咸菜钱”纵然是神策军这等精锐也并无太多例外。而军中士卒能得到补贴的机会便在于朝廷有命差遣，但凡大军一动，只要不是惨败，那怕根本不曾接战，朝廷也需加派赏赐，以为补贴士卒生活，激励士气，长而久之，此事遂成惯例，也成为军中士卒的例项收入。当年名将郭子仪之所以能得手下士卒拼死效命，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他从不拿一毫朝廷赏赐，而是悉数分于手下军士；而在安史八年平叛之战中，也曾有多起因为朝廷赏赐不到而引发的军中哗变，是以此事断然不能等闲视之。

    眼见李适为此事苦恼不已，崔破心下一动，接言道：“只需十数日后，臣这作场便有一项收入，介时先行划拨于兵部帐上，其余再找刘相公想想办法，解了这燃眉之急当无问题，未知陛下意下如何？”他因知吐蕃大王央宗尚未离京，是以方敢如此言说。

    “噢！崔卿那里能如此快法？”闻言，目光灼灼的李适面带惊喜之色的盯住崔破问道。

    “想想办法总是可以的！”崔破也不细说，只淡淡一句言道。

    李适早知自己这位翰林承旨素来行事不依常法，加之作场与吐蕃交易军器之事并未向朝臣言明，眼见薛尚书在此，他便也不再细问，只是又是一声哈哈长笑，吩咐宫娥赐茶后，随即容二人相互见礼。

    “‘将军三箭定天山，战士长歌入汉关’，且不说当年令祖薛将军扬威边关的风采，便是薛尚书地文武双全，也足令后学愧煞了，此后同殿为臣，少不得还要薛大人多多指教才是！”施谒见礼毕，不待那薛尚书开口，崔破已是面含笑意的率先出言道。

    他适才所言“将军三箭定天山，战士长歌入汉关”乃是指这薛尚书之先祖的一件英雄往事，其时，薛仁贵于高宗显庆年间任职铁勒道行军副总管，某日天山脚下九姓部落联兵前来袭扰，薛总管乃领兵应战，于战阵之前连发三矢，射杀对方三员大将，只吓得那九姓部落当即拜服请降，由此军中盛传此歌，后世更有人据此附会出许多演义故事。这一件事可谓是整个长安薛府最为津津乐道之事，崔破这初次见礼便将此典故搬了出来，确也是最好的说辞了。

    见如今可谓是红透长安官场的崔破，小小年纪能得如此谦逊，那薛尚书对他倒也是猛增了几分好感，心中受用之下，遂也正式还了一礼道：“崔翰林幼时便已才名满天下，如今更是年仅弱冠便得陛下爱重，居官五品，堪称本朝一大佳话，指教二字实不敢当，少兄若是有暇，愚兄陪你切磋一二倒是无妨。”

    “卿等二人皆是朕之脑骨，异日少不得会多多亲近，此刻也就免了这些虚文吧！”却是李适见二人说得热闹，也自那几上的地图移目过来，插话说道。

    闻言，二人相视一笑，那薛尚书见自己之事已毕，乃拜辞皇上，自出宫料理部务，待其出阁而去，崔破刚刚于李适所赐的胡凳上坐定，便听到皇帝陛下微带笑意的声音传来道：“崔卿家这翰林承旨可是有统领翰林苑的职司，为何上任已经三日却不曾前往银台门一步？”

    因翰林苑位于银台门内，是以唐人大有以银台门指待翰林苑者。闻听天子这般言说，崔破直如得了牙疼病一般，吸了一口凉气道：“陛下，臣如今已是身兼三职，实在是分身乏术；加之又是资历浅薄、名望不尊，这翰林苑内事依然还由陆大人主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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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七十四章

    “陆卿即将就要外放了。”李适开口便将崔破所言给彻底封死，随即道：“卿家且看这朝堂之上的臣子们又有那一个不是身兼多职的，此事卿家不容推脱，早日到职理事才是正理！”

    唐朝时候，尤其是中唐之后，朝廷酷爱加派使职，是以本是某官该管之事往往还需加任一个使职才显得名正言顺，由此官吏们身上所背负的职务自然就多，是以仔细想来，李适这话也并无悖逆处，眼见推脱不掉，崔破索性也不再苦求，所幸翰林苑只是一个闲散清贵衙门，并无太多杂事，他遂也点头应承了下来。

    ……………………

    两日后，江南四道

    当位居西北的长安城中还是万物凋零时节，江南四道已是早有了莺歌燕舞的浓浓春意，尤其是位于大唐最南端的岭南道更是万物葱笼，绿意盎然。

    此次撤并节度使的江南东西等四道俱是自大唐定鼎以来从未历战火之所在，安史乱时，当北方已是刀兵四起，百姓流离之时，此四道却是罕有的波澜不惊，随后更是依托北方逃难前来的人潮及资财大大的发展了一把，显得愈发富庶。

    也因为其处于大唐腹心之地的位置，是以自大唐立国以来，四道便少有驻军，玄宗朝时，天子重新调配四方兵力，当位处河北道边地的范阳节度使动辄拥军十余万时，淮南道节帅手中可资调遣的兵力不过区区一万七千余人，其余江南东西两道也不过稍长到两万人而已。

    也正是由于从不曾经历大规模战事，加之所属士卒又是于山青水软的江南长大，是以整个四镇本就不足的兵力更是战力寥寥，这即是为何崔破会首选此四地撤并节度的缘由，同样也是皇帝李适自信仅凭十二万神策将士便可弹压四道的根源所在。

    毫无疑问，若要评选出大唐诸道中辖地最小的一道时，淮南道必然会力克它最具竞争力的对手山南西道。而一举稳守排行榜冠军宝座，正是拥有着扬州这个大唐最富庶州府所在的淮南道，在刚刚从上元夜地喧嚣中醒过神来时，便毫无准备的又迎来了一批久远不见的不速之客。

    这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当买菜的乡农王小二正挑着一担水灵灵的纯天然无公害菜蔬，走上繁华的主街道时，一股隐隐如同雷鸣般的闷响遥遥而来，只让他脚下街道上地尘灰陡然又弹高三尺。

    “这天还真是邪性。日头白格楞楞的照着，这边可就打雷了，悔不该没听爹的吩咐，要晴带雨伞！”嘴中嘟囔着抱怨了一句，王小二陡然加快了步伐，想早些些赶到菜市所在的坊区，好歹那里还能避避即将到来的“太阳雨”。

    在王小二将担子换了下肩，大步流星的向前赶去时，这巨大的闷响竟似撵着他的脚步一般，也是越来越近。只将这个淳朴的乡农唬的不轻。心下一阵老君菩萨地乱叫，再次确认了自己确实没有忤逆不孝地恶行后，这个相信着因果报应的农人才渐渐将一颗心勉强给定了下来。

    随着这闷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摄人心魄，终于发现情形不对的王小二也如同无数地街人一般，停住脚步，带着恐惧的茫然向城门处看去。

    似乎只是转眼之间，这闷响陡然转化为疾如骤雨打新荷的“得得”声，这“得得”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疾，十二万只翻飞的马蹄同步敲击着地面所产生的声响，足已使这些从不曾经历此事的淮南道百姓们相顾骇然。

    ……………………

    城内淮南道节帅衙门

    “报……”一声拉长的惶急腔调，惊散了正在书房中品鉴前朝吴道子真迹手卷的李节帅大人。出身于四大世家的他无疑是一个深谙此道的官员，是以当昨日晚间收到那个免税商贾送来地这一件谢礼后，李大人便一步也不曾跨出书房，甚至连新纳的七夫人也放置一边，当即于书斋中赏玩临摹起来。只是无论他如何换笔用力，临卷上的人物也无法现出那一股真迹上所独有的飘然欲举之意。

    此时，被打断了兴致的节帅大人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小心翼翼的收起手卷，李大人犹自喃喃自语了一句道：“好一个‘吴带当风’。要是再得颜清臣老大人题诗于上，才真个是完美无缺了！”随后，方才铁青着脸色向外行去。

    “报，节帅大人，出城十里处发现大群骑兵行进。”这个本想出城会会情人，却不幸遇到神策骑兵，被吓傻了眼的可怜小兵兵，不待节帅大人发问，已是迅速开言说道，只这一句话，顿时让满厅众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骇然无语。

    乡农王小二在茫然的恐惧中经历了他七十二年的人生历程中最具震撼性的一幕，随着已是近在耳畔的巨响，透过宽大的城门，一片铁的丛林蓦然出现，黑马黑衣黑甲的骑士们手执黑色的制式单钩枪，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以水泄平川的气势向城池压近，只是在这一片黑色的洪流顶端，三万支斜举向天的单钩枪那森寒晶亮的锐利构成了一片璀璨的群星，至暗与晶莹，在这个朗朗白日构成了一幕直指心魂的和谐。

    直到距离城墙二十丈时，高速行进的骑兵集群方才放缓马速，只是约有百骑却是不缓反疾的摧马狂奔，于护城河沿腾身而起，跃上刚刚拉起的吊板，只片刻工夫后，吊板重又轰然落地，城门防务随即被移交。

    也正是源于淮南道的百姓并不曾经历战火，是故此时城中并没有出现鸡飞狗跳，前拉后拽的情形。所有见到这一幕的人都如同被石化了一般，大张着嘴茫然看向这一支钢铁的洪流。

    策马行于队列最前的神策兵马使范将军显然对此次千里奔袭、以及淮南道百姓们的表现相当满意，矜持的笑了笑，这位颇有儒雅之风的将军随手指着街边一个挑着担子、呆呆而立的农人道：“这位乡党，敢问州中军士营盘设于何地。”

    可怜的王小二到现在也没有完全缓过神来，在漫天的尘土刺激下，大大打了两个喷嚏后，他才顺手一指。不假思索道：“在城西。”

    “谢过了。”那将军轻轻一笑，又习惯性的摸了摸头盔后，方才一声高呼道！“三军起弩，前军允行，目标城西！”随即只听一声“刷”的鸣响，随即又是一阵奔雷般的轰鸣，先期进城的五千骑士当即应声策马。蹄声隆隆中往城西狂飙而去。

    “奶奶的，要是有钱，老子非把这马都换成了一色儿的才好！”范将军看着随后而入地骑兵那五颜六色的军马，嘟囔一声后，随即重重一扣马腹，箭一般的追随前军而去。

    “你们这些蠢货，都呆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给我击鼓聚兵，李华，把本官的甲胄给找了出来。”愕然呆立良久的李节帅终于从懵懂之中醒过神来。叱喝出声。随即整个府宅开始了一片叮当乱响。

    “咚咚咚。”聚兵战鼓仅之三响过后，便了无声息。如此情形只让正披挂铠甲的李节帅怒火暴涨，咬牙切齿说了一句：“这杀才竟敢如此怠慢军务，老爷我定要行军法办了他。”随后自厅门处响起的“铿铿”步伐声让李老爷再没有了半分怒气。

    “奉皇上饬令，自即刻起，淮南道一应防务有本将军全权接掌，李节帅只需维持好地方安定、等候朝廷旨意便是。”和煦的声音，儒雅的笑容，伴随着范将军的这一番说辞，一声铿然作响。那套内缠金丝地名贵锁子甲重重落地，激起又一声了无生气地闷响。

    ………………

    同样的一幕在江南东西及岭南三道同时上演，这场由崔破策划、皇帝陛下构建行动方案，并借助密字房传令的大规模军事调动取得了圆满地成功，几乎是在未动刀枪的情形下，朝廷已经全然控制住现时大唐最富庶四道地方，而再无一兵一卒可供调用的四道节度使除了心中咒骂神策军行进沿途的道州官员连一个消息也不给透露外，也只能乖乖的摆香案跪接朝廷中官的传旨，回京另行等待安置。

    应该说。在此次的事件中，大唐新任天子显露出了迥异于其父的才华，除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可资信任外，为给神策大军行进保密，李适可谓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不仅是行军路线反复琢磨，便是南方密字房所属也尽数调集于此，至于这些人又使用了那些卑劣阴暗的手段，本着“为尊者讳”的原则，此地也就不再一一赘言。

    五日之后，四道之事经兵部流星快马回报京城，据宫中传出地消息，在兵部新任薛尚书疾步入栖凤阁三柱香工夫之后，皇帝陛下当即吩咐准备车马，前往离城数十里的昭陵上香火拜祭，而于这昭陵中沉睡的，便是大唐第二任皇帝——太宗李世民陛下。

    复经月余时光，此事得以哄传天下，诸道震恐。在得到消息的当日，河北四道立即开始大规模集结兵力，正式进入全面戒备状态。一时间，贯通大唐四方之地的五条主干道上，不同着装的信使们日夜狂奔不息，在经历了七载战火消弭的太平岁月后，这块伟大而古老的土地上重新又开始了新一波的暗流涌动，一时间，“山雨欲来风满楼”七字正式超越“送礼还送脑白金！”，成为最广泛被使用的语汇。

    ……………………

    河南道汴州

    河南道地处大唐极东之地，其辖地最东的登州已是立于渤海之侧而建。而此道最南处却是与刚刚发生“大地震”的淮南道仅有一条淮水相隔。

    而处于河南道腹心略北的汴州府却又是另一个异数所在，紧靠都畿道所在的它，紧紧扼住京杭大运河南北交通的咽喉，长安百万人所赖以为生的盐、粮都需要借助漕运由此地通过，也正是由于其地理位置的重要，是以历来朝廷对此地投入浩大，仅常年驻军便达四万余，足是江南东西两道的总和；尤其是那高耸的城墙，更是仅比西京长安、东都洛阳及北都晋阳稍低，是当之无愧的大唐第四雄城，此州之使君历来便兼着河南道副节度使的职差，更据此辖有旁侧八州之地。

    由于唐廷自玄宗时候便有于长安、洛阳及靠近运河沿线城池设置粮仓、武库，以便就近供应军需的惯例，是以汴州府城郊，大运河两侧，更有密密匝匝的大型仓库连绵数十里，军粮、甲器、布帛之物可谓是应有尽有，如此兵精粮足，再配合上那高耸坚实的城墙，端的是一个王霸之地。

    汴州府内，河南道节度副帅衙门

    将其手下士卒命名为“汴宋军。”的河南道副节帅李灵濯默默的看着手中的那份短简，左手却于身侧几上弹动不休，想来心下竟是有极端难以决断之事一般。

    “大哥，不能再犹豫了，倘若不然，淮南四道便是你我兄弟之前车。”在他身侧胡凳之上，一个面有浓须的汉子语声急促的说道。

    只是任这汉子如何催促，面白无须，风仪雍容淡雅的李节帅只是一句话也不接腔，只让他这急性子的同父异母兄弟坐立难安，不当家的他无奈之下也只能按捺下怒火劝说道：“大哥，看如今这形势，李适那昏头皇上怕是打定主意要对各道节度使动手了，只待南方四道大局一定，下一拨恐怕就是我汴州了。如今，抢的就是时光，晚得一日，我们的准备时间就少了一分，大哥要速下决断才是。”见自己这番话并无效果，那汉子又抬高了三分语气续道：“我汴州坐拥精兵坚城，兼聚粮草无数，更有河北四道以为奥援，还怕他个鸟朝廷作甚……”

    正在这汉子慷慨激昂的摆事实、讲道理时候，却见李灵濯的贴身家人轻轻进来禀报道“老爷，李管家回来了。”

    闻听这一句话，适才还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节帅大人当即猛然起身道：“快领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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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七十五章

    那名贴身家人应声而出，只片刻功夫便领进一位面有仆仆风尘之色的五旬老者，还不待那远道归来的管家拜伏见礼，李灵濯早抢先一步扶住道：“此行往来时日极短，李管家日夜兼程，着实辛苦，就莫要这些子虚文了，来人，给管家上座，献茶！”

    这管家连日来可谓是晓行露宿，疲累不堪，然则此番见李灵濯于如此重要的当口，依然是问人而不言事，心下顿时涌起一股暖流，只觉能给这样的主子做事，纵然累死也是不枉，他自知此次交办事情重大，遂也不再迟延，环顾了一下室内，见并无闲杂人等后，当即开言道：“老奴至襄州次日便得梁节帅密室独见，梁帅有言：‘一旦老爷起事，山南东道必定奥援以应，纵然我汴州一时事有不谐，襄州亦愿扫室以待大帅’。”一言即毕，当即自怀中贴身处掏出一份短简双手呈上。

    “好，天助我汴州，有了此物以为照凭，料那梁崇义断然不敢欺我，管家此行当记一大功！”闻听此话，再见到这一份重逾千金的简书，纵是平日以养气功夫深厚自诩的李灵濯也忍不住大喜起身击案言道。

    再停了片刻，按捺下心头激动，心中只有无数心思翻搅不休的李灵濯蓦然道：“击鼓，聚将。”

    随着帅府外三通隆隆聚将鼓重重鸣响，汴宋军诸将纷纷自城内各处赶至演武堂，相互交换了一个茫然不解的眼神后，诸将各依官职品序按班站定。随即自有军中主掌法纪的都虞侯点起特制的短线燃香，以为计时之用，香尽而犹有未到者，当即便遵军法重处。

    直到燃香只剩最后一点残火，更随着三声小板敲响，汴宋军节帅李灵濯一身戎装打扮自堂后昂然直上帅案，身着半身金丝山文甲的他。衬着内里的一身洁白儒服，再加之一张芙蓉玉面上透出的丝丝淡雅书香之气，真个是风姿飒爽，实不负其“玉面美周郎”的盛誉。

    雄据帅案坐定，堂下一干武将行谒见军礼之后，自有都虞侯上前禀报众将毕聚无缺，闻言，李灵濯微一颔首。以一双狭长的单凤眼将堂下诸将扫视一巡之后，更无虚文，乃肃容言道：“想来淮南四道诸事众将已然听闻，今日击鼓聚将不为别事，只缘圣天子受奸邪小人蛊惑，以阴事以待臣子，当此之时，正是我辈慷慨用命，一举涤荡朝廷污秽之机。本帅欲尽统我汴宋军四万雄健。起兵勤王。未知诸位愿否共襄盛举，还朝廷一个清明乾坤？”

    这一言即出，何异于晴空放了一个大霹雳。此前半丝风声也不曾得闻地堂上诸将，那里料到此番上官聚将竟是要图谋这等拿脑袋来做赌注的大事，无穷惊骇之下，再无一人敢轻易出列言事，一时间，硕大的演武堂中竟是落针可闻，只是这无边的静默也让节帅大人的脸色愈发沉郁。

    “节帅大人所言之事，末将以为实实不可，所谓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纵然朝廷于地方节度撤并一事上处置有所失当。大人也应拜表朝廷以为申辩才是正理，断然不可擅自兴兵，此一则固然是为我汴州百姓计；再则也是为节帅大人保身全家、一世令名计，伏请节帅大人三思之。”率先出列说话的却是年在四旬、面若重枣的汴州兵马使孟鉴。

    一见是他率先出列陈言反对，高踞帅案的李灵濯更添三分怒火，只缘此人受其恩最为深重，当初“玉面美周郎”初任汴州主官之时，这孟鉴还仅是一个小小的都虞侯，且由于性子过于耿介。是以在军中颇受排挤，当真是境遇惨不堪言，正是李节帅慧眼识才，一力保荐，才使这个当初的八品武官，仅仅花费了七年的时间便坐到了正五品下阶的兵马使之位，可谓是这汴宋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了，不成想七年的时间依然暖不化这条会咬人的毒蛇。

    不待面色铁青的李节帅发话，早见班列中一人出班怒叱道：“孟将军说话好没道理，如今陛下已受奸邪蒙蔽，这拜表朝廷更有何用处？于公义而言，节帅大人此举可谓是上应天命，下遂民意的王道之举，如何在将军口中就变做了不顾百姓、不惜令名？；再言私谊，想李大人知我汴州七载以来，对将军可谓是解衣衣之、推食食之，将军受恩如此深重，奈何今日却出此悖逆之言，丈夫在世，有恩不报，当真是……哼哼！”

    听到这慷慨激昂的语调，堂中人不用转身也知必是为李益才所发，其人本是李灵濯同宗远亲，少年时多次赴长安举进士科不第，无奈之下乃远往汴州投奔表兄，冀图一个功名出身，五年来凭借着口舌便给，加之又是同宗子弟，倒也极得李节帅看重，爬到了果毅都尉的高职，此番他急急出来驳斥孟鉴所言，本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孟鉴闻听是他，也并不吃惊，只淡淡言道：“君子爱人以德，某正是有感节帅大人知遇爱重之大恩，方才有此言说，我汴州纵有坚城雄兵可恃，然则又何足于天下民心相抗？诸位岂不见昔日安胡儿坐拥范阳十八万精锐……”

    李灵濯愈听他这言语，心下愈是怒火升腾，初时他并不出言，心下实有渴盼这孟鉴自行醒悟之意，毕竟此人实在是一难得地大将之才，兼且举事之前，杀将不祥。正是因着这两点想头儿，是以他并不曾厉声喝止，孰知这老匹夫竟是铁了心的忤逆其意，此番更是连安禄山身死族灭之事也一并说了出来，这只让正满心豪雄之志的节帅大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啪”地一声拍案巨响，李灵濯暴怒起身，怒喝道：“放肆。”随着他这一声厉喝，早有准备的军粮使李灵耀一步跨出，自身后演武堂护卫的牙兵腰际一把抽出雪亮的钢刀，于电石火花之间，不待那孟鉴有所反应，已是银练般的寒芒向他颈项间疾斩而去。二人离身即近，孟兵马使又万万不曾料到竟然有人敢于演武堂中行这偷袭之事，全无防备之下，一腔热血喷溅而出，随即一颗大好头颅离体旋起老高，方才怦然坠地，只是那一双暴睁的眼，竟使堂上众人无人敢与对视。

    孟鉴的这一腔颈血也将近前偷袭得手的军粮使大人喷的满身满脸都是，尤其是那一部浓须之上，更是淋淋漓漓不绝于地，只是这李灵耀也端的是一个心如铁石地凶汉，他竟是连脸面上的鲜红拭也不拭，便几步上前用牙咬了犹自印着红芒的钢刀，俯身拎起那死不瞑目的首级，就此缓缓绕堂巡行起来。随着他每一步的走动，手中之头、口中之刀、还有他那身上都有不断低下的血红相随，只使这位在汴宋军中素有蛮勇之名的将军愈发像一个十地修罗一般，望之胆颤心惊。

    随着他这一步步的走动，堂中气氛也愈发冰寒，正在众人大感不堪重负之际，却见那果毅都尉李益才率先一个趋步出列，向帅案拜伏道：“末将愿追随节帅大人兴兵勤王，共襄盛举，虽血染征袍，永不言悔！”

    有了他这领头雁，堂中形势又是如此，众将遂也一并拜倒，高声诵道：“末将愿追随节帅大人兴兵勤王，共襄盛举，虽血染征袍，永不言悔！”语声整齐划一，可谓是声震堂宇，只是其间有几分真心，那也就不得而知了。

    “好，有诸位戮力相助，又何愁大业不成，异日绘图凌烟阁上，享万世尊奉，只在诸将今日一念之间！”李灵濯见大事底定，虽不免因孟鉴之死心有阴影，也一拂而去，起身哈哈笑道，随后，他更是下了帅案一一将拜倒的诸将扶起，口中犹自浅笑道：“眼见我汴宋军大旗一举，便少不得刀兵连连，异日诸位将军四方征战，定然不及顾忌家人，本帅身为一军主官安能不解诸位之忧？是以本帅已谴人前往各府接过诸位家小，于城郊别业集中安置，以便护卫，日常供奉一体遵我府中月例，断然不会委屈了他们，如此众将当可戮力战事，无复后顾之忧！”

    听着他这一番笑里藏刀的言说，众将更有何话？唯躬身连连称谢而已。

    “军粮使李灵耀，接令后速往运河通道，将北上长安之盐、粮漕船并各色船只一体扣留，尔后再将各处库房一并封存，没有本帅手令，断然不许流出一粒谷粮、一件军器。”

    “果毅都尉李益才，尔接令后当即往四处城门严加盘查，一并于城中大索，但凡有可疑人等，令枉勿纵，全体缉拿。”

    “仁勇校尉李子恢，接令后，尔立即率本部人马出城四方巡查，方圆百里以内凡有风吹草动，不得漏报一件。”

    随着一支支黑红间色的将令不断抛下，一个个将军奉令而出，汴州府在阵阵蓦然腾起的人喧马嘶声中正式举起了诛奸邪、清君侧的“勤王”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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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七十六章

    翰林院者，在银台门内，重廊之后，盖天下以艺能伎术见召者之所聚也。

    自栖凤阁陛辞而出的新任翰林承旨崔大人，深吸了一口气后，怀着几丝朝圣的忐忑，当然也有一丝不得不为的无奈，施施然往银台门而去。

    翰林苑，自它正式被作为一个独立机构设立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成为历代文人们孜孜以求的梦想所在，御用词臣、散淡清贵。可以说，这是一个最切近于古典文人心性的职缺，尤其是崔破将要到达的这一个翰苑，更曾经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而永远得以名垂青史，魅力恒存。

    约三十年前，一个“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弱冠少年，长剑狂歌的走出僻远的碎叶城，在遍游大唐秀美山川，历安陆十年侨居后，这个山与水的精灵，这个道儒文化浸润出的完美结晶，最终凭借这他那绝世才华走进了银台门，走进了翰林苑，从而成为大唐有史以来最名副其实的“翰林供奉”。

    “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朝，自称臣是酒中仙。”杜子美的这一首《酒中八仙歌》无疑是深知“谪仙人”的，这位生于酒，成于酒，最终又亡于酒的不世之才，正是凭借着手中的觥觥琼浆，于翰林供奉任上谱写出了无数不似人间所有的诗篇。

    当他被同样风流冠于群帝的玄宗陛下“赐金还乡”离开翰林苑后，似乎翰苑之内所有灵气也随之被全数携去。而当这位一生活于梦中的谪仙人归位仙班之后，似乎更是将大唐所有的诗酒风流也消弭的干净，他的存在固然是盛世唐朝的一个标志，他的走也无可奈何的昭示着辉煌地陨落，从此，大唐也就再没有了慷慨飘逸的盛世放歌，有的只是一群悲苦穷困的诗人们对繁华不再的再三浅吟低唱！！！

    当崔破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一幕一幕时，立身于御笔所题“翰林苑”牌匾下的他不禁又更添了几分肃穆。心思纷飞流转良久，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后，新任的翰林承旨大人迈开他朝圣般的步伐，缓缓向这个梦一般的所在走去。

    梦想与现实之间总是有太多的差距……

    据说是一位哲人穿过照壁，入眼处皆是满目荒凉，虽然有几株百年老树绿意频发，然则这丝丝生机却全然掩饰不住庭院中的衰瑟破败气息，庭院两旁的八个硕大花缸。其中有五个已然是残缺不全，更兼院中铺地青石间茁壮而发的青草，若非崔破确信无疑进入的就是翰林苑，他简直就要以为自己一个冒然之间错入了那一个为主人废弃的庄园。

    “这就是翰林苑……”坦率而言，眼前的情景将第一次到职理事的崔大人打击得不轻，在他那最瑰丽的梦中，始终坚信着眼前应该是一个百花怒放、绿意葱笼地所在，个个飘逸出尘的士子们长衫飘飘，不沾一丝烟火气的或持锺、或品茗的散于各处对月伤怀，感花溅泪，然而……

    一个自小持有的梦想被这样无情的敲碎。崔大人有很长时间都回不过神来。只是保持着第一眼见到这一切的姿势，呆呆发傻不已。

    不合他这副诡异的模样正被一个被文卷折腾的不堪其烦，正出来透气的翰林见着。这位正值壮年却为“肩周炎、腰锥肩盘突出”等顽症而苦的翰林才子。在细细的打量了崔破的官服及风仪之后，当即“嗖”的一声又钻了回去。

    随即，便是正堂之中响起的一片胡凳挪动声，而后，在崔大人刚刚回过神来之际，便见一群着绿色官服的翰林们在一个白须老者的带领下鱼贯而出。

    “未知崔大人到来，下官等有失远迎，还请宽恕我等怠慢上官之罪。”远远还在三步远近，那白须老者已是朗声开言道。

    纵然崔破从不曾到过此地，但于眼前的这个生于武后朝。曾与王摩诘等人诗酒唱和的老者也实在是闻名已久了，当下丝毫不敢托大地哈哈一笑，疾步上前虚扶道：“钱夫子身为‘十才子’之首，晚生后学，当年也是吟着夫子的‘曲终人不见，江上数青峰’开始习诗的，今日有缘一见，又如何能当得夫子如此大礼？”

    钱起见如今这位正当令的翰林承旨在红极一时之下，还能如此谦逊。心下大为受用，更听他这一番话语，更是又舒贴三分，及至最后当崔破说到他毕生最为得意之事，这位当时诗坛的冠冕人物也是忍不住的哈哈大笑，直使那一蓬白须也是上下抖动个不停。

    原来，这位取字为仲文的吴兴老诗人自小便于乡中大有诗名，然则其人名声最终得以大震天下，却是缘于一件颇有神鬼气息的异事。

    天宝九年，当钱起漫游求学之时，曾于某日投宿于京口一家客栈之中，其时，正值月明星稀之夜，卧榻休憩的诗人闻听窗外不断有人于走动之间反复吟诵着两句诗：“曲终人不见，江上数青峰。”好奇之下的钱起当即起身于院中探看，却是半只鬼影也无，悚然而惊之下，这两句诗却是再也难以忘怀了。

    越明年，自觉游学有成的诗人前往京都赴礼部试，其考题为《湘灵鼓瑟》，钱起乃一气呵成出前十句：

    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冯夷徒自舞，楚客不堪听。

    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馨。

    流水传湘浦，悲风过洞庭……

    只是笔至此处，诗人却是一时词穷，苦吟良久，也无有中意者，眼见试场时辰已到，无奈之下的钱起竟是福至心灵的想起当日那两句诗来，只觉这“曲终”两句与此次礼部试题真个是珠联璧合，遂小心的恭录其诗，以为完篇。

    后，当主试官李伟批阅考卷之时，见钱起此诗，极为赞赏节语两句，以为得“鬼神之助也”，遂将当时名不见经传的钱起以极高名次取中。至此，诗人以进士成名，未久诗名便得以哄传天下，尤其是大历以后，时人更是将他与另一诗人郎士元并称，赞之曰：“前有沈宋，后有钱郎。”其人作诗语言精工，词采清丽，尤擅送别诗，以至于后来大历年间竟形成了“自臣相以下，更出作牧，无钱、郎二人作诗以饯，时论鄙之”的风气。而他那一首成名之作，遂也成为有唐一代三百年间最为著名的“应试之作”。

    自钱起之后，崔破又花费了偌大的工夫才算与那些翰林们一一见礼完毕，听着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脸色并不稍变的崔大人实是心底感慨连连。

    这些个个在

    文学史上留有千古美名的诗人，若是真个对面看起来，委实太过于平常，尤其是在大多数都是衣衫鄙旧，面有菜色之时，更是让崔破失望不已。

    “也难怪诗自中唐之后格局变窄，崇尚‘苦吟’，只看看这些写诗的人都是如此一副孤穷模样，又怎生能写出那等气宇宏大，慷慨激昂的绝唱？”崔破于寒暄见礼之间，心下叹息自言道。

    ……………………

    且不理会崔大人的无奈感慨，此时淮南道节帅府中正踌躇满志的神策范将军却是迎来了一位仆仆风尘的不速之客。

    “自当年京都常相府中相见，此后一别经年，今日再会，常管家竟是愈发健铄，当真是可喜可贺呀！”用疑惑的眼神探究着眼前这位本应身在京城的人物，范将军哈哈寒暄说道，所谓宰相门人七品官，更何况是一个最得宰相信重的门人头领，所以，当朝四品将军的这一番亲热做派也便是顺理成章之事了。

    “噢！小人常听家老爷言说，范将军最是一个不忘旧的好汉子，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如此一来，小人此次的这差事好就好办了，少不得要先行谢过将军了。”常管家微微一笑回道，只看他言语做派，实在是不枉了相府多年历练。

    只是这话听在范将军耳中，却是引得心下“咯噔”一跳，遂也无心再绕弯子，挥手示意其他侍侯之人尽皆退下后，乃压低声音轻轻问道：“却不知常管家此来所为何事？”

    举盏轻轻呷了一口后，微微皱眉的常管家这才缓缓开言道：“小人于半月之前已是到达江南地方，今日却是自河南道汴州兼程赶来。”言至此处，将话头顿住，瞥了一眼对座的范将军后，方才续又接道：“汴州已经举旗作反了！”

    “什么。”闻言无比震惊的范将军蓦然起身道，只是在这一片惊容之下，却是隐有丝丝兴奋之意闪现。

    “将军的探马想必正在路上，小人是一连跑死了四匹马才能抢先这一步的。”见范将军并不知情，常管家暗自吁出一口气后道：“老奴此来为的便正是这汴州之事。”

    言至此处，常管家也不再保留，乃低下头去，看着手中的茶盏，愈发轻声道：“神策军如今分做四路镇守，这汴州既然作反，于情于理都该由离河南道最近的范将军先行率军平叛才是，老奴此来的目的就是想请将军将这出兵之期押后二十日。”

    闻言，范将军蓦然色变青红，眼光直直的看向低头观茶的常管家。

    随后，室中便是一片长久的静默。

    “噢！看来范将军竟是不肯相帮喽！却不知‘候将军，会不会也是如此不念旧情？”等了良久，不得回应的常管家乃轻轻说出这样一句。

    随着这一句话语，只听“当”的一声，范将军微微颤抖的手再也握不住那只细瓷茶盏，于悄无声息之间滑落于地，片片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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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七十七章

    侯君集者，绘图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幽州三水人。少年时以武勇称，隋末纷乱中，为秦王引入神策府，从征讨有功，累迁左虞侯、车骑将军。武德九年玄武门之变，君集之策居多。太宗即位，君集任左卫将军，封璐国公，迁右卫大将军。贞观四年，任兵部尚书，检校吏部尚书，九年，为积石道行军总管，随李靖平吐谷浑，策划军事，分兵深入，君集有大功。

    十三年冬，因高昌王鞠文泰遏绝西域商贾与唐交通，唐又以君集为交河道行军大总管，率兵击之。十四年八月，进围高昌，其时文泰已卒，子智盛降，得二十二城，八千零四十六户，一万七千七百口，君集刻石记功而还。太宗以其地置西州。

    君集入高昌时，私取宝物；将士亦竞相盗窃，君集其身不正，无能禁制。还朝后，为人揭弊，下狱，虽得免罪，却无赏功，遂心怀怨愤。其时，太子承乾屡有过失，魏王泰见机争立，两人乃各立徒党，君集与承乾结纳。同年，承乾为人举告有阴私谋逆事，即为太宗所废，君集亦为斩杀于四达通衢。先是，上皇欲以大功留其性命，奈为众臣下所阻，太宗乃语君集曰：“与公永别了，从今而后，以君之故，朕不忍复上凌烟阁！”言毕，上乃唏嘘泣下，痛哭不止。君集亦自投于地，泣不能起。

    君集刑前，容色不改，语监刑将军曰：“某岂能真反，是时命蹉跌至此耳！念吾为唐家大将破灭二国，尚有微功可陈。俯请代为上言陛下，恳留一子以守祭祀。”监斩官驰奏，上乃特诏原其妻及一子，徒于岭南，然，此支延续香火于大唐一朝。终不允其入仕宦、军伍。

    《旧唐书》

    半个时辰之后，当常管家离开淮南道节度使衙门时候，面上更有丝丝掩饰不住的舒心得意之色；而厅堂之内，少小立志以军功洗却先辈耻辱，后易名远赴它乡投身军伍的范将军，不，应该是侯将军却愕然遥望远方，无神的双眸中更有滴滴晶莹。流转不休。

    “大人，如今这翰林苑也就是落下个名声好听些而已，自天宝安胡儿作乱以来，朝廷用度也就没有一年不吃紧的，安抚那些兵老爷们尚且不及，谁又能想到我们这闲散的冷衙门？时常之间，便是连月历薪俸也难以按时发放，也不怕大人笑话，如今这翰苑中的许多同僚也早已是过着‘朝扣富儿门，暮逐肥马尘’的日子了！”言至此处。白须颤动的钱夫子苦涩长叹。更引得堂中诸多陪坐地翰林们一片唏嘘。

    自天宝乱起以来，大唐朝廷财政捉襟见肘，加之长安物价腾贵。真个是“居大不易也！”，是以多有低品官吏无能养家糊口，决然去职者。这些情形崔破本也深知，只是他万万料想不到连这天下英才汇聚之地的翰苑竟然也是如此一番凄惶模样。

    无语沉吟良久，蓦然心头一动的崔破哈哈一笑后，朗声道：“朝廷这财事状况想必诸位体会尤深，短时视之，怕是刘相也无力顾及本司了。”一言至此，顿时引起堂中一片嗟叹抱怨之声，崔大人静等这喧哗之声全然消散。方才微微一笑续道：“然则诸位都是天下一时之选，个个皆可谓是胸怀锦绣，我等焉有空居宝山却徒守贫病的道理？关于此事，本官却是有一个小小的想头，此番也就不吝鄙陋，于诸位做一商榷如何？”客套话语即毕，崔破乃将适才心下所思一一分说的清楚。

    只花了柱香功夫，崔破方才叙说完毕。听着他那匪夷所思的种种想法，众位自小饱读圣贤之书的翰林才子们只面面相觑，久不能言，纵有一二自诩品行高洁之辈，心下觉得承旨大人这主意委实太不地道，但见众人并无反对，再想想家中衣食不周地妻儿，也只能悠悠一叹，自语一句“斯文扫地”后，黯然作罢。

    汴州河南道节度副帅府

    正堂之中，因连日休憩不足而显得神情憔悴的节帅李灵濯，正语气淡淡的向满脸怒气而入的弟弟问道：“怎么，他还是不肯吗？”

    “那老家伙简直就是油盐不进！硬的、软的都试了个遍，就没有一个奏效的，真是又臭又硬，要不是大哥你一再吩咐留他一条性命，我真想一刀……”李灵耀愤然说道，看来他此次承办的差事着实让这位猛将军受气不小。

    见李灵耀这一副急红眼的模样，节度使大人哈哈一笑后，方才言道：“他若是不如此，就不叫王清堂了，也断然干不出金殿触柱的事来，此人历事三朝，久掌大理寺，经见地极多，又是一门心思要做名臣地，你那些把戏耍不灵光也属正常！大哥本也没指望着你能劝动他，只是存着一颗侥幸心思罢了。此番既然不成，二弟也不值当的为这事生气。”

    “那咱们的起兵檄文怎么办？还有这老家伙该怎么处置？”李灵耀见大哥并不生气，遂也一笑释然问道。

    “没了张屠户，还真个就要吃连毛猪？这道檄文由他来写固然是最好，只是他既然不肯，再换个人便是了，写好之后就先署了王卿正地大名，传檄四方。如今正主在我们手上，也由不得别人说个‘不’字。”言至此处，李节帅微微一笑后续道：“人是不用再劝了，你且加派人手，日夜监护，好吃好喝的养着，只是有一条，可千万不能让他死了。此人资历极老，官声又好，尤其是经过前些日子的含元殿触柱后，更是名动天下，留着他，也许异日还能用的着。”

    李灵耀自小就对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帖服已极，此时闻听吩咐后，也不再多问，便起身出堂安排此事，只是当他行至堂门处时，却似是突然想到什么一般，扭过头来问道：“大哥。这老家伙这几日天天念叨着‘雷海青’这个名字，这雷海青又是什么人？”

    一闻此话，李节帅那适才还是和煦的脸上顿时“刷”的转为一片铁青，沉吟片刻后，才冷冷对其弟道：“这雷海青不过是一个下贱的伶人，那值得你动这样的心思，还不快做正事去！”

    李灵耀见长兄发怒，虽茫然不知其所以然。但也不敢再行发问，只答了一声“是”后，便径自出府忙张去了。

    直到他的身影远去不见之后，李节帅才咬牙切齿地骂出一句：“老匹夫，生生是活得不耐烦了！”原来，这雷海青本是玄宗朝中的一个普通梨园乐工，后安禄山乱起河北，明皇仓皇避难西蜀，安胡儿攻陷西京之后。某日于神都苑内大宴群臣。命原梨园子弟奏乐助兴，谁知这乐工雷海青竟是于众目睽睽之下掷却乐器，厉声喝骂与宴众人的悖逆行径。随即更又向西拜伏大哭。后，其人虽被安禄山五马分尸而死，但他这一番壮烈之举却是引来海内一片赞叹，连当时同样沦于乱军之手的诗人王维闻知此事后，也是暗自赋诗赞曰：“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落叶深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此番，王清堂这般说法，岂不是将他李灵濯视作了万人唾弃的安胡儿一般。节帅大人又安能不怒？

    ……………………

    健马，一行七匹，在主人的急急摧鞭声中，风驰电掣的沿官道向河南道陈州方向狂奔而行。后六匹长程健马上的乘者皆是身披半身甲、刀弩齐备，望之龙精虎猛地壮汉。

    而当先前行的骑士却不过是刚过弱冠之龄，身着一身改良儒服、逆风疾行而衫角飘举的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真个是好一个浊世佳公子，直惹的沿途之上的无数行人们频频移目凝视赞叹不已。然则若是有曾游历京师之人在此，想必定能认出眼前这位美风仪者，便是当今极得天子宠信的新任翰林承旨大人无疑。

    七日之前，即李灵濯悍然举旗作反的第二日，关于汴州异变的消息已是通过狼烟大起的烽火台传至京城，然则由于具体情状不明，是以朝堂之上虽是气氛陡然绷紧，却并无太大异样。

    五日前，当汴州作反之事的备细文书以加急快马送抵京城后，朝堂之中已是隐有波澜泛起。

    事情最大地变化是在四日前发生地，当日，应按期到达的江南漕船杳无踪影，随即，关于汴州作反，截断长安盐粮供应的传言，神奇地在半日之间游遍了城中的每一个角落，随即，汴州遍传天下的檄文也被人多加翻印，广为散播。在这份檄文中，政事堂新任相公崔佑甫被作为朝堂上最大的奸邪大加抨击；而朝廷新任的翰林承旨、撤并四道节度使的最初提议者崔破，更是被肆意丑化成一个祸国小人，费尽笔墨予以贬损。

    在汴州作反的消息被证实后，长安城中东西两市率先做出反应，盐、粮价格在短短两个时辰之内连翻三番，屡创新高，及至收市之时，更是已隐隐逼近安史乱起的市价。

    正值长安百姓人心惶惶、民怨沸腾之时，当日对四道节度撤并大有异议的官员也闻风而动，纷纷上折弹劾“二崔”蛊惑圣君，逼反地方藩镇事，仅在一日之间，被送进大明宫中的此类奏章便已达三十七本。

    次日，淮南道神策军统帅范将军奏章抵京，言说江南初春温湿，其辖下军士更历千里奔袭，水土不服之下，竟是蓦然爆发大规模疾疫，非战斗减员高达六成，实无力即刻起兵征讨汴州叛军，据随军医师判定，最快也需半旬左右方可恢复战力，一待军士恢复，臣必当尽起手下健勇，戮力杀敌云云。

    这一道奏章抵京，朝中百官更是无比震恐，而随后抵达地兵部八百里加急，更是呈上了河北四叛镇集结兵力、有蠢蠢欲动之意的消息。

    也正是这一个消息成为了压跨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且不说长安百姓的惶急之状，便是京中十六王宅的那些素来不问政事的王亲贵胄们也是按捺不住担忧的频频出入宫禁，一力要求皇帝陛下严惩“二崔”以为安抚地方藩镇，避免安史故事再起。

    随即，心中也是忐忑难定的天子李适于含元殿急召三品以上重臣议事，也正是在此次御前会议中，近日来对时局不发一言的首辅常衮，率先出班力陈“二崔”妄言撤并四道节度之过，并声泪涕下地恳请皇帝陛下为大唐宗庙及天下苍生计，速行“挥泪斩马稷”事，唯其如此，方可再安天下。

    他这一言奏上，当即附议如潮，便是连以前的许多中立派官员为了避免长安再经战乱，也是对常衮所言出班附和。在这汪洋而起的喊打喊杀声中，政事堂相公崔佑甫及礼部尚书杨炎等数人未做任何辩驳，乃自解袍服、乌纱，出殿回府静侯天子处置诏书。

    于此同时，因品职过低而无缘于会的翰林承旨崔破，在低帽遮颜，由侧门而出避过宅前汹汹人群后，快马拜访了道政坊郭宅，并随后疾步入皇城老君观与闭关参道中的真人李泌紧急晤谈。

    随后，历来在家荣养的郭老令公戎装入朝，与前后脚到达的真人李泌往大明宫栖凤阁觐见刚刚朝会完毕的天子李适，在谴退一应服侍的宦官、宫娥后，三人进行了一番长达半个时辰的会谈，也正是此次密谈，使崔佑甫及杨炎等人的行刑日期押后了二十日，而于此同时，被天子亲下手诏，饬令拘押于大理寺的“祸国罪臣”崔破，却是引领着六护卫，狂奔在前往河南道陈州的官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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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七十八章

    一任料峭的春风烈烈而来，俯身快鞭催马的崔破，却是感觉不到半丝凉意，此时的他心中已全然被深深的忧急所取代。

    可以说，对于此次汴州作反之事，崔破本是早有准备，但是万万料想不到的是，正值时局最艰危的时刻，素来被视为朝廷生死所寄的神策军居然会发生异变，范将军的这一道奏章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淮南神策军毫无征兆的大规模爆发“疾疫”不仅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也直接导致族伯崔佑甫的罢相及座师杨炎的牢狱之灾，更迫使他不得不以如此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方式出奔京城。

    疾步狂奔之间，崔破的手心直有缕缕不绝而出的汗水，这个自入仕以来便是自信满满的前翰林承旨，此时心底竟有压抑不住的焦灼与恐惧。

    “三千对四万，彼辈更有坚城可恃，倘若事有不谐……”想到此处，崔破竟是不敢再向下思量，原依他之本意，是想借神策军与汴宋叛军纠缠之际，使数日前已然到达的晋州新军寻找战机，于中取利，从而得以立下夺城斩将之奇功，并借助此次大胜威慑地方节度；再则也挟此威势，于朝堂之上正式推动酝酿已久的军制改革，彻底丢弃弊端丛生的“府兵制”，从而为大唐打造出一支精锐的“职业军队”。

    可是，绝对不该有意外的神策军偏偏就出现了意外，也正是这个突然出现的变故，使得崔破所珍视的一切蓦然之间都陷入了岌岌可危的状态，不仅是崔佑甫及杨炎的身陷囹圄，便是崔破的家人也因此陷入风雨飘摇之境，设若此次事败，他们也必将要与自己这个“替罪羔羊”连坐殒命，即便是侥幸能得不死，恐怕也避免不了充为官奴或是远流三千里的命运，于这些一家之事相比。尤为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倘若不能迅速平定汴州叛乱，届时河北四镇出兵相应，地方其他心怀不满的藩镇群起效仿之下，恐怕藩镇之祸更将远远烈于昔日，而经过此次打击地朝廷也断难再于此事上有所作为，一旦时局真是败落于此，大唐固然是中兴无望。而他崔破便是能得不死，恐怕是也再无颜面芶活于世了。

    家国命运全然系于此一战之中，更没有了神策精锐可为借力，这无边的重压直使崔破索性全然放弃了一切无用的自责与懊悔，狠烈决绝的吐出一句“不成功，便成仁”后，前翰林承旨大人狰狞着面容再次杨鞭摧马，绝尘狂奔往东南而去。

    原本需要六日的行程只花费了三日便已然到达，饶是崔破及六卫都是一副大好身板儿，当他们到达陈州城外的晋州新军驻营时。仍是如同一团泥一般软瘫了下去。

    不及与迎上的静风及高崇文等人寒暄。崔破已是迭声吩咐急召军中旅帅李小毛前来，当这个长相怪异的旅帅跑步前来后，甚至不待他行军礼。前中镇将大人便一把将他拉往一侧细细吩咐起来，随后，在目送李旅帅带领自己地一旅人马出营远去后，崔破只对高崇文说了一句：“自即刻起，暂停一切操练科目，让军士们都养精蓄锐，准备急行军。”后，便径自寻向静风的帐幕，蒙头大睡起来。

    这河南道陈州是距离汴州最近的一个州府所在，此时。有关汴州作反的风声高崇文早有耳闻，此刻见自己这位本应在朝堂之上春风得意的上司如此惶急而来，心头隐隐一动之下，也不多问，便自去准备布置不提，而静风见自己这师弟疲累不堪的青灰着脸色，遂也不忍发问，反倒是立身于帐幕之外替他护卫起来。

    崔大人这一番好睡直到第二日午后方才醒来，草草梳洗过后。于用餐的间歇，乃命人请过高崇文前来。

    不多时，依旧一副万年不变冷面孔的高参军便入了帐幕，崔破也不与他多礼，径直言道：“汴州作反了，本官此次急行便是为此事而来。”

    心下早有准备的高崇文闻言并不吃惊，只冷冷问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晋州新军初成，也正是能派上用处的时候了，只是不知此次朝廷共调动了多少军马，我部担任的又是什么职司？”

    听高崇文这一番言语，埋首进食的崔大人竟然连头也不抬的淡淡道：“此次行事仅只有本部三千人马，十日以内没有援军，没有粮草支应，没有军器补充。”

    “什么？”纵然高崇文素来坚韧沉稳，陡然听到这等话语也是“刷”的一声自胡凳上腾起道：“崔大人这不是在玩笑？汴宋军可是有四万人，而且是钱粮无忧，操练齐整的四万人，且有坚城可依。我军尚不及其十一之数，这仗还怎生个打法？”

    “本官现在不是要与你讨论这仗能不能打，要说的是这仗该怎么打？此战功成，自然是我晋州新军扬威天下之时；若是不成，今后也就不会再有晋州新军了！”推开身前器皿，也是腾身立起的崔破咬牙缓缓说道，那紧紧盯住高崇文的眸子中，丝丝闪动的都是决绝偏执的疯狂。

    无言与崔破对视良久，在微微一声长叹之后，高崇文猛然扭头向帐外喝道：“护兵，上地形图！”

    大军动身是在黄昏之后进行的，连帐幕也不曾拆卸的晋州新军们除了随身携带供两日之用的干粮之外，扔掉了所有的粮草辎重。全然换上了弩弓等军器，而数日前才秘密运抵的“神弓弩”也撕开了它神秘的面纱，被一一发放到每个军士手中，在引起了一片小小的喧哗之后，三千甲胄鲜亮的军士顶着日渐西沉的落日，踏上了北上忭州的征途。

    在大军之前行进的是由军中神射手胡小栓率领的四组斥候队，这个昔日屡犯军规的前猎手带领着他的两百个同行，分为四个方向距离大军十里呈扇形铺开，负责猎杀视线所及的一切斥候游骑，同时亦为大军之前导。

    而后行的中军及五百人的后队也如同斥候们一般，皆是口衔枚、马摘铃的无声疾行，这支堪称大唐耗资最多，同时也是训练最久的军队在行进中充分体现出了他们的“职业”素养，没有半分骚动与喧哗，在猎杀了四拨汴州派出的斥候之后，大军历时四个时辰的急行军，于鸡叫三巡之后，安然抵达了距离忭州城池五里远近的村落——小王庄。

    小王庄是一个极为特殊的所在，在汴州附近一望无际的平原之上，这个小小的村落却是依靠着一座小山而建，虽则在率先抵达的胡小栓看来，这样的山只能称做是一个稍大的丘陵，但是两山夹谷的独特地形依然造就了小王庄迥然有别的风景，山虽不高，却是胜在秀美，加之山间谷地上更有流水潺潺，遂使这个距离官道五里远近的小小村落成为了忭州城中文人墨客们的乐游之地，而今日，也正是它这独有的地形，使崔破将之视为差强人意的藏兵之所。

    “李旅帅，这小王庄可是已然全数控制住了。”安顿好大军藏往山间谷地的崔破向身侧斜后方的李小毛问道。

    “回禀大人，小王庄共一百七十六户，九百三十四口已全然被末将控制，现集中安置于庄内祖祠，现下于庄内安歇的是郭校尉谴来的七十五名回鹘及一个联络送信之人。

    “噢！人在那里，速速召他来见本官。”崔破头也不回的吩咐了一句后，随后便向一侧的高崇文道：“传令下去，让众军士们就地休憩进食，只是人不能卸甲，马不能离鞍。值此危亡之时，如有敢于高声喧哗者，立斩不赦！！！”

    诸事安排完毕，崔破方才转身细细向早在旁侧等候的一个精瘦汉子看去，这个颇为郭小四看重的暗探，望之并无半分出众处，普通的打扮、普通的长相，只是在偶一抬头间，才隐见有点点深深隐藏的狡黠在眸子中流泻而出。

    “这是校尉大人命小人呈上的汴宋军布防图，另外郭爷命小的代为转奏大人，诸事皆依据当日计划而行，祝大人旗开得胜，一举功成。”

    “诸位辛苦了，此次事成，本官定不吝重金厚爵之赏，你且先行退下休憩，明晨随大军一起行动，以为导引。”淡淡说完这一句后，崔破当即匆匆寻一僻静地，借助小火折上那摇曳不定的光亮，细细参详起那一份详细无比的布防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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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七十九章

    这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当天边稍露晨曦，伴随着一阵“轧轧”的轰鸣声，河南道汴州缓缓放下了护城河上的吊桥，随即敞开了它那硕大的城门，值此特殊时期，汴州其实早在举事的当天，除贯通全城的东西两门依旧开放外，余门尽皆禁闭，就连这打开的东城门楼上，也有八个军士时刻站在绞盘前待命，一旦发现异常，当即绞起吊桥，闭门迎敌。

    今天，汴州东门迎接到的第一拨客人是一列奇长的商旅，由于天色未曾大明，这个约有上百驮的商队依然借助着风灯照路，这一路摇曳的灯火在黎明明暗交错的晨曦中，显得分外惹眼。

    随着声声悠扬的马玲声，商队离汴州东门也是越来越近，这个庞大的队伍也使那些时刻保持着警惕之心的守门兵士们隐隐多了三分紧张，其中更有一个士卒急急跑向城门楼上设置的望台，唤醒了正呼呼大睡的城门监大人，由他来裁决是否应该放这一队长长的人马进城。

    只这片刻功夫，商队已是于东城门前聚集，并遵照桥上军士的吩咐聚成了整齐的队列，静侯正打着呵欠，口中尤自骂骂咧咧的城门监大人下城楼前来检查。

    歪斜着扣子的城门监大人一看到这庞大的队伍，心下也是“咯噔”一跳，随即，当他注意到这一个商队皆是由面容迥异于唐人的回鹘商客组成后，方才长吁了一口气，又自小声开言骂了一句：“狗日的，蛮子就是喜欢吓唬人。”后，才带着心底丝丝腾起的喜悦，端肃了脸色，一步三摇的向前走去。

    接过“过所单”城门监大人借着风灯的光亮，只看到货物栏上的“蜀锦、香料”两项后。顿时又是一阵火辣辣的心热，对于上天突然的眷顾，他实在是有顶礼膜拜的冲动。

    只在一瞬间，门守大人地心思已是浮游万里，他想到了家中略显紧窄的府宅，想到了即将出嫁的女儿，想到了惠芳院里的小桃红，甚至还想到了年纪老大的双亲高堂。当然他更是想到了那即将到来的巡城校尉李益才。

    一想到这位整日以诗客自诩的巡城校尉，城门监大人当即手脚麻利的收起“过所单”对着身边的四个小兵兵暗暗挤了一个眼色后，高声叫道：“商旅队伍过大，易于阻塞往来交通，兄弟们，把他们带往营盘，给本大人仔细着检查了！”他这加重的“仔细”两字顿时引来城门上下会心的一笑，当即城门上下便浮现出一股似有若无的躁动、血腥气息。

    随着城门监大人极有气势的一挥手。商队在数百双贪婪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起行，踏上吊桥，

    穿越城门洞。向汴州内城进发。

    队伍庞大，马骡太多，是以当领头的数匹已然出了城门洞时，依然有数十匹押后的马驮排队等待着踏上吊桥，不合却于此时，行于队伍当中的两匹驮马上捆着货物的绳索忽然断裂，顿时便有重重地坠地闷响声在城门洞内回转不休，随着裹着货物地包袱皮一一散开，地上的四大包蜀锦映照着值守军士们手中火把的光亮，散发出雍容华贵的柔光。分外夺人眼目。

    这个意外事件的发生顿时打乱了商队正常行进的步伐，随着商队领头汉子的暴怒叱喝，几个回鹘人当即俯身手忙脚乱的开始捡拾。

    看着这一匹匹价等黄金的极品蜀锦散落于脚下，手执火把的城门守卒王大力忍不住的鼻息又粗重了三分，最终，实在是按捺不住心头躁动的他，也微微低下身子，开始了“学雷锋”做好事的善行。

    “他奶奶的，好滑呀！”刚刚接触到脚侧那一匹绣压金丝的缎子。王大力就忍不住的心底发出了这样一声赞叹，只是不待他直起身子，蓦然就见一道寒光电闪而过，下一刻，更有一种彻骨的冰寒自颈项间传来，直将他向无边的深渊拖曳，缓缓的沉下去、沉下去……

    随着这一道电光闪过的便是一片贯连不断的“铿铿”声，那七十余个手扶驮背的地回鹘们只是将手顺势一带，顿时便有一把寒光四溢的军器抽出，再一个反身之间，这一抹寒光就向离身最近的汴宋军士卒们洗去，只瞬息之间，便有数十名反应不及的城门守卒如王大力般糊涂了帐。

    值此大变突生之际，正在心底暗数马驮数目的城门监大人表现出了极高的素养，只见他一个疾转，于间不容发之间避过当胸一刀后，边与身前持刀攻来的回鹘周旋，边高声叫道：“兄弟们，给我顶住，这些回鹘蛮子人少，爷爷们一会儿就剁巴了他们。”

    只是当信心满满的城门监大人听到那一声悠长而起的呼哨，再见到队尾处有两个健壮回鹘自马驮中拽出了两把宣花巨斧，开始对砍饺链，顿时一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的袭上心头。

    门洞中城门守卫本少，那些个回鹘人又是个个身手矫健，也不过小半柱香的功夫，城下已经是被打扫的干净，随着那领头回鹘的又一声呼哨，一干回鹘们拎起手中鲜血淋漓的长刀便向马骡股上刺去，一阵马嘶暴鸣之后，吃痛不住的它们，发疯了一般向门洞另一侧狂冲而去，这一片马骡阵直将自城楼上赶下支援的士卒们冲的七零八落，好不狼狈。

    随着一声“砰”然巨响，护城河吊板由于索链断裂而重新重重砸回地面，而那两个持斧长身巨汉喷出一口气吹散身前腾起的烟尘后，更无二话的疾步冲前，与其他收缩成团的回鹘汉子们集合一处，紧紧护卫住厚达尺许的城门。

    好容易避开发疯的骡马阵，待军士们重新集结完毕意图夺回城门的控制权时，却有一声闷雷般的巨响隐隐传来，似乎只是片刻之间，这闷响便化成了疾雨声声，铺天盖地而来。

    城门监大人茫然向声音来处看去，初时尚是一片虚空，谁知只是眨眼之间，便有一片灼人眼目的亮银色光辉闪动，再下一刻。城门监大人方才看清楚，这原是数千支单勾长矛那亮利的锋锐连片映出的光辉。枪的主人们排出了最整齐的骑兵冲锋队形，平举长矛，身着玄色锁子甲胄的他们便如同一道黑色地洪流，就这样一往无前的冲了过来，逆向的太阳晨光照射在他们的铠甲上，为这一道气势无匹的洪流渲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黄，在消磨了几许霸气的同时。更为之增添了摄人心魄的贵气与华美，以至于在片刻之间，监守大人竟为这无可匹敌地壮美夺了心志。

    待他刚刚醒过神来，此时骑士们已是愈来愈近，门守大人甚至能远远看见领头处那一个大汉暴睁的双目，那血红的双眼中射出的噬人凶光，只使他一个激灵的将所有的军规忘了个干净，“铿”的一声弃刀于地后，城门监口中喃喃念着：“识时务者为俊杰也！”这句千古名言，转身脚底抹油而去。

    他这一个表率顿时起到了闻风影从的效果。眼见上官已经逃走。小兵兵们那里还有戮力卖命的道理，俱都是发一声喊后，争先恐后的紧随而去。至此，汴州东门已告全线失守。

    眼看着洞开的城门，四散奔逃的汴宋军，策马于阵前领军狂奔的崔破心头一阵大喜，第一次经历如此情境的他，直觉身边尖啸而过的疾风在瞬时之间就点燃了满身的热血，竟使他压抑不住的一声狂喝道：“兄弟们，跟我冲！”急速略过的晨风将他这句呼喝传出老远，随即换回数千人的齐声暴吼：“喏！”一时间，全军更添三分战意。

    眼见即将到达城门，两翼骑兵在领军校尉的一个举枪示意下，流畅的来了一个分向变阵，绕出一个漂亮的圆弧后，接住中军阵尾，成一字长蛇阵的鱼贯疾冲直过城门。

    “汴宋军城内留守军营在城西！”随军而行的郭小四下属一个高呼指向过后，崔破没有半点犹豫地一侧马头向西狂奔，在万余只马蹄重重踏响青石路的隆隆声里。三千虎狼之士开始执行今日的第一个任务马踏连营。

    其时，天光刚刚微亮，街上全无行人，毫无阻挡的三千将士只片刻之间便来到城西连营。

    眼见营门前有鹿栅阻挡，与崔破并肩而行的静风重重一叩马腹，当先疾冲，电闪之间来到营门处的他，运起十力真诀，舞动重达七七四十九斤的特制虎头战斧，只听“铛”的一声轰鸣，在暴起一蓬的璀璨火花后，那重达两百余斤的鹿栅生生被荡往一边，至此汴宋军营房已是一览无余，再顺手撩翻了四个目瞪口呆的守门军士后，静风毫不停留的发出一声暴喝后，匹马前冲，入营而去。

    静风这干净利落的手法引起随后跟上的众军一片连天彩声，随后在崔破“架弩，踹营！”的军令声中，三千人再提两分马速，狂冲入营。

    眼见自己这三千人如狼似虎的奔入，那汴宋军营中犹自是杂乱一片的模样，深知其中原委的崔破一声长笑后，引领着一字长蛇的军阵披风斩锐而去。

    这一去便是一片尸肉成山、血流如海，那些个甲胄不备，腹内且是疼痛如绞的汴宋军士卒们如何是这些虎狼之人的对手？三千条寒光熠熠的单钩矛齐出，每一个挺刺之间，必有一条人命进帐，纵有那一等凶性之人拼死拽住长矛，随即更是数支强弩紧随其后而来，那里还能抵挡。

    这一个骑兵的战阵绝不恋战，也绝不做半分停留，在崔破的引领下左进右出的连成一个高速转动的圆圈，一遍遍在急速的回环往复中收割着人命，起始三转，尚自有悍不畏死的汴宋军强忍腹内绞痛，在领兵将官的呼喝下意图集结拒敌，然则每一次稍有集结必定会被随之而来的数千支箭雨覆盖打击，如是者三次之后，已是心胆俱裂的汴宋军们在无边的杀伐中再没有了丝毫战意，纷纷四散狂奔，想要逃开那似乎无处不在的枪矛与弩箭。

    眼见敌人已是了无战心，崔破一声长啸之后，抬起手上弩弓便向身侧洞开的营房内射去，随后的军士见主帅如此，也是有样学样的照旧施为，两转过后，每一个被环阵绕过的营房内都有数十上百支箭矢覆盖而过，与愈来愈弱的惨叫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越来越多的鲜血汩汩奔涌而出，以至于整个营盘坚硬的地面也变的湿滑起来。

    又是两转之后，眼见硕大的营盘之内渐趋于寂静，渐渐放缓马速的崔破向身后一声高叫道：“李树，带两旅人马去城南协助郭大人延阻对岸敌军过河。”随即，甚至不急听他回话，前中镇将大人扭头又向身侧并驾左行的高崇文道：“城内敌军战力已失，本官现在带人往节帅府一行，高兄带一千人马于此地收拾残局，且待城外守卫仓库的敌军往救帅府之时，你这一哨人马速往西门节帅别业，务必要控制住那些将领的家眷才是，倘若本官抓不住李灵濯这奸贼，则此战成败就全系于高兄了，有了他们，你、我、还有晋州新军尚能存续，否则……”

    言至此处，满脸狰狞血红的崔破顿住话脚，只重重一拍高崇文臂膀后，也不容他反驳，当即高呼一声：“中军、右军随我去踹了节帅府！！！”在近两千将士的轰然应喏声中，前中镇将大人一马当先的出营门往城中帅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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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八十章

    且不提高崇文这边是何动作，只说因为过度亢奋而显得满腔砷瓣的前中镇将崔破，领着近两千杀气腾腾的晋州军如同奔雷滑过天际一般向城中节帅府冲去。

    与他们搅起的漫天声响相比，此时早已醒来的汴州城中却是一片寂静，只是在大军经过的每一扇门窗的缝隙间，总有数双或惊恐、或好奇的眼眸不住向外探望，即使偶有一声小儿的啼叫声响起，也随即便戛然而止。

    也不过是半柱香的功夫，崔破一行已是到达节帅府前，这李灵濯毕竟并非一道节度，是以举事之前并不敢越制私自修建内城，只是在那高大宽厚的墙头，此时却有数十百个闻声而起的牙兵，边杂乱的系着衣纽，边隍急的整理着手中的刀枪弓弩，墙内更有声声呼喝远远透墙而来。

    眼见节帅府中已有准备，崔破心下一阵发急，于疾行之中扭头发令道：“右军散开围住府宅，不得放走一人出府，中军随我上！”

    随着这一声将令发出，本于队列最后的右军在校尉杨树政的带领下，猛然提速的绕过中军，分为两拨的如洪水合围一般顺着节帅府城墙沿线散开，只片刻之间，便将一个硕大的节帅府紧紧围住，一时间，箭来弩往，好不热闹。

    他们这一番动作直使那府内墙头上越来越多的牙兵们茫然不知所措，有原地呼喝啸叫射箭的，也有随着晋州右军隔墙同向跑动的，一时间，整个节帅府内外真个是人喧马嘶。

    本是压下马速的崔破见右军合围已毕，扭头向身后高叫道：“中军举盾，务必要压制住敌方弩弓。”这一声吩咐完毕后，乃转身向侧旁并行的静风道：“稍待破门，就有劳师兄了！”

    军令发布完毕。崔破更无多话，曲肘支起连于臂上的骑兵专用小彭排护住面部后，暴吼一声，便一马当先的向府门高速疾冲而去，后边的中军士卒见己方主将如此神勇，那里还甘落后，当即于马鞍上挂了单钩矛后，架起神臂弩便随后冲上。

    当先而行的崔破刚进府门前弓箭射程。便见数百支长箭带着尖啸织成一片雨网覆盖而来，好个龙马乌达，至此间不容发地时刻，它竟是一声嘶鸣声中暴提两分马速，于流光电火之间

    穿越箭网而去，只将那一蓬计算好“预留量”的箭支尽皆抛于身后。

    只这一箭之间，随后的中军已是相继赶上，顿时使崔破压力大减，中镇将大人此时再无别的心思，只是仰起彭排疾向前冲。甚至连身后战马倒地、军士中箭的嘶鸣咒骂声也忽略的干干净净。

    在付出近百人伤亡的代价后。晋州中军已达神臂弩射程范围之内，随着第一支弩箭射出，只瞬息之间。府墙之上便似下了一场瓢泼大雨般，无数短支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刺耳异声漫天而至，淬不及防之下，墙头处只有数十人中矢倒地。

    节帅府中本只有五百牙兵守卫，此时更被右军调开一些，是以兵力更显不足，彼辈虽有厚墙可恃，奈何发箭速度地巨大差异全然将这一优势抵消，往往彼辈一箭射出，晋州军早有七八支弩矢扑面而来。使他们连头也不敢露出一点，这箭支的准头也就可想而知了。

    这边厢蓄势以待的静风见敌方箭支已被压下，更不迟疑的虎吼一声后，狂扣马腹的高速向府门处冲至，眼见那朱红大门越来越近，十力真诀流转全身的他径直高举数十斤的虎头战斧顺势借力重重砸下。

    只听“空”的一声闷响，上好坚木制成的大门一阵簌簌晃动，被震断两厢上侧门轴的朱红大门，仅依靠着下方地连接和三道精铁门闩勉强保持着站立之姿。

    眼见一斧未能见功。静风又是一声怒吼，高踞马上地他再抡巨斧循原处猛力砸去，随着又一声巨响传来，被生生拗断门轴的大门在发出一声悠长的“嘶哑”之声后，扑地激起丝丝微尘。

    见得静风道爷两斧见功，晋州中军一声欢呼之后，在崔破“下马”的喝叫声中，仗着甲胄精良，蜂拥向内里冲去。

    府内守军的顽抗没能坚持太久，在这种近身战中，晋州军将神臂弩的优势可谓发挥的是淋漓尽致，招手之间便是十三连发，那汴宋牙军连装箭的机会也无，又何谈抵抗，纵使这些牙兵们悍不畏死，奈何便是连肉搏的机会也没有的他们，也只能在丢下近二百具的尸首后，四散奔逃。

    随即，近七百中军开始了在节帅府中的追逐战，分为数十个小组的他们在捕杀残兵地同时，开始坚决贯彻“中镇将”大人的军令——“把每一个能喘气的都抓来前院集中”。

    而此时的崔破也无暇它事，早已带着胡小栓等三十名军士往后院正堂寻去，以期能抓住汴州主帅李灵濯，迅速平定战事。

    正堂、书房、卧室，随着一个个“未曾发现”的回报传至，前晋州中镇将大人心中的希望渐渐破灭，面色也是愈发沉肃，直到前猎户胡小栓发现暗道的呼喊声传来，崔破循声而去冷冷一眼看过，吩咐了一句：“派十个人结火把下去查看”后，便转身径向前院而去。

    快步回归前院，崔破无暇顾忌那搜出的许多面呈惊惶涕泣之态的节度府众，传入右军统领校尉杨树政后，便当即下令道：“传令右军全数入府，依托府中房舍，就地构筑防御，快！！！”

    “大人，那我们的战马怎么办？”得闻军令之后，略一迟疑之后，这个以沉稳见长的校尉行了一个军礼后问道。

    “弃马。”几乎是从牙根处挤出这句话，崔破以无比凌厉的眼光看了这个“宁舍命不舍财”的校尉一眼后，续又言道：“稍待便有大批敌军来袭，我军无法突围，只能据此坚守，构筑防御之事由你全权负责，凡是府里能用的东西都给我拆！”

    被崔破那一眼瞅的心下冰寒的杨树政此次再不多问，只是姿势绝美的行了一个军礼，转身便去，使得中镇将大人不得不由扯开高腔补上一句道：“打扫战场，收集箭矢，再派人把府中的内备武库给找出来！”

    吩咐完这一切，崔破方才带着数名军士向那一堆正瑟瑟发抖的节帅府家人走去。

    只见这一堆家人约有四百之数，男女各居其半，此时这些人多是襟衫歪斜的掩面而泣，一边偷眼看向正一步步走来的这个面容俊秀、却又透出十分狠厉之色的煞神。

    “说，你在这府中是什么职司？”无心再兜圈子的崔破对着身前那个家丁服色，目光惊骇躲闪的中年蓦然发问道。

    “小人……小人是府里的……府里的花匠，专司……专司后花园中花卉。”那中年花匠哆嗦着说完这一句，由于过度的恐惧，使他的语声颤抖的厉害。

    “说……这些人中有那些是李灵濯那叛贼的至亲家人？”只待他一句说完，崔破当即跟上问道。

    只是这一次换回的却是长久的沉默，中年花匠鳖的通红的脸上汗珠不断滚滚而下，眼神四散飘忽的转动不休，可是却不肯开言说话。

    随着他耽搁的时间愈久，自出奔长安以来便时刻崩紧神经的崔破，心中那一份暴戾也积郁越深，对自己无能的责备、对家人与国事的担心而混合引发的恐惧随着时光的流逝，最终酝酿、演变为血腥的欲望，再次恶狠狠的瞪了花匠一眼，见他尤自不肯开口，面容稍显扭曲的中镇将大人不假思索的怒吼道：“砍了。”

    一声命令刚下，其音尚在袅袅之间，便见一道匹练也似的刀光映起，下一刻，一腔鲜血喷出，中年花匠带着满面的无辜砰然倒地，这雪练似的一刀及随后腾起的血流，不仅吸引了许多周遭的晋州军士，更使那数百帅府家人惊恐失声。

    看着扑倒于地的中年那不可置信的诧异眼神，再注目于正四散奔流的血红，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目睹杀人场景的崔破心底不由浮现出一种莫名的惊悸，片刻沉默，中镇将大人摇摇头，将这不合时宜的感觉驱逐而去后，乃转身向缓缓收刀完毕的军士道：“这些人交给你，务必要找出叛贼李灵濯的至亲家人。”一言即毕，甚至不待那面有喜色的军士回令，崔破便转身疾步向那些正忙碌构筑防御的士卒们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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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八十一章

    与此同时，也正有一大队军马，在汴宋军军马使李灵耀暴熊般嗓门的怒吼声中急急向汴州城狂奔而来。

    作为汴宋军中的第二号人物，自起事以来。李灵耀便被其兄谴令统军一万五千人于忭州城外紧紧护住那绵延十数里的粮仓、武库。这些堆积如山的军资不仅是汴宋军赖以支撑的基础，更是其兄用来与资源相对贫乏的山南东道及河北四镇讲条件的最有效王牌，换言之，有了它们，汴州才真正不会感到孤单。

    “益才老弟，你说来袭敌军到底有多少军马？现在动向又是如何？”狂吼一通后，心中焦躁略平的李灵耀侧身再次向前来报信的巡城校尉问道。

    “七哥，来的青一色都是骑兵，据小弟估计，人数约在五千之间，只多不少。可恨那祝老匹夫日日自诩统军娴熟，这番却被人一下子端了个干净！”这汴宋军城内留守统军将领祝平，本是李灵濯之妻舅，行伍出身的他素来瞧不起靠着一副嘴皮子上下逢迎的李益才，时常见面时总对其冷嘲热讽，而心机深沉的李校尉见其势力庞大，也只能无奈忍让，只是心下着实衔恨已深，此番得此时机，那有不趁机发泄的道理。

    “这老儿虽是无能，但其统属的可是我汴宋军一万五千健勇儿郎啊！纵然是被人偷营得手，也断然没有如此之快便全军覆没的道理！”边策马急行，李灵耀边疑惑言道。

    “哎！”想到那迅速崩灭的一万余精锐，李益才也是一声长叹，复又咬牙切齿道：“可恨这老匹夫不懂带眼识人，他前些时候交往密切的那个河东酒商，竟他妈是叛军一伙的，昨晚此人领了数十辆车马前来犒军，兄弟们一时不察，这……这也就成了今晨这个模样！”言至此处。校尉大人免不得又是唏嘘长叹。

    “这……老匹夫，坏我汴州大事！”听的怒目喷火的李灵耀由齿根处挤出这丝丝话语后，无复它言，乃更催胯下健马，领先急奔。

    待这位猛将军刚刚行至汴州西门，就见早已经是洞开的城门前有数十个甲胄不整的军士，边一手按着腹部，边面带喜色的向自己这支军马引颈眺望。

    待他刚刚靠近。那数十个军士已是“扑通”一声跪倒于地，扯开大嗓哭道：“我们这城内留守军可算是全完了，二将军可要给兄弟们报仇呀！”这李灵耀虽性情粗暴，但是平日里对手下士卒却多有体恤，是以眼前这些逃出地败兵一见到他，再也忍不住胸中情绪的号啕出声。

    “说，叛军现在那里？”看到这一幕心下火起的军马使大人没好气的喝声问道。

    他这杀伤力极大的怒喝顿时止住了那些败兵的哭嚎，领先跪倒的那名士卒强按住肚腹道：“小人于营外曾见踹营的敌军往城中节帅府去了。”

    虽知敌军必然会如此，但当真个听到这等消息时。李灵耀仍是忍不住心下狂跳不已。丢下一句：“来人哪！把这几个临阵脱逃地懦夫给本将军绑了，待爷爷事后再来处置。”的军令后，便头也不回的策马向城中奔去。一任身后留下一串“小人冤枉啊！”的哀鸣声回荡不休。

    这汴州节帅府为安全计，虽不能私建内城，却也是效仿长安宫城承天门的设计，将府邸周围百丈之内住户尽皆清空，直使心怀不轨之徒难以借地形遮蔽潜入府宅之内。

    随着军马使大人这大队军马隆隆开近，只将整个占地广大的节帅府以四方合围之势囊的水泄不通，数千匹无主战马吃这巨声惊吓，又无人掌控，乃撇开四蹄，四散奔逃。

    眼前这一幕。以及节帅府墙上那密密匝匝的小洞只看得李灵耀茫然不解，只是心忧老母、兄长安危的他此时已无心顾及其余，不待庞大的队伍在这狭窄地街道上全然展开，军马使大人便是将手一挥，号令手下将勇发动了第一波进攻。

    随着一声令下，顿时便有五营千名士卒在统兵官地带领下，自宽阔的正面地带，发动了试探攻击，随着他们手举高盾整齐前进。府墙内却是只有少许长弓箭雨疏落射出，除了撞击盾牌发出的“当当”乱响外，并不能给攻方造成太大地实质损失。

    眼见如此情状，前上攻击的士卒们顿时胆气一壮，随着统兵官的一声呼喝，纷纷启动步伐，向府墙冲锋而去。

    初时，墙内并无太多变化，数百步的距离一晃而过，眼见府墙越来越近，亢奋的士卒似乎已是触手可及时候，却见那墙下洞中陡然伸出千余支雪亮的单钩矛，闪着寒光的矛尖狠狠刺入全无防护的士卒下腹与腿部，顿时引来惨呼片片，无数军士就此摔倒于地，当此之时，墙头蓦然又出现近千支色做乌黑的弩弓，两波几无间隔的箭雨闪过，适才还是哀声遍野地府墙之前顿时重归寂静，至此，除留下小猫三两只外，汴宋军的第一次进攻彻底湮没无闻。

    “七哥，看目前这形势，节帅大人定然是已经安然出府，这群龟孙子既然敢盘踞在府内对抗大军，那也不用客气，放一把火，咱们活烤了他们！”伸手按住李灵耀正欲举起的右臂，巡城校尉李益才于一旁献策道。

    “来呀！彭排手掩护，弓弩营换火油箭！”从善如流的李灵耀当即采纳了这一建议，顿时，数百名手执双手巨盾的彭排手掩护着数量约等的弓弩手缓缓向府墙逼近，数百支被点燃的火油箭上袅袅的黑烟显得醒目已极。

    然则，不待弓箭手们到达最佳射程，早见府墙之上蓦然出现了数十名身着锦绣的老少妇孺，这许多人中，成年男女虽不免瑟瑟发抖，却犹自能勉强站立，但近十余小小孩童却是被眼前这阵仗吓地号啕出声，更有一个着粉红移衫，梳着三丫髻的七八岁女童见到弓弩射程外，端坐马上的李灵耀，更是如同找到救星一般，脆生生用稚嫩的声音哭喊道：“二叔，二叔，快来救救阿蝉！”

    早在那第一个蓝衣老妇于墙头露出面容，汴宋军马使已是面色陡变，性子粗豪暴虐，然则却是为人至孝的李灵耀见老母已然落入敌手，心下顿时慌了分寸，一个滚鞍落马，当街拜倒哭道：“孩儿不孝，让母亲大人受苦了！”三拜刚毕，乃急急起身将正步步逼近府墙的弓弩营全数召回。

    随后，隔着府墙的两方开始出现了僵持，晋州军固然是毫无突围的意思，而汴宋军却也无法前攻，除李益才引领数千人马往赴城内留守军营查探外，时光，在李灵耀如同乱头苍蝇一般的乱转中渐渐流逝。

    ………………

    “大人，大人，快醒醒。”趁此间歇，正靠于墙壁之上略做小憩被一阵急促的呼叫声惊醒，不待发问，他已是一个虎跳而去，顺着墙上的了望孔向外看去。

    只见此时汴宋军阵前，已然出现了一个身着常服、衣衫略显零乱的中年，只看他如此情状下依然掩饰不住的透出儒雅风仪，崔破心下已然明了这不速之客究系何人。

    “全军起身，准备接战！”眼见场中变数已至，崔破不假思索的高声喝叫道，随着他这一声高呼，正抓紧这难得的时光休憩的晋州军纷纷起身，重新回归位列。

    “二弟，为兄料定只要不用火攻，这伙子贼人定然不敢杀伤人质，彼辈既然还有一搏之力，就断然不会行这玉石俱焚之策，还不快快动手，等难道就能将母亲大人她们救出来？”愈到后来，满脸怒色的节帅李灵濯就越发愤怒。

    晨早见势头不对，匆忙携了独子自暗道逃出的李灵濯于城中别宅躲藏了许久，方才小心翼翼前往节帅府外探看，可是看到的这一幕实在是让他愤怒不已。见自己这番言语后，二弟李灵耀仍是面有犹豫之色，节帅大人重重“哼”了一声，径直铁青着脸色向身侧将士发令道：“来呀！撤了弓弩，起彭排，给我强攻！！！”

    这一道命令即下，顿时一场残酷的攻防战正式于汴州节帅府前正式上演。

    ………………

    喘着粗气，重重将额间静亮的汗水抹去，晋州军队正李树趁一波攻击的间隙，抓紧时间恢复着自己几近透支的体力。

    这个当初为能够吃上肉而加入晋州新军的汉子，实在想想不到自己参加的第一次正式战斗竟然就是这么惨烈。初时，他们还能依仗府墙的守护和新型的弓弩化解汴宋军的攻势，甚至还一度大占上风。但是当气急败坏的李灵濯不计伤亡的开始四面夹攻时，形势立时便开始了大逆转。

    尤其是当李益才带回那数千汴州军及运河另一侧看护粮仓、武库的敌军也摆脱了郭小四等人的骚扰到达后，节帅府外竟已是水泄不通，兵力的巨大差异在这一刻主导了战场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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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八十二章

    “禀报大人，我军箭矢消耗已近八成，预计两个进攻波次以后将消耗殆尽。”

    “禀报大人，后园遭受攻击猛烈，兵员无法补充，右军减员已达六成，杨校尉恳请撤回，缩小防御范围。”

    ………………

    一个个传令兵上前报告，只是却没有一件是好消息，凝固如冰的面色中透出丝丝疲倦之意，双手扶刀站立的中镇将大人冷声道：“没有援兵、没有箭矢补充、没有突围计划，传本大人话，砍翻一个够本，砍翻两个有赚，晋州军没有孬种！！！”

    看着传令兵们脸上的表情由愕然、恐惧、再转化为火一般的决绝，崔破露出满意的一笑，随即扭头右侧喝道：“张杰，再给我砍了五个人质，延缓敌军攻势，让杨校尉率右军撤回来。”

    “是！”前刽子手世家出身的张杰兴奋的高声回令道，随即他那疲倦的眼眸中竟开始出现丝丝血红，一把扯开上身的甲胄，露出大红的内衣，将手中犹自滴血的环手刀用嘴咬住后，便向那早已是软瘫如泥的帅府人众走去。

    “老的小的先不要动！”中镇将大人远远传来的这一声命令暂时使小阿蝉逃脱了鬼门关，直到那个狰狞的如同恶鬼一般的汉子遗憾的松手走开，被吓的傻掉的小阿蝉那早已干哑的喉咙才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抽噎。

    “砰砰砰砰砰。”随着五颗血淋淋的人头自院内掷出落地翻滚不休，刚刚整状完毕，整备发起有一轮攻势的汴宋军士们放缓了他们低沉划一的脚步，静侯节度使大人的命令下达。

    “进攻！立即进攻。”咬着下嘴唇，铁青着脸色自齿间挤出这道命令，此时的李灵濯脸上那里还有半分玉面小周郎的儒雅？

    看着墙头刀光剑影的厮杀再起，冷然半晌的李灵濯乃右侧身问道：“以孟将军之见，这伙贼子究竟是何来历？”

    这孟将军乃是一位年过五旬的威武老者，鬓角微染白霜的他衬着身上那丝毫不乱的锁子甲。自有一股凛凛风仪，武举出身的他可谓是汴州城中资格最老的带兵将领了，其子、媳早逝，唯留下老孟家五代单传的一脉香烟，而这个被孟将军视若珍宝的孙子也被节帅大人挟裹，也就逼得他不得不从贼起事，只是如此之下，李灵濯依然对他不能放心。乃谴他独领一军于运河另一侧镇守粮仓，非奉将令不得擅自渡河。

    今日晨早，惊闻城中有变的老将军犹豫再三后，方才领兵回援，不合渡口处地大型船只多被人或凿沉、或放火焚烧，待好不容易自上下游征齐船只渡河时，又屡遭骚扰，是以他这一路人马就来迟不少。

    “据前方撤下的军士报说，这内里之人皆是身着锁子甲，再看他们所使用的连发弩弓。再加之这蓦然而来。其疾如风的战法，结果似乎只能是一个人了。”见节帅大人发问，适才一直便在苦苦思索同样疑问的孟老将军顺口答道。

    依照《唐武库令》。活动灵便，然则制作颇为费时的锁子甲是只能配给给正八品以上武官的，普通军士则只能使用制式的明光甲或两当铠，而眼前府内的数千贼人则全数披挂的都是锁子甲！如此装备，便是连号称天子六卫的禁军也自愧不如了。想到这里，李灵濯已是大有所悟，再看看他们使用的那种前所未闻的连发弩弓，节帅大人就愈发恼怒与痛心，正是这些式样古怪的兵器，直使汴宋军的损失多达七千之数。若非自己亲自督战，而彼辈又是箭矢供应不足，只怕是此战再难为继，更思量这试图一击必杀、胆大妄为的战法，节帅李灵濯已是脱口而出道：“孟老将军说的是京中作场监察使崔破？他岂非已被拘押于大理寺了！”

    应答的是一片沉默

    “竖子好胆，本帅要让他来得去不得！”一知闻是他，本就是满心恼怒的李节帅更添三分恨火，若非是此子上言要撤并地方节度，自己也断然不会为遮掩私卖武库军器事而急急起举旗。如今再加上杀亲之仇、羞辱之恨，李灵濯实在是没有了半分退让的可能。

    “人言崔破此子行事莽撞，仗着郭老令公及崔佑甫这老贼之势肆意妄为，此言果不虚传，今日，本帅就要他这三千晋州军悉数葬身于此。还天下一个公道人心。”说这番话时，李灵濯素日和煦儒雅的脸上虽是笑意宛然，却无能全然掩饰笑容下的丝丝怨恨。

    “墙头守军撤回，受伤士兵于内持弩弓，其余人等随本官摆三山天地阵。”又是小半个时辰逝去，汴宋军攻击欲烈，已是到达身体极限的晋州军随着减员欲多，已是再也无力支撑起整个防线，随着崔破的这一声嘶哑喝叫，将几乎是最后一轮弩箭射出，趁此间隙缩回地军士们依靠着长久训练出的本能，收弩出矛，迅速聚合成一个由近千人组成的三山天地阵。

    战事至此进入了最惨烈的绞肉时段，跃过墙头的汴宋军士卒们瞪着血丝暴起的眼眸似恶狼一般紧紧瞪着眼前给他们造成重大伤亡的敌手，而晋州军的眼神此时却是了无生机一般，一片空蒙。

    也不知是谁开始的第一声大吼拉开了整个战事的序幕，随即，短短对峙的双方开始了刀刀到肉、枪枪见血的搏杀，一时间，刀击声、枪刺声，弩箭击打彭排的“咚咚”声、士卒中箭的倒地咒骂声，军官们嘶哑呼喝的调兵声交织成一片最真实的“秦王破阵乐”真个场面真个是惨烈无匹。

    阵中内里的人质保证了汴宋军无法进行覆盖式的箭矢打击，而有限的空间更使汴宋军的兵力优势无法全然展开，是以肉搏战初始之时，晋州军士们凭借他们日复一日的操练，娴熟的将三山天地阵的防守功效发挥的淋漓尽致，一波又一波的士兵冲上又倒下，他们的刀似乎永远也够不着躲避于彭排阵后的长矛手们。以至于当战事延续到柱香之后，后续的兵卒需要先将前方倒地的尸身拖开后，方能进入一线接战。

    随着“蓬蓬蓬”的撞击帅府围墙声响起，战事开始发生逆转。如同潮水一般涌入的汴宋军以优势的人力一点一滴的将整个三山天地阵渐渐打散。

    此时的中镇将大人脑海中全是一片空白，除了已经成为本能的刺枪之外，他已经没有了半分思索，而立身于其前侧地彭排手静风成为了一堵最好遮蔽枪林箭雨的坚墙。

    时光一点点逝去，枪折了刀往，手断了腿上，纵使每一个晋州军士都是倒地前扑、英勇战死，但得不到有生力量补充的三山天地阵也只能一步步收缩阵形。而居于阵内的刽子手张杰更是索性弃了长矛，置军法于不顾的回归阵内节帅府人质处，刷刷三下刀光闪过，又是三颗血淋淋的人头自阵内掷出，至此，这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仰天声声长笑，笑声中直有说不出的疯狂快意。

    彭排手周金华倒下了、长矛手李杉也倒下了……随着不断有人扑倒于地，已是收缩至极致的三山天地阵不可避免的漏洞越来越多，阵形也愈发散乱，正在崔破弃矛拔刀、张杰狰狞再起之时。蓦然一阵急促地鸣金之声“铛挡”而起。这忽如其来的收兵声只让已是杀红了眼的双方猛的一震，在又纠缠着金铁交鸣了数十百下之后，双方才真个脱离开来。

    没有趁势追击。随着鸣罗之声响起地是一片扑通倒地的连片如牛吼般喘息声。

    手扶着静风宽厚濡湿的臂膀，长长喘了几口粗气后，面有茫然之色的崔破才抬头循声看去。

    入目处走来的是一队长长绵延的队伍，领先而行的战马上是一个半身为鲜血尽染的冷面将军，纵然是受了如此之重的伤势，这位将军依然是端坐如松，只看他这一丝不芶的坐姿，便必然是视军中规纪如生命一般的人物。

    在他身后而行的是一长串老弱妇孺，相互扶助而行的他们面上有掩饰不住的惊慌之色，偶有于两侧汴宋军队列中发现自己至亲之人。想要急奔上前的，却被左右两侧那寒光闪闪的弩弓逼迫而回，一时间，整个汴宋军节帅府前的大道上响起哭声一片。

    持手弩监管着这一干老弱妇孺的晋州军士约有四百余人，此时的他们也几乎是人人带伤，而身后跟随地战马上，更有数百余扑倒马上的士卒，只是究竟这些人中究竟还有多少依然存活，那也就不得而知了。

    随着这列队伍的缓缓行进。整个节帅府前的汴宋军士陡然化作一片沉静，只是节帅李灵濯却是在看到这支队列的第一刻，脸色已是由青灰化为苍白，额间的粒粒汗珠也是不由自主的滴滴滑落。

    摇摇头，确信自己见到的真是冷面高崇文后，崔破的眼角竟蓦然生出一股酸楚之意，只是清醒之下的他深知当此之时万万容不得有半分迟疑，几个疾步跨出府邸之外，行至长街之前的中镇将大人朗声喝道：“本官翰林承旨、晋州中镇将、权行长安作场监督事崔破奉大唐天子密诏平叛，尔等为乱臣贼子挟裹参与其事，皇恩浩荡，陛下饬令：只诛首恶，不及其余。有能擒杀国贼李灵濯者，赏金百两，晋官三级！”

    他这厢语声刚毕，身后的晋州军士已是随声高喝道：“只诛首恶，不及其余；赏金百两、晋官三级！”这呼喝之声愈来愈响，数声过后只如山崩海啸一般，在数万人头上盘旋回荡不休。

    应和着晋州军士卒呼喝之声的是汴宋军的一片失声沉默，尽管已是发现逃无可逃的节帅李灵濯不断叱呵士卒强攻，奈何略有所动的军士们随即便被他们的直属上官弹压退回，而另一干素来被视为李灵濯心腹的士卒则将目光紧紧盯向素来待他们多有恩义的直属统兵官——汴州城中二将军李灵耀，只待他一声令下，便又将是一场无边杀伐将起。

    适才因几度欲要阻止汴宋军进攻而被其兄令人索拿的李灵耀，此时也是牙关紧咬，看看身侧面色苍白的兄长，再移目于节帅院内精神委靡的老母，这个性情粗豪的汉子在脸色几度变幻之后，乃反剪着双臂，泪流满面的“扑通”跪倒于其兄身前三拜后，也不起身，转而向节帅府前道：“汴州举旗一事，全系某一人逼迫兄长所为，现伏地请罪，恳请崔大人念老母体弱，准予放归。”

    早在这李灵耀拜倒于地时，崔破已是举手示意晋州军士禁声，此番听得这面容丑恶的汉子这一番话语，全场顿时响起一片唏嘘之声，素来不归其直辖的汴宋军士，万万想不到这个恶名可止小儿夜哭的李二将军还有如此侍兄至义、侍母至诚的一面；而他那万余人的直属手下闻言更是心中一酸，其声悲呼道：“二将军。”在这一刻，原本剑拔弩张的长街上竟丝丝涌现出“英雄末路”的伤感。

    摇摇头将心中这怪异的想法尽皆驱散，崔破朗声道：“圣天子在位，至公至明，岂容你阴庇首恶？念你安抚地方州军有功，本官必上本朝廷，保你全尸，至于尔之老母，本官也可保其得以颐养天年。”

    随着李灵耀的拜倒请降，至此，震动天下的的汴州府举旗作反一事正式落下帷幕，草草安顿好降军事宜，不及更换征衣的中镇将已接连下令道：“开运河通道，遣漕船入京。”

    “封存一应粮库、武库。”

    “八百里加急，火速往京城传送捷报！”

    随着这几道军令下达，自河南道汴州出发的流星快马在沿途百姓诧异、惊骇的目光中，一骑绝尘东向长安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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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八十三章

    河南道汴州府节帅衙门

    四日前的节帅府中一战，虽使这座占地阔大的宅第前墙尽毁，然则于百芳竞艳的后花园却并无太大损伤，除了一些被踩折的花花草草，这座以典雅而名传江南诸道的所在依然保持了其素日的美景。

    此时，暂摄汴州府政、军之事的前翰林承旨崔破大人，便正端坐于绿水环绕的“拙亭”中，与前一日才从岭南道赶回的李伯元品茗叙话。

    “昨日诸事繁杂不堪，再观先生也是仆仆风尘之色，是以也不曾有所请益，今日难得清闲，却是少不得要问上一句，李兄此去岭南收获如何？”执双手请了一盏茶后，崔破微微笑问道。

    “这冯若芳纵横南海数十年之久，私造战舰数百，辖众数千，又岂是易与之辈？”李伯元以三指轻轻托住细瓷茶盏后，开口轻轻言道。见自己一番话语出口，崔破却只是含笑不答，他方又一笑续道：“不过某此去倒也不谓一无所获，现时那冯海王已是首肯与我等合作，至于进一步想要臣服他嘛！总须公子于朝堂之上再上层楼再说，不过有冯楠此子居于公子府中，这一切也不过是早晚间事而已！”

    一语即毕，见崔破脸上略有疑惑之色，李伯元微一思虑后笑道：“某所言这‘冯海王，便是那冯若芳了，其人刚毅果决，又能持平待下，是以极得岭南、江南东诸道沿海渔客爱重，众口尊之为‘海王，而不名，若他日公子有意用事东南，其人诚为一大助力。冯楠便是此人独子，自小聪慧、极得爱重，是以今科无论如何也要让他中了金榜才是，而后再于京中予他一个职司，有此，也就不虞冯若芳更起变化了。”一言至此。这李伯元竟是意犹未尽道：“此去岭南，才知孰为真个豪富！便是京城长安王亲之家，得一苏方木器物，也必爱而重之，而这冯海王宅中，此等名贵木材却是堆积如山；其人与某初见之时，竟是以价等黄金的奶头香（史料所载如此，非叶子粗鄙也！）为灯烛。一次燃者几近数十斤，其他贝珠金玉之属更是不计其数，这才真个是‘富可敌国’了，由是观之，这海上之利，着实不可小觑！公子当日所提征辟海税及交通贸易之事，实乃大大善政，某心下大为拜服！”想必是此番南行给这位长年居于北地之人震撼极大，是以素来惜语如金的李伯元也是滔滔不绝起来。

    “唐朝之丝绸之路可谓是盛名传于天下，而自安史乱起。陆上交通西域之路断绝后。这南海的水上丝绸之路更得独盛，后世对其赞誉可谓是史不绝书，又有什么值得太过稀奇！”见李伯元微微失态之举。早知其事的崔破心下暗道，只是这番话却是说不出口的，是以前翰林承旨大人也只能是面作惊讶之色的微笑相和。

    正在二人言笑晏晏之际，却见那气质愈发阴沉的郭小四疾步入得园中，分花绕水来到亭前，校尉大人先自对崔破施了一礼，得了可任意而言的示意后，方才压低声音道：“禀告大人，末将于清理汴州刑狱之时，竟是发现其中拘押着前大理寺卿正王清堂。其人身份敏感，末将不敢擅专，该当如何处置才好，还请大人示下。”

    一听到王清堂这个名字，崔破脑海中顿时又出现了一个花甲老人悲呼触柱地情景，自当日听闻其事，他虽对此老这“愚腐。”行径大是不以为然，然则心下对他这份刚烈与坚持倒也是很有几分赞佩，唯一让翰林承旨大人不舒服的就是。自己却不幸被树为了这老臣成就忠义之名的反衬。

    正是心中这丝丝复杂的情绪，竟使崔破一时也不知该拿此老如何才好，继续拘押，显然是说不过去；放了他，只怕是此人也断然不会领情，此后的政见纷争恐怕更是要绵绵无绝期了。

    正在崔破蹙眉思虑之时，却听身侧一人淡淡向郭小四发问道：“这王清堂可是当日含元殿触柱的那个大理寺卿正？此人可知近日汴州之变故？尔等可曾与他有过接触？”

    这一连三问即出，郭小四因不知其人底细，是以难免沉默无言，崔破见状，乃引手绍介道：“这位便是河北魏博府大才李伯元先生，为本官诚邀，入幕赞画诸事。此后李先生所言便如本官所出无二，郭校尉定需遵令而行才是，如有疏漏怠慢处，定不轻饶！”

    郭小四功名心极重，自归置于崔破旗下之后，得以尽展才能，更是勤力已极，自当日得令关注河北四道诸事以来，其人可谓是不遗余力的收集淄青、卢龙等四镇资料，又怎能不识这位当日被魏博节度田承嗣奉为上宾的谋士？，仅只听到这个名字本身，年来一直游走于黑暗之中地校尉大人心中顿时便涌出丝丝寒意，躬身答了声“是”后，当即开口言道：“当日触柱的正是此人，因其拘押于深牢之中，而汴州大乱时辰又短，想来应是不知其事；末将等也不曾与其接触。”

    “好好好，校尉大人处事果然谨慎！”闻言，李伯元微微一笑后，续又侧身对崔破和煦言道：“公子，此事便由某来料理如何？”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摆脱了这个棘手问题的崔破拽文说道，只是随即一笑之后，复又疑惑问道：“先生这半载以来多处岭南，又是如何得知此老之事的？”

    “自此人于含元殿演了那一出戏以来，其名早已哄传岭南等四道，那些个愚夫村妇知道些什么！只道是这人连皇帝面前也敢争、连命都能不要，必然就是好官；后来又有远行商贾将他数十年良好的官声传了过来，此人也就愈发的家喻户晓了。某自江南西道回程时，正值朝廷任命其为主掌此道政事的消息传回，当地百姓竟有闻询燃鞭庆贺者，只是想不到这老儿却是时运不济，偏偏就落到了汴州大牢中。”言说此话时，这李伯元那平淡的语声下竟有丝丝寒意透出。

    一时闲话完毕，崔破自去损失惨重的晋州军驻地探营：而郭小四施礼退去之后，也是半点不敢休歇的开始清点前节帅私有家财，以便早做打算。而一身布衣儒服的李伯元却是施施然向汴州府牢狱行去。

    ………………

    汴州牢狱之所在，位于城北之僻地，其四周五十丈之内禁断百姓通行，更使这本就阴气极重地冤魂聚集之所再添三分凄清之气。

    而当此之时，在这牢狱极深处地所在，却传来一阵清朗的诵书之声：

    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为己忧；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农夫也。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为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

    处身于这囹圄之地，然则这诵书之人地语调依然是一派中正平和，直似士子们于书宅之中温习课业一般。这诵读声在封闭的牢狱中荡荡回响。其经文中的汩汩沛然正气。竟使那些素日最爱鸣冤啸叫的重犯们也是寂然无声，一时间，这天下间至为阴暗的所在却是蓦然浮现屡屡端庄整肃气息。

    “好一篇《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章》。孟夫子的辞章本就以沛然冲盈之气见长，再经王大人这等至诚君子诵来，真个是字字有金石之声，后学晚生实在是感佩至深哪！”待那诵书之人将一篇终结，又静默片刻后，拘押着前大理寺卿正地号房之外，却有一个年近四旬，着普通儒服的中年击节赞叹道，只是即便是如此赞语，在他口中言来，却是依然脱不去丝丝阴寒气息。

    闻言，便服装扮，容色平静的王清堂却无多话，将手中那一卷书册视若珍宝的小心收起后，这个练了一辈子养气功夫地“阶下囚”才平静的循声看去。

    那儒衫中年见他看来，乃是隔着粗粗的铁栅，躬身一礼道：“晚生后学，贱名不敢有污尊耳，现忝居于本府李节帅幕中。今日却是奉了东翁之命，来好生劝劝王大人的！”

    言语即毕，这个不肯通名的儒服中年示意身侧牢卒打开关锁，在老人微微嘲讽的眼神之中，缓步入内而去。

    ………………

    长安大明宫含元殿

    此时，宫城当红大太监霍仙鸣伫立大殿之上，只有说不出地难受，虽仅是仲春之际，然则这位精于保养之道地天子贴身内宦却是不堪燥热般，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连带着自他口中发出地声音也是如此干巴、含混。

    而致使霍公公如此情状地罪魁祸首，就是他手中的那五连页的章表纸了，宣州贡进的细绫竹纸，洁白软滑，向来是朝中勋贵们舞文弄墨的最爱，然则此五张细绫竹纸上书写的内容却是字字惊心，句句夺魄：

    致理兴化，必在推诚，忘己及人，不吝改过，朕嗣服丕构，君临万邦，失守宗祝，越在草莽。不念率德，诚莫追于以往，永言思咎，期有复于将来，明征其意，以示天下，小子惧德不嗣，罔敢怠慌，然以长于深宫之中，昧于经国之务，积习易溺，居安忘危，不知稼穑之多艰，不恤征戍之劳苦。任信奸言，征师四方，转均千里，远近骚然……以上种种，皆上失其道，而下获其灾，朕实不君，人何其罪？……宜并所管将吏等，一切待之如初，淮南、岭南及江南东西四道，咸以勋旧，各守藩维……以示朕悔过自新，与民更始之意。

    不提霍仙鸣公公读这一份文字的感受，端坐于御坐之上的当今天子李适则早已是面色煞白，他那习惯性放置于身前御案上敲击的右手此时也早已收回，青筋暴起的紧紧握住身侧地扶手，唯其如此，才能控制住使他不至于当庭咆哮出声。

    且不说这一道“罪己诏”文字本身对这位锐意中兴君王的打击，更使李适耿耿难以接受的是，一旦这道诏书颁行天下，便是他天子威仪尽失之时。介时，不仅他当政以来的革新之策悉数尽废，而那重现贞观盛世的夙愿也必将如镜花水月一般，永不可及。

    “陛下，地方各道节帅近日多有加急快马驰京，上书建言罢废撤并地方节度之策者，而河北四镇也是蠢动之意欲加明显，现时京师长安乏盐缺粮，若不行安抚之策，臣恐社稷难保呀！俯请陛下为宗庙及天下万民计，速于这‘罪己诏书’上加盖御宝，颁行天下。唯其如此，方可一解覆国之危。”言至此处，年近八旬的代宗朝同平章事李少言，已是颤巍巍拜服于地，语带呜咽。

    这李少言于代宗朝中任职同平章事达十载之久，其人性情敦厚，最是一个朝堂中有名的“好好先生”也正是缘自于此，值权相元载禀持朝政、大肆排斥异己之时，此老却得以安享尊容，更以其主掌吏部几近二十年的资历和老大的年龄，遂成为整个长安城中除郭老令公外，最为有名的“佛爷”，当此朝政陷于僵局之时，一干王公亲贵们便将他搬了出来，行劝谏皇上尽废旧策、下诏罪己，以安天下之事。

    这其间自有说不尽的犹豫、说不尽的不甘，在死一般的静默中僵持许久，满脸惨然之色的大唐天子最终伸出满是汗水的手去，一停一顿的抓向那刻有“受命于天，即受永昌”的玉玺……

    正值此时，却见一身着全身甲胄的护殿将军急急入内拜伏道：“启奏陛下，前翰林承旨崔破于汴州谴使呈上八百里加急报捷文书，未知陛下是否允准上殿。”

    “什么。”闻言暴起的李适厉声喝问道，满眼之中尽是狂喜与不可置信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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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八十四章

    “前翰林承旨崔破自汴州谴使呈上八百里加急报捷文书，其信使于大殿之外等候，未知陛下是否现时召见？”那护殿将军素来长住京中，担任的又是这等职司，自然知道皇帝如此震惊的原因所在，是以乃昂首挺胸，愈发大声的将这消息通报了一遍。

    “传，与朕将他速速传上！”忘形站立的李适颤抖着手指指向那护殿将军说道，极度的激动之下，竟使他的言语听来更多了几分虚弱的疲惫。

    这一个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固然使几处于绝境的李适震惊莫名，也引得殿上参与小朝会的诸位大臣们一片哗然，崔破——这个近日已经被定为“祸国小人”而拘押于大理寺的人物，怎么会远远跑到河南道汴州，在不闻朝廷大军调度的情况下，他又是怎么将粮草无缺、雄兵坚城的李灵濯给一举平定的？他既然立了如此大功，那么其族伯崔佑甫及座师杨炎等人必定借势官复原职，介时，这朝堂之上又将有何等变化？一时间，无数个询问、揣摩的眼神在大殿之上交流、碰撞。适才还是静默无声的含元殿，陡然间又变的喧闹生动起来。

    门下侍郎张镒用焦灼的眼神看向排首处站立的首辅相公，期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暗示，然则常衮大人却是让他深深的失望了，这个此时殿中众官关注的对象，竟是面上无有一丝异色，不，准确的说，简直就是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是连那一双显得阴鸷的双眸，此时也已是微闭似合，不泄露任何一点真实想法所在。

    就在殿中群臣百般躁动探究之时，一个身背大红皮筒，头缠一缕红巾的“急脚递”。在两个护殿卫士的搀扶下入得殿来，连续数日奔驰的信使直有说不出的疲倦与憔悴，以至于便是连觐见天子的大礼，也需搀扶才能完成。

    在李适焦急的等待中，那急脚递终于行完了三叩九拜的大礼，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努力挺直胸膛的信使，用干涩的声音道：“四日前拂晓时分，中镇将崔破大人率三千晋州新军突袭汴州得手，经过近三个时辰的血战，共歼灭汴宋军两万余人，俘敌万余。一举擒拿叛臣李灵濯等宗族七十三人，现汴州城中百姓安定，秩序井然。运河通道已于当日开放，预计赴京盐、粮漕船将于后日抵达长安。崔大人俯请陛下速派文、武官员往镇汴州、清理库藏。”

    “好好，好的很，崔卿家果然无负朕之厚望。”御座之上，刚刚受礼时才坐定的天子李适。听完这一番奏报后直觉热血沸腾。按捺不住腾身而起的他口中连声称“好”之余，竟是忍将不住地于御坐前的方寸之地绕转不休，唯其如此尚不足以排遣他的激动。四转过后，这位近日饱受压力折磨的皇帝陛下竟然是大大失态的于含元殿上“哈哈”大笑出声，复又三转之后，方才将近日所受的怨气及今日突如其来的狂喜发散的干净。

    在李适于台上发疯的时刻，殿中也是响起连片的喧哗之声，众大臣们在面面相觑之余，更是忍不住地惊骇出声道：“三千人……居然就只有三千人？”

    待发散完毕的李适重新回御坐，那听得如此消息心中只有猫抓一般难受的门下侍郎张镒一步出列，向那拜伏于地的信使问道：“尔之所言可是实情？这欺君大罪可是要诛灭九族的。”

    今次前来充当信使的，便是当日奉命前去协助郭小四的旅帅李小毛。

    由于他这一部不曾与敌接战，是以并无伤亡，大战之后，崔破见他不曾受伤，又知其素来灵便，便急谴他前来京中报捷，而适才那一套陛见的礼仪及呈奏的说辞都是一再交代好的，惟恐这个不识文墨的汉子君前失了礼数，徒自召祸。

    只是崔大人也不曾料到会有今日这等情形发生。所以也并不曾交代如若有人发问又该如何回答才合礼仪，是以此时李树见问，遂也是手不行礼、口不称大人，直直的回了一句道：“自然都是真的，谁还敢骗皇帝老子不成？”

    他这一句出口，殿中众臣固然是哄堂大笑，便是御坐之上的李适听到这等民间口语，也是忍俊不禁地“嗤”笑出声。

    “三千对四万，这汴宋军更有坚城可恃，崔破这罪臣真就有这等本事？莫非此中别有隐情？”此时典型是大败亏输赌徒心态的张镒，无视殿中群起的笑声，续跟上一句问道。

    李小毛因相貌怪异，自小不为人信任，便是入了晋州军后，虽屡有功勋，然也不得众军士推重，唯有当日自吐蕃出使返回的崔破，于校阅州军时，对其大加赞赏，更当即将之擢拔为旅帅，在这个农家汉子心中，中镇将大人实是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此时即听眼前这人一则怀疑他晋州军兄弟们用血拼出的战绩，二则更是直接辱骂到主将本人，这个因连日赶路而疲累焦躁的汉子那里肯依，面色一沉后，李小毛竟是浑然忘却了自己是置身于皇宫金殿之上，蓦然起身，在满殿人骇然的眼神中，一把拎住张镒的官服冷声道：“这战果都是我晋州军一刀一枪、流血厮杀出来的，还有什么隐情；崔大人是武威星下凡，又有什么事做不到的？你这鸟人，若是再敢辱骂大人一句，老子拼了高大人的军法，也要一刀剁了你！”

    自大唐开国，朝会的殿堂上何时曾有这等事件发生，当事人张镒固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及李小毛满脸凶色吓住，便是其他人又何尝不是大大愕然，在场面奇异的静默了片刻之后，才听御坐之上的李适一声喝道：“大胆，还不住手！”

    皇帝陛下的金口一喝，使李小毛发昏的头脑迅速降温，这个素来心眼实多的“奸猾之辈”应声松手之后，不待气急败坏的门下侍郎大人有所动作，已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先自号啕大哭起来，一边号哭，一边犹自口中大声道：“陛下，小人冤枉！小人们在前方流血拼命。不成想这后边却有人拖后腿呀！打一个汴州城，我三千兄弟死伤的就有一大半，那血都把节帅府给淹了，崔大人更是一直冲在前面，身中二十三处刀剑创伤！小的实在是听不下去这话呀！”

    言说至此，斜斜瞥见整理好衣物的张镒似要插言说话，这李小毛更是再来一声大号，续道：“听中镇将大人说。皇帝陛下圣明无比，至公至明，朝中各位大人也是宽宏大量，还请可怜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幼子，就放我一条生路吧！啊啊！”

    如果说适才李小毛的暴起让众人吃了一惊，那么他这突如其来地拜倒哭诉告饶，就更是令众人匪夷所思，看着眼前这个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惫赖军汉，众臣子们竟是有哭笑不得的感觉，便是那张镒也觉再与此等人物纠缠，未免更失自己身份，更成他人笑柄。心中打定秋后再算细帐的主意后，门下侍郎大人骂了一声：“粗鄙军汉，晦气！”后，悻悻然回归班次。

    “你说崔卿家身中二十三处战伤？”看到这一幕心下也是窃笑不已的李适闻说后，急言问道。

    当此之时，已是容不得正大博同情的李小毛再做半分改口，遂眼也不眨的斩钉截铁道：“正是，只是托陛下及诸位大人的洪福，崔大人所中并无致命伤，刘军医说好好将养一段时日也就该好了！”

    闻听崔破并无大碍，李适心下暗吁一口长气，心情大好的他遂温言说道：“尔于国有功，张大人断然是不会与你为难的。现在，你就把此战的详细经过当殿说个清楚，也好一释众卿家之惑。”

    听闻没有了杀身之祸，李小毛一颗心方才真个是安定下来，“蓬蓬蓬”伏地又是一阵猛叩头后，挺直身子就着衣袖抹了眼睛、鼻子，在狠狠的恶心了众人一番后，才听他用典型乡野说书匠人的口吻开言道：“论及此次大战，首先要从当日崔大人七骑下陈州说起……”

    ………………

    河南道汴州府节帅衙门

    这是一间清幽的书房。豪华的装饰被各种清雅的书画珍玩尽皆消解了那一分富贵气，使的书斋之中透出一股别样的雅致韵味。

    书房之中只有两人相对而坐，其中那个儒服打扮的中年，正随手翻阅着手中的一册善本书卷，时而口中啧啧赞叹出声。

    而另一位年纪刚过二旬的书房新主人，却是手执一单文表，面容整肃的默默诵读：

    余自幼僻处下州小县，束发始从乡之先贤东郭公习孔孟二经，明忠恕仁礼之道……后叛国贼臣安禄山乱起河北，山河破碎，先帝游幸西蜀，臣恭而从之……今有汴州李氏欲效胡贼之行，欲以利禄诱我、弃节义而生我，仆固笑矣，彼虽有刑刀之利，岂不闻孟夫子却有舍生取义之教也！……

    细细见将这洋洋千言的“遗命书”阅毕，面色已是阴寒无比的崔破冷声向那中年发问道：“李先生便是这样处理王大人之事的？可怜他这样一等忠臣，先生也就真能下得了手去！”若非眼前这人身份实在特殊，只怕是气怒之下的崔大人早就咆哮出声了。

    孰知那中年李伯元见崔破这样一番作态后，却是面色全无变化，只淡淡言道：“公子手上这‘遗命书’中也写的明白，王大人求仁得仁，是为叛贼李灵濯所逼，仰药自尽而死，某何曾‘下过手’了！”言至此处，不待满脸愠怒的崔破反驳，乃续又言道：“要说忠臣，公子之族伯崔相公是不是忠臣，可是今又安在？公子莫非也忘了数日前的仓皇东奔及浴血搏杀？再说以这王清堂这等忠法，今日公子放他归去，又与放虎归山何异？反倒是这般结局，此人固然是成就‘名臣’之愿，与我等更可得无穷益处，岂非两全其美之举！”

    李伯元这一番话直与崔破自小接受的教育熏陶大为悖逆，一时间那里能听的进去？只是事以至此，他也不能因此事就与身前这人断然翻脸，也便只能寒着脸的一言不发……

    ………………

    含元殿上，拜伏于地的李小毛直花了近三柱香的时光，方才将整个战事经过讲解完毕，他用粗鄙的语言完美的诠释了一场惨烈绝伦的突袭战，语言中除了不绝于耳的“托陛下洪福”外，便是对崔破神勇无敌、身先士卒的赞美，在说道晋州军坚守节帅府吸引汴宋军主力，以为高崇文偷袭城外节帅别业创造机会时，更是忍不住的再次号啕大哭出声，惹得满心唏嘘的李适也是忍不住对他温言劝勉。

    一时讲解完毕，确定汴州确实已被平定、而长安之危已解的李适，在命人将李小毛领下殿看赏之后，冷眼看看身前那道夺命的“罪己诏”，沉声开言道：“传诏，即刻开释崔佑甫及杨炎诸人，一并官复原职，准假十日，再行入衙理事！另，着长安、万年两县速速将汴州大捷张榜广布，以安京师民心；再则，礼部宜早做准备，待异日晋州军回京叙功之时，朕要御驾郊迎！”

    李适这前两道诏令本在众臣子意中，但是这第三道饬令一出，实在是太过于骇人听闻了些，直引得满殿官员群相耸动，那御史大夫杜佑更是一个抢步出列道：“自我大唐开国，非有开疆扩土之功者不可受此大礼，为皇家威仪及保全崔破计，俯请陛下收回御驾郊迎之礼！”

    他这一言奏毕，有了领头羊的众臣子们当即附议如潮，李适右手轻轻叩击着身前御案上的“罪己诏”，略带讥诮的眼神将殿中拜伏的臣子们扫视一遍后，方才开言缓缓道：“即如此，朕这郊迎也便罢了，只是晋州军回京之时，在京五品以上官吏，无论王亲贵胄皆须出城十里相迎。”言至此处，当今天子又注目于那道刺目的诏书片刻后，唇角扯出一丝冷笑道：“此事，不得告假，至于有突发病疾的，抬也要给朕抬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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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八十五章

    汴州大捷的消息经官府广而布之，长安两市的盐、粮价格应声暴跌近四成，这个消息也使自安史乱起以来，两遭破城的长安百姓们心底放松了对战争的担忧与恐惧，压抑几达半月之久的黄金之城，在盐粮漕船抵达的当日，由码头处观望的人群开始，一场盛大的民间欢庆活动在短短数个时辰之间便已席卷全城，而随着漕船的到达，两市物价也全线回落到前时水平，心中大石彻底落地的百姓们，自发的点燃爆竹，开始了对这一辉煌战役的庆祝。

    三千对四万，状元公奋勇杀敌，巨大的兵力反差、身份特殊的主帅人选。

    这一切都给了长安百姓以无穷想象的空间，其中更有数十万对崔破大怀感激之情的作场工匠及其家属们推波助澜，一时间，整个长安都在口口称颂这个文曲、武威双星下凡的前“祸国小人”。

    京中私家歌妓聚集的平康坊，开始大力传唱状元公的首首词曲，尤其是那“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及“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两首，更是在短短时日之内，成为长安城中家喻户晓的名句；而那一等反应快的茶楼、酒肆，当即一变日常的娱宾形式，聘请了诸位说书艺人，前台开讲“美蕃女倾情投怀，状元郎扬威异域”在这边口沫横飞之际，后面厢房中却有鬓发微霜的落魄士子们正自奋笔疾书“崔翰林月夜袭汴州，贼叛将闻风自授首”的新说书本子。

    “哎呀！夫人，了不得了，了不得了！”长安崔府，小丫头石榴惶急的大呼小叫，惹来正于老妇人房中陪坐的菁若嗔怪的责问：“你这个死妮子，又有什么事值当的如此！”

    小脸通红的石榴疾步入得房来，对众人匆匆福了一礼后，急急言道：“夫人。了不得了！咱家府门外现在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眼见着连坊间道路也要堵住了，这可怎生是好！”

    她这一言刚毕，还不等菁若开言，就听得府门外突然响起“乒乒乓乓”的连片爆竹声，这爆竹声初始开始清脆地单音，及至到了后来，越来越多的爆竹同步鸣响下。单音汇流成一片嘈杂的混响，只使整个崔府内外显的热闹不堪。

    因着这似乎永无止息的爆竹声声，随后而入的老郭头简直无法开口解说其中原委，情急之下，急智陡生的他，乃转身出房寻来笔墨，用歪歪斜斜的笔迹简明写道：“百姓来贺公子汴州大捷，还要请见三夫人。”

    菁若接来看过后，抿嘴一笑，随即将手中纸卷递给上首安坐的崔卢氏。老夫人看后也是忍不住的一笑。顺手向下传递，不一时这份纸卷便传递到了当事人手中，好在这几个字并不生僻。而娜佳金花随理蕃院小吏习大唐官话文字已久，倒也勉强能将之辨识的周全，只是看完后的她，那大瞪双眼，举手诧异指向自己的模样，当真是可爱无比，又惹得房内众人一阵掩唇而笑。

    ……………………

    又过了两柱香的功夫，崔府紧闭的大门悄然滑开，在一干家人仆役的护卫下，崔卢氏带领着三位儿媳出门谢客。

    随着这四人出府而来。鸣响的爆竹在延续了片刻之后，渐归于静默无声，崔卢氏先是带领四女对聚集而来的百姓福身三礼后，方才振声开言道：“犬子上凭天子鸿福，下借将士用命，方才得于汴州稍建功勋，实实当不得众位善邻如此厚爱，老身在此诚致谢意了！”一言即毕，四人又是三福为礼。

    唐朝时候。风气极为开放，男女关禁并不谨严，大唐律令中甚至有夫妇双方可协议解除婚约之条例，是以这积聚地百姓方才有要见“美蕃女”之提议，但是虽则他们口中如此纷说，但毕竟也知地位有别，也并不曾真个指望堂堂翰林承旨的夫人，会出来见他们这等布衣白身百姓。

    及至崔卢氏四人出府谢礼，众人一惊的同时，心下更是有无穷受用，再加之刻入骨髓中的尊卑观念作祟，众百姓也是忙不迭地躬身还礼不已，整个崔府门前这一刻的景象当真是怪异已极。

    直到四人谢礼完毕，重回府门，一众前来凑热闹的百姓才开始唧唧喳喳的议论出声：“你看看崔家老夫人那容养风范，啧啧！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出身，难怪能生出崔状元这等文武全才的状元郎来！”

    “哎！知道吗？崔老夫人后面正中的那个！人家可是当朝尚父郭老令公的孙女，要不咋说郭老爷子能立下这么大的功勋，不说别的，就看这眼力价儿！那也是当朝无人可比了。”

    “漂亮！真个是漂亮！没想到吐蕃这荒凉异地，还能生出这样花一般的女人来！不过这倒是也应了一句老话，那可真是‘美女爱英雄呀！”

    正在众人滔滔不绝地闲话之余，蓦然自府内传出悠扬的琵琶声声，轻拢慢捻之间自有不尽的欢喜邀约之意淌淌流出，其间早有熟悉曲调的看客叫出了此曲的名字《喜迎宾》，及至更有识得内情之人传出状元公二夫人本是琵琶国手后，不出意外的再次引来连片的啧啧赞叹声。

    ………………

    长安城外灞桥之侧十里长亭

    这是一个仲春的早晨，昔日人来人往的灞桥虽然正是一片大好春光，然则却没有一对离情别绪地远行断肠人，有的只是一片冠冕流苏、朱紫蔽日。

    长亭之内，数个年纪老大、须发皆白的龙袍王爷们边干咳连连，边静坐等候。而其他一干龙子龙孙们就没有了这么好的福分，也只能与众朝官们一般，壁立道旁等候。

    这个迎接的队伍是如此的庞大，不仅是在京的五品以上实授官员尽数到达，便是那些散官、勋职之家也是一个不落。以至于硕长的队伍竟是排出了将近二里的距离。

    “自大历八年平定安史叛乱，大行皇帝御驾亲迎郭老令公由朔方还朝以来，文武百官还没有象今天这般聚集的如此齐法儿，你看，连数年不曾出府的英王爷都来了！崔老弟这番可算是真个张脸了！！！”队列近尾部。瘦瘦地兵部主司黄郎中赞叹说道。

    与他并排站立的，则是当日崔破极力笼络的库部司牛郎中，这个与崔破有“兄弟之称”的胖郎中闻言，习惯性的伸手拍了拍自己那碘起高高的肚子后，方才长叹一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是千古不破之理，荣耀固然是荣耀，可是对崔老弟而言。却断然不是好事！你说他也就刚过二十，纵然是立下了老大的功勋，今日个儿这等阵仗他也消受不起呀！咱们这些小鱼小虾也便罢了，那些个混江‘龙’们心里还不腻味死！哎！也不知道陛下打的是什么心思？”

    “嘿嘿，陛下打的是什么心思！这还用问？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现如今朝中可是明显的成了两派，陛下重用崔相公、杨尚书，还有这崔老弟等人是锐意要一革前朝‘姑息之风’；可也自然有人担心刀兵再起，再加上关乎乌纱的升降，偏就不愿意皇帝行这般激进之法。好家伙儿！前两天京师吃紧的时候。那十六王宅简直就跟炸了窝一样！也就两个时辰的功夫。哥哥我可就看到有七个王爷自皇城进了宫，听说他们最后连‘罪己诏，都给整出来了，你说说。陛下能受得了这气！现如今，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还能给它放过了？这那里是在迎崔老弟！分明是陛下想要借这个机会，还那些人一个颜色，也出出前一段时间受的恶气。再说了，这怎么着也是咱贞元朝的第一次用兵完胜，统兵的人还是近来最得皇帝看重的崔老弟，偏偏胜地还是意图抗拒‘撤并地方节度之策’的汴州叛军，这可是真正给新朝、新皇张了一个大脸，陛下能不重视？你看着吧！随着崔老弟此次大胜回京。只怕是朝廷之中又有大变喽！”这黄郎中不愧是侍奉三朝的老兵部了，也不过是三言两语之间，便将内里的玄机给说地清清楚楚，只听得那牛郎中连连点头称是不已。

    在等候的王亲贵胄及各位官员交头接耳之间，时光渐渐逝去，正在众人等的大感不耐，而一众王公们忍不住口中低骂不绝的当口，却见一铠甲鲜明的禁军小校策马自灞桥上奔驰而过，边行边口中长声道：“敕封赞皇县子、翰林承旨、晋州中镇将崔破大人车驾即到。王公亲贵并文武百官肃立迎候喽！”

    随着他这连串呼喝响起的是八声清脆的静殿鞭响，待亭中几位老王爷也各回班次之后，随即便有四个殿中都御史排众出列，一则维持秩序，再则也为检查百官的朝服仪范，以为即将到来的郊迎大典做好准备。

    又等了片刻，随着又一禁军小校策马而过，众乐工在大晟府正的亲自指挥下，同声开始奏响气势恢弘欢庆地《破阵迎归曲》，一时间，最是离怨情愁的灞桥两岸陡然庄严肃穆起来。

    幡，十六支颀长雪白的招魂幡，这就是引颈以待的众人最先看到的物件儿，如此诡异的一幕顿时引起了郊迎队伍的一片哗然耸动，随即便被面寒如水的殿中都御史们强行压下，好奇之极的文武百官们愈发眼也不敢眨地向着对岸紧紧看去。

    随着车马越行越近，在十六支招魂幡下，众官员们最先看到的是一尊四马车驾拖着的硕大棺椁，在这尊黑漆透亮的棺椁两侧各插着一支随风飘荡的条幅，右侧条幅上书“精忠报国，英灵不远”；正与左侧条幅上的“恩播黎庶，至功无言”八字相互辉映，而在这两支条幅之后，车驾中央更有一支扁平阔大的白底横幅，上有“故大理寺卿正并汴州殇于国难众将士”十六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而此次郊迎的主角人物，新近刚被天子亲下手诏，敕封为“赞皇县子”的翰林承旨崔破大人，却是一身白服麻衣、徒步扶棺而行，在他身后，汴州一战得以生还一千三百八十六名晋州军将士皆是麻衣孝服，默然而行，这一片雪白营造出的哀痛肃穆气息，直与那大晟府乐工们奏出的《破阵迎归曲》所阐释的欢庆氛围大大不协。

    看到这一幕，郊迎的众官固然是面面相觑，刚刚官复原职的礼部尚书杨炎大人也有一瞬间的愣神，随即清醒过来的他，一把将手中早已备好的“赞书”纳入怀中后，排众而出行至灞桥侧岸站定，待那拉着棺椁的马车刚刚过桥，当即朗声长吟道：“精忠报国，英灵不远；恩播黎庶，至功无言。众王亲并文武百官三拜，向故大理寺卿正并汴州一役殇于国难众将士致敬！”

    随着杨炎“一拜，再拜，三拜。”的唱礼，郊迎众官应声躬身拜礼，而那大晟府正见如此形势，也是双手急挥，众乐工们紧急变调，一时间，整个灞桥两岸响起了无穷哀乐声声。

    随着这三拜礼成，一个好端端的郊迎大典顿时变成了祭奠亡灵的丧仪，而仪式的主角也由翰林承旨崔破，悄然化为了一千数百个为国尽忠的亡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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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八十六章

    “父亲大人哪！父亲大人……”这边厢诸王亲并百官们刚刚礼拜完毕，就见一年在三旬开外的中年绯衣官员疾步排众而出，跪倒在那具硕大的棺椁前放声悲呼。

    这一幕只让正扶棺缓行的崔破大是一楞，所幸有旁侧站立，刚刚唱礼完毕的杨炎轻声提醒道：“此人乃王卿正长子，大历六年进士及第，现任门下省辖下弘文馆给事中之职。”

    这寥寥数语解释，于崔破而言当真是雪中送炭，当下转身吩咐了一句：“上孝衣。”后，赞皇县子崔大人即俯身搀扶住王给事中，面带戚色道：“卿正大人宁死不肯从贼，可谓是忠义昭日月、碧血映丹青。如今老大人求仁得仁，王年兄也莫要太过伤悲才是！”一言即毕，他竟是无法掩饰心中巨大的伤悲一般，自有点点泪珠潸然滑落。

    那王朴自小聪慧，当年也是有名的少进士，只是此人实在太痴迷于诗书，竟是于旁事上少有分心，后来谋得弘文馆的职事后，便真个是得其所哉，不问窗外之事了！也正是得益于他这与人无害的性子，所以此次并不曾因为其父触怒圣君而贬官远谪，只是此人虽是有些迂，但毕竟还是个明事理的，自知此地断然不是哭灵的所在，收了悲声，于棺椁前三叩之后，王给事中起身，边手脚颤抖的穿着孝衣，边语声哽咽问道：“未知家父是如何……”一语未毕，竟是又因大悲恸而失声。

    “年兄还请节哀才是！”面上同样是泪珠宛然的赞皇县子，边伸手轻叩王朴背部，边自怀中掏出了那一纸洋洋千余言的“遗命书”递过。

    “……仆固笑矣！……彼虽有刑刀之利，岂不闻先圣孟夫子有舍生取义之教也！……”看到这几句，已然明白其中原委的王朴捧着父亲的手迹，再也压抑不住的又发悲声，待这一急起的伤恸过去之后，这个素来被同僚称之为“书痴”的弘文馆给事中蓦然抬头瞪住崔破。眼带血红喝道：“李灵濯这叛贼现在何处，吾要食其肉，寝其皮！”说这句话时，只看他那钢牙紧咬、怒目圆睁的模样，崔大人心中忍不住地一阵惊悸陡生。

    低头长长吁出一口气，崔破略一挥手，顿时便有一名同样身着麻衣的的晋州军士手捧漆盒而上。

    “十日之前，愚弟将要动身起行之时。这奸贼李灵濯眼见授首之期不远，狗急跳墙之下竟是意图联络旧部谋叛，本官诚恐变乱再起，乃将其兄弟主谋一十三口，当街斩杀于汴州节帅府前，然此举使我兄不得手刃仇敌，愚弟深为愧恨！！！”解说完毕，语声愈发悲戚的崔破躬身向王朴三礼，以为致歉之意，只是他每一个身形起伏之间。总是忍不住的向身后李伯元处悄然瞥望。

    见到漆盒之中的李灵濯首级。满腔恨火的王朴直如泻了气的皮球一般，脸色几个急变后，软软瘫倒于地，放声恸哭不已。

    眼见这个插曲结束，随着杨炎的展眉示意，自有旁边站立、负责关防事宜的禁军军士上前将王朴扶向道侧，而后，随着礼部尚书大人的长声朗吟：“赤胆报国，英灵不远。国殇忠魂，起驾还朝了……”在一片素白的引领下，浩浩荡荡的队伍起步动身向长安城明德门而去。

    随后，同样的一幕再次在朱雀大街上演。无数兴高采烈前来迎接凯旋将士归朝的长安百姓，都被这大出意料的一幕给惊的说不出话来，早已准备好的欢呼声在最后关头又生生给憋了回去，一时间，从来都是车水马龙、喧闹不堪的朱雀大街竟是在瞬间失声，由素来的极动，化为一片无边的寂静。

    只有车马的辚辚之声，在阔达一百五十五米地空旷大街上回荡不休，欢迎的百姓中，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向那硕大的棺椁掷出了第一支早已经备好的鲜花，只是瞬时之间，两侧道上便有无数繁花，如雨一般向着棺椁及身着麻衣的晋州军士倾洒而下，这些精挑细选出的艳丽花朵落在一大片雪也似的肃白之上，加之整个长街上那悲伤的气氛渲染，更反衬出一股别样的凄婉与哀伤。

    似崔破等人也还罢了，其他随后而行的一千三百余晋州将士多是招募于河东道乡野草泽，今日来到长安，已是为这雄城的气势所震，心下早已浮动不已，此番再经历如此阵仗，心中真个是有无穷滋味涌上心头，骄傲、自豪一时间满满的充盈了这些勇士们的心，只是当他们的目光移注于前方马车上拖曳的手足遗骸之时，在这个特殊的地点、特殊的时刻，更有一股浓浓的酸楚之意蓦然涌上心头。

    “昨日长相聚，今朝死别离！”随着抛掷的鲜花愈多，军士们心中的哀伤悲恸之意愈浓，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哽咽出声，这无边杂乱的情绪磅礴冲出的啜泣之声，瞬间便全数覆盖了整个晋州军士们整齐的军阵，这声声勇士的呜咽，在这静默的长街上越传越远……

    “谁言男儿无眼泪，只缘未到伤心时！”经历生死的勇士们那强自抑制的悲伤最是动人心弦，便是素来冷心冷面的高崇文，亦是再也控制不住的潸然泪下，下一刻，这个心比石坚的汉子发现了自己的软弱，猛然挥手拭过眼角，转身一个暴喝道：“致礼！”

    随着这一声喝叫，只听“啪”的一声响过，一千三百七十六名晋州军士整齐划一的完成了一个最具震撼力的军礼，以为他们对道侧百姓的答谢。

    自天宝末年以来，由于战事频仍，长安百姓接待过的凯旋之师也不在少数，只是历来看到的都是勇士们的骄傲与欢颜，又何曾遇到过这样一支哭泣着踏上朱雀大街的军阵？看着棺椁之后，长达数十辆装有阵亡将士遗骸的车驾，再看看那无边的素白、累累的伤痕、压抑的伤悲、勇士的泪水，所有观者的情绪似乎都被这一个雄壮的军礼给彻底击发，应和着勇士们小声的呜咽，道侧先是有感情教为细腻的妇孺老弱忍不住的泣声相和，随即便由一人哭化为一路哭。

    相跟这个场景的出现，更有无数的鲜花连辍而来。在这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花雨之后，随着一声嘶哑的“晋州军”的叫喊响起，顿时响起一片如雷般的响应声。

    “晋州军、晋州军……”在越来越高亢、也越来越整齐的同声齐呼声中，曲臂致礼的白衣军阵在花如海、声如潮的背景中，一路洒泪向承天门而去。

    ………………

    横街敞御楼，万人朝天门。

    宫城承天门，因其宏大的气势，及前边特有的阔大广场。自大唐立国以来，便成为皇帝接见叩阙百姓及凯旋之师的最佳所在。

    此时的承天楼头，登基尚不满一载的大唐天子，正负手肃容注目着那一支在山呼声中远远走来的白色军阵。全套的朝服披挂，使本就身形长大的他，更多了几分抚有四海的威仪，惬意地吸入了一口仲春微带花香的气息，李适感到自己早早上来城楼的决定真是无比的英明，尽管他后面跟随的霍仙鸣公公一直在碎嘴念叨着：“那有让陛下等这些军汉们的道理，这实在是太失了体统……”

    “等等他们又怎么了？昔日太宗陛下不也曾亲为战阵军士裹药喂食嘛！朕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看看。

    朕不是一个不关心士卒疾苦的皇帝。朕也不是为图一时天平、自甘受辱的皇帝，朕要的是威加四海，万邦来朝；朕要的是高祖、太宗开创之伟业！”许是下面传来地阵阵呼喝声使这位自有壮志的皇帝有感；也或许是登高临远使他自然的雄心勃发；更或许是受贞元朝第一次用兵大胜的刺激。总之，此时的这位天下共主心中直有无尽神思揣飞，而他身上的那九条极品刺绣的五爪金龙也在日光的照射下，流转不休的似要凌空飞动一般，只衬地紧握双手的李适愈发神武不凡。

    近了，近了，在长安百姓连片的呼喝声中，那一具硕大的棺椁和一片素白的军阵缓缓进入皇城朱雀门，正在崔破欲要下令军士侧行，以免冲撞御道之时，却见那白白胖胖的霍仙鸣公公气喘吁吁的跑来，还在远远的，他已是拉长了尖利的嗓音叫道：“传陛下口谕，为国者大，钦准棺椁亡灵并晋州勇士经御道而行！！！所有皇城部司留守官吏出衙行三拜致敬之礼！”

    他这一道口诏传出，晋州军士在主将崔破的引领下宏声谢礼，这千余人的谢恩声在这四面围墙的皇城中流转不休，当真是气势惊人，而那些五品以下的各部司留守小吏们。则是忙不迭的出衙，整齐排列于御道两侧，一待车驾抵达，便在临时推举出的唱礼官的吟唱声中，三拜致意，其场面之隆重，可谓是自大历八年郭子仪率朔方军还朝以来，再未有也！！！

    当队列行经大理寺时，场面又是引起了一片小小的混乱，这王清堂执掌这专司天下重案审理的衙门几近二十年，其人又是官声极佳，自然就引来许多故旧下属望灵而哭，这场面却又是别样的一番唏嘘哀愁了。

    眼见队列离承天门越来越近，不知是那一根弦突然崩发的天子李适，竟是用右手猛力一撩龙袍襟服，抬脚便向承天门下行去，他这一个突然动作，只将身后那些为他执着礼器的内宦宫娥们弄了个措手不及，随着一声急促的尖利唱礼：“陛下起驾……”后面的一干宫人们急急手忙脚乱的紧跟随行。

    在队伍最前列的崔破，第一个看到了走下承天门的皇帝陛下，甚至，他还与之有了一个直接的对视，随后，赞皇县子大人才猛然反应过来的俯身拜倒在地上，与随后拜倒的众人，口中齐声山呼万岁不提。

    肃穆的面容、凝重的步伐，赫赫威仪的李适缓缓行至车驾之前后，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骇莫名的举动，毫无前兆的，这位抚有万邦的君王，竟是微微躬身向那硕大的棺椁及数十车晋州军士遗骸行了一个屈身礼。

    他这一礼固然是让群臣大惊耸动，也更惹来晋州军队列中的一片啜泣之声，其中更有一军士控制不住号啕哭道：“阿弟呀！阿弟，你在天有灵，可看清楚了嘛！有陛下这一礼，你死的值了！”

    尚不待御史大夫杜佑出言谏止天子这僭越君臣大防的行为，一礼过后的李适早径直迈步入了素白的军阵之中，一行行的扫视而过，只让每一个拜服于地的晋州军士卒，于一瞬间不约而同的冒出个念头：“陛下在看我，陛下在看我……”下一刻，一种莫名的感动与自豪不可遏止的狂涌而出。

    这一番细致的校阅持续了约两柱香的功夫，其间天子陛下更曾经亲手拍过三十四个人的臂膀。可怜见的！这些个招募自山野草泽之间的良家子，参军以前便是见到一个小小的县令也要闻声拜倒避让，更遑论神一般存在的天子陛下了。以至于当李适离开军阵，重回承天楼头之时，适才还是悲戚之色的晋州军将士们，陡然间如同换了个人一般，满脸都是醉酒般的晕红，全身更是似乎有无穷的力量想要喷薄而出一般。

    随后的仪式也就乏善可陈了，自然是由崔破代表晋州军献上汴宋军旗帜及一十三颗叛将的首级，而天子在象征性的看过这些东西后，也少不得说几句：“卿等浴血杀敌，实乃国之干城……”之类的官样话语，随后便是宣布封赏，在众将士再次叩谢圣恩后，承天楼头的仪式正式结束，随后，便是天子带领重臣及崔破这等建功的主将，一并捧着战利品前往宗庙、皇陵告祭，其间的种种繁琐仪式，委实难以尽述。

    至此，贞元朝的第一次攸关生死之战正式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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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八十七章

    “‘崔翰林月夜下陈州，贼叛将闻风自授首。’，哈哈，崔卿家，此次汴州平叛真是漂亮，果然不愧是郭老令公的孙婿，大有名将之风啊！卿家都不知道消息传到十六王宅时，那群老家伙们是什么一副模样！一闻叛乱，个个都是吓的六神无主模样，真亏的他们也敢自诩是太宗子孙！！！”长安，大明宫，栖凤阁内，祭祀宗庙完毕的天子李适笑意晏晏的对下坐的崔破说道，只是说道十六王宅的那些显贵亲王们时，他的面容语气之中有毫不掩饰的轻蔑讥诮之意。

    “此役上托陛下洪福，下借将士用命，微臣那里有什么功劳可言？实不敢当陛下如此称赞。”看着眼前这个满是欢喜之色的天子陛下，近日旅途劳顿的崔破起身一礼后，接言道。

    “卿家倒是不必谦逊，三千对四万，不过一日之间便已平定汴州之乱，这是实实在在的战功，任谁也说不了闲话去！”微微一笑后，李适随即又是兴致高涨续道：“想崔卿还不知晓吧！早在十日之前，河北四镇已是悄然退军了，这些个叛臣贼子，见机倒是不慢！”

    “噢？”闻言，崔破微微一惊道，虽则这四镇退军之事早在他之料中，毕竟此等人物并无争雄天下之意，所求者不过是称霸一方罢了，然则此次退军如此快法，倒也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了。

    见到崔破脸上的惊诧之意，李适又是哈哈一笑，顺势于御案前坐定之后道：“说起来，这四镇辖地相邻，内部本就少不得许多龌龊，以前之所以能一致联合对外，不过是防着朝廷将其个个击破罢了！现下朕用力于东南，彼辈没有了燃眉之急，外患既除。那有内忧不显的道理？”言至此处，意兴大增的天子陛下，习惯性的伸出右手扣击御案道：“再则，四镇前时能得紧紧勾连，全仗了魏博田承嗣及成德李宝臣这两个老贼居中调停，现时，田承嗣已一命归西，他虽是颇有远见。能将位子传给侄子田悦，奈何他也留下了十一个如狼似虎的亲生子，哼哼！就于这内耗一项上，魏博已是不足为惧了；至于李宝臣这老贼，现下也已是气息奄奄。没有了这两个老家伙在，朕倒也看看这四镇还怎生个同气连枝法！”

    “李宝臣气息奄奄？”闻听此话，崔破又是愕然一愣，这全然不与他记忆中所载相符。李宝臣原不姓李，本是安禄山范阳节帅府中旧将，待安胡儿乱起河北。进军中原之时。此人留守成德。后，于平叛之战末期，此人见史朝义败势已成。遂伙同田承嗣一起降了朝廷，上下打点，加之其时代宗久已厌战，是以朝廷不仅允了二人称降，更是让二人仍任旧职。躲过大劫的李宝臣遂上书皇帝陛下改为国姓，并以宝臣名之。只是此人如田老贼一般，既不臣，也就更不“宝”了，一待平叛大军星散各处，而吐蕃、回鹘应唐天子之邀派出的军队也已还朝。

    此二人当即悍然斩杀朝廷派往监控的臣子，并鼓动另外二镇同样行事，开始了其土皇帝的生涯，当其时也，朝廷上下久战思定，加之四镇又是不举反旗，也并不出兵袭扰别处地方，是以在代宗的姑息之策下，军力强大的四镇便成为唐帝国一个特殊的存在。被“历史遗留”到了新皇继位的今天。只是若是按照史料之记载，这李宝臣于此时分明仍是精神矍铄、身体健朗。何以会突然就气息奄奄了呢？

    此次回应崔破疑惑的是李适脸上那一个诡谲的笑意，扣击御案良久，这位心情大好的天子才自唇角扯出一丝冷笑道：“这李宝臣当了这许多年地土皇帝犹自不够，竟是生出了始皇帝当年的心思，他既然有这想法，朕说不得也要投其所好了！崔卿可知此次四镇中第一个退兵的是谁？”

    “原来这李宝臣竟是与韩愈一个调调儿！”闻言后，已是明了其中玄机的崔破心下暗道，想来必是这李宝臣年纪渐老，一时间竟是萌发了服丹石以求长生的念头。唐朝时候，丹道之学本极兴盛，前有太宗李世民晚年嗜食此物，后有“子不语怪力乱神”的一代儒学宗师韩愈常年服食，说起来，这李宝臣有这等想法倒也不足为奇，只是当此为之炼制“仙丹”的“真人”是由李适授意派出之时，这结局也就不言而喻了。想到这里，翰林承旨大人在心底深深感慨了一句：“黑，真黑！”后，复又凝神去听天子言语。

    “此次待四镇兵马集结完毕，刚刚兵出恒州，卿家兵破汴州的消息传至，四镇遂当即按兵不动，不及两日，成德军率先退守本镇，又七日后，成德八百里加急快马到京，却是李宝臣之子李惟岳，恳请承袭其父之位的奏章到了，此子倒也是大言不惭，竟将退军之功一股脑揽到了自己身上，由此佐证，李宝臣这老贼真个是命不久已了。只此佳讯，也值得浮上三大白才是。”言说至此，意兴揣飞的李适扭头吩咐道：“来人！上酒。”

    这李氏未得天下之前，本属陇西贵族，地处北方，是以多能豪饮，后得天下，这些个大唐的历代天子们也亦然如此。”其间除太宗陛下酷嗜海东葡萄酿以外，其他则多好波斯三勒浆及剑南烧春等“烈酒”。眼见李适邀饮过后，眼也不眨地连尽两盏，心下无比忧虑焦急的崔破也只能饮不知味的随后跟上。

    往日间深为崔破所不喜的波斯三勒浆，此时于翰林承旨大人竟是丝毫不以为意，这位新晋封为“赞皇县子”的功臣此时脑海中反反复复翻滚的都是一句言词：“李惟岳上折子了，李惟岳上折子了！”滚动不休。

    当其时也，河北四镇虽是跋扈一方、自专号令，然则经历过安史之乱的他们深知大唐德柞未衰，造反必败。是以在名义上依然谨奉皇家李氏为正朔，因有节度交替，也必上折朝廷，恳请天子钦准，以为名正言顺之意，田承嗣传位于其侄田悦便是如此，而代宗在位时，朝廷对待此类折子历行惯例便是恩准无疑，免得四镇借机兴动刀兵之事。

    而李惟岳这本奏章却是大大非比寻常，若非不出意外，正是这一本自请承袭节度之职的奏章，被继位后力图振作的李适悍然驳回，由此全面引发了朝廷与四镇之间的战事，更随后出现了“泾原之乱”，也使李适成为自玄宗以来，连续第四个出奔长安的大唐帝王，而最终朝廷虽然平定了占据西京，伪称国号为“大秦”的泾原叛军，然则却是无奈四镇分毫，最终也正是这场以朝廷失败为结局的大战，使李适这位“力图振作”的帝王一举转化为姑息愈甚、唯知敛财的懦弱天子，而大唐藩镇之祸也就愈发再不可收拾了。

    眼见历史又走到了这样一个关乎大唐兴衰成败的关口，亲逢其会的翰林承旨大人又安能不急？不知其味的陪着呷了几口酒浆，瞅见一个空隙，崔破强自抑住胸中滔天巨浪，面色平常的淡淡问道：“未知陛下意欲于那李惟岳之奏章当如何批复？”

    “乱臣贼子人人得以诛之，朕恨不能寝其皮而食其肉！又安能再准此事？”语带恨意的李适自口中挤出这一番话后，仰手之间，又是一盏饮胜。

    “果然如此。”一声长叹之后，崔破心底暗道，沉吟良久，缓缓放下酒盏的翰林承旨微微一笑道：“臣此番由汴州回京之时，曾于某道旁废宅见了一副极有趣的栊联，未知陛下可有兴趣知晓？”

    李适本是史上有名地雅好辞章之天子，此番几盏酒浆下肚，闻言，愈发来了兴致，将身俯前道：“爱卿快讲！”

    微微一笑，放下手中酒盏，崔破朗声开言道：“有志者，事竞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此联，陛下以为如何？”

    微微摇晃着酒盏，李适又将之吟咏一遍之后，方才开言道：“此联用语精简而深意无穷，更兼气势雄浑而用史贴切，实为一上好佳联！山野荒僻之地能觅得如此佳句，崔卿好机缘哪！”

    “然则以陛下看来，是这力拔山兮、万军辟易的楚霸王英雄呢？还是那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更值得称道？”崔破并不接这关于文辞佳劣的话语，径直跟上一句问道。

    “西楚霸王特逞匹夫之勇！有谋士良才不能择善而从，空将千里如画江山徒手送人，又谈何英雄？至于这越王勾践，包羞忍辱，一举复国灭敌，唯此方为真英雄耳！”连浮数大白的李适微带不屑道。

    “善哉斯言！！！”闻言崔破击节称赏言道：“然则陛下既知其理，却为何又欲效霸王之行，为逞一时之意气而置邦国万民于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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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八十八章<上>

    “善哉斯言！！！”闻言崔破击节称赏言道：“然则陛下既知其理，却为何又欲效霸王之行，为逞一时之意气而置邦国万民于不顾？”

    “卿家此言何意？”闻听此话，李适缓缓放下手中酒盏，目光灼灼的看向翰林承旨大人，沉声说道。

    然则崔破竟是全不看李适的脸色，只容颜平静的淡淡说道：“以臣之见，设若陛下此次驳回李惟岳这奏章，彼辈情急之下，则必然战火重开，如此之下，朝廷又将如何应应才是？倘若尽调八镇神策驻军北上平反，则江南四道难保异动，如此一来，臣恐这撤并地方节度之事全然尽废矣！事若至此，则此后变革之策又将如何行之？陛下为争一时之意气，付出偌大代价，可真个值得吗？”

    他这一番侃侃而言，御座之上的李适虽是并不曾出言反驳，然则眉眼之间戾气宛然，显然是心底并不曾真正别过这一口气去。眼见如此情状，崔破只能再长吁一口气后，续言道：“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辱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项霸王之史实，实足为陛下之镜鉴！想那越王勾践不过是一小国之君王，尚能明了‘十年生聚’之理，而况抚有四海的大唐帝王！倘若陛下求的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短暂快意，则臣不敢再有半巨赘言；但若是陛下力求重现贞观、开元之盛世，则臣力请陛下能暂时隐忍之！以期来日！”

    随着崔破的言语声声，御座上李适的脸色一变再变，尤其是听到那句：“想那越王勾践不过是一小国之君王，尚能明了‘十年生聚’之理，而况抚有四海的大唐帝王乎！”时，这话语中的讽谏之意几乎让他拍案大怒，然则，最终还是对盛世的渴求使他强行压下了这一时的怨怒。

    面色几个青红转换之后。这位天子最终重重一怕案几起身道：“包羞忍辱是男儿！好，朕此番就依了崔卿家之意，遂了李惟岳此贼心意，且待异日……哼哼！……”

    李适这一言出口，适才还是谨身端坐的翰林承旨大人当即矮身拜伏道：“天子圣明，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他这一个突然的动作直使李适茫然不得其解，微一愣神之后。方才诧异问道：“卿家此言何解，喜从何来？”

    “微臣所贺者，乃是陛下大有昔年太宗皇帝宽于纳谏之风，以此观之，臣知我大唐之中兴殊不远矣！”拜伏于地的崔破朗声说道，言语即毕，犹自三呼万岁之后，方才从容起身。

    “好你个崔翰林！”闻听崔破将之与太宗相比，皇帝那里有不“龙颜大悦”的道理，一阵哈哈大笑后。李适指点着赞皇县子大人道。心下的那一丝芥蒂也随着这爽朗的笑声消弭于无形。

    此事既已了结，心中大定的崔破端起天子赐茶缓缓的呷了两口之后，猛的想起一事。乃蓦然变色，将阁子中服侍的宦官、宫娥们扫视一遍后，沉声道：“陛下，微臣尚有一事呈奏。”

    正自脸上隐有笑颜，举盏欲饮地李适一见崔破如此郑重其事，会意之间，放下手中酒盏，扭身于那霍仙鸣寒声道：“霍伴伴且将这些奴才都领了出去，非经朕宣诏，栖凤阁三十补以内不得近人。有违令者，立斩不赦！”

    满心疑惑的霍仙鸣于躬身应是之时，乃将目光微微瞥向正随意拈磨着手中盏壁的翰林承旨大人，接到崔破那一个“敬请宽心”的眼神后，这位当红内宦才算放下心事，领着众人出阁而去。

    见阁中再无他人，崔破缓缓起身，径直掏出袖中几张竹纸，缓缓呈放于天子御案之上。

    注视着这一幕的李适伏身看去。却见这几张纸上所记载，便如商贾们的帐本一般，书写的尽是某月某日售卖某种货物，并无半分特异出奇之处，草草浏览两章之后，皇帝陛下当即抬眼注目崔破，静侯他的解说。

    “这是臣攻破汴州后三日，军中细作自淮南道神策军驻地传回的消息。”崔破这轻轻一句话，只使李适面色一个急变。

    私相派遣细作窥视别路驻军，这本是大违军纪，更惹朝廷忌惮的悖逆之行，而崔破能如此坦然说出，而此事更关乎前些时日蓦然生变地淮南道神策驻军，这俩条因素相加，也就由不得李适不大大紧张了。

    “当日淮南道神策范将军于国事如此紧急关头，忽然呈奏手下军士大规模染上时疫，此时机之巧已使微臣心下生疑；是以待微臣控定汴州之后，便谴了细作前往探看。”面色不变地解说了派遣细作的缘由之后，崔破续言道：“范将军当日上折避战之时，并不曾请求朝廷划拨一应防疫病之药材，而陛下案几纸张上所载，便是此事十五日前后，淮南道最大三家药材老店的售卖帐簿，直令人诧异不解地是，这一段时日，这三家老店也不曾有任意一宗大批防疫药材离库，更有令人匪夷所思者，正在范将军上奏手下军士十停中有六亭都染上疫病，毫无战力之时，却无一个淮南道百姓患有此疾，莫非这疫病竟是可可儿的只爆发于范将军营中不成？而军士既然都已染上疫疾，这范将军为何又不曾购药医治？”言说至此，意已尽显的翰林承旨大人再无半分言语。

    “卿家之细作可曾往营前窥探？”

    “淮南神策军驻地关防极严，此事孰无可能。”崔破应声答道。

    随后，阁中便是一片长久的沉默，将身前案几上那几张竹纸再凝视了许久，李适面色铁青的站起，负手绕阁疾步而行，直待柱香过后，已是将此事前因后果都想的清楚明白的皇帝陛下。蓦然重重一扣几案道：“好奸贼，安敢欺朕！”

    下一刻，又思及因淮南神策军避战而使自己蒙受的巨大压力，欲发心下难平的李适朗声喝道：“来人！”

    应声而入的是如面团一般的霍仙鸣公公，尚不待他行礼说话，早见李适粗声道：“传朕旨意，速招淮南道范立武进京；另外再将窦文焰这老阉狗也给朕一并宣召来见。”

    这窦文焰因年纪较之霍仙鸣及尹凤朝稍长，为人沉稳，是以最得皇帝器重，不仅公然立身朝堂，更一手掌管着负责监控天下的“密字房”，霍仙鸣虽是素日不言，但心下实是已对这个占尽了好处的同僚衔恨已深，此番见皇帝发作于他，大喜过望之下，匆匆一礼后，便欲出阁而去。

    “霍公公且慢！”适才片言不发的崔破急声叫停霍仙鸣之后，乃转身向李适道：“陛下，此事牵连太广，若是一个措置不当，臣恐激起大变，实不能不三思而行之？”

    闻言，渐渐心情平复的李适无言复又绕阁两周之后，方才淡缓语声道：“崔卿，你来拟旨：淮南道神策将领范立武勤于王事、统兵有方，特下恩诏擢为实授兵部侍郎，以资奖谊！至于霍文焰这老阉狗，且押后再说！”语至最后，皇帝陛下已是自唇角丝丝挤出。

    似这等官员升黜的诏书，崔破早已是熟悉已极，不假思索之间，已是援笔立就，只是当此之时，他依然是忍不住想道：“却不知范将军看到这一道官升两阶的诏旨，又该做何等想法？”

    面有失望之色的霍仙鸣嗔怪的瞅了一眼崔破后，自拿了拟就的诏书，前往安排后续事宜，只是他刚刚出门行出，便被一个面色惶急的小黄门紧紧拉住道：“霍公公，外面出大事了！”

    “什么事！看你那慌慌张张的样子，还有没有一点宫里的规矩！”没能当即见着老对头倒霉的霍仙鸣公公，顺势就是一通训斥扑面而去，直到将心中邪火发泄干净之后，他才复又开言道：“出了什么大事，你这狗才还不赶紧报上。”

    “门下省侍郎张镒张大人的家人，在朱雀大街上把崔大人晋州军的一个军士给抓了，现在……”还不待这小黄门继续说话，闻言心下大颤的霍仙鸣早一脚揣在了他屁股上道：“你这狗才，这么大的事儿，你还不赶紧去禀明陛下。

    “可是陛下有旨……”这小黄门犹自委屈着开言辩解了一句，却又吃霍仙鸣狠狠一瞪，再不敢说话，只将头一勾，疾步向栖凤阁而去。

    ………………

    “陛下登基未及一载，却锐意图强，改租庸调而易之为两税之法；更乾纲独断，一力推行撤并地方节度之策。如此种种，诚可谓有为之圣君！然则，昔日臣曾闻郭老令公解兵法云：‘刚不可久，柔不可守’，窃以为实至理名言也！今时之朝政，方经大变，若再一味用强，恐波澜再起。是已，愚臣以为，唯今之时，陛下禀持朝政当‘镇之以静’才是。每静的一天，则朝廷国力日增一分，此涨彼消之下，地方藩镇之力则愈弱矣！如此，一待江南四道大事底定，于外，一力推行海税及贸易之法；于内，逐步撤并地方节度，杂之以修明地方之策。如此，历十余年之功，四镇何患不平，我大唐又何患不得以威加海内？”栖凤阁内，翰林承旨崔破大人正侃侃开言，力谏李适一改霹雳激进手段，而行“蕴风雷于无声”的缓进之策，以蚕食之法，消弭地方而强朝廷。

    御座之上的李适饶有兴致的看着正滔滔开言的崔破，听闻这样一位力求激进的少年臣子言说“镇之以静”之法，于天子而言，分外有感。似乎经历了汴州变乱之后，不仅是朝廷有了些些变化，便是连这些经历其事的臣子，也正在日渐收敛锋芒、趋近成熟。

    正在李适浮想完毕，想要开言说话之时，却见一个小黄门慌慌张张的一头撞进阁内，第一次单独面君的他，手忙脚乱的伏地行礼之后，便急急开言道：“陛下，门下省侍郎张镒张大人的家人在朱雀大街上将崔大人的一个军士给抓走了，现在晋州军士们正云集宣阳坊张宅，要求释放同僚，长安县已尽数调集两百余捕快前往维持，然则人手仍是大为不足，是以朱大人恳请陛下出动禁军前往弹压。以免激起大变。”

    “这位小公公，你可知那张侍郎为何要捉拿晋州军士吗？”崔破闻言心下大震，不待脸色渐变的李适发话，已是抢先一步发问道。

    “这个小人倒是不知，只是听长安县捕快说，现时张宅内外形势吃紧，两方僵持不下。”

    “无用的狗才，还不去给朕备马。”李适一言吩咐即毕。当即起身，斜斜瞥了崔破一眼后，疾步向外行去。而茫然不知其因的翰林承旨大人也只能心怀忐忑的紧紧随后而行。

    皇城，朱雀门处，正做一身异族打扮的晋州斥候队长胡小栓，一见大队禁军护卫的天子马队远远而来，当即“吱溜”一声滑上马背，绕坊间小道，疾往宣阳坊张宅行去。

    而此时的宣阳坊张宅前，场面直如一个马蜂窝一般。近千晋州军士与数百张府家丁隔着府门对峙。而那两百多长安县捕快却是只能于两厢监控局面，半点也不敢跨前一步，进入那弩箭交集的中心地带。

    “老爷呀！老爷。您就别固执了，就把那兵士还了给他们，也好解了府前这祸患，乱兵一起，那可是什么也顾不得了！”张府内，黄张氏语带呜咽的苦苦劝着自己的丈夫。

    “你一个妇道人家知晓个什么？”张镒烦躁的回了一句后，随即起身开始绕室疾走，今日上午，参加完告庙仪式的他正乘车回府之时，不合又见到了当日那个在含元殿上对自己大吼大叫的晋州军信使。这便也还罢了，门下侍郎大人为官多年，自然知道此时实在不是一报私仇的好机会，然则，正在他强忍一口气谴令车夫赶马快行之时，不合却见那军汉正领着两个同伴对自己的车驾指指点点着做出一些粗鄙已极的动作，面上的耻笑之意清晰可见，伴随而来的轻蔑笑声更是直如一根针般钻向他耳中而来。

    还不待门下侍郎有所反应，他那一众随行的家丁却是不干了！想他们常年跟随自家位列三省主官的老爷。这长安城中除了有数的几家之外，谁不让着他们三分，莫说是几个粗鄙军汉，便是五品官儿见着老爷车驾，那也是要规规矩矩的避道让行地，更何曾有人敢这般来摸老虎屁股？

    依《大唐礼部式》，三品高官出行，定额可携带八名仆从以为护卫，大是感觉找到一个在主子面前上好表现机会地众护卫们，还不待张锤发令，已是为胸中的“忠心”所激，凶神恶煞、狼形虎步的便向三人扑去，随后，长街之上便爆发了一场惨烈地群殴战，伴随那军汉同来的两个士卒奋力抵挡了片刻之后，眼见双拳难抵四手，遂极“不够义气”的率先落荒而逃，只留下正主儿遭八个志得意满的“英雄”们一顿胖揍，若非是张侍郎出言阻止，恐怕此军汉就难免魂归长街了。

    眼见事已至，大大出了一口胸中恶气的张侍郎，也不再为这一个粗鄙低贱的军汉分心，只吩咐了一声：“带回府去”后，便开始寻思该如何利用这个机会将上门讨人的崔破狠狠凌辱一番才是。

    孰知，正值张大人等凯旋回府不久，门前就开始三三两两的集结起晋州军士来，随着这些士卒越来越多，为防意外，张府家丁一边自后门快马谴人通报长安县衙，一边开始自发组织护卫，张镒曾任地方节度，这些跟随他前来长安的家人多是前时精锐牙兵转化，此番一一披挂完全，倒也赫赫然是一支威武之师了，而随着长安县捕快的随后赶到，至此，张府内外对峙之势正式成形。

    而此时的张镒张老爷也是心下有苦难言，倒不是他折不下面子归还那军士，只是此时那名粗鄙军汉已是被他手下那干表现心切的家丁们给打的遍体鳞伤，人又是在昏晕之中，若是此时发还，还不激的门口那些个军士们群情激愤？只怕一个不慎之间，自己这府宅也恐怕保不住了。还，又该如何个还法才好？

    随着胡小栓的悄悄到达，整个张府门前的场面开始发生了迅速的变化，先是一个军士高呼：“放人。”随后便有近千军士齐声附和高喝，伴随着这呼喊，前排的士卒开始缓慢向张府逼近，一时间，形势陡然由短暂的平静转为剑拔弩张。

    在前排士卒高呼声中缓缓逼近之时，却见随后的军士迅速分散做两处，遮蔽住两侧长安县捕快的视线，随后，外侧之人就听见一声惨呼：“哎呀！张府放箭了，兄弟们小心！”一声即起，数十声同步跟上，却都是士卒倒地的嘶哑呼痛声。而反观张府，长时精神绷紧地护卫们眼见晋州军士越来越近，而自己这一方已经有人开始攻击，一时心旌摇动之下，那里还做多想，只将手指一扣，便见百余支弩箭离弦而出，击打起一片蓬蓬之声。

    那晋州军士虽似是早有所备的张起了随身彭排，奈何这骑兵专用盾遮蔽面积太小，是以不免有十余军士腿部中弩倒地，而更加诡异的是，在这前排士卒倒地之前。

    更有身后近百军士蓦然自怀中掏出一件什物儿，往身上一抹后，当即便也血流全身的瘫软在地。而与此同时，伴随着一声高亢尖利的“皇帝陛下到！”的唱礼声，呈现在天子李适面前的便是这样一幅张府护卫神威凛凛、晋州军“哀鸿遍野”的场景。

    随着一片山呼万岁之声，李适缓缓策马自分开地道路间鱼贯行至张府门前，看到这遍地鲜血之后，皇帝陛下已是眉眼间猛的一皱，及至再看到张府护卫们那箭已离弦的黑黝黝弩弓，他那本是面如寒霜的脸上更是自双眸中暴射丝丝寒芒。

    “陛下，晋州军聚众围堵大臣府邸，臣这主将实有统兵不严之罪，此事臣自当拜表朝廷，静侯处分。然则张侍郎纵容家人捕拿立功将士在先，违反《禁武令》私藏弩机，悍然射杀本军将士在后，还请陛下为我晋州军士做主！”随后跟随的崔破眼见自己手下士卒血流不止、伏地百余，也是急红了眼一般的当即伏地出言高声奏道，而在他身后，一干士卒们更是随声符合道：“恳请陛下为小人们做主。”

    “臣不知陛下御驾亲至，不曾远迎，实在死罪，死罪。”闻声知人，却是那门下侍郎张镒到了。

    厌恶的瞅了他一眼后，李适森然寒声问道：“张卿位居三省之职，莫非连本朝《禁武令》也是不知吗？长安城中，首善之区，卿家私藏如此之多的军器，所为何来，恩？”

    这大唐《禁武令》本是国朝初年太宗陛下于贞观年间颁布，以为防患未然之意，只是历经百余年时光流逝，此条法令早已是日渐废弛，尤其是长安两经破城之后，便是升斗小民之家亦备有一二利器，以为自保，遑论张侍郎这自一地节度任上返京的高品官吏？

    然则，毕竟此令并不曾真个废除，是以大家也都是心照不宣而已，值此之时，为皇帝逮个正着，这张镒又能如何解释？喏喏半晌，也只能口中迭声道：“臣死罪，臣死罪。”

    “哦！卿家倒是颇有自知之明。”李适调侃的语带讥诮道，随即，他更提高音量，一声喝道：“还不速将那军士给放了出来！”眼见那张镒犹自有迟疑之意，皇帝陛下再也不耐地挥手喝道：“来呀！进府搜！”

    此道饬令即下，当即便有一队禁军士卒在队正地带领下，鱼贯如府而去，也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见他们抬着一个昏晕不醒，面色“五彩斑斓”的军士缓步行出，李适一见担架上抬着的正是当日那个在含元殿上大肆哭闹、惹人发噱的晋州信使，那里还不明白其中原委？当下冷冷一笑道：“朕记得当日张卿《谢除门下侍郎表》中有言：‘臣少以恩萌入官，颇不识圣人礼仪恭让之道；然近十载以来，自惭前时劣行，始折节读书，养性修身，以求尽去己恶，俾使有益于国也！’今时，卿家连一个小小的士卒也不能包容，莫非这就是你十年养气所得？来人哪！摘了他的乌纱袍服，着刑部会同大理寺，议其‘私藏军械、图谋不轨’之罪！”

    耳听天子全不以扣押军士治罪，而是以私藏军械名之，张镒已是心下大寒，及至再听到“图谋不轨”四字，那里还能支撑的住，不待应命而来的内宦上前，这个敢在朝会之上捋袖子开打的门下侍郎大人早已经软软瘫倒在地，他这付惫赖样子愈发换来李适一个鄙夷的目光后，皇帝陛下随即在晋州军士齐声颂圣的欢呼声中，由禁军护卫着回宫而去。

    ……………………

    长安城郊晋州军驻地

    “说，谁让给了你们这么大的胆！未经通报本官，就敢擅自围堵大臣府邸！”随着崔破的蓬勃怒火，下面站立的一干带兵官们无一人敢于出声开言，中镇将大人见此，嘿嘿一声冷笑道：“尔等倒是挺聪明呀！还知道不带钩、矛等军器，否则今日就是一个造反的罪名，你们这些混帐行子！还嫌汴州城中死的兄弟不够多是吧！非要把兄弟们都往火坑里面推？说，是谁出的这主意？”

    眼见任自己如何发火，这些人就是没有一人开言，愈发暴怒的崔破正欲伸手抓握军令，开行军法，却见自堂外施施然走进一个中年儒士道：“公子不用发作他们了，此事全是某一手为之，与彼辈无干。”

    崔破循声望去，却见正是那李伯元面带一丝浅笑，悠然入帐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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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八十八章<下>

    “善哉斯言！！！”闻言崔破击节称赏言道：“然则陛下既知其理，却为何又欲效霸王之行，为逞一时之意气而置邦国万民于不顾？”

    “卿家此言何意？”闻听此话，李适缓缓放下手中酒盏，目光灼灼的看向翰林承旨大人，沉声说道。

    然则崔破竟是全不看李适的脸色，只容颜平静的淡淡说道：“以臣之见，设若陛下此次驳回李惟岳这奏章，彼辈情急之下，则必然战火重开，如此之下，朝廷又将如何应应才是？倘若尽调八镇神策驻军北上平反，则江南四道难保异动，如此一来，臣恐这撤并地方节度之事全然尽废矣！事若至此，则此后变革之策又将如何行之？陛下为争一时之意气，付出偌大代价，可真个值得吗？”

    他这一番侃侃而言，御座之上的李适虽是并不曾出言反驳，然则眉眼之间戾气宛然，显然是心底并不曾真正别过这一口气去。眼见如此情状，崔破只能再长吁一口气后，续言道：“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辱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项霸王之史实，实足为陛下之镜鉴！想那越王勾践不过是一小国之君王，尚能明了‘十年生聚’之理，而况抚有四海的大唐帝王！倘若陛下求的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短暂快意，则臣不敢再有半巨赘言；但若是陛下力求重现贞观、开元之盛世，则臣力请陛下能暂时隐忍之！以期来日！”

    随着崔破的言语声声，御座上李适的脸色一变再变，尤其是听到那句：“想那越王勾践不过是一小国之君王，尚能明了‘十年生聚’之理，而况抚有四海的大唐帝王乎！”时，这话语中的讽谏之意几乎让他拍案大怒，然则，最终还是对盛世的渴求使他强行压下了这一时的怨怒。

    面色几个青红转换之后。这位天子最终重重一怕案几起身道：“包羞忍辱是男儿！好，朕此番就依了崔卿家之意，遂了李惟岳此贼心意，且待异日……哼哼！……”

    李适这一言出口，适才还是谨身端坐的翰林承旨大人当即矮身拜伏道：“天子圣明，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他这一个突然的动作直使李适茫然不得其解，微一愣神之后。方才诧异问道：“卿家此言何解，喜从何来？”

    “微臣所贺者，乃是陛下大有昔年太宗皇帝宽于纳谏之风，以此观之，臣知我大唐之中兴殊不远矣！”拜伏于地的崔破朗声说道，言语即毕，犹自三呼万岁之后，方才从容起身。

    “好你个崔翰林！”闻听崔破将之与太宗相比，皇帝那里有不“龙颜大悦”的道理，一阵哈哈大笑后。李适指点着赞皇县子大人道。心下的那一丝芥蒂也随着这爽朗的笑声消弭于无形。

    此事既已了结，心中大定的崔破端起天子赐茶缓缓的呷了两口之后，猛的想起一事。乃蓦然变色，将阁子中服侍的宦官、宫娥们扫视一遍后，沉声道：“陛下，微臣尚有一事呈奏。”

    正自脸上隐有笑颜，举盏欲饮地李适一见崔破如此郑重其事，会意之间，放下手中酒盏，扭身于那霍仙鸣寒声道：“霍伴伴且将这些奴才都领了出去，非经朕宣诏，栖凤阁三十补以内不得近人。有违令者，立斩不赦！”

    满心疑惑的霍仙鸣于躬身应是之时，乃将目光微微瞥向正随意拈磨着手中盏壁的翰林承旨大人，接到崔破那一个“敬请宽心”的眼神后，这位当红内宦才算放下心事，领着众人出阁而去。

    见阁中再无他人，崔破缓缓起身，径直掏出袖中几张竹纸，缓缓呈放于天子御案之上。

    注视着这一幕的李适伏身看去。却见这几张纸上所记载，便如商贾们的帐本一般，书写的尽是某月某日售卖某种货物，并无半分特异出奇之处，草草浏览两章之后，皇帝陛下当即抬眼注目崔破，静侯他的解说。

    “这是臣攻破汴州后三日，军中细作自淮南道神策军驻地传回的消息。”崔破这轻轻一句话，只使李适面色一个急变。

    私相派遣细作窥视别路驻军，这本是大违军纪，更惹朝廷忌惮的悖逆之行，而崔破能如此坦然说出，而此事更关乎前些时日蓦然生变地淮南道神策驻军，这俩条因素相加，也就由不得李适不大大紧张了。

    “当日淮南道神策范将军于国事如此紧急关头，忽然呈奏手下军士大规模染上时疫，此时机之巧已使微臣心下生疑；是以待微臣控定汴州之后，便谴了细作前往探看。”面色不变地解说了派遣细作的缘由之后，崔破续言道：“范将军当日上折避战之时，并不曾请求朝廷划拨一应防疫病之药材，而陛下案几纸张上所载，便是此事十五日前后，淮南道最大三家药材老店的售卖帐簿，直令人诧异不解地是，这一段时日，这三家老店也不曾有任意一宗大批防疫药材离库，更有令人匪夷所思者，正在范将军上奏手下军士十停中有六亭都染上疫病，毫无战力之时，却无一个淮南道百姓患有此疾，莫非这疫病竟是可可儿的只爆发于范将军营中不成？而军士既然都已染上疫疾，这范将军为何又不曾购药医治？”言说至此，意已尽显的翰林承旨大人再无半分言语。

    “卿家之细作可曾往营前窥探？”

    “淮南神策军驻地关防极严，此事孰无可能。”崔破应声答道。

    随后，阁中便是一片长久的沉默，将身前案几上那几张竹纸再凝视了许久，李适面色铁青的站起，负手绕阁疾步而行，直待柱香过后，已是将此事前因后果都想的清楚明白的皇帝陛下。蓦然重重一扣几案道：“好奸贼，安敢欺朕！”

    下一刻，又思及因淮南神策军避战而使自己蒙受的巨大压力，欲发心下难平的李适朗声喝道：“来人！”

    应声而入的是如面团一般的霍仙鸣公公，尚不待他行礼说话，早见李适粗声道：“传朕旨意，速招淮南道范立武进京；另外再将窦文焰这老阉狗也给朕一并宣召来见。”

    这窦文焰因年纪较之霍仙鸣及尹凤朝稍长，为人沉稳，是以最得皇帝器重，不仅公然立身朝堂，更一手掌管着负责监控天下的“密字房”，霍仙鸣虽是素日不言，但心下实是已对这个占尽了好处的同僚衔恨已深，此番见皇帝发作于他，大喜过望之下，匆匆一礼后，便欲出阁而去。

    “霍公公且慢！”适才片言不发的崔破急声叫停霍仙鸣之后，乃转身向李适道：“陛下，此事牵连太广，若是一个措置不当，臣恐激起大变，实不能不三思而行之？”

    闻言，渐渐心情平复的李适无言复又绕阁两周之后，方才淡缓语声道：“崔卿，你来拟旨：淮南道神策将领范立武勤于王事、统兵有方，特下恩诏擢为实授兵部侍郎，以资奖谊！至于霍文焰这老阉狗，且押后再说！”语至最后，皇帝陛下已是自唇角丝丝挤出。

    似这等官员升黜的诏书，崔破早已是熟悉已极，不假思索之间，已是援笔立就，只是当此之时，他依然是忍不住想道：“却不知范将军看到这一道官升两阶的诏旨，又该做何等想法？”

    面有失望之色的霍仙鸣嗔怪的瞅了一眼崔破后，自拿了拟就的诏书，前往安排后续事宜，只是他刚刚出门行出，便被一个面色惶急的小黄门紧紧拉住道：“霍公公，外面出大事了！”

    “什么事！看你那慌慌张张的样子，还有没有一点宫里的规矩！”没能当即见着老对头倒霉的霍仙鸣公公，顺势就是一通训斥扑面而去，直到将心中邪火发泄干净之后，他才复又开言道：“出了什么大事，你这狗才还不赶紧报上。”

    “门下省侍郎张镒张大人的家人，在朱雀大街上把崔大人晋州军的一个军士给抓了，现在……”还不待这小黄门继续说话，闻言心下大颤的霍仙鸣早一脚揣在了他屁股上道：“你这狗才，这么大的事儿，你还不赶紧去禀明陛下。

    “可是陛下有旨……”这小黄门犹自委屈着开言辩解了一句，却又吃霍仙鸣狠狠一瞪，再不敢说话，只将头一勾，疾步向栖凤阁而去。

    ………………

    “陛下登基未及一载，却锐意图强，改租庸调而易之为两税之法；更乾纲独断，一力推行撤并地方节度之策。如此种种，诚可谓有为之圣君！然则，昔日臣曾闻郭老令公解兵法云：‘刚不可久，柔不可守’，窃以为实至理名言也！今时之朝政，方经大变，若再一味用强，恐波澜再起。是已，愚臣以为，唯今之时，陛下禀持朝政当‘镇之以静’才是。每静的一天，则朝廷国力日增一分，此涨彼消之下，地方藩镇之力则愈弱矣！如此，一待江南四道大事底定，于外，一力推行海税及贸易之法；于内，逐步撤并地方节度，杂之以修明地方之策。如此，历十余年之功，四镇何患不平，我大唐又何患不得以威加海内？”栖凤阁内，翰林承旨崔破大人正侃侃开言，力谏李适一改霹雳激进手段，而行“蕴风雷于无声”的缓进之策，以蚕食之法，消弭地方而强朝廷。

    御座之上的李适饶有兴致的看着正滔滔开言的崔破，听闻这样一位力求激进的少年臣子言说“镇之以静”之法，于天子而言，分外有感。似乎经历了汴州变乱之后，不仅是朝廷有了些些变化，便是连这些经历其事的臣子，也正在日渐收敛锋芒、趋近成熟。

    正在李适浮想完毕，想要开言说话之时，却见一个小黄门慌慌张张的一头撞进阁内，第一次单独面君的他，手忙脚乱的伏地行礼之后，便急急开言道：“陛下，门下省侍郎张镒张大人的家人在朱雀大街上将崔大人的一个军士给抓走了，现在晋州军士们正云集宣阳坊张宅，要求释放同僚，长安县已尽数调集两百余捕快前往维持，然则人手仍是大为不足，是以朱大人恳请陛下出动禁军前往弹压。以免激起大变。”

    “这位小公公，你可知那张侍郎为何要捉拿晋州军士吗？”崔破闻言心下大震，不待脸色渐变的李适发话，已是抢先一步发问道。

    “这个小人倒是不知，只是听长安县捕快说，现时张宅内外形势吃紧，两方僵持不下。”

    “无用的狗才，还不去给朕备马。”李适一言吩咐即毕。当即起身，斜斜瞥了崔破一眼后，疾步向外行去。而茫然不知其因的翰林承旨大人也只能心怀忐忑的紧紧随后而行。

    皇城，朱雀门处，正做一身异族打扮的晋州斥候队长胡小栓，一见大队禁军护卫的天子马队远远而来，当即“吱溜”一声滑上马背，绕坊间小道，疾往宣阳坊张宅行去。

    而此时的宣阳坊张宅前，场面直如一个马蜂窝一般。近千晋州军士与数百张府家丁隔着府门对峙。而那两百多长安县捕快却是只能于两厢监控局面，半点也不敢跨前一步，进入那弩箭交集的中心地带。

    “老爷呀！老爷。您就别固执了，就把那兵士还了给他们，也好解了府前这祸患，乱兵一起，那可是什么也顾不得了！”张府内，黄张氏语带呜咽的苦苦劝着自己的丈夫。

    “你一个妇道人家知晓个什么？”张镒烦躁的回了一句后，随即起身开始绕室疾走，今日上午，参加完告庙仪式的他正乘车回府之时，不合又见到了当日那个在含元殿上对自己大吼大叫的晋州军信使。这便也还罢了，门下侍郎大人为官多年，自然知道此时实在不是一报私仇的好机会，然则，正在他强忍一口气谴令车夫赶马快行之时，不合却见那军汉正领着两个同伴对自己的车驾指指点点着做出一些粗鄙已极的动作，面上的耻笑之意清晰可见，伴随而来的轻蔑笑声更是直如一根针般钻向他耳中而来。

    还不待门下侍郎有所反应，他那一众随行的家丁却是不干了！想他们常年跟随自家位列三省主官的老爷。这长安城中除了有数的几家之外，谁不让着他们三分，莫说是几个粗鄙军汉，便是五品官儿见着老爷车驾，那也是要规规矩矩的避道让行地，更何曾有人敢这般来摸老虎屁股？

    依《大唐礼部式》，三品高官出行，定额可携带八名仆从以为护卫，大是感觉找到一个在主子面前上好表现机会地众护卫们，还不待张锤发令，已是为胸中的“忠心”所激，凶神恶煞、狼形虎步的便向三人扑去，随后，长街之上便爆发了一场惨烈地群殴战，伴随那军汉同来的两个士卒奋力抵挡了片刻之后，眼见双拳难抵四手，遂极“不够义气”的率先落荒而逃，只留下正主儿遭八个志得意满的“英雄”们一顿胖揍，若非是张侍郎出言阻止，恐怕此军汉就难免魂归长街了。

    眼见事已至，大大出了一口胸中恶气的张侍郎，也不再为这一个粗鄙低贱的军汉分心，只吩咐了一声：“带回府去”后，便开始寻思该如何利用这个机会将上门讨人的崔破狠狠凌辱一番才是。

    孰知，正值张大人等凯旋回府不久，门前就开始三三两两的集结起晋州军士来，随着这些士卒越来越多，为防意外，张府家丁一边自后门快马谴人通报长安县衙，一边开始自发组织护卫，张镒曾任地方节度，这些跟随他前来长安的家人多是前时精锐牙兵转化，此番一一披挂完全，倒也赫赫然是一支威武之师了，而随着长安县捕快的随后赶到，至此，张府内外对峙之势正式成形。

    而此时的张镒张老爷也是心下有苦难言，倒不是他折不下面子归还那军士，只是此时那名粗鄙军汉已是被他手下那干表现心切的家丁们给打的遍体鳞伤，人又是在昏晕之中，若是此时发还，还不激的门口那些个军士们群情激愤？只怕一个不慎之间，自己这府宅也恐怕保不住了。还，又该如何个还法才好？

    随着胡小栓的悄悄到达，整个张府门前的场面开始发生了迅速的变化，先是一个军士高呼：“放人。”随后便有近千军士齐声附和高喝，伴随着这呼喊，前排的士卒开始缓慢向张府逼近，一时间，形势陡然由短暂的平静转为剑拔弩张。

    在前排士卒高呼声中缓缓逼近之时，却见随后的军士迅速分散做两处，遮蔽住两侧长安县捕快的视线，随后，外侧之人就听见一声惨呼：“哎呀！张府放箭了，兄弟们小心！”一声即起，数十声同步跟上，却都是士卒倒地的嘶哑呼痛声。而反观张府，长时精神绷紧地护卫们眼见晋州军士越来越近，而自己这一方已经有人开始攻击，一时心旌摇动之下，那里还做多想，只将手指一扣，便见百余支弩箭离弦而出，击打起一片蓬蓬之声。

    那晋州军士虽似是早有所备的张起了随身彭排，奈何这骑兵专用盾遮蔽面积太小，是以不免有十余军士腿部中弩倒地，而更加诡异的是，在这前排士卒倒地之前。

    更有身后近百军士蓦然自怀中掏出一件什物儿，往身上一抹后，当即便也血流全身的瘫软在地。而与此同时，伴随着一声高亢尖利的“皇帝陛下到！”的唱礼声，呈现在天子李适面前的便是这样一幅张府护卫神威凛凛、晋州军“哀鸿遍野”的场景。

    随着一片山呼万岁之声，李适缓缓策马自分开地道路间鱼贯行至张府门前，看到这遍地鲜血之后，皇帝陛下已是眉眼间猛的一皱，及至再看到张府护卫们那箭已离弦的黑黝黝弩弓，他那本是面如寒霜的脸上更是自双眸中暴射丝丝寒芒。

    “陛下，晋州军聚众围堵大臣府邸，臣这主将实有统兵不严之罪，此事臣自当拜表朝廷，静侯处分。然则张侍郎纵容家人捕拿立功将士在先，违反《禁武令》私藏弩机，悍然射杀本军将士在后，还请陛下为我晋州军士做主！”随后跟随的崔破眼见自己手下士卒血流不止、伏地百余，也是急红了眼一般的当即伏地出言高声奏道，而在他身后，一干士卒们更是随声符合道：“恳请陛下为小人们做主。”

    “臣不知陛下御驾亲至，不曾远迎，实在死罪，死罪。”闻声知人，却是那门下侍郎张镒到了。

    厌恶的瞅了他一眼后，李适森然寒声问道：“张卿位居三省之职，莫非连本朝《禁武令》也是不知吗？长安城中，首善之区，卿家私藏如此之多的军器，所为何来，恩？”

    这大唐《禁武令》本是国朝初年太宗陛下于贞观年间颁布，以为防患未然之意，只是历经百余年时光流逝，此条法令早已是日渐废弛，尤其是长安两经破城之后，便是升斗小民之家亦备有一二利器，以为自保，遑论张侍郎这自一地节度任上返京的高品官吏？

    然则，毕竟此令并不曾真个废除，是以大家也都是心照不宣而已，值此之时，为皇帝逮个正着，这张镒又能如何解释？喏喏半晌，也只能口中迭声道：“臣死罪，臣死罪。”

    “哦！卿家倒是颇有自知之明。”李适调侃的语带讥诮道，随即，他更提高音量，一声喝道：“还不速将那军士给放了出来！”眼见那张镒犹自有迟疑之意，皇帝陛下再也不耐地挥手喝道：“来呀！进府搜！”

    此道饬令即下，当即便有一队禁军士卒在队正地带领下，鱼贯如府而去，也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见他们抬着一个昏晕不醒，面色“五彩斑斓”的军士缓步行出，李适一见担架上抬着的正是当日那个在含元殿上大肆哭闹、惹人发噱的晋州信使，那里还不明白其中原委？当下冷冷一笑道：“朕记得当日张卿《谢除门下侍郎表》中有言：‘臣少以恩萌入官，颇不识圣人礼仪恭让之道；然近十载以来，自惭前时劣行，始折节读书，养性修身，以求尽去己恶，俾使有益于国也！’今时，卿家连一个小小的士卒也不能包容，莫非这就是你十年养气所得？来人哪！摘了他的乌纱袍服，着刑部会同大理寺，议其‘私藏军械、图谋不轨’之罪！”

    耳听天子全不以扣押军士治罪，而是以私藏军械名之，张镒已是心下大寒，及至再听到“图谋不轨”四字，那里还能支撑的住，不待应命而来的内宦上前，这个敢在朝会之上捋袖子开打的门下侍郎大人早已经软软瘫倒在地，他这付惫赖样子愈发换来李适一个鄙夷的目光后，皇帝陛下随即在晋州军士齐声颂圣的欢呼声中，由禁军护卫着回宫而去。

    ……………………

    长安城郊晋州军驻地

    “说，谁让给了你们这么大的胆！未经通报本官，就敢擅自围堵大臣府邸！”随着崔破的蓬勃怒火，下面站立的一干带兵官们无一人敢于出声开言，中镇将大人见此，嘿嘿一声冷笑道：“尔等倒是挺聪明呀！还知道不带钩、矛等军器，否则今日就是一个造反的罪名，你们这些混帐行子！还嫌汴州城中死的兄弟不够多是吧！非要把兄弟们都往火坑里面推？说，是谁出的这主意？”

    眼见任自己如何发火，这些人就是没有一人开言，愈发暴怒的崔破正欲伸手抓握军令，开行军法，却见自堂外施施然走进一个中年儒士道：“公子不用发作他们了，此事全是某一手为之，与彼辈无干。”

    崔破循声望去，却见正是那李伯元面带一丝浅笑，悠然入帐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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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八十九章

    苦笑着摇摇头，当翰林承旨大人走出兵部衙门时，天色已是暮色四合时分，再看看手中的这一份备案名单，崔破总算觉得自己这一下午的时光没有白费。

    自当日晋州军围攻门下侍郎张镒府，第二日，崔破自劾统军不严的折子到省，也正如李伯元所料一般，他这一本奏章给众人留下了一个攻击的口实。也正是缘于此，使李适名正言顺的消解了他此次的大功，最终除了“赞皇县子”这样一个最低爵位的封赏外，竟是再没有半分实质性的好处，不过此举也使许多个红眼睛的各部官吏们得到了一个难得的心理平衡。

    与对崔破的赏赐不同，对于生还的晋州军士兵，朝廷确是展现了少见的大手笔。

    依照军功高低，这一干人等竟是人人皆有封赏，钱粮布帛之外，于军职上，最低的也成了领军五十人的队正。而其中除留有五百人随新任实授晋州参军高崇文重建新军外，其余的数百人竟是被全然打散，分配于江南四道，尤其是仅淮南道神策军一部，安插的一线带兵官就有近四百人，而那些能通达文墨之人更是多有被直接转为吏部管辖，实授分管下县治安缉盗县尉的。

    而崔破这两日纠缠于吏部、兵部之间，便是一个人一个人的磨着这手下军士的出路去向。尽管他已被朝廷明诏解了晋州中镇将的武职，彻底重转为文臣，但是对生死袍泽兄弟的关心使他做起这件事来，直有无比的认真，而这两日不厌琐细的“分寸必争”也使崔大人护短的名声遍传长安，那些个即将远行赴任的晋州军士们固然是感激啼零，而许多六部沉沦下撩已久的小吏们，也深以不能为如此上官之属下为愧恨。

    拖着疲倦的双腿，回归家中的崔破刚刚下马。就见到府门处的那一张红色招贴：

    本府主人近日概不见客，奉喻诸远行晋州军士：文官不贪钱，武将不怕死！庶几，国必威远强盛矣！切切勿忘为荷！

    扯动唇角笑了一笑，崔破心下暗赞菁若果然是处事麻利。原来，自兵、吏两部行文陆续到达，这两日来崔府辞行的前晋州军士们可谓是络绎不绝，搅扰府上倒也还罢了。这“阴结朋党”四字却实在是不得不防。不成想自己刚刚于中午时分随意说出这句话，此时却已是张贴了出来。

    随着迎候出来的老郭头缓步入府，崔破随口问道：“李先生在做什么？”

    “回孙姑爷，李先生在帐上支了银钱，说是给各位军爷们送行去了。说起这个事，帐房小六也正急着找您，想回一回这事。”老郭头边前行带路，边微微侧转半个身子赔笑说道。

    “噢！他又有什么想头要说？”打了一个哈欠，身体极是疲乏的崔破跟上问道。

    “这个，说起来孙姑爷早有吩咐。小的们本不该如此多事。只是这李先生支的帐目太大，柜上稍有怠慢，他还要做脸子给人看。这……”

    不待面有委屈之色的老郭头说完，早已正肃了脸色的崔破当即一句话给喝了回去：“公子我前言在耳，于这府中，李先生说话便是与我无异，别说是支领银钱，就是他把这宅子卖了，你们也得尽依着他，倘若有人于此事上怠慢了，可就怪不得公子我不念旧情面！”

    眼见于府内素来对下人极是和气地孙姑爷如此勃然做色，这老郭头那里还敢多话。也只喏喏应是而已。

    进的正堂，一盏茶毕，恢复了许多精神的崔破遂向旁立侍侯的涤诗道：“去，把后园中的郭校尉请来！”

    也不过半柱香功夫，自至长安后便一直居于崔府的郭小四便紧随涤诗之后到达。

    躬身一礼，道了声：“参见大人。”后，郭小四不发一言的于堂下胡凳坐定，只看他这一份镇定功夫，那里还有半日当日捕快头的油滑？

    默默注视这个得力属下良久。崔破方才自袖中掏出一纸文书递过道：“自即日起，你这一部人马脱离晋州军中属籍，转入将作监作坊辖下，郭大人该做什么事还照旧去做，尤其是河北魏博镇那条线，一定要给本官盯紧了！”

    郭小四起身接过，见这却是一纸实授自己为从七品上阶工部主事的文书，那鲜红的吏部司官司纹章，只让郭大人好一阵心旌摇动，只是他此时的镇定功夫已远非昔日可比，是以面上倒也不曾有半分变化，只小心地将之收入怀中后，起身答道：“谨遵大人吩咐。”

    “本官于延福坊购了一栋两进的宅子，地段虽说不上太好，倒也还雅静，这便一并送了给你，也算是贺升迁之喜了，郭大人得便儿便将家人接了过来，一家子嘛！终归是要团聚着才好。”

    闻听此话，郭小四心底感激伴随着丝丝寒意一并升起，又是一个躬身谢礼后，方才开言道：“大人当日曾言，李伯元先生……”

    “此事你毋庸有疑，尽管按我当日吩咐便是。”言至此处，崔破微微沉思片刻后，续言道：“至于这魏博田惜之事，你只需前来报我便是。”

    “是。”郭小四轻声回话后，见崔破再无吩咐，便转身出堂而去，只是刚刚行的堂门处，却听见身后悠悠一声传来道：“京中‘密子房’实力深不可测，尔等宜避其锋芒才是。”

    ……………………

    一月后长安宫城

    换过便服常袍、驱赶开一应从人地天子陛下，在霍仙鸣的陪同下，步履悠闲的向扶余宫中行去，边行步之间，心情大好的李适犹自不忘打趣道：“霍伴伴如今也是日理万机，还这样陪着朕，倒也是委屈你了！”

    “大家此言可真个是折杀老奴了，能贴身侍奉陛下，这得是多大的福分！别的不说，光是宫里的这几千个奴才们，谁不是眼巴巴的瞅着、盼着，能摊上这份好机缘？”如面团一般的霍公公，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尽量压低尖利地嗓音说道。

    这话直引来李适一阵哈哈大笑，随后，他方才漫不经心发问道：“近日密字房可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呈报？”

    “近日地方呈报的多是有关春税之事，毕竟这是咱贞元朝改两税法后的第一次征税，难免就乱了一些，至于河北四镇嘛，倒也没有什么特别处，江南等四道也日渐安定，闹事的人少了很多。

    说起来，老奴真个要恭喜陛下了，自安史乱起，这天下还不曾有象此时这般太平的，这还是大家登基的第一年，再往后，那还了得！”一口气说道这里，霍仙鸣竟真个是应声拜伏于地，口呼圣君不已，只将李适愈发逗的愈发大笑连连。

    原来，约在半月之前，最得陛下宠爱的窦文焰公公，不合在栖凤阁伴驾之时，失手打碎了太宗陛下遗留的明黄镇纸，被大发雷霆之怒的李适当即便要拖出斩首，幸得霍仙鸣求情，方才免了一死，被发配去了守皇陵。

    随即，不出意外的便是霍仙鸣公公随即接掌了密字房，一跃成为大唐内宦第一，这个蓦然发生的人事变动除了使霍公公更上层楼以外，更意外的使整个宫禁之中风气为之一变，倒也算的上是无心插柳了。

    说话之间，李适两人已是距离扶余宫越来越近，早有眼睛尖利的宫女发现后，入内通报，不过片刻功夫，便见那韦贤妃领着一群莺莺燕燕的出宫迎接圣驾。

    免不了又是一番见礼后，韦妃见李适眉眼之间自有压抑不住的喜意，乃凑趣一句问道：“今日个儿有什么大喜之事？惹的陛下如此欢喜。”

    “这却是贤妃有所不知了，今日江南诸道的税薄已然传抵京中，仅这春税一项，竟是已经抵的上去岁全年收入了，朕如何能得不喜？爱妃念念不忘要为崇唐观中太上玄元皇帝再塑金身，朕看倒也是能办了！想不到，这杨炎不仅精通礼式，于财赋上竟也是个人才，能想到如此妙法，且不说……”被韦妃一言搔到痒处的李适还待要滔滔不绝的说下去，却早被一支纤纤柔荑给轻轻堵住。

    “既来到臣妾这扶余宫中，便不再言朝堂之事。陛下莫非忘了当日约定不成？再说这为老君重塑金身之事，本讲究的臣妾对祖宗的一点孝心，若是陛下自太府库中拨了银钱，那又算甚么一回子事？大家的宠爱臣妾心领了，只是这银钱却是不要了，省下它们，那怕就是黜免了一县的税赋，不也是天子的一片雨露君恩？前日，李真人来宫中为臣妾解梦，还说陛下近日于朝政上能无为清净、与民休息，臣妾听在耳中，可真是高兴的紧！”韦妃这样絮絮叨叨说来，只听得李适心下暖意频生。

    携手徐行之间，两人已是入的殿来，李适目光流转，却是被花几上一份做工精致淡雅的请柬给吸引过去，诧异之间，乃发声问道：“爱妃，这是……”

    嫣然一笑，韦妃掩嘴道：“赞皇县子崔大人领着翰苑的一帮才子们办了个‘轻歌曼舞楼’，这事，陛下竟是不知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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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九十章

    嫣然一笑，韦妃掩嘴道：“赞皇县子崔大人领着翰苑的一帮才子们办了个‘轻歌曼舞楼’，这事，陛下竟是不知晓吗？”

    “轻歌曼舞楼！这崔破究竟想要干什么？”听了韦妃解释后，愈发迷惑的李适顾自喃喃低语道。

    “今日个儿一早，这崔破家的菁若随了升平进宫请安，臣妾这请柬也是她给的，说是朝廷财政吃紧，翰林苑的才子们生活清苦，崔县子以为不能再给太府库增加负担，也不能守着一堆‘宝贝’捱穷，因就有了这样一个主意，听说，这轻歌曼舞楼还牵着咱宫内梨园及长安教坊司了呢。”

    韦妃自在这边言说，那李适却早已是将花几上的那一份请柬顺手拿过，细细端详起来。

    这是一份素底活页的对折柬书，封页之上，一轮清冷皓月孤悬天际，月下却有一个士子打扮的少年正持盏而赏，口中似乎犹自吟咏不绝，如此形象再衬以身侧几株浅浅兰草，只有说不出的淡雅孤绝之意，而扉页左下，寥寥两行蝇头小楷写道：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想必为这扉页做画的必是国手无疑，淡淡数笔之间，已然意蕴尽现，再杂配上这等句子，真个是让人一观此柬，便不能不心下有感。

    细细将这柬页端详良久，心下微微赞叹的李适方才顺手展柬，于这内里却是并无玄虚，只见素白的纸页上书着邀约之辞，这行书之人显然学的是本朝书法大家颜清臣之体，于圆润笔法之下，自有一股刚健雄浑之气力透纸背，可谓是深得《多宝塔碑》真髓了！

    “月圆之夜，曼舞轻歌，此间有翰林辞、善才曲、公孙舞，君素雅达，岂忍负吾等盛盛邀客之诚乎！”低语将这邀客之辞念完，微一沉吟后，李适淡淡一笑道：“翰林辞、善才曲、公孙舞，如此搭配可谓是人间绝品了，看到这请柬，便是连朕竟也是动了前往一观的念头，崔破此子可谓是出手不凡了！”

    “噢！陛下既然有了这等兴致。那妾身自当陪侍左右，也免得负了翰林承旨大人的一片拳拳邀客之诚才是！”说话之间，韦妃狡黠一笑，那另类的风情只让李适看得大大一呆。

    平康坊，京中烟花聚集之所在也，比邻东西两市的此坊是万年县为长安教坊及私伎划定的专营地界，是以终日里走马章台地王孙公子、腰缠万贯的大商巨贾、酷爱风雅的士子文人们于其间可谓是络绎不绝，又因有唐一代并不限定官员往来这等青楼妓馆所在，是以更有许多京中官吏亦是悠游其间，总之。若论长安繁华。此坊实为第一。

    而翰苑领衔建造的“轻歌曼舞楼”便是位于平康坊南侧的宣阳坊中，此地住宅原为京中作坊工匠所有，后悉数为崔破迁至和平坊中。遂将这偌大的地段尽皆空出，成为了建造此楼的上佳地段。

    今夜，缘着轻歌曼舞楼的开业，素来喧闹不堪地平康坊也难得的寂静了许多。当微服而行的李适并韦妃到达这个怪异建筑之前时，天色已是月出西山时候，冷冷的寒辉洒照着轻歌曼舞楼前那络绎不绝的高马轩车，真个是别有一番特异滋味。

    于僻静暗影处停驻马车，自有坐在车前辕上、一身平民服饰打扮的霍仙鸣公公率先跳下，往十六盏艳红宫灯照耀的正门而去。

    在门口迎客的除了翰林承旨大人之外，更有年纪老迈。却是诗名满天下的十才子之首钱起，其人成名即早，又是历经四朝，若论人头之熟，翰苑之中实不做第二人之想。由他来做此事，端的是人尽其才了。二人身后，是一排八人地礼部专任摈相，特奉了本部尚书大人之命，前来此间帮手地，也正是有了这些“专业”人士在，虽然来客之中显贵众多，却也个个被安排的妥妥当当，省却了崔破无数麻烦。

    “哎呀！霍公公，您老居然也大驾光临了，尊驾一至，可谓是使此楼增辉良多呀！快请，快内里请！”正与兵部黄郎中等人寒暄的崔破，听到旁侧钱起地这声惊呼，扭头看去时，入目所见便是霍仙鸣那一张团团胖脸，再细一瞅他身上那套服饰，那里还不明白其中缘故，当下与黄郎中等人匆匆拱手为礼后，便疾步走过。

    “钱翁，圣驾到了，切勿声张！”崔破先自低声对钱起耳语，止住了他的叨叨寒暄后，当即靠近霍仙鸣微声道：“霍公公，陛下现在何处？”

    且不言钱起自在一侧愣神，与崔破并肩向车驾行去的霍仙鸣边走，口中犹自道：“还是崔大人有眼力价儿，钱起这老货，人都活的糊涂了，见咱家这般服色，还在那里唠叨个不休，真真是老的昏聩了，还什么大历十才子之首，我呸！”

    恨恨说完这句话，两人已是渐行至马车之前，霍公公先自上前通报并搀扶下两人后，远在十步之外的崔破方才上前致礼，只是还不待他拜伏于地，早见李适将手虚扶道：“免了，免了，这是什么地方，那讲究得这许多礼仪。”

    崔破闻说，遂将拜倒的身子改为躬身一礼，眼角瞥动之间，见到一个全身紧裹的华服丽人，心头一震之后，再无二话，当先领路，几人在十余个身形沉凝禁卫的护持下，循着一道侧门直入一个静谧的小园中。

    此园紧靠轻歌曼舞楼，因与外间隔离，是以颇为寂静清幽，正当崔破低头导引之时，却闻身后李适哈哈一笑道：“你建的这是劳什子轻歌曼舞楼，怎生是个圆的，可真是丑也丑死了！”他这一言之出，引来身侧丽人的“嗤”笑相应。

    闻言，崔破也只能是一个无奈苦笑相应，只因这句话他今晚已实在是听得太多，其时，唐人建宅筑室多循前例，以中正方平为美，讲究的是对称谨严，方正沉稳而有君子气。又几时见过眼前轻歌曼舞楼这般圆不溜丢的所在？

    说来，初建此楼之时，崔破为考虑采光、传声等诸多因素，遂借鉴后世见闻，草草拟就了这一个图样，又思及时光紧迫，此楼竟全是以棒茄钩连木梁而成，便是一应墙体，也是由木雕为骨，锦缎覆面的推拉门组成，竟是不见半点土石烧砖，倒也堪称是一大奇观了，所幸有崔破这工匠头亲自坐镇，一干能工巧匠们又是人人甘于用命，各出所长，才能于如此短暂的时光内将这一前所未闻的轻歌曼舞楼赶工完成。

    “稍后自有精彩。”崔破心下这样嘀咕一句后，口中却只是讪讪一笑，继续领先导引而行，只是他这般尴尬模样，自然也惹得李适笑声愈烈。

    一行人上得一个雅致的竹制小楼，崔破重新行参拜之礼后，便忙不迭地吩咐几个安置于此地侍侯的家人拂几上茶，堪堪待一盏茶尽，翰林承旨大人向身旁童子丢了一个眼色后，便见那涤诗悄然退出，片刻之后，便听到前方楼中传来连串“掌灯”的呼喊声声。

    蓦的，似乎只在一瞬之间，适才还是平平无奇的轻歌曼舞楼内，一百二十盏巨型宫灯应声同步燃起，这些宫灯外皮或裹红、或裹绿、其它更有黄、橙、蓝、紫诸色，在将整个楼中照耀的纤毫毕现的同时，诸色杂糅的七彩流光更相互辉映出一个迷离的梦中世界。

    因无外墙阻隔，这纷乱的光辉透过推拉门上那薄薄的纱绢映射而出，不仅使绢布上株株梅兰竹菊、款款雍容仕女们如同活了过来一般，更因着这再经一重阻隔而愈发朦胧的灯辉洒落，直使楼前那一泓通济渠水似活了过来一般，水波滟滟、光蛇滚动。

    楼侧四周，更有十六根朝天长竿，分四方挑着四对由素底绯字书就的旗招，上面赫然书有：“满堂花醉三千客，一曲情倾十四州。”这极尽豪情曼妙的诗词。

    这词、这灯、这楼、这水，似乎于弹指之间，由诸天神佛处借力，便为天下城池冠冕之所在的帝京长安镶嵌上了一颗最为璀璨的明珠。

    纵然富有四海八荒，在陡然见到眼前这离奇的迷幻美景时，李适并韦妃也忍不住如其他人一般愕然惊叹，与那些纷纷自楼内走出赏玩如斯美景的来客们不同，大唐天子在细细凝视许久之后，方才慨然一声长叹道：“好一个别样机巧，崔卿家果然生得好一副玲珑心思！满堂花醉三千客，一曲情倾十四州，状元郎好大的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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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九十一章

    “翰林苑号称天下人才荃萃之所，做事那能太过于稀松平常！倘若有人指摘臣等拙笨也便罢了，若是再捎带上朝廷识人不明的话语，那翰苑中人可真个是万死莫辞了！”见李适心情大佳，崔破遂也少了几分顾忌的凑趣调笑说道。

    “可惜了崔中书不在此楼，否则朕看你还敢如此惫赖！”闻听此言，李适一个哑然失笑后，手指点向崔破言道，随即，小楼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附和窃笑之声。

    又停得半盏茶的功夫，见外面惊叹不已的众人渐渐散去之后，崔破方才亲身导引着天子等人起身过园，后又循着轻歌曼舞楼中一个内置小阶梯缓缓拾阶而上。

    上得二楼，天子一行直入的便是一个三面封闭的隔间，此阁空间阔大，只在前方向着演奏曲舞的高台处留下一片大大的空间，李适携着韦妃上前，拉开作遮蔽之用的纱幔，整个楼内风光已是尽显无余。

    只见这轻歌曼舞楼酷似一个鸟巢模样，以楼中空地上锦毡铺就的高台为中心，四面环形相围，自己这一方视野最为开阔处皆是被分隔为封闭的阁紫，而其它地方，则是以鲜花分隔为或单或双的雅座，此时，堂中已然坐满了各色珠光宝气的达官贵人们，端的是热闹不凡。

    “此一排四间阁子，乃是专为宫中所备，有别道相通，比之其余诸座皆高了三尺余，于此阁欣赏歌舞，断无被楼中人发现之虞，陛下且请宽心才是。”见李适眉角处微微一皱，心思灵动的崔破早上前分说解释道。

    天子常处禁中，一旦出宫便是声威显赫，于这无上尊荣的同时，也自有一份身为天下共主应有的寂寞，此时听闻有这样一个即能与民同乐、又能不暴露行迹的所在。那里还不喜上眉梢，当即出声赞许道：“崔卿有心了！”

    于精工雕琢的锦榻上坐定，崔破与霍仙鸣为二人奉上三勒浆及杂以牡丹花瓣的精煎的花茶后，李适并韦妃边闲话细语，边静侯着正式开唱之时。

    茶只半盏，酒过两巡只听三声云板轻击，已有两人缓缓走上那楼中高台，这两人之中。当先者约近三旬年纪，虬须长身，端的是一威猛大汉。而此人之后地那个胡人，却是深鼻高目、金靴白衫，眉眼顾盼之间，自有一孤尽觑天下豪雄的狂放，观之夺人眼目。在他身后，又有一素衣龟兹少年躬身紧随，怀中赫然捧着一支微泛淡黄光泽的直颈琵琶。

    “陛下，这当先一人姓李名慕年。乃天宝间李龟年之再传弟子。其人擅为豪放飘逸之声。至于这后面胡人，乃是近日赫赫名显于长安的龟兹乐手康昆仑，此人万里远来，被太晟府正称誉为‘长安第一琵琶手’，前些日子曾与本苑供奉曹善才有过斗曲之会，吸引得万人空巷往观，足可谓是盛况空前。”这却是位于阁子中陪侍的崔破，轻声为李适及韦妃解说二人来历。

    “噢！曹善才一家两世供奉翰林，琵琶之精甲于天下，居然还有人敢与他争魁首之位？”闻听崔破绍介后，对曹善才知之甚深的李适一惊说道。

    “能行非常之事者，必定非常之人也！这康昆仑究竟技艺如何，大家一听便知。”旁侧闲坐的韦妃见二人对答。乃轻轻呷了一口茶后，低语插言。

    “爱妃说的是。”李适微微释然一笑，淡淡道。

    只这几句话地功夫，两人并那童子已上的高台，康昆仑安然趺坐后，自去调音弄弦，而李慕年却是昂然立于台中，先将那环目向寂静无声的轻歌曼舞楼中轮扫一匝，见众人都已注目之后。方才微调气息，开腔唱道：

    歧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最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这四句诗词全无伴奏，但凭李慕年清唱而来，然则于楼中看客们听来，却是字正腔圆，于辽阔的音域之外自有满腔追怀、仰慕之情迎面而来，感人至深。

    “这词可是崔卿家所作？用意倒是极好的，只可惜就是用字太过于直白了些！”李适见两人上台，却是只有一人清唱，而词曲还是这等未闻之声，遂将头半侧着看向崔破问道。

    闻言，崔翰林全身一阵恶寒。说来，这李慕年非隶属梨园，只因极得钱起等翰苑同僚推重，方才得以排名第一唱奏，崔破事物繁忙，又见他顶着李龟年这“乐圣”的金字招牌，倒也不曾亲加审查，是以这实也是他第一番闻李慕年歌唱，此时听天子开问，也只能仓促回道：“此词乃是开元天宝间名诗人杜甫所作，其时安史乱起，李龟年避乱江南，得与杜子美再次相遇，因赠此诗，其诗题便是《江南春逢李龟年》，至于为何要先歌这一曲，小臣却是不知其缘由所在。”

    “杜甫？此人朕倒是不曾耳闻，不过只看此诗暗含世之治乱、华年盛衰、彼此凄凉流落之情，于意境上倒是大有可取处。”听完这一番解说，李适淡淡评道。

    “老杜看来在唐一代还真是混的不太好呀！”见李适这雅好辞章的天子，竟是从不闻这位大诗圣之名，崔破于心下感慨连连，以前多见书中记载杜子美不为唐人推重，他还犹自不信，今日始知其事诚然不虚。

    他这边厢自是无言感叹，就见另侧站立的霍仙鸣微微凑前道：“陛下、娘娘，这台上的李慕年，老奴在英王府中倒也曾见过，据说此人每于唱奏之前，必要先歌此曲以为纪念天宝之李龟年，不想在今日这等场合，他竟是依旧积习不改。”

    一听到英王爷三字，天子那原本光菲月齐地脸色顿时一沉，微微瞥了一眼霍仙鸣后，方才开言道：“天宝年间一伶人犹得人如此挂念，然则于手创开元盛世的玄宗陛下，纵是他的后世子孙也不知有几人还能常自念想？哼！日日戏鸡斗狗、章台冶游，实在是一群国之蠢虫。”口中恨很至此，李适还待再说，却被斜侧里伸出的纤手轻牵衣襟，遂愤然作罢。

    霍公公本起的是巴结小意儿的心思，那曾料到会碰上这样一个偌大的钉子，心底暗骂英王爷是个“老悖晦”的同时，口中却是再不敢发支言片语，与崔破一般，将眼紧紧盯住高台，做倾心而听状，只是心下却不免又起了一个疑惑：“此事崔状元究竟是根本不知。还是知道却不肯说呢？”

    此时高台之上，李慕年已然收声立定，而那康昆仑也是调弦完毕，只见他信手拨动，一股柔弱如山间溪流地琵琶声起，于这叮咚如泉石相击的清音中，一缕飘逸之音慨然而起：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君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若言此时曲词知名度之高，当以李太白这首托名劝酒歌的《将进酒》为其中第一，这一曲以歌行体写作的豪放妙章本更易与歌唱，兼之此歌极尽诗之想象，谴词用句豪放飘逸，实与开元前后唐人自信心态、尚瑰丽自由之审美情节配合的丝丝入扣，是以一经流出，当即风靡天下，传唱不衰。而经历八年安史乱离之后。此诗及谪仙本人相与交融，更成为无数唐人缅怀昔日盛世岁月的标志所在，更不曾淹没以至无闻，是以，此首豪放之歌于当世实可谓是脍炙人口，妇孺皆知。

    此时一闻听这熟悉的琵琶声，坐中竟是已有人忍不住的持节相合而歌，轻歌曼舞楼中于这开场之初，便出现了一个微泛波澜地高潮。

    长歌倾情、琵琶绝妙，康昆仑信手挑弦之间，已然是完美的于楼中构建了一条清澈跃动的声律之河，因演奏之中夹杂有西域胡风技法，此曲于轻柔不绝的流动中更有丝丝荒漠朔风的慷慨悲凉，配之以李慕年那宽广的音域，当真是珠联璧合，宛若天籁。

    及至李慕年唱至“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时，楼中和者愈众，气氛热烈已极。便是连阁子中闲坐的李适也是忍不住地伸出右手，边轻轻叩击榻上小几，边口中喃喃应节而歌。到的一曲方毕，他已是一声长叹后，高声呼叫道：“痛快！换大觥，上酒！”

    正当大觥奉上，琼浆半斟之际，忽听三声扣弦急响，这眼见已然完结的曲子竟是蓦然又转回至：“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君莫停……”一段，只是此时曲调再不是适才琵琶流动出地涓涓溪流，而化为汇入奔涌不绝地滚滚大江。

    江纳百溪、混流而下，这气势再非适才可比。声声催、声声急，只将这一首《将进酒》的豪放之意尽情挥洒。

    “涤诗，呆愣个什么，还不退下。”原来这涤诗毕竟年纪幼小，适才奉命斟酒之时，忽为这曼妙琵琶夺了心志，是以觥中酒过八分尚不自知，所幸崔破眼利，忙微微半步挪动，扶起酒器，再加一声轻喝，方才免了他慢君失仪之罪。

    涤诗闻言，忙轻手轻脚退下，低头之间做了一个鬼脸后，复凝神向那楼台看去。

    好个李慕年，竟是半点也不着慌，耳听琵琶声起，他遂也将唱词拔高二分，应节歌来。乐王嫡传技法、数十载苦练之功，岂容小觑？他这番一放声而歌，端的是声惊四座。可怜涤诗小小年纪，并不懂此间神妙，只觉较之于适才，此时自己满身似是血气更加速三分运行流转，胸怀之中更是有一股沛然之气，直欲喷薄而出，积郁地万分难受。

    而此时李慕年之歌除了那无尽辽远的豪放旷逸之外，更是应和着康昆仑琵琶声中的丝丝慷慨悲凉之胡风，别样演绎出一份“怀才不遇、韶华空逝”的激愤情怀，这歌声听在崔破耳中。再细思谪仙太白一生报复不展，愤然纵酒去愁的遭际，竟是于不不觉间，一任那股浓浓的酸楚浸湿了眼角。而楼中坐上更有许多年纪老大之人，曾亲历天宝乱前的大唐繁华，此时吃这曲子一激，不免遥想联翩，借着这盛世之歌。似乎一闭眼之间，便是那“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的清平美景，当此之时，情何以堪？

    在满楼众人的各有怀抱的嘘叹之中，这李慕年方才收曲作结，阁中天子抓过几上大觥，如鲸吞一般长饮而尽后，长长吁出一口气去，然则正待他要大发感慨之词时。却闻那曲不惊人死不休地康昆仑。竟是将本应收拍的琵琶以重手轮指之法叩击，竟是生生又将曲调拉回到“岑夫子”一段。

    此次，这康昆仑全然屏弃了杂余指法，竟是将琵琶于胸中环抱，双手启动，十指交替于弦上施以轮指之法，一时间，那激扬的曲调蓦然跨越九曲回环的江流，直泄至浩瀚无垠的江海交接处，一个浪花赶着一个浪花、一个浪花叠着一个浪花的奔腾不息，而此时的轻歌曼舞楼中，刚刚换的一口气的众看客们，又蓦然将心儿高高吊起，再起三分激情凝神而听。

    便如李广将军拨弦射虎一般，应曲再起地李慕年竟是生生于不可能之处，再将宏声拔起二分，狂歌而出道：“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

    此番之演绎，因琵琶太急，歌声已是再无法全然保留那豪放飘逸之意，李慕年索性也将之全然放弃，于急歌声中全力释放出词中的那一腔“怀才难达”的积郁块垒之气。这道道在轻歌曼舞楼中回荡不休的曲调在崔破听来，便如与诗仙太白对坐，听他尽叙平生不得意一般，更叠加而上的这一重情感，使本就心下唏嘘的翰林承旨大人再也忍耐不住的一任那滴滴泪水潸然滑落。

    崔破已然如此，那旁立捧酒的涤诗却更是不堪，他本就心思灵动，又极爱这豪放之歌，此时那还禁得这三叠相激？适才本就未消地胸中郁气再经此一推，无处可得发泄的小小少年，竟是不管不顾的将手中捧立地金撙一把高高抬起，任那琼浆直灌胸肺，妄图浇灭那生生不息的蓬勃野火。

    当此之时，崔破并天子等人都已然全神注目于楼中高台，是以竟无一人注意此事，只待这歌声三叠做结，众人又等了良久，见那康昆仑也已然收拍完毕后，方才于片刻的静默之后，哄然叫妙之声响彻楼宇，许多看客更是连眼角泪水也不及一拭，便癫狂高呼道：“上酒、上酒来……”

    “好个三叠联唱，不愧为曲歌双绝了，只可惜这康昆仑一味求刚，未免使此曲失了王道之气，流于魔邪。可惜，着实是可惜了！”无言回味许久，李适再饮一觥后，叹气长声言道。

    “陛下说的是。”悄然揩去眼角泪水的崔破符合道，只是待他正欲唤涤诗上酒之时，下一刻却蓦然道：“微臣调教下人不严，以至于轻慢君父，还请陛下恕罪。”

    “嗯！崔卿家更有何罪？”注目于前方的李适见崔破突出此语，乃诧异回首问道，目光及处，正见适才司职为自己奉酒的伶俐小童子，此时已是连站也站不稳的摇晃连连，一声喷笑出声后，他忙轻轻示意旁坐的韦妃同来观看这难得之景象。

    这涤诗长受严加拘管，平日里便是酒味极淡的果子酿也少有沾唇，此时又如何经得这极烈的三勒浆摧残？适才他发疯魔之时，只觉胸中似有火烧一般，是以不管不顾的大口吞饮，便是连衣襟之上，也淋漓不绝的全是色做乳白的酒浆。喝时固然痛快，但此时酒意上涌，可也要了他的小命！且不说他脚步间的踉踉跄跄，一张清秀伶俐的小脸上也是遍起晕红，使他那本于眉眼之间掩藏不住的灵动中，更增添了许多憨态，加上口中呢喃的碎碎细语，端地是可爱已极。

    那韦妃本是一个贤淑内秀的妇人，看到眼前这个送财童子一般的憨然小儿，那里会不欢喜，一声掩唇嗤笑过后，她复又满带怜爱之色的与李适道：“这小童子伶俐俊秀，臣妾是极喜欢的，念他犯错本是无心之失，大家就请恕了他的罪过如何？可惜……”

    她还待开言再说，早知她心中所想的李适忙一言接话插道：“文人家书童偷酒，这本是风雅之事，朕又岂会以此怪罪，只是这小童子能豪饮三勒浆，却是也将素日只好海东葡萄酿的崔卿家给大大的比了下去，状元公，你这面上又是情何以堪哪！”原来这韦妃也曾经生的一子，可惜出生未久即因染天花而夭亡，此时见到涤诗这可爱模样，不免心下有感。

    崔破闻听李适调笑，也只能是讪讪一笑，一并趁此时机走近阁后，咬牙唤道：“涤诗，快醒醒！”

    孰知这涤诗此时却是酒意至浓，闻听呼唤，只将眼眸微微睁开，僵直眼神着痴呆一笑后，嚷声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公子，好酒哇！真是好酒！”声音渐小渐歇，下一刻，只听“咣”的一声，怀中金撙落地，这个胆大敢偷皇帝的御酒的惫赖书童，已是靠着翰林承旨大人的身子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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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九十二章

    承着康昆仑、李慕年这良好先声，随后而发的各式舞歌曲尽其妙，只让来客大叹此行不虚，众翰林们皆是尽数将平生最得意的大作悉数奉出，这首首新声，再杂配以宫中梨园教坊的精妙演绎，端的是让人目眩神迷、狂呼过瘾。

    其间又有曹善才一改往日和煦之风，亲自操作琵琶演奏了一首当日崔破为郭老令公贺寿的曲词，而与他同台的却是公孙剑舞的两传弟子，这个刚健绝艳的女子，此番再不是当日崔翰林在郭府见到的那般模样。有如此国手为之配乐，又是这等刚雄豪键的曲子，这个一身劲装红衣打扮的舞伎，直将剑舞之妙发挥的可谓是淋漓尽致，两柄细剑有如分花蝴蝶般闪耀全场；又如东海闹龙般至动至刚。一时间，引得采声如海，掌声如潮。便是李适看到紧要处，也忍不住的陡然站起，击掌称颂不绝。只让崔破心下暗自庆幸早将涤诗安顿了下去，否则还不知道他此番见了如此情景后，又将做出什么样令人匪夷所思的“恶”行来。

    轻歌曼舞声中，光阴寸寸流逝，眼见天际玉兔渐升渐高，意兴正酣的天子陛下忽闻身后崔破小声道：“陛下，微臣暂请告退，请恕不恭之罪。”其时李适正为台上新声所吸引，遂也不在意的挥挥手，任其自去。

    寒山吹笛唤春归，迁客相看泪满衣。洞庭一夜无穷雁，不待天明尽北飞。

    随着这曲李益创制的新声《春夜闻笛》结束，满堂佳客复又饮酒呷茶，静候下一曲的到来。

    眼见众人刚刚品得两口茶酒醇香，又是三声云板轻击，满楼一百二十盏巨型宫灯应声熄灭。众佳客惊呼方起，却听得连串推拉门窗之声，随即，缕缕春夜的寂风伴随着一片清冷的月辉洒入楼中而来。在经过适才个多时辰的华丽歌舞之后。

    这一缕凉风及朦胧月色所透出的孤寂清凉之意，直如山间寒泉一般，使人心扉如遭水洗，分外空明。

    李适携着韦妃，应手推开左侧梅花绢布做饰的素窗，抬首看着那月半之时正盈光圆满的一轮皓月，愈看愈久，胸腔中那一缕情思飘飘荡荡间就离了身子。再没个安置处。自记事以来便苦苦追求地的盛世清平、威加海内，以及适才刚刚经历的曼妙歌舞都如同前生幻境般，悠游离去，似真似幻起来。一时间，这个素来刚愎果敢的大唐天子吃此情此景一激，竟是于不觉间陡然落入了庄生迷蝶的梦境，幻耶！实耶！真耶！假耶？

    将李适唤醒的是楼中高台处蓦然亮起的四盏淡黄宫灯，设置于四角的精致灯盏散发出朦胧而又温暖地柔光，衬着那月、那风，使这朦胧中的轻歌曼舞楼愈发象一个迷梦般的存在。

    在淡淡的灯光夜色中。却有两人循着那高台的阶梯缓缓拾级而上。前行一人是身着淡蓝七褶间裙，外罩轻纱的曼妙女子，因光影黯淡。是以也无能细赏其容色；而随后的那素白儒衫士子手执一管通体碧绿的尺八长萧相随，看其颀长而洒然的身影，分明极是年轻无疑。

    “这岂不是崔卿家？”细细端详了那后行的白衣身影许久，李适诧异看向霍仙鸣，用略带疑惑地语声问道。

    “老奴看着也象，只是崔大人怎么……”霍公公再一定睛细看后，迟疑言道。

    因灯色极是晦暗，上地高台站定的二人，在看客眼中便如同两道活动的剪影一般，正当众人茫然不知此举是为何意之时。却蓦闻一声低沉地吟萧，历春风夜月透耳而来。这萧声似断似连的演奏着一曲众人极为陌生的新调，其哀婉消魂处，直使人心下涟漪难已。

    这低沉的前奏约持续了约半盏茶的功夫，正在楼中人不堪这凄清之时，却听一个磁性沙哑的女声低低起歌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关盼盼，这定然是平康坊逸仙居的关盼盼！”随着这一声独特的女音即起，顿时引来楼中许多章台老客的夷然惊叹。此女本是有唐一朝堪与薛涛薛校书比肩的名妓，以无双艳色及玲珑慧黠力压群芳，稳居长安“神女”头名。尤为人称道的是此女用情极真，其人后与一张姓士子结为秦晋之好，洗尽铅华后退隐长安城郊“燕子楼”未及二载，张郎一病先去，这关盼盼深感其情，竟是十年不曾下楼一步，郁郁而终。斯人斯行只使后世无数文人士子们感怀不已，元和间，名诗人白居易白乐天曾亲游已显破败的燕子楼，并赋长诗以纪之，更在诗之序文中对此一奇女子大加称赏，遂使其人其事愈发名传天下、千载不绝。

    当其时也，关盼盼出道不过两载，虽已名显长安，然则也正是由于这沙哑的语调不够清丽，而素为五陵少年诟病，不成想今晚这一曲高歌，竟能有如此独特摄人的韵味，又如何不让这些章台惯客们吃惊。

    高台中长萧伴音的崔破，却是全然不闻这楼中的喧哗之声，此时，他全部的精神、满腔的情思都已沉入了这一曲《枉凝眉》之中，为使“明月几时有”的曲词适合此乐演唱，翰林承旨大人也不知拈断了多少茎须，为之添加衬字虚词，此番两者相合而来，果然是珠联璧合、水乳交融。

    这《枉凝眉》一曲本是崔破后世最爱，曲调中的那一份薄怨、惋惜与无奈直与苏轼的这一首《水调歌头》有异曲同工之妙。楼中人虽早闻此词，然则却都是配以《清平乐》的曲牌而来，此番再换新调的重新演绎，凝神听去，大觉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李适斜靠着素窗，轻挽着韦妃的纤手，心中感悟着那似流水滑过泉石一般的萧曲，耳畔传来“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的浅回低唱，直觉诸般家国兴亡、朝事纷争之叹纷至沓来，及至再到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两句，更觉适才所思实当如云淡风轻一般不足挂怀，唯有立于身侧的眼前人儿，才是那疲倦身心永恒的居所，不觉之间，他已是将手中那一团滑腻越握越紧。

    似春风梳柳，又似夜雨润花，淡淡的曲调、淡淡的情怀，复又淡淡的流过，楼中人全然沉浸其中，竟是茫然不知这萧、这歌是于何时结束。直到百二盏宫灯重又大放光华，李适才从这无限的轻愁中醒过神来，抬手之间，悄然拭去眼角的浅浅湿意后，低头向不知何时偎入怀中，正作泫然轻泣的丽人道：“兴已尽，词已穷，爱妃，我们且回宫去！”一言即毕，他亦不再等崔破前来，便携着韦妃循别道出楼回宫而去。

    至此，轻歌曼舞楼于一夜之间声名大震于长安，其别致的造型、绚丽的灯火、精妙的曲舞新词，都对那些或真风雅、或附庸风雅的达官巨宦、王孙骚客们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而它那同样令人咋舌的一应花消，遂也成为素好逞富斗雄的豪客们比拼意气所在，总之，此一长安新近窜起的名楼，最好的贯彻了翰林承旨大人：“即要对的，更要贵的！”这一经营宗旨，在夜夜笙歌的同时，为翰林苑赚回大票银钱，只将那些素来孤寒惯了的穷翰林们看的喜笑颜开，诗兴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般一发而不可收拾！

    而崔破在无意间得了个“词曲双绝”的名号后，更是借着这来钱滚滚的巧思，使翰林苑那批素来眼睛高高的才子们自动忽略了他那浅薄的资历，真正接受了他翰林承旨的身份。

    第二日，昨夜兴尽而返的天子李适意兴勃勃的手书“轻歌曼舞楼”匾额赐下，崔破也借着这个由头，于京城太白居大宴同僚，席间觥筹交错，端的是热闹非凡，更有许多兴致勃勃的翰林才子文思大展，即席赋诗，计其总数共得六十二首，遂于月后结集付印，取名曰《轻歌曼舞集》，由于与宴赋诗诸人皆是一时之选，此集又得太子少师颜清臣大人亲自誊录，是以弥足珍贵，诚可谓贞元元年间诗坛一大盛事。

    第五日，前门下侍郎张镒案审定，虽免其“阴私不轨”的大逆之罪，却以“飞横跋扈、慢君离臣”八字落卷，最终禁宫内一纸诏书饬下，前东台魁首被远贬为江南西道朗州刺史。这朗州于有唐一朝素与道、永、柳三州并称，最是孤贫，也正缘于此，遂也成为安置谪官之佳地，至于张东台接旨后的心情如何，诸位看官自能明了，叶子遂也不于此地多做赘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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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九十三章

    “不可，此类诗万万不可收录其中！”抄着手自栖凤阁前往翰林苑的崔破，刚刚行至正堂门口，就听里间传来这一声老而弥辣的呼喝声，遂悄然将脚步收住，想要细听内里究是为何事这般争吵。

    “汉时《毛诗序》有言曰：‘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故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易风俗也’。《论语》更曾有言：‘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有先贤教诲历历于此，吾辈儒学士子自当凛遵而行之，安可率意相违乎！是故，自汉末以降之六朝宫体秽语，愚以为断不可收！”

    “哎！文房老兄，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老孔虽然讲究诗贵教化，然则于西晋时陆士衡《文赋》中也曾有过‘诗缘情而绮靡’之语，这又当如何理解？莫非都是放屁不成？”接话之人想来年纪也不小，只是看他语速又快又急，更是在这翰苑文魁之地肆意粗口，料来也定是个特立独行的人物。

    “顾野人，尔竟敢如此辱我。”适才言说的老人一听这话，那里受得了，当即暴喝出声道，只是扭头之间，见并无一个同僚帮他说话，一时又是激奋、又是心灰，乃恨声道：“罢罢罢！道不同不相与谋！老夫这就回去拜表请辞，也免得碍了你们的眼！”

    听到这里，心下已知缘由的崔破也只能无声苦笑，不用入内，他已知争吵的二人必定便是刘长卿及顾况无疑。说来，这也是他自己作的“孽”，只因近数月以来，朝政尚静，而轻歌曼舞楼又是财源滚滚而来。有了闲散时光和银钱的崔大人，就动了“立文治”的念头，想着将这帮一时之选的翰林才子们集合起来，重检前朝文献书目，修出一部堪比玄宗朝《道臧》之编纂的大丛书来，此举一则可为后世造福，免得许多重要典籍亡失；再则也可借此‘歌舞升平’之举留名于后、更兼邀功于朝。

    也正是怀着这样一个心思，崔破根据自己脑中所记。开始了大批搜罗人才的举动，直将一些显名于后却落魄当朝的名文人诗客们全数列名表单呈报御览，这天子本就是素好辞章的人物，见做的又是这等即不要他花钱，又能为其贴金的好事，更兼读了这些人的诗作之后，却也是满口余香，那里还有拒绝的道理，遂也将朱笔一挥，照准。不唯如此。更是将崔大人好好夸奖了一番。言他勤劳王事，不使野有余贤云云。

    而这争吵的两人便是借此时机入地翰林苑，那自称“青山数行泪、天地一穷鳞”的刘长卿。当日崔破早于韦应物府中见过，知其脾性素来暴烈。然则此番与他争执的顾况却也不是个“善茬儿”这个“野人夜梦江南山，江南山深松桂闲”的至德二年进士，素来便是诙谐狂放、口不留德的。也正是这张嘴使他数十年沉沦下僚，却是丝毫不改旧癖，其自号“野人”便是连当朝的宰辅的玩笑也照样开，更遑论眼前这个素来看不顺眼的“五言长城”！

    至于说道两人争执的原因，却是涉及到编书时对前朝诗的选择标准问题了。刘长卿接受地是儒家正统，奉行地是“思无邪及温柔敦厚”的儒家诗教观，自然对大盛于南朝梁陈之际，专以女性为描摹对象的“宫体艳情诗”嗤之以鼻。偏偏他这对头顾况却是个受了道录地铁杆崇道者，最讲究“弃名教而任自然”素来就喜欢这些六朝宫体，这两下里一碰，再加上两人的性子都是个宁可吃亏死，原则上也不肯做半步退让的。那还能不吵起来？

    “文房兄，快莫要说这等伤情话语，否则真个传了出去，我等这翰苑岂非徒惹人笑话！其实以老朽看来，两位各凭所依，说的也都有道理，莫如且各安坐，待崔大人来后再做决断如何？”这却是年长名尊的钱起出来做和事佬加以调解了。

    见这位诗坛宿主已然开言，二人少不得要卖上几分面子，当下无言各回己座，只是难免又是一阵借机撒气的胡凳咣咣声不绝响起。

    再等的片刻，听闻内里已是风停雨住后，翰林承旨大人方才轻轻退后几步，再缓缓咳了两声，重着脚步入的堂中。

    又是一番噼里啪啦的乱响，扰攘了片刻后，方才重归安静，几月之间，随着崔破大笔本苑补贴钱粮下发，这些以前满脸孤寒之色的翰林们气色已是好了很多，而身上地衣衫也大大光鲜了不少。

    崔破全不知情一般，巡行着同个个案头压满典籍的才子们一一寒暄劝慰，而刘长卿与顾况这一对冤家见是上官到达，心下也感他援引而得这清贵之职的情分，虽是黑着脸，倒也不失礼数的拱手为谢。

    一匝即毕，才见那钱起凑了上前，细言将适才的争执解说的清楚，并请崔破这翰苑主官给个章程。

    “诸位都是饱学士子，可谓是读老了书的，自然知道本次翰苑承办此事的意义所在，要做这样一件历时弥久、却又是影响深远的浩大工程，少了同僚间地通力协作那是万万不成的，此点还请诸位谨记！至于说刘老与顾老之争，兹事体大，晚学也实在难以定夺，莫若这六朝宫体诗选的校对及整理编纂就由顾老领衔去做，至于说将来如何区处，自有陛下圣心默断，如此二位以为如何？”适才于殿外早已思量妥当的崔破，缓缓将这个大大的“皮球”一脚踢到禁宫之内，算是暂时平息了这场纷争。

    本朝人选编本朝诗始自于晚唐时侯，在此之前，除《汉书·艺文志》等书对前朝典籍做了一番梳理外，更无别样如此巨大动作，而《艺文志》等所记载的也不过仅是书籍目录整理，并不收其原文。此番崔破一力推行的这一浩大工程，可谓是中华王朝史上开天辟地的第一回。这归纳、总结、传承文明的功绩，于整个民族的发展史而言，其意义实已是远远大于贞元朝的存在本身。只不过于斯事之意义，时人并不全然明了罢了。

    ……………………

    当崔破全身心都扑在翰苑之时，大明宫含元殿侧的栖凤阁内，却正在进行着一次奇异的晤谈。

    此时，栖凤阁中，面带十二分讥诮之意的天子李适，正冷冷看着御案前面作死灰之色、颓然伏地请罪的当朝首辅，而在两人之间铺地的波斯毡毯上。一份长达六千余言的认罪折子散乱丢弃，偶尔有自开启的绢窗处吹进的微风拂动折页，隐约可见落款处“罪臣兵部侍郎范……”等字样。而在这本奏章一边，更有两张落满红色蝇头小楷的精致竹纸，纸张左下侧那黝黑的押印上“密字房”三字，在常衮看来，直如同勾魂索命的黑无常一般，触目惊心。

    “张镒既已远贬，常衮尚需留用为宜。一则崔佑甫一系势力渐大，留着他也是个有力牵制；再则此人素与十六王宅阴相往来。也许哪天还有大用；三则，陛下登基未久，陡然更换首辅，若是不公布其罪行，恐难服天下悠悠众口；然则若是广而布之，又难免为河北等藩镇耻笑，如此朝廷威信有损。加之也与当前‘镇之以静’之策不符，于此，实在也不能不顾忌；至于这最后嘛！有了这等罪证在手，不怕常衮不听话，陛下既欲尽革旧弊，朝堂上有个俯首帖耳的首辅，也就省去了许多聒噪麻烦……”脑海中再次回想了一遍当日李泌真人所言后，皇帝陛下强忍下心头的厌恶，冷声道：“常相公好大的能耐！勾结内宦阻朕耳目、借阴私之事胁迫统军将领、更胆大妄为至为一己之争，置朝廷与天下安危于不顾，朕看你是丧心病狂了！”言至此处，李适再也忍不住的拍案怒喝道。

    于阁中负手疾走两巡，压抑下心头火气后，皇帝陛下竟是看也不看面色愈发惨白，唇角喃喃抽动的常衮，续又冷声道：“这三款，无论依着那一条。都能活剐了你！但是，朕既然能饶了窦文焰那阉奴、能饶了范……哦！不，是侯家那逆种，朕自然也能饶了你，而且朕也不夺你的官、削你的爵，常卿家就给朕在这首辅的位子上好好的坐着。”

    闻听这句句都是从牙根间挤出的话语，已是自思必死的常衮不敢相信的抬起头来，瞪大着掩饰不住狂喜之意的眼眸紧紧盯住李适，只是，当他一接触到那满布讥诮和阴冷狠绝地面容，一孤更深的冰寒蓦然自心间涌起，下一刻，这个沉浮宦海多年的相公大人已是明了天子的用意所在，颤抖着手沉吟了许久之后，这个已是老态尽显的宰辅缓缓叩首于地，嘶声颤抖道：“罪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待常衮蹒跚着自栖凤阁辞出，李适默然片刻后，缓缓发声道：“派最精干的好手给朕将常府密密监控，其家属不许出长安城门半步，此事若有半点纰漏，朕就成全了你去陪窦文焰这狗奴才！”

    “老奴遵旨。”打了个冷颤的霍仙鸣躬身一礼后，便急急出去布置一切，直到他那圆嘟嘟的身影渐渐去远，李适才长吁一口气后，软软靠向后榻，这一日，他实在是感觉太累、太累了……

    除了翰林苑正进行的这项注定要流芳千古的浩大工程外，整个贞元元年地大唐朝政，从明面上看来，在前门下侍郎张镒远贬朗州后，实在是乏善可陈。经历过汴州作反、王爷闹宫之后，天子李适复经真人李泌及中书崔佑甫相劝，全盘接受了崔破“镇之以静”的谏言，忍耐下性子等候江南四道彻底平静；并借改行两税法之机，缓步调整逐渐好转的中央财政；与此同时，兵部也正会同郭老令公及浑缄、马遂等当朝名将，一遍遍审核着由晋州参军高崇文作结、崔破执笔的《晋州新军练兵条略》，准备待时机一至，随即颁行地方试点施行。

    因这一切都是在无声处进行，是以整个朝堂上看去竟是半点波澜不生。

    韶光就这样平静而忙碌的悄然逝去，似乎是不经意之间，春去秋来，竟又是到了一年一度的七夕时候。

    乞巧节时，众云英未嫁的长安女儿家。固然是聚集于葡萄树下祷告上苍，恳请月老那神奇的红线能为自己绑住一位年少多金、风流倜傥、有情有义的金龟婿，然则对于翰林承旨崔破大人而言，却也是忙地脚不沾地。

    七夕时候，也正是一年一度文人士子们拜“五文昌”之时，恳请魁星等诸位星君能大发神威，赐一个五子夺魁、状元及第、马上封侯。

    虽则翰苑的诸位才子们早已是进士及第，然则对这一个文人士子最重要地节日却是半点不敢怠慢。加之此类道家神又是本归于翰苑对口主祭，是以只将崔破给忙的昏头转向，再也没了半点想细细瞧瞧热闹的心思。

    这一通好忙，直到午后时分，崔破才是全身酸软的回得府中，然则还不待他坐下来好生歇息一番，早见轻歌曼舞楼的执事领了关盼盼入的府门，不消说，于这特殊的节令，他们自然是上门求压轴新词的。

    如此情状。自知推拒不掉地崔翰林也只能长叹一口气后。唤涤诗奉上笔墨，边于心下暗骂自己脸厚，边援笔立就写下一首新词。

    关盼盼见满脸疲乏之色的状元郎略一思量。便当即又有新词，已是为他这依马可待的诗才大为钦佩，及至应手接过此词，却见又是一首体式怪异、前所未闻的“独创”新声：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此词虽是为“七夕节”应制而作，然则却是别样巧思，一反历来此类歌作俱是叹恨双星会少别多之伤，而言两情若得久长，实不在朝朝暮暮，旦夕之欢，其另辟蹊径处，当真是化腐朽为神奇了。更兼此词更有一种别样清丽。

    关盼盼粗粗读来。已是有一种淡淡的涩甜自心底涌起，不免愈发钦佩这位崔大人的“绝妙才情”了，偷眼再细细一瞥他那俊美的容颜，复又思及自己的身份，这位名冠京华的妙人儿心间竟是说不出的一股酸疼，当下急急施礼告辞，以免着了行迹。

    崔翰林却是浑然不知她这一腔小儿女心思，刚刚送完二人离去，就见石榴入得堂来道：“老夫人请公子过去一趟！”

    闻听慈母见召，崔破半点不敢怠慢，草草整了整衣衫，便随之向后行去，到得崔卢氏房中见礼毕，老夫人见儿子满脸都是疲乏神色，一阵心疼之下，扭头对身侧枇杷道：“快去，把小炉上偎着的银耳白莲羹给破儿端来。”

    崔破中午并不曾用饭食，又是于母亲身前，遂也不做半点推让，只三两口便将一盅羹汤喝地干干净净，老妇人边迭声道：“这孩子，慢着些儿！慢着些儿！”边迷着眼细细看他。

    直到一盅饮尽，又说了一番“要多体恤自己些。”之类的话后，崔卢氏方才长声一叹道：“明日个破儿莫要太过劳乏，当准备好后日的大日子。”

    “什么大日子？”忙昏了头地崔破微微一愣道。

    “我的糊涂公子，后天是你的生辰日，二十弱冠，您要行‘冠礼’了，亏得整个府上为这事忙活了这么久，您这正主儿竟是一点儿也不知道，真是太屈人的心了。”不用说，接话的只能是石榴这快嘴丫头。

    “汝父早逝，这加冠之礼，为娘早在年初就往定州去了信，请我博陵崔氏一脉族长崔知礼前来主持，至于其他还要邀请那些宾客见礼，自有菁若操办着，若是得空儿，这两日间破儿也去看看还有什么需增补的，难得祖宗保佑，你如今有了些出息，可不要让人说了闲话才是！”横了一眼石榴后，崔卢氏怜爱的瞅着娇儿，和煦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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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九十四章

    “凡人之所以为人者，礼仪也！礼仪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然后礼义备，以正君臣、亲父子、和长幼。君臣正、父子亲、长幼和，而后礼仪立。故冠而后服备、服备而后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故曰：‘冠者，礼之始也！’”

    《礼记·冠义》

    七月初九日，黄道大吉，宜行弥尊加冠之礼！随着太常寺这一批语给定，这一日的长安翰林承旨崔破府，可谓是门庭若市、冠盖云集。作为崔破的同族伯父，近来风头日盛的政事堂崔佑甫相公，及坐师礼部尚书杨炎自然是要当场观礼的。而这杨炎更因为两税法功效大好而甚得天子爱重，近日皇城中不绝余耳的都在纷纷传说这位铁杆的崔派马上就要加同平章事衔，正式入政事堂中做第四位宰辅相公了。

    文臣固然是如此，素日与崔破交道颇少的一干武将们在听说数年来少有出府的郭老令公，也将莅临孙婿成年的加冠礼后，也纷纷周备礼物，前往崔府，希望见一见这位前主帅，大唐军神一般存在的尚父汾阳王。

    至于说其他六部及各部司监的官吏们、及郭家旁支别族、崔破的一干同僚属下，这也就无须多说了，总之这一日崔府之喧闹，若是不知内情之人见到，定会以为是那家王爷在办喜事，只说来宾的车马，已是全然将坊间道路全数堵住，更向朱雀大街延伸了数十米之多。

    所幸主管宾客招待事宜的菁若早有准备，除本府全然开放外，更将临近左右两家的后花园一并借了过来，方才勉强将宾客们全数安置，也因为此次崔府办事，直接导致长安以美食著称的四大名楼因主厨外聘不得不歇业一天。而轻歌曼舞楼更是早早准备，要为自己的这位“大老板”好好效劳一番。

    此时，今天冠礼的主人公翰林承旨崔大人正由郭暧陪伴，立于府门两侧迎侯正络绎不绝赶来的嘉客，忙里偷闲之间，崔破见为老不尊的驸马都尉一直盯着自己窃笑，除了狠狠瞅上他一眼外，也只能无奈地苦笑不已。

    说起来。崔破身上的这一身衣衫实在是今日府门处一道最亮丽的风景线。菁若原为他准备的礼服，在族长崔知礼昨日抵达阅看后，一声令下全然废弃不用，而是自顾自搬出《礼记》，令人连夜赶制了这三身新衫及顶冠。

    博陵及清河崔氏号为当世世家第一，素来打的招牌便是礼仪传家，于这冠礼之事上如何肯有半点马虎以至惹人笑话？是以这些衣衫皆是严格的复原上古周朝仪制，时隔千年，这些烦琐不堪的礼服自然与尚简约大气的唐人服饰差异良多，也就难怪驸马都尉郭暧会忍不住地一再窃笑不已。

    “十一郎。今日个儿这阵仗可不是一般的大！整整个多时辰了。见礼、寒暄可是一下都没歇着，嘿！我这脸现在都酸麻的不会动了，无论如何。你得好好补偿才是。”随着吉时将近，客人也是渐渐稀少，郭暧趁此时机一边揉着面庞、手腕，一边抱怨说道。

    “谁让驸马爷四海通吃，人缘好！”崔破同样活动着全身，边一句调笑着给顶了回去道：“再说，今日个儿这些人是冲着谁来的，你还能不知？要是老爷子提前放句话说不来，这人立马就得减下一半儿去！”

    “就今年三月间，老五家的小兔崽子大婚。老爷子也只是写了个条幅过去，那象这次，久不出府的人了，还来参加你这毛孩子的冠礼！说起来，老爷子对你还真是别样关爱。哎！趁现在清净，好生说说，当日你离京往晋州上任时，老爷子给你的锦盒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好宝贝？”似在玩笑之间，郭驸马问出了这个早已疑惑已久的问题。

    “既不是黄金珠玉、也不是房产地契。至于到底是什么吗？这得问你那好侄女儿去，老爷子可是有交代不让多嘴的。”随口打了个哈哈后，崔破续问道：“你这驸马爷可是京中有数地富翁，难得会向我这穷翰林开口，说吧！看中什么了，只要我能给，总不让你失望就是。”

    闻听是老爷子有话交代，郭暧也再不追问，微微一笑后，这个素来不拘小节的人物道：“我知道轻歌曼舞楼中你留得还有雅阁，不说多，给我三个就成！否则这天天的还真是支应不过来。”

    “哎，祝老大人……您也来了，这让晚生如何敢当，蓬筚生辉、真是蓬璧生辉呀！涤诗，还不扶王老大人进府，小心侍侯着！”见礼寒暄地将太仆寺卿正祝老大人礼送入府后，崔破扭过头来道：“三个！驸马爷您干脆直接杀了我得了！宫里面也只给留了四个阁子，您这一张口就是仨，还让不让我活了，再说，楼里早就给了公主二位专用阁子，这都尉也好意思开口！一个，最多一个！多了没有！”因素知郭暧脾性，是以崔大人与他说话也就少了许多顾忌，难得用这样一副腔调半真半假的玩笑说话，倒也很是轻松惬意。

    一边迎候着断断续续后来的宾客，一边调侃着讨价还价，最终以两个阁位成交。因轻歌曼舞楼歌舞词三绝，于其间表演的又都是宫中梨园教坊、翰林供奉这等顶尖级人物，再加上天子赐匾，这重重光环叠加，直使这一新近跃起的长安名楼身价倍增，偏偏那些雅阁太少，又被崔破定人派出，是以愈发成为身份的象征，现如今，能否坐在楼中雅阁里听歌观舞，已经成为长安人衡量身份地位的重要标准。据说，就连楼中那些散坐，也已经有愈来愈多的人开始申请“长包”以免紧急宴客时，摊不上位次。

    说说笑笑间，离吉时已是仅只半个时辰，崔破与郭暧招呼了一声后，当即转身入内直奔后院，在伯父崔知礼的亲自指导下，脱下身上适才的迎宾礼服。复又换上一套有白鹿皮所制顶冠的服饰，外出见客。

    因来客太多，崔破只匆匆一番周遍见礼，也是化掉了许多时光。当下更不敢有半分耽搁，再回后院，一边抱怨着：“行个冠礼怎么跟走时装秀一样。”一边再次换装，直到这一身玄麻礼服上身。崔大人方才重重吁出一口气去，心下道“总算不用再换了！”

    周人行冠礼，讲究的是“三加弥尊，逾其志也！”，是以礼仪之间需三次更换不同颜色和材质的顶冠，与之配套的也自然有三套不同的礼服，只是换上这第三套服饰后，却是不予带冠，而是有书童涤诗捧了，紧随着崔知礼往正堂设立香案处行去。

    黑发飘飘地崔破来到正堂。先拜天地、再面北拜过君王。复又三拜列位先祖后，方才端坐堂中胡凳，任由手持剃刀的崔知礼为其去掉额间、面上及颈后茸发。待这最后一刀落定。只听入门处蓦然响起九响静殿鞭声，随即便是一声尖利的唱礼声：“皇帝陛下到！文武百官并一应人等拜迎！”

    一声唱礼刚毕，在满堂宾客山崩海啸般的万岁声中，便装九龙常服打扮地天子李适虚扶着须发皆白的郭老令公缓缓入内。

    扶定汾阳王坐定之后，李适方才哈哈一笑道：“众卿平身！今日朕也是同来观礼的，众卿无须拘礼。”

    众人重新落座，案上燃香亦尽，直见那礼部专任赞礼官悠长平和的朗声唱礼道：“吉时已到，行冠礼！”

    众目睽睽之下，一身玄色古服打扮地崔知礼缓缓上前。

    先拈香三拜，口中长吟出一串骈四骊六的文字后，方才沉步行至拜伏于地的崔破身后，缓缓将他那披散的黑发挽起，随后为之带上涤诗手捧托盘中的远游冠。

    随后，崔破复又重拜天地、君王、及列祖牌位，再拜过伯父崔知礼及满眼盈泪的母亲崔卢氏后，方才更向众宾客拱手为礼，而一应来宾除天子及诸位长辈外。也皆是起身拱手对礼，至此，于礼仪之上，早已是五品官职的翰林承旨大人方才正式“成人”。

    冠礼之后，当请观礼宾客中名望最尊者为行礼人赐字，这满堂宾客更有何人能更尊于天子陛下？李适虽一再谦让郭老令公，但是素重进退之道的太尉大人又岂会如此僭越？

    古人取字当与其名之用字有相关或相反之意，当日崔破生时，正值安史乱中，其父因感于刀兵四起、山河破碎，遂为其取名为“破”李适既决定前来观礼之时，便早已思量的妥当，推让一番后，微微一笑道：“不破不立，破而后立，崔卿家这字就取‘复立’二字如何？”

    “崔破崔复立，好字啊！真是好字，陛下真不愧有魁星天子之名，实至名归，端的是实至名归！”皇帝金口一开，满堂自然是啧啧称赞不绝，崔破也是再拜谢过，至此，崔复立大人的加冠之礼才算正式结束。

    随后，自然是诸般水陆珍馐如流水般奉上，而轻歌曼舞楼中地众伶人们也是或调弦、或轻歌的于三处高台上买力表演，以娱宾客。天子及郭老令公等身份尊贵之人，自然是被延至别侧布置一新的偏厅接待，崔破先至此处敬酒过后，复又出外一番巡行礼敬。

    这一番热闹自不需细表，直到弦月初升，扰攘了一天地崔府方才渐归于寂静，崔破因自幼丧父，是以此时陪他同于府门处送客的却是伯父崔知礼了。

    “既带上了‘远游冠’，崔卿可有远游之意？”崔破边在心中细细寻思适才恭送天子时，李适这句话中的真意，边手中行礼不绝的与众作别。

    “今日实是是太过于劳碌伯父了，现宾客尽去，且由侄儿送伯父回房休憩如何？”安然送走最后一位宾客，崔破向身侧的崔知礼道。

    孰知崔知礼闻言却并不接话，只是转身向内行去，浑然不知他如何这般模样的崔破也只能随后跟随相送。

    眼见将至崔知礼宿处，却听这位素来不芶言笑的一族之长黯然长叹后，转身递过一物于崔破后道：“尔师叶法持真人与老夫同日抵京，因不堪吵闹是以并不曾到此，现居于崇唐观中。”言说至此，他复又抬脚向房中行去，只是堪堪走到门口时，方才蓦然顿住脚步，背身幽幽道：“思容也随了观主一并抵京，这苦命的孩子，此事……哎！……”下一刻，不知更该如何言说的崔知礼又是一声长叹，径自入房而去。

    而此时的崔破，恍然傻了一般，只是借着淡淡地的月色，看着手中那一支散发着淡淡幽香的乌木花簪，一时间，往日定州旧事如这无所不至的白月光般，带着淡淡的朦胧流泻而来，就连院中树上那凄厉的秋蝉鸣叫，似乎也化为了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声声：“表哥、表哥。”的呢喃！

    “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也不知时光过了多久，只到涤诗那一声紧过一声的呼唤传来，方才惊醒了无声伫立地崔破，小心的将手中花簪纳入怀中后，他才微微抽动着嘴角应声而去，而在他身后房中，更隐隐传出一声苍老悠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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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九十五章<上>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桃花，又见桃花。崇唐观不愧为大唐皇家供奉观宇，也不知自何处寻来这许多海外蕃邦异种，虽长安已是七月天气，观中却仍有无数红玉、绽放（注：红玉乃桃花之雅称），虽则花瓣小了许多，也远不及当令之时那般曼妙明艳，却也别是一番美景！又因桃木本是道家辟邪降妖之名品，是以观中更是广为植种，一时倒也蔚为大观，煞是喜人。

    顶着一身暑热之气往崇唐观拜谒师尊而来的崔破，一入了观后桃林，顿时烦热之气为之一消，再见到眼前这妖娆烂漫的景色，便是因昨夜睡眠不好而倍显委靡的精神亦是为之一震。

    丝毫不出意外，当崔破踏进这久已不入其门的崇唐观时，第一个见到的依然是那个“什么都像，就是不像道士”的小师侄道虚。只看他那依旧是嬉皮笑脸迎上的惫赖样，似乎当日于晋州为佛门法性追杀的经历竟是于之毫无影响一般，只让暗自留心窥探的崔翰林诧异不已。

    虽则心下疑惑，崔破面上却是不露半点声色的哈哈一笑，调侃道：“小师侄，久不相见，今见你是愈发清气流转，想必是近来修道大有进境喽！如此可喜可贺之事，你不请师叔去饮得几盏三勒浆，又如何能说的过去？”

    “师叔，只要这件事你老人家答应了我，这孝敬师叔的事儿，师侄立即就办！”这素来缠人骗酒吃的道虚一旦整出这副慷慨激昂的样子，反倒是让本为玩笑而言的崔破大吃了一惊。

    略一沉吟，稍稍正了正容色的崔破微微一笑问道：“噢！你这方外之人，又是这等皇家观宇的在籍道士，说起来可是归属宗正寺管辖的天子远亲，又有什么事需要师叔这穷翰林帮忙的？”原来，自玄宗登基。尽改则天武后朝崇佛之风，大力提升道教地位，不仅重申天下三教，当以道一、儒二、释三之高下排列，后更明发诏令，将道门方士尽皆划归于主理皇族事物地宗正寺管辖，以示本家之意。也正是缘自于此，翰林大人因有此话。

    “小师叔。您这儿也莫要推辞，师侄相求的只是小事一桩，您定然是做得了主的。”一句话说完，这惫赖道士已是满脸谄媚笑意的上前，附耳小声道：“师侄有一个方外好友，也是依仗唱曲谋生，现在想请师叔成全，让她能于轻歌曼舞楼去露上一面！如此师侄就不胜感激了！”

    一听这话，崔破顿时想起初来长安之时的情景，也自然知道了道虚的那点儿花狐哨心思。现如今这满长安的歌舞伎们谁不梦寐以求的。

    能于轻歌曼舞楼中表演？那可是天子赐匾、翰林填词地所在！一旦能于此处登台献技。自然一夜之间即能名冠京华、财源滚滚了。

    只因此楼创办一来，崔破再三强调非业内名家不得登台，以保精妙。是以除了平康坊才艳第一的关盼盼及琵琶国手康昆仑外。所有献艺之人皆是宫中梨园教坊或太晟府及翰苑出身，鲜有例外。倒也难得道虚能想出这样一个主意。

    “稍后你拿了我的名刺前往轻歌曼舞楼找曹楼主，且请他审核尔之‘好友，的歌艺，若真个能上，曹楼主自会安排，若是技艺不精，那师叔也只能是爱莫能助了。”闻知其中缘由后，崔破也不欲驳他的面子，因如此说道。这曹善才楼主本是其中大大的方家，若此女歌艺真个能入他法耳。那即便登台唱奏，想必也不会砸了轻歌曼舞楼的招牌。

    打发走喜形于色的道虚后，崔破更不耽搁，循路向师尊独居的小院而去。

    远远的不及靠近，就见小院中那株年轮老大、虬曲盘结地桃树花开正艳地笑傲群芳，其间更有数枝不甘寂寞的出墙而来，分外惹人。

    轻轻推开院门，古拙的“吱呀”声仅得半响，便蓦然顿住。而崔破那刚刚跨出一半地脚步也就此再也迈不下去，在他的眼中，此刻出现的唯有那一个身着白衣，默默伫立于桃花树下的少女。

    一头乌发挽做雅致的朝云近香髻，更身着连枝花样绣罗祷的女子，较之前次相见，明显消瘦了许多，那窈窕身影中透出的丝丝气息，也再不是当日那个苦苦于桃花树后等候表哥经过的“小洋娃娃”了，不知名的忧伤与寂寞为这昔日明艳的少女更增添了许多薄怨轻愁，纵然只是远远地注目背影，崔破也自能感觉到一股浓浓的哀婉丝丝缕缕而来。

    这树下的少女似痴迷了一般，便是连院门轻响也不曾听闻，顾自凝视着那于风中盘旋舞动的瓣瓣落花，一双欺霜赛玉的纤纤玉手更悄然伸出一指，徒劳的想要拈住那坠落的精灵，口中更轻轻哼唱着一支近来长安颇为流行的小调：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山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情三月雨。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思容，你……可还好吗！”似是短短一瞬，又似是相隔许久，终于，崔破轻轻唤出了这个本不陌生的名字。

    依然是那张精致绝伦地俏脸，依然是那两道“青黛点眉眉细长”的垂珠眉，额间依然仍有那一点嫣红的月形花子。思容闻声轻轻转过头来，似经几世轮回，她又见到了那双无数次于梦中出现的亮亮的眼，就在这一刻，那颗久历冰霜的心也似这流火的七月一般，似要喷出满腔的炽热来。

    静静的看着这双渴盼已久的眸子，越看，思容直感觉自己愈来愈小也愈来愈低，小到了尽头，也低到了尘埃里，但是，那一颗心儿却于尘埃中开出花来。

    再一次产生同样的感觉，思容很为自己羞涩了，随即，便是无穷无际的委屈涌上心头：“娇妻美眷、加官进爵，他又可曾知道我所受的苦楚？但凡是有一份情意，又岂能真个儿如此！”

    “叶真人出门访客去了，短时之内恐难转回，尊客若要拜谒，俯请异日再来！”颤抖着说完这句话后，思容转身便向内房行去，只是，又有谁曾留意住那一滴伴随着桃花落下的晶莹泪水……

    这中间自然又是一番纠缠、一番眼泪、一番抱怨、一番呢喃，更兼一番温情款款的抚慰，当崔破假意离去骗开那扇紧闭的房门后，便如同一对意气之争的小儿女般，这一切都是自然的上演，直花费了约个多时辰的功夫，当崔翰林走出崇唐观小院时，身后又传来了那一声甜甜“表哥”的呼唤声。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其实对于思容这位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崔破一直顾忌的便是她那特殊的身份，毕竟她是曾经与崔凌定过婚约，后更曾因此离家出逃，倘若这个问题解决不好，对于号为世家第一的博陵崔氏来说，这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的，现在，既然族长崔佑甫已知其事，并隐隐有鼓励之意，这心结也就自然开解，而余下诸事也自然便是水到渠成了。

    当满心轻松的崔破回归府上时，见到的依然是一片忙碌景象，一干家人们自然是在忙碌的收拾昨日大宴宾客留下的狼籍，而三位夫人也是在菁若的带领下分检礼品，各自归类。

    凑上去手忙脚乱的帮了帮忙，孰知结果却是越帮越忙，崔破遂也息了这个心思，在菁若三人的笑声中，寻往较为僻静的后花园中所在。

    七月时节，最是百花繁盛之时，悠悠闲闲的看过走过，正当崔破欲往前方洗心亭中小憩时，却见亭中早有一人持盏而坐，好不悠闲。

    “噢！李先生也是不堪烦扰，来此暂避的吗？偷的浮生半日闲，先生实是与我心有戚戚焉哪！”口中如此说话，崔破已是上的亭来。

    李伯元闻言却是并不答话，只微微一笑后，便伸手揖客，直待崔破坐定，他方才将盏中清茗一饮而尽后。缓缓笑道：“我本就是湖海间一闲散人，要得闲，那里更需要去偷？倒是公子，我近来是愈发看不懂了？”

    其时，崔破正游目四顾，蓦然听闻如此言语，不免诧异，乃回身道：“先生何出此言？”

    “自汴州以还。公子日日坐镇翰苑，后更营造出一个轻歌曼舞楼来。我观公子虽日日忙碌面有疲乏之色，然则心下实是极为愉悦。其余诸事竟是少有问津，便连某自库房连连支领大宗银钱也是半句不曾问及用途，这岂非令人惊诧？”一言至此，不待崔破接话，李伯元续又说道：“此固然是公子信我、重我；然则余观公子当日晋州初上任时，是何等的杀伐决断！而后于使吐蕃、谏新政、平汴州事上，又是何等果敢仁勇？这前后两者相较，某实在是愈发的不懂了。因有此问。还望公子有以教我？”

    承着李伯元灼灼注视的目光，心下也是五味杂称的崔破沉吟良久，方才长叹一口气道：“实不瞒先生。身为大唐子民，眼见不过短短数十年前的极盛之世转眼冰消，徒落得藩镇跋扈、百姓流离，又岂能心中无恨？当日我往晋州赴任武职，实是诸事因缘交缠之结果。而后使吐蕃、入朝堂，直至兵出汴州，除自保之外，更多地倒是怀着一份力图振作心思，只渴盼着能何日重现那万国来朝的辉煌极盛之世，纵历百折千磨。此志断不敢忘！”缓缓言至此处，语声实已是斩钉截铁，看向李伯元的那双眸子中也是更有无比坚定之意，直让人生不出半点疑虑之心。

    如此顿了片刻，适才还是慷慨激昂的崔破却是更作一个苦涩的浅笑后道：“不瞒先生，倘若有幸能得生于贞观之世，我是断然不会入仕的。其实，若依本性而言，我虽是儒门世家出身。然则实是更近道家自然一脉。奉母守家，悠游林下，兴致来时乃漫游山川交结诸友、兴致尽时便箫歌相伴诗酒自娱。如此纵情任性，方真个是南华真人所言的‘人生大逍遥’之境，倘若能得如此，又何啻于陆地神仙！”言语之间，翰林大人的语声固然是越来越低，便是连语调也愈发朦胧起来，这一刻，刚过弱冠之年地崔大人竟似完全沉入了自己构建的迷梦之中。

    李伯元一生多历山川，经见的人物也不知凡己，似这等话直听的耳朵也腻了，其时之官员，多的是高官显爵做着，口中渴慕林泉说着，以彰显其品行高洁之意，又何曾见过似崔破这般以如此大有为之年即生出这等心思的？

    在确定眼前这位翰林承旨大人不是假撇清之后，身怀纵横之才的李伯元真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当日他正是听闻崔破晋州所为，又感他家世优越，有诸般借力之资，方才自请上门入幕，想着一展才华的同时，能借助此人一雪昔日回鹘毁家灭族之仇。似他这等人物，是断然不怕辅佐之人有野心的，反而野心愈大，可予其施展的空间自然也就愈多。但是一旦真个碰上这种年不过二十，就常有“山林之态”的主子，也由不得他不愕然长叹了。

    似李伯元这等高才，于春秋战国间的“士”之观念已是深入骨髓，彼等向不轻易择主，然则一旦选定更少有叛离，更遑论崔破对之实是历以国士待之。

    也自沉吟许久，这李伯元更尽盏茶后，才开言道：“公子虽有王摩诘之志，却是学不得其行的！我料数月之间待江南四镇彻底平静之后，公子便会分司地方，现下还是好生准备，预留地步才是！”

    “噢！先生何出此言？”闻听这句话，崔破当即又想起昨日李适那句：“即已带上了‘远游冠’，崔卿可有远游之志乎？”两相印证，忙急声问道。

    “自公子平定汴州、张镒远谪，朝中形势多有变化，就连首辅常衮也是全敛锋芒，其他官吏又如何会不识眼色！崔相公今日说话分量是愈发地重了，而杨尚书府前更是门庭若市，当此之时，公子这‘崔党’嫡系外放地方，便是陛下给朝堂‘降温’的最好手段！此一也；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个‘钱’字！”侃侃言说至此，李伯元见崔破正凝神而听，遂一笑续道：“虽得益于两税法之推行。朝廷财政渐有好转，然则当此之时，朝廷最缺的还是一个钱字，今上是个不肯芶且的，也不知早立下了多少雄心壮志要去做，然则这稍一动弹，也得先有银子垫底儿才成！安抚江南四镇要钱，继续推行撤并地方节度要钱。等公子呈送的《请行募兵制》折子全面推行更是要泼水一般的使钱，另外还要为异日平定四镇预先准备钱粮，再有地方旱谤赈济等等，这个个都是无底洞！然则钱从何而来？天子即有太宗之志，登基之初那是断然不肯加赋的，如此算来算去，也就只有一个大宗地来钱路子了，这就是公子的《请行海税及海外贸易之事表》了。”

    这一番分析直说地崔破心下叹服不已，见他住口不言，忙急又催促道：“此言甚是有理。还请先生续言之。”

    “谁让公子开口就是四百万。这可是抵得上大历年间国库一岁的收入了！偏偏此事前所未行，谁也不知道其中的具体章程，说不得也只好由公子这始作俑者亲往推行才是了。毕竟公子更有屡建奇功的声名在外！三则。当前朝中无事，公子所言的‘镇之以静、缓积国力，之策在撤并地方节度完全功成之前，当无变化，放公子外任，正当其时也！当然，天子也未尝没有保全公子，以免结党太深的考量。有此四点，公子想不走恐怕也是不行了。”

    听这一番话到此，再合着李适昨日所言，崔破心下已无怀疑。听说能有这等机会，去大力整顿开拓闻名千古地“海上丝绸之路”他也是一阵大为兴奋，乃自言道：“任职地方我倒是并无意见，只是却不知此番又要谴往何地了？”

    “这又有何难？欲行海税及大行海外贸易，我大唐境内却是只有两个地方好去，一是淮南道扬州，天下久已盛传扬一益二，此地海货贸易繁盛。又入海极便，实为一佳地。然则我朝大多海外蕃商多聚集于广州府，加之公子品级太低，断无一次擢拔两品六阶的道理，所以发往扬州府是断不可能了。”

    “那又更有何地？”闻听此话，崔破心下实已有了计较，遂再问李伯元以为应证。

    “舍扬州，那便只有岭南道广州了，此府地形便利，专辟蕃坊，常年居者有十余万蕃客，实为我大唐海外贸易的根本所在。更兼此地僻处天涯海角，多为贬官去所，似公子这般常差派往，依惯例都需擢拔使用，以为抚慰。公子方今五品，略一擢拔为四品广州刺史，倒也是水到渠成，是以某若所料不差，此番除官定然是从四品广州刺史无疑。如今公子手上诸事繁杂，还宜早做谋划才是！”

    略等了片刻，见崔破只是无言沉思，李伯元知他定然是在思虑诸般后续安排之事，是以也不打扰，顾自再饮一盏茶后，施施然去了。

    “公子……”一声远远而至地呼喊惊醒了正自沉思中的崔破，只听这声音，他已知定然是那耍活宝的涤诗无疑，遂沉下脸色、缓缓行至道：“叫什么？一点规矩没有！”

    自从当日涤诗于轻歌曼舞楼中出乖露丑之后，崔破便对他愈发严厉，再也没有个好脸色，好在此子素来脸厚，倒也不以为意，是故此时犹能面色如常道：“郭四叔自徽州赶回了，现正在前院正堂等候公子。”

    这郭四便是当日随善制墨的奚尚往赴徽州的八卫之一，此时听他急急赶回，崔破立知必是佳音传回，也无多话，当即领先便向前行。直让涤诗一阵好赶。

    “守勇，徽州距此千里迢迢，此番真个是辛苦你了。”刚入正堂，崔破便向凳上端坐的八卫老四郭守勇一笑道，绝口不提制墨事。

    “多承孙姑爷关心了！”起身谢礼后，素拙言辞的郭护卫也别无多话，径直自怀内掏出一锭墨及一管笔递上。

    崔破先顾不得那毫笔，只向那墨锭看去，只见这名传千古地奚家墨果然不同凡响，观之光泽美色，触手更觉坚固如玉。入鼻处不仅没有半分时下用墨地异样味道，反是一股淡淡的幽香不绝传之，端的是墨中珍品。

    “此墨以松烟为主料，中间杂配有珍珠粉、玉屑、龙脑，随后更以生漆调和。于调制上最重杵墨。每剂制成则需捣十万杵以上，是以此墨能得入水三年不坏，更兼配有香料药材，是以微有异香，一旦研开书写，更是芳浓。另以此墨书卷，可保字卷不为虫蛀，这其中种种妙处。实难以尽述。”这却是郭守勇在一般为之绍介。

    后世崔破曾于游历故宫博物院时见过这奚家“廷硅墨”乃当年清乾隆帝爱重之物，因其绝为珍物，是以不忍使用，只做案头把玩。唯其如此方得以传于当世。自晚唐以下历千年光阴，虽面上封漆剥落，然则墨色如新，实为墨中至宝了。此时听郭守勇的绍介与后世所书一致，崔大人以知此乃真品无疑了。

    按捺下心头喜意，崔破复又看向那管毫笔。乍看去并无异样。复一迎光凝神观之，才见此笔赫然竟呈紫色，而其笔锋更是健锐。全无时下用笔的浑圆模样。

    越看越是蹊跷，心头一动之间，崔破已是疾问出声道：“此岂非诸葛高的‘无心卓散笔’？”原来，当此之时，书家所用多是浑圆笔型，落于卷上难免便是“圆熟少锋、书肖无力”之弊，后有一代神匠宣城诸葛高，取人发、杂青羊毛及山中老兔毫另辟匠作之法，成就了这尽革旧弊的“无心卓散笔”此笔一出。当即风靡天下，随即成为皇家贡物，更有名诗人作诗记曰：

    紫毫笔，尖如锥兮利如刀，江南石上生老兔，吃竹饮泉生紫毫。宣城工人采为笔，千毛万毛选一毫，毫虽轻，功甚重。管勒工名充岁贡，臣兮臣兮勿轻用！

    “千毛万毛选一毫”由以上之诗，可知此笔之珍贵了。

    “‘无心卓散笔’？这个倒是不曾听说，只是这制笔人的确名为诸葛高，宣城人氏，他本为奚尚挚友，又是个没家眷的汉子，后此人寻访奚尚时，我观他手脚麻利、亦颇通制墨之事，也就请他过来帮着制墨。此笔便是此次动身时，他一定要我带上交予公子一同验看的。”

    说道这里，崔破方始想起当日那奚尚之所以不告离京，要往看徽州松树，便正是听了这诸葛高的鼓动，只是他当时不曾留意罢了，好在如此匠作大家并不曾真个流失，否则岂不要悔死！

    执着这一笔一墨，崔破大有成就感的同时，似乎看到一家家“连锁店”渐次开张，随后便是大把的银钱滚滚而来，只让这个素来依靠菁若娘家作财力支持地翰林大人长长舒出一口气去。轻轻收好二物，方才和颜说道：“远行辛苦，且先行安歇数日，关于此事后续，异日我自有交代，说不得还要劳烦守勇了！”

    ………………

    随后的日子，崔破于暗中自做谋划的同时，其日常行为却是尽复旧观，每日先是到栖凤阁中点卯应到后，如无别事，便当即再往翰苑监督诸人编校丛书事。每隔三日，崔大人也必至归义坊京中作坊一行，以为督工验收事，好在历经半年时光，崔破当日所立章程于诸作场已成定法，一干工匠们各司其职而行，倒也无须他再过多前来耗时费神。

    借住于崇唐观中的思容固然是对崔破已尽复旧日模样，而江南四道在历时大半载后，也日趋平静。日子便这样水一般的在平淡中流逝而去，眼见又是一年雪花纷飞而下，大唐贞元元年就此缓缓走进了历史……

    （第三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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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九十五章<下>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桃花，又见桃花。崇唐观不愧为大唐皇家供奉观宇，也不知自何处寻来这许多海外蕃邦异种，虽长安已是七月天气，观中却仍有无数红玉、绽放（注：红玉乃桃花之雅称），虽则花瓣小了许多，也远不及当令之时那般曼妙明艳，却也别是一番美景！又因桃木本是道家辟邪降妖之名品，是以观中更是广为植种，一时倒也蔚为大观，煞是喜人。

    顶着一身暑热之气往崇唐观拜谒师尊而来的崔破，一入了观后桃林，顿时烦热之气为之一消，再见到眼前这妖娆烂漫的景色，便是因昨夜睡眠不好而倍显委靡的精神亦是为之一震。

    丝毫不出意外，当崔破踏进这久已不入其门的崇唐观时，第一个见到的依然是那个“什么都像，就是不像道士”的小师侄道虚。只看他那依旧是嬉皮笑脸迎上的惫赖样，似乎当日于晋州为佛门法性追杀的经历竟是于之毫无影响一般，只让暗自留心窥探的崔翰林诧异不已。

    虽则心下疑惑，崔破面上却是不露半点声色的哈哈一笑，调侃道：“小师侄，久不相见，今见你是愈发清气流转，想必是近来修道大有进境喽！如此可喜可贺之事，你不请师叔去饮得几盏三勒浆，又如何能说的过去？”

    “师叔，只要这件事你老人家答应了我，这孝敬师叔的事儿，师侄立即就办！”这素来缠人骗酒吃的道虚一旦整出这副慷慨激昂的样子，反倒是让本为玩笑而言的崔破大吃了一惊。

    略一沉吟，稍稍正了正容色的崔破微微一笑问道：“噢！你这方外之人，又是这等皇家观宇的在籍道士，说起来可是归属宗正寺管辖的天子远亲，又有什么事需要师叔这穷翰林帮忙的？”原来，自玄宗登基。尽改则天武后朝崇佛之风，大力提升道教地位，不仅重申天下三教，当以道一、儒二、释三之高下排列，后更明发诏令，将道门方士尽皆划归于主理皇族事物地宗正寺管辖，以示本家之意。也正是缘自于此，翰林大人因有此话。

    “小师叔。您这儿也莫要推辞，师侄相求的只是小事一桩，您定然是做得了主的。”一句话说完，这惫赖道士已是满脸谄媚笑意的上前，附耳小声道：“师侄有一个方外好友，也是依仗唱曲谋生，现在想请师叔成全，让她能于轻歌曼舞楼去露上一面！如此师侄就不胜感激了！”

    一听这话，崔破顿时想起初来长安之时的情景，也自然知道了道虚的那点儿花狐哨心思。现如今这满长安的歌舞伎们谁不梦寐以求的。

    能于轻歌曼舞楼中表演？那可是天子赐匾、翰林填词地所在！一旦能于此处登台献技。自然一夜之间即能名冠京华、财源滚滚了。

    只因此楼创办一来，崔破再三强调非业内名家不得登台，以保精妙。是以除了平康坊才艳第一的关盼盼及琵琶国手康昆仑外。所有献艺之人皆是宫中梨园教坊或太晟府及翰苑出身，鲜有例外。倒也难得道虚能想出这样一个主意。

    “稍后你拿了我的名刺前往轻歌曼舞楼找曹楼主，且请他审核尔之‘好友，的歌艺，若真个能上，曹楼主自会安排，若是技艺不精，那师叔也只能是爱莫能助了。”闻知其中缘由后，崔破也不欲驳他的面子，因如此说道。这曹善才楼主本是其中大大的方家，若此女歌艺真个能入他法耳。那即便登台唱奏，想必也不会砸了轻歌曼舞楼的招牌。

    打发走喜形于色的道虚后，崔破更不耽搁，循路向师尊独居的小院而去。

    远远的不及靠近，就见小院中那株年轮老大、虬曲盘结地桃树花开正艳地笑傲群芳，其间更有数枝不甘寂寞的出墙而来，分外惹人。

    轻轻推开院门，古拙的“吱呀”声仅得半响，便蓦然顿住。而崔破那刚刚跨出一半地脚步也就此再也迈不下去，在他的眼中，此刻出现的唯有那一个身着白衣，默默伫立于桃花树下的少女。

    一头乌发挽做雅致的朝云近香髻，更身着连枝花样绣罗祷的女子，较之前次相见，明显消瘦了许多，那窈窕身影中透出的丝丝气息，也再不是当日那个苦苦于桃花树后等候表哥经过的“小洋娃娃”了，不知名的忧伤与寂寞为这昔日明艳的少女更增添了许多薄怨轻愁，纵然只是远远地注目背影，崔破也自能感觉到一股浓浓的哀婉丝丝缕缕而来。

    这树下的少女似痴迷了一般，便是连院门轻响也不曾听闻，顾自凝视着那于风中盘旋舞动的瓣瓣落花，一双欺霜赛玉的纤纤玉手更悄然伸出一指，徒劳的想要拈住那坠落的精灵，口中更轻轻哼唱着一支近来长安颇为流行的小调：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山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情三月雨。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思容，你……可还好吗！”似是短短一瞬，又似是相隔许久，终于，崔破轻轻唤出了这个本不陌生的名字。

    依然是那张精致绝伦地俏脸，依然是那两道“青黛点眉眉细长”的垂珠眉，额间依然仍有那一点嫣红的月形花子。思容闻声轻轻转过头来，似经几世轮回，她又见到了那双无数次于梦中出现的亮亮的眼，就在这一刻，那颗久历冰霜的心也似这流火的七月一般，似要喷出满腔的炽热来。

    静静的看着这双渴盼已久的眸子，越看，思容直感觉自己愈来愈小也愈来愈低，小到了尽头，也低到了尘埃里，但是，那一颗心儿却于尘埃中开出花来。

    再一次产生同样的感觉，思容很为自己羞涩了，随即，便是无穷无际的委屈涌上心头：“娇妻美眷、加官进爵，他又可曾知道我所受的苦楚？但凡是有一份情意，又岂能真个儿如此！”

    “叶真人出门访客去了，短时之内恐难转回，尊客若要拜谒，俯请异日再来！”颤抖着说完这句话后，思容转身便向内房行去，只是，又有谁曾留意住那一滴伴随着桃花落下的晶莹泪水……

    这中间自然又是一番纠缠、一番眼泪、一番抱怨、一番呢喃，更兼一番温情款款的抚慰，当崔破假意离去骗开那扇紧闭的房门后，便如同一对意气之争的小儿女般，这一切都是自然的上演，直花费了约个多时辰的功夫，当崔翰林走出崇唐观小院时，身后又传来了那一声甜甜“表哥”的呼唤声。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其实对于思容这位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崔破一直顾忌的便是她那特殊的身份，毕竟她是曾经与崔凌定过婚约，后更曾因此离家出逃，倘若这个问题解决不好，对于号为世家第一的博陵崔氏来说，这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的，现在，既然族长崔佑甫已知其事，并隐隐有鼓励之意，这心结也就自然开解，而余下诸事也自然便是水到渠成了。

    当满心轻松的崔破回归府上时，见到的依然是一片忙碌景象，一干家人们自然是在忙碌的收拾昨日大宴宾客留下的狼籍，而三位夫人也是在菁若的带领下分检礼品，各自归类。

    凑上去手忙脚乱的帮了帮忙，孰知结果却是越帮越忙，崔破遂也息了这个心思，在菁若三人的笑声中，寻往较为僻静的后花园中所在。

    七月时节，最是百花繁盛之时，悠悠闲闲的看过走过，正当崔破欲往前方洗心亭中小憩时，却见亭中早有一人持盏而坐，好不悠闲。

    “噢！李先生也是不堪烦扰，来此暂避的吗？偷的浮生半日闲，先生实是与我心有戚戚焉哪！”口中如此说话，崔破已是上的亭来。

    李伯元闻言却是并不答话，只微微一笑后，便伸手揖客，直待崔破坐定，他方才将盏中清茗一饮而尽后。缓缓笑道：“我本就是湖海间一闲散人，要得闲，那里更需要去偷？倒是公子，我近来是愈发看不懂了？”

    其时，崔破正游目四顾，蓦然听闻如此言语，不免诧异，乃回身道：“先生何出此言？”

    “自汴州以还。公子日日坐镇翰苑，后更营造出一个轻歌曼舞楼来。我观公子虽日日忙碌面有疲乏之色，然则心下实是极为愉悦。其余诸事竟是少有问津，便连某自库房连连支领大宗银钱也是半句不曾问及用途，这岂非令人惊诧？”一言至此，不待崔破接话，李伯元续又说道：“此固然是公子信我、重我；然则余观公子当日晋州初上任时，是何等的杀伐决断！而后于使吐蕃、谏新政、平汴州事上，又是何等果敢仁勇？这前后两者相较，某实在是愈发的不懂了。因有此问。还望公子有以教我？”

    承着李伯元灼灼注视的目光，心下也是五味杂称的崔破沉吟良久，方才长叹一口气道：“实不瞒先生。身为大唐子民，眼见不过短短数十年前的极盛之世转眼冰消，徒落得藩镇跋扈、百姓流离，又岂能心中无恨？当日我往晋州赴任武职，实是诸事因缘交缠之结果。而后使吐蕃、入朝堂，直至兵出汴州，除自保之外，更多地倒是怀着一份力图振作心思，只渴盼着能何日重现那万国来朝的辉煌极盛之世，纵历百折千磨。此志断不敢忘！”缓缓言至此处，语声实已是斩钉截铁，看向李伯元的那双眸子中也是更有无比坚定之意，直让人生不出半点疑虑之心。

    如此顿了片刻，适才还是慷慨激昂的崔破却是更作一个苦涩的浅笑后道：“不瞒先生，倘若有幸能得生于贞观之世，我是断然不会入仕的。其实，若依本性而言，我虽是儒门世家出身。然则实是更近道家自然一脉。奉母守家，悠游林下，兴致来时乃漫游山川交结诸友、兴致尽时便箫歌相伴诗酒自娱。如此纵情任性，方真个是南华真人所言的‘人生大逍遥’之境，倘若能得如此，又何啻于陆地神仙！”言语之间，翰林大人的语声固然是越来越低，便是连语调也愈发朦胧起来，这一刻，刚过弱冠之年地崔大人竟似完全沉入了自己构建的迷梦之中。

    李伯元一生多历山川，经见的人物也不知凡己，似这等话直听的耳朵也腻了，其时之官员，多的是高官显爵做着，口中渴慕林泉说着，以彰显其品行高洁之意，又何曾见过似崔破这般以如此大有为之年即生出这等心思的？

    在确定眼前这位翰林承旨大人不是假撇清之后，身怀纵横之才的李伯元真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当日他正是听闻崔破晋州所为，又感他家世优越，有诸般借力之资，方才自请上门入幕，想着一展才华的同时，能借助此人一雪昔日回鹘毁家灭族之仇。似他这等人物，是断然不怕辅佐之人有野心的，反而野心愈大，可予其施展的空间自然也就愈多。但是一旦真个碰上这种年不过二十，就常有“山林之态”的主子，也由不得他不愕然长叹了。

    似李伯元这等高才，于春秋战国间的“士”之观念已是深入骨髓，彼等向不轻易择主，然则一旦选定更少有叛离，更遑论崔破对之实是历以国士待之。

    也自沉吟许久，这李伯元更尽盏茶后，才开言道：“公子虽有王摩诘之志，却是学不得其行的！我料数月之间待江南四镇彻底平静之后，公子便会分司地方，现下还是好生准备，预留地步才是！”

    “噢！先生何出此言？”闻听这句话，崔破当即又想起昨日李适那句：“即已带上了‘远游冠’，崔卿可有远游之志乎？”两相印证，忙急声问道。

    “自公子平定汴州、张镒远谪，朝中形势多有变化，就连首辅常衮也是全敛锋芒，其他官吏又如何会不识眼色！崔相公今日说话分量是愈发地重了，而杨尚书府前更是门庭若市，当此之时，公子这‘崔党’嫡系外放地方，便是陛下给朝堂‘降温’的最好手段！此一也；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个‘钱’字！”侃侃言说至此，李伯元见崔破正凝神而听，遂一笑续道：“虽得益于两税法之推行。朝廷财政渐有好转，然则当此之时，朝廷最缺的还是一个钱字，今上是个不肯芶且的，也不知早立下了多少雄心壮志要去做，然则这稍一动弹，也得先有银子垫底儿才成！安抚江南四镇要钱，继续推行撤并地方节度要钱。等公子呈送的《请行募兵制》折子全面推行更是要泼水一般的使钱，另外还要为异日平定四镇预先准备钱粮，再有地方旱谤赈济等等，这个个都是无底洞！然则钱从何而来？天子即有太宗之志，登基之初那是断然不肯加赋的，如此算来算去，也就只有一个大宗地来钱路子了，这就是公子的《请行海税及海外贸易之事表》了。”

    这一番分析直说地崔破心下叹服不已，见他住口不言，忙急又催促道：“此言甚是有理。还请先生续言之。”

    “谁让公子开口就是四百万。这可是抵得上大历年间国库一岁的收入了！偏偏此事前所未行，谁也不知道其中的具体章程，说不得也只好由公子这始作俑者亲往推行才是了。毕竟公子更有屡建奇功的声名在外！三则。当前朝中无事，公子所言的‘镇之以静、缓积国力，之策在撤并地方节度完全功成之前，当无变化，放公子外任，正当其时也！当然，天子也未尝没有保全公子，以免结党太深的考量。有此四点，公子想不走恐怕也是不行了。”

    听这一番话到此，再合着李适昨日所言，崔破心下已无怀疑。听说能有这等机会，去大力整顿开拓闻名千古地“海上丝绸之路”他也是一阵大为兴奋，乃自言道：“任职地方我倒是并无意见，只是却不知此番又要谴往何地了？”

    “这又有何难？欲行海税及大行海外贸易，我大唐境内却是只有两个地方好去，一是淮南道扬州，天下久已盛传扬一益二，此地海货贸易繁盛。又入海极便，实为一佳地。然则我朝大多海外蕃商多聚集于广州府，加之公子品级太低，断无一次擢拔两品六阶的道理，所以发往扬州府是断不可能了。”

    “那又更有何地？”闻听此话，崔破心下实已有了计较，遂再问李伯元以为应证。

    “舍扬州，那便只有岭南道广州了，此府地形便利，专辟蕃坊，常年居者有十余万蕃客，实为我大唐海外贸易的根本所在。更兼此地僻处天涯海角，多为贬官去所，似公子这般常差派往，依惯例都需擢拔使用，以为抚慰。公子方今五品，略一擢拔为四品广州刺史，倒也是水到渠成，是以某若所料不差，此番除官定然是从四品广州刺史无疑。如今公子手上诸事繁杂，还宜早做谋划才是！”

    略等了片刻，见崔破只是无言沉思，李伯元知他定然是在思虑诸般后续安排之事，是以也不打扰，顾自再饮一盏茶后，施施然去了。

    “公子……”一声远远而至地呼喊惊醒了正自沉思中的崔破，只听这声音，他已知定然是那耍活宝的涤诗无疑，遂沉下脸色、缓缓行至道：“叫什么？一点规矩没有！”

    自从当日涤诗于轻歌曼舞楼中出乖露丑之后，崔破便对他愈发严厉，再也没有个好脸色，好在此子素来脸厚，倒也不以为意，是故此时犹能面色如常道：“郭四叔自徽州赶回了，现正在前院正堂等候公子。”

    这郭四便是当日随善制墨的奚尚往赴徽州的八卫之一，此时听他急急赶回，崔破立知必是佳音传回，也无多话，当即领先便向前行。直让涤诗一阵好赶。

    “守勇，徽州距此千里迢迢，此番真个是辛苦你了。”刚入正堂，崔破便向凳上端坐的八卫老四郭守勇一笑道，绝口不提制墨事。

    “多承孙姑爷关心了！”起身谢礼后，素拙言辞的郭护卫也别无多话，径直自怀内掏出一锭墨及一管笔递上。

    崔破先顾不得那毫笔，只向那墨锭看去，只见这名传千古地奚家墨果然不同凡响，观之光泽美色，触手更觉坚固如玉。入鼻处不仅没有半分时下用墨地异样味道，反是一股淡淡的幽香不绝传之，端的是墨中珍品。

    “此墨以松烟为主料，中间杂配有珍珠粉、玉屑、龙脑，随后更以生漆调和。于调制上最重杵墨。每剂制成则需捣十万杵以上，是以此墨能得入水三年不坏，更兼配有香料药材，是以微有异香，一旦研开书写，更是芳浓。另以此墨书卷，可保字卷不为虫蛀，这其中种种妙处。实难以尽述。”这却是郭守勇在一般为之绍介。

    后世崔破曾于游历故宫博物院时见过这奚家“廷硅墨”乃当年清乾隆帝爱重之物，因其绝为珍物，是以不忍使用，只做案头把玩。唯其如此方得以传于当世。自晚唐以下历千年光阴，虽面上封漆剥落，然则墨色如新，实为墨中至宝了。此时听郭守勇的绍介与后世所书一致，崔大人以知此乃真品无疑了。

    按捺下心头喜意，崔破复又看向那管毫笔。乍看去并无异样。复一迎光凝神观之，才见此笔赫然竟呈紫色，而其笔锋更是健锐。全无时下用笔的浑圆模样。

    越看越是蹊跷，心头一动之间，崔破已是疾问出声道：“此岂非诸葛高的‘无心卓散笔’？”原来，当此之时，书家所用多是浑圆笔型，落于卷上难免便是“圆熟少锋、书肖无力”之弊，后有一代神匠宣城诸葛高，取人发、杂青羊毛及山中老兔毫另辟匠作之法，成就了这尽革旧弊的“无心卓散笔”此笔一出。当即风靡天下，随即成为皇家贡物，更有名诗人作诗记曰：

    紫毫笔，尖如锥兮利如刀，江南石上生老兔，吃竹饮泉生紫毫。宣城工人采为笔，千毛万毛选一毫，毫虽轻，功甚重。管勒工名充岁贡，臣兮臣兮勿轻用！

    “千毛万毛选一毫”由以上之诗，可知此笔之珍贵了。

    “‘无心卓散笔’？这个倒是不曾听说，只是这制笔人的确名为诸葛高，宣城人氏，他本为奚尚挚友，又是个没家眷的汉子，后此人寻访奚尚时，我观他手脚麻利、亦颇通制墨之事，也就请他过来帮着制墨。此笔便是此次动身时，他一定要我带上交予公子一同验看的。”

    说道这里，崔破方始想起当日那奚尚之所以不告离京，要往看徽州松树，便正是听了这诸葛高的鼓动，只是他当时不曾留意罢了，好在如此匠作大家并不曾真个流失，否则岂不要悔死！

    执着这一笔一墨，崔破大有成就感的同时，似乎看到一家家“连锁店”渐次开张，随后便是大把的银钱滚滚而来，只让这个素来依靠菁若娘家作财力支持地翰林大人长长舒出一口气去。轻轻收好二物，方才和颜说道：“远行辛苦，且先行安歇数日，关于此事后续，异日我自有交代，说不得还要劳烦守勇了！”

    ………………

    随后的日子，崔破于暗中自做谋划的同时，其日常行为却是尽复旧观，每日先是到栖凤阁中点卯应到后，如无别事，便当即再往翰苑监督诸人编校丛书事。每隔三日，崔大人也必至归义坊京中作坊一行，以为督工验收事，好在历经半年时光，崔破当日所立章程于诸作场已成定法，一干工匠们各司其职而行，倒也无须他再过多前来耗时费神。

    借住于崇唐观中的思容固然是对崔破已尽复旧日模样，而江南四道在历时大半载后，也日趋平静。日子便这样水一般的在平淡中流逝而去，眼见又是一年雪花纷飞而下，大唐贞元元年就此缓缓走进了历史……

    （第三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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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第一章

    出京畿道长安东行至都畿道洛阳，再向东南至河南道许州，折而东南至颖州，由此南渡淮水，已是到达淮南道光州地方，续南行至江南西道鄂州，由此折而向彭泽之畔的江州，乘赣水行船一路放南，历洪州，于虔州弃舟，复越江南西及岭南道界线，大唐贞元二年五月，朝廷饬封赞皇县子、正议大夫、广州刺史并提举江南市舶使崔破大人一行，已然到达岭南道最北的韶州所在。

    贞元二年元正日刚过，朝廷擢拔崔破为岭南道广州刺史的诏书，便已如李伯元所料般准时到达；在二人预料之外，李适更于诏书上朱笔亲加了“提举江南市舶使”七字，似这等使职因非常设，是以并无品爵，亦不能越职理事，然则于使职该管之内却有全权，由此可知，常年为钱所困的天子陛下对崔破此行的开辟财源之举，实在是寄望良深了！

    “这里还真是又热又潮，表哥，我这里有专防瘴疠的药物，你且来服上一丸，也免得水土不适下染上了疫病才是。”一行人刚于韶州驿馆安顿下来，身着细锦七破裙的思容也顾不得舟车劳顿，当即翻检出行囊中一个朱漆盒子，自内拈了一颗赤红的丸药递过，见到眼前这一幕，旁侧的李伯元微微自嘲一笑后，径将手中药剂自仰入口不提。

    因是到这等唐人眼中僻远的“蛮夷”之地任职，为怜惜并避嫌疑计，菁若三人并不曾随之宦海同游。而是留于长安府宅奉侍老夫人，但是久历分离之苦的思容此次岂肯退让，再兼她也曾随崔破大师兄静云习得一些医术，是以就借着预防瘟疠的名义，在叶法持的首肯下，同行南下。这一路虽是舟车劳顿，但对于心结全解的小思容而言，却又别是一番异样美景了。

    抬头见天光尚早，鼻中呼吸着丝丝极淡的腥咸气息，一时兴致大起的崔破顺手服下丸药后道：“伯元兄。且与我城中同游，以观此地民风如何！”

    眼见已入得岭南地方，离广州也不过十余日间路程，实在是不堪数月奔驰之苦的李伯元心下也颇是轻松，此时既见崔破有此等兴致，他那里更有推却的道理，当下也无二话，略一梳洗后。崔破带上尔今几乎是寸步不离的思容，在四卫的随行护卫下，三人悠悠跺出驿馆。漫游韶州城中。

    唐时，岭南亦称之为“天涯海角”之所在，又因其草木繁盛、气候湿热而易生瘴疠之气，更兼山间“野族”多有，是以除本地原住民及商贾外，少有它地之人到此。尤其是经济、文化、农耕更为发达的北地之住民。更是视此地为畏途，非万不得已，是断然不肯到此地。

    人口匮乏，兼且这韶州并不靠海，无得贸易之利，是以更嫌孤贫。虽言是一州治所，然则观其城池规模，也不过堪比河东道一县邑而已。

    看着眼前这凋敝的景象，对于后世曾亲见东南繁华的崔破而言，蓦然闪现的便只有“沧海桑田”四字，今世之岭南与后世之广东，这差距还真是不可以道里计了！

    “呀！这里的人好黑！哎！表哥，你看他们的衣衫式样都好奇怪的。”第一次身历岭南的思容少女心性全然喷发，边口中不绝惊叹，边拖曳着崔破的衣衫示意。

    南北有别，其时之岭南，因光照充足、气候湿热，是以街上行人多是肤色较黑，而他们所着也多是上身短打坎肩儿，下身犊鼻裤，脚上更是多着多耳麻鞋，以为清凉之意，这本是一地之风俗，但于思容这常年居于北地之人看来，难免新奇不已。

    “地分南北，一方自有一方之风俗，这原是题中应有之意！异日我等也是要入乡随俗的，再莫要大惊小怪才是！”崔破边轻拍思容小手，示意她少安毋躁，边向一旁对他三人好奇注目地道旁百姓微笑回应。

    在略显窄小地府城内漫游了近半个时辰，眼见除许多珍异瓜果外更无太多特异处，舟车劳顿良久的三人正欲折回驿馆歇息，孰知刚刚转过一条街巷，便闻得远方大有喧闹之声，崔破一时好奇之下，当即循声而去。

    刚刚走出街巷，入目所见处便是一条奇长的农人队伍推车赶驴的拥挤于韶州府衙前，而喧闹声便是由此地传出。

    “公子座师杨尚书于天下间推行两税之法，朝廷定制于夏、秋两季征绝，此时乃五月时节，看这形状，当是前来交纳税供的农人无疑了。”不待乌丢丢着大眼睛的思容发问，旁侧早有李伯元轻轻开言解释道。

    行两税之后的第一次亲历其事，在身侧二人说话之间，崔破已是拔脚向街旁一茶肆走去。

    显然这是一家仅供普通行商歇脚的大车店，狭小的空间、粗陋的桌椅上闲散坐着许多不耐久侯的农人，边喝着两文钱一盏的“大把抓”茶、便海阔天空地侃说闲聊。

    崔破也不管那茶博士惊异的目光及巴结的做派，径直入了内里靠窗的位子坐下，随口吩咐了句：“上最好的茶”后，边透过那掀起的竹卷帘向外张望，便细心听身侧之人言谈。

    彼时之岭南人说话鼻音极重，口音又特是怪异、好为卷舌音，崔破经过初时的一阵茫然之后，直待思容二人来到落座，更一盏茶尽之后，方才略有头绪，只是听闻这些农人说的都是些“张阿昌家说了个媳妇好俊！李家老宅昨夜又生阴鬼了！”之类的野语，半句也不闻两税之事，难免心下郁闷。

    “店家，给这位老者上盏好茶，计在我账上。”却是那同桌而坐的李伯元指着邻桌的一个老年农人道，这老者想必也是远道而来纳粮的，黝黑皮肤的他此时正用满是老茧的手捧着土窑茶盏，就吃自带的干粮，只是此时他那盏中的茶水已是因冲泡太多而极其淡白。

    “我于岭南来往耽搁不下年余时光，会说得些许土话，倒也不足为奇”李伯元见崔破为自己所说的岭南方言惊奇，一笑解释后，便向那正自对着新茶发愣的老者走去。

    也不知他在那厢说的几句什么，不过片刻之后，这年过五旬的老者便随着他一并过来崔破座中。

    “两税法好，那是真个好呀！现尔今，若是自家祖业田亩，亩税不过六一，这日子倒是比以前好过多了，其它象大历年定下征收的‘急备、供军、折估、宣索、进奉’类朝廷税目也都取消了，地方上也没了征索，一年只要交够两次税就行，还是这税法好呀！要不是托着新税法的福，小老儿哪有闲钱来这茶肆？不过……”

    “新旧征科色目，一切停罢。两税外别率一钱，四等官准擅兴赋，以枉法论。”听着老者言说，崔破脑海中自然浮现出两税法中条文，此时看来，这些不得擅自加苛捐的朝廷法令，于岭南一道倒是执行的颇为得力。

    “不过什么？”崔破自在这边寻思，那边厢思容早脆格生生的接言问道。

    “不过是就怕新法有变，我们村里张相文嫁女在山南东道归州，据他前次探女回来说，山南东的以前杂税可是半点也没少，反是又有增加，小老儿实在是怕这好日子太短哪！”说道这里，这老农适才还有喜悦的脸上顿时又见忧虑之色。

    闻言，崔破也是心下无奈长叹，要说这尽改千年税人旧习而转向税地的两税法，此时实为一大善政，丁身虽可逃匿，然则土地却是无法挪动的，是以仅两税之法初行的贞元元年，朝廷岁入激增至两千余万贯，直是大历年间的七倍有余，而税米麦也已达到一千二百万石，怕是今年全面铺开后更有增长，此举不仅曲径通幽的解决了自中宗以来便日渐严重的编户逃匿问题，大大增加了中央所得；更因其尽去杂税而大大有利于民。只是此法于是时而言，的确良法，无奈藩镇跋扈，违令自征，致使善政不得惠于百姓，这却不是三两日间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还不待崔破发言更问，只听茶肆外有人发一声喊，这黄姓老者一口饮尽盏中茶水后，与三人稍施一礼，便急急起身而去。

    至此，三人也没了更坐的兴致，唤过茶博士会账之后，便重回驿馆休憩。孰知刚进馆中独居小院正堂，却见内里早有一人肃坐等候。

    此人年约四旬年纪，身上所着衣衫赫然是等价黄金的毫州轻容所制，手中指上的那一枚翡翠戒子更是碧若清潭，光泽流动不休，端的是个中极品。

    “只看这丰仪、气度，这位大人必定就是才名远播，当今天子最为倚重的崔使君了。小人冯洋，奉家主之命迎候大人南下广州府，这一路上若有照顾不周之处，还请大人原谅则个。”二人刚进得房门，便见这冯洋起身长揖一礼后开言道，尤其是那一口官话，竟也是地道的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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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二章

    “这便是冯若芳府中二管家，专司外务接待诸事。”李伯元向崔破小声绍介后，当即迎上前去，好一番亲热寒暄，只看他此时的满脸春风，那里还有半分冷漠模样。

    崔破自知此番南来行事，这纵横南海的冯若芳实在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又见这二管家虽是衣饰招摇，然则于礼数上半点不缺，当即也是温言厚加接纳，唤茶呼酒，一时间倒也是宾主融融。

    三人同座略为小酌，说了许多关乎地方风俗的闲话后，眉眼间极是灵动的冯洋见崔破二人面上颇有疲乏之色，遂略一托言后，便借故离去，临行前只说自第二日起，路上一干鞍马舟车事宜自有他代为安排。

    一夜无话，第二日晨早，崔破等人梳洗毕刚刚出得驿馆，就见那冯洋领着一干从人护卫着三辆车驾正于馆舍门前等候。

    这三辆车驾倒是层次分明，当先是一辆硕大的毡车，此车式样原采自突厥，以其车内空间阔大而素为长安达官贵人所喜，在有唐一代盛行的多种车式中，此车可谓是极其华贵的了。在此毡车之后，却是一辆文人出行最为欢喜的轩车，此车式样古拙，极有朴稚雅意，素为士子所欢喜；至于殿后的一辆，不消说，正是辆女子专用的葱油碧绿辎车，其雅致秀美处，足可谓是车中至秀丽者。

    见那毡车驾御的四马细腰健腿，更兼身量长大。崔破心下已是大为惊讶，看此马分明便是大食马种（今之阿拉伯马），这便也还罢了，最为难得者莫过于此四马赫然竟是同色。

    只看此四驾，崔破对冯若芳之豪富已是印象良深，此时唐朝马政败坏，而北上之路为四镇割断，西行又有吐蕃阻道。是以良马极其匮乏，往往一普通健马价格已是腾升至数百金，遑论此等异域名种，尤为难得的是此等宝马一匹也是难求，何况还是四马同色为组！这等豪华车驾。纵使放之长安，也是定能占尽风光的，不用说是在这瘦弱贫瘠的岭南道韶州府了。

    “崔大人，此车乃敝家主专为迎候公子南下而亲自督造，并无一人得乘。今日还请大人借此代步，勿负敝家主一片拳拳盛意也！”正在崔破上下打量的当儿，冯洋已是凑前请驾。

    微微一笑，崔破面上不露丝毫异色，抬腿动步间，上了这驾车中“奔驰”，刚入车中，便觉足下深陷，低头看去时。却见阔大的车厢内，地上铺就的皆是绒毛长达三寸许的锦毯，锦毯正中处绣出一个深鼻高目的异族美女，只看她那极其风情的装束及媚惑的眼神。崔刺史已知脚下所踏定然是昔日波斯三宝之一的“天丝毯”了，此毯织就时选料只用长成仅八月又十五日的小羊肋下绒毛，堪称柔软无双；更因其中杂有多道金丝，是以极具韧性，自其诞生之日起，便成为波斯王家贡品。待其后于海路传至大唐时。更受追捧，往往有“一两毯，二两金”的说法。而待波斯为白衣大食灭国后，此物愈少，也越发珍贵，纵然有那一等豪富之人购得。也必是珍而重之的或藏之密室，或悬于高墙，又有谁似冯若芳这般将如此硕大一块“天丝毯”仅做踏足之用的！

    微微咋舌后，崔破心疼已极的入得车中正座，随意看去，只见车中布置之物，无一不是价值巨万的稀世珍物，尤其是车壁上那八粒时时散发出淡淡雅致香气地浅红“麝香”珠，更是让新任广州刺史大人彻底无语了。

    “小小这几颗珠子中，也不知含了多少‘采珠人’的冤魂！”崔破心下一声吁叹道。正于此时，却听身后轻轻传来“吱呀”一声，却有四人自车后夹层中推门而出。

    崔破愕然扭头看去，只见四女皆是十六七年纪，然则肤色着装却是迥然大异，当先一人执茗盏者，乃是典型的江南碧玉，身着毫州轻容宫装的她，头上懒懒的梳着一个坠马髻，真个是眉似远山、目含秋水，精致如同江南景致般的五官秀体上，丝丝透出的都是“任君恣意怜”的楚楚可意。

    而于她身侧的那位持锺女子却是别有异域风情，波浪似地卷发、颀长的身量、长长睫毛下黑亮的大大眼眸、黎黑的皮肤，以及额间眉心处镶有地那粒血红宝石及鼻上那枚纤细银环，崔破只消一眼便知此女必是来自于五天竺无疑。这女子上身仅着极短束胸，自此直至长腰尽头更不曾再有片缕，纵然只是静然站立，那纤细修长的腰肢也似不堪寂寞的时时律动一般，直有无穷诱惑透体而出。

    “啊！腰这么长，不知舞动起来更是如何模样？”这一念刚生，崔破顿时心下狠狠鄙视了自己一番。为逃避这无边诱惑，他复又向右看去。

    “哈利·贝瑞怎么也来了！”这一看，只让崔破更是惊讶，眼前这名手捧琥珀盏的女子绝似后世好莱坞红遍全球的“黑珍珠”，充满野性美的五官及等同于崔破高度地身材，使她于四女中绝是昂然鹤立，与别不同。

    而她身侧手执果盘的女子却与她正成两极，其身高直及这黑美人的胸腹，衣衫容貌也与唐人无异，然则观其周身透出的丝丝绝对柔顺气息，却绝非尚自由的唐人女子所有。

    正在他这般打量之时，那几个女子早已簇拥上来，那名江南女子轻轻奉上手中香茗后，自乖巧的转于崔破身后，轻轻为他按摩肩周，定然受过高人指点地她，手法娴熟，力度适中，只让人身际疲乏尽解。而那天竺女子却是待黑美人于几上放好琉璃盏后，自向其中倾倒出七分满的血红琼浆，一闻那释放出的丝丝醇香，熟知此酒的崔大人已知这酒浆必是三十年陈的海外原产葡萄酿。

    这二女奉酒之后，便一步退后，在那黑美人轻击手鼓声中，赤着一双天足，身着百褶束腿裤的五天竺女子已是应节而舞，车虽硕大。但空间亦是有限，那女子也是并不四下绕动，只于方圆之地扬手动足，尤其是那一款细细腰肢，直似蛇身一般灵活无匹。似快实慢的动作之间，每一次律动都如同和着观者的心跳般，只有说不尽的勾人心魄。

    一时不察陷入胭脂阵中地崔破正自凝神观舞，却忽闻一阵淡淡的幽香传至，下一刻。便有支纤小晶莹的手掌托着一粒褪皮的蒲桃送于口际，刺史大人扭头看去时，见是那身形最小的女子此时正俯身跪倒于地，满脸俱是求肯之色地看向自己，那一双满是明澈的明眸应和着清纯的面容，真个是惹人顿起无限怜爱之心。及至待他食用之后，这女子本是清澈之极的眼眸中蓦然爆出两丝直能灼人灵魂的火焰，就在这一瞬之间，她整个人地气质竟似乎有了绝然变化。适才还是清纯可人，此时看来却是于这清纯之内更附着了最撩人心魄的魅惑。

    正在这女子的晶莹纤手即将抚上崔破面庞之时，却闻车中手鼓声蓦然湮灭，崔破转眼看去。只见那执鼓的黑美人已是弃了乐器，跨前一步与那天竺女子对舞起来。她的舞动便如同一团火般，激烈以极，带动那五天竺女子也是越舞越快，两人舞动之间尽有许多腰腹进退趋避的动作，更兼那点点细腻汗珠、愈发水媚的双眸、喉间细若箫管的呻吟【此处向（江山如此多娇）之泥人大大致敬！】崔破直觉心下陡然腾起一团暴烈火焰。

    蓦然面庞上传来一丝凉意。却是那跪伏于地的女子纤手已是抚了上来。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有，名天地之母；无，名万物之始……”也正是借着这一丝凉意，崔破心底自念了《道德》三卷经文。方才将满腔意马心猿收束住，微微瞥开双目，口中一声朗喝道：“停！”

    那舞动地二女闻声，当即顿住身形，重回崔破身前天丝毯上随意而坐，只是那两条修长的美腿再让崔大人的心又是跳了两跳。

    “温柔乡即是英雄冢！”崔破复念了这一句千古名言，乃伸手轻轻拉过身后及拜服于地的两名女子，示意她们也自退开站立后，方才和煦问道：“尔等俱是何方人氏，又是姓甚名谁？”

    静听四女回答才知，那江南女子却是江南东道杭州人氏，幼因家贫为其父卖于冯若芳；而天竺女子果不出崔破所料，正是来自五天竺之中天竺拘苏磨补罗城（唐人称之为曲女城）；至于那位黑美人，就更来地远了，她本是大食远行至黑海沿岸的商贾们于“非洲沿岸”掳得，由波斯湾大食重镇末罗城被卖往大食海南岸、至天竺西海、至狮子国、至葛葛僧柢国、至佛逝国、至罗越国、最后当环王国一商贾将其买定，欲以奇货可居售往大唐时，却在海船行往广州途中，为“海王”所劫，冯若芳也就成了这名万里而来的黑美人最后一任主人，当其下船踏上陆地之时，这个昔年九岁被掳的女童已整整在海船上栖宿了三年之久；至于那最后一位身形娇小的女子，却是自称来自东方的“日出之国”（隋唐时日本国人自称），是以看去衣饰容貌绝类唐人，只是彼时扶桑女子地位较之唐人仕女低了百倍不止，是以也就有了独特地柔顺之态。四人虽是来自不同国度，然则取名却是绝对唐人风俗，正是被无数人用滥了的“春柳、夏荷、秋菊、冬梅”，只听得崔大人恶寒不已。

    “俨然就是一小‘联合国’了，这冯若芳如此手段，端的是不愧‘海王’之号！”看着眼前四个风情各异的极品美女，再看看自己所乘之马车，崔破对素未谋面的“海王”本人也愈发好奇了，只看他这行事做派，京中那许多自诩豪富之人与之相较，怕是连乞丐也不如，由此亦知海上之利实是难以估量，想及此处，崔大人对此次的广州职司，愈发期待起来。

    “公子，此乃妾身四人身契，还请公子查收，自此妾身姐妹愿竭心力侍奉主人，还请公子怜之惜之！”正当崔破沉思间，却见那名唤春柳地江南女子躬身递过几张契约道，声音婉转清脆，真如黄鹂一般。

    谴了四人重回车后内间，崔破轻呷着血一般的极品蒲桃酿，注目桌上那四张身契，心下翻动思虑不休：“且不说其它，只这三个能言唐语的极品异域美女，也不知要花费冯若芳多少心思？看他这接待自己的规格，足可谓是大手笔了，然则究竟又是什么使他舍得投下如此巨大的本钱？是感激自己对冯楠的援引之恩？亦或更有其它……”沉思良久也无得头绪，他索性也不再去想，直待见了这位威名赫赫的冯海王本人以后自然明了。

    伸手自安置于车璧处的小书架上检过一本书来，却正是一册《道德经》卷，只是看扉页下首处的笺注人，分明便是“河北定州崔破”六字，好奇之下翻开书页，其中内容分明便是他当日于定州读书数年间所作的著本，后因冯楠赠以海中奇珍，他乃命涤诗以此为回礼，送予其叔父，不想此时竟以为冯若芳刊行于世，至此，少不得崔大人要再感叹一番其人的玲珑心思了。

    马车南行，愈近广州府邸沿海处，也愈见冯若芳其人在此地影响力之大了，这一路行来，车驾前始终有两拨探马来回接应食宿之事，且不说住的固然是一等豪华舒适所在，单只每日饮食也是曲尽其妙，东南西北各地菜肴轮番花样翻新，其间更有海外异域饮食、别具风味，也不知这冯若芳于何处找来这许多厨中圣手，只引得大好新鲜之物的思容日日新奇欢欣不已。

    不知不觉间，十余日时光渐渐流逝，并无半分旅途辛劳之感，崔破一行已是远远可见广州府墙，当此之时，却见那领先而行的冯洋一个示意，车队下了官道，延右侧道路行进。

    正当崔破探首欲待发问之时，那车旁随行的冯洋一个赔笑道：“前方十五里处，有庄名‘静海-,敝主人正于是处扫榻以侯公子大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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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三章

    “崔大人少年英杰，文能魁星夺元；武能慑吐蕃而平汴州，声名广播于天下，此番得天子简拔而抚广州，合府百姓真个是如久旱而盼甘霖！冯某山野散人，今日得见大人，幸甚何哉！”刚刚到得庄前，不待下车的崔破观赏一下是地风情，就闻一苍健的声音朗声寒暄道。

    扭头看去，却见说话之人却是庄门前一年过五旬的老者，其人身形在南方人中绝属长大，一张典型的国子脸庞，虽也不免肤色黝黑，但是配上那一双精光熠熠的眸子，别有一番丰姿，尤其是鬓角间那道道白霜，使之更显露出几分豪健后的沧桑。只看此人威势内敛的气度，崔破已知此人定然便是南海称雄的冯若芳无疑了。

    眼见冯若芳一言完后，做势欲礼，崔破忙忙跨步上前虚扶拦阻道：“晚生与冯楠冯少兄相交莫逆，兄弟相称，论礼还该唤先生一声‘伯父’才是，安敢受得此礼，冯先生切切莫要如此！”

    “犬子蛮夷野人，素不知礼，此次又是第一次独身出门，少不得给大人添麻烦了。尤其是去岁名题金榜，更得授官翰苑清职。崔大人于其间的援引之恩，我冯氏一族铭感五内，不敢有一日或忘！大人，请”冯若芳自然也是顺势起身，口中边言说不绝，边自伸手揖客。

    闻言，崔破也是微微一笑，一则他实爱冯楠此子，再则以他座师杨炎于礼部侍郎位上坐着，举荐一个冯楠为新科进士，倒也并不花费太大功夫，也便算他上任广州府之际，送给冯若芳的一个大礼了。

    “冯少兄天资聪颖、课业精熟，此番能得雁塔题名，本是份属当然，至于授官翰苑。此乃圣皇英明，识才重才之举，晚生区区微劳又何足挂齿！倒是韶州一路南来，多承冯先生照顾有加，晚生在此深致谢意了。”心下别是思量，崔破口中却是如此答道，一句话说完，他更是稍避身形，向一侧陪行的冯若芳躬身一礼，自然又惹来好一番谦让。

    冯若芳见崔破年纪刚过二旬。正值血气方刚之年，却能居功不傲；虽身居高位，亦知谦逊多礼，不禁心下感叹道：“名无幸至，难怪此子能做出若干大事，其人果然不凡。看来楠儿来信中对此人的夸耀之语倒也并不虚妄！”

    谈笑之间，众人已是进得庄中，崔破随意看去，只见此庄绝类江南诸多园林，系以雅致玲珑取胜，只是其中自有许多南方特有佳木装点，在素雅中更添了许多别样风情。

    待众人入得庄中一重院落，冯若芳略一挥手示意，便出来一干伶俐侍女。带了车马劳顿的崔破等人各去梳洗，而海王本人却是缓步转身，自先往正堂等候。

    也不过片刻之间，崔破并李伯元梳洗完毕后，来到庄中正堂。只是刚进房门，就闻得有一股有淡淡茶香夹杂的别样幽香，略一扫视堂中黝黑光泽的花几、胡凳等器物后，他放才明白，原来这房中布置的什物儿竟然都是以海外奇材——冷香木所制。

    堂中除了那冯若芳之外，便只有一个相貌粗豪的大汉。年龄当也在五旬左右，观其相貌，分明便是海王同胞兄弟了。

    “此乃舍弟若龙，常年于海外贸易，今日幸得回庄，少不得也要见见使君大人了”见二人入堂。正注目几上茶炉火候的冯若芳一笑绍介道。

    当下三人又是拱手见礼，待诸事已毕，围几坐定后，那冯若龙见崔破饶有兴趣地看着长几一侧端放的盆花，乃哈哈粗豪笑道：“此花名大花卉兰，本是新罗名种，某此番前往贸易，见其花开倒也雅致热闹，便带了一些回来，使君大人若是喜欢，行时某自当为大人备的几本，以为公余之娱！”

    这大花卉兰绿意盎然，片片修叶直似要滴出水一般。更在繁叶环绕之中伸出两支长长花箭，上面依序挂满了许多婴儿拳般大小的娇花，一支色做深绯、一为浅粉，观之煞是喜人，崔破一看之下，脑海中蓦然生出个念头：“若是娜佳金花见到如此名本，不知该有多高兴！”就这一个短短的分神间，冯若龙便已经接言，看来此人远不是似他粗豪的相貌一般，少有心机。

    “先莫要说这花卉之事，眼见鼎中茶已三沸，崔大人且请安坐，莫要辜负了这极品常州义兴紫笋才是”说话刚毕，就见这冯海王持器皿开始点茶分花，那熟练的手法还真个是令人叹服。

    轻轻为崔破移过一盏香茗，见他脸上颇有惊异之色，冯若芳微微一笑道：“两年以前，高僧皎然游历南海，某有幸与之结识，承蒙不弃，授了这煎茶之法，听犬子言崔大人亦是熟谙此道，还望莫要笑老夫班门弄斧才是。”

    嗅着那淡而弥远的茶香，透过盏中了了腾起的水雾注目对坐的冯若芳，崔破竟是有刹那间失神，眼前这个脸上挂着淡淡微笑地老人，动静之间丝丝流露出的全然是一派名士风范，那里还是那个称王南海的冯海王？那里又还是那个身兼海盗及奴隶贩子的冯海王？

    正在崔破心底这般思量之时，却见那满脸陶醉之色的冯若芳轻轻托盏放定后，缓缓开言道：“崔大人此番赴任广州，更兼着‘提举江南市舶使’的职司，却不知于海事上有什么章程？”见礼已毕、茶饮亦尽，也就到言说正事地时节了。

    “来了！”崔破放下手中茶盏，面上笑容不变道：“本官此次奉朝廷饬命南下，职责虽是琐细，然归而总之，无非也就是纳海税，开贸易六字罢了。”

    “然则大人又当如何纳海税、开贸易？”随后接话的却是那二庄主冯若龙。

    “本官意自淮南道扬州以下直至台、温、福、泉、漳、春、雷等东南沿海九州分设海关司，有本府广州海关寺一体管理海税事宜，将唐船出海及蕃船入境的查验、税收事宜一体经管，如此即使一应商贾再不受地方蠹吏盘剥，亦可使朝廷再得开一财源，充实太库。至于这开贸易嘛！自然是要广造大船，由朝廷经手，行远洋商贾之事。此举一则可得大笔资财，再则亦可宣我天邦声威于海外。如能达至此两点，则本官此行可谓不虚行也！”

    “噢！听崔大人话语，朝廷大有经略东南之意，却不知我等渔客子弟能于此事上有什么能为大人效劳处？”冯若芳闻听崔破所言于沿海九州建立海关事宜后，忍不住微微色变，只是这变化极其短暂，随即便又面色如初的轻轻问出这样一句话来。

    “贤庄主既有忠爱朝廷之心，本官自当拜表朝廷请赏其功！说来本官若想两策得行、沿海贸易繁盛。少不得还要请贤昆仲约束手下，莫要再行于劫掠海上商船才是。”脸上颜色半分不动。崔破言笑晏晏之间，将这一颗重磅“炸弹”丢出。

    崔破话音刚落，便听“啪”的一声，冯若龙手中那一支细瓷茶盏已是片片碎裂，随即便见他陡然战起，森然冷声道：“崔大人莫不是在说玩笑话吧！”

    崔破对此直如未见一般。径直微笑着对冯若芳道：“朝廷既欲经略东南，这无论是行海税还是开贸易，南海实是必经通道，设若贤昆仲仍操旧业，这……”此事早晚也得说，他若想真个将东南沿海半壁整顿出个气候，那么保证南海通道的安全畅通实在是基础中的基础，而此事晚说不如早说，也容不得崔大人再有什么顾忌了。

    “二弟。不得对贵客无礼！”随着冯若芳的一声轻喝，二庄主遂含恨而坐，而于他对坐，自入堂以来便片言不发的李伯元见机，却是又伸手取过一只茶盏。缓缓为他续上茶水。

    “老朽兄弟海上拼搏数十载，倒也积下一些家业，本也乐地做一个富家翁度此余生。不说报效朝廷，单说为报答犬子所受之恩，大人所言老朽本也断不敢辞，只是我等虽欲答应。奈何手下这千多拖家带口地渔客兄弟们又当如何安置？还请大人给个章程才是。”说话的冯若芳依然是那般平声静气，竟不见半分怒气勃发，然则他话语间的分量却是半点不轻。

    “贤昆仲纵横南海，于海事、航道等都是极熟的，手下又有如此多地精熟水手，倘若真个做起海外贸易来。又有那个唐人商客堪做敌手，如此获利虽则是慢了些，但也不失为长久之计。倘若先生有意于此，则于货源一途上本官定当鼎力相助。如此，未知贤昆仲意下如何？”

    孰知他这番自以为颇是良法的主意说出，却只换来那二庄主的一声蔑笑，又沉吟半晌，才见那冯若芳一丝苦笑说道：“能为良家子，又有谁岂肯自负上盗贼之名？大人那日有暇，可往海边一观，且看这茫茫南海之上，又有几艘唐人船舶出海远航的。”

    “先生此言何意？”崔破闻言愕然道。

    “大人可曾听过我朝俚语‘水不载万’之说，此言意指我唐人船舶至大也不过八九千石而已。如此之船通行江湖间固然是绰绰有余，然则要想出帆远海，那却与送死无异了！方今之时，南海之上通行的远洋船舶多以大食舶、狮子舶为主，而远洋贩运也俱为其分而占之，原因无它，彼辈造船之术胜于我辈远矣！老朽曾听闻那大食船舶甚至已可远达‘黑国（非洲）及金国（欧洲）’远行如此数万里之遥，要经多少风浪，就靠我等这近海船舶，那是想也休想了！”言至此处，适才一直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冯若芳语调中也满是恨恨之意。

    “我大唐煌煌天朝，这造船术比不过正值大盛期，大肆往欧洲、非洲大陆扩张地大食尚且可忍，但是连那弹丸之地的斯里兰卡（狮子国）也大是不如，这也未免太过于令人难以接受了”至此，崔破才知道适才冯若龙蔑笑的缘由，只是这一番说辞太过于让他难以接受了些。

    “倘若崔大人不能解决这造船术的问题，那适才所言之开贸易也不过只是水中捞月罢了。至于说行海税，其间也是自有难处？”冯若芳手指轻轻拈着手中晶莹的茶盏，轻轻又将一桶冷水向崔大人当头浇下。

    “噢！难处何在？”崔破紧跟一句问道。

    “我大唐东南之地方州府，除比邻东海及南海的扬、台、温以下诸州，然则溯而向上，却是更有依渤海而建地登、平诸州，东海及南海疆域因朝廷控制着江南四道，固然是能推行大人之策，然则于渤海诸州，大人又将如何？此地州府概属河北四镇辖区，大人就不怕这海税一旦开征，这些个海外蕃商们转向渤海诸州卸货，介时，这海税又该向谁收去？”冯若芳这般听来轻飘飘的言语，却如同柄柄利剑般直刺向崔破胸间。

    “本官封了这渤海湾又当如何？”陡然听到这等消息，心下方寸大乱的崔破恶狠狠说道。

    闻言，冯若芳微微一笑，待崔破怒火稍加平抑后，方才续道：“大人这是说的痴话了！这海上可是远远比不得陆地的，要想封海，又谈何容易？今时之大唐连国土之内尚且顾忌不暇，又安得有余力兼顾海上？封海，老朽请问大人，这战船更在何处？纵使大人拼凑得够，又如何是那渤海霸主俞坚的对手？此人坐拥巨舶近百，辖众千余，纵横近十载，大人当如何破之？”

    微微一顿，冯若芳呷下一口茶去，见崔破唇角蠕动，似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这海王已是率先言道：“俞坚乃前河北成德节度使之从子，娶妻现魏博节度使田悦胞姐，要想纳降，实在是断无可能；而且此人老巢设于四镇辖下之平州，崔大人实难效年前汴州奇袭故事；如此纳降不成、攻伐不得，若想海战擒杀，恕老朽之言，若无数年准备，实是难比登天。”

    冯若芳这一刀刀连环刺来，已然将崔破此前计划全然否决，偏偏他更无一言可说，正在新任广州刺史大人心间五味杂陈、翻滚不休之时，却听身侧李伯元哈哈一笑道：“冯先生所言固是实情，然则晚生却是另有一番思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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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四章<上>

    冯若芳这一刀刀连环刺来，已然将崔破此前计划全然否决，偏偏他更无一言可说，正在新任广州刺史大人心间五味杂陈、翻滚不休之时，却听身侧李伯元哈哈一笑道：“冯先生所言固是实情，然则晚生却是另有一番思量处……”

    “噢，愿闻其详。”冯若芳正在拈磨着盏壁的手微微一顿，含笑轻道。

    “彼等海外蕃商不远万里而来，所为者何？不过是‘贸易取利’四字罢了，然则若言贸易，无外是货物及巨舶等远海运输工具，我家大人虽无能控制蕃商去向，但却足可控制货源。吾观彼辈蕃商自我大唐启运，虽货物品种繁杂，然最大宗却是绫罗绸缎类及瓷器两项，近日茶叶之属亦是渐渐增多，而此三项皆是多产自江南四道及剑南道，这五道现时都已经纳入朝廷绝对控制之内，倘若我家大人拜表朝廷，一举垄断此类货物的收购出货权，却也由不得那些个蕃商不听话了，关于此点，却未知冯先生是否曾有思量？”李伯元这一番侃侃而言，面上再没有昔日一贯的冰寒，他那脸上淡淡的微笑只让崔破看得顺眼已极。

    “垄断，对，就是垄断，看来还真是关心则乱哪！我怎么没有想到，唯有垄断生意才是真的一本万利，包赚不陪的。有了这张王牌，也容不得那些蕃商能翻上天去。”适才还是心乱如麻的崔破闻听李伯元是言，顿时将一颗忐忑的心思渐渐收束，轻轻举盏呷上一口，神态间复又回归素日的淡定从容。

    唐廷自立国以来，于文化、外交及贸易之事上崇尚的是行开放之策，历来少有限制，久之已成惯例，是以冯若芳才会漏掉此处，此时闻听李伯元这釜底抽薪的一着。这位南海之王稍稍一愣之后，方才面带苦笑叹道：“李先生好手段、好心机。只是如此以来海外商船必定云集广州办货，如此则必定全然断了渤海俞坚的财路，介时这事却也是难办了。”

    听冯若芳又牵出俞坚前来说事，崔破微微一笑道：“广州诸地通行船只所经乃南海水界，有冯海王在此坐镇，本官料定那俞坚定然是不敢来此兹事的。”这一句话出口，崔大人只觉心下畅快已极。

    然则他固然是心下快意。于那二冯来说，却全然不是个滋味了，眼见那冯若龙又有暴起之意，一旁的李伯元急急接过话道：“两位庄主还请安坐，眼前这般形势。我有货而彼有船舶、水手及航线，正是贵我双方该当通力合作之时，没地要伤了和气才是。”

    这一番商议直持续了约三个时辰，便是众人的午膳也是于堂中匆匆食用，待崔大人一行出地静海庄，换过自家车驾往广州府行去时。却已是日过正午时分了。

    行来不过二十里路程，也不过个多时辰，崔破一行已是到达广州府城外十里长亭处，此时这一干广州府内并辖下各县官员早已与此地迎候新任使君大驾，少不得又是一番见礼，崔破因不明了这些人之底细。在未见到先行而来的郭小四前，便也只是依官样文章一一寒暄。

    两柱香后，崔破等人方才入得城中府衙所在，这广州府毕竟是岭南道第一重镇所在，气象与那韶州相比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不仅府城要宽大整洁许多。人烟也更是稠密，这其中更有许多服饰怪异的海外蕃人穿行其中，益增气象。

    来到府衙门口处，崔破以旅途劳顿之由，谢绝了众下官的邀宴之请，入府办过交接手续后，更不做半分耽搁，便自带了随行而来的涤诗往府城正中的岭南道经略使衙门参见上官而去。

    须发已是花白的岭南道经略使第五琦，在第一时间便接见了这位天子宠臣外放地新任广州刺史大人，崔破于行谒见礼之时，心下也是暗自回顾自己这位上官的履历。

    眼前这位须发花白的老人看来虽是不起眼，但却也实在是与当今太子少师颜清臣同等资历的人物。第五琦大人虽名姓怪异，然则却是与杨晏并称的天下两大理财圣手。其人与杨相公一般，非经科举正途出身，少以聪慧出名，随即被北海贺兰敬明辟为录事参军，在剿灭域内叛乱时，因屡出奇谋而建功，历数年而得以调用京师长安，某日因缘聚会得遇玄宗陛下，这第五琦竟是抖开了胆子，于御驾前毛遂自荐曰：“今朝廷急在用兵，兵之强弱在赋，赋之所出江淮居多，若假臣职任，使济军需，臣能使赏给之资，不劳圣虑！”，玄宗爱他勇气，又见此人偌大口气，虽不曾立擢官职品阶，但也赐于了他“勾当江淮租庸使”地职司。

    在朝堂一片反对声中，第五琦慷慨赴任，使出种种手段，不过三月之间，以前屡屡告急的军资调用大有改善，复又历半年时光，不仅军资不余，每岁竟有赢余解送太库，至此朝堂上下方才叹服玄宗陛下识人之明。第五琦由此发迹，至乾元二年时，竟至宣麻拜相，主掌天下财计。然则起来的太快，落下去自然也就快，为相不久，即因铸重钱引起天下物价腾贵，盗铸成风而被贬为忠州长史，于至忠州途中，更被人诬私受黄金，一纸诏书下达，追贬配流韶州。宝应初年，起为广州刺史，后以能政，召入为太子宾客，后改任京兆大尹兼户部尚书，专判度支事。不想霉运却是还没到头，于大历五年受权相元载排挤，以坐交奸宦鱼朝恩之名，复被贬为括州刺史，这一去就是八年，直到大历末，方被渐禀政权的时任太子李适重新召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洛阳。去岁，朝廷撤并江南四道节度之后，需重派德高望重之老臣于任，又因其曾数十年为官江南，更曾亲任岭南道韶州及广州刺史，是以就被李适借重用为岭南经略使，上任以来，行两税去杂捐，清政安抚地方，可谓是极得百姓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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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四章<下>

    “崔大人尚在来岭南赴任途中，政事堂已行文本道，言说定当予行海税及开贸易之事大力支持，在这一点上，崔大人倒是无须担心，本使也自然会如此办理。”见礼叙茶坐定后，经略使第五琦大人缓缓开言道，显然崔破的年轻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是以在说话之间，他仍不时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来大放异彩的“风头”人物，微微咳了两声，复又举盏润了润喉咙后，才又续言道：“海上之利极丰，十多年前，本官任广州刺史时，倒也曾有过开海外贸易之想法，奈何居是职太短，又值权相禀政，是以不曾推行之，今崔大人少年干才，又得圣天子在位，定当一展鸿图才是，本官寄厚望于你！”

    “多谢观察使大人厚爱，下官自当勉力为之，其间倘有疏漏处，还往大人不吝赐教才是。”见上官训话完毕，崔破当即起身恭谨言道。

    随后，又说得几句地方风俗之类的闲话，上任之初的第一次礼节性谒见已告结束，崔破见年纪老大的第五琦面有疲态，遂识趣的起身行礼告退。

    对这位朝廷新贵，半生宦海坎坷的第五琦倒也不曾怠慢，亲自起身将至送往府门，眼见崔破拱手一礼后，将要上车就道时，那轻抚银须的经略使大人似是漫不经心的开言道：“崔大人欲要开海外贸易，能造得数万石大船极是要紧，于此事上，崔大人不妨联络一下俞大娘为好。”一言即毕。老人便一拱手后回府而去，留下崔破一路将这三字诵吟不绝。

    回得府中，崔破见随行而来的一干从人们正在洒扫庭院、安放行李，遂唤过正招呼人搬放书房器具的涤诗问道：“郭大人可曾来了吗？”

    “郭大人半柱香前就到了，现在正堂与李先生叙话。”应声急急跑过来涤诗，仰着满是汗水地小脸答道。

    “此地比不得长安，大家又是长途舟车劳顿而来，小心气候大异之下易生疫病。待会儿收拾停当后，你自去找思容小姐领一些药物，分予大家吃了才好！”此次菁若未曾随行，这些府内琐碎小事也只能是由他自己发言交代了。

    “公子，思容姐姐早给过了。”

    闻言，崔破自失的一笑：“想不到思容这自小娇惯的人儿，还能有这等细腻心思！”，挥手谴退涤诗自去忙碌后。他径直往正堂而来“当初安置于军中的要好一些，其他许多到地方任职的却是大不适应，这次走时，那李四维死活要脱了官袍，说是要随来广州，还在崔大人手下干，白身也行。要不是我苦苦劝住。只怕他还真来个弃官随行了。”刚刚走到正堂门口，就听内里郭小四略带苦恼的声音道。

    “万万不可，当初为安置他们，可没少花力气，这一走就什么都没了，此番郭大人回转京城时，少不得再沿途安抚一番。稍后我往账上再支些钱银，有困难的帮补一些，但是有一条一定要说清楚，但凡有一个敢私自辞官的，不论晋州军还是公子都不会再认他们。”这说话地却是那李伯元了。

    “哈哈，有什么事情让这个李二蛮子连官都不愿做了。”略略听的两句。见是一个话缝，崔破哈哈一笑，入堂中而来。

    “下官见过崔大人”一见是他进来，郭小四当即起身见礼道。

    “郭主事莫要多礼，坐吧。”待重新坐定之后，崔破面带微笑地看着郭小四道：“说说。李四维为何不想做官了”，这李四维与胡小栓同出一村，其父本是避战乱而入山林的一老儒，自小便对其严加管教，是以此人倒是也才时乚实实念过几本书的，谁知后来年纪见大，叛逆愈强，再不愿终日枯坐书房，反倒是与一群猎户家孩子混到了一起，终日游走山林，不亦乐乎，其父恨铁不成钢之下，对其愈发严厉，多有棍棒加身之事，孰知此子竟也是一个犟驴，不仅不认错，后来更是瞅了个空挡，随胡小栓一起离家投了军。入得军中，平时还是腼腆守纪，但是一开始训练，立即便化为了一头蛮牛，尤其是两拨对抗时更是如此，遂得名号为“李蛮牛”，后，晋州军兵发汴州时，此人更是骁勇异常，阵斩九人，身中两矢犹自半步不肯退后，战后论功行赏，因其能知诗书，遂退了军籍，转入吏部，发往江南西道春江县做了一个主管捕盗治安的从九品县尉，也算是有了个出身。

    “那春江县令官德不休，少不得就有些阴私龌龊事，李四维这性子那里见得了这个！又是个犟驴脾性，难免跟上官关系难处，所以也就有了这话。听说下官要来岭南，他还一再央下官跟大人关说，调了他到大人身边做事才好。”说道这里，郭小四的脸上也是一丝苦笑浮现，想来那李四维当日将他纠缠的不轻。

    “李先生有所不知，这李四维是个属驴地，你越是抡鞭子抽，他还越是不肯往前走。再这样下去，只怕依着他的性子还真就弃官回乡了，说起来也可惜了的。”侧头对李伯元解释完毕，崔破复又向郭小四道：“稍后，我修书一封，回京之后，你拿了去吏部拜会一下吴郎中，就将这李四维调来广州府，正好我这海关寺要开张，正缺悍将压阵。一个从九品县尉，这个面子他会给的，至于其他人，一切按李先生说的办。”

    郭小四点头应下，崔破饮的一口茶后，开言问道：“此次你这本分职事做的怎么样了？准备什么时候回京？”

    “与吐蕃地军器贸易之事大人早就安排好的，下官只是依例押运便是，又有宫中内宦同行。一路自然无碍。接货地依然是前次的松攒萨多将军，他还嘱下官向崔大人代为致意。”说到这里，郭小四却是想起了那吐蕃将军的另一句话：“告诉你们崔大人，他若是敢对娜佳金花不好，高原上的汉子可不饶他”，顿了一顿，自动将这句话忽略过后，他接续言道：“至于江南诸道各处武库。此次也只是例行查验，倒也不曾发现什么大的问题，只有山南东道梁节度及剑南道韦节度不知从何知晓了‘神臂弓，的消息，逼着下官也要配置，大人你看……”

    闻听山南东道梁崇义之名后，崔破眼神猛地一缩，随即冷声道：“梁崇义此人久怀异志，去岁若不是汴州覆灭的快。只怕他早就按捺不住起兵相应了。眼看这江南四道已定，他山南节度就要撤并，还要神臂弓做什么，此事提也别提！至于说剑南韦节度，此人对朝廷素来忠心耿耿，他又是边关节帅，吐蕃现时虽无力东侵。但难保那南诏没有异动，给他一些倒也应当。自然，此事你也做不得主，只是在向上呈文的时候，将这些情况也一并写上便是。”

    言至此处，崔破正欲举盏呷茶，蓦然又想起一事。乃手执茶盏道：“这往吐蕃运送军器一事干系甚大，现在朝廷并无明文章程，知晓的人亦不多，你且约束好属下，莫要走露了风声，尤其不能让御史台杜大夫知晓。否则，到时保不定就拿你做了替罪羊，此点定需谨记才是。”

    见崔破说的珍重，郭小四也自凛然应是。李伯元见堂中气氛有些沉闷，乃高声唤人重换新茶后，微微一笑道：“郭大人做老了事地。这些个轻重自然能分的清楚，现在且不说京中那一乱糟的事，郭大人，你先期抵达广州府，可有什么收获。”

    郭小四见问，乃起身自怀中取出几页纸的文卷递过道：“虽早得李先生提点，然则这岭南道实在太远，以前又无根基，匆忙之间，消息打探不多，俱在这份文卷之内。此次下官南下，将那李小毛及胡小栓也一并带了来，尤其是这李小毛，心思灵动、人也机警，实在是做情报的一把好手；又是晋州军老人儿，忠心也尽靠得住，我意将他留在大人身边办事，未知……”

    “你这思虑地周详，两个一并留下吧！我这儿新开张的摊子，也正是用人的时候，你回京的时候，把他们连同李四维的事一起办了就是。既然你此行南下的公事已了，本官也不再留你，免地误了归期，部里不好说话。下午我让郭威置办些本地土物，你明日一早便动身返京，回长安后，带上我的名刺，往本部卢尚书府走动一下，另外于老令公及我族伯，还有杨尚书府上也莫疏忽，先混个脸儿熟，将来对你也有好处。至于其他的，且看李先生可还有别事。”

    “谢大人栽培。”见李伯元摇头，只顾埋头看那文卷，郭小四又是起身一礼后，便要告退，崔破起身缓步相送，将至府门处时，同样的场景使他蓦然想起适才第五琦大人的言语来，遂立定了步子问道：“俞大娘此人，你可知其底细吗？”

    “俞大娘”，郭小四略一思量沉吟，方才展眉道：“说起来，这俞大娘倒是整个江南最有名的女人了。”见崔破闻言后一愣，乃续言道：“这女人之所以有名，主要还是因为她那艘大船，据江南西道南五号呈报，俞大娘这航船仅操驾之工就有数百，居者养生送死嫁娶悉在其间。这女人凭此往来江南西道及淮南道之间贸易，听说获利甚丰。”

    一听到“大船”两字，崔破心下已是“咯噔”一跳，跟上问道：“噢，还有这等大船！这俞大娘又是何等样人？”

    “据传这女人手腕极是厉害，但她那船素来不许外人涉足，她本人就更少见到了，是以有关此人的具体情况，下官也是不知。”

    “传令下去，加紧探察俞大娘此人，资料越详细越好，一有消息，立即传至本府李小毛处。”

    “下官遵命！”郭小四应是之后，见崔破再无吩咐，随即出府自回驿馆而去。

    草草吃过午饭，崔破谴人召来本府别驾，二人乘了车，便悠悠往州学而来。

    州学教谕刚刚食过午餐，正禀持养身之道，饭后缓走，忽见本府最高两位官长一体降临，真个是大大吓了一跳，尤其是这新任地刺史大人，刚刚上任，尚且不曾召众官入府相见，便率先来到他这清淡如水的一亩三分地上，只让教谕大人心下即是忐忑，又是忍不住暗赞道：“果然不愧是奉儒守官之家出身的状元才子，深明作养人才之重也！”

    他自陪着两位上官内行，边不住向一旁经过的下人眼色示意，所幸那下人倒也伶俐，又是多见过别驾大人的，当即一溜小跑入内通报那些正餐后四处散步的士子们。

    自然又是好一番手忙脚乱，不过让教谕大人庆幸地是，在他费尽心力拖住两位上官“仔细”将州学馆舍尽皆游览完毕后，那一干习进士科的门生士子们总算都摆出了一派温柔敦厚、宁静守礼的样子。

    见是新任刺史大人到了，这些士子们纵然修身有年，也是忍不住群情躁动，毕竟这位新来的使君大人太过于有名，世家出身，风仪俊秀，文能蟾宫折桂、武能安邦定国；更兼才情无双、娇妻美妾，更深得当今天子赏识，可以说，这位刺史大人身上实在是完美的体现了所有士子们的梦想。

    然而，有为而来地崔破却是让这些两眼冒着星星看他的州学士子们失望不小。在照例劝勉鼓励了几句“定当专心课业，异日报效朝廷”后，刺史大人更无别话，径直转身对那教谕道：“明法与明算科学子更在何处？”

    这句话直让教谕大人吃惊不小，历来刺史视察州学，何曾听说过要验看这些杂科学子的？在确定崔刺史大人不是在玩笑之后，他忙着人去通知两科学子一并来参见使君大人。

    不一时，又有三四十名学子结伴来到，自觉与习进士科的士子们隔开站定后，俱都抬起头，满脸惊诧地看向这与众不同的使君大人。

    “本官此次奉圣命南下，除知广州府事外，更兼有提举江南市舶之使职，只是这建海关寺一事，人手乏缺，少不得要借重诸位才学了，有愿意到本部任职的，本官大力欢迎，过的几年，任职有功绩者，本官自当拜表朝廷，以事功保你个前途出身，未知诸学子意下如何呀！”省了一干套话，崔破面带微笑的对那数十个明法及明算科的学子朗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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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五章

    不出所料，崔破这番话语引来下面一片喧哗之声，那明法及明算科诸学子除一些特别钟情于此的之外，多是想谋个出身的寒家子弟，因进士科前途渺渺，开销更是惊人，是以才投了更易高中的杂科，只是心下也不免起着一个念头：“这杂科终非正途”，是以平日里见了进士科的学子，已是先自短下三分气去。此番先见名满天下的使君大人如此看重尔等，当下已是心下大振；及至再听这一番言语后，更是已有心思玲珑的开始盘算开来：“似我这等没钱，又没个得力亲眷于朝中照应的，也不知何时才能于长安中得科举，纵然便是中了，无人照拂下，也不过是分到个僻远地方做得从九品小吏，想要出头！一个杂科进士那更加是难上加难！反倒不如现下投了使君大人，即能免却那远赴长安的山川跋涉之苦，又能就便照顾家人，再得靠上天子宠臣的崔大人做个靠山，只怕是出身还要快些！”至于这海关职事，他们虽然不清楚具体事物，但于广州一地见多了腰缠巨万的海客们，他们自然知道但凡这事一与“海”字沾上关系，那是想不发财都难。

    想通了这许多，当下就有人在下面高声道：“使君大人，学生愿往！”，一声既起，随即便有数声符合，随即答允前往的明法及明算两科学子更是愈来愈多，目睹这等情状，崔破固然是面上笑意吟吟，却是大大苦了本州教谕大人。

    “诸位学子能有报效朝廷之心，本官心下甚慰，由此可知本州教谕大人实是训导有方，明晨一早，诸位便往府衙办理一体相关事宜，本官寄厚望于诸位了！”眼见事情发展比自己想像的结果要好。崔破心情爽快之下。也不忘捧了一把正被人大挖墙角，而郁闷不已的教谕大人。

    “只看今日之事，本官已知胡教谕于州学一事上实是督导有方，这样吧！林别驾。州学即为朝廷作养人才之处，万万轻乎不得，现见此地多处馆舍污损。一则实在有损朝廷体面；再则也不利于学子专心课业，本官意由府库中拨款两千偏以为修补，未知……”谴散心思复杂的众学子后，诸事缠身的崔破也无意久留，便携了别驾大人上车回转，只是上车之前，见到一脸苦相送行的教谕大人，遂顿住脚步。向旁侧的林别驾道。

    “使君大人说的极是，这州学重地关乎本府文运及教化之所在，万万轻乎不得，稍后回得衙门，下官立即督办此事，力争明日就将这钱银划拨于州学账上。”林别驾微微点头说道。作为广州衙门地二号人物，他自是清楚知道眼前这位使君来头地，虽恨他抢了本该由自己顺位而上的四品刺史职，但掂量来掂量去，也自知实在不足与此等人物抗衡，倘若一个不慎。那“杀星状元”的名头怕也不是白给的！再说象正等背景深厚地京官，自然也不会于这僻远之地多留，莫如顺着他些儿，将来这位子依然便还是自己的。想明白了这点，他暗自将那一腔怨气悄悄敛起，更将诸般搀沙子的手段收地紧紧，只盼着好好哄着这位强梁人物，早日离了此地才好。既然有了这等想法，此事他也断然没有从中拦阻的道理。

    “两千偏”这个数字直如拂面春风般，立时将教谕大人满心的不快抚的是一片熨帖，再想想自己前数次去找这林别驾讨钱时所受的嘴脸，他更是深觉“这票生意”做的值，似州学这等清水衙门所在，人人都说重要，但是真个重视的更有几人？使君大人这般做法，实在是已经给了他天大的面子！一时间，教谕大人那适才还是如苦瓜般地面容顿时伸展成满脸桃花开，口中更是迭声称谢不提。

    “教谕大人近日尚需多招收些明法、明算两科学子，课业更需严加督导，此事若是做得好，明岁吏部三年大考，本官定当保你个‘卓异’，胡教谕且好生做去。”这句话说完，崔破再不停留，拉了林别驾上车而去，徒留下胡教谕频频拱手、称谢相送不提。

    “辽远，你在这广州别驾任上已是五年有余了吧！”马车内，崔破看着身旁年过四旬，典型南方人模样的林阔道。

    唐律，地方官员一任之期多为两载，历三任而官职不得半点升迁，实是这林阔心中极大心结所在，只是此时面对刚刚赴任的上官，他却是半点也不敢将心中的怨愤表露出来，闻言，也只是淡淡一笑道：“是呀！眼见在此任上，下官已是履职五岁零七个月了，不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在那里为官也都是为朝廷办事，此间实无区别。”

    “真个没区别，你会将上任的时间都记地这么清楚！”崔破心下暗暗一笑，也不理会他这假撇清的话语，稍稍正肃了脸色道：“本官此番虽是改官广州刺史，然则只怕多数心思却是要花费在这提举市舶的使职上，辽远久于此地为官，政务民情定然精熟的紧，至于这才干嘛！上午拜会经略使第五琦老大人时，他也是对林别驾赞赏有加，是以这今后的广州府事，本官就要拜托别驾大人多多承担了。”

    听闻崔破这般要大放权的言语，林阔心下实在是欢喜已极，只是面上不免要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逊谢不已，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崔使君也便陪他走了一遍过场，直到将下马车时，林别驾眼见火候已到，遂“勉为其难”的应承下来。

    见崔破满脸笑容的走进府中正堂，正俯案文书之中的李伯元抬头一笑道：“何事竟得公子如此欢颜？”

    “来呀！上茶”高声吩咐了一句后，崔破缓缓落座道：“也无别事，不过是先去州学抓了些人手，好歹先把海关寺的架子搭起来！另外就是，我把这刺史的职权放给了林别驾。”

    这话直说的李伯元一愣，随即展颜笑道：“这笔买卖做的划算，广州城中上有经略使，公子于地方民情又是不熟。勉强去做。只怕是出了力还两头讨不得好，还不如安心做好使职，早日有白花花的银子进账，怕是朝廷什么赏赐也都舍得了。怎么样！这林别驾也该投桃报李。把财权给了大人才是吧！”

    惬意的呷了一口涤诗奉上的新茶，崔破面做苦笑道：“还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先生啊！”，放下手中茶盏后。方又续道：“说起来，这也是没办法，提举江南市舶使，朝廷除了给个名号外，那是一分款子都不肯拨！当日往栖凤阁陛辞时，陛下竟是一味哭穷，说什么要攒钱准备推行募军，广练兵马。这不。一时心软之下，就落得个两手空空上任。‘新店’开张，一摊子事情，那里不要花银子，说不得也只好找广州府打主意了，只是我这说起来是一地主官。但涉及到这泼水似地花消，朝廷早有定制，没有他林别驾花押，那也是想也休想，这般一来，索性政务给了他便是。反正我也没个精力管，大家倒也是两得其便的事。”

    听崔破在那里“得了便宜还卖乖”，李伯元也只是微微一笑，他本也是这般打算，即能捞到实惠，还能得个“不揽权”的好名声，何乐而不为？沉吟片刻，待崔公子那股子得意劲儿都过去之后，他才又皱眉开言问道：“去州学招人？这可是大大干犯忌讳的事儿！公子还宜慎重才是。”

    见李伯元这副模样，崔破又是哈哈一笑道：“我抓的是明法、明算两杂科学子，别说那进士科，就是连明经科地我也一个没要，这又犯哪门子忌讳？先生尽管放心便是。”

    “明法、明算科！”李伯元一阵愕然。

    “正是，咱这即将开张的海关寺那可是要收钱的衙门，这就跟做生意一个模样，既然收了人家的钱，总要让人心里舒坦才是，真要是弄些进士科的学子过来，就他们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样，这生意还怎么个做法？再则，既然海关寺要开张，将来少不得是个富得流油的所在，用明法科的人，也有个防微杜渐的意思在里边，至于说明算科，大宗银钱往来结算，就更少不得他们了。”虽然同是进士科出身，他更还是一榜状元，崔破却是没对进士科有多好的印象。

    初听来虽觉诧异，但细思量却实是大有道理，李伯元微微一笑道：“公子好才智”，这一句夸赞，倒也实在不为恭维。

    “我这就回书房，先粗略拟出个海关寺地章程来，到时候少不得还要请先生代为定稿，总之一句话，漏洞越少越好！另外明日晨早，那些个学子们就会来府衙办理一应事物，咱们也该趁此时机，张榜多招些能通诸种蕃语的从事才是，这诸般事物，现时就全权委托先生了，府中人手，还有一干衙役们，随先生任意驱谴。”想到就做，崔破起身便要往后院书房而去。

    “这些事交给某人，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公子你却是做什么？”崔破还未曾离得堂门，就听身后李伯元的声音淡淡跟上道。

    “我拟近日北上，往潮、彰、泉、福诸州走上一趟，一来看看各地情状；再来嘛！要在这些地界设海关分司，这拜码头的事总还是要做的，毕竟在人家的一亩三分地上，虽有朝廷饬命，也断不能少了礼数，否则，这将来就有地跑了！”言语至此，崔破脸上又是露出一丝苦笑，毕竟求人总是不好做，偏偏这事还行不得霹雳手段的。

    “那广州本地蕃坊的这些海商头领人物，公子准备什么时间召见，他们的宴请帖子可都是已经下了两回了。再有就是本地专司为内宫办理海外奇珍的黄公公处，也总是要去敷衍一下的吧！”

    “噢！这些个蕃商反应倒是不慢，只是如今咱这海关寺都不成气候，见他们做甚，还是等我此行回来，摸清了诸州情况再说。”定住身子，崔破缓缓说道。随即，他复面色一寒道：“至于说这黄公公嘛！现时就更不能见，他一个小小七品宦官，这些年借着选贡物地名，也不知贪渎了多少，竟能于长安怀远坊这等寸土寸金的地界置下两所大宅。现下这广州蕃坊海客，只怕是有一多半都对他恨之入骨，真是将我大唐的脸面都丢尽了！这等天赐于我海关寺开张祭旗的人物，正合该与蕃商们一起见才是。”

    看着崔破那俊秀的面庞上透出的这道道杀气，李伯元竟是有片刻间的愣神：“这还是当日那个‘渴慕林泉、逍遥隐逸’的公子嘛！”下一刻，他的心中竟是猛然振奋。摇摇头赶走这许多想法后，方才开言道：“这黄公公虽然品阶低小，然则能得此优差，背后必定有人……”

    “此黄公公本名黄斯华，幼小进宫，后太子东宫乏人，此人即被调往，就此抱住了宋凤潮的粗腿，后太子逐渐禀政，宋凤潮及霍仙鸣等人也是水涨船高，黄斯华也借机讨了这个差事。要说，此人倒也不是个不知眼色的，宋公公处就不用说了，便是公主府也是年节必有孝敬。此次离京南来，郭驸马为我设宴饯行时，听那话里的意思，还有要我相互照应的话头儿，只是要做成海关寺的事，也就顾不得这许多情面了。到时候，家书一封于菁若，嘱她请升平公主居中向宋凤潮关说，咱们这位河东监军使宋公公，当年可是受过公主大恩的，这点面子总还是要给罢！即便他真是不肯卖这个面子，要想先拢住蕃商们的心。这事也就只能这么去做了！”言至此处，崔破面上又浮现出久已不见的刚毅狠厉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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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恋恋不舍的将手中最后一块胡饼喂进嘴里，饮尽盏中残茶，范传正缓缓起身离了这家他自小惯熟的茶肆，回应了茶博士的招呼后，他便径直沿官道出东门往城外四公山而来。

    四公山地不甚高，朝阳面水，风水极好，是以历来便是广州城中诸多人家亡后埋骨之所在，此时非寒食诸节，是以此山之中祭扫之人极少，金乌正照下，显的山中倒也是美景一片。

    而范传正对此却是视若无睹，沿着多年踩踏而出的小道来到亡父陵墓所在，细心的打扫干净墓侧杂草、点燃随身携带的香烛后，这个文文弱弱、年近三旬的汉子再也忍不住心下伤悲，双膝一软，跪倒墓前叩首泣道：“父亲大人哪！儿子无能，年来吉祥、福瑞号双双遭遇海难，家中基业陪的一空，眼见衣食无继，更有老母在堂需加供养，少不得也只有违背父亲遗训，投了官府谋一份钱粮，还望父亲大人泉下有知，恕儿子不孝之罪……”言至此处，他再难抑制心下悲伤，伏地号啕大哭不已。

    原来这范传正家祖籍本是河东人氏，大历间为避战祸而南迁至广州，其父凭借一身豪胆及勤扒苦做，历二十年光阴，不仅稳稳在此地扎下根基，更倾尽财力购的两艘八千石大船，开始做起了近海往来林邑、真腊两番邦的贸易来。这等贸易本属暴利，加之数年间又是鸿运当头，次次海中大风恶浪尽皆避过，是以不过短短六载之间，这范氏竟是挣得一份颇为可观的家业，俨然便是富户大家。

    “人有阴晴圆缺，事有旦夕祸福”此言诚不我欺！自范传正因广州贡使黄斯文强索其林邑名品“火珠”而积郁谢世后，这范家一门的好运气便也随之而去，反是接连不断的祸患接踵而至。先是老母因伤其父亡去而大病在床。随即府中又遭失盗，损失金珠细软良多，这便也还罢了，最为不堪的却是两艘大船吉祥、福瑞号先后在一月内遭遇海中飓风沉没，赔补货物并水手船工的抚恤银两，短短不过两月时光，昔日兴旺已极的南城范家已是彻底败落，便连府中正宅也被抵了出去以做赔偿。落难至此。世情冷暖纷至沓来，不仅告贷无门，便是厚颜借取三两钱散碎银两以做活命之资，也少不得受人无穷白眼。

    眼见一片大好基业在自己手中败落如此，范传正真个是恨不得凭借自己能通数国蕃语之能，投了海船往海外贸易而去。奈何家有老母尚需供养，自己又无兄弟。实在是冒险不得，无奈之下，也只能留了下来。日日受这仰人鼻息的折磨。

    眼见日益告贷不得。无计可施之下地范传正也只能将牙一咬，悍然将老父临终遗训：“子孙世代不得投身官府”放置一边，要往那新近成立，正在大肆招人的海关寺而去。至于此寺职司何在，他倒是并不关心，诱惑他的只有“本司一旦录用，薪俸从优”十字。毕竟，自己与老母总要吃饭才是。

    在墓前捱得一刻又一刻，眼见天已近午，范传正心下一狠，连那装纳香烛的竹筐也是不要，起身疾步便往广州府衙隔壁设立的海关寺而去。

    “传正兄。你怎生也在此地！莫非……”刚待要踏上门前石阶，范传正便听身后传来这一声叫喊，扭头看去时，却是昔日旁邻吴文广，其人家中也是贸易起家，多有资财，只是他怎么也会在此地？

    撇下心间这许多念头，范传正苦笑道：“不错，愚兄正是来投这海关寺的，不知贤弟却是为何也于是地流连？”

    “噢！范兄也是来应募通事的吗？如此正好，此后你我当可朝夕共事，不亦快哉！”那吴文广见他如此说话，当即喜形于色道，随即也不待范传正再行开言，径直道：“范兄且去内里通名，愚弟便在此间等候，稍后你我共谋一醉，再好生叙谈！”

    见说，范传正也不再多言，拱手之后，自行入内而去。越门入内，只见这海关寺衙门却不甚宏伟，也只占得两进房舍及一个大大的院落，此时正有许多如自己一般的人物往来各处应募不同职司。

    “好年轻啊！”进得门前贴有通事房三字的厢房内，范传正由衷发出一声感叹道。只见内里招募事宜的四人，竟无一不是弱冠年纪，而最小的那个，分明更是连冠礼也不曾举行。

    “那里管的甚多，只要给钱粮便可”范传正自嘲的笑笑，随即便在此人不间断的提问下，开始了应募过程。

    凭借他能通林邑、真腊、大食、新罗四国蕃语地优势，这应募未经半点坎坷，不过了了半柱香的工夫，整个过程已然全部结束，那四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不仅笑脸相陪地将他送至门首，更是不断叮嘱后日来衙办事，莫要遗忘云云，他这一番良好的态度只让近来受气良多的范传正心下受用不少。

    出得府门，吴文广早迎上前来，领了他直奔城中海市楼而去，此楼装饰素雅，菜肴精美，本是范传正以前素日爱来之处，在经历这一番变迁之后，重来此地，真个是感慨良深。

    寻个靠窗的长几坐了，不一时，两人所点菜品已是流水般送至，举盏对饮一巡后，心情略好的范文正诧异问道：“贤弟家道兴隆，广有财货，为何也入了这海关寺，令尊大人可得应允？”

    闻言微微一笑，吴文广持盏自饮了一杯后，方才开言道：“实不瞒老兄，愚弟此去倒不是图着那几个薪俸，实实是想好生见见咱们这位传奇的新使君大人！”，见范传正面有不解之色，他复又续道：“我家这贸易事自有家父及长兄管着，我也操不上心，而家慈更是严令不得上船出海。而愚弟又素不喜这课业制举之事，纵然空学的两门海外蕃语，也是没个用处。这终日闲散，实在也是无聊得紧。此次既然海关寺要大募人手，倒是也正可试试！”

    范传正听闻这一番话语，心中更是苦笑连连，自己固然是不惜违背祖训而谋求地职司，在别人却只是消闲的去处，这一贫一富之间，差别实不可以道里计。伸着夹了一尾鲜酥鱿鱼，美味依旧。而人，却已是面目全非了，耳边犹自传来那吴文广兴奋的语声道：“再说，咱这要入的海关寺可是状元公崔复立大人亲自督办地！你没听那说书段子，崔使君那是上殿能草诏、跨马能击贼的人物，而且这位大人更有一桩妙处！”

    见吴文广停口不说卖起了关子，范传正举盏邀饮过后。凑趣着做急切之色问道：“崔大人更有何妙处？”

    沉吟良久，吴文广关子卖足之后，才又嘿嘿一笑道：“自传闻崔大人将任职广州以来。关于他的种种说法那是源源不断。范兄可曾注意到，咱们这位新上任的父母官大人那可不是一个安分的主儿！从晋州开始，再到吐蕃、长安，以至随后的汴州，那一处不是惹来一片喧腾。此番既来我广州履新，又岂有例外？嘿嘿，愚弟我入这海关寺。就是想好生看看状元大人又要行得什么奇言妙行。如此岂不比在万花楼听小翠红唱曲儿更有意思？”言说即毕，这吴文广又是发出一片嘿嘿笑声。

    广州一地与扬州并称为有唐一代海外贸易最为繁盛之所在，常年住有蕃商十余万。所谓靠海吃海，广州城中豪富之家多依海事发财，只是海事无常，是故此地家族循有旧例。即家中必留一子绝不许上船行商，以为保存香烟宗嗣计，因此，广州城中便有了这一帮家中豪富，却又是无事可做的豪门浮浪子弟，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之下，寻求异样刺激便成了他们最为乐做之事，是以才有了吴文广这般为看热闹而选择加入海关寺的少爷们在。

    晋州募军、长安作场整肃，再到平定汴州做乱，范传正随着吴文广的话语一路想去，只是经得家道中落的他，此时再没有了那份顽闹刺激的心思，持盏细细寻思使君大人历来所为，在表面的喧腾之后，他分明看到一个个落地的人头及流淌不绝的鲜血，忍不住开言轻叹道：“此次不知是谁，又将成使君大人的刀下厉鬼了！”

    “范兄说什么？”听不甚清地吴文广接言问道，却为范传正一笑带过，二人续又饮宴不提。

    与此同时，位于城西蕃坊正中一处圆形穹顶宏伟建筑之中，一干皆是长须白袍打扮的大食商贾正聚众议事。

    “穆罕默德，俩依俩海。音兰拉乎，素伦拉希（万物非主，唯有真主。穆罕默德，主的使者）”，齐声颂念这一句赞美词后，众商贾们方才各自于堂中毡毯上坐定。

    “赛义德阿訇，您是真主地使徒，您的智慧是我们这些漂泊异乡子民最好的指引，眼看信风将至，又是一年扬帆远航之期，偏偏唐廷又派来了新的官吏，更成立了海关寺这样一个前所未闻的衙门，还请您能给我们以指引。”右手抚左胸，位列于前的一个白衣长者向堂中盘坐，年过六旬的阿訇言道。

    “真主无所不能，他会在天国庇佑每一个忠实的信徒；纵然有艰难挫折，这也是伟大地真主给予信徒的考验，所以，无论在任何时刻，我们也不能对主有丝毫的怀疑与不敬。”手持《古兰圣经》的阿訇赛义德微闭着眼睛缓缓说道。

    一干商贾们耐着心中的等他将这早听过千万遍的话语说完后，即有人跟上问道：“尊敬地赛义德阿訇，您看这新任的大唐广州刺史到底是什么样一个人？他为什么直到现在也不肯接见我们？难道他是想借这个机会，让我们贡献出更多的财物？’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可真是比黄公公还要贪婪的魔鬼！还有，这个海关寺又是要干什么的？该不会影响到以后的贸易吧！”

    “撒玛尔罕，您的性情实在是太过于急躁了，您实在应该多读读圣经才是”赛义德缓缓说出这句话后，才扭头对众人道：“一颗急躁的心是不能宁静下来向真主虔诚祈祷的。至于这位崔大人，无论他有着怎么样的心思，总是会见大家的，大家耐心等候就是。唐廷的官员大家见的很多，‘要钱’两个字却是没有差别，想来海关寺也无例外！唯一的区别就是数字的多少了，而这一点，我们除了等待，还是等待。”

    听这阿訇说出这样一番令人丧气的话来，下面盘坐的一干商贾们顿时发出一片丧气的长叹，那急性子的撒马尔罕更是忍不住的高声道：“我们真主眷顾下的子民有最庞大的舰队，有最广阔的土地，为什么要受这些异教徒的盘剥！”

    “因为我们的双脚最是要踏落陆地的”，赛义德阿訇淡淡回应了一句后，不理会下面的群相议论，续又言道：“罪恶的金钱就如同那借助信风流动不息的海水一般，去了总是还会回来，我却是害怕这个神秘的唐朝官吏会伸手索要真主赐予我们最宝贵的财富。”

    这句话顿时让整个堂中一片安静，最终还是那首坐的老者开言问道：“尊敬的阿訇，您所指的是什么？”

    “造船术”淡淡的三个字引来堂中更大一片风暴，待声浪稍歇之后，赛义德才又续道：“为了以后更大的利益，眼前的牺牲都是值得的。但是如果有人敢于向魔鬼泄露了造船术的秘密，他将成为真主永恒的罪人，再多的祷告与礼拜也无法赎清他的罪。”

    “尊敬的赛义德阿訇，这个我们自然是知道，但是如果魔鬼以禁止出海来要挟的话，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也许我们该多多联系来自新罗的朋友才是了，他们与北方联系很紧密，有了他们，我们就可以选择别的港口停泊，只要还有这片海，我们失去的一切也都会再回来。”听着老阿訇这样的言语，整个堂中的气氛逐渐安静下来。

    两月之间，广州城中商贾们的猜疑与不安日益增长，而这一切都随着一份来自刺史府的请柬而达到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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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七章 海事〈一〉

    大唐广州府衙

    因是一府牧守之所在，是以这府衙占地极是广大，奈何年深日久之下，其地又是刑狱监判之地，未免多显肃杀森寒之气，纵然是在这日日温暖如春的岭南地方，依然无法掩饰其官司衙门独有的阴寒气息

    然则，新任广州刺史崔破大人履新后的第一次宴客，竟是选择在这样一个大大出人意料之所在。

    凭借盏盏宫灯及无数鲜花装点，宴客正日的府衙前院，总算有了些些喜意，虽则仍然不免显的怪异，但毕竟也算的上是差强人意了。

    午时前一时辰，获邀之佳客便已陆续持柬书到达此地，而于府衙处迎客的却是近日他们多所交往的广州别驾林阔，林辽远大人，在他身后，一字排开负责引导事宜的却多是年纪甚轻的弱冠少年，想来必是那海关寺中诸人。

    “二哥，刺史大人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在府衙宴客，还真亏他想得出来，新鲜倒是新鲜，只是也未免太晦气了些！”府衙门前，一个身着轻容团衫的四旬男子于拱手见礼之间，悄悄向林阔问道。

    “定远，休得胡言！”林阔低声轻喝了一句后，微微扭头间，见那几个海关寺中少年俱都迎客去远，方才更压低声音道：“四弟，今日非比寻常，你且管好那张嘴，万万闲话不得。当牢记‘多听少言’四字；再者，无论席间刺史大人提何要求，纵然是要将你的全部身家没官，你也断然不可说一个‘不’字，否则。若有杀身祸事临头，为兄即便近在咫尺。也是护不得你周全了。”原来，这轻容团衫男子乃是别驾大人的同族堂弟。其人亦是以海事为生，专做的便是往来近海新罗间的瓷器生意。因有林别驾多方照拂，更兼其人心思灵动、为人四海，是以短短数年之间，生意竟是越做越大，成了这广州城中近海贸易地佼佼者，唐商中的头面人物，似今日这等场面，自然是少不得他的。

    那林定远见二哥说的郑重，遂收起笑闹心思。微一拱手之后。正肃了面容，缓步入地衙内而去。

    “林叔，您老也来了，请往这边行。”林定远循声看去，随即展颜一笑道：“喊声林叔就是。什么老不老的。昨日犬子言文广贤侄入了海关寺，我还道是这小兔崽子诳我，没想到竟是真地，只看贤侄这番作为，吴老兄当的上‘教子有方’四字！”

    “林叔谬赞了！这边请，说起来如今这广州城中，谁不知道林府大公子景文兄是有名的‘神算’，做起生意来，心思之灵动，颇有林叔当年之风，我们这等闲人是万万不敢比的。”边领路前行，吴文广边奉承言道，其人虽只是入这海关寺仅月余时间，但于人情练达之上，倒是着实长进不少。

    诧异地看了这昔日常于章台冶游的吴文广，林定远哈哈一笑后道：“贤侄投了这海关寺仅月余时光，真让你林叔刮目相看了。”夸赞了一句后，他乃略压低声音问道：“贤侄可知今日宴会之中，崔大人有何章程？”

    “这个，林叔，您确实是为难小侄了，使君大人前些时候北上潮、漳、泉、福诸州，回转也不过短短两日时光，小侄也是随众人参见过一回，那里就能知道大人的心思？”吴文广面上微带苦笑说道。

    “那贤侄所供职的海关寺又是干什么职司的？”林定远对这回答倒是并不吃惊，乃跟上一句问道。

    “照这月余使君大人安排的事体看来，这海关寺想来是朝廷统一管理东南诸州海外贸易之所在，大约就是检查‘违禁’及征收‘海税’诸事了。”吴文广随意的一句话却是引得林定远全身一震，随即更续问道：“这海税如何个征法，贤侄可知吗？”

    摇摇头，吴文广答道：“这个使君大人倒是不曾提及，只是听说此次是东南四道沿海十一州同时开征。”

    “好大的手笔！”林定远心下暗暗嘀咕了一句后，无言前行两步，眼见已是到得席次正位，他遂定住脚步对吴文广微笑道：“贤侄，你们这海关寺可还在招募新人吗？若是有机会，你把景武也引荐进去，此子虽是愚笨，但于这新罗语上，倒也是堪称娴熟，此事若成，林叔足承其情了。”

    眼见素来以纨绔子弟视己的林定远这般软语相求，吴文广心下实是受用，一番连称不敢的谦让后，直说自己当鼎力而为，随即将他引领至席位后，自告退去别处帮手。

    午时前一刻，怀着各种异样心情的佳客皆已悉数到达，各依所属的分席坐定，边打量着四周情景，边相互交耳窃谈。而在这满院佳客中，赫然竟是以白袍长须地大食及肤色黝黑的狮子国人居多，其他如新罗及林邑诸国蕃商也不在少数，反是那唐廷商贾却不过只有寥寥十余之数，只由此情形亦可得知，这大唐海事贸易，实以蕃人占优。

    在众人交相揣测的言谈中，时光飞快流逝，午时正至，只听一声长长朗笑，在满院瞩目之中，一个年纪刚过弱冠的年青官员自衙中官厅走出，缓步于那“勤政务本”的匾额下站定，颀长的身形衬托着那俊秀的仪容，众人一时都觉眼前大是一亮，忍不住心底暂上一句道：“真个是好风仪！”，若非是此人身上那一身标记其身份的绯红官服，只怕是从不曾与之相见的众人无论如何也难以相信，眼前此人便是新任的广州刺史大人。

    其实以崔破的四品官阶，他本是穿不得三品绯衣的，只是自玄宗朝天宝年间，为彰地方州府主官之威仪，遂有了“借绯”之说。意即四品官吏可借三品绯衣为服，待任满回京叙职时。再行缴还。这一身绯衣官袍用料考究、做工细腻，凭空又为崔使君添了三分官威。

    “本官自履新以来。因忙于杂事，以至于迁延两月方才得与诸位相会。实在是失礼的紧了，现借此饮宴之机，自罚三盏，以赎怠慢之罪。”，面带笑容说完，随着他一声高呼“酒来”，早与衙内等候的涤诗随即捧盘奉盏而上，崔破连饮三盏后，乃将手一挥。高声喝道：“开宴。上酒！”

    随后的半个时辰，崔使君便如同穿花蝴蝶一般，盘旋与各个席次之间，早已掌握今日宾客资料地他，一一寒暄劝饮，尤其是面对那许多番邦商贾。刺史大人更是依据近几日学来的异族母语问候，这一番心思毕竟没有白费，直使满院宾客都是心下大是受用，也将适才院中地不安与猜疑气氛消解不少，一时看去倒也是宾主融融。

    “崔大人果然是国朝栋梁，更难得的是如此美风仪，老令公大人得孙婿如此，实是慧眼如炬，不由得不让人大是钦佩呀！只可惜崔使君大婚及加冠礼时，本使俱因皇差在身，不能躬身到贺，还望使君大量，务以此罪我才是。”尖利地嗓音、保养的如同婴儿般地皮肤，不消说，现下开言之人必是内廷广州供奉使黄斯文，黄公公无疑了。

    “不敢当公公如此！”崔破心下既已决定拿此人开刀，面上便绝少客套，只微一拱手，对这黄公公的邀饮直如视而不见一般，擦身向别席而去。

    这黄公公打着内廷的招牌，任意搜检船舶。于这广州期间可谓是声威赫赫，历任刺史固然是对其礼敬有加，那一干被他捏在手心的往来商贾们，更是对其半点不敢得罪，他又何曾受过如此冷遇，况且又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一时间，面色由红变白，复又由白转青，待这一轮变幻完毕，众目睽睽之下的黄公公实在是忍不下这口气去，重重将手中僵执的酒盏重重顿于几上，起身尖声喝叫道：“走！”

    满院寂静中，眼见黄公公由两个小宦簇拥着已是行至府衙门前，却见适才尚是满脸和煦的刺史大人冷冷一声道：“走？今日本官尚有借重黄公公处，还请公公稍留为宜，来呀！请黄供奉使归坐。”

    “崔破，你究竟意欲何为，本使乃是有内府寺发票赴任的，你一个小小广州刺史还管不得我！现下你放本使回衙，看在公主、驸马面上，我自可不与你计较，否则，宋公公及皇上面前，本使自有与你……”不待又惊又怒的黄公公将话说完，早有随行而来地四卫之一，在崔破地眼色下，上前驱开两个吓得发抖的小宦，将一块丝绦紧紧将其嘴堵住，看定。

    这一个蓦然而来的变化直使院中愈发落针可闻，适才溶溶荡荡的气氛消弭无形，所有人都将目光灼灼紧盯向已然重上衙前高阶的刺史大人。

    “小小一点家丑，倒让众佳客见笑了，还请诸位勿惊。”哈哈一笑后，崔破温言说道，不过只看众人依然是一幅紧张的模样，想来他这番安慰话语收效实在有限。

    “传正兄，怎么样！愚弟说得不错吧！这崔大人出手实在大是不凡，依刺史大人惯例，这黄老贼此番怕是报应临头了。”院中背墙僻处，满脸兴奋的吴文广对范传正小声言道。

    “黄老贼，你也有今日”眼见老气死老父的大仇这般模样，心下跌宕不休的范传正那里还说得出话来，只用一双喷火的眼眸紧紧盯住那黄公公，恨不得一个跨步上前手刃此贼。

    “今日与宴的都是我广州一地海事商家的头面人物，本官将大家请了来并无别意，一则是想与大家见上一见，也免得日后对面不识，失了礼数；这其次嘛！却是想借此时机，宣布我大唐海关寺正式成立。”

    听到“海关寺”三字，适才落针可闻的院落中顿时微泛波澜，众商贾愈发凝神听去。

    “只是在说道这海关寺之前，本官却是不得不提一提这位黄公公”一言即毕，崔破阴沉了脸色扭头向黄供奉使道：“黄斯文，你这阉狗，假内廷供奉之名，行贪贿盘剥之实，竟敢肆意察拿索要往来海事商船，稍有逆尔之意者，动辄以供奉内廷之名强扣船只，尔之所为，不仅愧对天子，更大伤我朝体面，其罪之大，不诛难容朝廷法度，更难平广州士庶民愤。来呀！将此民贼推出府门，斩！！！”

    这一声厉喝出口，早有等候已久的衙役拥上，在满院人惊骇的目光中，将闻言软瘫在地的黄斯文拖出衙外，随着三声金锣鸣响，随即便有一个腰缠红巾的衙役用托盘捧回一个大好头颅交令。

    淡淡将那首级瞅了一眼后，崔破微微一笑，对满院色作煞白的宾客道：“海关寺，顾名思义，乃我大唐管理往来海事之所在，具体到贸易上，便是负责查验进出海船、收取商船海税及促进海外贸易三事上了。自即日始，往来东南沿海诸州商船事宜，一体由海关寺接手，其他任何人等，不再干予其事，换言之，只要进出之商船经过本寺查验并足额交纳海税后，便可于我大唐近海诸州通行无阻！”

    其时，唐廷海事因无统一管理，是以往来海客多受重重盘剥，而不同州府之间，更是索钱多少更有不同，实是往来贸易之商贾们最为挠头之事，此时听闻崔破这般说法，心下大觉此实为善政无疑。

    “刺史大人，却不知道这海税是怎么个收法？”急性子的大食商人撒马尔罕问出了一个众人都是大为关心的问题。

    “丝绸及瓷器等贵重货物取十税一，而其他一应杂货循十五税一”，满面和煦的崔破淡淡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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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八章 海事〈二〉

    “丝绸及瓷器等贵重货物取十税一，而其他一应杂货循十五税一。”满面和煦的崔破淡淡答道。

    “啊！”，听到这等答案，满院宾客一声惊呼之后，更是忍不住的喜形于色，让他们大大料想不到的是，这位刺史大人不惜杀人立威，弄出如此大的阵仗，这海税竟是如此低廉，以其往日经验看来，他们昔日所受重重盘剥，当远不止此数，何况若果事情真如刺史大人所言，他们更省去了许多交通关节之花费，这笔买卖实在是很值得一做。

    “除此之外，别项更不再收了吗？”，似是不敢相信这等好事，下面更有一个商客跟上一句确认道。

    “正是！本官今日所说，绝不食言，我大唐自立朝以来，对四方之客多禀‘海纳百川’之策，本海关寺亦不例外，朝廷设立此一衙司，本不为图谋诸位之钱财，只是希望一应事物能纳于《大唐律令》之辖制、便利唐蕃商客，唯其如此，方可彰显我圣天子之恩德。在此，本官以海关寺主官之身份，热忱欢迎友邻各邦前来贸易、交游。”和煦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崔破说完这一套冠冕堂皇的话语后，蓦然将脸一寒道：“既然已经给出偌大的优惠，倘更有人敢于私携违禁品及偷漏海税者，本寺一经查实，重惩不怠！！！”

    “不敢，不敢”，见刺史大人又变了脸色，一干正心花怒放的商贾们忙齐声符合道。

    “大人。既然海关寺已经建立，而南海更属于贵邦近海，那我等海船进出此间的安全又当如何保障才是？”，问话的依然是性急的大食商贾撒马儿罕，他这句话一出口，除唐廷海客外，一应海外蕃客都是紧紧盯住使君大人，要看他当如何回答。毕竟在那里隐藏着东南之地最大的海盗——冯若芳，而这位海王除唐廷船舶外，其余一应商船都在其目标范围之内。在座蕃商船货未受其洗劫过的可谓是微乎其微。

    微微一笑，对此事早有准备的崔破哈哈一笑道：“本寺成立之日，便建有海事武装船舶，通行南海。可为诸位提供护卫，只是这一应花消，却需货主提供才是。凡雇佣本寺船舶以为护卫者。于南海地方遭受攻击以至损失财货者，本寺将给予全额赔偿，当然。未在本寺立册报备之商船，不得享有此等待遇。”

    这一番话语说出，更引来满堂哗然，尤其是一众大食及狮子国蕃商，更是压抑不住的喜形于色，只缘他们的船最能行远，是以每每载装的货物也最是贵重。理所当然便成为海盗最好的下手目标，此时既得使君大人如此保障，那里有不欢喜的道理，至于雇佣武装护卫船的费用，虽亦是不扉，但是与巨大的远洋贸易利润比起来。也实是值得的。

    在使君大人一个又一个好消息地刺激下，满院商客们已是全然将适才立斩黄斯文的惊骇全然忘却，反而正因为刺史大人的强硬，给了这些终日游走在惊涛骇浪之间地商贾们更加强烈的安全感，以至此次宴会的后半段，放下许多心事地海客们放量而饮，气氛真个是热烈以极。

    亲自将满是醺醺之态的佳客们于府衙前送归，微有酒意的崔破自回转后院内宅，不待他呼唤涤诗，早见一身粉红衫子的思容端了一只洁净的铜盆上前。

    一个微笑，崔破惬意的借盆中冰冷洁净的井水洗过面庞后，又爱怜地刮了一记思容的小瑶鼻，方才留下一串笑声，向书房而去。

    “参见中镇将大人！”崔破甫一入书房，便见一灰衣身影立即起身，“啪”的一个敬礼后，朗声道。

    “小毛，给你说过多少次了，到了府中不必如此拘礼，怎么就总是记不住！坐，快坐下。”，只听这独特的称呼，崔破不看便知此人必定是那前晋州军旅帅李小毛无疑。也只有此人，直到现在，仍是以军职称呼自己，也不知说过他多少次，但这个心思灵动已极的人物偏偏就在这上面犯了倔，每次都答“是”，但又每次都不改，直让崔使君大人拿他也是无法。

    “李旅帅，既然大人已经来了，这些情况你却再说一遍。”，待崔破安然落座后，与李小毛隔几而坐的李伯元淡淡道。

    “坐着说就好，坐着说就好。”崔破接连地温言话语，依然没能阻止李小毛那挺直站立的身躯，也只能心底无奈叹道：“哎！又是个怪犟驴。”

    “自当日接到大人手令以来，近两月时间，属下共暗中接触到五个大食及三个狮子国商贾，然则彼辈却是不知具体造船之法，据其供述，因狮子国离我邦较近，是以一应远海船舶皆是于本邦定制；而大食之船也是多循此例，唯在城南蕃坊大食阿訇赛义德处藏有海船全图，但收藏极密。属下此来便是请示大人，要不要……”，言至此处，适才还是一派典型军士风范的李小毛眼中已是精光四射，再配上他那令人一见当即立生提防之心的五官，还真是非一般的邪恶。

    “此事不可，且不说这图能不能最终弄来，便是真的得手，如没有相应熟练匠工，恐也难复原。再者，本官刚刚示好蕃商，此事得不偿失！”一口否定了李小毛的提议后，崔破跟上一句问道：“俞大娘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此人十分神秘，几乎从不离船，是以至今并无具体消息，大人邀其南来岭南的请柬已经送达，但已为其拒绝，呈送柬书的兄弟虽不曾亲见俞大娘本人，却于这大船之上见得许多高鼻深目的番邦人士。”三言两语间，李小毛已将景况介绍地清楚明晰。

    “哦！”。听闻俞大娘不肯南来，崔破心下难免失望，至于听说此人船中多有蕃人，他倒是并不奇怪，如此大船已然超越了唐人的造船技术，定当是海外蕃人所为无疑。

    李伯元的一声轻笑惊醒了沉思中的崔破，正为怎么解决远洋造船而苦恼不已的使君没好气地问道：“先生又笑个什么！”

    “我笑公子如此聪敏，为何到这岭南之后却是屡犯迷糊，古人云：关心则乱，诚哉斯言哪！”

    “噢！莫非先生有了造船妙法。快快讲来。”闻听此话，崔破自动忽略他那调侃话语，当即坐正身子问道。

    “造船之术我自然是没有的，但是某家却持有此物。有了它，就再不是公子去请那俞大娘，反是它要来求公子了。”。微笑着言说的李伯元轻拍身侧几上的一纸公文说道。

    “噢！此又是何物”，闻言诧异上前打开公文，入目所见的便是政事堂之印章花押。赫然更有天子李适并三相地附笔录名，文书上内容却是准予海关寺一体经营东南沿海十一州府出海货物事宜，各相关衙门不得违令云云。

    “此乃天子御笔，依礼部式，是要燃香沐浴方可阅看的，先生也不预先告知一声。”一目三行的将公文阅毕，崔破小声道。不过只看李伯元那一幅不以为然的模样，想来这一番话语实在是效果有限地紧。

    “今时之四道已是处于朝廷绝对控制之下，此令之执行当无问题，有了限制货物入这十一州的权限，我倒也看看那俞大娘还肯不肯来岭南！”，忽略过崔破的话语后。李伯元淡淡道。

    “先生，那俞大娘并不做海外贸易地。”并未明了李伯远真意的前晋州旅帅李小毛小声提醒道。

    他这一番话语只惹来二人相视而笑，见李伯元毫无要出言解释的意思，崔破也便微笑言道：“这俞大娘是往来江南西道与淮南道贸易取利地，淮南道地狭人稀，她能得什么利？所以她定然是贩运大宗货物再转手扬州海客，有了朝廷这道指令，我海关寺就算是掐住了她的咽喉，无论进货还是出货，没有本官的同意，她是再也休想，到这个时候，也就由不得她不来岭南了！”

    眼见此事已有端倪，诸事汇报完毕的李小毛当即起身辞去，崔破将至送出内宅门口，再嘱其多加注意渤海方向后，才任其自去。

    “公子虽有笼络蕃商之意，但这海税也未免定得太低了些！只怕朝廷那边不太好交代呀！还有今日这斩杀黄公公一事，虽则于海关寺立威立法极有效用，但也难免予人口实。这近日的拜表，少不得要多费些心思了。”，回归书房坐定，刚刚端起茶盏，便听那李伯元幽幽说道。

    听到这番话语，崔破也是无言，其时，朝廷征收农人两税，也循的是每六取一之数，与之相较，自己这海税也的确是太过低了一些。缓缓呷了两口茶后，他才开言道：“本朝自天宝以后，山河破碎而民生凋敝，加之历任内廷供奉使及地方官吏肆意盘剥，今时东南海外蕃客来往进出贸易者尚不及开元间三一之数，反倒是小邦新罗海外贸易日渐繁盛。欲要改变这一现状，海关寺初期不让利是断然不可的。”

    见那李伯元听的也是认真，崔破乃将身子倾前续道：“此时让利乃为我大唐海事休养生息之策，如此优厚条件，我料不过数载光阴，必然来者愈多。每船海税虽少，但若得一多，总数反是更加可观。倘若此时便抽重税，难免便是杀鸡取卵之举了，此其一也！其二；薄税之下，来客愈多，则上船卸货等所需相关人手愈多，此举亦可大大解决是地百姓之生业，倒也算的是惠民之政；其三，来客过多，则我大唐售往海外之丝绸、瓷器等也是愈多，这其间的利益于邦国而言，更是不容小觑。至于这最后嘛！海事愈是繁盛，借助这茫茫水道，我朝威仪也必将遍扬周邦，更待我大唐船队建立远航，获取巨利同时，自然更会引得许多海外小邦来朝，这等盛事，素为天子、朝廷及百姓所喜，纵然现时本官千夫所指，介时也自当全数冰消。要行这千古未有之事，本就少不得诸般坎坷、小人弄谗。但这海关之事，本官本就搏的是数年之期。现时朝中有家伯父及杨师当政，更有老令公及公主可为奥援，想来短期之内并无失官之忧，纵有申斥，也只能暂时隐忍，待得数年之后，一切自见分晓；至于这黄公公，不除必坏我大事，又岂能容他，即有公主代为于其间周旋，想来应无大事，先生倒不必太过于担忧此事。”

    听闻崔破这一番侃侃而言，李伯元心下愈发惊异，他早知其人聪颖，但仅以弱冠年纪行此前所未有之事，能思虑如此周全也实在是让他大为吃惊，听其所言，虽觉匪夷所思，但细一思之，却也实有其事，直让他这素以国士自诩之人也是心下讶叹。

    “此事公子既有定见，勉力去做便是，只是此次这一本拜表也要多花些心思，将适才所言数点收益说明说透才好，公子毕竟远离朝堂，对天子及朝廷诱之以利，反倒是比单纯地依靠圣眷要可靠的多了。”，压下心头诧异，李伯元手拍着身侧几案上的公文道。

    “此事也一并劳烦先生了，近日李四维等人当会抵达，这招募各地海关司士卒之事也该一并铺开才好，单靠目前这些个衙役们，我倒还是真个放不下心。‘任你官清似水，也难逃我吏滑如油’，一个不好，本官一片苦心，反倒是葬送在这一干黑眼珠只认得白银子的小人辈手中，如此岂不冤枉！”，轻轻吹着盏中茶花，崔破已是将此事一笔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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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八章 海事〈三〉

    丝丝腥咸的海风吹拂，举目远眺那一望无际的汪洋碧水，再听听不断在海船上盘旋的白色海鸟们发出的“鸥、鸥”鸣叫，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站在自己远洋航船前甲板上的大食商贾撒马尔罕，心情真的是很不错。

    急性子的他成为了今岁第一个在信风时节出帆远航的商客，而他好心情的由来，不仅在于今晨的出海较之以往更为顺利，货物早在昨天就已经检查完毕，没有了以往层出不穷的盘剥者，也没有了检查过程中趁机揩油的“小偷”行为，那些海关寺的年轻人给撒马尔罕留下了一个极好的印象，较之以往的那些人，他们是那么的彬彬有礼，而且效率还是那么的高，这一点更是非常对这位急性商人的胃口。今天一早，所有的一切果真如刺史大人当日所说，在正常缴纳了规定的海税之后，这支船队没有再受到任何骚扰，顺利的驶离了港口。而更让这位大食海商高兴的是，作为第一支远航的船队，他得到了刺史大人的亲自送行，和煦的笑容、真诚的祝福，让感觉到大有面子的撒马尔罕心情更加好上了三分。

    “迪乌尔，请帮我拿一盏三勒浆来！”，微笑着向身侧站立的船长说了一句，这么好的心情、这么好的天气，撒马尔罕觉得如果不能来上一盏美酒的话，实在是大大的遗憾。

    “下贱的波斯人，居然也能酿出这么好的美酒！”，以自己独特的方式称赞了手中的佳酿后，持盏而立的撒马尔罕扭头看向身后那越来越小地陆地。

    坦率地说，他喜欢这个城市，他喜欢这个巨大的国度。正是这个永远温暖湿润的城市。使他这个昔日冒死外逃地奴隶成为富加一方的海商；也正是在这里，他度过了人生最为美好的年华，这里没有森严的清规教律，他只需要心有真主就足够了；这里。也没有异教徒，无数的不同肤色的蕃人都能和平相处，他能看到新罗人、林邑人、真腊人、天竺人……当然，还有那该死地波斯人，而这一切在他的家乡却是不可想像的；这里还有如同天边云霞一般精美的丝绸，这里也有能给他带来无穷财富的亮晶晶瓷器。是的，更吸引他的还有那花样迭出的美食，作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有钱人，撒马尔罕找到了一个最适合他的城市，这也是他为什么选择定居异邦蕃坊，也不再返回故国的原因。

    “这是谁的船。怎么越靠越近？”，身侧船长的话语打断了撒马尔罕的遐想，微微有些紧张的扭头看去，入目所见地是一支由六艘船只组成的船队，它们正以匀速向自己驶进。

    撒马尔罕的紧张在看到船队桅杆上飘扬着的那面独特旗帜后，方才正式结束，微微一笑，再轻轻呷了口手中的琼浆后，他才轻松地说道：“嗨！迪乌尔。不必这么紧张，他们是海关寺护卫队地船，这可是我高价请过来，噢！你不知道嘛！我真应该早些告诉你，他们就是早晨前来送行的那位年轻官员的属下，所以。你尽可以不必这么担心，不过坦率地说，他们的那面旗帜可真是漂亮极了！”

    抬头仔细看了看那面绣着一面盾牌及唐廷士兵制式单钩矛的旗帜，迪乌尔不得不承认，在海风中烈烈招展地它实在是威风极了，但是。随即他便把眼睛紧紧盯向那渐驰渐近的船队，而他的一支手，也早已抓住身后用来报警大钟的绳索。

    事实证明，迪乌尔的紧张是多余的，那几支船舶正如撒马尔罕所说一般，在靠近商船十丈距离后，便分做两翼转向护卫着它们继续前行，甚至那些船上的水手们还友好的对迪乌尔等人招手示意。

    “噢！迪乌尔，你看，我说得不错吧！你完全没有必要再紧张，我想，你完全可以松开那支紧握绳索的右手了。”，完全放下心来的撒马尔罕一口饮尽盏中残酒，微笑着向他的船长说道，只是，迪乌尔的脸色显示，他的想法完全不是如此。

    “愿真主保佑我们！”，低声祷告了一句后，脸色苍白的迪乌尔道：“尊敬的撒马尔罕大人，您确定他们就是海关寺的护卫船吗？您真的能确定吗？”

    见到他这异常的模样，撒马尔罕也是心中一紧，当即正色道：“是的，我能确定，这旗帜正与刺史大人描述的毫无偏差，而且，这些人对我们很友好，该死的，发生了什么事？迪乌尔，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海盗，该死的，我们请来了一群海盗做护卫！”，仇恨的眼光紧紧盯住左侧护卫船头那个硕大身影，迪乌尔压抑的怒吼道，他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嘶哑。

    “海盗”，撒马尔罕心中猛地一紧，随即“咣”的一声，他手中那只价值不菲、造型考究的银酒盏砸在了空心的甲板上，发出略带沉闷的回响，下一刻，他已是疾步靠近船长，一把抓住他的衣襟道：“迪乌尔，你在胡说，他们是护卫船，他们将保护我们平安离开南海，他们怎么可能是海盗，迪乌尔，告诉我，你是在胡说，你在胡说！”

    “您看到那个该死的高个了嘛！就是他，上次带人抢劫了我的商船，要不是我命大跳海被人救起，早就该海里喂鱼了，他杀了我一百多个兄弟，我绝对不会记错！”，血红的眼眸显示出迪乌尔的仇恨，然而那沙哑的声音、颤抖的语调却又丝丝透露出他心底无比的恐惧。

    “噢！我的真主……”，终于确定这个事实之后，撒马尔罕猛觉眼前一黑，随即向一旁歪倒过去，而那一支跌落在甲板上的银制酒盏，却依然没心没肺的在阳光映照下，散发出银白灼目的光辉。直有说不出的璀璨与美丽……

    这是一段奇怪的航程、这也是一段最压抑地航程。

    对于那些昔日傲啸海上、夺船杀人的前海盗们而言，这次的转职做护卫就像让一只狼去保护肥嫩的小羊般，让他们新奇不已。没有激烈地接弦，没有刺激的杀戮。这些黝黑着皮肤的粗壮汉子们显的有些无所适从，懒洋洋地躺倒在甲板上，他们第二次发现阳光原来是这般的美妙，不觉中，许多人已经是沉沉睡去，只是不知是谁。在温暖地睡梦中低低呓语了一句：“阿广他娘，放心，这次我一定能平安回来！”

    然则与这边厢的轻松安闲不同，被保护的商船上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愁云惨雾，在漫长的航程中，随着每一次月落日升。撒马尔罕都被那侥幸混杂着无边恐惧的心情苦苦折磨，有很多次，他几乎都要忍不住地冲出去高声喊叫，呼唤那迟早要到来的抢劫杀戮来的更快一些，也好结束这无边煎熬，却总是在踏出舱门的那一步黯然而回，他痛恨那些带来这一切的海盗，他甚至也痛恨迪乌尔，为什么要那么巧的认出这些该死的家伙。在他日渐消瘦的身形和迟迟不见动手的无边猜疑中，这段该死地航程终于结束。

    当眼神呆滞的撒马尔罕再一次确认那些该死的海盗们完成护卫任务，已经返航时，他那脆弱紧绷的神经受不了这突然的放松，没有任何前兆的就一头载倒晕了过去，当他两天后从昏睡中行来时。却发现他的船队正在一个同样明媚的天气中，劈开那如同最纯净玛瑙一般的海面，继续向东进发……

    正在撒马尔罕泪流满面的跪倒甲板感谢真主时，广州刺史府后衙正堂，却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这就是俞大娘！”，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年龄相若的高鼻深目异族美女。崔破无论如何也难以将她同“俞大娘”这个称号联系起来正在崔破失神打量“俞大娘”的同时，这个后辫垂发、多饰金银的女子也是心下惊诧不已，让她想不到的是，那个被她诅咒了许多遍，出手狠毒无比的“狗官”居然是比资料上描述的更年轻，而且……即使以本族的眼光看来，他也是那么漂亮！

    “不知大……大娘远临广州，本官有失远迎，怠慢了，实在是怠慢了！”，别扭的说出这个称呼，崔破微笑寒暄道。

    “似崔大人这等请客手段，小女子又岂敢不来！”，自小便是在唐廷长大的“俞大娘”，一口官话说的也是字正腔圆，就连称呼也无半点差异。

    虽然这手段并不曾用错，但是面对这样一个女子的讥讽言语，崔破也不免老脸微红了一下。然则不待她开口，对面的女子已径直道：“崔大人也无须遮挡，还请直言相告，逼迫小女子到此究竟所为何事？”

    见她直接将话挑明，崔破心下反是一阵轻松，当下也不绕弯子，举盏请茶之后，便直言道：“本官接朝廷旨意，组建远洋船队，无奈这造船一术却是多有欠缺，说不得要请大娘多多帮忙了。”言说至此，见那俞大娘并无半点惊诧之色，使君大人心下暗道一句：“这女人不简单！”后，乃续言道：“作为回报，本官将准允大娘独家经手自淮南道扬州至江南东道温州六州海客的货物供应事宜，未知大娘意下如何？”

    听到崔破开出的条件，俞大娘虽面色不变，但心下也是忍不住惊叹出声，以前单做扬州一地海客贸易，已使其成为有名巨商，此番更有六州之地，而且又是独家经营，这其间蕴涵的财富实在是太过于诱人。

    沉吟半晌，这貌美如花的俞大娘抬头一笑道：“听说俞大人是一榜状元出身，伯父更是当今宰执，就连娶的正妻也是郭老令公的宝贝孙女！刚过弱冠便已是四品大员，更极得天子宠信，不知这些是真也不真？”

    “陛下信重，这是臣子的荣宠，唯其如此，本官更是对远洋船队势在必得！”不知道她目的何在，崔破一句简短回答后，便再不开言，静侯她开言续说。

    “如此，只要大人能答应小女子一个条件，不仅造船术小女子拱手奉上，更可亲自为大人督造大船、训练水员，而且先辈牺牲无数生命绘制的贸易海图、航道图也一并呈送，这扬州六府，小女子也绝不染指”，微泛碧色的眸子紧紧盯住崔破，俞大娘几乎是一字一顿说道。

    一任心中心思翻滚，崔破口中淡淡道：“请讲！”

    “还请崔大人上书朝廷，力促出兵为我波斯复国。”说到这里，俞大娘的眼神已是越来越亮，而那两只纤纤秀掌，也是忍不住的猛然握紧。

    闻言，崔破心下一凉道：“你是陀拔斯单王的后裔？”

    “正是”，俞大娘淡淡答道。语声中直有说不出的骄傲与伤感。

    闻言，崔破又是忍不住的一声长叹，这陀拔斯单王是波斯最后一支王族，因邦国为大食所灭，无奈带领残余百姓残存于其国僻地锡斯坦一带。曾于玄宗天宝五年及十四年数次谴使来唐，赠送方物，以为友好之意，惜乎不久之后，便为大食所灭，想不到的是却有这一支后裔竟然避难前来唐境，更念念不忘复国之事。

    只是她所提出的条件虽然对崔刺史大人有极度的诱惑力，无奈却也是只能看却不能吃的，且不说大唐自己如今也是内患未平、国力空虚。便是本朝正处于上升期，可谓是兵强马壮的高宗朝时，面对刚刚国灭，不远万里而来请求出兵复国的波斯王卑路斯，天子陛下也只能是婉辞谢谴，而况现在受创安史之乱的大唐？现在跟大食打，仅仅只是想想这个念头，崔破也觉得实在是有些疯狂，此时的大食正是在攻进欧洲、奴役非洲的最强盛时期，这仗又怎么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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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四 龙腾四海 第八章 海事〈四〉

    “来呀！送客”沉吟良久，在俞大娘灼灼目光注视下的崔服，开口便直接说出这句话来。

    闻言，俞大娘蓦然起身道：“崔大人这是何意？”

    “我大唐与波斯，其间相隔可谓是关山万里，大娘又是于我邦长住，岂能不知现时我朝之形势？焉有力为尔复国哉！由是观之，本官此番请得大娘来此实是做错了，既如此，此事也无须再谈，大娘尽可择日北归。”，一言至此，崔破竟是无意再说般，起身就欲向外行去。

    这一个蓦然而来的动作只让这俞大娘一个发愣，其实她那里会不知今日唐廷之情状，之所以仍要如此，一方面固然是抱有侥幸之想，再则，倒也是符合商贾“漫天要价”的本性，当属于“谈判”技巧一类了，只是没想到这位刺史大人却无半分与她“落地还钱”的意思。竟是给出如此一个激烈的回应。

    心思电转之间，却见这俞大娘“嗤”的一下嫣然笑道：“人言崔使君霹雳性子，今日妾身才知此言果然不假，小女子年幼识浅，冒犯大人虎威，还请原谅则个！”，毕竟取货、贸易都控制在别人手中，而自己又是一亡国遗民，俞大娘深知此番若是任由这位刺史大人就此离去，两方之间就算是彻底撕破脸来，凭借他过往之行事手段，只怕是自己再也无能染指扬州海客贸易，如此不仅是复国无望，便是自己这一支族人的生计也是堪忧，无奈之下，也只能借此一笑丢掉试探。顺势收篷，只看她此时笑颜如花的模样，那里还有半分适才漫天开价的狠决？

    她这一笑也使堪堪行至门口处的崔破心中大石落地，那一支脚遂也顺势收回转身。肃容道：“远洋贸易之事，本官乃势在必得，而握有此术者也断非大娘一人，或大食、或狮子国，本官自能索得！至于如今贵我双方究竟为敌为友，也全在大娘一念之间了！”，虽然对着这样一个亡国女子说出这番隐含威胁的话，未免使刺史大人心下颇是汗颜，但形势所逼也不得不如此了。

    虽然知晓眼前这位年轻的使君大人必然是别求此术未果。方才会找到自己，但身为亡国遗民、要害更为人所制的俞大娘却是拆穿不得。

    借举盏品茶之机细细整理一番思路后，她乃抬首开颜道：“造船术可以予大人，这六州独家海客贸易权亦可以不要，但是小女子却是有一个请求，还望大人允准。”

    “请讲”，重新坐定的崔破含笑道。

    “谴人为大人造海船之时，小女子亦同步建造，异日出海远航贸易。小女子之商船请准与唐廷商船同行，挂唐廷旗帜，在海路之上，贵方负责保护我方商船安全；我方商船进出唐廷港口，还请贵方海关寺之海关税予以免征。”，言说至此，俞大娘见崔破脸上并无不豫之色，遂跟上一句道：“待异日唐廷国力强盛。若果有时机，还往大人能于我波斯复国一事上多加周旋。”

    “东南诸州各邦海客多有，这海税断不可少，否则定然难以服众。”一言既出，崔破无视俞大娘蓦然色变地面庞，续言道：“今次以后，我大唐丝绸、瓷器、茗茶等大宗货物出海贸易，俱由我海关寺负责总理其事，本官可给予大娘价格最低之优惠，两相冲抵。大娘断然是吃不了亏的，如此，未知意下如何？”

    “大人答应了”，微微一愣，俞大娘跟上一句问道。

    “复国之事，若逢其时，本官自当鼎力相助，只是此事却是打不得保票的！至于其余。当无问题。”，眼见最为棘手之事已然解决，心情大好的崔破愈发和煦说道：“只是本官却有一事不明，莫非不随我唐船一并出海，大娘便做不得海外贸易了吗？”

    眼见崔破已然答应自己所请，再无隐瞒之必要的俞大娘一个苦笑道：“海上贸易，尤其是远洋贸易，虽免不得多历风浪，然其厚利亦是十百倍于内陆江湖，小女子虽则愚笨，此理倒还是知晓的。小女子虽能造得了大船，然则若无唐廷保护，只怕是连南海也出不了，遑论远洋贸易。”

    “噢！愿闻其详。”闻言诧异不已的崔破跟上问道。

    “我波斯与唐廷海上交易已久，海客殷富，历来便多为南海盗匪觊觎。前未国灭之时，还可借国势请求贵国朝廷给予庇护，今时国破家亡之下，更能依靠何人？这便也还罢了，倘为远洋贸易，其间必要多经大食海域，并需在彼等城池售卖货物、补给所需，偏生这大食国人恨我波斯入骨，此等情形之下，安全都难以保障，安敢再有取利之想。”言语中，这位昔日波斯王族后裔面上，只有说不出的伤感哀婉。

    “彼大食缘何独恨波斯人至此？”

    只此一言发问，俞大娘面上适才的戚然之色顿时化为无比地骄傲：“我波斯国邦虽小，然民亦善战，昔日大食虽终灭我国，然其先后伤亡兵马不下三十五万，可谓举国家家戴孝，又安得不恨我国民！”

    “难怪她肯舍六州专营之利，此翻海运重开，以彼波斯人最善贸易，岂不是更赚得盆满钵满？”，想通其中关节的崔破心下酸酸想道。

    此事既已谈定，后续运作便愈发容易，俞大娘那果决的性子可谓是显露无遗，借官府急脚递传出调人前来的书信后，不过二十日光阴，首批散布于江南四道的四十三名工匠已应命到达，听闻大娘相召乃是为重建海船巨舶之事，这许多匠人竟有痛哭流涕者，也让崔破对这些波斯人的潜势力有了一个重新的认识。

    大唐贞元二年十一月中，岭南道有两项对后世影响极大的工程同步开始建造，一个自然是选址于岭南春州地方的“海关寺船舶作场”，而另一个却是定址于广州西市地“摩尼寺”，说起来，此时的摩尼教众不过数百人，而广州又素来便是唐蕃杂居之城，是以建造此寺虽不免有违朝廷禁令，但在刺史大人的强力之下，倒也未遇什么阻力便得以顺利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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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九章 海事〈五〉

    河北道平州初春二月，虽节令已入孟春，朔朔吹动不休的风中也已有了几丝微弱的春意，然则地处大唐最北之地，又是依海而建的平州在遭遇了多年不见的“倒春寒”后，愈发显得凉意彻骨。亦正是缘于此，昔日热闹嘈杂不堪的临海码头处，直是一片萧索景象

    “这贼老天，好生邪乎！分明那报春花都已开了的，吃这倒春寒一激，竟是生生又把一树好花给憋了回去，真个是要冻煞人了！大哥，这冷揪揪的天气，港里有甚看头？咱还是回去吧！免的白在这里吃风！”，平州船港前海岸上，一行数人正顶着烈烈海风竣巡而进，这说话的却是这数人中走在第二位之人，此人端的是一个好相貌，铁塔般的身子铜铃似的眼，脸上那一部蓬蓬而生的髭须更如支支钢针一般，愈发衬出他的武勇，只看其形容，还真是一个再世张飞，翻版“李逵。”

    而他口中所唤的大哥闻听他这番话语后，唇角只淡淡一笑，也并不接话，只是脚下却不曾半步放缓，依然如春日踏青般悠然向前行去，那烈烈吹动不休的海风掀起他那一身麻衣儒服，真个是别有一番丰姿，此人虽已是五旬年纪，但那直如冠玉般的脸上却少有皱纹，一双丹凤眼并颌下三缕长须，愈发衬的此人儒雅已极，若是单看此人形貌，只怕任谁也难以相信，眼前这个直如饱学老儒一般的人物，便是纵横海上凡二十载、与冯若芳有“南北二王”并称的渤海王俞坚。

    那随行的黑汉也知自家大哥脾性，见劝说不动后，遂一把抄过腰间朱漆葫芦，猛灌几口烈酒三勒浆后，大力拍了拍腰间那柄厚长扫刀，随后紧紧跟上。

    又花费了约半个时辰，一行人方才将整个船港巡行完毕。看着港内自去岁秋日便日渐稀少的船舶，俞坚眉头微皱着微声一叹后，便转身回府而去。

    刚刚行至门首，就见内里蓦然窜出一条黑影，此人直顾低头行路，竟是一头就要撞上正对面而行的俞海王，正在此时。就见那随行的黑汉一个跨步，伸手之间便已将那人抓住拎起，再也前进不得半分。

    “劣子，甚事值得你如此惊慌，这么大人了，竟还是没有一份静气！稍后，你自去回书房，将《论语》誊抄十遍送来我看。”，眼见来人正是自己三子。俞坚面色一凝后，沉声道。

    “父亲大人教训的是。”这俞思待那黑汉松手后，当即退后三步略整衣衫向其父行了个参拜礼后，方恭谨答道：“素日常来府上的新罗金二叔到了，只是却不知为什么痛哭不止，孩儿本想去请回父亲见客地。”

    闻听此话。俞坚眉头又是一皱，口中却道：“此事自有下人做去，你这劣子不专心课业，凑去这热闹做甚，还不速回内馆温习课业！”

    露出丝丝慈祥的笑意目送这个最为他宠爱的二子转身离去后。俞坚方将面色一沉，疾步入府直奔正堂。

    还在堂外，声声悲痛的呜咽便已清晰而闻，刚刚跨进堂中，还不待他开言，便见一人已是“扑通”跪于身前，声声沙哑怪异的声调道：“俞大哥。家兄死的好惨！还请您为他报仇！”

    “某与贤昆仲相交多年，情如手足，有事自然不会袖手，斗奇兄还请坐下说话。”将身前之人扶起端坐于胡凳，更吩咐人送水上茶后，俞坚这才道：“究竟何事惹的贤弟如此伤悲。还请细细道来……”

    这一番温言问候，惹得那正在净面的新罗金斗奇又是一声悲泣，稍待片刻，心情略为平复后，方才回座沙哑着声音道：“家兄两旬之前已为那广州刺史崔破斩杀于广州，现今这首级还悬挂于海关寺前，俞大哥，你可要为家兄报仇哇！”，一言刚毕，又见粒粒泪珠滚滚而下，待到后来，这滴滴泪珠中竟隐见殷红色泽。

    纵然是久历风浪、镇定工夫精深，闻听这个消息后，俞坚也是忍不住动容道：“这却是为何？”

    “今岁元正节后，李适行诏命江南四道渐散州军，开行募练新军之制，家兄遵大哥指令，于彼辈武库换装之时，买通守库小吏，重金购来神臂弓二十张，不想出海欲送往平州之时，却为海关寺查得，崔破这狗贼当即将家兄斩杀，更将其头颅悬于海关寺前示众，若非当日小弟更有别事，此番恐也不能生见大哥了！”，字字血泪的将此中缘由解说完毕，心头一松的金斗奇连日疲累、心伤发作，已是软软瘫倒胡凳之中。

    “来呀！扶金二爷下去休憩。”，一声吩咐过后，心底翻腾不休的俞坚缓缓起身，负手绕室沉思，此番金斗异被杀，实是让他心伤，因新罗出海各州位于东海北部、渤海之南，俱在其控制范围之内，是以多年来，新罗海商多仰其鼻息，这些人固然是利益使然，然则真正能得他友朋视之的便只有金氏兄弟了。尤其是这金斗异，为人灵便、多年来通换情报、支应海船所需，可谓是助益俞海王良多；更兼其人精通儒学、性情洒脱，极对俞坚脾性，多年相交之下二人可谓是相交莫逆，也正是缘于此，每见二人来府，他辄命小辈以内亲呼之，更将偷运神臂弓之事交付于他，不成想却为此事害得他殒命广州，叫他又如何不痛心。

    这便也还罢了，想到那神臂弓，俞坚又是一阵心烦，自前载崔破凭此扬威汴州之后，河北四镇念兹在兹的便是配属此物，无奈只闻其名、不见其物之下，四镇工匠耗时两年也无法造出这可连发伤人的近战利器，魏博节帅田悦在重处工匠之后，遂求肯其姐夫俞海王，想法子借海路觅来实物以为仿制，只是想不到这等军器自当日于汴外一现锋芒后，便被当时总领京中作场的崔破立即藏于秘库，竟是连朝廷依为腹心的神策军也不予配发，无处下手之下，一晃两岁。好不容易得到如此机会，竟是功亏一篑，这让素明自己本与四镇唇亡齿寒地俞海王又如何不恼？

    至于这最后，却是涉及到根本利益之事，自去岁囊括江南四道沿海各州的海关司成立以来，远洋贸易且不说它，便是近程的短途贸易。往来渤海的船舶也是越来越少，只因丝绸、瓷器、茗茶等大宗海货多产于江南，如今更被崔破的海关寺一手控制，流入河北四道地此类货物便日益减少，即使商贾自陆路贩运而来，也仅够本地消耗，更无余力支应海运，是以在平州上货的海客每船成本比及江南，直高了三倍有奇。如此形势之下。不仅它邦海船日渐稀少、便是历来往返渤海沿岸贸易的新罗及扶桑商船也渐渐流失。没有了往日丰厚的常例供奉、也没有了劫掠对象，这半岁以来，渤海群雄们的日子是愈发的不好过了。

    “大哥，崔破这狗官欺人太甚，这素日往来海上讨饭吃地主儿，谁不知道金家兄弟跟大哥地交情？又有谁不卖他们三分面子。这崔破居然说砍就砍了，还敢悬颅示众！大哥，他这是在打你的脸面，岂能忍他”，俞坚自在这边面窗沉思。却听身后传来怒气勃发的声音道。

    眼见大哥闻言并不稍动，那黑汉愈发急促道：“大哥，自那崔狗贼成立什么海关寺以来，眼见我渤海来往商船越来越少，兄弟们十日里倒有八天闲着，再这样下去，不说没了生路。只怕人心也都散了，眼见四月信风时节又至，东南一带远洋蕃商船正是大批返航的时候，以我的心思，咱们正该狠狠做他一票，一来为金兄弟报仇。再来也好补上这半年的亏空，也免得儿郎们闲散地都不知道该怎么耍刀了！”

    闻言，转过身来的俞坚面上露出一丝苦笑，归坐缓缓呷了口茶后，方才淡淡道：“二十年前，我等在东海与冯若芳的连次海战你可还记得吗？”

    只这一句话，堂中重又归于一片寂静，回想到那持续达半载之久地海战，适才面上尚是暴怒的黑汉也忍不住露出惨然之色。二十三年前，同样都是正值壮盛之年的俞坚及冯若芳在经过近十年地潜伏之后，相差不过一载，同步于南北两地崛起，那是一个海上群豪们的战国争霸时代，地方藩镇叛意已现的朝廷，无力再来弹压海上纷争，一时间，没有了监管地海盗们为了控制更多的航路、获得更多的财富，开始了一场历时达三年之久的争霸搏杀，凭借出众的头脑与胆识，今日地南北二海王相继雄起，一占南海、一占渤海，对恃称雄。

    复又经过一个寒冬的休整，这二人几乎是同时发动了向中部东海的扩张步伐，在经过犁扫庭穴的快意后，两强终于宿命般不可避免的相遇，在这场持续了六个月之久的海战中，两支经过血与火洗礼的队伍，碰撞出了这场漫长海战中最为绚丽地火焰，一次次伏击、一次次接弦肉搏；一具具沉落大海的尸首；一艘艘满插火箭熊熊燃烧的战船，即使是过了二十年，这血红一般的六个月依然牢牢印记在每一个生还者的心里，并无数次化为午夜梦回的惊悸。

    最终，在俞坚长兄为流矢射杀，在冯若芳长子被偷袭溺毙后，在双方拼耗实力，而属下都有人蠢蠢欲动的时候，“二王”终于认识到这是一场再也难以为继的战争，随后，已达成默契的双方开始脱离接触，复又经过约二十日的谈判之后，以平分东海商路、互不越界侵犯为条件达成了最终的妥协。当最终休战的消息传来，即便是有“人屠”之称的黑汉也忍不住从心底发出了一声放松的长叹。

    也正是这一次确定势力范围的议和，确保了唐廷近海约二十年的平静，而冯若芳及俞坚也由豪气冲天、一怒杀人的盛壮，迈入了爱慕清静、雅好茶书的暮年。

    “二十年来，虽偶有摩擦，然则当年之议，我二人却无一违反，大食及狮子国的远洋船舶多是停靠江南四道，此番若依二弟之意南下，这其间的后果，卢猛！你可都想过了吗？”悠悠一声轻叹，俞坚低沉的声音缓缓道。

    听久不以名称呼自己的大哥说出“卢猛”这个名字，那黑汉一愣后道：“咱们与那冯老儿和平相处这多年，他来新罗掳人卖为奴仆发财，咱们也没拦他，此次要对付的是崔破，又不是冲着他去，提前照会他一声，想必这个面子他总会给，大哥你到底担心什么？就海关寺那几艘船，还不在我渤海儿郎眼中！！！”，言至此处，这个汉子又发出一串粗豪的笑声。

    “这崔破去岭南才多久，就有了护卫船？他又凭什么保证商贾在南海航路的安全？半年来我日日留心，从未闻有海船被劫之事，便是去年信风时节也是如此，莫非这冯若芳改吃素了不成！二弟，这些你可都仔细想过了吗？”，并没有被卢猛豪笑感染的俞坚依然沉静说道，只是那眉间却是越簇越紧。

    “大哥的意思是冯若芳已经与崔破这狗贼合流了！”，至此，这黑汉终于色变道。

    随即，室内便是一片长久的沉默，良久之后，才听俞坚幽幽的声音传来道：“为兄忍了半年，看了半年，此事定然是不会错的了！”，微微闭上眼睛沉吟许久，才见他蓦然起身道：“既然他二人想要我的命，我渤海二郎也断然没有憋死在岸上道理，二弟，黑岩坞的船只也该出来吹吹海风、老兄弟们也都该请出来了，告诉他们，是了断二十年前恩怨的时候了！”此时的俞海王脸上，那里还有半分素日的儒雅气息。

    “大哥，要全面动员了吗？”闻声蓦然惊起的黑汉寒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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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十章 海事〈六〉

    同样的暮春时节，于岭南道春州府，却全然是另一番浓绿繁花、草长莺飞的模样，轻摇手中羽扇，催开身前红泥小炉上的茶汤三沸后，清闲把盏分茶的同时，冯若芳微微一笑，开言道：“此水火候在三沸将成未成之时，老嫩最宜，以此等水点茶，方可尽得茶之真味，二弟今天真是好口福！”

    无视冯若龙面上的欲言之色，这纵横南海的海王浅浅伸手揖客后，便自举盏先深深嗅一口茶香后，复小口啜饮，尽享这天地之珍的美味，此时的他据毡趺坐，宽袍大袖，再衬以面上那三分痴迷之色，直有说不出的名士风流逸态。

    冯若龙素知自己这位大哥的脾性，当其煮水煎茶之时，便是天大的事也自搁到一边去，是以心下虽急，也并不开言，自伸手取过盏茶小口呷饮，无奈品茶最需静心，似他这般心中有事，这茶香到底吃得几分，也就只有天知道了。

    直用了柱香功夫，饮尽盏中香茗的冯若芳一声不舍的长叹，复又阖目回味片刻后，方才将神色一收，淡淡道：“二弟心火交集，此来却不知所为何事？”

    “我这粗汉却比不得大哥的好修行，未知昨日河北道传回的消息，大哥当怎生处断？”，听其兄这一句淡淡的话语后，冯若龙遂也压下心头火性，自嘲一笑道。

    闻言，冯若芳并不立即回说此问，却是转言道：“二弟近日多于船舶作场盘桓，现下这海船已造得几艘了？”

    “自去岁秋日至今，已建成一万六千石大船两艘，另有四艘，船底龙骨已成。再有两月功夫当能建造完毕。”，冯若芳见其兄如此模样，心急之下答了此问后，随即续道：“半旬之前，俞坚已谴人知会，说要于本岁信风时节来我江南地界开开利市，大哥当即拒绝，随即渤海便有了大动静。只看此次传回的消息，他们竟已是全面动员了！若依我的意思。便准了他又如何？都是海上讨生活的，渤海这半年也着实不易，论理这个面子我们也该卖了他们才是！；再则，到时候咱们只需指点几艘不曾雇佣护卫船的远洋商舶给他们下手就是，这样也不至于损了咱们的面子，也顺带敲打敲打那些不肯出钱雇护卫船地，如此岂不是一举两得之便？又何必为了那海关寺，惹来一场泼天般的厮杀？”想来这些问题在他心中积郁已久，是以此时一旦开口，竟是有滔滔不绝之意。

    似是早知道他会有此话般。冯若芳平静的听他说完之后，略作沉吟，方才开言问道：“出此庄园东行十余里处，便是你我兄弟耐以生计的南海了，二弟，你可知这茫茫碧涛都是属于谁的？”

    “当然是大哥。这南海地面上有谁不知？”，冯若龙不假思索的脱口答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此先圣之言，二弟切记是万万忘不得的，倘若心中失了此念，纵然你再是一世雄强。也必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微微低声说出这一番话后，冯若芳再瞥了一眼面带不以为然之意地二弟后，复言道：“二十三年前，正是朝廷内乱初显之时，再无瑕弹压沿海诸事。方才有了连续三年的群雄争霸，随后又经安史之乱、地方藩镇之祸，朝廷愈发疲弱，你我兄弟因缘趁便，才得以于南海坐大，今时海中之局面，一言以蔽之，全系朝廷无力监管之结果。设若此时尚是开元年间，我南海安得如此局面？拥船百余，辖众数千，说来倒真是不少，然则也不过一州军士之数罢了，纵然你得海上无敌，却总不能永不上岸！至于其它手段，只看这崔破到任不过大半载光阴，渤海已是沦落至此，二弟也该心有所感才是。”

    “民不与官斗，这个道理为弟也还是懂地，只是此次实在非比寻常，倘若那俞坚真个是倾巢南下，怕只怕二十年前旧事重演，又不知有多少兄弟要葬身南海了！便让他一让，又有何不可？”冯若龙直视其兄眼眸，半点也不退让道。

    对视片刻，见其弟眼中满是倔强之意，冯若芳唇角扯出一丝苦笑道：“自当日和约即成，数十年间，渤海并无负我之处，要说此次本没有不让的道理，只是二弟可曾想过，这一让之后又当如何？”

    “以后？”

    “是啊！以后……”，冯若芳起身负手眺望远方海天交接处道：“依海关寺所行之手段，无有货物可供招徕海客，这渤海商路航线的没落已在必然之中，这一次固然可让，然则以后呢？难道二弟想次次都要让吗？再则，若是此次真个让了他，崔破处又当如何交代才是？”

    “他一黄口孺儿，当日见大哥时何等恭谨，还需向他交代？即便近日让兄弟们该行做了护卫，也不过是看在他肯让咱们经手岭南及江南东道六州海货发卖的份上，再有就是楠侄与他的一点香火情分，否则，这南海航道还轮不得他来做主！”，冯若龙面带愤愤之色道。

    “崔破此子固然是并不可怕，然则他背后所代表的朝廷却不能不怕！当日他对我恭谨，也不过是要借用我等成事罢了，否则，只需他于沿海诸州颁行一道禁海令，足可不战而解我之兵。”面上收了笑意的冯若芳紧紧盯住其弟道：“此后再见此人，不得有半分恭谨之意。有了他，我南海兄弟再不为盗匪也可得生民之利；有了他，楠儿、椿儿才能有一个更好的前程；有了他，异日远洋贸易我等也能占得一份羹汤，总之，无论是我冯氏家族的兴旺，还是手下兄弟未来的生计，实已都与此人休戚相关，其人笼络尚且不及，你若敢恣意妄为，休怪我家法、帮规无情！”，言说至此，冯若芳已是声色俱厉。

    冯家兄弟自小父母双亡，这冯若龙乃由其兄带养长大，心中对冯若芳实已是敬畏之感深入骨髓，此时见十余年不曾对自己高声话语地大哥如此模样，心神恍惚之间，他竟是似又回到少年时候，口中也是重复千百遍的自然答道：“大哥说的是。”

    见他如此，冯若芳心下也是生出一丝暖意，亦觉自己适才的话语未免说得太过于重了些，正待温言劝慰几句，却见一个身影歪斜、面带一条狰狞刀疤，衣下人服饰的老家人上前道：“庄外来了一群工匠模样的汉子，还随行押着数十辆大车，领头那人说是海关寺崔大人谴他等来此……。”

    还不待他说完，早见那冯若芳面上稍带喜意道：“噢，来得好快！二弟，走，随我往庄门处迎上一迎。”

    闻听来者只是一群工匠，冯若龙心下颇是有些不以为然，只是刚刚吃大哥训斥，此时他却不再贸然接话，边起身随行，边小声问道：“这些人是何等人物，值当的大哥亲迎？”

    “今次与渤海俞坚大战，有了这些人及什物，咱们更添胜算，你我亲迎，正是份属应当。”，心情大好的冯若芳边领先前行，边微笑说道。

    一番见礼寒暄后，自有下人将这一行四十余，自京中作场千里而来的工匠们领下用餐、休憩。心中诧异的冯若龙却是饶有兴趣的来到那数十辆紧裹黑布地大车之前。

    “唰”的一声扯开罩布，一道寒芒蓦然映出，直耀的冯若龙眼眸一花，稍待片刻，凝神观去时，纵是这刀兵起家的南海好汉，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这辆长大车中所载，竟然只是一架弩弓，此弩，弓长竟达十五尺，旁配绞车，显然是作张弓之用，弩弓下整齐放置着七支弩箭，支支粗若壮汉小臂，长达三尺的精铁箭头更是制成三棱形状，在阳光正照下散发出流动摄人的寒光。

    “此物名大木车弩，乃大唐强弩之中威力最大地两种之一，以绞车张弓，每一箭出则‘声若雷吼’，射远可及八百步，最是霸道；此次运来的还有专为攻城定制的‘车弩’，经去岁改造，此弩能一次连发七箭，等闲州县城墙所中，莫不摧毁。”正在冯若龙为此杀人凶器暂摄心志之时，耳畔传来其兄淡淡的声音解说道。

    “大哥，这是为此次海战准备的？”

    “正是！南船北马，于操舟之术上，我南海健儿何惧他俞坚，唯可虑者，便是北人性情剽悍、身形长大，一旦接弦近战，后果堪忧。二十年前之战，我南海兄弟伤亡于此者，十停中就占了七停，此次，我要每一艘战船上都装备此等远战利器，再由这一干工匠们改进船速、加装‘将军炮（即发石车，后经唐人改造为可左右旋转，亦名旋风抛车及将军炮）’，即便是近战，亦借有神弓弩两千具，我倒要看看他俞坚如何来与我近战！二十年前的恩怨，也是该做个了断了！”，用手轻轻抚摩着那寒光流动的弩身，冯若芳冷声道，这一刻，他的手心竟是隐隐发热。

    至此，海上两方豪雄之战已是避无可避，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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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十一章 海战〈一〉

    “回大人话，自上月信风起时，单是我广州海关寺一地，已经前后查检海外蕃船一百三十六只，共征得海税一百二十七万贯，近日海船停靠渐有增长之势，部分昔日多择新罗、扶桑驻泊的商船也已经转帆东来，预计本月各项收益更有增长。”与海关寺衙门仅一墙之隔的刺史府内，刚刚被擢拨为主事职衔的范传正，正对上首而坐的本州使君崔大人回报近日寺务。

    “好好！近日往来商船日益增多，诸位辛苦了，传我手令，本月海关寺中上下人等，一体更加四贯薪俸，以为奖励之意，还望诸位能善始善终，务要将本次信风期间职司做的干净爽利才是；再则，范主事回衙之后，也需提醒诸位同僚，当日本官所定约章尚需谨记才是，有敢以权纳贿、怠慢商客者，本官固欲饶他，法外却实难施恩！尤其是对新到商客更是如此。”，听闻短短月余，广州一地海关便有如此收获，心情大好的崔破和颜悦色对范传正道，本还待再严申律令之事，却见那李小毛已然来到堂外，心头一动之下，遂停了话头，嘱范主事自去。

    直待那范传正刚刚出的堂门，崔破已是转身对一旁侍侯的涤诗道：“去请李先生来前堂叙话。”，涤诗应命而去后，他乃对门内侧壁站立的李小毛道：“先行坐下，用盏茶后再说。”

    不一时，一身儒服打扮的李伯元已是翩然进堂，与崔破拱手示意后坐定，乃向李小毛发问道：“李旅帅，近日战况如何？”

    闻言，这李小毛一如旧日般。“啪”的起身，笔直站立答话道：“据随船兄弟的飞鸽传信回报，自上月信风初起直至昨日，护卫船已损失达四十二艘，人员伤亡达两千一百余人，幸得彼辈拼死杀敌，是以过往商客损失极小，近日。广州市井蕃商对海关寺护安司，真可谓是好评如潮。”

    “噢！冯若芳处可有别样调动？敌方兵势又如何？”。听闻战况之后，不待崔破开言，李伯元已是眉头一皱，先行发问道。

    “至昨日午时消息传回，未闻冯若芳部有大规模增援之势，而敌方却是陆续增兵，截止昨日，先后船只已达三百一十二艘之多，平均以每船九十五人计，共有海匪两万九千余人。”

    “啪”的一声茶盏坠地。崔破惊讶道：“二万九千余人！情报可是准确？当日冯若芳曾言这渤海俞坚部拥船不过百余，辖众不过千数，今天怎么就到了三万人，此人到底弄的是什么玄虚？”

    “这倒也不奇怪！”略一思量后，李伯元微微一笑解说道：“这冯若芳与俞坚分据南北，号为‘二王’。实力应相去无多，彼时大人初来，他若是将俞坚全部实力告知，岂非便是自揭老底，惹大人忌惮，只是想不到他竟隐藏如此之多！辖众三万！这‘海王’之号倒也名下不虚！”

    “倾巢南下，俞坚此番看来是要破釜沉舟了！只是不知这冯老狐狸又是何等打算。四十多条船、数千属下，说起来他这本钱也是下地够重了！哎！可惜不能亲临海上，观此等大战，孰为遗憾哪！”，想明白其中关节的崔破，抚着颌下初蓄的髭须。遗憾说道。

    “海中比不得陆战，护安司岂敢放大人上船？要说这二人对恃多年，想必也是互知极深，冯若芳焉能不知渤海虚实？时至今日，俞坚是不得不战，否则必将困死北地！而老冯若想保住财源、护住老巢，也只能是拼死力战，他此前舍的愈多，图谋也必愈大，自上月信风初起至今，已过得四十余日，二人调兵布置也已停当，眼见信风时节即将结束，我料这终局决战必在二十日内，只是情报缺乏，究竟鹿死谁手，倒是不得而知了。”

    “先生无需多虑，此番老冯是尽得人和、地利，更兼甲器之助，可解渤海接弦近战优势，是以，我料南海必胜，只看他月余连连示弱，必定便是行骄兵疲敌之计，想来此人心思实是极大，竟是想来个完胜。”微一沉思，对冯若芳极有信心的崔破微笑道。

    盯着信心满满的崔破，李伯元“嗤”的一笑道：“公子倒是笃定的紧！要知这渤海之众可是破釜沉舟而来，此战关乎彼等生死存亡，只这战意便不可小觑；加之历来便是北人善战远胜于南人；天时又是双方共有，此战结果究竟如何，此时断定恐为时尚早。”

    闻言，崔破却是笑而不答，若说中华王朝时代史书所载，南海王固然不是第一个海盗，却绝对是最为有名的一个，“冯若芳”三字多见于正史及唐人笔记类史补中，除了对其人豪富的描写极为引人之外，此人最为著名的便是虽投身为盗匪，然终其一生，却不曾于海上劫掠半艘唐人商舶，更多有临危救难之举，是以虽不免被外邦商客憎恨，却亦有唐商赞其为“侠盗”者；且其人寿数极高，断然没有此战即败的道理，也正是缘自于此，崔使君方才对他的得胜如此信心满满。

    与此同时，此次海战主角之一的南海王，也正对着前方传回情报上的“三万”两字簇眉不已，而他身侧的冯若龙更是早已面色化做铁青，忍了片刻，他终是开口道：“大哥，俞坚此贼竟然又增船五十余艘，这便也还罢了，他这五千人又是从那里来的？彼辈原较我船多、人多；再加之近日损失，如今已是差得近百船万众，此战……”

    “传令，命两船挂海关寺护安司旗帜，疾往东驶，封锁南海航路，有近日商船到者，嘱其暂避海外，或是转泊林邑，一月之内南海商道不得通行”，注视手中册页良久，头也不抬的冯若芳迭声下令道：

    “传令，前方袭扰船只脱离与敌接触，向本阵靠拢，未得传令，不许一人一船私自与敌接战。”

    “二弟，你先行一步，速乘快船回春州船舶作场，以护安司名义征调已建成的四艘远洋巨舶，告诉一干工匠，其余诸般设施尽数停工，先给我装上巨弩及‘将军炮’另全力开工赶制弩矢、火油、石弹等物，多多益善！另谴椿儿往崖州请林七公为我再募三千精熟渔客，此事办完，你可按此简文后续行事。”取过身侧几上一分书简，冯若芳珍而重之的交于其弟。

    “大哥，即便要留也该是我留下阻敌，大哥宜先回春州布置。”冯若龙起身之后，却是不接那简，故自说道。

    “混账，这都什么时候了，容得你在此纠缠，还不于我速去！”，一声厉喝，将简文猛地往其弟手中一塞，冯若芳又转身发道：“传令，各组船只轮换警戒，余众好生休憩，待袭扰船只尽数回归完毕，准备后日大战。”，这一声喝出，早引得舱中一干安宁已久地老兄弟们应声如雷。

    每临敌必在前阵，这是南海王自为盗匪第一天便永无更改的惯例，冯若龙自知断然是劝不动其兄的，遂将牙一咬，便待转身出舱而去，却闻身后传来其兄嘱咐道：“若龙，那船舶作场只听命于海关寺崔破，只是此战干系太大，请示已是无及，彼等匠人若是不听，你可便宜行事，只有一条，切不可多杀伤人命，总之，船舶、弓弩等一件也不许少，此事你若办不妥当，误了战机，届时休怪我不念手足之谊。”

    “大哥但请放心，此事我理会得”自知事情紧急，冯若龙也不再多话，竟至出舱选一新近改造的“快船”，疾驰南下春州老巢而去。

    “唐山南节度使李皋善神思，乃改素日常用之大河沿船，挟前后二轮以蹈之，翔风鼓浪，疾若挂帆席。”

    《旧唐书》

    且不说冯若芳如何布置准备这即将到来的第一次大战，单说冯若龙上了这外形酷似“竞渡船”的四千石快船，随着他一声令下，船工们一阵忙碌后，随即扬帆起航，向南而去。

    初时虽觉此船比之平时较快，但心中焦急地二庄主却是并不十分留意，随着本船首领往舱下走了一圈之后，站立于船前甲板之上的冯若龙陡见船头处激起“泼剌剌”大片水花，随即，这船便如得疾风相送一般，轻盈向前飙去。

    “吴老四，你这又是捣的什么鬼？”抬头见空中只有细细小风，心下诧异的冯若龙侧身问道。

    “嘿嘿！”这年近四旬，长的黑瘦的吴老四一个贼笑后道：“回二爷话，这却不是小的弄鬼，是那京中匠人们耍的手段，也不知他们使的什么招，就在前后安了两个轮子，更将船底细细磨平之后，又厚厚上了七层漆，光的都能照人了！如今舱下只需有人踏动，咱这船，嘿，那真叫一个快！今日个儿难得二爷想到要用小的这船，说什么也要显摆一下才是。”爱惜地抚摩着船身，这满脸贼笑的吴老四献宝一般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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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十二章 海战〈二〉

    自广州沿岸航路至岭南道春州府，其间距离并不遥远，加之吴老四此船极快，是以不过短短两日工夫，冯若龙便已重新踏上陆地，若非人力有时而穷，那蹈轮太耗人力而不能及远，只怕是这沿途耽搁的时间要更短上几分才是。

    留了十数个水手守船，其余人等皆是操刀弄棒的被冯二庄主一并带上岸来，唯此，他尚恐人手不足，更回本府及别业，叫上一应庄客，短短两个时辰间，已是纠集得近五百号人马，浩浩荡荡便往春州城外，南海之滨的吴家嘴而来。

    吴家嘴本是一个渔村，渔客们的房屋成半圆形依海而建，而海角突入的这部分却最是一个天造地设的良港，不仅水深无礁，更因两岸石山阻挡，亦不受半点风浪，又是僻出广州之下，安全最宜护卫，是以当日海关寺选建船舶作场时，负责踏地选址的匠人们一眼便相中此地，如今，虽渔客都已迁走，这地名却是不曾变更。

    “冯二哥，你这是何意？”，带领两旅人马护卫作场的昔晋州军“蛮牛”李四维拉下正欲招呼的笑脸，对愈走愈近、满脸肃然的冯若龙道。自当日吏部、兵部合押文书到达，时任春江县尉的李大人再未做半分停留，甚至不及等后任前来交接，便直接挂印策马上路，直向南奔，一路穿州过驿，换马不换人之下，近千里路程，竟被此人只用了六日时光便已经赶到。

    只是似他这般披星戴月，荣任广州八品陪戎校尉的李四维，却是没换来昔日主将的好脸色，嘱他休息两日后，便径直将其谴往春州。一则轮训各地海关招募的关丁；再则，崔破也是借他镇守这船舶作场，毕竟，这一作场对使君大人实在是太过于重要了些。

    因这冯若龙前些日子多进出其间，同样心思粗豪的李四维便与他混的乱熟，适才见是他来，本正欲招呼，及至看到他那一番气势汹汹的模样和身后大票人马，深感来者不善地校尉大人当即冷声发问道。

    “李兄弟。今日确有急事，你借个道与我，哥哥足领盛情了！它日必当百倍报之，如何？”素知李四维悍勇的冯若龙虽心下忧急如焚，却也是先拱手一礼后道。

    “这作场，二庄主自然是能进的，只是这其余的诸位兄弟们，却还请在门前稍歇。此事崔大人自有宪命，在下也是通融不得。”李四维口中虽是含笑答道，一双眼眸却是紧紧锁定身前众人。

    二庄主还欲借这一干手下成事，那里便肯答应，心情又是忧急之下，也想不得太多，只见他缓缓抬手，大有一举冲关之意。这边厢李四维见他如此。哪里肯示弱，当即回身高喝道：“起弩弓，设四方风雨阵！”，一声即毕，只听“刷”的一声，四百支寒光流转的箭矢已紧紧锁定冯若龙所带之庄客。

    “二位且莫动手”，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却见船舶作场内，工匠头领王华已是闻风而来。人还在老远，这声音已是早早顺风而至。

    “二庄主端的是个急性子，船舶、弩矢军器之事崔大人早有安排，本不当如此才是。”近身而来的京中弩弓作场掌固王华，边气喘吁吁言说，边自怀中掏出一纸信笺递过。

    二庄主接过信笺，略一扫视之间。适才还是乌云密布的阴沉脸色顿时放晴，嘱众庄客们自在门外等候，复向李四维一个拱手，道了声：“得罪”后，便紧随王华入内而去，反将这“蛮牛”校尉弄了个惊诧莫名。

    三柱香后。冯若龙心神大定地出了作场，吩咐吴老四等人回船准备启航后，自带了庄客回府，随即，立谴其子冯椿持书乘船，劈波斩浪，东行向崖州而去。

    “回中镇将大人，三个时辰前，双方战事已正式开始。”，疾步入得刺史府的李小毛，一进正堂，当即一个军礼后，宏声道。

    瞥了侧旁含笑的李伯元一眼后，崔破开言道：“噢，这么快！现时双方战况如何？”

    “三日前，冯若芳乘船亲临海上，随即封锁南海商路、边缓步后退，边一力收缩袭扰船只，俞坚部也脱离接触，双方暂休，三个时辰前，双方于广州出海六十里处展开大战，依目前来看，渤海部携众三万、战船三百，较之冯部多出百船万人，因信息传出时，双方大战刚始，是以目前战况并不明了。”

    闻言，崔破略一沉思后，随即高声发令道：“来人，传令大小商舶立即沿岸行驶，北上潮州停泊；传令封锁海港，海关寺诸人并一应闲杂人等尽数撤回城中”，一言即毕，使君大人当即起身，欲待更衣。

    “我料那俞坚必然无胆攻我广州坚城，公子何须如此担忧！”，见崔破面色颇有紧张之意，李伯元一笑说道。

    “此战冯若芳打的是阻击战，为的是拖延时光，以为春州准备。兵力悬殊之下，必然败退无疑。可恨的是那里不好打，偏生跑到此处开战，六十里呀！也不过是两个时辰的功夫就到我广州了！未决战定胜负之前，我虽也料那俞坚断无舍长就短、攻打坚城的道理，但防患于未然总是不错地！再说，本城可还住着岭南道经略使，及专管本道武事的护军将军老爷，这二人官可都比我大，此事也断然瞒不过他们，若是不去通报一声，做做防守动作，只怕将来难免不是个话把儿；也显得我不关心他二位老大人安危，这又何苦！”，崔破也不避退的接过涤诗送上的绯衣官服，边在堂中换过，边苦笑说道。

    “在此地交战又岂是偶然？毕竟双方二十年未有大战，实力又有差距，老冯之所以败退到这里才真正开打，必然想的是万一情势不及。还能就近撤回广州港口，寻求岸上弓弩支援，老狐狸这么深的心思，此次即便是败，想来损失也是有限，这好戏，它还在后头呀！”

    残阳如血，西沉的落日自海上远远看去，便如同一半沉入水中的硕大血球一般。柔和中透出一股死寂地狰狞。那万道无力的线辉，弱弱的平斜照进深绿的海水中，竟是激荡起一片凝血般的暗红，应和着海面上漂浮不尽的残船断骸，大战过后的南海海面，生似一片修罗地狱。

    仰头看看天际那一片淋漓的晚霞，适才震天动地的杀伐，将无数晚出觅食地海鸟们远远惊飞。徒劳地在远处低回盘旋、声声哀鸣。而一片暗红的海水中，却有无数巨大的鳍叶如搀毒的利刃一般，发出乌黑的光泽，闪电般划过海水，不停追逐着一具具僵死漂浮的尸身，每一个打旋儿地间歇，便有一股已然凝固的浓血喷出，为这海水再添一道暗色。“倒是便宜这些畜生了！”。船首处儒衫飘飘的俞坚，语声颇带几分疲乏的自言道。

    “奶奶的！这南海的风就是比咱们北地暖活，可是也能酥人骨头！要不然这些南蛮子也不会这般不经打！还不三两下，又逃他娘地了！”，俞坚身侧，衣衫上血迹点染的卢猛狠狠吸了一口海风中的腥咸后，敞开喉咙哈哈笑道，他这笑声，自然引来一片轰然附喝。

    “哎呀！”一声惊叫。俞坚扭头看去时，入目处却是一头鲨鱼正在与船上持挠钩打捞尸身地水手争抢不休，眼见那水手吃不得凶鱼大力，挠钩即将脱手，渤海王蓦然转身提过身侧三尺投枪，身形电闪之间，带着一蓬离影的寒光已尽数劈开满天满海的暗红。径直贯入巨鱼脑内，这一刻，似乎整个天地都已被这一道寒光照亮，直至看到那立毙而死的鲨鱼翻出一片银白的肚皮，反应过来的众渤海好汉们方才发出声震十里的动地彩声。

    “自二十二年前与毒蟹刘一战后，大哥的‘飞枪’神技便再无一见。不想时隔二十年，竟又见此‘白虹贯日’，今天真是好彩头、好眼福！”，这宏声亮嗓说话的自然是那黑汉无疑了。

    “兄弟们不远千里，应我命而战，某无能护得他们周全，却总要让他们全身还乡才是！”，负手收势站立地俞坚这一番隐含淡淡哀伤的话语传出，换回的却是一片崇敬折服的目光。

    “报大首领，这几人就是适才敢于驱火船来撞的贼蛮子，该如何处置，还请大首领示下！”正在这当儿，却见数个海匪押着三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上前，只看他们那湿漉漉的服色，想必定然是刚刚方从海中打捞而出。

    细细将那三个面带倔强之意地汉子打量良久，俞坚才和煦开言道：“适才海战，彼等为救援友船，不惜自焚己船撞我坐驾相救，这等悍勇某深为敬佩。只是如今尔等忠心已尽、友意亦全，莫若就降了我如何？”

    听闻这声名赫赫的俞坚相赞，那几个汉子努力挺直被紧紧裹住的身子，面上也满是骄傲之意，及至再听到他那劝降话语，三人却是脸色愈发低沉，中间那人更是冷笑连连。

    “你这阶下贼囚，我大哥发慈悲之心，尔等还不赶紧磕头谢恩，倘再迟疑，爷爷的扫刀却是忍不得了。”随着卢猛的一个抖动，那柄颀长扫刀背脊处的钢环一阵乱响，别有三分威慑之意。

    “今日之前，我兄弟还敬你俞坚是条好汉子，适才听你一番话语后，我等才知昔日所想真是大错特错！水里讨生、刀口夺财，落在你手上，那是命！要杀要剐，咱绝无半点怨言，至于劝降，哼哼！你也太小看了我南海汉子。”这一句说完，身侧那两人当即齐喝一声道：“阿长哥说得好，这俞坚好没眼色！还渤海王，我呸！”，纵然是沦为阶下囚、纵然身遭敌人环伺，这三个形容狼狈、身量矮小的汉子却激荡出一片冲天豪气。

    “奶奶的，给脸不要脸，看爷爷我剁了你们这些贼蛮子！”钢环乱响声中，就见那黑汉闪身上前，抡起一道银白的刀光，就向那三人颈项间砍去。

    “二弟住手！”喝停那黑汉后，俞坚一声轻叹后道：“这些人也都是我海中的好汉，忠心其主本不为错！今天人已死的够多了！这几人且莫坏了他们性命，找个辎重船拘管起来，战后择地放了！也算为我海上雄强留一分元气。”

    目送那三个汉子被押解去远，俞坚复又轻轻问道：“战场清点可

    已完成？”

    “回报大首领，今日之战历三个时辰，我方共损失战船五十七艘，亡二千七百四十六人，伤一千二百三十四人，其中重伤再无战力者八百二十八人；共击沉击伤敌方战船计六十二艘，敌方人员损失不详，但据各船回报，定比我方只多不少！”，

    “死者为伤者倍之，重伤又是倍之轻伤者，此战实在是太过惨烈了！”，低低喃喃自语一句后，俞坚抬头道：“传令，所有伤者明日由辎重船一体运回平州安置，其余诸船就地休整，待后日王三首领押解辎重到达，立即起锚兵发春州！”

    “大哥，广州城就在眼前，那崔破狗贼就在城中，要不，咱们趁夜去袭，待抓住这小子，我要生剐了他给兄弟们报仇！”，看着一丝残阳下，远方那黑沉沉的陆地暗影，卢猛上前一步，低声道。

    摇摇头，俞坚径直否决了这个听来极具诱惑力的建议：“冯家兄弟败而不乱，广州坚城，此时偷袭已不可得，一个不小心之间，你我难免腹背受敌，介时大势去矣！再则，纵然攻了下来，我等亦不能据城坚守，此举冒险太大，收获几无，孰不可取！眼前唯有一鼓作气才是正道，待我灭了这冯若芳，再找崔破小儿报仇不迟。”，提到这位广州刺史大人时，俞坚那极力保持平淡的话语声中，也不免透出丝丝愤恨之意。

    两天后，经过短暂的休整，获得辎重补给的渤海部再整帆橹，以连战连捷积出的强势，浩浩荡荡继续南下，杀奔冯若芳老巢春州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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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十三章 海战〈三〉

    岭南道春州，更在广州之南，下临伸入海中半角的雷州，与隔海相望的崖、振三州遥相呼应，端的是一妙地所在，冯若芳取此以为巢穴，可谓深得攻进守退之利。

    自九日前渤海部重获辎重，兴兵向南而来，数日之间，在广州距春州短短的海程中，爆发了无数次战斗，借助信风时节将去而变化多有的天气，南海舶或化整为零、大肆偷袭；或聚零为整、正面阻击；总之，冯若芳调集了一切的手段，拖延着俞坚南下的步伐。

    无奈渤海部紧护辎重、用兵严整，借助兵力战船居多的优势，以王道之法，缓慢却又坚决的继续向南挺进，历时九天，在付出十余艘战船的损失下，这一日晨早，硕大而醒目的“俞”字旗已然临着春州近海的海风烈烈飘扬。

    “传令，派出四路快船四下打探消息，除外围警戒外，其余诸船落帆下锚，着兄弟们点齐军械、好生休整，待明日一早，与敌决战！”看着前方隐隐绰绰的海中营栅，只觉一道热流滚过胸际的俞坚紧紧握住那擦得油亮的护拦，沉声说道。

    “大哥，若是这些龟儿子一味缩头不出，我等又当如何？”，面对那蜷缩成一团，休歇于水栅之中的冯若芳部战船，卢猛挠头问道。

    “我等既然已经到了他的家门口，冯若芳断然不是这样的人；再则，他若一味坚守水栅，更利我军作战。我兵力占优，只需三面强攻合围。彼辈纠集如此紧密，一把火就能彻底解决南海余部，又何乐而不为？时至今日。这水栅已不足恃，二冯称雄南海二十年。这个道理岂会不知？兄弟们连日为敌袭扰、兼之行路疲乏，直待今日休歇已毕，明日某家定要一战功成！”

    “大哥好豪气！”卢猛一声赞后，转身便去，边走边犹自道：“我去吩咐兄弟们好生休憩，静候明日大战！”

    “嘱兄弟们警醒些，若我所料不差，这冯若芳今晚必来偷袭！”，淡淡叮嘱了一句后。俞坚复又将目光灼灼看向前方水栅。他的眼神是那般地专注与执着。

    “若龙，四艘巨舶可准备好了吗？”，水栅之内，同样也在观望对方扎阵的南海王开言问道，连日来地处心积虑，使他鬓间的霜发又多了几茎。在这海风的吹拂中，显得份外惹眼。

    “已遵照大哥吩咐，两日前已谴之北上，正在三十里外坞角埋伏，负责指挥地是海马黄五，同行的还有五十三艘战船以为护卫，直待正式开战，这一路人马定能死死锁住俞坚退路。”

    “林七公那边又如何？”对这话语不置可否，冯若芳故自问道。

    “昨日椿儿来信说已经启程，现在已经到了雷州地界，他们那都是快船！一阵风似地！明晨也定能自下突上合围！定然不敢误了大哥安排。”，此时的冯若龙似是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岁月，正是眼前这位大哥带领着兄弟们打了一个又一个胜仗，创下这偌大的基业，只待这一战之后……，想到此处，二庄主的心里陡然生出一股火热来。

    “这就好，崖州一路有林七公镇守，我足可放心，只是那北上船舶……恩！若龙，你且速速由陆路而上，亲自指挥四艘巨舶并黄五等人，记住一点，此次不管受得多大损失，也断不可放走了俞坚，否则，我南海休想再得安宁，你这一路需待七公已至、渤海聚集之时再行掩上，多备巨弩军器，务必一举扭转战局才是。”思虑良久，冯若芳侧身开言道。

    “今晚袭营初战，我方兵船、人员均少于敌，大哥为我方之主，岂能亲蹈险地，莫若大哥北上，由我坐镇此地如何？”

    “俞坚既然不远万里而来，嘿！大哥岂能让他失望！再者，你既知我方兵员不足，如此苦战而我却不在，岂不是寒了儿郎们的心，此事我意已决，你速速北上为宜”，凝神观对方船阵的冯若芳头也不回的催促道。

    见自己这言终不为大哥所采纳，冯若龙也只能重重躬身一礼后，转身而去。

    在船上观阵、思详了许久，正待冯若芳欲转身回舱之时，却见船上专司传令之事的远房侄子冯榆急步上前道：“伯父，伯父！广州刺史崔大人已到水栅之外！”

    “噢！他来此做甚。”闻言自语了一句后，冯若芳已转身动步前去迎接。

    “此地兵战凶危，大人贵体，本不该自蹈险地才是。”寒暄见礼过，冯若芳略带埋怨说道，此话真真假假，于他而言，当此之时，确是不希望崔破来此，一则免得为他安危分心；再则，也怕他少年心性，指手画脚地干预战事。

    “诸位护安司兄弟日夜与敌血战，本官因水陆阻隔不能亲往问候，心下实是久已有愧，今日既然泊岸，而明日更有血战，我这一寺主官说不得定是要来犒军观战地，冯先生但请放心，本官此番是自备船舶观战，于这双方战事上也断然绝不插言一句，如此，先生该解了那‘乱军’之忧才是！”边与水栅两侧的水手们含笑招呼，崔破三言两语间已是彻底打消了冯若芳的顾虑。

    随即，崔刺史大人一声令下，一干随行犒军人员当即便于水栅营中放翻了百余口肥猪，更将数百坛美酒分下，一众南海好汉们饱食了一顿后，便遵照冯若芳之将令，入营安歇，静候今晚出战。

    一待犒军完毕，刺史大人更无别话，与冯若芳拱手而别后，便自带人往海关寺船舶作场而来。

    “大人且莫看这船小。此船虽只有八千石，然则用料却足抵的上万二石大船。于各部接合处，均是用两重榫茆固定，船身之外更是披挂有三重老熟牛皮。防护力极强。行动之间也是循两轮设计，船底多涂桐油，倘若事情不对，大人若要逃……移驾他往，等闲船只休想追上，纵然一二轻舟能赶的及，有船上如此之多地重弩巨炮，退敌也应无问题。”，相送崔破上船地工匠头领王华，在解说刺史大人坐驾的同时，好容易才生生将那“逃跑”两字给憋了回去。

    北地长大的崔破本不知这古战船的好坏。只是上地船来见处处精致厚实。尤其是那两舷架有的十架“大木车弩”及前后船装有地两门“将军炮”使他安心不少，再一侧头见王华面上那信心满满的模样，素来对其深知的他更是将心再放实三分，口中也是迭声称赞道：“不错，不错，果然好船！”

    再验看了由李四维率领的蹈轮手及护卫兵士。一路由广州疾驰而来的崔破与李伯元等人草草用饭过后，便各回舱房休憩，静候夜间大战来临。

    悠悠的东南信风吹拂，声声海鸟“鸥、鸥”鸣叫，这一日的南海真个是分外的安宁与祥和。

    时光如流水一般逝去，眼见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在这万籁俱静的深夜，春州水栅处微微起了片刻喧哗之后，随即便见一条条黑影出营排成前、中、后三个队形，在一片击水声中，出海杀奔而去。

    “敌袭……”

    “敌袭！”，这两声凄厉地喊叫，成为打破静夜地第一个前奏，随即，渤海阵中盏盏硕大的风灯连环点亮，竟是将南海夜空渲染成一片绵延数十里的冷红。

    “前阵起弩、挂火油，射！”，“南海凶人”陈光锤的一声仰脖高呼，宣告了战事的正式开幕，随着他这一声呼喝，伴随着如雷吼般的声声轰鸣，数百支挂着火油皮囊地五尺弩矢破空而出，直扑渤海前阵战船，随即便听到夹杂着凄厉叫喊的连片闷响，在这强劲的攻城巨弩之前，覆有厚厚牛皮的渤海舶便如纸糊一般，立时便被刺穿，那弩矢上所挂的火油囊吃巨力积压，纷纷爆裂，滑腻的油脂四下飞溅喷洒。

    “将军炮，装弹，发！”，三轮巨弩射出，夜攻来袭的南海前阵已距敌不过三百步远近，随着陈光锤的又一声发令，数十百颗硕大的圆形石弹顿时弹射升空，划出一个完美的椭圆曲线，重重砸向敌船，顿时又激起连片凄厉的惨叫声。

    “上火箭，射！”，一声令下，愈发突前的南海前阵船中升起一片星点火光，直射向对侧敌船，点燃适才喷洒火油，只瞬时之间，便如燎原之势般映照夜空，在这蓦然而起的大火中，那“扑通、扑通”的海匪跳水逃生之声，已然被人忽略不闻。

    “转蹈轮，前阵回旋！”，陈光锤忠实的发出了第一波袭扰战的最后一道命令，随即，在一片蓦然响起的踏水声中，前阵四十艘战船猛然提速双分，由左右路回旋驶向后阵，而船上的好汉们犹自不忘趁此时机，再狠狠射过两轮急箭。

    以四十之数，一个袭扰间破敌毁船二十余，这个夜晚，南海的第一波突袭可谓是完美无缺！

    前阵刚刚绕过，中队随即依序而上，还是标准的四步，冯若芳此时的安排可谓是将船只间的配合，及远程武器的威力发挥的淋漓尽致。

    身距九千石大船之上，俞坚凝神将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楚，口中喃喃低语一句：“老狐狸真是好耐性，这么好的东西居然能忍到现在才用”后，方才断然下令道：“前阵着火船只无需再救，所有兄弟跳水逃离，未着火者也不得半步退后，中阵各船放‘冲撞舟’后，分左右散开挤压敌船游弋空间；嘱浆手奋力，务要与敌接舷近战；后阵战船未得我令，不得有半步异动”

    这一紧急变阵之后，双方形势再生变化，借着夜色放出许多轻舟利头的冲撞舟，渤海中阵船只借前阵着火船只的掩护，驶离中阵后，当即四下散开，借助数量优势，成左右两道散线向冯若芳部合围。

    因要顾虑两侧敌船，南海船只在完成三个攻击波次后，便不得不分神顾及两厢，一时压力大减的渤海前阵残船当即突前，四散开后，连环压上，至此，南海突袭正式结束，双方进入船与船之间的正规海战。

    “冯若芳还真是老了！此次袭扰他若不是太过于保守，不搞这劳什子的‘连环攻击’，而是三阵由右路同步攻击渤海，战果定然要大上许多。”，海战中心左方不远处，船身皆被涂以炭墨的刺史坐驾如同一个黑色的幽灵一般，随着海水轻轻起伏，窥视着双方的一切。而夜风烈烈的甲板上，暗色服饰打扮的崔破及李伯元正在饶有兴味的品评战况。

    “公子说的是”，在黑暗中淡淡一笑的李伯元应和了一句后，续言道：“然则此种战法亦是太过于冒险，设若一个偷袭不成，战船人员明显少于渤海的冯部就将被敌方分割包围。今晚之战，处于劣势的老冯本不在歼敌，他不过是想搅动俞坚，与他拖至黎明，趁敌方战斗半夜，精力不济之时，借助大雾掩护，由两路援兵来个反向合围，介时，他这方多是生力军，雾起之下，敌方又难明他虚实，自然免不得大乱，此战最为精彩处乃在这‘四面开花’的布置。若依公子主意，一个偷袭不得，反被俞坚分路合围歼灭，老冯这算盘还怎么打的响？”

    “雾，先生，这老冯怎么会知道明天一定起雾？”，这接话的却是一旁战立侍候的涤诗，崔破此来春州，本不欲令他随行，只是涤诗怎肯放过这大好热闹不瞧，少不得来个一哭、二跪、三上吊的把戏！最终更请出思容说项，方才最终遂了心愿。看到适才那充满杀伐血腥的一幕，心中疯魔发作的他竟是也忘了公子禁令，一旁插话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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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十四章 海战〈四〉

    “山中樵子、水中渔客，这都是最能明了气候变迁之人，有什么好奇怪的？冯若芳纵横南海数十年，春州又是其老巢所在，似此地的天气变化他岂会不知？必定是他早已经窥知今时之变化，方才一味避让，拖到此时方才肯与之绝战。”李伯元倒是不以为意的开言解释道。

    直待李伯元解说完结，崔破方才开言斥道：“混账行子，这‘老冯’两字也是你叫的吗？还不赶紧下去备两盏酒送上来，这夜风，竟是越来越寒了！”

    且不说崔破等人的呷酒观战，此时海战双方已然陷入了惨烈的对恃争夺之中，双方弩来箭往，不断有人中矢落海，惨叫连连。眼见三阵队形难以为继，冯若芳果断变阵，令手下战船或三或四集结，支援为战。无奈这投石器威力虽雄，精准却是不足；而弩弓固然精细，却又是单位杀伤面积太小，加之渤海吃亏之后早有准备，一待火油囊爆裂，当即便有大片湿沙撒下，失却了密集进攻，纵然有三两支火箭得中，终因助燃之物不足，也旋即被俞坚部及时扑灭，散兵作战之下，大木车弩的威力顿减七分。

    及至渤海船靠近冯部二百步时，他们那硕大笨重的老式投石器也开始大发神威，一时间，在这二百步范围内，只见石弹疾飞，真个是挨着即死、沾上便伤，而那一干早先放下、隐藏于大船阴影之下地利头冲撞轻舟见机有可乘。随即稍做退后，便猛然击浆，蓄力冲撞而来，伴随“空空”数十声闷响。已有数十支南海船舶被其得手，以巨力撞破舱板，汩汩海水狂灌其中。一见冲撞功成。不予敌补救机会，渤海大船随即强行突上至百步距离，数十力士将船头摆竿展动，借杠杆之力舞动百余斤重的巨石，“蓬蓬”乱响声中，只片刻功夫，这船便已骨肉支离，片片碎裂。

    此时春州近海处，已然是一个灯火通明的世界，数十只熊熊燃烧的大船将黑沉沉地天幕映照成连天的橘红。无数或兴奋、或凄惨，总之是声嘶力竭的嚎叫不断响起，在这逐船争夺地绞杀声中，时光渐渐流逝，暗夜终于即将结束。

    “伯父。今晚出战至今，我方已损失战船三十七艘，刘家兄弟全数战死，尚余四十三艘也有半数带伤，陈头领等人纷纷发灯号，请求伯父先行撤离。”南海阵中后方一艘九千石巨舶中，司职传令的冯榆轻轻对正凭窗观战的伯父道。

    看着窗外六艘护卫船与敌浴血拼杀。在那橘红灯火照耀下的海面，一层被染成浅黄的淡淡水雾开始缓缓蒸腾，冯若芳头也不回的淡淡道：“发灯号，不擒俞坚，本船绝不后退半步！令各船即刻悬挂绿色灯火！”

    这灯号一经发出，彻底熄了撤退之念的南海好汉们发一声喊。再聚起三分勇力，奋力拼杀，那“南海凶人”陈光锤更是用手狠狠撸了一把汗水淋漓的油亮头颅后，一把扯开身侧正转动绞盘上弩箭之人，“虎”的一下扑上前去，不过片刻之间，先后已有七只强弩连环射出，边射，边用嘶哑的声音狂叫道：“来呀！来呀！一群囊大空心地北货，来见识见识南海爷爷们的厉害！”

    “立派快船四下搜寻，传令后阵王首领处，令他加强戒备、一俟南海援军掩至，立行出战！胡铁柱，报我方伤损！”，渤海旗舰上，俞坚看着那缓缓腾起的水雾，疾声吩咐道。

    “回报大首领，据一柱香前统计，我方接战至今，因弩弓及投石器不济，共损失战船七十一艘，约为对方倍之；带伤六十五艘，其中四十七艘尚能接战。”

    灯光明灭之中，俞坚那模糊不定的脸色沉吟许久，将牙一咬，断然下令道：“轻伤不论，命重伤船只放弃整修补救，向敌船撞击；各部奋力，尽快结束此间战事”

    闻令，胡铁柱蓦然打了一个冷颤，随即，一股莫名的悲壮涌上心头，高叫一声“是”后，转身发令而去。

    “仗义每多屠辈！此言诚不我欺，只看这十余条船只所为，当知俞坚风采，可恨这渤海群盗尚知舍生取‘义’，我大唐这许多官军却是一见败绩，当即纷纷告降，哎！！！”刺史坐驾上，手持三勒浆地崔破，在目睹渤海数十支重伤船只，歪歪斜斜的全然放弃抵抗的向冯若芳部毅然撞去时，不由“呀”的一声后，慨然叹道。

    “兵士降敌，原是怪不得军士，这原因终究还是要归结到朝廷及统兵将领身上才是，公子可见昔日太宗征战时，可有多少军士降敌的？倘若那统军将领都如汉李广般，视兵如子，又会有几人投敌？‘将士阵前百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倘若摊上这等主将，军士们不降敌，那才是咄咄怪事了！”略略举盏邀饮后，李伯元一笑驳回道。

    “所以大唐这军制才不得不改，‘忠君爱国’四字，怕是军士们耳朵也听出茧子了！彼辈抛妻弃子为国而战，总要给他们一个能舍下命去的理由才是，唯其如此，这战力方有保证。”闻言沉吟良久，崔破复又一声长叹道。

    “其实公子如此忧心倒是大可不必，这月余间所接获前晋州军士来信，多说公子当日所行的募军之制已在江南四道完成试点，于今岁三月已是全面推行，就是这广州，林别驾近日忙昏了头地不就是在遣散州军、招募健卒！还有那河东道。除北都晋阳以北因要防备四镇不曾动作外，河东南方已然全线铺开，纵然他们操练不及当日晋州军严厉，但这自愿而来地兵士总是要比那强拉硬拽的好上许多。何况现在的募军是一力裁汰老弱，战力自然更有增长！再等得二年兵马娴熟，加之有十数万神策军士助阵。平定四镇也是指日间事。”微微晃动手中酒盏，深知崔破心事的李伯元随意说道。

    “噢！说起来先生也曾在四镇盘桓多年，却不知四镇究竟实力如何”自李伯元来投，崔破从不曾主动询问过四镇之事，此时既得其主动说起，他遂跟上问道。

    一声吁叹，低头沉思许久地李伯元方才幽幽道：“四镇不过是在吃老本罢了！此事说来还要追溯到天宝年间，其时天下带甲之士五十万，其中最为精锐地十八万军士悉数囤积于河北边地，后安史起兵反唐。此四镇皆未曾随行，而是留守本镇。前方将士打生打死，他们确是实力丝毫不损，安碌山暴虐为侍从所杀，其子跟上。其子又为史思明篡位，随后史朝义再来一轮，这安史之乱来了八年，八年间朝廷及安碌山昔日范阳精锐可谓是死伤殆尽，结果就徒自坐大了魏博四镇！这也是为什么朝廷屡次与之征战却屡屡失利的原因，若论军士之强，朝廷除神策军外。实是无有能与之争锋者，加之多年来四镇不断扩军，其地兵民之比已达十二取一，若单论战力，四镇实有可恃者，不过……”

    “不过什么”正听得兴起地崔破见他突然顿住不说。遂跟上续问道。

    “不过自当日朝廷定策先行整顿南方，再复经略北地之后，四镇已是败势已定。兵不可恃、刚不可久，四镇纵然再是雄强，终不过是辖地太窄，又如何与举国相抗？说起来，彼辈正该于朝廷初撤四道节度使之时，聚兵南下，未尝不可一搏，奈何自田承悦、李宝臣相继殁后，四镇也是矛盾重重、一盘散沙，只能坐视朝廷积蓄实力，只等朝廷南方底定，新军练成，四镇又如何抵挡？最终也只能徒坐待毙罢了！”言至此处，李伯元又是一声低沉叹息，仰手处，盏中烈酒一饮而尽。

    “四镇趁弱而起，一待朝廷缓力，徐徐经营。其覆灭也是料中之事，此天意已定，先生实不必伤悲！”见李伯元借酒自伤，崔破乃温言劝道。

    “我本是博州奉儒守官之家出身，天宝间也曾三次赴长安科考，屡次落第之下，遂也息了这功名心思，只想守着几分祖业，诗书自娱！谁知那安碌山蓦然提兵反唐，朝廷屡战不下竟自回鹘借兵平叛，这些个野人一路南来，烧杀淫掠真是无所不为，博州亦未能幸免，可怜我高堂父母、妻子幼儿悉数为其斩杀，家业更是被其洗劫一空，若非彼辈见我年壮，欲做丁夫之用，只怕我这一族便被他灭门了。后来，是田承嗣奉命袭扰回鹘后队，方才将我于辎重营中救出，这一去便是十多年，此人虽对我之策言听计从，奈何最为重要的谏言却是拒而不纳，这也是天意使然，奈何奈何！”，时隔二十余年，李伯元的话语中已是听不出多少怨愤语气，然则正是因为其语调太淡，反惹得崔破愈发心寒。

    “先生当日所献何策？”，不欲他沉迷于陈年伤痛，崔破乃轻声续问道。

    “代宗朝中，田承嗣曾两次反叛南下，奈何都是无功而还，眼见中原已是无望，某乃力劝其舍南向北，出长城北上与室韦、栗末等部争雄，以魏博之强兵，要想灭此万余人的小部落岂非举手间事？纵然是那号称强盛的渤海国，也不过聚兵十万而已！待统一了这北地，休养生息数年，介时或西与回鹘争锋、或南下重回唐境，皆可随意取舍，岂非比困守河北七府之地强上许多。可惜他故土难离、又舍不得大唐这富庶江山，终究不肯北上去那苦寒之地，反是不久之后，再聚兵马南下，这一次失利固然使四镇争雄之心尽消，也要了他的性命。临终更传位田悦，却又留下十一个如狼似虎般的亲子，今时之魏博，分崩离析只在一触即发之间，纵欲北上也是不可得了！”这一番话语说来，李伯元的语声中仍有不尽的遗憾之意。

    “幸得田老贼不曾从你之策，否则我大唐北部边关真个是要永无宁日了！”，闻言，崔破心下暗自庆幸一句道，正欲开口说话之时，却蓦然听得涤诗兴奋叫道：“来了，南海援军到了”

    循着涤诗所指，崔破扭头看去，却见在渐渐浓郁的漫天大雾中，海东方向却有六十余艘战船如幽灵一般直奔战事中心，这些船行速极快，不一时之间，已是迅速飙近，一体挂上绿色灯盏后，这南海援兵已是刀枪箭矢齐至，弓射石砸地将渤海部包围圈打得稀烂，一个愣神之间，战斗半夜、已是疲乏不堪的俞坚部顿时有十余支战船中招，为敌所破。

    “后阵迎上，擂催战鼓！”随着俞坚的一声厉喝，早已蓄势待发的渤海后阵当即众浆拨动，急迎上前，至此，绵延个多时辰地海战正式进入第二波高潮。

    只是这拨儿南海援船却极是滑溜，充分发挥生力军体力充沛的特点，两轮鼓动之间，船底遍涂清漆的它们，如同穿花蝴蝶一般，往来穿梭于战阵之中，以两舷巨弩及船首处可做移动的“将军炮”给予敌人不断的打击，片刻间，已将渤海阵形搅动的千疮百孔。

    “挠钩手，抛！”，胡昌嗣一听到这声号令，当即重重将手中的挠钩“刷”地扔出，听闻“叮”的一声传回，这个最善接舷肉搏战的渤海好汉，当即将腰际匕首拔出衔于口中，右手顺势拎过一柄扫刀，恶狠狠地瞪着对面那愈来愈近的敌船，准备着近身大战的到来。说起来这条如同海泥鳅一般地南海援船，适才短短的时间里已借助其令人咋舌的高速，烧毁了己方两艘友船，此番三边夹击之下，它再也无法动弹，近百条挠钩同步曳拉之下，四船间距越来越小。

    近了，更近了，两眼发红的胡昌嗣蓦然高叫一声：“兄弟们上，砍他娘的！”，随即蓦然跃起，于两船之间的密集的挠钩绳索处一借力，整个人便已如同飞天猩猩般，直扑南海船头而去。

    明日海战正式结束，大家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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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十五章 海战〈五〉

    一张冷笑的面孔、一双讥诮的眼神，腾身半空中的胡昌龙见到正前方、自己选定的目标出现这样一副表情时，他那蓬勃而发的怒火愈发不可遏制，身子尚未落地，他已是先自擎起右手扫刀，以一招标准版的‘大鹏展翅’，气势无双的疾斩而去。

    这是一个标准的南方汉子，略显黝黑的皮肤、瘦小身材的他与那长身粗壮的北方大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然则对于这个华丽出场的敌手，他却是没有半点畏惧，面上的冷笑不变，只见他疾步一个退身，避过这当头一刀的同时，手中已是顺势擎出一个形状极其怪异的弩弓。

    “嗡”的一声轻响，右肩处传来的剧烈酸麻使胡昌龙明白无误的意识到自己已然中招，不过这种程度的伤势，反而更激起了他的凶性，生生消解弩箭近距离射中带来的巨力后，这个渤海好汉当即弃刀不用，脚下急速前冲的同时，未受伤的左手急速捞过口中匕首，化作一道寒光，直指敌手而去。

    依然是那一张冷笑的面容，只是他那眼中的讥诮之意愈发浓了三分，手指轻轻扣动之间，一支、两支……呼吸之间，已有八支乌黑的弩箭全数钉入巨汉的身躯。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强劲的机簧之力，一箭一个退步、一箭一个退步，当最后一支弩箭将胡昌龙彻底带离船舷，跌向滔滔碧海之时，这个多年纵横海上的接舷高手犹自大睁着那双不甘的双眼。

    随着胡昌龙的落水，南海船头便如同煮沸了的混沌锅一般，不断响起“扑通、扑通”，饺子下锅般的声音，一个又一个吼叫着冲过船来，意欲接舷肉搏的渤海好汉们全数重蹈覆辙地跌落海中。在这次历时良久的海战之中，神臂弓的第一次亮相使用，完全达到了冯若芳最初的期望，以先进地武器彻底终结了渤海耐以啸傲四海地近身接舷优势。

    事实证明。冯若芳的一再隐忍是正确的。被俞坚追打几近半月之久的他，直到今晚的决战才肯将所有的杀手锏全数抛出，快船、将军炮及大木车弩保证了他能仅凭渤海半数的兵力，在给敌人造成两倍伤亡的同时，依然能将战局拖延到援军的到来。而此时待俞坚投入全部兵力，双方战船交错，已经撤无可撤之时，神弓弩的使用引发眼前以近战为主地战局发生了巨大的逆转，失却了最可依恃的接舷战法，此时的渤海俞坚部。虽依然兵力占优，但缺乏有效杀伤手段的他们在一种他们全然不熟悉地对局中，将这优势一分一分的消磨干净。

    只能被动挨打，对于骄傲的渤海汉子们是难以忍受的，于是不断有人希望凭借良好的身体素质及敏捷的身法改变现状。然则，那密集的箭雨一次又一次粉碎了他们的努力，徒为黎明前愈发黑暗的大海再添三分暗色。

    “大哥，让兄弟们撤回来！这样打法咱吃亏太大！”，浑身血迹，刚刚借助一支冲撞舟重回渤海旗舰的黑汉卢猛。甫一冲上前甲板，当即高声对面寒如水的俞坚叫道。

    “撤不回来了，南海援船已将我方阵形打乱，现在双方犬牙交错，冯老贼战船远程攻击远胜于我，强行撤离只会造成更大损失。再则，敌船甚速，我一动，它必定会贴上攻击，还怎生撤法！”，冰冷的回答，彻底打碎了黑汉的希望，听着那一声声惨叫，卢猛也只能焦躁问道：“怎么办！怎么办？”

    “来呀，擂催战鼓！”，暗自将牙一咬，俞坚冷声发令道：“令辎重船抛却一切杂物，洒火油，入阵助战！”

    “大哥！”

    “此战若输，辎重亦不属我？此战若胜，江南之大，则何处不可得？还不快去！”紧紧攥住甲板护栏，俞坚怒喝道。

    “一鼓气盛，再鼓为衰，三鼓而竭！连辎重船都已自焚上阵，俞坚已是强弩之末，此战南海胜局底定，公子好眼力！”，看着条条粗笨阔底地渤海辎重船带着一蓬蓬烈火向敌冲去，微微叹气的李伯元淡淡说道，随即，他便转身欲去。

    “战至正酣，先生要向那里去？”崔破诧异问道。

    “昔年同在魏博田府，某与这俞坚曾有数面之缘，战事至此，不看也罢！”背身摇摇手之后，李伯元竟是头也不回的故自去了。

    时间并不太久，当初升的旭日射出第一道金芒破开浓雾，当战场之北那四艘万六石大船带领五十余艘护卫船杀气腾腾的现身时，历时近三个时辰的“南北二王”海上决战正式进入了收官阶段。

    一俟冯若龙率领的巨舶杀至，战场中与敌纠缠不休的南海舶纷纷凭借其高速，蹈轮翻动之间，已是箭般滑开，脱身而出的近七十艘冯部战船汇合生力军，在外围呈散线展开，将俞坚部团团围住。

    随后的战斗似乎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远程攻击演练，船速、远程攻击皆不及人的渤海船只欲走无路，欲战不能，虽则他总数仍比冯部为多，也只能无奈的在不断而来的火油弩箭、巨石弹的攻击下渐次沉没，尤其是那四艘远洋巨舶，且不说他那巨大而密集的攻击力量，单是它那硕大的船身，似乎高不可及的船首，就足以彻底粉碎渤海好汉们本就低迷的士气。

    “冯若芳，我愿降你，杀剐无怨！望你念在同样出身，放我手下儿郎一条生路如何？”无视那漫天弩羽，俞坚的坐驾在翻飞的巨石呼啸声中昂然向前挺进，纵然与间隔五百步远近，渤海王这一声朗吟依然清晰传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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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十六章 水师

    “恭喜，恭喜，冯先生亲率我南海护安司好汉，一举殄灭渤海群丑，肃清来往商路，实是大有功于社稷、百姓。本官自当拜表朝廷，为贤昆仲叙功请赏！”，广州城外静海庄，依然是一片花红柳绿的江南小桥流水风光，本州刺史崔大人远远的便对庄门前迎候的冯氏兄弟拱手贺道。

    “此次能得见功，全仗陛下洪福，使君大人指挥得力，我兄弟何功之有，大人且莫如此！”，闻言，冯若芳嘴角微露出一丝笑容，拱手迎上道。

    见礼寒暄毕，几人相跟着向庄内行去，似是不经意间，头前行路的崔破侧身微微笑道：“此次冯先生以少胜多，以区区两万众全歼渤海俞坚三万来敌，如此战力，小小一个‘护安司’名衔实不足以辖制南海万余精锐，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本官近日拟拜表朝廷，重建我大唐水师，说不得，这第一任杨波将军、水军大都护之职就要着落在冯先生身上了，还望先生感念皇朝圣恩，莫要推辞才好！”

    “水师？”突闻此言，冯若芳一个顿步自言自语后，复又含笑前行道：“却不知使君大人这水师又是个什么章程？”

    “相别于神策军及各地州军，顾名思义，这水师便是要单列成军，内则专司护卫我大唐海域安危，外则征伐逆命蕃邦，扬我朝威势于海上。该部一体归口长安兵部管辖，受朝廷俸禄，依皇命行事。如此。未知冯先生意下如何？”边缓步而行，崔破边嘴角含笑的淡淡解说道。

    “招安！”。这是冯氏兄弟脑海中第一个蹦出的念头，“鸟刚尽，弓以藏！”，冯氏兄弟如何甘心，尤其是那冯若龙，若非其兄眼色示意，只怕他早已怒骂出声。

    “哈哈，多谢使君大人对我南海兄弟地顾念之情。能得报效朝廷，依理原不应辞，只是此事干系实大，总需与儿郎们商议过后，再答复大人如何？”。面上神色丝毫不变，冯若芳也行了一个“拖”字诀，暂为回应。

    此等答复本在崔破料中，是以闻言之下倒是并不诧异，将眼斜斜一瞥在最后跟随的冯若龙长子冯椿，使君大人一笑道：“兹事体大，冯先生所言乃是正理。其实，以本官看来，好男儿自当报效家国，加之如今朝廷大行募兵之制，这薪俸虽不甚高，然则养家糊口却是可行，虽较之以往少了些许自由，然则却也更多了安危保障！当然。若是贤昆仲无意仕宦，这来日地远洋贸易，本官正有大大借重二位处，至于扬波将军一职，本官自可保举冯椿冯少兄接任，介时。楠弟任职翰林清贵、少兄就任水师大都护，一文一武，岭南春州冯府，诚为我朝再立一传奇佳话”

    言至此处，崔破住口不说，抬腿迈步入得庄中正堂而去，只是，他这一番话却引得那冯椿眉头连连耸动不已。

    入正堂坐定叙茶，使君大人再不提适才之事，只是对四壁所悬字画啧啧称赏不已。说了一干子闲话后，冯若芳趁添茶之机，乃插话问道：“关于适才所言远洋船队出海贸易之事，却不知使君大人做何打算？”

    “老狐狸，还是忍不住了吧！”，崔破心下嘀咕了一句后，随意举盏道：“这远海贸易获利之丰，诸位皆知，实不需多做赘言，前时，我大唐百工辛苦织成锦缎、烧得陶瓷，然则其中大利却尽为大食及狮子国商客所得，本官深以为恨！现在，既然海关寺也能造得远洋巨舶，又得江淮商客俞大娘深明大义，进献海图，我泱泱大唐也自当禀呈圣意，尽快展开这远洋贸易才是，一则为缓朝廷用度不足；再则，也可借此扬威海外、交好异蕃。以本官的意思，至今秋十月，大力征发工匠之下，海关寺作场当赶制出二十艘远海万六石巨舶，虽是少了些，倒也正好借助信风时节，出海试行，亦是为来年大规模船队出海做探路之用。”

    “噢！却不知此次远航可许私人船舶结伴而行？”，耐心听他说完官话，冯若芳随即接上问道。

    “私人船舶亦是我大唐子民，本官自然是欢迎的，只是以现时来看，只怕我朝商贾无力造出这等能经得大风浪的远洋巨舶，徒唤奈何呀！”，举盏呷茶而饮后，崔破满脸尽是遗憾语气说道。

    “说来倒不怕使君大人笑话，老夫在这春州地界倒也有两家船舶作场，大人若能成全，传了这造船之术，我兄弟愿散尽家材，于这数月之间也造得几艘巨舶，附大人之翼尾，也做做这远洋贸易如何？”一言至此，冯若芳竟是眼也不眨的紧紧盯住面含微笑的崔破。

    “哎呀，先生怎不早言！此时这造船之术已然报备长安工部，也不知这尚书卢大人怎生心思，竟是将它如同‘神臂弓’般，同列为‘一等机要’，现时，若无工部行文，擅行此事定然干犯朝廷律法，这……”，一脸难色的崔破说至此处，不断连连苦笑，堂中气氛一时间变得极为凝重，正在这“好脾气”地冯若芳脸色欲变未变之际，却听使君大人叹气续道：“罢罢罢！冯先生及护安司忠心王事，又有楠弟这等情义在，本官就担下这天大的干系，命船舶作场腾挪时间，为先生赶制五艘巨舶，至于这异日所需货物，也不加分毫之利，一并发给！至于说这造船之术，待异日水师建立，工部自当移交，不过是时间缓上一缓罢了，如此，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伸手轻拍二弟衫角，沉默片刻后，冯若芳方又面色恢复如常道：“如此甚好，我兄弟谢过大人成全！”

    话说至此，众人皆不再接续。再饮一盏茶后，眼见天时近午。随着冯若芳的一声吩咐，不过片刻之间，正堂中已是摆宴完毕。

    “此次护安司一举建功，尽灭渤海，本官借花献佛为先生贺！另有海关寺拔下四十万贯专银，还请先生代为下发，以为赏功！”，刚刚入席坐定。崔破当即举盏向冯若芳贺道。

    “多谢大人”，将盏中酒一饮而尽后，面上更无一丝异色的冯若芳指着席面正中地一味佳肴道：“大人且请尝尝这道‘蜜唧’如何？”

    放下手中酒盏，崔破含笑看去，只一眼。顿时全身一阵恶寒，便是连腹中适才饮下地酒浆也几乎忍不住地喷将出来。原来，这盘中所盛，乃是十余只遍身布满乳白蜂蜜的方生幼鼠，眼睛也不曾睁开的它们尚是全身淡红的活物，犹自在盘中微弱唧叫。

    “此物生不过半日，最是洁净。趁其血气尚存，使君大人快请！”，似是无视崔破面上的表情，冯若芳殷勤劝客道。

    见崔破并无动手之意，大庄主竟是亲布一著置于其身前，而旁侧冯若龙见其兄让客完毕，径直伸手夹了只尚在微微蠕动的幼鼠，在使君大人骇异的目光中。一口吃下，有滋有味的咀嚼连声，细细听去，他口中传出地声声唧叫直如挠着人心一般。

    及至看到冯若龙嘴角处的淡淡血痕渗出，美风仪的刺史大人再也忍耐不住的急言一声“得罪”后，转身离坐狼狈逃出。

    良久之后。使君大人方才重新自堂外回席，所幸那冯若芳已命人撤了那一道“蜜唧”，才免了崔破的后续之苦。

    “适才之蜜唧乃我岭南名菜，以新鲜蜂蜜覆以血气之物，最为养身，可惜使君大人无此口福，辜负了，实在是辜负了！”举著略让，面上丝丝别样笑意地冯若芳开言说道。

    “多谢冯先生盛情，心领，心领了！”苦笑一声，绿着脸色地崔破谢言道，边随手去拈了一著牛肉，细细咀嚼。

    孰知他刚拈过牛肉，便见一旁侍侯的小童随即捧过一个银制器皿前来，使君大人低头看去时，却见那亮银的精樽之中，却是有许多色做深绿的草糊状物事，诧异之下，他遂抬首向主席的冯若芳看去。

    “大人适才所服用之牛肉最是坚韧之物，当需借助撙中之‘圣齑’，方能克化得动：另有这盅‘象鼻炙’乃是捕循州、雷州之黑象制成，一盅千金、不可多得，其味最是‘肥脆’，大人实不能不细细品鉴！”冯若芳诚然为一好客主人，不住殷殷劝客道。

    “何为圣齑？”看着眼前这绿个茵茵的物事，崔破跟上问道。

    “此牛肠胃之已化草也！”，只此淡淡一句话语，更让使君大人肚中翻腾不休，及至他扭头之间见到一个家人传菜而上一盘粉红蝙蝠后，竟是忍不住地再次离席狂奔而出。

    此次，待面色苍白的使君大人回堂后，再不就坐，向主人致以谢意过后，便告辞而去，那匆忙的模样，直似身后有千军万马追逐一般。

    “看他那狼狈样，还想兼并我南海部众，真是笑话！大哥，此事万万答应不得！”，崔破所乘马车刚刚行开，门首处送行的冯若龙嗤笑一声后，随即向其兄开言道。

    ……

    “二弟，不答应又当如何？”反问出这一句后，冯若芳自续言道：“若是不答应，我南海部众有两路可走，一则流亡外海，以劫掠为生，再不做重返故土之想；再则便是北上渤海，依附四镇，总之，这春州是再也不用回了，如此，二弟以为当选那一条路更好。”

    “如今，这大唐近海万里水域全凭大哥一人做主，崔破孺子不是正大肆招纳商贾嘛！咱们封了出海通道，看他更如何作为，介时，他于此间一无建树，朝廷必定撤换于他，如此岂不是我南海之转机？”，冯若龙性子虽是粗豪，然则这一招“借刀杀人”之计却也是使的纯熟老到。

    “崔破此人背景太深，又得天子宠爱，此计极难，倘若一举不能建功，其人一旦反噬，我南海恐无遗类！海关寺手中如今持有建造巨舶之术、更有精锐利器装备，长期观之，我又岂能与之相抗？再则，真个如此与海关寺旗鼓鲜明的对抗，兄弟们真会像今次这般齐心？再则，楠儿尚在长安哪！”，悠悠一声叹息，冯若芳转身回庄而去。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今日为宴请公子，老冯可是真花了心思，‘圣齑’也便罢了，蜜唧和象鼻炙等绝是一菜千金的岭南名肴，却换来公子两次逃席，这……”一言未毕，李伯元竟是少有的哈哈大笑起来。

    “人说岭南人什么都敢吃，此话真是不假！”，苦笑着说出这番话，崔破只觉腹中又是一阵蠕动，忍不住急急将头伸出帘外，呕声连连。

    他这一番动作自然又引得李伯元连串长笑，直等了许久，他才恢复正色道：“公子，今日回衙，有件事需当即办了才是”

    “噢！何事如此之急？”崔破收起净面的绢布后，跟上问道。

    “户部的催款公文到了，票拟的是四百万贯，解款的时间也给得很紧，这到底要拨多少款子，还得公子给个章程才是。”

    “杨相公还真是不愧理财圣手之誉呀！半月前，我至广州正式赴任才满一载，他这要钱的公文就到了，看这架势，竟是算着日子等着要钱的，四百万贯，还真是一个铜板都不肯少！”，闻听此话，崔破感叹说道。

    “自三月间募兵制正式推行，免不得要泼水般地使银钱，杨相又是个不肯剥民的，想必他现在也是焦头烂额的恨不得天上掉下钱来，公子这答应的四百万贯可不是个小数，他还能不惦记着？说起来，此事倒实在是朝廷推行募兵太急了些！”马车之内，依着小几而坐的李伯元淡淡回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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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十七章 审案

    “咱们海关寺账上现在有多少进项？”，不再讨论杨相要钱的急性子，崔破开言问道。

    “要说海关寺的例项收入，还是以远洋贸易为主，他们进出的货物多，又都是价格较高，这海税自然就多。本次信风时节的两月之间，仅广州及扬州两地，税额已到三百八十万贯，其他九地海关司或三十万、或五十万，总计下来，这一岁之间总计收入为九百一十四万贯，除去建船舶作场这一大宗花销，再加上衙门日常花费、补贴广州府、本次赏功等等，账面上实际剩下的有五百九十三万贯。自上月以来，近海往林邑、真腊、新罗、扶桑等蕃国贸易的船只停靠愈多，这项收入近来增长颇多，今后若无大变，单此近海贸易，海关寺常项每月可得收入近两百万贯，支应朝廷的四百万贯当无问题，只是此次怎么个给法，还得公子细细斟酌才是！”这李伯元的脑子甚是好使，一笔笔报来竟是分毫不爽。

    “恩！今天就给，免得误了期限，杨相面子上不好看！”言至此，崔破略一沉吟，续道：“至于数目，就按三百八十贯起解吧！再少，不足以显示海关之利，又恐朝廷海事政策变化；但是多过四百万贯，户部以为大有油水可捞，想必下一本催款公文立即就到，我等岂不是作茧自缚。还有，近来海关寺船舶作场需大力扩建、招募人手，这必然又是一项大宗开销，先生务必全力支应才是！此事一完，就该为组建水师筹措些本钱了，哎！我一小小的广州刺史，却要替兵部薛尚书操心，这叫干的那门子事！”，一句说完，使君大人忍不住发了声牢骚。

    “指着兵部。这水师公子是想也莫想，这会子募军的事他都支应不过来，还能顾忌海上？倘若是想要钱。那更是趁早不要开口，免得自讨没趣！”不理会他的牢骚，李伯元接茬就是一桶冷水泼来。

    “我也知道。不过这要钱的折子还是要上的，要不然指不定后面还有什么事！哎！说起来咱这海关寺现今进项也不算少，还是一个缺钱！”，想到一旦组建水师的泼水般花销，崔刺史又是头大。

    见崔破这般情状，李伯元微微一笑道：“公子要办的事多，这钱自然也就花地多！不过海关寺现时虽穷，但刺史大人近来可是大大猛发了一笑……”

    “噢！先生此言何解？”闻言猛然一愣的崔破正身而问道。

    “公子可知近日往来新罗、扶桑的海客最想要地是什么货物吗？”依然是淡淡的微笑。李伯元开言问道。

    “什么？”

    “奚氏墨、诸葛笔！只可惜此两物实在太少，否则，不出旬月之间，公子必成巨富。”

    “此事不宜张扬，海关寺也不宜给予特殊照顾，也省的落人话柄，尤其是不能让我那伯父知道，要不然……”言说至此。崔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苦笑。

    说话间，不一时车驾已入广州城中，与平常不同，昔日清净威严地府衙门前，此时却是熙熙攘攘的聚集起许多城中百姓，人群之中，犹自有人愤声叫道：“嘿！这罗老儿太不地道！”

    那车夫郭英见状，正欲策马向侧门而去。却听车内崔破开言道：“勿须避让，且往正门！”

    蹄声得得之间，马车已是行至府衙门前，那正于府门处负责维持秩序、弹压众人的捕快头儿刘睿一见刺史大人来到，急抹了一把额头汗水后，疾步上前请安见礼。

    “府衙众地。为何有多人集聚？”，下车伊始，崔破掸拂着压皱的衫角，口中淡淡问道，他虽年少，然则毕竟为官有年，更曾将兵讨逆，故而虽只是轻轻话语，也惹来这刘睿心下一凛。

    “回使君大人话，实因南城罗家状告旧邻张幼谦诱拐其女私奔一事，引得众人围观。”

    “有人鸣冤，自当升堂受理，否则本衙威仪何在，别驾大人呢？”

    闻听使君大人话语中微有怒意，刘睿愈发恭谨道：“别驾林大人一早便往州军营中督办募军之事，因两位大人公务繁忙，无瑕坐堂审理，是以小人正力劝这罗氏待明日再来，大人稍待，属下立刻便可清空这一干围观人等！”

    自今春三月朝廷谴旧军，行募兵之制以来，此事因天子的直接垂注，募军好坏与两税之征收，便成为地方官政绩考核最为重要的款目，尤其是朝廷直接严密控制的江南四道并河东诸道，一时间更是征骑四出，都为的是探察各地募兵成效，“宁缺毋滥、人必青壮”这两条兵部堂令也成为考核地直接标准，前时，江南东道三州刺史便是因为疏忽其事，被正欲杀鸡骇猴的薛尚书一本严参，直接免官了事，是以，近数月来，江南四道一闻募兵，大有风声鹤唳之感。这林别驾主理广州政务，又是有心更上层楼，是以在募兵一事上颇有想出出彩头的意思，难免就是愈发繁忙，竟是天天都泡在了州军营地之内，是以才有了今日之事的发生。

    “本官为民父母，自当裁决疑难，调平诉讼，何需更待明日，来呀！击鼓，升堂！”一言即毕，崔破当即先行，入衙更衣准备。

    柱香过后，待一身绯衣官服的崔破于正堂坐定，自然又引来堂下栅栏之外围观民众的啧啧称赞。

    “咚咚咚”三声鼓响，广州刺史崔大人到任年来的第一次坐堂问案正式开始。

    两旁公人们喧威刚毕，便见一年纪刚过五旬的老者拜伏于地道：“小人罗清泉，祖籍都畿道汝阳，为避战祸，昔年随家父避居本州，今日来衙，只为状告这无行浪子张幼谦诱拐小女私奔出逃事，其人自幼放荡，曾于去岁来小人家中提亲，被拒之后。丧心病狂之下，竟于昨日趁雨夜拐骗小女出逃，奈皇天保佑。并不曾走远，被小人追回。如此无礼义廉耻之辈，俯请大人能将之正以国法。为小民做主！”，将这一段表词说完，这罗清泉当即顿首哭拜，那模样倒也甚有几份可怜。

    “传张幼谦！”，将手中惊堂木一拍，崔破冷声喝道。

    应声被公人带上地是一个年在十七八的少年，身遭五花大绑的他虽是狼狈不堪，但清秀的面容及身上透出的丝丝书香气息却是难以尽掩。

    “张幼谦。罗清泉诉你私拐其女一事，尔可有何辩解？”见他一派斯文模样，崔破心下先自有了三分好感，是以这问话之中，也便多了几分和煦之意。

    闻言，那张幼谦抬头先是看了看正堂，随即又扭头凝视罗清泉片刻之后，方才沉声道：“此事属实。晚生无话可辩！”

    他这一番答话说出，不待崔破有所反应，堂下围观之人早已是喧哗四起，不断有人摇头叹道：“这张家小子书都读的疯魔了，到这地步还护着那罗老儿，真是流配了也不亏他！”

    见到堂下这般情形，崔破料知其中必有隐情，遂再拍惊堂木。整肃了秩序，着人解去这张幼谦的束缚后道：“张幼谦，你可知这私拐民女一事，大是干犯我《大唐礼式》，依律当流配三千里，若有冤屈。尔可悉数说出，本官自当为你做主。”

    “晚生干犯律令，愿伏国法，并无冤屈！”，闻言，张幼谦那疲惫地身子忍不住一震，随即头也不抬地嗡声道。

    事一至此，公堂之上当即陷入僵局，眼见这张幼谦只低头认罪，崔破虽感觉其中必有隐情，却也无法继续问案，正当他抓起惊堂木，欲将此案押后再审时，却见堂下传来一阵喧哗叫好声，随即便有一个女子如阵风般奔进堂中，跪倒于地道：“与张郎出奔乃小女自愿，并无诱拐之事，还望大人明鉴，恕他无罪。”

    “你这没面皮的死妮子，我罗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还不快滚回去。”，一见是这女子到来，那旁侧跪倒的罗清泉当即咆哮出声道。

    “咆哮公堂，罗清泉，你好大的胆！”，一声断喝止住了罗清泉地怒吼之后，崔破乃向那容颜娟秀、面上却满是坚毅之色地女子道：“尔是何人？府衙正堂之上，诸事自有本官为你做主，尽将所知一一道来。”

    那女子闻言叩谢之后，更将身子又向右移过几分，离张幼谦更近了些许后，才缓缓开言道：“小女子罗惜惜，罗清泉正是家父，张郎……张幼谦幼时本与小女子家比邻而居，关系极好，我二人同日而生。幼时便常做一处玩耍，小女子七岁时曾寄学于张幼谦家，后，因人趣言‘男女同日生者应为夫妇’，遂密立券约，誓当偕老！后年纪渐长，为避嫌疑，乃归还家中，十四岁时，张伯父谴人上门求亲，家父当即因允，立有婚约，无奈自前岁张幼谦家道中落、双亲俱亡，家父也便有了悔婚心思，并借小女之手索回婚约。去岁，张幼谦来我家请求完婚，为家父拒绝，后又将小女许配本城辛氏，眼见婚期将至，小女子无奈之下，暗约张郎做私奔之计，是以此事皆是小女自愿，张郎绝无诱拐之事，还请大人明查，恕其无罪！”

    这罗惜惜初时说话尚是极为娇羞，到的后来，竟是愈发大声，脸上虽是红晕不减，但语中的坚定之意，纵使土偶泥人也能听的清清楚楚。

    “尔之所言，可有何凭证？”，不理会堂下的片片喧哗之声，崔破跟上问道。

    “这三首歪句乃是我与张郎定情互换，而那十枚金钱及相思子是小女子赠于张郎的定情信物。”，自怀中取出几个纸折的方胜及诸物，罗惜惜便欲递交公人呈上。

    旁观众人听闻“定情诗句”，一时纷纷都来了兴致，更有那一等轻狂少年高声叫道：“念出来，念出来！”

    已然明了其中细故地崔破若有所思的瞥了一眼那面如土色的罗清泉后，嘴角流出一丝笑意道：“勿需呈上，当堂念过便是”

    使君大人如此通情达理的一道宪令更惹来堂外一片欢呼叫好声，反倒是适才凛然不惧的罗惜惜陡然羞得垂下头去，将手中那方胜一把塞给张幼谦道：“你写的，你来念！”

    这罗惜惜的突然到来和这变故直将张幼谦惊地呆住了，此时茫然接过这方胜，读着那字字发自肺腑是诗句，再看看眼前那可爱的人儿，他竟是陡然将身转过，大不敬的侧身对着正堂，只盯住那一双遮蔽天地的明眸，朗声道：

    同年同月又同窗，不似鸾凤，谁似鸾凤？石榴树下事匆忙。惊散鸳鸯，拆散鸳鸯。

    两载不到读书堂，教不思量，怎不思量？朝朝暮暮只烧香，有分成双，愿早成双。

    “此词当是罗惜惜自书堂回家两载之后所作，用的还是这等少见的词牌，张幼谦小小年纪能有这份才华心思，倒也难得，只是他这‘恋爱’未免也太早了些！”，正堂之上的崔破喝止了捕快头刘睿欲要上前的举动，心下不无调侃地思量道。

    “天有神，地有神。海誓山盟字字真，如今墨尚新。

    过一春，又一春。不解金钱变做银，如何忘却人。”

    耳听着这无数遍揣摩咀嚼的诗句，罗惜惜面上的羞红渐渐退去，“这呆子，当日一听闻我与辛家订婚，他便传了这收诗词过来，说什么‘不解金钱变做银’，难道我惜惜真是这样的人吗？既已给了你金钱与相思子，我便是将一颗心儿都给了你，又岂能真个变心？”，心中这般思量，口中已是顺势接道：

    幸得那人归，怎便教来也？一日相思十二辰，真是情难舍。本是好姻缘，又怕姻缘假，若是教随别个人，相见黄泉下。

    此词用语虽极是俚俗，然则却胜在情真意坚，尤其是这样一个女子所作，经她本人念诵，更是别有一股魅力，果不其然，堂外在稍稍的寂静后，随即传来一片连天的叫好声，间中夹杂地更有“好姻缘、好姻缘”的喝叫声声。

    亲眼目睹了眼前这一幕“青春爱情剧”，以往对此类桥段都是嗤之以鼻的崔破大人也忍不住小小的感动了一把。待堂下喧闹渐缓，他才微微一笑后，对那罗清泉道：“尔更有何话好说，是否需本官再传当日知情人？”，言毕，也不理会他面色煞白的模样，续道：“罗清泉诱骗婚约，诬告他人，张幼谦，你若肯举告于他，本官定当为你做主。”

    “他是惜惜的爹爹，晚生不举告他，请大人念他一片爱女心思，恕了罪过才是。”，再凝视了一眼眼前的女子，张幼谦顿首言道，这一番话换来一片彩声的同时，也使那罗清泉长长吁出一口气后，软倒于地。

    “查张幼谦与罗惜惜乃佳偶天成，又有婚约在前，本府判令二人择近期黄道吉日，速速完婚。任何人等，不得拦阻。”陡然一拍惊堂木，使君大人起身结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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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四 龙腾四海 第十八章

    江南西道鄂州驿馆，眼见天色近晚，正当那守门小吏欲要封门闭馆之时，却见两个儒服打扮的士子急急匆忙赶来，在他们身后，却是跟着两个骑驴的小书童。

    “两个穷酸，偏偏这时辰来，分明就是给爷爷找事！”，那小吏心下暗骂了一句，又知这两人必无什么油水，是已也没了降阶相迎的心思，只暖洋洋的在门前等候，面色之中，犹自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之意。

    “还是那江中舟子害人，四维兄，看这模样，你我少不得今天又要接哪门子几个好嘴脸子了！”，两骑越行越近，远远看到守门小吏的那副惫懒样子，其中一年在三旬的士子侧身调笑说道。

    他口中的那个“四维”兄却是一个生就的冷脸，闻言只将嘴唇一咧，便算笑过道：“车船店脚牙，最是势力所在，这朝廷驿馆说起来也并无区别，最是个会看碟下菜的，你我治装简陋，官小位卑，似这等事，历来如此，倒也并不稀奇！”，一言至此，那士子续又道：“说起来这事，我倒是要替东野兄叫屈，当年孟兄名题金榜，又有当红得令的贵人一力要拉着你入翰林清苑，偏生你却不允，非要钻到我等这最苦最累的监察御史行中来，今天吃这脸子倒也不亏你。设若孟兄仍是供职翰苑，今天虽是一样官阶，这门子的态度却决然两样！”

    原来。这冒黑赶路地便是来自长安御史台的两位监察御史，二人一姓罗，名仪，字四维；一姓孟，名郊。字东野。说起来，这监察御史本是御史台中品级最小之官，专司分察巡按州县，一年四季除回京叙职的几月外，终日都是在地方奔走，这一句“最苦最累”的考语倒也不为虚妄。而新进士初入翰苑者，虽也是同样的八品官阶，但因常在帝侧，一旦往行地方，反倒是比这黑脸地监察御使更得看重。是以罗四维方有此话。

    说话之间。两主二仆已是来到驿馆门前，递了名刺、记录过所之后，那小吏巴巴的见不到一文赏钱，也只是冷着脸将四人领至偏院一僻静所在。只将手一指，连话也不肯多说的便自去了。好在此类事情几人早经见的惯了，遂也不以为意，两个小童子自去寻到灶房，添水热汤不提。

    正在众人刚刚收拾停当之际，却见那小吏又是冷着脸领了一个身着轻便皮甲的军士进来，只看他头裹红巾、背负竹囊，却是一个奔驰官道、传送公文的急脚递。

    “仆你个老母！若非我家大人规矩严，就你这鸟模样。爷爷一拳打扁了你！”，那军士想必也是看不惯那小吏的冷脸子，待其转身刚走，他便一把扯下头上红巾，破口骂道。

    这一句略显粗鄙的话语换来正于院中赏月的罗、孟二人会心一笑，那孟郊却是个热心人，当即接话道：“这位军爷请了！哪里用得着为这等小人生气，譬如被狗咬了一口。咱也断然没有再撵上去还它一口的道理。”

    他这一句话换回那军汉哈哈一笑，指着孟郊道：“看你这装束是个斯文人，偏偏骂人这般出色当行，不见一个脏字，我老朱佩服！”

    同受了那小吏的腌躜气，孟郊见这军士倒也粗豪的可爱。一时动了心思道：“此时天时尚早，某家携有浊酒两壶，军爷若不嫌弃，就于这月下同饮两盏如何？”

    唐人好酒，不独诗客如此，便是乡野村夫亦然，何况这等军汉，当下几人自室内抬出一张小几，月下竹旁、席地而坐，倒也别有一番风韵。

    及至坐定，那军汉径直抓过一只朱漆葫芦道：“既然这位先生请喝酒，我老朱是个粗人，也不要你们那些盅儿、盏儿的，就着这葫芦才叫爽利，二位也请自便。”一句说完，已是拔下壶盖，咕咚声中，吞下大大一口。

    “这位军爷好豪爽性子！”，孟郊与那罗仪见他这番做派，相视一个苦笑，也只能如此出言赞道。

    二人方对饮一盏，那军汉已是半壶酒尽，腹中馋虫稍抑，才见他一抹嘴唇，喊了声“痛快”后道：“两位先生都是读书人，却不知学的是那一科？”

    “自然是进士科，军爷何有此问？”，不料他竟会有此一问，孟郊诧异道。

    “进士科！那不行。”，闻言，这军汉将头直摆道：“我老朱今晚生受了先生地酒浆，无以为报，就给二位指条明路如何？”

    见他这一介粗汉，偏要在科举之事上给他们这读书人指路，便是连适才一言不发的罗仪也大感好奇道：“愿闻其详！”

    那军汉就着葫芦再豪饮一口后，才开言道：“说起来，我三叔也是个斯文的读书人，读的也是你们这进士科，可惜，自我小时他就进京考进士，如今都三十年了，还是个白身。反倒是将十来顷良田、一点家业都折腾的干干净净，不说我三叔，就我们那一县，读进士科的有多少！这几十年可有一个考上的！所以说，这读书读进士科，就好比做买卖老陪钱一般，最是个不划算；又如我这等普通的厮杀汉上阵，想要斩将夺旗一般，三万人、五万人，甚至十万大军中也难得一个。”

    罗、孟都是经见过科场的，虽觉这汉子将制举与商贾之事一起分说，未免有辱斯文，却也大是实在话，那罗仪遂跟上一句问道：“那依军爷看来，不要进士科，那该读什么才好？”

    “明算科，当然，若是脑瓜子不太好使，读个明法科也是大大的不错。”右手抓住酒葫芦。这军汉将左手重重往几上一拍，斩钉截铁道。

    历来大唐之读书人都是将进士科视为正统所在，便是连明经出身也不免低人一等，遑论明法、明算诸杂科？今晚听这样一个汉子如此推崇此科，于孟、罗二人来说，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欲发好奇问道：“这却是为何？”

    “为什么？为的是钱粮俸禄！我们那里，现在凡是州学里读过两年的明法、明算科学子，一出来，月俸最低就有几十贯钱，平时还有各种年节赏赐，满一年就加薪俸，这等好事那里去找，不比你们这进士科要好？读了进士科，考中了出来做官。还不是也为图个钱？”见两个大有学问的斯文人如此全神贯注的听自己说话，老朱满心得意地宏声高嗓道。

    “军爷宝乡何处？”，这次紧跟发问的却是那孟郊孟东野。

    “什么宝不宝的，老朱我是岭南道广州人氏！”。军汉摇摇葫芦，见里面所剩酒浆不多，一时倒也舍不得放量而饮，也学了二人，一口一口地呷饮品评，只是说到“广州”二字时，他虽也是故做矜持，却依然掩饰不住的透出一股得意之情。

    闻言，孟、罗二人身子一振。尤其是那罗仪，更是眼神一亮，似是漫不经心道：“却不知军爷宝乡现任使君大人是谁，官声又如何？”

    “你们这些读书人，怎么都喜欢问这个？”，老朱小声嘀咕了一句后道：“说起咱这位使君大人，那可是大大的有来头，他老人家可是天上文曲、武威双星临凡。提笔高中状元、上马立平贼寇的人物！啧啧！那才叫一个了不得。”，咂摸着嘴唇说了这几句后，这军汉一时来了谈兴，再小呷一口酒后，将身子俯前道：“要说咱们这位刺史老爷，还真是奇怪。上任一年多，就升过一次堂，连一次板子都没动过！”

    “噢！这般疏慢公务，想来这位使君大人也是个大大的昏官？”，避过那军汉的眼神，罗仪一个嗤笑道。

    “啪”地一声巨响，却是那军汉闻言拍案而起道：“昏官？你这人好没见识！要不是老朱今晚吃了你的酒！哼哼！”

    “军爷莫要动怒！我这位老兄也不曾到过岭南，更不曾去过贵乡，那里就能知道那刺史大人的好坏？军爷消消气，也说说这位刺史大人的好处，也好让我等长长见识。”孟郊见状，急忙起身按住那军汉晃动不已的斗大拳头，做出一张红脸劝道。

    “昏官！你可曾见过不娶小老婆、不收礼地昏官？你可曾见过不找百姓收钱的昏官？就在三月前，正是朝廷收夏税的时节，广州七县暴雨成灾，各地乡老刚到府衙求情，说是想将这税缓缓，到秋季一体缴纳，可咱崔使君怎么说的？”，到得这关节处，这汉子却是玩了一个虚活儿，顿住不说，只是满脸得色地看着罗仪。

    “怎么说？肯定是不准呗！”满脸冷色的罗仪倒真是一个绝佳的捧哏，愈发撩拨起军汉的谈兴。

    “切！”老朱闻言一个嗤笑后，才开口道：“今天说给你听，可得记住了，咱使君大人就说了俩字：‘免了’昏官！你在这大唐地界上好好访访，有没有这样的昏官？如今，咱那地界，想给崔大人立生祠地都大有人在，还昏官！”，说着说着，这借得三分酒意的老朱愈发兴奋起来，仰脖高饮了一口后道：“就不说这，你二位有时间去咱广州看看，不是我老朱吹，如今的广州可不比这京畿诸道的大城差！自崔大人到任斩了那剥皮的黄阉宦，开海关、灭海盗，如今这广州码头上来来往往的总有几十国蕃邦商客，咱广州人如今不种田，单是只上货、下货，每月收入也尽够一家食用，就是这整个江南四道的丝绸、瓷器等等作场，也承着咱刺史老爷的情分，生生将价格都提了两成起来。如今，无论是咱广州百姓，还是那各色蕃人，谁提到崔大人不得赞声‘好’！昏官，这俩字你可千万不要拿到广州去说，要不然，就你这瘦小身个，我怕是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这老朱说话之间，将头连连点动，言语间直有说不出的自豪之意，而提及刺史大人时，更是句句不离“咱”字，似乎自己家乡能有这样一个好官，只让他也大感“与有荣焉”！

    一口气言说至此，那军汉见二人再无别话，遂也得意地嘿嘿一笑，抓起几上葫芦，仰脖一饮而尽后，拱手对孟郊道声“叨扰”后，便自回房歇息去了。

    “这老朱竟是生我的气了！”，见那军汉走时瞅也不瞅自己一眼，罗仪一个菀尔笑道，随即，他复又轻轻自语道：“崔破此人上任不过年余，何以就能收买人心至此？”

    小院寂静，罗仪虽是低声自语，他身侧的孟郊也是清晰得闻，唇角扯出一丝苦笑后，孟东野肃容正色道：“四维兄，自当日王清堂老卿正身殁，我知你心下便对崔家伯侄多有嫌隙，只是我辈身为监察御史，充作天子耳目，禀持‘公心’最是第一要务。贤兄今次主巡岭南府县，还望莫要因私废公才好！”

    “崔破天子宠臣，背景深厚，我不过一小小八品的监察御史，纵然想要因私废公，又能奈他何？至于那假仁假义的崔佑甫，凤翔卢杞即将入朝，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得意多久？”，即使时隔已久，这罗仪提起崔中书，依然是满腔恨意。

    “卢杞，四维兄说地可是前宰执卢弈之子，常‘恶衣菲食’的虢州主官卢杞？”，突然听闻这样一个消息，孟郊当即跟上一句确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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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十九章  出航

    “什么，卢杞入朝了！”，广州府衙后堂，崔破看着手中这份由郭小四自京中快马传回的消息，忍不住讶然出声道。

    “校尉大人不惜动用兵部流星快马传回，应当是确定无疑。”不明白为何中镇将大人会对这样一个人物如此重视，前来传送消息的李小毛也只能如此答道，不过在他称呼郭小四时，用的依然是旧日晋州军中职司。

    “卢杞，其祖卢怀慎，怀慎尚简淡散约，待人诚而有礼，乃天下共仰的至诚君子、声名显于当世；其父卢弈，天宝间名相，安史乱中陷于贼手，安胡儿多番威逼劝诱，坚不从贼，并直唾贼面，终慷慨赴义。叛军枭其首级传之四方，唐廷军士皆素服痛哭以迎，多有舌舔面血者。卢杞少时以恩萌得官，累任至虢州刺史，其人自为官以来，持身极简，常恶衣菲食，于俸禄之外一介不取，人皆赞之有乃祖遗风。前时，为虢州主官时，尝奏州中有官诼三千，足为民患，陛下令转徙沙苑，杞上言曰：‘沙苑地在同州，亦陛下之子民，何分彼此，莫如宰食为便。’天子见奏赞之：‘杞守虢州，忧及他方，诚宰相才也！’遂以官诼赐贫民。随即，调杞入京，补前门下侍郎张铠缺，司命东台。”见崔破手持卷纸发愣，李伯元起身上前接过，漫声诵道。

    “这卢杞来头还真是不小！卢怀慎，某当年少时，亦是对其景仰有加，不想今日得闻其孙司职东台的消息，倒也算得是一份机缘。”，抖动着手中的卷纸，李伯元略一沉吟后微笑说道。

    见他那沉吟之状，崔破知他必是又想到了当年之事，遂插话道：“这卢杞世家相门出身，为官二十余年。却能日日恶衣菲食，此等人物心性。若非真是一代贤哲；便必是不近人情的大奸巨恶之辈，以先生看来，这卢杞究属何等？”

    “祖名士、父贤相。这卢杞又是如此深孚众望。想来也是家学渊源使然，怀慎公得孙如此，亦算的家门有幸了！”，李伯元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脱口答道。

    闻言，崔破也只能摸摸自己的鼻子后，苦笑连连。虽则唐已尽废魏晋六朝的九品观人之法，但这依据世家门第品评人物的风气却是依然不得消散，便是连李伯元此等人物也是如此，遑论他人？今时之卢杞确然是深孚众望。又有这等显赫出身。纵然他是历史有名的奸相，现在也是无法分说地，这种憋在心里的郁闷，直让使君大人实在难过。

    “去岁，我等出京时，朝野已是盛传杨师即将入相。这一载多来，却始终未见诏书下达，今次陛下突然擢拔卢杞入京，以先生看来，这其中有何蹊跷？”，抛开对此人地评述，崔破重新坐定后，缓缓发问道。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公子又岂会不知？自汴州之乱平定，当朝首辅常衮便突然失声，杨相又是只分理财事，说起来，朝堂之上如今便只以公子令伯为主，加之上有老令公及升平公主可为奥援、内有杨、卢等尚书足为羽翼，今时之贞元朝中，崔氏可谓是一家独大，今上乃为英主，岂能不加忌讳。‘诚宰相才也！’，只看这句考语，这卢杞入朝便必定是要进政事堂以分权柄的，此天家惯用手段，倒也并不稀奇。”，放下手中卷纸，李伯元淡淡道：“说来，这也未尝不是好事，崔相虽无权臣之志，但一人独握朝柄大权，却已构成权臣之实，长此以往，恐有大祸临身！这卢杞人朝正可消此嫌疑，虽行事不免有所牵制，却是于全命安身上大有裨益，细思之，今上此举除掌控朝局均衡外，当亦含有保全令伯父的一份心思在。只此一点足可说明，崔氏一脉在朝中并未失宠，再说，今上欲行强兵富国，正是大需君臣、朝野合力之时。断然不会坐视党争消耗，以上观之，此事不足为虑，公子尽管做好自己的本份职事便是，又有何可忧心？”，这李伯元诚然老到，寥寥数语已将此事剖析地明白。

    “树欲尽而风不止呀！”，听他这番话语后，崔破心底也只能如此叹道，李伯元所说诚然正理，但种种看法却是全然建立在这卢杞乃一精诚君子的基础上，然则使君大人却知此人最是一代奸相，历史中，自己的坐师杨炎便是直接死于其手，今日二人再次相逢，结果又将如何，实难预料，一旦此人惑君成功，只怕……，愈想，崔刺史愈是心寒，只是这些心思却是无法与李伯元言说，他也只能匆匆回转书房，提笔修书回京，提醒族伯、坐师等人预做准备。

    自江南西道鄂州动身，折而向彭泽之畔的江州．乘赣水行船一路放南，历洪州，于虔州弃舟，复越江南西及岭南道界线，过韶州南下，吹拂着信风带来的丝丝腥咸气息，当大唐御史台正八品上阶监察御史罗仪到达广州城时，时令已是大唐贞元三年十月间。

    “公子，那人好黑，比咱们在长安看到的昆仑奴还要黑，他们是用墨染的吗？”，一主一仆刚刚行至城门，那小书童便蓦然惊讶叫道。

    罗仪应声看去，却见城门洞中正走来一个全身漆黑如墨的瘦削卷发蕃人，他这黑，诚如书童所言一般，真是纯正无比，远比京中许多大户人家豢养的昆仑奴更要黑上七分，尤其是当他向守门卒展颜招呼时，那一口洁白地牙与身上地肌肤对比，直形成了一幅极具震撼性的画面。

    此人经过这一对主仆时，见二人对自己好奇打量，倒也并无不虞之色，反是对之微微颔首一礼，这一举动却将那罗仪闹了个大花脸，忙忙也是拱手为谢。

    “公子二人是远道而来吧！适才那人乃是从极远的‘黑国’而来，虽然长相怕人，但性情却温和的紧，小哥无须害怕；这还不算什么，稍待进城，二位必定还能看到‘金国’来人。却又是另一番模样！看二位远道而来，想必也是饥渴的紧了。莫如尝尝我这扶桑饮如何？噢，这个公子不感兴趣！那这里还有新罗炊饼、‘金国软饼’，要说这金国软饼。啧啧！那叫一个酸软香甜。最耐久放，正是为公子这等行客量身而制，诚为居家旅行之必备……”正在罗仪主仆诧异观望时，身侧却凑上了一个年在十六七、身着短褐衣、犊鼻裤的推车少年，为二人略略解释了那黑国人地由来后，便当即开始推荐起他那车中炊饼来，只见他嘴唇翻动之间，真个是滔滔不绝、舌灿莲花……

    被纠缠的无奈，罗仪只能掏出十五文铜子。买了他一个居家旅行必备的“金国炊饼”才得脱身。却惹的那小童嘟着嘴嘀咕道：“金饼嘛！银饼嘛！要十五文才给一个。”

    牵着坐骑径直往城门而去，正当罗仪登记过所之时，却听身后小童叫道：“哎呀！公子，咱们上当了，这饼有酸味，已经坏了！”

    应声而起的是一片哗然哄笑声。就连那正埋头登记地城门吏也忍不住抬头笑道：“你这小童子莫要冤枉了他，这劳什子的金国金饼，甜里透点酸，就是这古怪味道，坏倒是没坏地。”

    “闭嘴！”，转身呵了书童一句后，罗仪道：“家童不曾来过广州，少见多怪，倒让军爷笑话了。”

    “呵呵！如今外乡人来咱这儿贩运海货的多，这事儿每天都用，也算不得什么，只是你们今番却是运气好，赶上了难得的好日子！”，不同于别处，广州地这城门吏守也是极为和气。

    “什么难得地好日子，还请军爷明告！”，罗仪跟上一句问道。

    “明日是海关寺远洋船舶出海的日子，这是我大唐开天辟地头一遭，你说这是不是好日子？倘若机缘好，还能见到刺史大人！你说这是不是好运气？”，同当日鄂州驿馆的老朱一样，这守门吏在言及本州刺史大人时，语声中有掩饰不住的骄傲之意。

    “承教了！”，匆匆办过进城诸项细务后，主仆二人入内而去。只隔两岁不曾到此，当罗仪再次踏进此城时，简直怀疑自己还是不是身处其地，今日广州之繁华，较之以前真有不可同日而语之感，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不仅有大唐各地商客，更赫然引人注目的是那往来不绝的蕃邦异人，天竺人、大食人、真腊人、新罗、扶桑人，还有那狮子国人也便罢了，不过短短数百步距离，罗御史已是两次见到金发碧眼、身形高大的“金国”人，街道两旁，依着坊墙叫卖各种海外奇货的商贩可谓是多不胜数，将城中地气氛渲染地益发热闹不堪。

    因已决定“微服巡行”，罗仪便不曾直投驿馆，反是寻了一家幽静的客栈住下，进食休憩，静候明日这“好日子”的到来，只是那随行的小童却是于一旁不断嘀咕这杀千刀的老板，仅仅一件普通房舍，也敢要这等高价！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当精神饱满地罗仪在老板的指路下到达城南港口时，此地早已是人山人海、拥挤不堪，似乎广州满城人都拥了出来为这一支特殊的船队送行般。

    下启春州、上接潮州之余绪，南海在广州城外形成了一个“几”字形的凸入，两岸陆地夹持着一汪碧蓝的海水，遂使岭南首府所在成为了一个最能躲避风浪的天然良港，而此时这港口之中，赫然是千帆竞立，雄壮异常。抛开前面那艘艘挂有蓝白相间“天方”旗的大食商船不算，近岸处最耀眼的当数那一溜并列的二十二艘镞新万六石远洋海船，高大的船身、坚厚的船体、亮灼的漆色，当然，最为振奋人心的还是每支主桅杆上那两面烈烈拂动不休的巨旗，一旗是以大红为底，这片耀眼的血红，愈发衬的那一金漆篆书的“唐”字是如此的夺人眼目！在这主旗之下，更有一面绣有枪盾两样物事的副旗乘着海风展动不休。这火暴的气氛，这极其震撼力的巨大船舶，再应和着那烈烈展扬的旗，纵是罗仪这般的冷脸儿，心下也忍不住泛起一阵莫名的激动。

    “你看、你看，正中间船尾处的那个白衣汉子！那就是咱家大毛他爹，这天杀的，今天穿上这一身还真是好看！”，罗仪身侧不远处的人群中，一个牵着孩儿的二十余岁健妇第四次说出同样一句话来，而她手中所携的幼儿也不断的以手指着那船，奶声奶气的声声唤着“爹爹”。

    随着十二面巨鼓一声擂响，各支船舶上精神饱满的水手们当即应声下船，挺胸凸肚的排成一列，等待检阅送行。

    隆隆雄壮的巨鼓声中，广州刺使崔破亲自导引着须发花白的岭南经略使第五琦大人，并岭南道武事总管护军李将军一体来到。在三人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后，鼓声方歇，在万众齐声的欢呼中，老而弥坚的第五琦大人率先上前来了一段华彩美章的祷文后，便令赐酒；而在他之后的护军将军却全然是另一种风格，只见他上得台来，径直擎出一寒光四溢的匕首，割血直入瓮中，待血、酒交融之后，方才宏声道“我岭南汉子傍海而生，是好男儿也自当奋击远洋，博他个富贵荣华！赐酒！”，一时间，这简明刚烈的作风又引来一片连天彩声。

    众目睽睽之下，第三位的崔使君却是下得台来，俯身拈起一把浮土，复上行细细撒入那第三尊酒瓮中后，方才一声朗吟道：“‘宁思故国一两土，莫恋他乡万两金！’众好汉，我广州合城父老等着你们回来！赐酒！”

    三盏酒尽，高台上的崔破赫然掷出手中海碗，暴喝一声道：“擂鼓，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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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二十章 〈上〉

    秋风起渭水，落叶满长安。

    金秋十月，岭南道广州固然仍是一片盎然绿意，而千里之隔的京畿皇城却早已是无边落木萧萧下的衰瑟景象。

    何处是归程，长亭连短亭。

    在这个深秋的早晨，长安城外、灞桥之畔的十里长亭处，却有数个着朱披紫的当朝权贵正于此地等候一位远来的行人，他们这轩昂的气势、铺排的阵仗也使许多行客惊异的同时，不断诧异低问：“除皇亲国戚之外，本朝尚有何人能得政事堂三相并六部尚书冒霜亲迎？”

    “老薛，你那探子不会错吧！卢杞真是今早就到？别让我等空等一场才是！”，长亭之内，礼部尚书杨炎边吁气呵手，边面露不豫之色道。

    “他的行踪是皇上亲自掌握的，每日都有回报，定然是不会错的了，你杨礼部我虽不惧，莫非还敢跟三位相公玩笑不成？”，传闻沸沸扬扬的都说要入相，却被这样一个人物给搅了，薛尚书岂能不知杨炎心中的愤懑，是以对他这把无名火倒是并不介意，只笑意晏晏的回说道。

    闻听这句玩笑话，端坐石几上的崔佑甫面色丝毫不为所动，纵然是在这枯坐等人之时，他依然是挺腰如松、气度沉凝。身居枢要之地、入相几近三载时光，这位奉儒守官之家出身的当朝宰辅，那一份养气功夫是愈发的精进了。

    与他对坐的刘晏刘相公却似是没有听到这话一般，手中犹自捧着叠厚厚的公文，一目三行的审阅，不时自身前的石几上取过笔墨落笔批复，也不过柱香地时光，这公文已是愈来愈少。而他这般“工作狂”的模样想来众人早已是知之甚深。是以也并无人讶异。

    而在二人上首处的首辅常衮，更是如同睡着了一般的闭着眼睛，也不知薛尚书这句话他到底听清楚了没有。两年光阴，这位权倾天下的政事中枢再没有了半分昔日阴鸷果决的模样。普通的衣饰、一夜染霜地花白须发，满脸深深地褶纹、时时微闭的眼眸，这一切都使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终生怀才不遇的乡野老塾师，配合着形貌的变化。这两岁之中。首辅大人的行事也直有天翻地覆之变，从以前的处处揽权到现在万事“好好”两字，这巨大的变化曾引起京中各部司官员种种不同的揣测，最终都因为查无实据而偃旗息鼓，也正是这种变化，使他虽仍有“首辅”之名，却再不得百官敬重，人人都将他视作个庙里的老爷一般，虽然名头吓人，却终究是管不了事的。

    至于其他四个几个散坐着地各部尚书。虽闻言想笑，却终究还是顾忌上官在此，尤其崔相又是个最重“大臣之体”的，是以也便强行按下。

    “他卢杞不过是一地主官，那里就值得动这般大阵仗来迎……”。一个探头了望之间，见灞陵桥侧依然并无人迹，不耐深秋风寒、心下又是百不乐意的杨炎垛脚抱怨道。

    “这是皇上的意思，公南，不得妄言！”，还不待杨礼部一句话说完，早为崔佑甫截住话头道：“方今，陛下有贞观之志。我等今日往迎卢大人，亦有为天下表率，申明朝廷求贤若渴、尊纳人才之意：再则，卢大人之先祖怀慎公、先考弈公皆是一代人杰，只此二公面上，我等迎迎也是应当。况且更有一份同僚情分在？公南还需少安毋躁才是！”寥寥数语间，崔中书已是点出这三层意思，宰相气量，确也非凡。

    “来了，来了，卢大人到了！”，随着一个家丁的通报，众人各自起身出亭，往桥侧而去。

    “噢！这名满天下地卢大人怎么这生丑法！还好是据门萌得官，否则，只怕是连吏部关试也过不去。”，看着那悠悠自灞桥而过的两骑瘦马蹇驴，素来气量并不宽广的杨炎还是忍不住小声鄙视了一句。

    若只论形貌，这跨着一骑瘦马的卢杞，实在是对不起他那响彻天下的名头，瘦小的身个儿、局促的五官，让人看来实在是太不顺眼，这便也还罢了，更不该他那脸上有大块的靛蓝胎记，为他整个面容散蒙上了一层诡异地幽蓝，望之愈发丑陋不堪。唐人选官科试过后，更有吏部“关试”的二次诠选，而这吏部关试“身、言、书、判”四项，第一讲究的便是个“身”字，即入选者需是仪表堂堂。如此替天子恩抚一方时，方不会坠了朝廷威仪。直这卢杞相貌，若非得官恩萌，恐终唐一世也难有出头之日。今日前来迎候之人，多是仪表堂堂，杨炎更是天下知名的“美男子”，加之心结多有，难怪要瞧不上这丑形恶相的卢大人，不过适才他那一番话语，却也不为虚妄。

    “凤翔卢杞拜见诸位大人！”，因旧官已除，而新职未拜，是以这卢大人下马见礼时，便以籍贯自称，只是这等称呼听在杨大人耳中，未免觉得此人乃是以家世炫耀了。

    扭头微微一瞥，见常衮没有半分要说话的意思，刘晏遂哈哈一笑，上前虚扶道：“凤翔卢家诗书名世、忠义传家，大人更是深孚人望十余载，清名达于天听，今日得见，幸甚何哉！来来来，我为大人引见诸位同僚。”

    众人见礼中，这卢杞竟也是个崖岸自高地主儿，与这些当朝得令人物相见，他也是并无半句寒暄，仅直拱手行谒见礼而已，见他这番自恃模样，杨炎愈发不惯，见礼时不免更是一副腰也不弯的冰冷模样，换回卢杞一个幽深的目光。

    “深秋风寒，仆等略备得数盏温酒……”，见礼毕，还不待刘晏将邀饮接风的话语说完，早听卢杞接上道：“多谢刘相并众人大人好意，只是某茹素多年，久不食荤酒，难免辜负诸位大人好意了。今日相迎之恩不敢或忘，他日必当谒府拜谢，现时，某需先往内宫叩谢陛下圣恩，少陪了！”一句话毕，此人赫然又是一礼后，便转身牵马往向长安而去，将一干重臣们丢在身后面面相觑。

    “这厮……”，见此情状，杨炎就欲说话，却为崔佑甫一个眼色阻止，几人相视一个苦笑后，遂也嘱人收拾了，回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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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二十章 <下〉

    长安大明宫栖凤阁

    此时的大唐天子李适正斜斜依在身后榻上，一本本的翻阅着身前几案上那堆积成厚厚的奏章。登基三年，垂治天下的李适少了许多尖诮的刻薄，更多了几分含而不露的威严。

    “好个崔破，这两本折子来得倒是古怪，应物，你可都看过吗？”，看过两本自岭南道广州送呈的奏章，李适眉头一皱，随即坐直了身子向阁中侍奉的新任翰林承旨韦应物道。

    “回陛下，奏章都是经政事堂纳入，未得大家允准，小臣不敢擅自翻阅”，闻言，韦应物放下手中纸笔，起身恭谨答道。

    “噢！这朕倒是忘了！如今卿家既是司职翰林承旨，此后朕准你借阅往来奏章，也免得一旦拟旨时，不明白诸事的来往关节，只是这记档之事定要做好才是”，伸出手指轻轻拍了拍发酸的额头，李适温言间将手中的那两本奏章递过。

    “启奏陛下，卢杞已奉旨抵京，现在大明宫前侯见……”，正当李适稍稍休憩后，欲待说话之时，却见一个小黄门轻手轻脚的走进阁子，伏地奏道。

    “噢！卢杞到了，快宣！”，闻奏，李适面上露出一丝欣喜，当即吩咐道，随即，他便也起身，望阁门处相迎，韦翰林见状，岂能再得安坐，忙也放下手中的折子，起身躬立于天子之后。

    “臣凤翔卢杞叩见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还是远远地，那一溜小碎步前行的卢杞见天子亲于阁前相迎，当即就地伏身拜倒礼诵道。

    见状，李适哈哈一笑后，缓步直下御阶，近前做势虚扶道：“爱卿平身，此来关山万里，卿家一路辛苦了。凤翔卢家世代忠义。更有令考弈公。实国之股肱臣也，不幸一朝陨于安贼手中，朕当日尚在东宫，闻其高圣大行，也尝为之涕泣三小不思饮食。幸天佑忠良，今有爱卿足以承继家风。幸甚，幸甚哪！”

    那卢杞闻天子提及亡父，刚刚站起的身子当即一侧，肃立而听，及至李适这番话说完，他已是身子巍巍抖颤的重新拜倒于地，涕泣言道：“得陛下一言相赞，先父诚然是死得其所，臣代我凤翔卢氏一脉。叩谢陛下天恩！”。

    见他如此，李适也是有些许动情，免不得又再出语温言抚慰一番，随后方才入阁赐茶命座。

    也正是这一番耽搁，那随后而行的崔佑甫等人也一并到达，径直入得栖凤阁而来。

    “卿家身居一地主官。却有兼及他州之心，朕取的就是你这一片兼及天下的公心，此来路遥，卿家先自回府休憩几日后，便到省视事吧！”，见三相等人入阁，李适挥手示意赐坐，边续向卢杞道。

    “臣家世受国恩，此番陛下不以臣卑鄙，而授职东台，臣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卢杞满脸都是惶恐之色的伏地恭谨答道。

    “人还没入相，这说的话可真就是个相公口吻了！”，见到卢杞这番做派，旁侧后边坐定地礼部尚书杨炎一个冷笑后，低声自语了一句，这话却为身侧地韦应物听见，他也只能一个无言苦笑，心下叹道：“卢杞入京，这朝廷之中，注定是要风波再起了。”

    “刘相，崔破送京的折子你们可都看过了，对其所奏之事，政事堂是何章程？”，挥手示意卢杞重新落座后，李适微微含笑，扭头向刘晏问道。

    “九月间，海关寺解得海税三百八十万贯已经漕运到库，至于崔刺史所言的组建水师请银一事，现时朝廷恐是无力负担，至于这水师的统兵人选，还请陛下乾纲独断才是！”，言至此处，这刘晏忍不住一笑道：“解往京师不过三百八十万贯，张口要钱却是六百万，这个崔刺使还真是会做生意，只是，他也太过于性急了些！”

    刘晏这一句玩笑却是引得众人会心一笑，当日，漕运解款刚至，第二日崔破的请银折子随后就到，直让这刘相公看的苦笑不已，在政事堂中连连感叹广州的钱实在是烫手的紧。

    见卢杞陛见之后并未请退，李适嘱韦应物将两本奏章转递其阅看，边也抿嘴开言道：“说起来，崔卿家倒实是不负‘能吏’二字，自其当日离京，至今不过短短两载时光，不动地方两税，他竟是真能自海中取利，为朝廷平添了这一项常税，实在是殊为难得。只是他这一本奏章倒也实在给朕添了一个大大的难题，水师组建固然是好，然则他这保举的人选吗！冯椿，诸位可有谁听过此人，崔破还真就敢奏请他为杨波将军，莫非，朕这朝廷的官职就这般不值钱了不成？中书大人，且说说你的章程。”

    “陛下，此事臣以为当慎重处理才是，岭南广州距此山水之遥，观崔刺使奏章中说，此举本也是不得已的羁縻之计，我朝水师废弛已久，如今难得不费朝廷兵马粮秣就得重建，总需权宜机变才是。”，关于此事，其侄早有家信解说，是以当此之时，虽明知天子有不豫之意，崔佑甫也只能如此力挺了。

    崔佑甫一言之出，当下便有工部卢尚书等人附议，那时时关注着圣颜的卢杞见李适眉头隐隐一皱，随即放下手中奏章，出言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卢杞这一番言语直让阁中众人一惊，刚刚入京第一天便贸然言事，针对的赫然又是政事堂中最为当令地相公，此人所为实在是大悖官场常例。

    闻言，李适看向卢杞的眼神中隐隐透出一丝激赏之意道：“噢！卢卿此言何来？”

    “陛下。臣见奏章之中冯椿履历，其人年仅弱冠、更不曾有半分功名，如何可得骤然擢拔为正四品上阶的‘扬波将军’，纵然崔刺使乃权宜为之，此事也实在太过于有骇物听，此事一旦准行，臣恐难塞天下悠悠众口，庶几。必将大损朝廷威仪。是故。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这卢杞面容虽甚是丑陋，然则却有着一条好嗓子，此番侃侃而言，倒也是颇为清朗之声。

    闻言，那深知其中内情的杨炎正欲起身出言反驳。却为微微侧身的崔佑甫一个眼色止住，也只能恨恨坐定，而薛尚书等人见此，更是不发一言，一时间，这栖凤阁中竟是一片静默。

    李适一个眼神瞥动之间，见书案处侍侯的霍仙鸣面色间似有欲言之意，遂一个沉吟后，微笑道：“此事容朕再思。政事堂宜着重地方募军之事，勿令懈怠！今日，就散了各自办差吧！”

    岭南道广州

    “什么，罗仪微服在我广州城中”，崔破看着眼前笔直站立地李小毛，诧异问道。

    “正是。此人现落脚于城东春歇客栈，因老板见其不行商事，却终日探问大人为政，遂密报府衙，卑职谴人密探方知。后经查访城门过所笔录，因知此人到此距今已历二十一日了”

    “噢，他这个监察御史竟是微服而来！”起身负手绕室，崔破自言道，随即，他乃站定吩咐道：“他既不愿显露踪迹，你也莫要惊动了他，派人跟住，看他都曾到过何处，另外，此人的安全务必保证，万万不能让他在我广州出了什么意外。”

    一个军礼之后，李小毛转身离去，却听那旁坐的李伯元一笑说道：“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八品监察御史，那里值当地公子如此？”

    “此人大不简单哪！”，闻言一笑，崔破乃将这罗仪旧事细细分说了一遍。

    “哦！如此说来，这罗仪竟是于公子有心结地，再加之昔日冯若芳掠人为奴一事，看来罗大人此番的微服私访倒是大不简单，恩！公子，这水师之事不宜再拖，否则难保不会横生枝节。”听完叙说，李伯元微一沉吟后，正色道。

    “先生所言正合我心，来人，备车！”，片刻之后，车驾驶出刺史府衙，出城往静海庄而去。

    “罗仪现微服在我广州”，寒暄见礼坐定，崔破更无半句客套，径直开言道。

    陡然闻听罗仪二字，冯若芳正含笑斟茶的手微微一抖，随即便已恢复如初，直待点茶完毕，才见他笑容不改道：“罗仪不过一八品小吏，又岂能奈大人何？”

    “前时，奏请令侄冯椿为水师首任．扬波将军，的奏章已然抵京，只是此事朝廷迟迟未有答复，由不得人不担心！再者，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儿，本官也断无可能久任广州，一旦朝廷变故，海关寺由他人接任，则冯先生并南海好汉们又将如何自处？此其一也，另有昔日冯先生掠卖昆仑奴及新罗婢一事，只因朝廷暂时无力监管，方才得以迁延至今，怕只怕，一待我大唐国力更增，圣天子一旦有经营外事之意，这对景儿地翻起来，哎！……”端起茶盏，崔破一声长叹道。

    “事情若果真如此，大不了我兄弟再上海上讨生活！”，不待冯若芳发话，旁侧陪坐的二庄主已是火气十足的接言说道。

    “朝廷既已决意经营海上，今时已不同往日，二庄主莫说这等意气话语。再者，楠弟尚在翰苑为官，做长辈的总需为他多多考虑才是。”崔破淡淡地回了一句后，直将目光紧紧盯住左手处的冯若芳。

    “还请大人惠赐巨舶建造之术、这第一任水师首领必须由椿儿接任，另外，此次整编水师，必然裁汰多位老弱，要给他们留条生路，还请崔大人居中周旋，将江南东西两道丝、瓷、茶三物在东南六临海州府的转运、经销权一并转于某等，大人若能应此三条，则水师之事明日便可立办。”直等了柱香之久的功夫，冯若芳开言说此三事。

    有了巨舶建造之术，冯氏便可独霸唐境造船业；而有冯椿为水师统领，则更可保障其远洋贸易之利；而其野心尚不止于此，尚想掌控货源，倘若三事得偕，春州冯家不仅可借此一举洗白，更可凭借其手中的资源，依然稳居南海龙头宝座，冯若芳其人果然不愧老狐狸之称。

    “冯椿少兄出任杨波将军一事，本官自当依约力保；至于第三项，本官也可应你，只是这造船之术，因事关朝廷武备，实在断无可能。”，言说至此，崔破看了色变地冯若芳一眼，微微一笑续道：“不过，这海关寺作场却可给于先生优先建造船舶之权，一岁内，所造远洋巨舶，你我各得其半如何？”

    彼时水战，全仗船坚利器，万六石巨舶与九千石大船差别实大，由朝廷独家掌控这巨舰的建造之术，方能使未来的水师拥有绝对优势，从根本上防范海盗为患，是以诸事可让，唯此一条，崔破却是万万让不得的。

    冯若芳何等人物，焉能不知崔破心中所想？’“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暗暗任这句话在心中翻滚良久，冯若芳缓缓起身道：“好，就依了大人。”

    目送崔破车驾去远，冯若芳随即转身道：“二弟，明日集合兄弟们来水寨，听崔破将命，另外，备船，我等先往崖州暂住。”

    “大哥，这是何意？”，突然听闻其兄要走，冯若龙诧异问道。

    “当此之时，便是崔破，我等也不得不防了！”一句说完，冯若芳转身飘然入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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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二十一章

    大唐贞元四年十月末，又是一年深秋时节，熙熙攘攘的长安明德门前，在拥挤的人流中却有一对远行的青年主仆。

    “公子，同是十月间，为何这长安与那岭南气候差异是这般大？热的热死、冷的冷死！”，边随着公子

    穿越城门洞，那书童边开言发问，看来这一国之内迥然不同的气候，实在是让他困惑不小。

    “我大唐辟地万里，长安更是雄踞天地之中心，此地气候才是阴阳转换之正，至于那岭南，因是地近大海，最近烈日，所以气候炎热些，这也是理所当然。”边挽辔徐行，那公子边向身侧的小童子解释这其中的原委。

    穿过阔大恢弘的朱雀大街，主仆二人边四处打量近两年不见的长安景象，边溯北而行，往朱雀门内的皇城进发。

    “四维兄，四维兄，你是何时回京的？”，正当二人行至开化坊前，距朱雀门仅一坊之地时，却听街旁对侧有人扬声高呼道。

    监察御史罗仪扭头循声看去，随即面露喜色的穿街而过，便拱手言道：“云卿，自当年一别，你我已是三载未见，不成想今日又得偶遇，好机缘，着实是好机缘！”

    原来这当街呼唤罗仪之人，正式大历十三年与崔破同榜进士，现供职于鸿胪寺的新罗宾贡金云卿，后因岭南冯若芳掠卖新罗民女为婢一事，二人相交，并终成莫逆。似这般几年不见。一时两人相逢于道左，少不得一番把臂欢叙，略言了近来情形之后，那金云卿重重一拍罗仪臂膀道：“眼见天已近午，走，且往太白居，由小弟做东，一来为罗兄洗尘，再则也好叙谈一番。”

    “这个，为兄却需先往御史台一行。做一报备之后方可……”，不待他一句说完，那金云卿早将马缰一引道：“三年不见。四维兄还是一点儿未变，即如此，小弟便随你同往皇城。早早将这事办了，也好畅饮一番。”

    不过三柱香功夫，罗仪事毕，二人并那小书童一行策马催驴东往皇城安上门前的务本坊而来，这务本坊正与京师烟花聚集的平康坊相对，又比邻东市，最是长安繁华所在。故而，京中四大名楼之一地太白居便选址于此，吸引得许多王孙公子、文人墨客。

    其时天已抵午，二人到时太白居中雅间早已客满，无奈金云卿只能于二楼选了一副靠窗的座头，边把盏叙旧、便随意欣赏长安街市风光，倒也是别有一番悠闲意味。

    手中轻持酒盏，向外随意眺望的罗仪，见到街右平康坊与宣阳坊交界处的那一栋圆形楼宇。乃随意问道：“云卿，这‘轻歌曼舞’楼比之过往，又是如何？”

    “‘轻歌曼舞’楼嘛！到得华灯初上时分，罗兄再来看看，那可真是一坐难求，这等地方。不是有钱就能进去的，现时之长安，每日不知有多少人是慕此楼之名而来！”看着眼前这一名楼，金云卿感慨连声道。

    “噢！愚兄近两年不曾在京，却不知可又有何等佳作自此楼流传？”，虽身为监察御史，但骨子里，这罗仪依然是一个“诗唐”文人，此时既得闲暇，自然便开始探问此等信息。

    “翰林填词，这自然是都也不差，不过若是说起来，愚弟最为欢喜的却是李君虞所制新声。”

    “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下月如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云卿说的可是这位陇西李君虞？”，悠悠吟出此诗，罗仪惊诧问道。

    “不是他更是何人？自其人入京以来，便曾为‘轻歌曼舞’楼多制新声，这等慷慨之歌，再配以康昆仑的琵琶、小公孙的剑舞，那可真是人间至美呀！”，如此言说时，那金云卿脸上满布的都是陶醉之色，一时兴起之下，更是忍不住持著击盏、应节歌道：“天山雪后海风寒，横笛偏吹《行路难》。馈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首月中看。”，歌唱两遍，他才缓缓收了曲子，一声叹道：“哎！自当年高、岑二公仙去，何曾再听得如此壮丽边歌，翰苑才子固多，只是所制太过于绵软了些，总不如这等悲凉边声听地起劲儿。”

    “李君虞少年才子，年方二十一便高中先朝进士，偏偏此公更有高志，历任藩镇幕府，多处边地。只这一份识见，便不是日日蜗居长安的翰林老爷们可比，这诗风自然大是不同的了。不过我去岁离京之时，还听说此人正在灵州杜大都督幕中，何时却也到了京师。”，说起那些翰林们时，这罗仪语声中自然带有了几分轻视之意。

    “罗兄此言差矣！其实我那才子同年三载前离职翰林承旨时，便曾保荐李君虞接替其任，只是不知因何事迁延未成。去岁九月此人入京，现任职于礼部饲部司郎中。至于说今时翰苑，倒也不似四维兄所言那般不堪，说起来，这还得益于崔状元地识人之明，也不知他有何神通，当日经其保奏而入清苑的十数人，今时看来，竟个个都是不凡，如今，长安人说起翰苑，倒是公认为近三十年间最为名副其实之所在。哎，对了！四维兄即是自岭南道广州折返，可知我那才子同年更有何等新作？一并说了出来，大家也好把酒共赏！”

    “‘松下茅亭五月凉，汀沙云树晚苍苍。行人无限秋风思，隔水青山似故乡。’云卿，此诗如何？”略一沉吟，罗仪朗声开吟道。

    “‘行人无限秋风思，隔水青山似故乡。’这两句倒也隽永，只是毕竟没有那些小词来的清雅绝俗、韵味悠长。说起来，我这位才子同年实是更适合写‘人在天涯’地，自当年谪仙人一曲《忆秦娥》后。若论曲词之妙，本朝实无更过崔破者。不过只看这诗意，状元公竟是大有思乡之意呀！”品味良久，金云卿饮地一盏酒尽后，长声叹道。

    “噢！京中关于此人可有何等传闻？”说起此事，罗仪顿时更涨了三分兴致。

    “除了今岁海关寺的五百五十万海税款到库，使今上龙颜大悦外，如今长安说的最多的便是这‘大唐水师’了，说来也是奇怪，岭南广州距此地直有万里之遥。谁也不曾真正见过那水师到底是何模样，可偏偏一夜之间，似乎这整个京师就传遍了此事。而且绘声绘色的都是描绘那战船是如何雄壮，水师又是如何威武，直使外蕃宾服！近些日子。满城风风雨雨的都是纷说咱崔大人这件壮举，偏生还有许多远来蕃商凑趣，言说如今地广州竟是比洛阳还要繁华，这岂非笑话？一个偏远小州，又如何堪与东都相比。”

    “云卿，此番却是你错了，愚兄刚自广州返回。若说他比之洛阳更为繁华，那诚然是夸大之辞，但此城如今堪比扬州，却是并非虚妄。说起来，这崔破诚然是一奇才，行低海税以引四方海客，开海上贸易以聚敛财富，如今广州城中实是人有其业，家有其食。实为本朝一大善地。只是这水师嘛……”，说到此处，那罗仪却是欲言又止的顿住。

    “水师如何？’莫非是徒有虚名不成？”。见状，金云卿跟上一句问道。

    “非也，若论水师战力。绝是极高，只是，云卿知道这水师主帅为谁吗？”，目露一丝讥诮，罗仪紧紧盯住金云卿道。

    “听说是一个二十余的冯姓少年。”念及这‘冯’字时，结合罗仪脸上那特殊的神色，金云卿心下猛然一个“咯噔”道：“莫非……”

    “这新任扬波将军冯楠正是冯若芳亲侄、冯若龙之子，而这所谓的大唐水师也实是由当日南海盗匪而来，这战力岂能不高？枉我等当日因掠卖新罗婢一事对崔破信任有加，今时却是……哼！”

    且不说罗仪这边愤怒难平，闻听他这一番话语后，金云卿早已是愕然呆立，良久之后，方才面呈惶急之态道：“这南海盗匪向来凶恶成性，如今又得正名水师，岂非更无忌惮，此来，我新罗沿海百姓危矣！崔破呀，崔破，尔安敢如此大胆！”

    “悍然以朝廷军器装备冯部，助其一举大败渤海，独霸海上；给于冯家海货专属专营、售卖权；更着令海关寺作场为冯氏打造万六石巨舶；听说这崔破义弟冯楠更是冯若芳独子，哼！如今这广州刺使衙门怕是有半个都姓冯了！古来这大奸者必具大才，此人一旦为祸南海，只怕……”

    闻言愈是焦躁的金云卿陡然站起，急促道：“罗兄即知崔破与这冯若芳官盗勾结，又岂能坐视不理？”

    一丝嫣红自罗仪脸上显现，只见他蓦然重重一拍身前几案道：“崔氏一脉如今在朝中可谓权势熏天，某一个小小的八品监察御史又能如何？只怕我这折子呈上，便是连御史台这关也过不去，遑论上达天听！”

    依御史台惯例，监察御史所上弹劾本章，当由御史中臣初审，通过后，复呈送主官御史大夫亲审，更经其添名联署后，方才能得送呈政事堂，继尔上达天子，有此三关限制，崔佑甫更是当朝相公，也由不得罗大人不郁闷泄气了。

    正当二人相对愤懑愁坐之时，却见身后雅阁中掀帘走出一个衣衫极为平常地家丁，径直到得二人几前道：“我家主人俯请二位公子惠赐一见，还望莫要推辞才是。”

    “你家主人是谁，便不能来此相见！”心情正差、又带有三分酒意的罗仪语声中有着浓浓地火药味儿。

    “敝主人凤翔卢杞”

    “啊，卢相！”“叮”地一声，金云卿手中长著蓦然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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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二十二章  闺怨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洛阳女儿好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长安，崔府后花园处，一缕轻愁幽怨的琵琶和着这曲千古绝唱，只将这其中的人生苦短、韶华易逝而有情人聚少离多的大悲哀，阐发的淋漓尽致，尽管有曲解诗中本意之嫌，却足以使路过驻足而听的娜佳金花心酸难已。

    “弱衣姐姐，这是什么曲子？怎么听的人满心都是酸酸的！”，拂开身前一丛枯萎的花枝，娜佳金花缓步前行问道。

    独自黯然神伤中，突然听闻这声话语，弱衣忙借转头之机悄然拭去眼角间那一滴沁出的晶莹，强作欢颜道：“金花妹妹，你怎么也来了！”

    “姐姐，你唱的是什么曲儿？怎么我一听心里就酸的紧，你能说给我听听吗？”不理会她这一问，娜佳金花走上前来续问道，内着一条七破间裙，外罩一袭雪狐披风，满头碎辫下那一张清艳而消瘦的脸，对比着园中那萧索的秋景，只有说不出的淡淡薄愁的绝美。

    “金花妹妹，你可真美！”，不由得开言赞了一句后，弱衣才收了琵琶，轻轻道：“姐姐唱的这个曲子叫《代悲白头翁》，是本朝初年大诗人刘希夷所作，听说，当日此曲一出，真是洛阳纸贵，不及旬月便已哄传天下。”

    “哎！你们唐人总是喜欢唱这些悲伤的曲子，刘希夷是，崔郎也是！听着听着。总是让人莫名的心酸。不过，这‘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两句说的可是真好，想着想着……”言至此处，她的声音已是越来越低，面上那一抹轻愁也是越来越浓。及至最后，她更是蓦然转身紧紧偎入弱衣怀中，哽咽出声道：“姐姐，我想崔郎，我可是真的想他！白天也想，晚上也想，就算跳舞的时候，我还是特别地想！当日崔郎离开高原时。我也是这般想他，想地心都酸了，人也累极了，觉得什么都没意思，就连扎吉在身边，我也没有了心思去照顾它！后来，松瓒大哥把我送来长安，我也做了崔郎的女人，直想着一切就好了。没想到，今天还是这样的分别、这样的想念！在我们高原上，男人们也常常外出牧羊，有时候一走就是很久，如果女人们忽然念着他们了，就会骑上马。不管草原有多大，都会跑了去找他，就算吃再多的苦，哪怕只能陪他一会会儿，也是心满意足的。可是在这里，我就是想去找崔郎也不行，菁若姐姐说，如果我去找崔郎，不仅会让他被别人笑话，还会害得他被朝廷训斥。姐姐，我满心里都是崔郎，欢喜他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去害他呢？可是我真地想他，这可怎么办……”，说着、说着，这个素来不多加掩饰自己感情的吐蕃精灵，竟是伏在弱衣怀中就此呜咽开去。

    这一声声一句句，都化为千斤巨石，重重砸在弱衣心间那一块最柔软的角落，爱怜的轻抚着娜佳金花的小辫儿，那不知由来的泪水也淋漓滑落，不觉中，她的口中已是吟出了一首《扬花》新声：

    似雾中花，似风前雪，似雨余云，本自无情，点萍成绿，却又多情。

    曲江南陌东城，管甚定，年年送春。薄幸东风、薄幸游子、薄命佳人！

    正在二人难解相思愁怨，相依而泣时，却听身后传来清脆的声音道：“‘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弱衣姐姐、金花姐姐，你们后悔了吗！”

    急急拭了眼角泪水，弱衣转身啐道：“好你个石榴，从那里学地几句歪诗，就敢拿来调笑我们！看我不告诉菁若姐姐，动家法侍侯你。”

    闻言，那石榴不仅没有半点儿惊慌，更是得意一笑道：“这诗本就是大夫人写在花笺上被我看到的，说说又有什么打紧儿！”

    “原来菁若姐姐也是一般的相思苦愁！”，弱衣心底轻叹了一句后，才又续道：“不怕你嘴硬，改日我去跟母亲大人说，让她再不收你做义女，看你还怎么嫁那冯楠、冯翰林！”

    只这一句话，顿时使素来心性粗疏的石榴也是一下红了脸，低头摇动着身子道：“不嫁就不嫁，谁好稀罕他的吗？”，顿了一顿，她也觉这个话题实在太过于羞人，生恐弱衣再说，忙抬头转了话题道：“二位夫人姐姐，我来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你们却这样取笑我，哼！我再也不说了，看你们急不急？”

    “什么好消息。莫非冯家来人提亲了不成？”，弱衣这不依不饶的调笑，顿时让初历此事的石榴又闹了个大红脸，心急嘴快的她当即脱口而出道：“什么呀！是公子马上就要回京了！”

    “什么。石榴妹妹你说什么，快，再说一遍！”，陡然听闻这个消息，适才还是不发一言地娜佳金花当即一个跳步上前，紧紧抓住石榴肩头催问道。

    石榴本还待借机调笑二位夫人几句，只是看到娜佳金花那饱含渴望的眸子，心里突然就生出缕缕酸楚来，遂收了嬉笑，正色道：“就是刚才，我听到府的冯……冯翰林说，朝廷饬令以下，召公子近日还京，他那家书中也说，约十五日前，咱家公子一行，已动身启程，这车驾如今怕是已过了韶州了！”

    “才过韶州，那可是还远的紧。”，娜佳金花满脸欢喜中带有遗憾的抱怨了一句后，当即转身出后花园向内院行去，只留下一句语声轻轻传来道：“弱衣姐姐、石榴妹妹，我要去习练公孙剑舞了，好让崔郎回来看！”

    见到她这番惶急模样，石榴本欲开言调笑，却觉一股更浓的酸楚涌上心间。沉吟半晌后。才眼角湿湿地说出一句道：“公子好心狠，做女人也太可怜！”

    “习得文武艺。货于帝王家。寄身宦海，崔郎也是不得已的！石榴妹妹，今天听你说出这句话来，姐姐才知道你真个儿是长大。做女人难，若你那郎君整日陪在身边，未免又觉得他没了本土，若真个儿是有本事的，又少不得受这别离之苦！哎！你看这为别离而歌的千古闺怨之声，可曾有一日停歇……”

    长安大明宫栖凤阁

    保养成白胖红润地朱衣大太监霍仙鸣，恭谨地伫立于御案旁，正俯几批阅奏章的李适右手刚一略略伸动，他便当即转身去金瓯中取过一盏茶水。小心呈上。

    天子惬意地长饮了一口清茗，随即起身绕阁略活动了久坐而僵的身子后，开口问道：“崔破一行现到何处了？”

    闻言，霍仙鸣心下一凛，平置了手中盛水的金瓯后，躬身道：“据昨日传回探报，崔刺使一行已是过了韶州，算这行程，现下该是已出了岭南。”

    “恩！一别三载。朕倒是也颇为想念这位才子状元哪！没了他在，如今这‘轻歌曼舞’楼的新曲也是逊色不少！‘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今时长安人皆谓李益善制边声，只为未见崔卿此曲罢了！”。行至几前，李适举盏再饮一口清茗后，似是动了谈兴般续又自语道：“说来，这崔破也非是仅长于诗歌小道，朕近日细思其入仕以来所行，晋州练军、吐蕃出使、汴州平乱，及至今日广州所为，竟无一不是为他人所不能为者！照理，似此等人才，朕本当对视若国之珍宝才是；偏生他这行事却又是如此肆无忌惮，崔破呀！崔破，此番进京，你让朕如何安置才好！”

    陡然听得李适如此自曝心声，更听他对崔破这忌惮之意，霍仙鸣心下猛然一跳，暗做片刻思量，才一咬牙道：“大家，据‘密字房’回报，崔大人广州任上并无图谋不轨，至于冯若芳，此人南海称霸多年，崔使君若要行海税、开贸易、建水师，实在也是少不得他，如今……”，霍公公正说话间，陡然见李适一道凄厉阴寒的目光射来，当下双膝一软，拜倒于地。只是当此之时，他若住口不说，反是更惹猜忌，遂将心一横，挤出老泪滚滚道：“奴才是五根不全之人，本不该擅自插口朝政，只是幼小进宫，眼见玄宗爷大好江山，只因吃了杨国忠、安碌山等人蒙蔽，一时坏了局面。后肃宗爷、代宗爷虽力图重兴，总没有我贞元朝如今的大好气象。老奴虽是愚钝，亲眼看了安史变乱、再想想太宗爷爷贞观朝的繁盛，也是明白这治国就如同理家一般，总要管家、下人们有才干、肯办事、又能团结一心，才能使家业兴旺。当年，崔破进言说要陛下经略东南，撤并地方节度、又改革军制，奴才虽是不懂，现在看来也都是善政。既然此人尽是个有才干的，又肯替咱大唐朝卖力，老奴实在不愿看陛下听了一面之词就毁了他，重起朝堂纷争。毁了陛下苦念二十年的中兴大志呀！”，一口气说到这里，霍仙鸣又是激动、又是后怕，一口气不顺，抽咽的愈发大声。

    想不到这个终日谄媚小意儿的人能说出这番话来，李适眼眸中的凄厉神色渐渐变地柔和，又见他那缩作一团、涕泣横流的可怜模样，念及几十年朝夕相伴的情分，天子也是心头一软，缓步上前和声道：“谏言有五，曰：讽谏、顺谏、规谏、致谏、直谏。你个老阉奴，好的不学，偏要学这不入流的哭谏。看你那腌躜样子，还不快起身收拾了。你说的这些朕岂会不知，朕又什么时候说过要毁了崔破的！老奴才，话都听不明白，就在朕面前哭哭啼啼的做妇人之态！”

    “驸马爷呀！崔破，咱家此番算是对得起你们那些个日常孝敬了！还好这一铺算是搏的对了，要不然，这本钱实在是余地太大。”，顶着满背脊冷汗，一颗心落地的霍仙鸣暗自嘀咕了两句后，复又重重叩谢了大家的不罪之恩后，方才颤颤巍巍起身，作出一副老来凄惶模样，倒也颇是惹人可怜。

    “来人，送一盆清水上来”，扭头吩咐了一句后，重回榻上坐定的李适对霍仙鸣道：“净净面，今日得闲，稍后你一并把近日政事堂老爷们的动静给朕说说。”

    草草就着小黄门呈进的清水净了面，霍仙鸣匆匆用熏香地汗巾擦了一把道：“近日来，常相依然是告病在家；刘相在忙着秋税的事儿；崔相负责继续推行撤并地方节度之事，目前重点当在山南东西诸道；至于卢相，则是忙着日常杂务，说起来并无异常之事，只是老奴见报，卢相府中近日赴科试的举子往来倒是不少。”

    听得“常相”二字，李适嘴角裂出一丝冷笑，随即复又低头沉思道：“这科试之事，历来都是礼部该管，卢杞插手做甚？莫非他也想援引后辈，自成羽翼。”再细细想了一遍，他又觉这不似其人素日所为，一时窥不破其中端倪，他遂也不在此处费神，转言问道：“朕让你留意那监察御史罗仪之事，可有回报了吗？”

    “此人乃柳州寒门出身，大历十一年进士，高中之前，正是得时任大理寺卿正王清堂大人赏识，才得以金榜题名，是以此子历来对王卿正大是感激，每逢年节，必亲至其府行门生之礼；后来，此人入职御史台，自初巡东南后，念念不忘的便是冯若芳掠买人口事，更曾为此事七上奏章，不过都被封驳。其为人方正、并不阿谀，性子也是冷的紧，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个执拗性子，是以入仕七年，竟是未得擢拔。”虽然对这招事的罗仪殊无半分好感，但天子垂询，霍公公倒也是不敢欺瞒，遂据实呈奏。

    “噢！莫非又是一个王清堂！”，静静听完呈奏，李适自语了一句后，乃转身喝道：“来人，去御史台传朕口谕，监察御史罗仪能耐劳苦、以律是尊，堪为言官表率，为嘉其忠直，特旨简为从六品下阶侍御史，司职纠错百僚、推鞠狱讼，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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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二十三章 三窟

    这是一个长长的队伍，缓缓行进在江南东道北上长安的官道上，这支特殊队伍的通过，不时引来大群沿道百姓或诧异、或好奇的围观，尤其是许多孩童，在经历了最初的骇异后，更有许多随队走出老远的。纵然是江南人物素来多见新奇之物，这一回却也是被狠狠的震撼了一把。

    引起他们诧异的根由是队伍中的人，于那些常见的波斯胡不同，现时这一支由大唐卸任广州刺使率领的庞大车马队，实在有太多让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甚至是想也想不到的蕃邦人士，就在这一天，许多江南百姓第一次认识道：原来，人还是可以这样长的！

    且不说队伍中大家都有耳闻的林邑、真腊、五天竺、室利佛誓诸国人物，其他如环王、膘国、堕和罗、狼牙修、羯茶、裸人国就足以让江南百姓们大吃一惊。

    “妈呀！你看那人头发还真是丑怪，偏偏一个男人家的，耳朵上还穿着那么大两个金环，身子上想必也是涂了香油的，这老远都能闻到刺鼻的味儿！”

    “姐姐快看，那人身子好高，还有那么多的胡须，姐姐，这么多的胡子把嘴都盖住了，那他们吃饭时该怎么办哪？”

    一路上，这样的好奇惊讶可谓是不绝于耳，无数沿路百姓发挥出了他们最大的想像力来评说这样一个特殊的队伍；反之，这支联合“使节团”中的成员们，也是兴致勃勃的打量着周遭令他们倍感新奇地一切，许是一路上被人看的习惯了；许是围观人那和善的表情潜移默化的化解了众人的敌意，总之。队伍中很少有人会因此而勃然大怒者，更有甚者，那淳朴绝真的裸国使节被这友好热烈地气氛所激，一时来了性子，便要脱去身上这袭唐人衣衫，以全裸造型对观者致以本国礼仪。直惹的随行海关寺通事花费了无数的唇舌，加之十一月末的江南实在太冷，才总算是打消了他这个惊世骇俗的善意。

    当然，最能引起震撼性效果的依然是那不远万里来自“金国”及“黑国”的客人，尤其是当这两种肤色的人同时出现时，所产生的震动足以让最博学的乡间老儒也为之失声，默然良久，也只能发出一句“吾生而有涯，而知也无涯！”的慨叹，黯然作罢！

    而此支大规模使节团的实际引导者。刚刚卸任的岭南道广州刺使崔破，却是拥着一袭厚厚的貂裘，懒懒的斜依在这辆冯氏兄弟为他返京特备的毡车中。对于这次朝廷没有任何先兆的紧急召回，崔大人如今已是知晓了其触发的缘由所在，他那轻托熏炉的白皙手掌中，握着份由郭小四自京中快马传回地情报——前监察御史罗仪为天子亲自简拔，擢升为从六品侍御史，这似乎就已经说明了所有的问题，至于在这表象之下更有什么原因。心中有所思的崔大人这会儿实在懒得去想，至于说他所开创的海上“事业”，因接手人是自入仕以来便以擅理财而名动天下的第五琦大人，也便消解了他的许多担忧。反倒是一股浓烈地乡愁，紧紧占据了这位三年游宦者的心。

    “报，江南西道凤虞县尉大人信使到，请问大人是否允其请见？”。车窗外，一声高门亮嗓打断了前使君大人的沉思，也让他更是诧异，一个地方县尉派信使来请见自己做什么？

    “传”，一声令下，不过片刻功夫，便见一身着简便披甲、头缠红巾的急脚递策马靠近车窗，在马上躬身行礼后，那骑士也无多话。径直便自背负的竹筒中取出一纸书信，恭谨呈过后，便转身回马欲去。

    “你家县尉大人是谁？”，接过书函，崔破随口问了一句道。

    “家大人姓胡，讳小栓”。那信使倒也是是个爽利脾性，就这八字后，更无只言片语。

    “胡小栓！”念到这个名字，崔破忍不住开颜一笑，随即高声吩咐道：“来呀，看赏！”

    目送那信使一骑绝尘而去，崔破又伸手紧了紧貂裘，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坐好，方才开封展阅：

    将军大人，俺是胡小栓，就是以前老犯军规的那个！托大人洪福，俺现在也是个官儿了，咱这县小，实在是有些憋屈人，好在知县老儿对俺倒还是不错。听说大人被朝廷召回京师，那是肯定另有大用的，本来属下想亲自来马前给大人行礼请安，只是朝廷有规定，地方官不许擅自离开任所百里，想要不理会这鸟条令，但听说俺马上要调往本道新军做统兵官儿，俺实在是怕丢了这个重回军中的机会；又怕见了大人还挨训斥，算来算去，仍旧是不划算，也就做罢了。还望将军大人莫要怪罪俺没良心、不知礼。俺们这县小，也没啥子好东西，就是驴肉做地好，若是大人此次能绕江南西道而行，俺已经为大人准备了一条上好的两岁口五花菜驴，再有南街李老冒儿亲自动手做出来，绝对美味，若是将军能来，属下实在是感激不尽。若是大人不能来，俺就让李老冒做好了，改天给送到京城府上，也算俺对大人尽尽孝心。

    俺虽然现在娶了个婆娘，但是朝廷俸禄，再加上知县老儿给的贴补，这日子倒也过的，将军大人就莫要再给俺寄贴补家用银钱，俺问了问附近几县的晋州老兄弟，大家也都有。大人能念着俺们，俺们自然是感激，但这么多人，俺想大人也实在是不容易，再这样下去，将来惹的大人跟夫人生气，这岂非是俺们地罪过？这事儿还请大人三思。

    还有就是，如果大人再要统军，可千万想着俺。想来想去，俺还是感觉跟着大人干过瘾，将军可千万不要漏了俺！！！

    前晋州军旅帅胡小栓上

    “不花自己的钱，还当真是不腰疼！”，看完信，刺使大人一个调笑道。前时，晋州旧军的联络事宜尽是由李伯元一把揽过，中镇将大人也正好懒地费心，就任由独力他操作，只是隐隐知道这补贴的钱粮都是给那些家大口多、生活困顿之旧部，此事倒也是一大善政，崔破虽面上不说，心下实是大大赞同。只是如今看这架势，竟然已是全面铺开了，倒也难怪这李先生每月拿走了奚氏墨、无心卓散笔外销的三二之利。仍然是日日叫穷，毕竟，这一千来人也是不好养的。只是，这大规模联络旧部，万一……

    想到这里，崔破蓦然一个激灵坐正了身子，张口便欲唤涤诗速请李伯元前来，却又蓦然思及：“如此漏洞明显之事，他又岂会不知？”。沉吟半晌，终于还是将此事暂时搁置，待寻得一个合适的机会后，再不着相的探问，也免得这李先生心里生出芥蒂来。“哎，养一个国士还真是不容易呀！”，一时间。这句感叹在使君大人地胸腹中流转不息。

    只是他这蓦然而起的响动，依然惊醒了车辕上坐着的涤诗，只见他“虎”的一个转身，轻轻掀起帘子，尽量压低因长大而变声的粗沙嗓音道：“公子，有什么事吗？”

    见已是一个半大小子的涤诗还是这般急促促模样，寒着脸说了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后，崔破才续问道：“李先生在做什么？”

    “先生找了刚刚自岭南返回的郭五爷在说话，公子。要不要我去请他？”，早对崔破这副表情见怪不怪的涤诗不受半点影响道。

    略想了想，崔破摇头以应，随即示意涤诗放下厚厚的车帘，挡住外边冬日的寒风，再紧了紧那裹身地貂裘后。便在车驾的轻轻摇晃中，呼呼睡去。

    与崔破的远途冬困不同，此时随后车驾中的李伯元，却是精神奕奕地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刚刚自岭南赶上的八卫之五。

    及至那郭五吃得一盏热茶尽，不待李伯元开言，这个素来沉默寡言的汉子已是率先开言道：“前后共等了七日，才于春州见到刚刚自外海归来的冯大庄主，庄主让我转告先生，他已于自广州出海五十七日海程处，觅得了先生所言的理想去处，此岛广大，气候也是与岭南相近，本地土人倒也和顺，借两月之后地水师出海操演之机，调一部南海心腹即可拿下，另外，春州现已谴人往河北准备招募流民事宜，怕仍是不够，也就只能往新罗、扶桑大掠一回，只是，冯庄主却怕此事影响太大，引发朝廷震动，一个不好会连累公子，所以还要问问先生的章程。再有就是，二庄主让我代为传话说：跟先生一起干事，就是痛快！”

    “公子现已离任广州，此事倒是无妨，只是有两点务须遵行，一则，这转运流民的船只必须是由北地渤海启航；再则，若是大掠新罗、扶桑，不管得了多少人口，都要运往岛上，不得有一人在我大唐境内贩卖，只要这两件事做得手尾干净，纵然有了纰漏，也完全能推托开去。此事实大，万万不能有一字落于笔墨。守义，好好歇息几日，怕还是要你辛苦跑上一趟，将这两层意思传回春州才行。”亲自为郭五再斟一盏热茶，一笑之后，心下欢喜的李伯元和煦说道。

    “我等八人都是自小孤苦，得郭老令公收养长大，不说这份恩情，便是随夫人入了崔家，公子这几年待我兄弟也是不薄，就冲这两层厚恩，再辛苦些也是应当，只是，先生此次行如此大事，却连孙姑爷也一并瞒过，这未免……”，言至此处，郭守义目光灼灼的紧紧盯住身前的李伯元，而那一支青筋暴出的右手也已是悄然按向腰间长刀。

    这等情形，于那李伯元竟是恍若未见一般，稳稳递过热茶，才见他一笑说道：“守义随公子已有数年，可知他究是个何等人物？”

    稍等片刻，见郭五并不接话，李伯元遂自言道：“世人尽传杀星状元之名，其实，守义当也知道，咱们这位公子最是个心性柔善之人，本来，似他这般人物最好是不入仕宦，终日悠游烟霞才真是得其所哉！可偏偏他就中了状元，这数年来还做下如此大事，说夸大些，今时贞元朝能有这等气象，公子可谓居功至伟。立下如此大功，声名播于天下，更有世家背景、内外奥援，偏偏他还这般年轻，似此等人物，天子岂能不忌？纵然此时不忌，待其一朝年老，忧思后世儿孙、江山社稷时又岂能不忌？只看此次突然饬令调京，便已可隐见端倪。”

    见自己这一番话引得郭守义颇是意动，李伯元自负一笑，呷口茶后续道：“登高位难；多历不赏之功以登高位，再想全身而下却是更难，若是公子能自即日起便韬光养晦，移情歌舞，历十余年消尽天子、朝廷之戒心，未尝不是一保家全身之道！只是咱们这公子却是做不到地，纵然他日日口中言说自己向道，毕竟还是儒门崔氏出身，任怎么也熄不掉那颗报效家国之心，孰不知，他愈是做的多，反是愈遭忌惮，这结局又该怎么收场？”

    “怎么收场？”，此时，郭守义已是为李伯元所言深深吸引，见他突然住口不说，当即跟上问道。

    “守义当也知晓‘冯诿客孟尝君’故事？某虽不才，却也不让古人专美于前，此次所行春州之事，不过是‘三窟’之一罢了！公子即能信我、重我，说不得要还他一个退步无忧才是，只是以你家孙姑爷的脾性，我等所行之事，守义以为，可能告知于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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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二十四章

    十载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长安，皇城承天门

    又是一年一度放榜之日，瑟瑟的寒风中，直有无数来自大唐各道府县的士子们，正怀着期盼而又担忧的心绪，等待着礼部官吏的到达。

    来自关内道庆州的贡生张缄、张慎言就是这数千名等待放榜的士子之一。唏嘘的胡茬、霜染的鬓角、还有那一身敝旧的衣衫，都实实在在的昭示了他的落魄与孤寒。

    作为一名落第达十八次之多的老贡生，张缄没有如许多年轻的后辈般，挤挤攘攘的拼命向前，略显浑浊而呆滞的眼神无法掩饰他心下的恐惧，对于其他士子们不断抱怨怎么还不张榜，张老贡生却没有半分焦急，反之，他是更希望那吏部官吏来的晚些、更晚些！

    “如果今科再次落第……”张慎言一个激灵灵的哆嗦，拼命摇头要将这个随着放榜时间临近，而日益压迫自己的噩梦给摆脱掉。但是，这又谈何容易？老贡生再紧了紧身上那件单薄的衫子，努力去想一些使自己能够高兴起来的往事。

    出身于奉儒守官之家，家有良田百顷，虽不称豪富，倒也衣食可足，作为三代单传的独子，他少时的岁月却也是无忧无虑，备极宠爱，而后年纪稍长，束发受教，九岁能文，十二能诗，他的聪慧也是名冠庆州，更为其赢得神童美誉，当其时也。左右乡邻一提及张家少爷，谁不要目露欣羡的翘起大拇指赞一声：“张门有后！”，也正是借着良好的家声及少时才名，父母顺利地为他定下了同城王家二小姐为妻，要知道，这容颜娟秀、秀外慧中的王二小姐可是许多人家争相求亲的对象。又过得几载。抱孙心切的双亲便早早为他办了婚事，也正是在他“小登科”的这一年，张缄二字正式被列入本州贡生名录，一时间，可谓是贺客盈门，“小登科后大登科”，日日听着这等赞语，少年气盛的张慎言也觉这功名富贵不过是探囊取物，他年曲江赴宴、慈恩题名，又怎会少了自己？

    “美人添香夜读书”。婚后琴瑟和谐地少年温经制诗，愈发刻苦用功，如是者三年，自觉已是满腹诗书的他再也按捺不住对功名的渴望，在一个和风日丽的三月，拜辞双亲，踌躇满志的向东南进发。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历时近月。他主仆二人便已到的长安。见识了京师的繁华，遥拜了位于长安城最高处——龙首原上的巍巍皇家宫阙．那一颗蓬蓬勃勃的功名心就愈发的不可遏制了。

    但是，事情并不如他所想一般，功名富贵也远不是唾手可得；这一科，张缄落榜了，自此，这落第地噩运就如同宿命般紧紧粘住了他，一去就是十八年。初时，他尚不在意。毕竟似这般近两百取一的进士科试，那一个高中者不曾几度失意？然则当他第五次黯然返乡时，所有的一切都开始了慢慢地变化，昔日欣羡的目光改为了探询，继而随着这不断的落第，又逐渐转化为讥诮与挖苦；直至最后的鄙视与嘲笑。

    “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弊，黄金百金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归至家，妻不下纫、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谓然叹曰：‘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发书，陈匣数十，得太公阴符之谋，伏而颂之，简练以为揣摩，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骨，血流至足………”，无数个寒夜，就是依靠着吟诵这千古流传的《苏秦始将连横》，张贡生积蓄起每一份力量，在寒夜中挑灯夜读；又一次次变卖家产，化为进京的旅费。

    春去冬来，从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到如今未老先衰地中年；从最初地携书童而行到今天的孤单影只；从最初的落脚客栈到今天的借宿寺庙就食，时间已是过去了十九个年头，想想赤贫的家中那摇摇欲坠的房舍，再想想那拖欠良久的“债钱”，还有那嗷嗷待哺的幼儿，再看看那渐行渐近的礼部官吏手中的黄榜，一股越来越深地恐惧紧紧占据了张慎言的心，再次紧了紧那不堪冬日严寒的褴褛衣衫，塌肩缩脖的张缄，颤抖着向沸腾起来的人群中心走去。

    又是一年开榜之日，又是一幕几十年一以贯之的场景上演，狂喜的人毕竟是少数，失意的咒骂永远是今日承天门前的主流，只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岁的士子群中却多了几个精通内幕的“消息人士”。

    “看看这榜单，仅他清河、博陵崔氏就占了三个，还有卢家两个，至于那第十九名的杨诚，知道嘛！他就是礼部杨尚书的亲侄子！才学！他能有什么才学？前些日子在慈恩寺会文，我就亲见过他的诗，‘和日驱寒尽，佛音涤尘心’，听听，这就是咱新进士写的诗！连‘四声八病’都不懂，他居然就能金榜高中！我呸！杨炎他也就真敢做，竟是生生把我大唐礼部变做了他杨家私产，是可忍，孰不可忍！”大凡科场失意之人，自本心来讲，多是愿意听这等可做自我安慰的话语，尤其是在听了那两句明显不如自己的诗句之后，更是大觉此科不中，非才学不济，实乃主考舞弊，不一会儿，这些个有心人的“内幕消息”便已传遍全场，一时间，场中的气氛陡然就有了几分群情激奋的紧张。

    而彻底将这种情绪激化为行动的“导火索”，却是因为一名唤张缄的关内道庆州贡生的触壁而死。只见他细细的将榜文读过三遍，泪流满面地呆呆发傻半晌后，既而才是一片对天狂笑。也正是在这震撼全场的从囊中，这位落魄半生的举子，毅然向承天门那厚重的城墙上贴着的黄榜狂奔而去，最终，他用自己的鲜血在这美丽地榜单上绽放出了一朵美丽的梅花，也通过这极端的方式，使自己的精魂永远的留在了那三尺榜单上。

    “走，去杨府！”，死一般的沉默后，也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大喊，满腔激愤、兔死狐悲的士子们直觉全身的热血都被点燃，发一声喊，早有几个莽撞的少年举子上前推开正欲收拾尸首的禁军士卒，一把抢过后，便当先领头、被人浩浩荡荡地簇拥着直出皇城，往通义坊杨府而去。在他们身后，徒留下无数闻声而出、面面相觑的各部官吏……

    “梁崇义为人外示忠厚，实则内存奸诈，此人权力欲极强，苦心经营山南东道十余载，又岂肯轻易放手一道军政大权，到京中做一个安闲尚书？前时，他便与李灵濯多有往来，若非汴州覆灭太快，尚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此次朝廷撤并地方节度迫在眉睫。他有所异动，也是意料中事，目前就看朝廷对他这本奏章会有什么章程了！”舒适的车驾内，身拥貂裘的崔破看着身前小几上的两张卷纸，语声淡淡道。

    “他竟是想效剑南道韦皋例，依然保留节度使。这只怕是难！那剑南道西接吐蕃、南临南诏，军情变化极大，地方节度若牵制太多，一旦边境有警。必定东南靡乱；再者，韦皋受知于先帝，对朝廷的忠心那是出了名的，唯其如此，当今天子方才安心使其坐镇西疆。梁崇义又怎么跟他比？他山南东道地处我大唐腹心，其人更是多为朝廷忌惮。天子此番又岂会准了他这奏章，‘封驳’是一定的了！唯一引人注目处就在于驳了以后，这梁崇义会如何应对，朝廷又将如何善后此事而已。”，伸出手指轻轻点着那卷纸，李伯元饶有兴趣地看着崔破道。

    “依着陛下的性子，梁崇义一旦解职到京，恐怕也难有好日子过！同样，老梁也自知已见疑于朝廷，依着他那霸王性子，此事善了只怕是难，依我看来，朝廷若一味用强，这动刀兵只怕是难免，唯一不知地就是此次一旦战火重开，不知要延续多久，那河北四道又会不会也插上一脚进来。”虽依然是淡淡的话语，然则崔破的眼神中只有掩饰不住的忧虑之意。

    “那依公子之见，朝廷对此本奏章又当如何处理才为妥当？”，车声辚辚中，李伯元跟上一句问道。

    “此事是政事堂相公们份内该管，那里就轮到我来操心。”自嘲地一笑后，崔破续又言道：“剑南不论，如今江南四道军政分流，已是完全置于朝廷控制之下，其他如黔中、河南、山南西诸道于撤并节度一事上也是并无半点波折，只需两年时日，整个江南半壁就如铁桶一般．足堪为朝廷根基所在，当此之时，若以我之意，就准了梁崇义又如何？暂时安抚于他，以此换取时光，好生经营南方半壁．几我之后．此人或可不战而定。当然，朝廷若是要打，单以他梁崇义山南一地，自然是能一战而定，只是此事远不是这么简单，我料此人必定与河北早有勾连，此次朝廷出兵若能速定山南，也不免泄露底细于四镇，更引起彼辈警觉；若是不能速定，一旦河北出兵相应，介时，这事情可真就是麻烦了，以今时观之，每拖得一天，朝廷与四镇之战就多了一份胜算：同理，若早一日，也必然就多一份风险，波及损失也愈大，所以，此次若朝廷真个决定要战，纵然是胜，以长远来看，也终究还是无益！”

    “此乃老成谋国之言，实不虚妄！”，出口赞了句后，李伯元一笑道：“以中书之才，必定也能想透其中关节，再有公子快马传回京中的书信，崔相必定会于政事堂中力阻其事，既如此，公子还担心什么！来，你我且尽一盏佳酿，驱驱冬日的寒气。”

    三岁积蓄，今时太库略有积存。练军两载，众武将们早有蠢蠢欲动之意：再加上今上那性子，还有政事堂如今的人事变迁。李伯元的这一句安慰话语终究难以打消崔破心中担忧，只是他如今远离京中，纵使担忧也难免隔靴搔痒，也只能是一声长叹，伸手向樽温着的葡萄酿抓去。

    懒懒饮得数盏酒尽，心绪烦闷的崔破已是有昏昏欲睡之意，然则，正在李伯元出言告辞之时，却听一骑急促地马蹄声“嗒嗒”传至，随后就听一干涸沙哑的嗓音叫道：“京中急传家信”

    看到信笺封面上的那一支鸡毛印记，放下对家中担忧的崔破更是疑惑道：“前日才有传信，怎么两日间隔，这郭小毛又有急件传至？”

    满怀惊诧的扯开信简，一个浏览之间，崔破已是面色突变；李伯元见状，轻轻将简文接过，低头看去：

    “前日，今秋科试揭榜，因有关内道乡贡生张缄触壁而死，遂引发众举子抬尸杨府，后因长安县阻挡，众举子转回皇城拜伏叩阙，力请天子严查科场舞弊事，随即，御史台新任侍御史罗仪率先上表弹劾。当日午后，礼部尚书杨炎停府待勘，又因此次进士榜中有崔门子弟三人，崔相亦于同时上折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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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二十五章

    长安大明宫栖凤阁

    “领礼部侍郎！！！陛下，臣资历实浅，恐难任这方面之事。”一身绯红官服的卸任广州刺使崔破向御坐中的李适诧异道。

    此时的李适却是一套全身朝会披挂，满脸洋溢出的厚重喜意下隐隐透出许多疲乏之意，显然，今天这承天门前的会见七十六国蕃使，使这位正值年富力强的天子陛下也是累的够呛。

    “此次卿家在岭南任上做得甚好，当年御前四百万贯之约都已如数解来，更难得的是此番招引得海外七十六蕃邦来朝，实是自天宝以来未有之事，大大涨了朝廷人心、士气，论理，朕本当重赏卿家，只是当日卿家于岭南擅杀黄斯文，后纳海盗而建水师一事又引得朝野物议，弹劾之声可谓是不绝于耳，让朕也很是为难哪！即如此，就功过相抵，崔卿改任礼部侍郎便是！说来，一则此职与广州刺使同阶，也不为擢升，省去那些言官们的聒噪；再则，如今礼部因今科之事，惹得天下非议，也正需卿家这等干才前往整顿才是，自杨卿去职前往山南东道任经略使，这礼部尚书一职便为空缺，卿家此去礼部，少了许多牵制，正可大展拳脚，啊！朕寄厚望于你！”，一言至此，李适还待再说，却见那内宦霍仙鸣悄然进阁，拜倒奏道：“陛下，麟德殿已准备妥当，各国蕃使亦已请到，还请大家启驾！”

    闻听此言，李适面上透出一股异样神采，当即霍然起身道：“即如此。摆驾！崔卿，且随朕来！”

    躬身随驾而行，崔破心头却是为这短短半柱香的见驾事宜迷惑不已，今晨，待他率领的这一干蕃使队伍到京，尚在灞桥长亭处，便已有百官迎侯，只是现任礼部尚书杨炎，因科场弊案被外放山南西道经略使任上。是以这唱礼一事竟是由二品太子少师颜清臣亲自担任，此固然是不得已之举，却也足可见出当今天子对此次事宜的重视。

    果不其然，自灞桥长亭十里至长安明德门，为迎接这一干蕃使到达。赫然竟是以净土重铺，前行更有香花导引，而一入长安，两侧更是人山人海，夹道欢呼以观，只让那许多适才尚在震撼长安这天下雄城地蕃使们更是大吃一惊。

    自天宝间安史乱起，虽年年皆有外邦使节到京。然则像今次这般规模，却是前所未见。不待长安、万年两县催促，众百姓们早已是扶老携幼、举家而出，来看这数十年不见的热闹光景。只看到众肤色、服饰怪异的蕃使，大家已是呀叫连连，及至那“黑”国、“金”国蕃使出场，竟反而引发全场片刻失声，随即，更是一片山崩海啸般的诘叹。

    花如海、声如潮，众使节便是在这种喧腾的气氛中缓缓行至承天门，得大唐天子赐见。行完一番烦琐的程式，李适一声令下，承德殿设宴后。方才自行回宫，而崔破也被其点名相随。

    只是让崔破想不到的是，没有半句多余的问候，这次见缝插针般的短暂陛见中，李适竟是与他说得这样一件大事。“礼部”，一路碎步行来。崔大人脑海中翻腾不休地都是这两个字眼儿。

    麟德殿，中国王朝史上第一大殿，乃唐王朝专为宫中宴会、藩邦来朝所建，又是位于长安城至高处的龙首原顶，自有一股恢弘壮丽、雄霸天下的气势，尤其是在经过天子饬令修整粉饰之后，更是于无边威远之外，透出逼人的富贵之气。

    还在远远的，便听见那节奏急促雄壮之极地《秦王破阵乐》声声传来，更行近少许，数声清脆的静殿鞭声响起，随着一声尖利：“陛下到！”的唱礼，应和而起的是响彻宫城的赞呼“万岁”之声。

    走进麟德殿，饶是崔破曾多次进出此殿，也不免大是诧异，这那里还是昔日“大朝会”时的殿宇，分明便是将那皇宫内库一股脑儿的搬了过来，硕大的殿堂内，金缎为幕、珠玉做饰，真有说不出的富丽堂皇。

    “崔卿，世上怎生会有这等长相人物？”，含笑缓步登上御榻，李适悄悄示意崔破上前，诧异问道。显然适才城楼上，由于距离良远，他不曾细观使节真实模样，此时亲见，也不免大是惊异。

    “天下之大，奇异竟有，实不足为奇！陛下，且于他们赐座才是！”，凑前低声解释一句后，崔破小声提醒道。

    “诸蕃使并众卿家平身，赐座、传宴！”，一声朗吟，随着一片谢恩声，无数艳丽的宫女分花蝴蝶般接次手捧佳肴而上，此次盛宴正式开始。

    “许久不曾有此盛会，这排场布置竟是有了些暴发户的气息！”，边应和着红光满面地天子邀饮，崔破心下不无感叹的自语道。

    三盏即毕，随后便是众蕃使们依次进献方物、奉酒请赏之时，这一下，殿中顿时热闹起来，诸多金玉器物之属不论，更多的却多是地方特产珍稀花木、禽兽；似那等花红乖巧的鹦鹉固然是招人喜欢、裸国使节献上的巨大海蚌倒也可接受，只是一听说那黑国人竟然是要为陛下献上一只活生生的狮子，专司为天子做绍介事宜的崔破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暂时敬谢不敏了！

    这一番大涨贞元朝颜面的宴饮，直持续到日落黄昏方才正式结束，心下欢喜的天子不免饮酒过量，留下一句：“今晚金吾不禁，合城同欢”的饬令后，便昏昏然地登上御辇回寝宫而去，只让欲造膝而陈的崔大人郁闷不已。

    “老郭，行快马，回府！”，曲终人散。走出皇城的崔破长吁一口酒气后，登上前来迎候的老郭头马车，饱含期待的高声说道。

    车声辚辚，饶是老郭多年把式，无奈这街市上实在人多，也是一走一顿，牵延难行。借着三分酒意，思家心切地崔破不耐多等，隧下得车来。牵过备马，一骑当先，分开人流回府而去。

    “石榴，崔郎不是今日个儿上午便已进城了吗？怎么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到家！”

    “好我的金花姐姐。您这都是问第六遍了！前时老郭管家不是传了信儿回来，说那是皇帝赐宴，哪有这么快就结束的？没准呀！还要通宵达旦哪！”，崔府门前街口处，娜佳金花与陪她前来等候的石榴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着，苦受数年分离相思之苦，今时闻听夫君回京。这位崔府三夫人竟是半刻也等不得了，在府门处等候犹是不足，竟是一路到了这街口处眺望相迎，只让脸皮素来薄嫩的弱衣受不得那来往行人的注视。而先自避回府中，仅留下快嘴的石榴并数名健壮家人护卫相陪。

    “十一郎！是你吗？”远远一道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尚看不清那骑士面容，娜佳金花已是仿似有心灵感应般、语带颤音地高声招呼道，及至马行愈近，那一张熟悉的面容出现，她竟是再也忍不住的相迎着狂奔上前，满眼的相思、绝美的容颜、翩飞地裙裾，这一刻的金花夫人越发美艳不可方物。

    看着这道迎面奔来的身影，崔破也是心情起伏不已。稍稍一勒马缰，一个错身之间，崔破迎着那双伸来的手儿一拉，娜佳金花一个熟练的翻身跨步，已是落于马上，紧紧拥住了郎君的身子。下一刻，点点不知是何等滋味的泪水已是滚滚滑落。而一旁街巷中地行人见得如此一个绝妙的“空中接力”，也是忍不住爆出一片连天彩声。

    “诶！少爷、金花姐姐，等等我呀！”，看着那没有半分停顿意思的奔驰健马，石榴跺脚嗔道：“好哇！枉我等了这么久的时间，两个都是没良心地！”

    驰至府门，崔破翻身下马，将犹自趟泪的娜佳金花小心扶下后，一个转身，入目处便是府门处那两个俏生生的人影，七分感动、更有三分酒意相激，四品大员崔大人更无顾忌，几个疾步间便将二人紧紧拥入怀中。

    少年恩爱、三年别离，这一个拥抱端的是威力巨大，纵然是素来仪范端庄有度、一派大家风范的菁若也是忍不住一阵鼻酸眼热，遑论心思细腻、终日为相思所苦的纤纤弱衣，偏生还有随后跟上的娜佳金花泪眼涟涟！这一番众目睽睽下的相聚相拥，便显的愈发热烈，也愈发荡气回肠了。

    “十一郎，放开我，下人们都看着呢！”第一个从这激动的情绪中醒过神来地，自然是一家之主的大夫人菁若，初时的激动过后，她便感觉到周遭传来的隐隐低笑及凝注的目光，当下爱意暂退、羞意上涌，生生为一张凝脂般的粉面再添三分艳色。

    “阿若，要我放你却是不难，却需你叫上一声‘好郎君’才是！”，离家数载而归地欢喜、不断翻涌的醉意、还有眼前这娇羞的丽色，都使今晚的崔破迥异常时，在这当口儿，依然出言调笑道。

    微微一挣，脱不开身去，菁若面上桃色再开三分，轻轻“啐”了一声“无赖”后，方才半是欢喜、半是不甘的附耳凑上低声道：“好郎君，放了阿若吧！”，连大夫人都已经开言，弱衣更有何话？

    耳中软语、鼻中馨香，心情大好的崔破再将手紧得一紧后，方才任二人脱离怀抱，转身拖起娜佳金花的手儿，便一马当先往内院向老夫人请安而去。

    外任官员回京，自有数日准假，连日行路疲累，加之昨夜雨骤风狂的颠倒迷乱，第二日崔破醒来时，早已是天光大亮。懒懒起身梳洗，自老夫人房中辞出，崔少爷正欲往弱衣、娜佳金花房中一行，却见那石榴急匆匆上前、寒着小脸道：“少爷，郭管家传话，说通义坊崔老伯爷府来人，请少爷过府一趟。”

    “你这小妮子！几年不见，会给少爷脸子看了！”，微笑着刮了一下石榴的鼻子，崔破转身回房更衣欲行。

    “枇杷姐姐性子好，可还不是生受少爷的气，日日以泪洗面的。”，石榴这一小声嘟囔，引得崔破心下一动，也不接言，换过衣衫后，便领了髭须微露的涤诗策马往通义坊而去。

    “侄儿拜见伯父大人，数岁远离，不能侍奉身边稍尽孝道，还请伯父大人勿罪！”，依然是那个清幽的书房，崔破刚一入门便即躬身拜礼道。

    “起身吧！你我伯侄还闹这些虚文做甚！”，微微抬手虚扶间，崔佑甫随意说道，月余之间，诸事频发，这位素来仪范肃严的当朝宰执相公极力压制的语声中，丝丝透出的都是疲乏之意。

    “公南之事你可都已知晓？”，待崔四书奉茶退下之后，崔佑甫淡淡发问道。

    “我大唐自武后立科举为定制以来，这素来便是荐举与科试并行，数十年间莫不如是，此番老师何曾有错？偏生落得小儿辈构陷，所幸今次不曾祸延罪及伯父，否则朝廷真是……”一提及此事，崔破也是愤懑，当下出语滔滔道。

    只是不待他续又言说，早被闻言眉头一皱的崔中书出言喝止道：“放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岂容我等臣子妄加置评！再则公南品阶不减、外调山南专司一方，此正是朝廷爱重之意，适才尔之所言，今后休要提起，可记住了！”

    “山南西乃是与淮南并称的大唐小道，淮南尚有治所扬州堪称繁华，而那山南西却是辖下尽山，最是荒僻贫瘠不过。其地经略使又如何与六部尚书可比，尤其是对一个一度几乎入相的杨公南而言，这其间的差别实在是不啻万里之遥！”崔破心下虽是这般不以为然的嘀咕，但口中也只能恭谨开言道“是，侄儿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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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二十六章  廷争

    “此次广州任上，你做得不错。此次既然奉调回京，自己可有什么想法？说起来，我中书省却是正缺一名中书侍郎，莫如……”，沉吟半晌，这崔佑甫却是提及了崔破的回京安置事宜。

    “多谢伯父为侄儿费心，只是昨日陛见之时，陛下已有意使小侄接任礼部侍郎一职，估计过得几日，这行文诏书也就该到了。”起身一礼作谢，崔破恭谨答道。

    “什么，礼部侍郎！”，闻听礼部二字，崔佑甫顿时一惊起身，诧异问道。

    “正是。”

    一丝忧色隐隐浮上崔佑甫额间，负手绕室沉吟一周，才见他缓缓开言道：“因今科举试之事，今时之礼部最为人所诟病，公南与你有师生之谊，你又是博陵崔氏出身，就这两条，无私也成有私了，今后如何行令？再则，礼部侍郎专司科考取士，这本朝科试自武后朝至今，历数十年，可谓是积弊丛生，要想一朝矫正，谈何容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礼部于我崔氏而言，如今最是‘嫌疑之地’所在，破儿，此事你当力辞为宜，否则，难保不会重蹈公南覆辙呀！”

    “昨日侄儿已然请辞，奈何陛下坚不允准，此事只怕是难！”，当下，崔破乃将昨日陛见之事一一分说清楚。

    皱着眉头细细听完，崔佑甫再绕室沉思片刻，却见他猛然道：“来人，备车马进宫！”

    “此事不能不辞，否则异日必成致祸根由！”马车之上，崔佑甫轻轻一句，便已申明此次进宫之缘由所在。

    大明宫栖凤阁“政事堂行文诏书早下，如今期限已至，只是那梁崇义拒不交接，陛下钦点的山南东道经略使黄大人所住驿馆十二日前也突然起火，一行三十七人无一生还，陛下。这是今晨传回的流星快报。”，满脸肃然的言说至此，卢杞自袖中掏出一份三折公文，恭谨呈上。

    面寒如水的自霍仙鸣手中接过这紧急公文，只寥寥数眼，就见御坐上的李适“啪”的一声将那纸卷掷之于地，恨声道：“老贼可恶，安敢欺朕如此！”

    “中书令领同平章事崔佑甫、前广州刺使崔破请见！”，正在此时，却听那阁门处传来小黄门一声尖利的通名报奏。正怒火勃发的李适恨声道：“传！”

    进门见礼过后，崔佑甫见天子脸色大是不好，乃悄然给其侄丢过一个眼色后。便壁立一旁，更不发话。

    而此时的崔破却是正满怀好奇地打量着对侧处立着的“名人”卢杞，紧凑的五官上衬以那靛蓝的大块胎记，此人之形容诚与书中记载分毫不差。

    “长得丑不是你的错，但长这么丑还敢跑出来吓人。这就是你大大的不对了！”，一个打量之间，崔破心下不无调侃的自语道。

    “崔卿，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悍然抗拒王命，更擅杀朝廷命官。此事卿家以为当如何处置？”，自登基继位以来，推行两税、整顿江南四道，李适可谓是令行禁止，尤其是近两岁来，朝廷实力渐增，他这“有为”天子的威权亦是随之益涨，更何曾受过这等轻慢，是以这怒火一发，便欲发不可遏制。当此之时，他也不问二崔请见所为何事，只是指着地上那份公文，恨声问道。

    一个躬身将地上折子拾起递于其伯，崔破收起了适才的噱笑心思，凝神听这君臣间地对答。

    “梁崇义早蓄异志。阴结汴州、勾连四镇，今日彼之所为，实意料中事，陛下实不值为这等乱臣贼子发怒，还请保重龙体为要！”，一目十行的扫完公文，崔佑甫躬身答道。

    “噢！陛下问的是此事当如何处置，还请崔相莫要虚言，尽快拿出章程才是。”，清朗的声音，不用说，这接言的必然就是卢杞无疑了。

    “却不知卢相又是何等章程？”

    “梁崇义公然抗旨不遵，更擅杀朝廷命官，对如此跋扈之臣，可还有别样处理章程？仆之所见，到也简单，一个字‘剿’而已！”，一声剿字出口，配合他那条好嗓子说来，当真是气势如虹、掷地有声。

    “‘剿’？卢杞一片忠爱朝廷之心，仆诚然佩服，只是大军一动，百姓流离，此一点卢相不可不虑；再则，今时朝廷行此一战，后续如何。卢相可曾有所思虑？”言至此处，那崔佑甫一个转身道：“陛下，此事依臣所见，大可暂图隐忍，待数载之后，臣料那山南东道自可不战而定！”

    “隐忍！对此等乱臣贼子，崔相莫非要行的是‘姑息’之策！”偷眼悄然瞥向御几前立定的李适，卢杞一笑开言道，事情亦正如他所料般，本就面寒如水的天子陛下一听“姑息”两字，顿时眉头又是一皱。

    “死老贼，好狠！”见势不对，崔破心下一句暗骂后，微微身子前倾，一笑开言道：“卢相家学渊源，负天下盛名几近二十年，又岂会不知‘姑息’与‘谋定后动’之别？却来开这等玩笑。昔日本朝定鼎未久，突厥势大，太宗皇帝也曾暂为隐忍，后更一举大破贼，从而底定北疆，乃为天下共尊为‘天可汗’！’以卢相看来，莫非昔日太宗所为亦是姑息？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刀兵之事不可不慎，而况这山南东道更干系河北四镇，‘剿’之一字，虽山野村夫皆可言之，却诚然不是‘老诚谋国’之言！卢相身居政事堂宰辅之位，位高权重，实不可不慎！”

    “噢！这位必定便是享誉天下地才子状元喽！仆素闻崔状元刚毅果决，当日晋州赴任不过月余便杀人三千、灭族四家；后往广州任上，更且赧宦官、收海盗，那一件不是率性而为，为何今日会对公然抗命的乱臣贼子如此‘隐忍’，莫非……”好个卢杞，闻听崔破那番言语，于他面上竟是并无半点变化，反是微微一笑，当即出言驳斥。直这一份城府。实不负了其宰执身份。

    只是不待他说完，早为李适插言打断道：“崔卿家卸任广州刺使，即将出任礼部侍郎，而后诸卿同殿为臣，自当戮力同心才是，不可枉做意气之争！至于这山南东道是剿还是抚，朕自有决断，尔等介时遵令行事便是。”

    “如今我朝于山南东道周边屯兵数十万，其中更有神策精锐十余万，谴一上将。剿了那梁崇义不过是举手间事！当此陛下御极五载之即，此战必可大涨朝野民心士气、更可一举震慑河北群丑，岂非一举两得之便？臣俯请陛下三思。”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此仗一旦开打，后续更将如何实难预料，陛下登基五载励精图治，才换得如今政事得谐、国有余力，臣恐一个思虑不周。便是前功尽弃。此战即能速胜，也必将打草惊蛇，促使河北四镇停内斗而合力以抗朝廷，如果是如此，则异日平定河北之战更添百倍艰难。此诚不可取法也！陛下，万不可草率行事呀！”，见卢杞再行进言，崔破哪肯示弱，将身一躬，当即出言驳斥道。

    “罢了，此事朕自有决断，尔等无须再言！崔卿，你此来正好，礼部不可一日无首。应物，你来拟诏，饬命前广州刺使崔破转任吏部侍郎，三日后到职视事，钦此！”听着这两边截然不同的争论，李适也是头大。摆摆手，转换话题道。

    “陛下，礼部乃掌天下礼仪、祭享、贡举之所在，事关皇家、朝廷尊范，非德高望重、学识渊博之人不能胜任此职！崔破此子少年任性、疏于仪程，实不堪当此大任，更加之其以崔门嫌疑之身而入值贡举事，实难令天下士子心服。难保异日不会更有杨炎旧事！此诏，臣以为实有不妥，还请陛下三思，授其一任地方，再加磨炼可也！”，眼见那翰林承旨韦应物接旨拟诏，崔佑甫忙小步趋前，开口谏言道。

    “崔相此言差矣！崔侍郎少年英才，状元之名哄传天下，仆前任职地方时，虽僻远州府，也得传其诗，如此声名赫赫，坐镇礼部，那干士子更有何不服！再则，崔侍郎自入仕以来，素以干才为朝廷称道，此番礼部震荡，正是其大有为之时，安可辜负皇恩，一味保身请辞！”这卢杞言说之时，话里话外俱将“崔侍郎”三字扣死，竟是欲坐实其事。

    眼见阁中纷争再起，一手造就今日这等朝堂形势的李适也是不堪其烦，霍然起身道：“朕自当谴太子少师颜真卿兼领礼部尚书职，专司礼仪、贡举事，崔卿只需安心办好贡举之事便可！此事朕意已决，勿庸再议，朕乏了，众卿告退吧！”颇带不耐之色的说完这几句，皇帝陛下竟是更无二话，转身自阁后便门径回内宫而去。

    “卢相，下官当日闻听今科举子承天门之事时，曾闻有人言说那领头地黄四淮等贡生曾于事前多次出入相府，未知此事……”正在满脸肃然的崔佑甫招呼崔破欲去时，却见他悠悠向卢杞笑言道。

    闻听这番话语，那卢杞一张靛蓝面容蓦然一沉道：“不错，实有此事，当日黄四淮等人往我府行卷时，仆观彼等尚有几分才学，本着为朝廷作养人才之心，方对其多了几分爱才之意。不成想这干人等竟干出这等无君无父的事情来，哎！怪之怪老夫识人不明哪！贡举一事关乎朝廷抡才大典，崔侍郎即肩此任，犹须谨慎，务以老夫之前车为鉴才是！”，这短短几句话语之中，自惭之色有之、切齿痛恨有之、娓娓劝谏亦有之，再配以他那极具磁性的嗓音，听来真是诚恳无比。

    见其直言自承其事，更来了这一段直可媲美“影帝”地痛悔告白，还口口声声都是“为朝廷作养人才计”，崔破更有何话可说？所幸他欲要表达之意隐已传达，遂也不再与其周旋，一个拱手之后，便随了崔中书径直出宫而去。

    “伯父，我料今日山南东道之事，陛下必将会传召兵部堂官入内计议，当此之时，伯父往薛尚书府一行，实属必要。小侄自行策马回府便可”刚出皇城朱雀门，崔破伸手接过马缰，对中书大人言道。

    闻言，正欲登车的崔佑甫微微一顿道：“我亦正有此意，这礼部侍郎一职既然辞退不掉，你需回府借这三日空闲好生思量一番才是，切切不可轻忽此事，异日重蹈公南覆辙才是。”

    “侄儿谨记了！”，目送满脸忧色的中书车驾去远，崔破乃翻身上马，蹄声得得回府而去。

    刚刚到府，崔侍郎正欲命人请过李伯元，却早见一脸古怪笑意的石榴迎上前道：“少爷，老夫人有事唤你，这就请吧！”

    只看她那神色，崔破已知此次事情内里定有玄虚，只是他愈问，那石榴就越是不肯说，不一时，二人已是入了内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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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二十七章

    崔卢氏含笑见儿子施礼后坐定，当即出言吩咐道：“枇杷，快去，把灶上温着金丝燕窝羹给你家少爷端来，早晨出府办差，也不用膳食，长此以往，这身子可怎生受得了，破儿，莫看你现时年轻体健，到了为娘这个年记……”

    三载不见，这崔卢氏爱子之心愈切，嘴自然也就碎了许多，崔破含笑听着母亲这一番唠叨，将手中一碗羹汤吃尽，恍恍惚惚之间，竟似是又回到了当日定州崔氏祠堂中的那个简陋小院，一时间，一股暖暖的温热涌上心头，由不得心底长叹上一句：“回家的感觉，还真是好！”

    碎碎的嘱咐了许多遍要爱惜身体后，那崔卢氏才转入正题说道：“此次唤破儿来，是有数事相商。这一呢！你爹当年早死，我孤儿寡母贫苦无依，全仗族中接济，才得活命今日，仗太上玄元皇帝并列祖列宗保佑，我儿今日有了些子出息，俗话说：吃水不忘挖井人，依为娘的意思，是想捐出一份钱粮，给定州祭庄，即是谢恩，也是个不忘本的意思在里头，也免得因此事遭人戳了脊梁骨。”

    “这本是儿子应当操心的事，却让母亲大人多费心思，儿子实在不孝，此事母亲大人思量的极是，依着儿子的意思，大可以再出两份，一份给族学，也可补贴些家境贫寒子弟；再一份，就捐了给崇唐观做灯油钱，也是儿子为母亲大人祈福了！”

    “我儿做的都是大善之事，为娘那里有不依的，娘就生受你这份孝心了。”慈爱地看着爱子，崔卢氏笑着续说道：“这第二件嘛！为娘要跟你说的却是石榴之事，丫头们也大了。娘也不能老将她们捆在身边，误了她们的终身，现在难得这疯丫头有了中意的人，为娘看冯楠这孩子也是不错。就寻思着早日成全了这桩美事，只是听说那冯家有些来历，倒也是个大户人家，若是让石榴以一个丫头的身份嫁过去，将来未免遭人轻贱。娘就寻思着什么时候办个事儿！就正式把她收为义女，这事说不得还要你来操办才是，总之一句，要风光些才好！”

    “冯楠！”崔破愕然一愣后，笑着回道：“母亲大人好眼力，这冯楠的确不错。跟孩儿尚有兄弟之谊，家中又是独子，石榴嫁了给他！那才真是掉到福窝里头了。”言至此处，瞥了一眼正在一旁窗棂红着脸向外偷瞧的石榴后，续言道：“说起来，石榴、批犯跟咱娘俩相依长大，没少吃苦。在儿子心里，她们早就是我的亲妹子了，只是孩儿没有娘想的这么周全。娘亲放心！儿子一定把这事儿给办的漂漂亮亮的！一并正式认了两位妹子。”

    只这一言出口，那一旁偷瞧的石榴固然是心花怒放，却引来夫人身后的枇杷面色一黯，那一双正轻捶着肩膀的手也是蓦然一顿。崔卢氏心里明镜一般，如何不知道她的小心思，遂伸过手去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小手后。扭头向崔破道：“枇杷就不用了。娘现在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个，前些时候，族长来了信，说到了思容的事儿，这闺女不容易，这些年为你吃了不少的苦，一个姑娘家，前些时候又陪着你到广州待了好几年，这实在也不能不给一个交代了！总不能老是让人住在道观里，这算怎么个事儿？依着为娘的意思。也就尽快把这事给办了；还有就是，枇杷这孩子从小跟你一起长大，人又闲静和顺，她也没个外嫁的心思，娘这心里也实在是舍不得，就让她与思容一并把这事儿给办了。这也就是娘的女儿了。破儿。你以为如何？”

    说到思容，崔破到是并不吃惊，毕竟这事儿他心里早有准备，只是听母亲又提及枇杷，他却是没个心里准备处，自然就将目光看向娘亲身后立着的她。可怜见的这小丫头本就是满脸通红，更哪堪他这探询的一瞥，欲待要逃开，可没听个准信儿，心里偏生又是不舍，遂也只能任那一张脸越来越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娘亲已经打问过了，依着你这四品官职，朝廷允许有四位孺人，加上她们两个，倒也不为违例！再者说，现下三个媳妇儿的确是好，可惜成婚许久，却是也没个子孙诞下，娘这啥时候才能抱上孙儿哪！只要看着你香烟得继，娘就算是对得起你那苦命地爹爹，纵然是死，也能闭眼了！”，说到这里，这崔卢氏一时伤心，竟是潸然泪下起来。

    若说崔破之罩门所在，这崔卢氏绝对是排第一，此时见娘亲这个样子，也顿时惹的他大大慌神，忙忙凑上前去请罪抚慰，直到说出：“一切凭娘亲做主”后，方才将老夫人哄的重又破涕为笑。再交代了几句后，便不再留他，任其自去处理事务。

    面带苦笑的崔侍郎悠悠行至书房所在，却见早有一人正盘踞着烧满银炭的火笼，捧书而观。旁侧一盏清茶了了起赉，直有说不出的舒适闲逸，比之他这心底地郁闷，实是不可同日而语。

    “先生好悠闲哪！”，刚跨进房门，崔破已是率先开言道，尤其是那个“好”字上，少不得是要加个重音的。

    “天寒地冻，清茶相伴、围炉观书！人生大乐，莫过于此呀！好一个司马子长、好一部《史记》，某每一观，必有会心之处，此君真神人也！”似是对崔破的满脑门子官司视若不见，那李伯元只顾迭声赞叹不已。

    “‘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嘛，焉能不好！”没好气的惯性说出这句话后，崔破方才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又是剽窃了鲁老哥一把，不免心下连连告罪，及至见到李伯元手边处更有一本《汉书》，遂忙忙遮掩的转换话题道：“先生于这《汉书》，又是以为如何？”

    “妙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公子所言。诚然妙论哪！”，李伯元喃喃沉吟片刻后，方才击节赞道。后见崔破所指《汉书》，遂一皱眉头道：“班孟坚其人诚然一代之才。只可惜此人过于正统尊经，所以嘛！这书就免不得较之《史记》落了下乘，不过此书《艺文》一志，实在是于后世造福良多，诚然可佩呀！”

    崔破自知自己虽是顶着个状元名头，但若真个论起这等学问来，实与这李伯元相差不可以道理计；再者此时他也实在没那心思来切磋这等学问，略略翻了翻那一条条都是记载书籍流布情状的《艺文志》后，顿时将之丢向一边，看着身前红红炭火。一声长叹。

    “噢！公子意兴这般阑珊，可是有何烦难之事？”，放下手中书卷，李伯元径直于崔破对侧坐了，开言发问道。

    “什么烦难，生不出儿子是不是烦难！”崔破心下没好气的嘀咕了一句，适才经崔卢氏提醒言说，他才蓦然想到，自己已是取妻数载。偏生子嗣上却是没有半点动静，别也整成了个项少龙，那才真叫一个冤孽，要不，自己也去收个义子，干脆取名就叫“黄巢”算了！心下郁闷了半晌。但这些事毕竟是不能对人言说的，他也只能将头一点，向李伯元道：“诏书已经拟定，我这广州刺使转任礼部侍郎，三日后到任，还是个专司知贡举事。这……哎！”

    “礼部侍郎！”，李伯元闻言也是一愣片刻后，方才对崔破拱手笑道：“恭喜公子、贺喜公子，此次既入得六部做副贰之臣，分明便是离中枢不远了。诚然可贺呀！”

    “先生怕是忘了我那坐师故事吧！礼部！那里现在还是人待的地方？何况还是我这等复杂的身份。知贡举！现在个个应试举子们都跟乌眼鸡似地，这贡举还怎么个知法，一个不好，怕不是就把自己给弄到柳州去了，不过，那里倒也实在是个贬谪的好去处！若论景色之美。恐怕比呆在中枢，更能修身养性些！”苦中作乐的崔破难得地自我调侃了一句。

    见到崔破这副难得的惫懒样子，李伯元微微一笑，取盏呷了一口清茶，将身子前倾靠近火笼子后，边伸出白皙的双手翻转烘烤，边缓缓说道：“我朝自科举定制一来，便是科试、察举并行，这也是每岁各地士子来京，漫天遍野行卷地缘由所在。我朝以诗赋取进士，但开元间，连王昌龄、孟浩然这等名诗客都不得金榜题名，今科那些个士子们叫个什么屈？莫非他们比王、孟更有诗才？笑话！从这一点上来说，杨尚书何尝有罪？好，若真个儿要治杨尚书之罪，就凭着他那科场‘舞弊’引起士子骚动京城，怕远不是一个贬谪山南西道可以了结的吧！再说，山南西是什么地界儿，那可是紧紧靠着梁崇义的地方，天子这一道诏书下的实在是耐人寻味的紧！；若说杨尚书没有罪，为何又要将他贬谪外地，既然品阶半分不降，那朝廷为何就不能让他停府数日，依然留京转换个衙门，自然也就将此事风头给避开了。反正这事以前又不是没有过。”

    “先生到底要说什么？”这般弯弯绕、绕弯弯的说话，只让心绪大是不宁的崔破听地愈发糊涂，遂直言出口插问道。

    “只看朝廷对杨尚书的这等似是自相矛盾的安置法，便知皇上分明是既不想让杨尚书留京、又想借用杨炎之才，所以吗……”，一言至此，那李伯元却是住口顿住不说，直让崔破心底暗恨他又耍“名士风范”，面上也只能赔笑道：“先生大才，还请继续才是。”

    颇为受用的接过这句话，那李伯元才又续言道：“所以说，杨尚书之罪，明则来看是因为科场弊案，其实际却是，皇帝已实在不愿让他留居京师，所以才会有了这次贬谪！至于天子为什么不愿使其留居京城，公子只需好生想想令伯父的身份、再想想为何杨尚书久传要入相，却为何终究未能如愿，反倒是朝堂上突然就来了个谁都想不到的卢杞。这一切也都该明白了。”

    “先生是说，皇上此次贬谪坐师，非是因为科场弊案，而是只为制衡家伯父之势”。崔破纵然再傻，这等点拨也能听的明白。

    “当然也是为科场弊案！若无这个由头，皇帝怎么贬他？但是既然是贬，偏就不降半点品阶。还放在山南西道这样一个如今可谓是至关重要的所在，倒也难得皇上这一番苦心了。此次杨尚书下放，一则在朝堂上去了崔相最大臂助、再则也可对其他崔门官吏起到个敲山震虎之效、更能让那些趋炎附势的长安部寺官吏们醒醒脑子，这小小一个举动，坐收三重之利，咱们这位天子陛下，心思当真是活地紧哪！当然，那卢杞亦可趁此站稳脚跟，别成一家，今后这朝堂。只怕是由不得崔相再似前时那般得意了。”

    闻听李伯元娓娓道来，崔破脑海中蓦然闪现地却是皇城老君观中的李泌真人，飘然欲举的仙风道骨下，也不知这老儿到底存着什么样心思。一个愣神之后，崔破忙一个起身道：“先生所言甚是有理，我现在就需往通义坊一行才是。”

    “自当日科场事发，崔相当即便上了请罪折子，自此至今，除例行上朝外。中书大人未尝在私宅会见一位官吏。知道了此事，公子，你还要往通义坊做甚？”，微笑着看崔破那一副急促模样，只到其行至书房门口时，才听他悠悠开言说道。

    “好好好！你们都知道了。可偏就瞒着我，我方与族伯告别，他竟然也是一丝风声不漏，真是好得很哪！”，心情本就郁闷，再被人这样摆了一道，崔破又如何不恼？

    “公子离家数载而回，心思自然难以尽在朝堂之事！否则，以公子之聪慧，又岂能不明白这其中地关节所在？说起来。崔相不告此事，也是怕公子做事太过于不自然，反是更惹天子猜忌。”见到崔破那愤愤作态，那李伯元忙将两句好话递过，见效果似是不太明显，他遂一笑续道：“打打拉拉。又拉又打，此乃御下之不二法门，天子自然也不例外，既然杨尚书贬谪已经打过，公子这礼部侍郎任上，还担那许多心思做甚。再者，只怕朝廷现在一脑门的心思都在聚财、练军及山南诸事上，未必有多少余力留意贡举事，公子上任大可尽才而为，便是对那卢杞，也大可不必一位忍让，只怕是公子越是来的鲁莽，天子反愈是放心吧！”

    “这还差不多”，听闻这一番剖析，崔破心下倒是松快不少，对卢杞，他心下一时不免就有了些许比较邪恶的想法，只是还不待他嘿嘿暗笑数声，却又蓦然思及山南东道梁崇义之事，遂大坏心情道：“那以先生所见，山南东道之事又当如何？”，当下，不待李伯元发问，他已是将今晨栖凤阁之事一一分说清楚。

    “今晨无事，某曾游了一遍长安东西两市，却见两市税监官吏正在重统店铺，而皇城景风门也是在大集匠人，以为整修，听说连公子当日开创的翰林苑修书班子，近日人员补充也是不少。长安纷纷，都是在为十月后的天子登基五年庆典做准备。且不说朝中更有卢杞主战，那一干武将们也是蠢蠢欲动；单论天子之心，他也是想要一场大胜，来装点这五年庆典的。文治武功，那是一样都不能少的！”

    “不行，我要进宫请见，此战得不偿失，实为不智！”，闻言，崔破蓦然一拍身策几案，高声说道。只是当他已是一脚跨出书房，仍然不见李伯元说话，遂大感怪异的转身问道：“先生难道就无话可说？”

    “孔子曾言：‘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今公子当愚之时却要行极智之事，某除了敬佩之外，更有何话可说？只是，少不得要问上公子一句，若天子执意如此，公子又当如何？莫非也要效仿王卿正大人高行，来个当廷死谏！”懒洋洋的声音，那李伯元竟是头也不回地说道，只是他的语声中丝丝渗出的都是讥诮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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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二十八章

    “昨日下午，门下侍郎侯希逸大人随带大批布帛锦缎，已奉诏起行前往安抚山南东道梁崇义部。然则，昨晚四更时分，左金吾卫马遂大将军却是率领十八名护卫自长安偏门星夜离京，按其行程，只怕是现在已经出了京畿道新丰县境！”第二日晨早，意兴阑珊、腰膝酸软的崔破还想借着这难得的假日好生睡个懒觉，却被早早急速上门的郭小四给扰了一场好梦，待他冠带不整的在书房中接见了这位属下时，入耳听到的却是这样一个“好”消息。

    “腿长在他身上，爱去那儿就去那儿呗！”，闻言，睡意未消的崔破顺口嘟囔了一句，随即醒悟过来，惊呼一声道：“这么快！皇上就出兵了！”

    “马遂与李晟及浑缄浑帅并称为本朝三大名将，其人以跳荡功成名，后崛起于安史乱中，曾任职河东节度，平贼之战中，多遇败势，诸军浚巡而不进，唯其所率河东一部勇猛异常，多有孤军入阵，十荡十诀之事。此人武勇过人、每上阵必身先士卒，是以极得将士效命，实可谓本朝第一猛将，自新皇登基，便将其调往京师，以为京畿护卫，不成想今次却是将他谴出！”，崔破的惊呼早在郭小四意中，也不接此话，乃将马遂其人情状做一分说。

    “四更星夜离京、用的又是这等猛将！是了，陛下此次竟是要速战平定山南东道。”想通这其中关节，崔破一时气馁，跌坐胡凳之上。久久说不出话来。

    由此观之。昨日李伯元所言果然不假，当朝天子心中竟是早已有意行此一战。那卢杞所言不过是替他道出心声罢了。可笑自己伯侄两人昨日还于栖凤阁中好一番力谏。

    “五年庆典！不过登基五年的一个小小庆典，就真的比安然平定四镇更为重要？”，一时间，崔破心中翻腾不休的都是如此疑问。“太宗伟业、开元盛世。”今上过于沉迷于此，竟是连一天都不肯等了吗？’“大有为之君！”，这名号固然诱人。只是一旦思之过切，不免就入了心魔，变为今日地好大喜功！“五年庆典！难道今上真是压抑的太狠？竟如此迫不及待地要向天下展示自己的雄才伟略、文治武功。”，想着想着，一抹淡淡的苦笑渐渐浮现于沉默的侍郎大人唇角。

    “属下也曾闻说，此次主战乃卢杞一力促成，此战若胜，只怕此人挟此建言之功，欲发于朝中不可一世。如此必于崔相及大人极为不利。唯今之计，大人，咱们是不是……”，幽幽的话语，低沉的语调，这一刻，郭小四的身上地阴暗气质分明已是展露无遗。

    “书房之中仅你我二人，有何话不可说。”，见他说话吞吐不定，心情大差的崔破一皱眉。跟上一句说道。

    “观此次布置及马遂诡秘之行，朝廷分明是欲先行麻痹梁崇义，而后以大军偷袭，一举灭敌。以属下的意思！我等大可借河北那着暗棋预先通报四镇，再将马隧行踪泄给山南。其地山高林秘，地形复杂。只要老梁打起十二分精神，以其十余年经营山南之功，此战必成缠斗之势，介时四镇再发兵呼应……如此一来，不说马遂，便是连力主此战的卢杞也可一举扳倒！介时，崔相及公子在朝中……”，这一番娓娓道来，素日极为沉稳的郭小四也是忍不住越说越是流畅、越说越是激动，不说眼目，便是整个面容也已是隐隐泛出光辉。

    这一番话听在崔侍郎大人耳中，在最初那无可遏制的意动之后，竟是于心底泛起缕缕冰寒，他若果采此策，必定又是一番血流遍野、数道糜烂而百姓流离的景象，仅仅是为一己之权势……刚刚想及此处，崔破心下已是烦闷异常，口中乃迭声叫道：“住口、住口、住口！！！”，看他那惶急的语调，似是生恐叫的慢了，就要被魔鬼拖去一般。

    这蓦然而起地连串叫声直使郭小四猛然一惊，遂住口不言，只将一双隐隐充血的眸子，紧紧盯住身前额间青筋隐现的前中镇将大人。

    良久、良久，才见崔破长吁出一口气来，语调中透出无限疲乏之意的开言道：“世间事有所必为，有所不为，此事就不要再提了！”

    “卢枸奸诈，哆哆逼人。此次如许良机，一旦放过，他日必定后悔呀，大人！昔日您也曾多次告诫我晋州众将，所谓小慈乃大慈之贼！只有行的霹雳手段，方才真显菩萨心肠！为何今日却是如此……”，听闻这等可一举铲除政敌的良机，自己这位上官竟是要白白放过，那郭小四心下实是不甘，当下极力劝进，激动之下一个把持不住，差点便要连“优柔寡断”四字也顺口说了出来。

    “放肆！”，心下无比烦躁的崔破应声拍案而起道：“郭大人可知尚有‘暗室亏心、神目如电’之说！此事吾意已决，尔若敢于私相行事，我必不饶你！。”

    “是”，嘴唇几度翕动间，郭小四最终黯然低首答道。又过得片刻，见崔破更无别话，他方躬身请辞。

    “自我入仕之初，便已结识与你，而后剿灭盗匪、操办新军，汴州平叛、赴任广州，其间借助郭兄处所在多有！如今，眼见我晋州老兄弟仅是三存其一，若是再闹了生分，实在是对不起那些死去的英魂！郭兄对某的一片拳拳爱护之心，某心领了。只是此事却绝不可行！否则，本官也须顾念不得旧情了，郭大人当戒之、慎之……”，亲将郭小四送至府门，看着他一骑远去，不见踪影。崔破一个转身之间，才蓦然发现自己的前胸后背竟已是冰湿一片。吃那寒风一吹。竟是凉意入骨……

    长安大明宫栖凤阁厚幕遮窗、长毡铺地，再加之阁内四周所置地十二个贡碳燃烧正烈地大火笼儿。只将天子日常批阅奏章、接见外臣地栖凤阁烘烤的温暖如春。纵然是天窗气风孔处不时透入凛冽地朔朔北风，也不过片刻之间便已变得温润滑腻、抚人欲醉。

    而此时地大唐天子却一如往日，正俯案与那如山的奏章做着永远也不可能胜利的鏖战。

    “这奏章那里有批完的时候！以老奴的见识，大家也该多休息些儿！自陛下登基，眼瞅着将满五载，大家日日都是如此辛劳，不说贤妃韦娘娘。便是奴才们，看着也着实心疼！如今啊！这宫里地老人都在说……”，满脸都是痛惜不忍的表情，瞅住一个空子，小心的往御案上呈进一盏香茗，那霍仙鸣公公轻言劝道。

    满意地放下手中朱笔，李适又看了看身前那本奏章上那一笔遒劲的颜体小楷，才揉揉手后，抬起头来接过茶盏。面含淡淡笑意问道：“说，宫里面的老人们都说了些什么？”

    “如今这宫里的老人们都言，若论勤于政事，不说大行皇帝及肃宗爷爷，便是玄宗陛下于开元年间尚不倦政时，也及不得大家。若说这历代君王，恐怕也只有当年文才武略的太宗爷爷堪比了！老宫人还说，也是天佑我大唐，正值时势艰危之际，老天偏就将下大家来。中兴我朝、恩布黎庶！也使我们这等家奴靠着大树，求得一个栖身平安，总算免了前两朝中出奔长安、避难异地之苦！”，一边手捧金瓯殷勤的替李适添续茶水，霍仙鸣一边小意儿说道，尤其是那一双眼眸中更满布的都是钦慕赞佩。

    “好你们这些老阉奴。竟是敢私自议论先帝，怕是很久没有挨板子了吧？”，心底大是受用的李适再进一盏清茶，口中调笑说道，而那霍仙鸣应声而至的“跪地请饶”更是换来他阵阵舒心大笑。

    见李适笑得开心，霍仙鸣趁势起身，满脸赔笑道：“大家这折子也批的久了，要不就见见崔大人，也算消散消散。”

    “崔大人，那个崔大人？”，面上笑意不减，李适随口问道。

    “就是崔破，一柱香前他已经来了，小奴才们通报时，老奴见大家正批阅奏章，也就没敢打扰。要不，现在请他来见？”，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总之，这霍仙鸣提及崔破二字时，满脸都是明显的轻慢之意。

    “大胆，谁让你擅自做主，押后通报的！”一听此话，李适面色蓦然一变，厉喝出声道：“此子离京四载，看朕昨日所为，感情你这老阉奴就又开始猜度朕的心思！此子才华过人，朕笼络尚且不及，你就敢天寒地冻的将他晾这么久！若不是看你平日宫内侍候尚有小功，朕现在就打折了你的狗腿，还不快去请！”

    崔破浑然不知栖凤阁中发生的这一幕，此时的他正独自一人在那不远处的郁仪楼中，对着一幅堪称神品的壁画啧啧赞叹不绝。这郁仪楼乃是大明宫麟德殿的附属建筑，与右侧的结邻楼遥相对称，乃是每次大朝会时，文臣们候朝之所。与麟德正殿地恢弘壮丽不同，此楼却是建造的极为精致细巧，两侧壁上更是满布壁画，以为装饰。

    而让崔侍郎啧啧称赏不已的便是眼前这一幅“汜桥三进履”了，张良与黄石公的故事早已是家喻户晓，并无出奇处，但这堪称神妙的绘画技法，却是由不得崔破不满眼惊艳了，无言伫立许久，才见他自言自语道：“好个吴带当风，真神笔也！可惜那兴庆宫却是不开，不得一见吴道子的‘三百里嘉陵风光图’，诚为遗憾哪！”

    “好我的状元爷，咱就快走吧！陛下正等着你了。”，正在崔破自语的当口，就见那霍仙鸣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手拿汗巾拭着额头的他，还在大老远，便已传出一股浓郁的甜香味儿。

    “公公，怎么样？”，边随之外行，崔破乃开言问道。

    “状元爷圣眷未衰，大可放心便是。哎！只是苦了咱家，跟着吃了一顿臭骂！崔大人，今后你再出这等溲主意，只怕是公公我的一条命就要丧在你手上了。”，边不断擦拭额头，脚下半步不缓的霍公公边喘气不匀的抱怨道。

    “昨日个儿，我一个负责处理些子杂事的家人刚自广州赶回，孝敬着就给内人带回了一味特殊的香料”。熟知老霍命门所在的崔破也不理会他的抱怨，顾自说道。

    “什么香料？”，被人说到心中痒痒处的霍仙鸣一个顿步，半点不喘的着紧问道。

    “此次这香料倒也是怪异，并非日常所见的粉末，竟是颜色各异、晶莹剔透的水状物，听说是来自那遥远的‘金’国，采集百种名花取其精华而成，那个香啊！”，说话间，崔破眼神一瞥，只见那霍仙鸣眼中早已是星星一片。

    “这个！咱家与崔大人也有数载未见，今日晚间，咱家再忙，说不得也要到府上拜会一番，把酒叙谈才是。”，霍公公毫不含糊的下了拜客令，正待抬步要行，却又蓦然想起一事，急对崔破道：“状元公，委屈些个，把衣衫稍解解。”

    “干什么！”崔破心下一个紧张，手忙脚乱的跳开一步道。

    “皇上爷还以为你是在这野地里冻着呢！好家伙，你这样面色红润的觐见，咱家又该怎么交代？”，尽管面做苦色，崔破依然于这话音之外，听出了丝丝抑制不住的幸灾乐祸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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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二十九章

    “噢！崔卿家来了，快到火笼边暖暖，来呀！把灶上煨着的冰莲红枣羹给崔大人进一盅上来！”，栖凤阁内，不待满脸青紫的崔破行觐见礼毕，李适早一个起身，离御坐将之虚扶，口中更是迭声吩咐道。

    恶狠狠的瞅了一眼满脸严肃的霍仙鸣，崔破也不多做逊让，边直奔身侧的火笼儿而去，炭火熊熊、再加之那一盏滑腻温补的冰莲红枣羹下肚，不过片刻功夫，崔侍郎已是面转红润，寒意尽消。

    “哈哈，今日寒意逼人，崔卿家不在府中准备明日入值礼部之事，却来宫中作甚！此番礼部糜烂，朕寄厚望于卿家呀！崔卿也自当戮力职事，勿负朕望才好！至于其他事宜嘛！卿家就暂时放手些儿个，也免得分了心神。”，李适眼见崔破羹汤进用完毕，不待其开言，已是哈哈一笑，率先开言道。

    崔破闻听天子话语，竟是先已将劝谏发兵山南之事堵死，他也只能心底暗叹一声，沉吟良久后，方作出十分苦色道：“臣自当谨遵陛下旨意。只是言及礼部职差，小臣却是有一事相求，俯请陛下能够允准，否则任职礼部侍郎之事，臣万死不敢奉诏。”

    李适心中本已准备好崔破会力谏山南之事，然则此事真要解释起来，其间的理由还实在是难以言说。及至此时见他竟是绝口不提此事，天子陛下也不免自心中小舒了一口气，踱步至崔侍郎上首座定后。面带微笑道：“噢！卿家所言何事，尽管开口无妨。”

    “自我朝科举定制以来，便是科试、举荐并行。科试判卷不掩名，再有权贵举荐，又如何示天下朝廷取才以公？有此两等章程在，任小臣如何戮力，恐也难止今岁士子叩阙之事更复发生。”微微欠身侧坐后，崔破方才开言说道。

    “恩！此言有理，只是卿家可有何良法一解此弊？”。李适沉吟半晌后，微微颔首问道。

    “旧制不改，则弊端难除，是以小臣赴任之初，乃是想请陛下准臣于礼部侍郎任上尽去旧制，重立朝廷取才之法。”，一言至此，崔破竟是再也顾不得面君之时的大不敬之罪，只将一双眼眸灼灼盯向李适面上。

    “改革！”李适闻言一愣。喃喃自语一句后，随即面色一肃，跟上问道：“如何改法？”

    “臣意以为，除明道一科可予保留外，大可尽去诸科之别，而设通卷。即一卷之中，进士、明经及法、算诸科悉数包入，及至判卷之时，竟可糊名改之，并排举荐之事。尽数以才取人，如此，定可力除弊端，而示之天下以公，庶几可平天下众言粥粥，未知陛下以为如何？”一番滔滔而言，崔破再无半分停顿。

    “进士与法、算诸科并卷？”听得这一匪夷所思的建言，李适由不得又是一愣，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一本正经的崔破。

    “正是！自国朝科举定制以来，进士一科独自矜贵。遂令天下士子竟习是业，空荒废得偌大年华；纵然一日高中，得以荣耀天下，其于朝廷政事，也实无长才。此辈人物或庸碌混同浊流；或自恃出身而轻慢同僚。如此种种，实大伤朝廷科举取士之本意。反倒是那明法、明算诸杂科。以臣广州任上经历，正因其术有专攻，反是更为合用，实大有补于朝。因此，为更合朝廷设置科举之本意、遴选适用之才，臣以为这科举制式实已到了不可不改之地步。”

    “爱卿所说，诚然在理，若说本朝科举之弊，也多有臣子上本章议论其事，只是似崔卿所言将进士一科与法、算并卷，这也委实太过于……太过于大胆了些。”，忍得几忍，李适总算没有将“荒谬”两字说出口来。

    唐时虽号开明，也因此专设明法、明算等为后世鄙夷之学，然则崔破也知自己这想法于此时说出，实在是太过于超前了些，是以闻听李适所言，他倒并不气馁，沉吟片刻后，复又娓娓开言劝道：“皇朝科举取士成定制于武后朝，一则是因其时国力强盛，朝廷需要

    文学侍臣歌舞升平；再则便是武后欲借此举尽收天下寒门士子之心，以为帝位巩固计。然时移事移，世风亦移，今日之大唐已非昔日之大唐，又如何能尽守祖宗成法不变？”，言至此处，崔破也无视李适蓦然沉下的脸色，续又言道：“人有百等，才亦有百等，有天赋善为诗者，亦有天生能为算者！能做得几首好诗便是有才，那善为算者又当如何？朝廷政事何其繁杂，且不说一地，便是一事也是牵涉百般，是故唯有设通卷以科试，才是正合朝廷因需取才之旨。亦能为陛下异日大治天下储备足够的人才。”

    “因需取才！”，负手绕室而行的李适喃喃自语着这般话语，沉吟良久之后，方才开言道：“爱卿所言实合朕心，然则此事实在干系太大……也罢！崔卿可先行回府，此事容朕再思。”

    “陛下”，崔破闻言正欲再行进言，却见那李适却是轻轻摆手，无奈之下，他也只能一礼而退。

    “公子，此事万万不可。”，崔府书房，侍郎大人刚刚说出自己的想法，就见那李伯元顿时色变起身谏止道：“本朝科考之弊由来已久，知之者甚众，然则其法从未变更，正是由于此试一则为广大士子开了进身之门；再则也因那荐举一事最合权贵、世家心思，公子这等改法，那可是要将两边厢都得罪殆尽，且不说其他，仅是将进士科与法、算诸科通卷，就足以激起士林大乱，这实实不可。”

    “礼部实已到了不改不行的地步。否则我一旦上任，实难免杨师故事！；再则，科考一事牵涉甚广，某一旦此策得行，定然能一举改变天下士子务虚弃实之学风，从而使诸举子拔身诗赋经籍之道，多习经济世用之学，如此，无论是对彼辈自身。还是对我大唐朝廷，皆有大裨益处。如此利国利民之善政，吾当行之！”，定睛看着眼前的李伯元，崔破几乎是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

    眼见这位公子又是犯了倔病，李伯元直觉实是无话可说，顿了半晌才听他一叹开言道：“公子倒是一片拳拳忠心，只是一旦执意于此，某恐怕还不待公子推行开去。这礼部侍郎位子也该坐不住了，介时，身已不保，政令何行！”

    正在二人书房辩论之时，却见那涤诗一溜小跑过来道：“公子，宫里霍公公到了。现已被迎往前厅。”

    “噢，他来地这么快！”闻言崔破一愣起身自语道，随即对李伯元微一拱手后，便急急随着涤诗往前院正堂而去。

    “自状元公数载之前离京，咱家与崔大人便已久不曾亲近了。今日得闲，少不得要叨扰了。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崔大人笑纳才是！”，崔破刚刚进得正堂，便见那霍仙鸣起身拱手见礼，随即，他一个挥手之间，自有一个随身小黄门奉了一个装饰精美的盒子呈上前来。

    微笑着拱手还礼毕，崔破一听他说话这般客套，又见真有礼物送到。当即幡然作色道：“老霍，你这是什么意思。若入得我门，还要带礼物来，这分明便是看不起我崔破，既如此，我也不敢高攀。涤诗来，替我送霍大公公！”

    “哎呀！崔大人息怒，咱家错了还不行嘛！好你个崔状元，怎么都这般年纪了，还这么大火气。”，崔破的这一番做势直让霍公公心下大是受用，当即变化腔调语气说道：“上次有个官儿送了我十套笔墨，论说，这本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不过这无心卓散笔及奚氏墨到底顶着个贡物的名头，用着也着实趁手些，所以咱家也就转个手借花献佛。难得我老霍给人送礼，你收了就是，那里有这多闲话。”

    “无心卓散笔及奚氏墨！噢，这倒是好东西，我倒也是正用得着，既如此，就却之不恭了！”强忍住笑意，崔破嘱涤诗收过礼物后道：“去后院大夫人处，将那三瓶‘金国香’取了来！另外，将那一盒林邑‘血珠’也取了来。”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涤诗已是手捧锦盒而归，崔破转手将三个色所绯、紫、橙的琉璃小瓶递交霍仙鸣，这位公公一把接过，忍不住便当即打开小瓶细细端详，只是那瓶口太小，实在也看不出什么。然则仅那缕缕飘逸而出的淡雅馨香，已让熟谙此道的霍公公暗叹此行不虚。

    “公公还请快掩住瓶子才是，此香比不得咱这香粉，是见不得风地！”，微笑着看霍仙鸣郑而重之地将之收回怀中，崔破以手轻拍身前锦盒道：“说起来那林邑地不及我大唐百一，偏生就生出来这等绝品珍物！数载不得欢叙，今次公公既然来我府上，万没有再藏拙的道理，小小心意，还请公公莫要嫌弃。”

    一边用手再按了按怀中的三只琉璃瓶，霍仙鸣定睛往几上看去，冷香木的盒体、整块的翡翠为饰，只看这锦盒，已知其间所盛之物大是不凡。

    伸出一支白皙娇嫩如婴孩的手轻轻揭开盒盖儿，一道淡淡地晕红顿时映入霍公公的眼帘，纯白地蜀锦衬垫上那三粒大如鸽卵的珍珠，散发着一种别样惑人的光辉。

    “此物名血珠，乃南海之南林邑国所出珍宝，不仅色泽特异浏亮，更隐有异香，佩之于身，有定神静心之效！最为神效处却是……”，言至此处，崔破将话一顿，却是卖起了关子。

    “是什么？”，那霍仙鸣头也不抬地跟上一句问道。

    “最为神效处便是若将此物碾磨成粉，敷用手、面，最有娇肤之功。”隋唐承袭六朝余风，贵族少年多有施朱涂粉者，是以崔破此言绝不为讥讽。

    “这等宝物碾磨成粉。”若是霍仙鸣识见宝物无数，一旦听闻此话，也是忍不住如牙疼般“嘶”了下嘴。

    “来呀！把此物给公公包上，传令摆宴，我要与公公好生欢饮！”大是豪气的将那锦盒一推，崔破高声吩咐道。

    “哎！小心着些，小兔崽子，若是磕着一点儿，咱家废了你的手。”小心吩咐随行地小宦官收好了锦盒。那霍公公才转身过来，笑成一脸花儿道：“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呀！”

    菜过五味、酒尽三盏，霍仙鸣蓦然一笑问道：“崔大人今日所奏之事不曾先行禀知令伯父吧！”

    闻言，崔破那持著的手猛地一顿，随即诧异问道：“正是，只是公公如何得知？”

    因堂内无人侍候，嘿嘿一笑的霍仙鸣自斟了一盏温酒，才缓缓答道：“自大家登基以来，礼部便为杨大人掌控。近五载以来，朝廷科试最为得利者不过崔、杨二门，今公子复又主掌其事，令伯父虽难免担心杨大人旧事重演，但是于这制度变更一事上，想来定然是不同意状元公这等改法的。人都说朝中无人难为官。只是若官们没了附庸羽翼，这官当起来也就不那么稳当了。而若说羽翼之事，更有何事比科试来地更为便捷及光明正大？”，面带笑意地看了崔破一眼，霍公公自拈了一颗胡豆儿。在一片“咯嘣”声中续道：“再者，若言及新进士们地举荐，状元公可是忘了自己当年的进士是如何中得地？一科得中二十人，其三一之数多是经升平公主及郭驸马之门而出。如此作为，果真便是因为‘爱才’之故吗？这其中的道理也就无须咱家再来多嘴了。崔大人哪！你此番这谏言自伤其身，实在是大欠思量啊！”

    等了片刻，见崔破犹自沉吟并不开言，霍仙鸣自饮了一盏，微微一叹道：“咱家十三岁进宫，这几十年间先后经见了四代皇帝。更见忠的、奸的、昏庸地、有才的无数大臣们，跑马似地在朝廷中你来我往，可是能得荣宠始终的又有几人？忠的吧！总是不招皇上老爷子地喜欢，难免就是个外放，终老地方；奸的呢！虽能得逞一时，却也是免不得一朝身死权灭。祸及亲族；有才的却又是遭人嫉恨；至于昏庸地，这朝堂之上又是站不稳当，哎！若想荣宠始终，也实在是难！”

    “那以公公之见又将如何？”

    “好酒，好烈的酒呀！咱家分明就是醉了！”，再进了一盏只堪做饮品之用的葡萄酿，霍公公头也不抬地似是自言道：“该忠的时候忠、该奸的时候奸、该露才的时候自当露才、只是该昏庸的时候那也是容不得半点迟疑。做人难，做官更难，要想做一个荣宠始终地官儿更是难上加难！状元公才已露的尽多，也是到该昏庸昏庸的时候了……”

    大明宫栖凤阁须发尽白、风姿古雅的真人李泌跨步迈进阁中，时值冷冬，只着一身单衣葛袍的他越发显的飘逸如仙。

    “陛下急命霍仙鸣传召贫道来此，不知更有何吩咐？”浅浅一个揖手礼后，李泌清朗的声音淡淡发问道。

    “来呀！请真人坐，上茶！”，待其坐定，李适也更无客套，径直将崔破适才建言细细分说了一遍。

    “噢，科试改革！”，静静听完此话，李泌自言出声道。良久之后，才复又听他问道：“此子可曾力谏陛下停息山南用兵一事！。”

    看着李泌那淡的深不见底的眼眸，李适大是感到不自在，盖因当日得知自己要出兵山南时，眼前这道人亦是坚决反对者之一，顿得片刻，才听他将“不曾”两字吐出口来。

    “噢！他不曾力谏此事，却又提出要改革科试！此子行事当真是匪夷所思，令人难以捉摸呀！”，想了许久，依然无甚头绪的李真人叹道。

    “真人此话何解？”心中隐隐会心地李适跟上一句问道。

    “当日提议陛下先行经营东南，再图北地的是他。而此次出兵山南明显与之相悖，若此子真是重国事而不惜身，他必然是要苦言谏止才是！可是他却无此举动。若说他是爱家惜身、揣摩上意之臣，偏生这改革科试一事又是不惜自捆手脚、示人以无私，如此矛盾之事尽出此子一人身上，实难理解，实难理解呀！”，淡淡的茶雾飘摇中，李泌的话语幽幽传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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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三十章  微服<一>

    京师贵游，尚牡丹数十余年矣。每暮春，车马若狂，以不耽玩为耻。

    《唐国史补》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时令已当阳春，丝丝三月和煦的暖风吹薄了行人的春衫、吹启了老人的欢颜、吹乱了少女萌动的情思，同样也吹开了那名动天下的长安牡丹。

    长安兴化坊，正坐镇监督工匠们建造礼部科试场的崔破，疲惫的用手揉了揉自己的眼角，连续近一个半月的日夜辛劳，纵然身体强健如他，也是大感吃不消。

    “崔大人，陛下饬令，请大人速速进宫，万勿迟疑。”，正当精神颇是有些萎靡的崔侍郎，想要起身略略活动筋骨时，却见一内宫黄门小宦寻近前来，开言宣谕道。

    那小宦一待传旨完毕，即向崔破行了谒见礼，转身带路而行，竟是使侍郎大人欲要问话也不可得。

    涤诗接过自家公子的眼色，当即轻车熟路的抢上那黄门小宦身旁，嬉笑说话之间，已是将一锭重约二两的散碎银子塞入其袖，这一连串的动作熟练无比，想来早已是多有历练。

    “小的出宫时并无异常，只是见皇上动了游赏牡丹的心思，想来请大人前往也正是为着此事。”，顿步等候崔破上前，那小黄门不待发问，已是率先开言解说道。

    “噢。赏牡丹！”，闻言崔破一愣，随即边与那小黄门前后而行，边苦笑着自语道：“翰苑之中

    文学侍臣何其多也，偏生要叫我做甚！”

    出地兴化坊。坐上马车，辚辚车轴滚动声中，不一时已是来至皇城朱雀门，由此下马换步，径入内城大明宫栖凤阁。

    “崔卿来了嘛！好好，无需多礼，来呀！请崔大人更衣。”刚刚入的阁中。还不待崔破俯身行礼。满脸欢颜的李适已是起身虚扶，口中边自迭声下令道。随即，便应声走过两名小宦引领着崔破往阁后屏风处而去。

    “陛下，这……”，满头雾水的崔破刚一开言。便为李适挥手阻止道：“爱卿且先宽衣。余事容后再说。”

    那硕大的屏风后，早准备了各样颜色地儒服数件，心中疑惑的崔破断然拒绝了两个小黄门的服侍，一并丢过那件压着金丝的极品蜀锦宝蓝衫子，取过一件月白丝衣着身，松松地系上腰带，赫然便又复原成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恩！这衫子的颜色虽是低俗了些。但配上崔卿，堪堪便是一远来应试的举子，倒也不易惹人疑虑，不错，不错！；爱卿且看朕这一身打扮又是如何？”，崔破出了屏风，又等了小半柱香的功夫，便见当今天子穿着一件浅黄大袖士子袍服走了进来。

    “陛下九五之体，虎步龙躯，那自然是穿什么都好看地，只不知这……”，随口夸赞了一句后，崔破指着身上这件白衫疑惑问道。

    “朕今晨闻报，长安牡丹已是次第怒放，难得今日天气大好，政事又闲，所谓‘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尽是看花人’，此等盛事，你我君臣且偷得浮生半日闲，也去趁趁这热闹如何？”李适边饶有兴味的就着宫娥手捧的铜镜打量自己这身平民衣衫，口中满含兴奋的随意答道。

    “陛下一身系天下安危，这等白龙鱼服，身临扰攘之地，臣窃以为实在不可，宫中内苑牡丹名本多有，臣愿随侍陛下赏之……”

    只是还不待崔破将话说完，那李适早已摆手插话道：“牡丹再美，一人独赏更有何趣味，朕意已决，卿家毋庸再劝，免得搅了朕的大好游兴。”言至此处，他竟是不容崔破再说，已故自吩咐道：“来呀！起行。”

    崔破眼见李适满脸都是兴奋之意，也知当此之时想要劝住这位天子实属不能，无奈之下也只能一个起身道：“陛下若是真要出宫观牡丹，只怕这‘翼善冠’及‘九龙佩’是万万带不得地！”

    正兴步匆匆、率先而行地李适闻言向身上一瞅，随即也是哑然失笑道：“爱卿说的是，来呀！还不与朕换过。”。原来，依唐律礼部式，这翼善冠乃天子专用，而玉佩上能饰以九龙者，更是天下独此一家，别无分号。若他真着了这两样东西出宫，行不得三步，必然是大街上早已拜倒一片。反倒是一身浅黄衣衫，因唐律不禁士庶衣黄，最是普通不过的。

    趁此时机，崔破也换下了头上的“进德冠”，并将刻有自己官职名爵的鱼符及盛装此物的银鱼袋一起自腰间摘下，君臣二人再细细检查一番无遗漏后，那李适再也忍不住的大步向外出宫而去。

    “‘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长安人深爱牡丹，但凡小康之家那也是家家皆植，遑论王公亲贵？然则，若论长安牡丹最为盛妙处，却是莫过于这荐福寺了！”，随着拥挤的人流前行，荐福寺内，却有一年近三旬的士子正对身边两位同伴比划指点着加以解说。

    “只看今日荐福寺这等人头涌涌，挺之兄之言诚不我欺也！只是似这般多人，我等行路也是艰难，却哪里还能见着牡丹。”，在他身侧，一个与其年龄相仿的青袍士子边抬手抹去额间汗珠，边高声发话问道，在他的右手处，却是紧紧牵着一个年约十六七、着粗布衣衫的少年。

    “化智兄无须担忧，也就是这山门处拥挤得一些，此寺广大，各院皆植有牡丹，可谓是各尽其妙。再往里走走。这人群自然也便散开了。介时，愚弟带二位去一个绝妙赏花地所在。”

    此人话语果然不虚，人流复又前行数百步，便各自四下向不同的院落分流，那杨松杨挺之也不多言。径自领了二人花了柱香功夫，七拐八绕的来到一个极僻静的院落。

    “此院乃是荐福寺接待各地游脚僧人挂单所在，素日并不开放，是以知之者甚少，牡丹花开时节，游脚僧人们也已分拨往各院帮忙；是以此院最为幽静。且因此院堂头大和尚酷嗜牡丹。是以花开之妙，绝不逊色于外，加之茶钱收的也少，实在是我辈理想去处。只是有一条，二位赏花固可。然则却是万万摸不得地。否则，只怕是大有麻烦。”，在杨挺之碎碎絮叨的嘱咐中，三人已是进得院门，进入了一个阔大的天井所在。

    甫一踏步天井，那随行的二人已是忍不住的惊呼出声，只见眼前约有两亩方圆的空地上。此时竟是泰半摆满了怒放的牡丹花。这些花或白、或粉、或浅紫、或深紫，昂首吐艳、尽显芳华，美地灼人眼目，这无边辉映出地丽色直将眼前这凄清古寂的禅院装饰成众香之国。

    “烦劳小师傅为我等上两瓯绿蚁素酒，再来一盏云峰清茶，点心两样便可！”，吩咐了迎上前来的沙弥小知客，杨松一把拉过正满眼惊诧的二人，顺着花间小径，来到见缝落几、为群花包裹的茶座旁。

    “二位请看，这一本名唤‘盈盈’，其花色做浅粉，花开适中，最得含蓄之美，诚然有小家碧玉之姿，因取‘盈盈一水间，之意而明之！’”趁茶酒未至，那杨松顺势指着身前地一盆浅粉菊花为二人绍介道。

    “那一本又叫什么？”这回接言插话地却是那适才一语不曾发的粗衣少年，只见他手指之处，正是一盆为群花簇拥，花色深紫者，此花绝无半分杂色，更兼花朵奇大，茎枝修长，是以纵然为群芳环绕，依然无法掩饰它那一股卓立不群的王者气象。倒也难怪这少年会一眼就注目到它。

    “噢！韩少兄倒是颇有眼力！此花可谓是今日这天井中至为名贵者。长安牡丹以色深为贵，此本颜色至纯，实为不可多得之名本，因以名之‘贵妃’，却是由其气度而来。”眼带痴迷的凝视许久，那杨松方才开言解说道。

    “贵妃！此花雍容大度、艳压群芳，正堪配此名。”那粗衣少年顺口接了一句后，复又啧啧叹息道：“可惜天井中此花仅此一本，又是隔的这般远，竟不能就近赏玩，实在是可惜！”

    那杨挺之闻言微微一笑，帮着那小知客将诸物布好，边推茶盏于那少年，口中一并解说道：“培植牡丹不难，但似颜色这等纯深者，可谓是千不得一，实在名贵的紧，若放之花市，仅此一本便价值千钱，如今这堂头大和尚能舍得摆出已是殊为不易，遑论近前观赏？韩少兄未免太贪，哈哈！”

    正在这杨松仰首大笑之时，却听身后蓦然传来一声清朗的问话道：“这位年兄诚然爱花之人，只是不知这一本又是唤做什么？”

    那杨松三人闻声看去，却不知何时更有两人已是近得前来，说话的那个年纪当在二十四五，容颜俊秀、气度飘逸，衬以那随和风微微摆动的纯白春衫及身后无数繁花，愈发显得风仪华美。而他身侧那名四旬黄衣中年却是别有一番气象，此人虽是正和煦而笑，然则眉眼气宇间却无不透出一股凌厉的锋芒，随着他地到来，适才还是一团清新写意的天井内，竟是莫名而起一股异样的威压。

    三人见来者气度大是不凡，那里还能安坐，当即起身一番寒暄见礼，杨松耳闻那美风仪者自称“山南崔过，字改之。”，一时疑惑心起，不免插言问道：“少兄姓崔，却不知与当今礼部副堂官崔大人如何称呼？”

    “某乃山南崔氏，与侍郎大人出身的博陵崔氏半点关系也无，当然，论说起来，或许五百年前都是一家。”，那崔过隐隐一笑道：“兄台何出此问？”

    “噢！我观少兄风仪不凡，正合当是世家出身。与传闻中的侍郎大人极是相仿，是以一时好奇，倒叫少兄见笑了。”，那杨松闻言自失的一笑解说道。

    “兄台谬赞了！某也正是来京赴举的，若是真高攀得这等人物，岂非托天之幸！”，崔过一个哈哈而笑后，当即插开话题道：“这位乃是家叔，讳傲天，因在军中多年，是以养的一股杀伐之气，此番一旦换装便服，竟是有些不习惯，诸位勿怪才是。”

    “这名字好生霸道！”那杨松刚刚自语得一句，早闻身侧一人兴奋接言道：“久在军中？这位世叔敢是隶身神策吗？”

    看着眼前这个贸然发问，眉眼间颇有倔强之色的粗衣少年，崔破看向对侧的杨松，以目光示意探问。

    “相逢即是有缘！坐下说，坐下再说！”，那杨松并不立为绍介，也不待小沙弥来到，手脚忙碌之间，已是将邻近的一张案几并了过来，众人微一拱手之后，便各自坐定。

    崔破随口吩咐那行近的小沙弥，但将三勒浆、葡萄酿两样素酒及时鲜果品送上后，便转过身去相那粗衣少年道：“敢问这位少兄尊姓？”

    “不敢，晚学姓韩，名愈，河内河阳人氏，因年不及弱冠，是以未曾有字。”，这少年见问，当即起身半躬为礼答道，虽则其人年少，但粗衣之下的这一份礼仪气度，却是不卑不亢，由不得人小觑。

    纵然是数年间见识名人无数，但毫无准备下陡然听到这大唐一代“文宗”的名字，崔过也忍不住有片刻恍惚失神，心底忍不住自语出一句：“靠，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正在他这失神的间歇，那名唤崔傲天的长者却是接话跟上一句道：“你这少年，如何便知朕……真是出身神策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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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三十一章 微服<二>

    见眼前这中年出言颇是托大，那韩愈心底隐隐不快，只是此子自小便是熟读儒家经典，举止动静讲究以“礼”自持，是以面上并无半分异常的恭敬答道：“只因晚学观世叔举止间杀伐之气极强，想来断然不是司职寻常军镇可得，而若论本朝甲兵之利，孰有更强盛于神策军者？”，说道神策军，这年方十六七的少年也忍不住一时兴奋，慷慨道：“两月以前，那山南东道梁崇义狼子野心，杀钦使、聚私兵，大行不臣之事，也正是十万神策齐发，不及十三日便全数将其殄灭，此等威武之师，实不能不大赞颂之！”

    “说的好，你这书生好识见，仅此一言赞语，便当得浮一大白，来呀，上酒！”这一番话语听在崔傲天耳中，真无异于经纶妙音，当下一拍几案，高声喝道。

    “听闻少兄妙论，家叔一市失态了，诸位莫怪！”，为这一拍惊醒，崔破执壶之间，乃顺势对那杨松二人转圆儿说道。只是心下却不免晒笑不已。对于两月以前的那场大胜，他却是知之甚清。当其时也，朝廷内不惜以门下侍郎侯希逸为质，借安抚之名以为迷惑梁崇义，外则早发调兵饬令，由猛将马遂调集神策十万精锐，并山南周边五道州军齐发讨贼。可怜那山南东不过一小道，梁崇义虽拼命扩军，也不过聚的胜兵七万。忽然一夜之间面临三十万虎狼之师五路压境。他又该如何抵挡法？战后清点山南府库所得，竟是连此次兴兵之费也是不敷，更引得河北四道近日侦骑四出，往来频繁联络，以战术而言，朝廷固然是胜了；然则长远观之，战略上实在是个大大的败笔。不成想这实在是不堪言说的“大胜”今日竟被这少年击节赞赏，侍郎大人又如何能得不笑？

    那杨松愈看愈觉这叔侄二人气度举止不似凡俗，不免心下就有了些心思。眼见自己在同伴少年说的又是这等朝廷军机之事，生恐一个话语不当而因言贾祸，遂哈哈一笑的插言道：“居名刹，对名花，我等尽说这等疆场杀伐之事，岂非是煞风景、负名花之举！所谓‘天香染夜衣。国色朝酣酒！’，开元间李中书的这‘天香国色’四字考语。可谓一言道尽牡丹之美！我等还应品盏中酒、赏眼前花，方算的是不虚度了这大好春光。”

    “杨兄所言正是！却不知适才这位崔少兄所言这一本牡丹究为何名？”，那与他同行而来的安愚安化智也是个眼色伶俐人儿，如何不明白他的心思，当下出言唱和道。

    “噢！安兄这分明是想问难于我喽！”，那杨挺之哈哈一笑引得众人注意。又呷了一口盏中清酒之后。方才手指微屈道：“某适才曾言，这牡丹当以色纯深而为贵，名本如百叶仙人、小黄姣、蓬莱相公、御衣红、太平楼阁、天王紫等莫不如是！然则崔少兄所点，整体色做素白，这本是极差之本，只是……”，言至此处。这杨松想是自诩才学，偏又住口不说，卖起了关子。

    “只是什么？杨兄请讲”，他这一番说辞果然引来众人兴趣，便是崔过，也忍不住出言催问道。

    “诸位请看这花，于素白之中点染的丝丝深紫，更兼花瓣浑圆、花形适中，上有滴滴春露凝而不散，是以整本观之，酷似少女明眸，亦正缘自于此，此花得名曰：‘眼儿媚’取‘水是眼波媚’之意也。此本诚为杂花中之上品者！”。解说至此，那杨挺之也自觉得意，不免又是举盏尽一大白。

    “杨兄好才学！”，看着眼前盆盆普通之极地牡丹花，硬是被这杨挺之整出浓浓的诗情画意来，崔破始知自己后世至今所谓的观花也不过是杀猪房中挂画，附庸风雅罢了！当下微叹一声，出言赞道。

    “少兄谬赞了！”，杨挺之闻言自得一笑，续道：“言及这牡丹，我朝自立国以来佳话实多！昔开元间，兴庆宫沉香亭四本牡丹盛开，玄宗陛下不忍名花寂寞，乃乘夜照白、由贵妃步辇相从以赏。后更诏命歌圣李龟年等梨园子弟奏乐以助兴，曰：‘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辞？’遂出金花笺赐翰林供奉李谪仙更作新词，好个谪仙人，醉中立赋《清平调》三章以进。由是梨园子弟抚丝竹以促歌、玄宗陛下自调玉笛为新曲，贵妃以七宝杯酌西凉州蒲桃酿笑领歌词，此即为‘云想衣裳玉想容’者！’前人风姿之高雅，诚可谓神仙中人也！今日这牡丹依旧，人事全非，可悲、可叹、可惜哉……”，一语至此，那杨挺之本是笑意晏晏的脸上也是满布凄凉伤悲之色，若是细细看去，他的眼眸深处，竟是已有丝丝水光涟漪晶莹。

    登高悲古、感花溅泪、对月伤怀，这古来文人的伤春悲秋之情节可谓是深入骨髓，而况杨松所言地又是这样一等人物！历千年以还，类君王、妃子、歌者、诗客，又何曾复有“玄宗、贵妃、歌圣、诗仙”之天纵风流，而况是这四人聚首而演出的一段佳话？看着眼前这艳艳依然、笑傲春风地牡丹花。遥想当年胜会，追思前贤风姿，众人竟似都是痴了，一时坐中竟是再无一人开言。

    “天性最公，一代必降一代之才，我等何需径自沉迷前贤，自当奋力向学！假以时日，安知今日坐中未尝有不胜于古人者也！”，毕竟那韩愈最是年少，这思古之情便淡了许多，见坐中气氛沉闷，乃率先开言道。

    “史中多载这韩愈自信过人，深以必定流芳千古而自诩，今日一见，此诚然不为虚言！”。闻听这等要超越李白的话语自这样一个年不及弱冠的粗衣少年口中说出，崔侍郎大人一个浅浅苦笑后，心下自言道。

    “少兄好豪气！”，那杨松也自适才心绪中走出后，笑着赞了一句，随即复又转向崔过道：“这长安花客多爱纯色牡丹，而以素色为轻，崔少兄适才所点，分明是别有怀抱。吾观少兄气度，必是才华过人之辈，观名花安可无诗，说不得还要请少兄以牡丹为引，为我等一展才华如何？”

    文人雅集多好于此，他这一番提议自然引来众人符合。便是那崔傲天也是大赞好主意，只是却惹得崔侍郎一阵焦急。盖因他素不甚欢喜此出思量又少，而况前人名作多有，这一时之间，那里就能炮制出什么佳句来！只是众目睽睽之下，又容不得他退让。也只能避过写实。看看那周遭的禅院开言道：

    浓艳初开小药栏，人人争相入长安。风流最是荐福寺，不踏红尘见牡丹。

    将此诗喃喃品评良久，才见那杨松开言道“此诗切题极稳，用韵亦工，更难得是如此急才便给，只观此作。乃知少兄今岁必是黄金榜中人物，佩服，佩服！”

    听他既夸切题，又夸用韵、急才，只是无半字落脚在诗之本身，崔破也知何意，微微自嘲一笑间，见对侧少年颇有跃跃欲试之态，乃心下一动，开言道：“几句歪诗实在是入不得方家之耳，不过却是借此抛砖引玉罢了，吾观这位韩少兄大是成竹在胸，便请一显才华才好？”

    那韩愈少年自负，此时更得人点将，遂也不多做逊谢，起身拱手行一周礼后，便昂然吟道：

    牡丹花开长安风，寄根还与客心同。群芳尽怯千般态，几醉能消一番红。举世只将华胜实，真禅原喻色为空。近来明主思王道，不许新栽满六宫。

    语声朗朗将此首七律诵毕，又过的片刻功夫，只听那崔傲天率先击节开言赞道：“‘举世只将华胜实，真禅原喻色为空。近来明主思王道，不许新载满六宫。’实在好诗，小友好才华。”哈哈欢笑声中，只见他更转身向崔过调笑道：“贤侄，此番这韩小友可是大大将你比了下去，今次回府，少不得更要专心课业才是。”，一语既毕，他又是一番哈哈长笑不绝。

    少年此诗开篇点题；诗中更嵌有佛家禅语，可谓合荐福寺之境；更难得“举世只将华胜实”一句，寓意深远，大是拓宽了诗歌气象；而那最后两句的颂圣，方是惹得崔傲天欢笑连连地真正缘由所在。此诗格体兼备，颂圣、讽喻并有，实在是一首地地道道经儒家诗学浸染而出地诗作，倒是与韩愈唯儒是举的治学观点大相吻合。

    “输给有‘神童’之称的‘文宗’韩愈韩退之，这又有什么可丢人地！再说，要不是时间逼得紧，不容多想，哼哼！”，酸溜溜的在心下自我安慰了一句，那崔过苦笑着起身恭谨道：“叔父训诫的是，侄儿定当谨记于心。”

    “小儿辈胡诌得几句陋诗，贤叔侄岂可当真！”，见此情状，引领那少年而来地安愚安化智出言圆场，随即，他更转身肃容对面有喜意的少年道：“二位高才赞赏乃是有激你上进之意，尔切不可因此沾沾自喜，生了那等轻浮心思。再则，若你这诗风不改，今科试举也勿庸再去了，哼！你才习得几载诗书，行过几州道路，就敢放出‘举世皆将华胜实’这等狂妄言语！科场之上，就凭这一句，便可断你仕宦终身之望。今日之后，禁你妄言为诗，什么时候将那‘试举诗’琢磨地透了，方开此禁，可记住了！”

    这一番话只将韩愈的满腔欢喜浇了个透心凉，面露不甘之色地沉吟许久，才见他瓮声言道：“学兄训诫的是，后学定当牢记于心。”

    见到眼前这一幕，崔破心里只觉无比舒爽：“七月债，还的快！好你个小样儿的，看你还能不能，怎么样，吃瘪了吧！”，心底狂笑声中，却见身侧笑意尽敛的崔傲天冷冷道：“这位学友此言差矣！今时之朝廷励精图治，要的正是这等真性情之作，反倒是那温吞汤水般地制式诗，怕是一个也中不了，以某家之见，这位小兄弟今科必能取中。”言至此处，再将那少年细细打量了一番后，才续又道：“只是他这年纪，倒也实在是太小了些。”

    “你一介武夫，又知道什么道德文章之事。”闻听此言，安愚心下晒笑自语道，只是他既感此人气势不凡，自然也不会与做意气之争，反是抿嘴一笑道：“承先生吉言了！论说他这等年纪本应再刻苦数年方来应举才是，无奈自崔侍郎大人入掌礼部，大变科制。自明岁始便要将进士、法、算诸科合于为一，设通卷取士，似这般一来，再想得中只怕是愈发艰难。无奈之下，趁今科旧制未变时，说不得也带了他来撞撞大运了。”

    “这小子，还真是好运气，一面之缘，做了两句‘马屁’诗；竟然就做了天子钦点地进士，生生将中举时间提前了十年，这是怎么个话儿说的！哎！等等，‘今科必中’，他若是今科高中，那岂非就做了我的门生，我崔破居然要做韩愈的坐师，这、这只怕是想不流名千古都难了……”被这样一个事实打击不轻的崔侍郎，难免心思迷乱了许久，待他好不容易定下心来，正听得安愚所言，遂一皱眉头道：“明岁科举改制、设通卷取士不假！不过这明道、进士、明经三单科不是依然保留了嘛！似少兄这等大才，自然还是可以报考的，一旦得中，更无今时外放之忧，径可直入翰苑而任职清贵，如此岂不是美哉！”

    “规制确是如此，只是这三科虽然依旧保留，无奈名额实在太少，依礼部章程，今后的这三单科固然一中便可直入翰苑，但每科仅取前五。凡报名应试举子更需持四家或贵胄、或名士地荐书方可，不说这应试资格实高，便是真有幸能得荐书，似我等这士子又安敢将一载之望做此豪赌？”

    “这三科取士，本就分为两途，或录真才实学者任职翰苑行术业专攻；或录豪门子弟，以为安抚慰计。似尔等自需通习诸般经世致用之学，方符合朝廷取才之道。进士华选！此科保留，尔等才学不够中不得，却须是只能怨自己了。”心中这般思量，那崔过唇角不免扯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富贵在天，我等说这些扫兴事做甚，莫如尽赏名花，贪得一晌之欢为好，可惜，牡丹虽好，然世上所见者，但浅深紫而已，竟是未见深红者！”，那杨松啧啧言语之中，只有无穷憾意。

    “施主此言差矣！此花安得无之，但诸贤未见耳！”，应声而起的却是那牡丹丛中，一年过六旬的衲衣老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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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三十二章 微服<三>

    “施主此言差矣！此花安得无之，但诸贤未见耳！”，应声而起的却是那牡丹丛中，一年过六旬的衲衣老僧……

    “大师此言当真”，闻听此话，那杨松当即起身，满脸兴奋之色的追问道。

    孰知那适才接言的老僧此时却反是露出丝丝悔意，沉吟许久也不曾答话，想来，他亦是为自己适才的一时口快而懊恼。

    “大师既夸言有此名花，我等又岂能入宝山而空回？此时人少，还请大师出此名花相示，一飨看客才是！”，这说话的却是那安愚，在一边为杨松敲起了边鼓。

    “暮鼓晨钟四十载，却是依然消不得这争胜之心，老衲诚然罪过，阿弥陀佛！”，又沉吟片刻，那老僧一句念佛告罪后，方才转身对众人道：“诸君好尚如此，老僧安得藏之！但未知不露于人否？”

    他这一问自然换来众人没口子的拍胸自保，喧哗片刻，才复见那老僧长叹一声，当先领路向侧旁一间小小僧堂。

    众人随之而行，但见此房虽小，却是所布经幡佛像一样不少，那老僧合掌三拜礼佛后，方才绕身揭过佛坛之后的幕布，隐身不见。趁着杨松二人揖手礼佛的当口，崔傲天等人已是抢步而上。

    “噫！你这少年竟是也不信佛？”，那崔傲天看看身后紧跟而至的韩姓少年，诧异问道。

    “子不语怪力乱神！”，这粗衣少年回复的倒也真是简洁。

    “写《谏迎佛骨表》的主儿，他会信佛！”心下自语了一句，崔破也不转身接话，紧紧盯住身前老僧。见他揭开墙上一块板壁隐没不见。

    “叔父，这……”眼见已经行步到这等隐秘所在，心下惴惴的崔过转身对那崔傲天小声低语道。

    “叔父军旅出身，什么阵仗不曾见过……”，正在二人轻语间，那后行的韩姓少年却是按捺不住少年心性，一个抢步向前。随即身形亦没。

    又待那杨松并安愚也一并进入而无异常后，崔破方始护卫着崔傲天躬身而入。

    入目处是一片艳红，在这四边禅房内夹而出的一个小小庭院中，唯一也是最为抓人眼目的，便是那一丛在阳光下散发出火一般色泽的深红牡丹，此牡丹却非是单株盆栽，而是据地一丛，婆娑成数百朵。当其时也，阳光辉照，露水晶莹在这团团深碧火红之上，在一片黄墙素瓦中，折射出道道眩目的光辉，真真是美艳不可方物。

    “火焰奴！居然还真有火焰奴！……”，丝毫感觉不到二崔的靠近，那目光呆呆的杨松喃喃低语的只是这一句话语。

    “世间牡丹名品多有。然则以色红而名世者，唯百叶仙人并火焰奴两本而已，其百叶仙人色做浅红，而唯火焰奴方为正色，惜乎此本仅见于史载，而世之不传者也久矣！余幼爱牡丹。后虽投身沙门。历十数年而得忘梦中梦、身外身，然则唯此牡丹一物却是念念难忘。后辗转多地选其名本，历二十春秋始育得这火焰奴一丛！历时弥久、爱之愈深，以致今日为这位施主一言所激，妄动无名嗔念！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面对这样一丛世间罕见之种，不说这众人惊叹。便是那老僧也是忍不住自叹连连。

    与众人地痴迷不同，崔破后世曾于洛阳牡丹花会中多见这深红牡丹，此时再相看来，也便不觉其有特异处，正在他百无聊赖之时，却听身侧崔傲天一声低低呓语传来道：“如此人间绝品，不能与韦妃共赏，憾甚，憾甚哪！。”

    “看来这李唐君王人人倒还是有几分艺术气质！”，闻言，崔破微微一笑，乃转身向那老僧行去。

    “大师历二十年之功而使火焰奴重现世间，在下甚为钦敬；而这花也实是堪称国色天香。”这两句话语出口，纵是这老僧多年修行，一朝被人搔在痒处，也不免面露得色。

    “大师虽有这名本火焰奴，却不知可曾见过一花四枝，枝枝异色之牡丹？”，只是这老僧面上得意之色保留未久，却更为此话而耸然动容。

    “世上果有此等牡丹？”，只看这老僧此时的痴迷，那里还有半分得道高僧的模样？

    扭头见众人顾自观话，崔破转身微微一笑道：“大师，请这边叙话！。”

    直过了许久，崔傲天等人才从初见时的痴迷中醒过神来，犹自咋舌称赏不已。而此时崔过于那老僧的叙谈也已进入尾声。

    “此法若是无效，大师尽可持此名刺来府问罪，某自当原物璧还！”，说话间，崔过已是自袖中取过一笺精致名刺递过。

    “不知大人到达，老衲失礼了，大人如此身份，定然不会诓我这方外之人，既如此，便一切依了施主，一丛花开四色……不成想世间真有这等栽培之法……”

    名花已赏，众人实无继续逗留的理由，当下纷纷重又鱼贯而出，那杨松三人尚要奔赴别家胜境，遂拱手相别，崔破含笑为礼，反倒是那崔傲天，又细细问过那粗衣少年名讳籍贯之后，方才任三人离去。

    “崔卿，名花已赏，兴致亦尽，朕君臣二人也去别家凑凑热闹如何？”，曲终人散，李适乃向身侧崔破开言道。

    “这佳酿未尽，陛下何出此言？不妨少坐，微臣有一物进献为贺。”口中卖着关子束手邀客，崔破再为那李适斟上一盏浓烈的三勒浆……

    “此花历老僧二十年之功，必定视若珍宝，崔卿是如何说服他……”，出荐福寺而行的街市上，负手前行地李适两人随意闲话，而在他们身后，却有四个力士模样般的人物正负着一个硕大的兜囊而行，那一丛带土移植的火焰奴似是感觉到周围众人瞩目惊叹的目光，愈发风姿妖娆，迷人心志。

    “火焰奴，居然是火焰奴！……”一声惊叹蓦然自人群中响起，随即便听一人高声道：“两位慢行！在下凤翔卢枝，愿以众金求购此花，未知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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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三十三章 微服<四>

    “火焰奴，居然是火焰奴！……”一声惊叹蓦然自人群中响起，随即便听一人高声道：“两位慢行！在下凤翔卢嘏，愿以众金求购此花，未知意下如何……”

    “凤翔，姓卢！”崔破心下微微一动，口中却是漫声道：“千金易得，名花难求，此花乃是要敬奉家叔母的，是以也只能对不起公子了。”

    蹄声得得，排众而出的却是一蓝衫公子，儒服轻冠，端的是一副好皮囊。在他身后，却是跟随有数十从人，威风赫赫。

    “某自远地来京，欲待拜会一位尊亲，无奈却无好物相赠，还望二位怜我一片诚孝之心，转手相让如何？至于这价钱嘛！二位尽可开口便是！”，和煦的语言、温文的仪态，令人一见便知此人定是世家出身。

    回身看了看李适面色，崔破微微一笑道：“非是不愿割爱，只是此花乃是为家叔母所购，是以也只能抱歉了。”

    “好小子，给脸你不要脸，就凭我凤翔卢家四字，就要不得你这一丛花？来呀！把花给公子请了来！”，听闻崔破二次拒绝，那公子微微一愣，似是想不到还有人敢如此一而再地拒绝他，随即便见他面上青气一显，退后一步丢过一个眼色，那随身“忠仆”一如在凤翔般，隆重登场。

    而那些个随之上京的家丁们也是惯熟此道的，此时虽是在这天下脚下的长安，但想想伯老爷的威名，也就放下心头顾忌，当下放开手中行李，一窝蜂地拥了上去，分六人看住挑花的力士，其余数人却是紧紧围住了崔破二人。

    长街上远远护卫着二人的便衣内卫们见状，惊出一身冷汗的同时，顿时自四下里聚拢而来。只是那些家丁们如何肯让他们过去，一个心急护驾、一个拼命阻挠。双方乒乒乓乓之间，便在这大街上大打出手。

    你我两方人数虽是相当，只是那一群作威作福的家丁又如何是内卫们的对手，三招两式之间已是被打地落花流水、四散奔逃，更有那一等伶俐护卫几个箭步便向那公子奔去，想要抓了他给主子出气。

    “侄少爷。您怎么到了这里。害得我一番好等，老爷正……”正在那公子面色激变，惊骇莫名之时，一听到这等个声音，直如抓住救命稻草般。高喊出声道：“吉叔快救我！”

    那吉叔本是见到地上地行李。才知是凤翔卢家三房的独苗公子已经到京，此时一听人群中这声叫喊，忙脚下一紧，分开围观人群上前道：“诸位好汉手下留情，在下相府卢吉有礼了！”

    “哎呀！”一声惨叫，却是那随身管家扑身上前，替主子挡下了这一记辣手。那公子趁势逃向一旁，只是冠斜衫乱、面色苍白之下，那里还有半分适才的儒雅气度？

    扭头间见自己的主子一副愠怒面孔的沉吟不语，那些个护卫哪里敢多嘴插话？只顾闷头猛攻，借此千载难逢之机大表忠心，只是如此一来，那借助人群四下奔逃的凤翔卢公子也愈发狼狈。

    “上，先把侄少爷救下再说！”，见形势危急，自家地金字招牌此时也失去效用，那后至地卢吉也顾不得许多，对身后二十余个随行来搬运行李的家丁厉喝吩咐道。

    随着又二十多条大汉的加入，场中形势再生变化，这些个家丁都是卢杞相公自地方任上精锐牙兵中选出，若论打架，那自然是出色当行，加之人数又是占优，这两厢战起，当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

    一个蓦然转身，斜踢踹开一个悄悄近身的卢府家丁，崔破边着紧护住李适，边高声叫道：“燕七，还不快放烟花火箭！”

    “看不出爱卿还有这等身手！”，抿着嘴夸了崔破一句后，面色愈发青白的李适嘿嘿一声冷笑道：“长安街头，居然有人来抢朕，哼哼……。”

    “陛下真龙之体，这些个宵小焉能伤得陛下分毫。”看到那一道报警火箭升空，崔破心下大定道，也是这片刻功夫，那些个内卫们已自四面缩回，紧紧将二人护住。

    “主子，动兵刃吧！他们人太多。”眼见那些个悍勇地家丁们发声喊，重又团团围上，此行十二人的护卫统领燕七生恐有失，转身一礼后急道。

    “闹市之中动用兵刃，一个不慎只怕会伤及无辜、激发民乱，此举必将大伤主子爱民之慈，援军马上就到，兄弟们再辛苦些，此间事了，我请大家去太白居。”，见李适面色变幻间沉吟不语，揣度其心思的崔破率先开言制止道，果不其然，这句插言为他引来赞赏的一瞥。

    正在双手打斗正紧、旁观者呼喝连连之时，却听一阵急促的奔跑声整齐化一的传来，随即，观众们口中叫着“长安县来人了”，向两边退让开去。

    “天下脚下、首善之区，尔等竟敢擅自聚众私斗，眼里还有没有王法？”在大群捕快将场中双方团团围住后，身着五品官服的长安县令厉喝声中踱步上前，配合着他这声喝叫响起的是近六十柄长刀出鞘地“铿”然之色，端的是先声夺人、声震全场。

    见是来了官儿，那卢吉当即来了精神，上前一礼寒暄片刻，就见那官儿一个回礼后，复又向崔破等人看来。

    因李适并崔破二人是被内卫遮蔽于中间，是以那官儿也看不清二人面目，等了片刻不见有人答话，县令大人面子上那里过得去？当下也不再问，只厉道：“来呀！都给本官带了回去。”

    “怎么，竟敢拒捕？”，内卫们不得主子下令，哪里肯让这些捕快们近身，那转身欲行的县令见状，虽心下暗自嘀咕，但众目睽睽之下也是骑虎难下，咬牙沉吟，正当他要下令捕人之时，却听一道惊雷般的马阵奔驰之声滚滚而来。又过的片刻，那率先而行。诏令百姓闪避的惊锣声也已是清晰可闻。

    “禁军怎么也来了？”，那县令一句话语刚刚出口，那急奔行至的马队已是四散分开，将整个街区团团封锁，几百支手弩上锋寒的弩矢散发出的腾腾杀意使场面一瞬间陷入死一般的静默。

    长安县令略整官服后，上前对那通兵将领行了一礼后。含笑问道：“小李将军。尊驾怎么也到了，这……”

    正在他这边相问之时，却听场中蓦然又起一声粗豪的大叫道：“噫！崔大人您怎么也在此地。李头儿，咱们是来救崔大人地吗？”，这说话的却是那禁军校尉郭天宝了。因当日曾随崔破出使土蕃。是以认得。

    全场瞩目之中，那马上地小李将军却是不理会长安县令的问话，自然更不会理会郭天宝的聒噪，一待局势掌控已定，就见他滚鞍落马，一溜小碎步的奔至正与捕快对峙的那一干人前，撩衣下拜道：“微臣救驾来迟。俯请陛下恕臣之罪！”，随着他一声告禀，众内卫并崔破也是俯身下拜，人群中立时就显出个面色沉肃的大唐天子来。

    一见天子大驾，那数百禁军左手持弩不动，右手却是猛地齐整抽出腰间长刀，以刀背连击胸甲三次后，方才“刷”地一声高举斜指天际，完成了一个完整的战阵礼。

    “皇上……”，全场众人无论官民莫不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的呆住了，只到那沉雄的三击甲之声才将他们唤醒，面色蓦然苍白地长安县令率先下拜道：“微臣参见陛下，祝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声即起，顿时引领得长街上拜倒一片，山呼万岁之声，响彻四野。

    “长安权贵多有，没有个强项，怕是做不得京都县令！今次朕且恕你慢君之罪，只是这一干敢于当街行抢地匪徒，你可要给朕审清楚了”，厌恶地看了看那早瘫做一堆的凤翔卢公子等人后，李适才将面色一变，做出和蔼容色对拜服于地的百姓高声道：“牡丹花会，却因这些许琐事扰了大家的雅兴，朕深为愧疚，来呀！今日在场之人每人赏钱千文、帛一匹，以为压惊！”

    看了天子吃瘪的热闹，不仅不罚还有钱赏，这些百姓们当真是喜出望外，那齐声而来的谢恩也就愈发响亮，而皇帝陛下也在这漫天欢呼声中，踏上随马队而来地御驾，悠悠回宫而去，至此，今次的微服之行便以这样一个近乎闹剧的方式而结束。

    “可惜了！先生今日不曾见那卢杞在栖凤阁中的模样，整整一个时辰！皇上那是一句也没停嘴，我算了算，老卢光‘老臣有罪’四字就足足说了二十七次之多，今晚后府，额头不敷怕是都消不了肿！”，长安崔府正堂，刚自内城赶回的崔破饶有兴味的对李伯元描述着卢杞适才的模样，一言即毕，哈哈大笑中，他似是还不过瘾，更续说道：“可惜杨师远在山南西道，看不得今日这绝妙一幕。”

    “噢！结果如何？”听完事情原委，李伯元陪着笑了片刻后，便直奔主题问道。

    一听这个问题，崔破满脸的笑容顿时一敛，颇有不甘道：“还能怎么样？那卢嘏是初次上京，老卢又不曾在场，又不是他亲生儿子，加之这老贼满脸都是大义灭亲的作态，最终陛下发了一通雷霆震怒，也不过是给了个罚俸一年、降阶两等的处分。不过他那侄子就没有这等好运了，恐怕不死也得脱层皮！现在，我想老卢正郁闷吃饭都不够人侍候了吧！”，说道这里，崔破似是见到了卢杞在府中暴跳如雷的模样，忍不住又是一声轻笑。

    “眼见今科试举将至，老卢出了这等事情，咱们本应高兴才是；只是今次公子曾参与其事，就怕那老卢怀恨反扑，这个倒也是不能不防。”，说话之间，李伯元的脸上也是隐有忧色，毕竟这科举之事经去岁之变后，容易让人攻击的地方实在太多。

    “噢！先生所虑极是，不过升平公主及驸马处我已去打个招呼，诸位王爷勋贵们也是顾忌着去岁旧事，没来凑热闹，去了这两大块儿，我只要一片清明公心，倒也不怕那些举子们能翻出什么大浪来！”，不同于李伯元的担心，早对此事有所思虑的崔破微微一笑道。

    “此次是公子此次主持试举，小心总无大过的！说起来最易出事的便是榜单揭晓之时，此时群情激荡，一个不慎，难免去岁旧事重演，咱们不能不预做准备，以防万一。”与崔破的乐观不同，沉吟半晌后，李伯元幽幽说道。

    “小心行得万年船，就按先生说的办，说起来，去岁经老卢这么一闹，倒是给了我整顿本朝科试制度的机会，这般看来，倒也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了！难得今科这等好机会，若是不打造出一张‘龙虎榜’来，也实在是对不起杨师这千里坐贬了！”，想着那眉眼间尽是倔强之意的韩愈，崔破神情一震道。

    若按历史本来走向，这韩愈本是两挫之后，到二十七岁时方才中举，也正是因为时任知贡举能唯才是举，是以这一科录中者多是才子俊彦，因此这一榜单被人赞誉为“龙虎榜”，而为后人称道不已。

    “韩愈即出，那元稹、白居易并柳宗元等人也差不多快出来了吧！八司马，还真是让人期待呀！”，憧憬着另一个唐诗盛世，崔破两眼之中闪现的都是亮亮的耀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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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三十四章 科试

    时令已是暮春，阵阵暖风熏得长安欲醉，再加之刚刚过去的牡丹节二十日狂欢，直耗尽了京师达官百姓们的所有精力，纵然有一二未能尽兴者尚自在长安四处流连，寻找那晚开的娇花，但一股淡淡的坐看春归的闲愁已不可遏制的弥漫于大唐帝京。

    也正是在这样狂欢过后慵懒的日子里，贞元五年的科举之期悄然到来，自大唐新任礼部侍郎崔破到任，在宣布了一系列科试变革的同时，延续近百年的科举时间也就此变更，转为了冷热适宜的暮春时节，虽则此中变更不免为那些家居僻远、与长安关山之遥的士子们带来了许多不便，但单单作为考试而言，却实在是一个可避寒热的佳期。

    也因为今科是旧法取试的最后一次，是以前来应试的举子们教之以往更多了近三成，所幸前时礼部于兴庆坊建造的新考棚足够大，才算勉力将其安置下来。

    这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处在一年最好时节的长安真个是柳絮轻飞、花香满城。如此美好的日子，也让走出平安客栈的河阳十七岁乡贡生韩愈精神一振，紧了紧右手握着的考篮，再长吁了一口气后，他才抬腿动步紧紧跟随学兄安愚向兴庆坊行去。

    “愈弟，近日揣摩前进士们的试举文章，可有什么心得？”，边迈步前行，安愚边微微侧身向韩愈问道。

    闻言，韩愈沉吟片刻才迷惑不解道：“近日承学兄教诲，弟也曾遍阅前辈们的试举之作，然则时至今日仍是有一事不明，还望学兄能为我解惑。”

    “噢！你且说来”，微微一笑。安愚脚下半点不停，随口问道，但看他面上表情，竟似是知道这位学弟要问什么一般。

    调整了脚下的步子。再靠近学兄几分后，韩愈方才启言道：“以弟之所观，这应制之作中佳构绝少。便是历年状元郎们的试举诗也多是平淡无奇的紧。花样翻新处，也不过是用韵工切些、炼字更为精深些。若论内容，实少有可取之处！今科主考崔侍郎大人如此，便是天宝间高侯爷的应试之作亦是如此，以此二人之才，此事委实令人难解？”，看来这个问题早已困惑韩愈许久，是以此时这问话之时，眉眼间难免就带上了厚重地迷惑之意。

    闻言。安愚昧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苦笑，停的片刻后，才听他答道：“这有何难解处！学弟尚幼。不知这试举之作自是别有规程。似高侯爷善写边关雄浑之景、崔侍郎喜好长短句作，此辈人物若是平日随意为之。发于心而应于景，以擅长之法写心仪之物，自然是佳构多有，然则一旦上了试场，拿到那‘命韵’试题，不免多方牵制，那里更能自由挥洒。又如何写出绝妙好诗，此其一；其二，也正是我欲诫之学弟者，这一入试场、便关乎终身前程，实在是放纵不得，纵然你有十分才气、百分洞见，这讽喻当世之作，那也是万万写不得的。‘诗可以讽’固然是圣人教诲，但在试场上实在是实在当不得真地，否则一科落第是小，怕只怕立此照凭之后，今生仕宦无望，不免就贻误终身了。高侯爷侠肝义胆、崔侍郎勇于任事，到了科场也不免低头，愈弟实不能不慎重从事！多在炼字锻句上下功夫，写出一篇花团锦簇的颂圣文章才是正经，纵然今科不中，以愈弟年纪，将来尚是大有可为；若一旦言辞出格，只怕是今生科举无望，此点愈弟定需慎之又慎。”

    见自己这一番语重心长的劝说似乎收效并不明显，安愚心下又是一叹，这位学弟天资聪慧，更难得地是毅力过人，是以学业进步神速，当此之时，两人年纪虽有十余年之悬殊，但若能课业及经义辩难，自己实在是不如他的，然而也正是因着如此，自己这位学弟不免自视极高，而那学业上的毅力也化为对自己观点的过分坚持，这孤傲的倔强一旦上了朝廷科举试场……想到这里，安化智再看看身侧韩愈那倔强的眉眼，一阵浓浓的担忧不免又涌上心头。

    无言又前行许久，安愚才又面色凝重的开言道：“愈弟，你自幼父母双亡，全仗兄嫂务农供养进学，这其中的辛苦你也自知，勿需愚兄多言；再者，韩氏郡望昌黎，弟若想名传天下，显扬家门，这进士科试就实在放纵不得，多想想这些，弟今日如何应卷，当心中有数了！”

    这短短几句话语可谓是正中韩愈软肋，想想家中清贫情形，他那倔强地眉眼也是转化为淡淡的酸楚，再想想为筹措此次进京应试费用，嫂嫂含泪典卖良田的情景，一股愈发尖利地酸痛顿时自心间涌起，面对那愈来愈近的兴庆坊试场朱红大门，这个生性倔强地粗衣少年感到一份前所未有的惶惑……

    当二人到达试场前特意留出的硕大空场时，这里早已是****毕聚、士子云集，约略看去，竟是不下三千之数，从十六七岁的初生牛犊到满头华发的垂垂老翁，更有甚者，一家三代同来赴试也是所在多有。这些人或低头温书、或仰头吟哦，或呆呆发怔，不一而足。在两边虎视眈眈的禁军士兵的注目下，气氛焦躁压抑地空场中保持了难得的平静。

    放下手中书蓝，久久沉默不语的韩愈茫然向那试院朱门看去，高大的门楣，鲜亮的甲士，衬得它遥不可及。只是当看到“试院”两个御笔大字下那“秉公而选才，因需以取士”的引联时，这个粗衣少年心中才感到丝丝安慰。

    “老爷你怎么了！老爷！”，一声焦急地叫喊惊醒了失神中的韩愈，循声扭头看去，只见一壮年家丁正对着自己那突然软软倒下的四旬主人呼叫不已，而在他们身侧，笔墨纸砚零乱的洒满了一地。

    “这已是今天第七个了。眼看科试马上就要开始……哎！一切都是命，半点不由人哪！”，身侧一老儒兔死狐悲的哀叹听在韩愈耳中，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正在场中微起骚动之时。蓦然听得三声雷鸣般地鼓响，随后在一悠长的“开龙门”的朗吟声中，试院那朱漆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开启。

    “愈弟，适才为兄所言，切记勿忘！”，安愚又扭头嘱咐了一遍后，不及等他答话，便拉着他匆匆排队去了。

    验看照凭、检搜夹带，当韩愈正式坐入考棚中时，时光竟是已经将到正午时分，略略扫视了一遍这方圆十五步大小地单间考棚。他随即俯案取出诸项器具，小心的在砚台上磨好用墨，才又取出蓝中所备的干粮。就着几上早已备好地茶水草草吃过，静候着科试开始。

    午时三刻。又是擂鼓三通后，试卷正式下发，随即，在无边的静默中，大唐贞元五年的科试正式开始……

    “李郎中，今日天气极暖，咱们这科场之中聚积了三千四百三十六名考生。吃喝拉撒都在里边，难免不生戾气，吩咐下去，把预备的药材取出，架大锅烧制汤药，务必每个考棚都要送到，有敢抗命不服用者，立时逐出考场。”，身着官服，正逐列巡视考棚的礼部侍郎崔破，闻到空气中开始散发出的淡淡怪异味道，当即眉头一皱，转身对随行的李郎中吩咐道。

    “下官谨遵大人台命！。”，李郎中也知这国家抡才大典是万万出不得半点差错的，当下躬身答道，随着他一个眼色，自有下属小吏忙忙跑去操办此事。

    每间考棚虽小，但三千余间排列而出更是何等广大，眼见已是转了小半个时辰，连整个试场的三分之一也不曾巡视完毕，那李郎中酸麻着双腿，前侧着身子赔笑道：“这巡视之事自有属下们照应着，大人近日疲累，还请往正堂稍做休歇才是。”

    “此事重大，本官不走上一圈实在放不下心来，若李郎中不堪劳累，尽可暂做休歇，不用陪着本官！”，崔破转身一笑，和煦道，只是这和煦的笑容依然掩饰不住两个黑眼圈中的疲乏之意。

    “人言这侍郎大人年纪虽轻，却是行事周密，乃我朝少有干才，今日一见，倒也不为虚妄。”，那李郎中心下暗道一句，微微俯身略揉了揉了双腿，跟上笑道：“不敢，不敢。”

    这科试内容非一，似贴经等题目在韩愈而言，实是不在话下，也不过花得几柱香功夫便已工整做完，满意的检查了一遍更无遗漏，略略搓手后，他复又移目向下看去。

    《长安赋》，看到这样一篇赋题，只是微一沉吟间，便有无数个念头纷至沓来，今时之京师，曾为数朝国都，后又经隋、唐两朝百年苦心经营，其恢弘壮丽处自不待言，但在冠甲天下地华美背后，这座千年名城又隐含了多少历史兴亡的浩叹？这座名城见证了隋朝地二世而亡、见证了大唐的崛起、见证了贞观、开元的极盛，也见证了天宝兵乱，玄宗仓皇出京……仅仅这一座城池，实在是蕴涵的太多、太多。“是遵照学兄所言，以最美的词汇歌颂帝京的繁华，进而颂赞圣皇？还是借长安历史兴亡之叹来揭示当今施政之弊，以为谏谕君王？”，这两个念头反复在士子韩愈脑中中翻滚不休，直至最后，那许多自心间自然流出的话语直似喷涌地山涧急瀑，不吐不快，然则正当他想要落笔生风之时，家人那苍老的容颜又不可避免的自心间闪现，正是在这复杂纠葛的天人交战中，时光点点流逝，虽不曾落笔一字，韩愈的面上已是汗迹俨然。

    “适才那三名作弊考生可曾逐出试场？”，一声隐隐传来的话语暂时分散了韩愈那愈绷愈紧的心神，觉得这语声是如此熟悉，诧异之下的他抬头徇声看去，随即便是全身一震，“这不是当日荐福寺的崔过，崔改之吗？他……他竟是礼部崔侍郎？”。这巨大的震撼来地太过突然，直到崔破给了一个鼓励的笑容后离去许久，十七岁的韩愈才从失神中醒过神来，当下眼神一亮。再不迟疑的落墨行卷，那强行阻滞地文思一旦任其流泻，当真是落笔成文。顷刻千言。

    “以史为鉴、兴衰可辨……”，在韩愈埋头疾笔狂书中，时间点点流逝，眼见红日西坠，暮春的夜晚即将到达……

    第二日，长安平安客栈，科试完毕后刚刚缓过精神的安愚没有半分耽搁，立时便叫过学弟，命他重将试场所作复默一遍。以为验看，初始日蚓那露才扬己、排比铺陈描写长安胜景地文字，他还是拈须赞叹，更是禁不住轻声低吟出口者，然则一待他读到那生发开去的议论赋文。在面色急剧变化中忍不住厉声问道：“这……这就是你所作赋文？”

    “是”，韩愈的这声回答没有半分犹豫、甚至也听不出半分后悔。却激得安愚嘴唇颤抖良久，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再无半句话语，转身出房而去。

    看着那缓缓自空中飘落的赋文，倔强的粗衣少年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轻轻自语道：“难道。我真的错了？”

    随后的日子便是一天天焦灼的等待，安愚似乎已经对这位学弟再也无话可说，而倔强的少年也愈发地沉默，在这段闲散的时光中，二人也无心出去游赏残春的长安景致，那往日百试百灵地书卷亦无法收束韩愈的心，在日渐消瘦、似乎永无尽头地等待中，一个月的时光艰难逝去，终于，放榜的时刻到了。

    “收拾好随身行李，便随我同去看榜吧！若时运不济，我们就此离京东返，长安虽好，毕竟非我等久居之所在。”，这一日清晨，安愚淡淡留下这句话后，便转身回房自行准备了，只是在他转身动步之时，口中依然发出一声似是微不可闻的叹息。

    今科放榜一改旧制，不选承天门，而是于兴庆院前空场张布，待心中忐忑难安的二人到达此地时，试院那朱红的大门前早已经是人山人海，拥挤不堪，无数士子或搓手沉吟、或负手绕步，每一张脸上透出的都是恐惧中夹杂期待地复杂表情。

    “来了，来了……”，在似乎千年之久的漫长等待中，随着几员礼部官吏走出试院，顿时激起士子们一片波澜壮阔的回应。

    “大唐贞元五年科试取中名录如下，进士科第二十五名……”，负责宣布榜单名录的依然是天子近身内宦，随着他这尖利的嗓音响起，数千人聚集的硕大空场中顿时鸦雀无声。

    “本科进士只录二十五人！”，安愚轻轻自语了一句后，便牵着韩愈奋力向前，想要把这声音听的更清楚些。

    每一个名字念出，失望就愈发增大一分，而在这失望背后，由侥幸而起的期望也愈发厚重，听得名录已是公布到第十个名字，除了偶尔压抑不住的欢呼声外，整个场中已是呼应响起成片的粗重喘息声……

    “没有我……还是没有我！”一次次这句话语在心间响起，年仅十七岁的少年韩愈感觉自己的心越跳越快，到得最后，那无边的重压几乎就要令他窒息了，就在他实在不堪这重压，欲要夺路而逃时，蓦然听得一声如洪钟大吕般的是声音在耳畔响起道：“贞元五年进士科第七名，河南道河阳乡贡生，韩愈……”

    ……

    “愈弟，中了，第七名，你中了……”再揉揉耳朵，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之后，旁侧站立的安愚猛地一把重重拍在韩愈肩头，兴奋失声的高呼叫道。

    木然呆立良久，“中了，我中了”的声响在他心间回荡良久，才见这倔强的少年眼角一湿，随即颤声哑道：“我中了，我中了！”

    几家欢乐几家愁！’正在韩愈狂喜喃喃之时，今科进士录取名单已经布达完毕，随着一片滚雷般的悠长叹息，随即便是无数啜泣之声于人丛中四处响起。

    正在此刻，狂喜中的韩愈蓦然就见身侧不远处一年过三旬的士子手指自己，愤声呼喝道：“大家看看这少年，年不及弱冠，居然便以第五名高中，似这般轻率录取如何服众！礼部侍郎崔破效法其师，科场舞弊，是可忍，孰不可忍！众同年们，大家……”

    只是不待他那宏声亮嗓将话语说完，惊变又起，只见人群中如分花拂柳般挤过几员士子打扮的汉子，只是他们虽然身着儒服，然龙行虎步之间，那里有半分读书人的斯文模样？’这几人行至那人身侧，更无二话，当即将其摁倒在地，掏出一团乱布恶狠狠堵住了那张口沫横飞的大嘴。

    同样的一幕在整个场中四处同步上演，正在众考生惊恐茫然不知所措之时，便听三声擂鼓轰鸣，随即那内宦宏声道：“进士科张布已毕，午后时分，中试考卷将张布于此，任士子观验比对，现时，一干进士考生立时离场，如两柱香内犹自逗留不去者，取消明科试举资格！”

    此道禁令一下，诸考生纷纷星散，在一片无边嗟叹声中，大唐贞元五年的进士科试至此完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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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三十五章

    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贾家小儿年十三，富贵荣华代不如。

    大历贞元五年，河北道魏州这是一个雄壮的城池，黝黑厚重的城墙、刁斗云集的守备，一队队甲光戟亮的军士无一不在突出一点此地乃魏博一镇的首府所在。放眼望去，此城之中，拖刀携弓者竟是与普通百姓的比例达到了七比一。也就是说每在魏州街头见着七个百姓，其中则必有一人乃是军伍出身。如此之高的兵民之比，使得这座河北有数的繁华重镇更多了几分压抑及暴戾之气。

    然而，与别处大有不同的是，在微薄节度使府旁侧的一个小巷中，此时却浑然没有这等森寒的感觉，反是有一群衣锦披缎的富家子弟正对着一个小小斗场中两只斗鸡兴奋的狂呼乱吼。

    “啄它，上去啄它，你这个蠢货，枉费爷化了两千金才将你买回来！”，看着斗场中自己那只花费重金求回的“金刀黄”又一次大败，田珍边往外掏银，边红着眼大骂出声道。仅仅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是连败三阵，输出白银一千五百两，如此一笔巨额钱财本就足以让他伤心，更哪堪忍受对面田继如此张狂的笑声刺激。

    伸出一支满带着金银珠玉的手爱惜的抚摸着斗鸡的翅羽，这田继对旁边红着眼睛的田珍哈哈一笑道：“人言九哥、十哥乃是河北地界儿上的斗鸡圣手，小弟特此自博州不避艰远前来请益，如今九哥倒还没见着，不过十哥的斗鸡嘛！哈哈。”

    这田珍乃是昔日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十一子中的老十，与他九哥田惜一样，不爱百工杂技、不爱刀枪弓马，唯一所好的就是这斗鸡之戏。而此次与他放对厮杀的田继乃是现任节度使田悦的幼弟。当日田承嗣一朝身没，不曾把基业传给自己的儿子，而是给了侄子田悦，本就足以让这十一个兄弟们心结郁积。所幸那田悦倒也聪明，强令自己的直系亲族一体搬往博州安置，也免得与这些大少爷们起了冲突。而这田继此番却是趁着给大哥拜寿的名号来到魏州，同样酷爱斗鸡的他二话不说。草草于节度使府打上一个照面后，便往田珍府撩拨，要与他重注赌斗。是以虽是小小一场斗鸡，因着这极高地赌注并二人特殊的身份，竟也是变得颇不寻常起来。

    天珍输的气急，又是心疼银子，又是对自己输给田悦地弟弟大感丢脸，此时再听这等冷嘲话语，一个忍不住便要大发少爷性子，喝令闹场打人。总算身边的从人还有识得轻重的，将已红了眼睛的他给紧紧按住。才免得一场全武行上演。

    “阿贵，去帮我请九哥来，让他务必把‘苍背雄’带了来！”，静得片刻，田珍心情渐渐平复，也知眼前此人身份特殊，现在比不得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只怕一个闹得不好，吃亏的还是自己。毕竟人家是现任节度使的亲兄弟。想明白了这些，他复又狠狠瞪了田继一眼后，恨恨对身边随从吩咐道。

    见到田珍这番做派，田继嘿嘿一笑全不理会，反是回身大马金刀的在胡凳上坐了，边饮着随身皮囊中的烈酒。边斜斜一瞥对手，对身边从人们张狂调笑道：“不来一趟魏州，还不知道钱是这么好赚；这不，马上就又来一个送钱地，儿郎们今日侍候的好，等回了博州，少爷我发赏，人人都去买一个江南来地水灵妞儿！”，在他那志高意满的哈哈狂笑声中，夹杂的是一片颂声如潮。

    恨恨咬牙保持着沉默，田珍看不过田继那得意忘形的模样，只将一双灼灼闪动的眸子紧紧盯住街口，等候着九哥地到来。

    度日如年的过了约两柱香功夫，才见他蓦然眼神一亮，边起身迎往巷口，边兴奋叫道：“九哥，你总算来了，苍背雄可也带来了吗？”

    被他称呼为九哥的田惜乃是一个年约二十七八的瘦削汉子，衣衫华丽、容颜俊秀，本是一副好风流本钱，只可惜眼角偶然闪露地戾气及苍白的容色对他这仪态破坏不少。

    “十弟，输了多少？”，田惜对自己这一母同胞的小弟素来疼爱，是以一听他派人来请，倒也没有多做耽搁，随即便来。

    “五百两一局，我输了三场”，说到这里，那田珍的眼睛又是开始微微泛红。唐时，白银少用，市面流通极少，是以极为贵重，一千五百两，如今对于他们这些闲散少爷们来说，倒也实在不是一个小数字。

    “噢！赌的这么大！”听到这个数字，田惜也是微微一愣，颇带责怪地看向自己胞弟。

    “我见不得他田悦家的人如此嚣张！”，就这一句话，顿时让田惜再也无话可说。

    点点头，田惜上前与那田继敷衍着见礼过后，双方更无二话，当即又开始了比斗，只是这赌注，眨眼之间竟是又翻了一翻，成为了千两豪赌。

    双方互换着检查了对方斗鸡的口爪并无异常后，随着小金锣一声敲响，顿时两只斗鸡都被放于场中，开始了一番拼死搏杀。

    唐人好斗鸡起源极早，先是唐初御史大夫杜淹酷爱斗鸡，并以此寄意为诗献于太宗，太宗览后‘嘉叹数四’立擢其官，随后历代不乏爱好此道者，至开元、天宝间，因为玄宗的喜爱，更使此戏风靡天下，历久不衰。其时，有长安小儿贾昌因善弄鸡为出游的天子赏识，召入宫中为鸡坊小儿，于两宫间治鸡坊，大索天下得‘雄鸡’千数，令其练之，后贾昌因善弄鸡愈发得天子宠爱，就是封禅泰山时，也命其带三百斗鸡相随。后，其父病逝，贾昌奉父归葬雍州故里，天子更亲下诏书。令地方官员供葬器丧车，乘传洛阳道，恩宠之厚，可谓一时无双。因有时谚曰：“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贾家小儿年十三，富贵荣华代不如。”，经此数十年。斗鸡之戏哄传天下，有唐一代始终盛而不衰。

    一下斗场，这两只斗鸡随即便开始伸脖乍翅，游走相斗，与田继那只全身锦绣灿烂、气势昂扬的“花冠帅”不同，田惜的“苍背”显的极为普通，略显瘦小的身子，长短不齐的毛羽，唯一不同之处却在于它背上那一道宽约两指，自项至尾的深青色毛羽。而这，也正是它得名“苍背”地由来。

    说话间。两只斗鸡已是结束了游走对恃阶段，率先发难的是“苍背”，只见他一个振翅猛跃，上手的第一招赫然便是“凤点头”，此招乃是它的看家本领之一，由于其动作迅捷、落点极准，是以往往总能一举跃上对手颈项，紧啄对方花冠，甚或多有一击之间便废去对手眼眸者。最是狠辣不过。

    然而，那田继地花冠帅却是对此早有防备般，还在苍背刚刚跃起的瞬间，便见它一个退步，堪堪避让之后，更是趁着苍背落脚不稳之机。闪电般伸出如鹰喙般的利嘴，只一下，便听一声凄厉的鸡鸣响起，纵横河北三年不败地苍背竟是在第一招间便被废了招子。

    这一变故来得太快，田惜万万想不到自己素日爱若珍宝，屡战屡胜的苍背今日竟是如此不堪，偏生此时那田继哈哈大笑之声又在一旁响起道：“呃，呃！这就是勇冠河北的‘苍背’，哈哈，竟是连花冠帅两招都走不到，九哥，你要让着小弟也断不至于如此吧！那个……儿郎们，既然九爷如此厚赐，大家还不谢赏！”

    听着那刺耳的“谢赏”声传来，田惜的眼睛开始迅速充血，依稀间，他仿佛又回到小时，因母亲出身卑贱，自己受尽兄弟及府上众人的嘲讽欺辱之事，颤着手掏出千两银子的“飞白”，田惜吸着冷气对得意而笑的田继道：“十三，你可敢与我再赌一场。”

    斜翘起嘴唇，边用手弹着手中的“飞白”，田继嘿嘿一笑道：“我十三别的没有，这赌品嘛！九哥倒是尽可放心，只是你拿什么来跟我的花冠斗，大家兄弟一场，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我这花冠可是重金不远万里自长安求来，玄宗朝传下地正宗鸡坊名种，河北道想要胜过它的斗鸡，哼哼……”

    “噢！鸡坊名种，好好好，我那苍背毁的不冤，既然如此，我要与你‘血斗’，赌注三千两，再加上双方斗鸡！”，眯着眼，几乎是一字一句的自口中挤出这句话来，熟悉这位老九的人都知道，此时的他已是到了暴走的边缘，两眸中的戾色也是越来越浓。

    “血斗！”，田继闻言一愣，颇是迟疑地看了看自己那雄壮地花冠帅，原来，这血斗之法乃是准予斗鸡嘴及指爪安置铁制锐利钢套，往往一场恶斗，必定是“飞血遍绿野，洒血渍芳丛”，场面极其血腥，却又是最富刺激性，只是此等一场斗下来，纵然是胜者一方，大多也是伤重奄奄，再难征战。是以多数名种斗鸡相遇，不到万不得已，是万万不愿使出这两败俱伤的方式。

    “去，骑我的马火速将佟先生给我请来！要是请不到，打断你的狗腿！”，厉声对身边长随吩咐了一句后，田惜扭过头来蔑然一笑道：“怎么，老十三不敢？”

    所谓输人不输阵，更何况是一向跋扈惯了的田继，只听他哈哈一笑道：“九哥既然执意要送银子给我，我十三就不客气了，三千两银子，花冠帅也值了！”

    这一次那长随倒是来的快，正在田继正亲自为花冠帅装置铁爪之时，却见一面相普通、穿着打扮极像一落第士子模样地中年儒生随着田惜的长随策马到达。

    “先生来得正好，今次下的是重注，无论如何，我既要赢钱，更要赢回这口气。”，挥手制止了那佟先生的上前见礼，长舒一口气的田惜拉着他的手急促说道。

    “哦！原来是只花冠，这种儿倒也难得！难怪连苍背也输了给它”，扭头间将场中一看，这佟先生已是明了其中情势。

    “果然是明种，那咱们该怎么办。苍背也废了！”，听得此话，还不待田惜开言，那田珍已是焦急出声问道。

    “怕什么。十爷的‘金刀黄’不是还在吗？”淡淡一笑，那貌不惊人的佟先生随意道。

    “可是金刀刚才已经败给了它！”

    “无妨，斗鸡不仅斗的是鸡，更重要地却是人。当年贾鸡使便是自街头拎过一只草鸡，不也把尉迟将军的‘花凤’给斗的大败亏输，某虽无贾鸡使的本事，可是金刀黄也毕竟不是街头草鸡可比！”，说这话时，那毫不起眼地佟先生满眼都是傲然之色。

    “珍弟，佟先生那次让我兄弟失望过，要不是有了他，为兄又岂为与田继做如此赌斗”，轻轻拍了拍佟先生的臂膀。田惜阴阴一笑道。

    当下，那佟先生俯身自笼中抱出龟缩一团的“金刀黄”。借家丁阻挡避过田继等人视线后，只见他喉中“咕咕”叫个不停，不片刻功夫，那适才还是萎靡不振的金刀已在田珍诧异的眼光中昂扬雄起，口中更是“咕咕”连声，似与佟先生相互唱和一般。

    “九哥，老佟还会这手儿？难怪自三年前你收了这样一个家人后，斗鸡就再也没输过，神乎其技。真是神乎其技呀！”，一旁眼都直了的田诊口中啧啧赞叹出声道。

    “十弟，以后见了他要喊佟先生，此人的本事远不是只会斗鸡这么简单，日子长了你自然就会知道”，完全放下心来的田惜眼角闪过一道寒芒瞥了一眼正细细为花冠帅梳理羽毛的田继后。轻声说道。

    约过了一柱香功夫，替战意焕发的黄羽带上甲套后，那佟先生复又轻轻在它翅膀间撒上一些细细的粉末，这才向斗场走去。

    见到是适才的手下败将上场，爱惜的再抚摸了几遍花冠那漂亮的羽毛，田继才哈哈一笑道：“十哥，你若是有什么事想求我大哥，我自会替你通融好话，实在不用这样送钱给我！”

    胸中大有成竹地田惜也与他斗口，只冷冷一哼，便端坐胡凳，静候好戏开场。

    装上铁喙钢甲的花冠帅，再杂以一身鲜艳地毛羽、顾盼的身姿，当真是气势勃发，威武异常。比只那全身杂黄的“金刀”，相差实不可以道里计。

    一声金锣，双方开斗，只见那花冠帅翅羽急扇，便向金刀狂扑而去，而那金刀却是如同耗子见猫一般，紧紧夹住翅膀，绕场四散奔逃。当其时也，众人都是炯炯注目于斗鸡场中，竟是无人发现隐于田惜身后的佟先生喉间的“咕咕”之声。

    开斗以来，约有半柱香的时间，金刀都是在四散奔逃，它那紧紧夹住的翅膀竟是连一次也不曾张开，无奈那花冠行动也极是敏捷，它虽逃的极快，也已是几次中招，钢喙之下难免毛羽四散，鲜血奔流。

    “九哥，一直逃这也不是个办法。”，旁观的田珍到底沉不住气，语声急促地对其兄道。而此时那田继也是大大的打了一个呵欠道：“这鸡斗得甚没意思，九哥，莫不是非要等它血流干了你才肯认输。”

    田惜倒是对那佟先生信任的紧，闻言正要开口反击，却忽听场中一声雄壮的鸡鸣，形势蓦然大变。原来，在又一次花冠帅的昂然追击中，金刀并没有如前时般闪避奔逃，而是在它近身地片刻，应和“咕咕”的声响蓦然跃起。翅膀展动之间，淡淡的青色粉末勃然扬出，顿时，整个场内外浮起一股辛辣气息。

    此招一出，那花冠帅一声长鸣，脚下步伐顿时散乱起来，而金刀黄却是趁此时机落的一个纵跃，依然是一式“凤点头”，落于其背，饶是花冠反应极快，也被狠狠一啄，鲜血迸出。随即的相斗完全成了一边倒追逐战，只不过追逐的双方却是完全反了过来，眼睛被废的花冠那里还有反击之力，在黄羽的钢喙铁甲下，羽毛四散，踉跄奔逃。一时间，整个场中已是悲鸣声声、羽血四溅。

    “好好好，想不到九哥身边还有能‘放芥’的高人，小弟输的心服口服，一月之后，咱们此地再见”，眼见自己的花冠再无还手之力，黑脸的田继蓦然站起，抽过随从的腰刀，一道寒光闪过，便听场中两声锐鸣，适才还是争斗激烈的斗鸡已是同时身首异处，只溅起一蓬箭似的血花，恨恨啐了一口，田继自怀中摸出三千两的“飞白”之后，撂下这一约定，转身便去，倒也端的是有光棍儿本色。

    “痛快，他奶奶的真痛快！”，田珍仰天一声大笑，对佟先生道：“看不出，连‘放芥’这等早已失传的绝技先生也会，再来，他不也是个死！。”

    拍了拍手中的“飞白”，田珍不等二人接话，续又兴奋道：“今日不仅扳回局面，更赢了五百两银子，九哥，小弟做东，请你与贾先生到花神居好好乐上一乐。”

    见大挫了田继的威风，田惜心下也是快意的紧，正要应声答应，却听身后佟先生一个跨步上前道：“多谢十爷盛情，只是九爷府中还有重要贵客候见，今日就不叨扰了！”

    “家中那有什么贵客？”目送弟弟离去之后，田惜转身疑惑向佟先生问道。

    “家师已经到府，他老人家想见一见主子。”

    “噢！佟先生还有师傅？”，闻言，田惜一个惊喜问道。

    “是，家师乃方外高道，我这点子本事实不及他老人家万一。”话语间，在田惜眼中素不服人的佟先生满脸都是崇敬之意。

    一时兴致大增，那田惜跟上一句问道：“噢！那令师最善何术？”

    “百工杂戏，字墨书画、烧炼黄白，家师可谓是无一不精”，言至此处，那佟先生又靠前一步，轻轻附耳道：“然则家师最善之术，却是观聚王气。”

    听闻此话，那田惜笑意晏晏的脸上神情一紧，泛者幽绿光芒的眸子紧紧盯住佟先生良久之后，方才蓦然一笑，悄声道：“王气可观这个我倒是知道，不成想居然还能聚，有意思，实在是有意思！”，喃喃片刻，只听他一声大喝道：“来呀！备马回府！。”

    京师长安大明宫栖凤阁兴致勃勃的李适接过卢杞呈上的奏章细细看了许久，沉吟片刻之后，方才一笑说道：“恩！爱卿事无巨细都已思虑的周全，朕很是满意，只是这似乎太过于奢华了些！”

    自上次因其侄一事受天子训斥以来，卢杞如今于圣驾前更是谨小慎微，听闻李适话语，他忙一个疾步上前拜倒奏道：“陛下自登基以来日日勤政不曾有半日懈怠，只花费五年时光便已使天下大治，万民称颂，如今之太府岁入只是登基之初五倍有余，甲兵之精更是十倍胜之，值此五年庆典之时，安能不好好庆祝一番！说起来，这钱陛下那能花用，不过是借着这个时机，给百姓们一个同庆的机会罢了！自天宝间安史做乱以来，长安已经很久没有热闹过了，还望陛下莫负了长安百万百姓的一片渴盼之情。”

    “爱卿好一张利口，即如此，朕也不多言，你且将此章程送政事堂合议吧！”，心下颇是爽快的李适哈哈一笑说道。

    “臣替长安百姓叩谢天恩！”，见龙颜大悦，卢杞一个拜倒谢恩后，随即赔笑奏道：“陛下，关于礼部侍郎崔破接手国子学之事，臣以为万万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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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三十六章  三方

    “臣替长安百姓叩谢天恩！”，见龙颜大悦，卢杞一个拜倒谢恩后，随即赔笑奏道：“陛下，关于礼部侍郎崔破接手国子学之事，臣以为万万不可！”

    “噢！崔卿以礼部侍郎职兼领国子学，本是顺理成章之举，又有何不可？再者，本朝自天宝末以来，官学衰微，倒也是该整顿整顿的时候了。哼，朕自登基以来，五开科试，国子生得中者不过了了三人，似这般，朝廷还养着他们做甚，不过虚耗钱粮罢了。”听闻卢杞这番言语，李适颇不以为然地说道，在提及国子学时，更是忍不住有丝丝怒气勃发。

    见天子面色不善，卢杞微一犹豫，终究还是不愿放了这个好机会，随即开言道：“崔侍郎如今专任选官，倘若再兼领国子学，臣只怕今后我朝所选之官皆出其一门，长此以往，实非朝廷之福，也难免惹来物议，为保全崔侍郎计，臣以为此事实不可行。更有甚者，今次科考之中，崔大人更是取中一年仅十七的河阳乡贡生，诚可谓开我朝进士取士先河，如今朝野物议纷纷都是此事，更多有质疑崔侍郎选才之能者，当此之时，再令其兼领国子学，臣恐怕难服众议。”，不动声色之间，这卢相又是参了一本。

    “爱卿说的是那韩姓贡生吧！”，唇角露出一丝浅笑，李适淡淡说道：“此人是朕亲自点中。崔卿不过是应命行事罢了！朕看此人忠心、文才，朝中诸臣多有不及者，物议个什么！再说坊间议论，每一科出来莫不如是，实在无法计较，也难以计较。”，言至此处，那李适随手将御案上一本书册递过道：“爱卿且看看这本科新进士们地诗赋集子后再做论说。以朕看来，这些人没一个是昏庸之辈。若非翰林苑名额有限，朕恨不能将这二十五人一并放入翰苑，哼！看看这些诗文，今科取士可谓自本朝进士试定制以来最为名实相符者，哼！还物议个什么？此次办差，崔侍郎甚合朕心。国子学本属礼部管辖，正好让崔卿这等能吏前往整顿一番，以配合明岁科考改制，为朝廷选拔出真正合用的人才。此事朕意已决，爱卿不必再说。倒是这五年庆典之事，卿家要多费心思才是。”

    “那韩家小子不过一破落子弟。没听说有这等通天本事呀！莫非是当日……”听说那韩愈竟然是天子亲自点中，卢杞心下已是咯噔一声，暗骂自己一声“昏聩”后，当下再不敢就此事再过多言，咬牙认了崔破兼领国子学一事后，拜倒行礼，出阁办差而去。

    与此同时。长安崔府之中，礼部侍郎崔破大人也是同样面对着一个劝谏者，只不过，此人可远比那栖凤阁中惯会察言观色的卢相公顽固的多。

    “学生实不敢认同老师改革科试之举，若真个要改，以学生愚见，也当尽废当前科试‘帖经’之弊，重复汉制，立儒学以取士，而不是将如今的杂学通卷。唯其如此，我朝选才始能真得其人，更可借此一举扭转本朝儒学衰微之势。”，崔府正堂，年不过十七的小进士韩愈肃肃然如对大宾的对着满脸苦笑的坐师崔破侃侃而言，待说到“儒学复兴”之时，他那倔强清澈的眼眸中，更有不可遏制的闪现出一片狂热。

    “饶了我吧！次次都是这般说辞，都连续四天了，还要不要人活了？当初本官怎么就没想到把你放到地方为官去！这还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呀！”。满脸苦笑地崔大人心下这般“恶毒”的想道，说起来也是冤孽，经吏部关试，被放入翰林苑的小韩愈自全盘明了坐师的科举改制章程后，就再没了别的心思，天天一早起身，固定就是往崔府劝谏，张口儒学、闭口复兴，偏偏他这一来，言行举止必是正颜肃行，搞得身为人师的崔破也不得不正襟危坐，这日子过地真可谓是苦不堪言。他固然可以借公事暂时避开，但一回府，却见此人必定还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等着他继续“狂轰滥炸”，每到此时，崔大人再想想自己当初任翰林承旨时立下的规矩“翰林苑除值守外，可不予坐班”，就真有一种作茧自缚的感觉。

    咬着牙端起身侧香茗呷了一口，避无可避地侍郎大人猛提了一把精神，调整好一副“辩论”心态道：“阿愈呀！以你之见，这朝廷开科取士的本意何在。”

    见坐师抛开了一副敷衍心态，生性倔强的韩愈大感振奋，当即出言答道：“朝廷开科取士，自然是要擢拔人才，以助天子牧守四方，理治天下。”

    “这话倒是不错”，崔破闻言淡淡一笑，续跟上问道：“那牧守四方，理治天下更需要何等人才？”

    见是这等大好阐发自己观点的问题，韩愈更是不假思索道：“守节如一、爱民如子，治天下以公心，有这几点，基本也算的是一好官了。”，言至于此，见坐师并无插话之意，他更是借机滔滔道：“说来，为官与做人一般，首重治心而修身，此诚然夫子所言之：‘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也。三皇之世，正因上位者理国以公，而天下海晏河清、万民安乐尔！后世礼崩乐坏，私欲并起，遂使天下竟尚机巧，而人心不古。再无复三皇之盛。推演本朝，亦如是也，唯其如此，欲使天下承平，则必先收拾人心，而欲收拾人心，则不能不借助孔孟之学，民如是，为官者更应如是，有鉴于此，学生以为，科试应尽废当前杂科。纯以儒学选才，而试举之法，也自当去当今之‘贴试’，而代之以‘经义’，唯其如此，方能杜绝士子们死记经文，不解经义之弊。以遴选真实之才；再则，朝廷一旦如此更改科考之法。则天下士子必定重回儒家经典之习颂，而弃当前诗赋等绮丽无用之学。长此以往，由士子而渐及天下，则何愁我朝儒学不振？儒学振而人心治，人心治则天下清，庶几，我大唐强盛可期也！”。这韩愈不愧是极富鼓动力地一代“文宗”，此时虽年纪尚小，观点并无太多出奇处，但这一番言语说的却真是慷慨激昂；而这短短一番话语。也将这个在唐时儒学衰微之际，一力排佛老而振孔孟的“圣人”学宗观点表露无疑。

    “偷换概念，这是典型的偷换概念！”。崔破心下如此分说，面上却是笑容不减道：“自春秋时，夫子立儒学而百家蜂起，后强秦用商君行法家理国，修守战、务耕织，使民怯于私斗而勇于战阵，国力日强。历数世而一统六合，然则，同样是法家治国，大秦不过二世而亡；后汉之初兴，以道家黄老之学理国，遂有文景之治，至武帝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一时朝中似董仲舒等儒家士子济济一堂，随后儒学在有汉一朝诚可谓是独盛天下，然则如此儒学大盛之世，依然不可避汉室衰微，天下三分。这以上种种，阿愈又当何解？人心治固然可以天下清，然则儒学振就定然可以人心治？似有汉一朝，经察举出而为官者，又有谁是不习经的？然则该贪地依旧贪，该腐的依旧腐，人心本是这世间最不可捉摸之物，时移、事移，人心亦移，岂是凭一家之学、几本经典可治的？”

    崔破蓦然拎出汉之覆亡来说事，顿时把年不过十七地韩愈给猛敲了一闷棍，毕竟汉代自武帝之后不仅是以儒治国，儒学更是盛行天下，并以此衍生出对后世影响深远的“经学”。如此之下，汉朝仍是不免覆亡，这让现今学业思想并未大成地他如何反驳。怔怔站了良久，才见脸色微微泛红的韩愈出言愤声道：“固然儒学不可依，然则似明法、明算诸杂科就可依吗？退而言之，儒学毕竟是圣人传承、正统学问，如今老师将之与这般杂科并列，这……这未免也太过于辱没斯文了！”，说到此处，激动之下的韩愈竟是按捺不住，口中说出这等轻慢之言。

    “不趁这你现在翅膀没硬、学术未成的时候欺负欺负你，以后还那里找机会？”，心下暗道了一句，崔破饶有兴趣地看着韩愈那涨的微红脸庞，笑着续言道：“什么是正统？譬如秦时，法家就是正统；譬如汉时，儒家就是正统；再譬如本朝，说起来，道家才是正统；这正统之说本也是随世而移地，阿愈不可太过执着。本官改革科试，不过是想兼收并蓄，殊不偏废，使我朝擢选之官，即明经义，坐堂审案时又能熟谙律条、律理；展布一方时，又能深明经济计算之道……总之，师之所为，是想借各家之长，使本朝之官不至于偏废一项，只做个懵懂官儿，也借此引导天下士子不固守一隅，学成个僵化脑袋，长此以往，何愁我大唐人才不得繁盛。阿愈，治国与治学一般，尤其是为朝廷选材，更要讲究的是兼收并蓄各家之长，不可过于偏执了。”，只看崔大人此时语态，还真是循循善诱、语重心长。

    那韩愈红着脸站了许久，他本是个最能坚守己见的人，要不然也不至于后来明知皇帝不喜，依然坚持上《谏迎佛骨表》大触霉头，从而被贬谪远地，写下“欲为圣明除弊事；请收吾骨漳江边”这等千古名句。当此之时，他尚年幼，虽不至于因坐师几句言语便放弃的自己的素来主张，但心下隐隐也是觉的这话也实在有几分道理，心下这般两个念头相互纠缠，一时间，他竟是答不出话来，崔破含笑品茗等了许久，才见这倔强学生躬身一礼道：“多谢老师教诲，学生现时心中疑惑混乱，先请告辞，改日再来向老师请益。”

    虚拍肩送走了这个麻烦多多的门生，长出一口气地崔侍郎直觉心下无比松爽，当下一声叫道：“涤诗。走一趟郭府，禀明驸马爷，今个儿少爷高兴，请他到轻歌曼舞楼听新曲儿……”

    河北道魏州田惜府装饰富丽地府中正堂处，刚刚赢得斗鸡全胜的田惜接寒暄邀茶之机，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道骨仙风，满脸都是出尘之气的葛袍冠者。

    “仙师远来，本官不曾远迎。还请勿罪”，挂名了一个“军粮使”闲职的田惜这般自称。倒也显得不远不近，一句客气话说完，放下手中甘善，就见他哈哈一笑接道：“本官适才听佟先生言说，仙师法力神通，却不知能占激为演示一二。也好让本官瞻仰一番高士奇行？”，说话之间，他也不忘向右下侧站立的管家抛去一个眼色。

    似是早料到有此一招般，那高道面上神色并无半分变化。只含笑淡淡道：“噢！却不知大人要看些什么？”

    “就不知仙师能显地什么神通？”，面对一个上门来说“观聚王气”的人物，田惜实不能贸然信人。

    “斗鸡走狗、烧丹炼汞。贫道倒也不敢妄自菲薄，今日登门无物相赠，就为大人炼一炉赤金，以为献贺如何？”，这道长的话刚刚说完，那早得了眼色的管家随即上前冷笑接道：“不说我家老爷，这自称能炼石为金地道士。就是老奴我也不知道见过多少，可到最后……哼哼！”

    那田惜刚刚假意便要斥责，却见那高道淡淡一笑道：“哦！那以尊管家之意，又当如何是好。”

    “我闻但凡得道仙长，多是能斧钺加身而毫发不伤者，道爷如此仙风道骨，想来定是也有这等本事的。”，一句说完，见那道长并无变色拒绝之意，那管家一声吩咐，随即便有侍候的小厮自堂外捧上一把亮闪闪的钢刀。

    “道长，得罪了！”，几步近得身来，那管家一声告罪后，便抡刀直向道士胸前劈去，堪堪刀刃已经临身，田惜大老爷制止的语声才刚刚出口。

    那道长面对寒光，脸上表情却依然是一副含笑和煦模样，而那重重的一刀劈向他那普通之极地葛袍，竟是不能有半分损伤，那管家心下骇异的收刀退后，随着堂中众人的目光看向自己胸前时。怔了片刻，才蓦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嘶叫：“老爷，妖术，这道士会妖术！”，原来，在他的胸前衣衫上此时正显出一道长长的刀痕，在看那着刀部位，分明与自己劈向那道士的那一刀，更无分毫之差。

    看到眼前这诡异地一幕，田惜猛然起身，眼眸中的骇异退去后，浮上的是一片火红的狂喜，又等了片刻，才听他一声高叫道：“来呀！请仙长到书房献茶，非经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房门一步！”，看着眼前这个真仙一般地道长，一团长久压抑的火焰在田大老爷心头不可遏制的愈燃愈旺……

    “你真要连国子学都改？”，轻歌曼舞楼一个封闭厢房中，当朝驸马都尉看了下边高台上演曲地关盼盼一眼，再将盏中美酒一饮而尽，这才转身向崔破问道。

    “几岁不见，这关盼盼的歌艺是大有长进呀！”，合着《清平乐》的曲牌轻轻击打着拍子，崔破口中赞了一声后，扭头对郭暧笑道：“科举已改，国子学早晚总是要改的，现在改，总比以后再改要好。说起来，此事少不得还要你这国子祭酒多生帮忙才是。”

    “我说你会好心请我听曲儿吃酒，原来还憋着这样心思。”笑着伸手点了点崔破，抬手间郭暧又是一盏下肚。

    原来此时的国子监与唐初贞观时候“大征天下儒士，以为学官”不同，自高宗朝之后，儒学渐微，“其国子祭酒，多授诸王孙及驸马都尉”，而现时的国子祭酒，便正是这位郭暧郭大人，只是他多久才会去“祭酒”一次，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复缓缓为自己再斟了一杯三勒浆，郭暧又开言道：“自安史乱后，国学生不能廪食，生徒尽散，到前些年才渐复元气，但与玄宗朝那是不可同日而语了。说起来，国子监包括国子学、太学、四门学、简择标准分别是三品、五品、七品以上官员勋贵子孙，但现在这些三五品人家子弟又岂会真来上国子监？现下所招不过各地择优选进的普通官吏或良家子弟罢了，对付这些学生，你这礼部侍郎手上又掌握着他们的前程，还怕他们造反不成？只要你不动弘文、崇文两馆的习书生们，朝中不会有人来与你为难的。不过这两个地方现在一归崔相、一归卢杞在管，你想动也没办法，尽管放手做去。虽然我不知道你心里又安的什么想法，但看你前时所为，想来不至于无的放矢。”

    自国子监没落，崇文、弘文两馆的“习书生”便成了王孙勋贵子弟的最佳去处，此地招生名额即少，但却是可以避过正规科举而另行考试，所谓“以其门萌全高，试亦不拘常例，已补入为习书生者，自然登第”，这些情况崔破自然知道，但他也只能无奈长叹，这些弊端，诚然不是他现下能管的。

    片刻的静默，郭暧持酒而饮时，似是漫不在意的更说了一句道：“眼见五年庆典将至，朝中武将们决意趁此时机上书请平四镇，此事乃卢杞居中，你自当趁此时机好生去做自己的事，倒时切不可强自出头，否则得罪了这一群丘八爷，可不是好耍子。”

    “什么，出兵平四镇？”，闻言，崔破心下一惊，愕然出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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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三十七章 惊诧

    贞观时，太宗大征天下儒士，以为学官，数幸国学，令祭酒、博士讲论，后又于国学增筑学舍一千二百间，太学、四门亦增置生员，极一时之盛。

    这一日清晨，刚刚得天子首肯接掌国子监的礼部侍郎崔破大人并前任祭酒郭驸马，带领着两个主事，悠悠到达了这“极一时之盛”的国子监所在。

    国子监位于长安朱雀门外东第二街，尽一坊之地，因其生徒云集，学舍林立，占地广大，乃成为国朝唯一不设置于皇城之内的中央机构。

    行走在这宽阔的校舍内，崔破依稀有回到后世大学时的感觉，眼前这大唐官办的最高学府自“建校”至今，说来也已有百年历史了，硕大的国子监校区内，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参天古树，偶尔还可见四处小池塘中有亭亭玉立的白莲花迎风轻摆，更为这古朴的校舍增添了三分清静、雅致。

    经受过战火洗礼，近些年方才逐渐修缮完备的监区内不可避免显的有几分破旧，但也正是这镌刻在校舍建筑间的沧桑，愈发为这大唐最高教育机构增添了几分历史的厚重与沧桑，漫步于青石方砖之间，沉吟不语的崔侍郎竟有些些恍惚，正是在眼前的这些校舍中，孔颖达、贾公彦、张后胤、徐坚、杨倌、柳公权……当然，还有自己那老是麻烦不断的门生韩愈等有唐一代著名的博学大儒都曾留下他们的足迹。而那一部对后世影响深远，至宋朝仍被钦定为教学及科举官方定本的《五经正义》（初名《五经义训》），也正是应太宗陛下饬令，在这里，由孔子后裔、时任国子祭酒的一代大儒孔颖达领人撰就。悠游行走其间，恍然便如同行走在“国学”发展史中一般。

    自国子祭酒由大儒转为王室亲贵担任后。这国子监之日常管理便是由两名从四品官阶的“司业”负责，而此时正踱步上前见礼地司业郑矩便是其中之一了。

    “来，来。来，且由我代为引荐。”，待那司业上前行谒见礼毕，为人四海的驸马爷当即为二人绍介道：“崔侍郎崔大人，只看他这官服，郑司业想必早已知了。这位郑司业。出身河东望族郑氏，乃是大历八年进士，才华过人。噢！对了，十一郎，说起来他还当是你的学兄？”

    见眼前这名唤郑矩地司业风仪淡雅、举止合度。崔破对他已是大有好感，此时闻言更是兴致大增道：“噢！驸马爷何出此言？”

    此时不待郭暧开言，那郑司业已是微微一笑接道：“家岳乃是今山南西道经略使杨公，于学问修身上某对其多有请益，驸马爷想说的就是这个吧！”

    “噢，原来就是你想娶小老婆，然后跟夫人闹，惹的坐师心绪烦乱？”，听他这言语。崔破随即想起当日那首《我侬词》来，“也不知见效了没有？”，心下暗自调笑了几句。侍郎大人早已拱手略为躬身，行了一个后学之礼。

    见岳父大人前时日日称赞的得意门生如此谦逊，那郑矩笑着连声道：“不敢，不敢，大人切莫如此。”

    一路说笑着走向公事房，崔破途中方才得知，原来这国子监本身不仅是一个学院机构。更是大唐实际上的最高教育领导机关，而另一位颜姓司业也在南方各道巡查府县州学，是以没能出而迎候。

    一听那司业姓颜，崔破心下一动，话语试探间得知，此人果然是本朝太子少师颜真卿的本家族侄，不过略一想，这倒也不奇怪，本朝自高宗后儒学衰微，少有名家，对于经义地探究近数十年来多是在一些奉儒守官的大家族传承，对于本朝儒学传承大本营的国子监，他们自然倍加注意，而朝廷想来也是乐见于此的。

    命监中办差的小吏取过印信、薄册，谈笑间，驸马爷便已与崔破办完了交接手续，至此，郭暧一声长笑道：“这回差事交接办地爽利，国子监嘛！还是让读书人管读书人才是正理。”

    差事既已交接，崔侍郎就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国子祭酒，当下那郑矩领着一干闻讯而来的博士、助教、直官、大成并各色小吏们上前行了正式的谒见上官礼，崔破也便算正式走马上任了。

    而后自然是在郑矩并几位博士的陪同下巡视学舍，郭驸马对这等事实是兴趣缺缺，是以一等交接完毕，便拱手告辞，崔破素知他性子，遂也不多加挽留。

    也正是这一番巡视，足让本对国子监了解极少的崔破颇为震撼，说起来，这国子监生员分为国子学、太学、四门学三等，但这等分类依据本是初设时依学生门萌来加以区分的方法，其实学生们本身学习的课业都是一样，无非是《周易》、《老子》、《国语》、《左传》等经书或注经，而这许多经书又被分为大、中、小三类，类别不同则休习时间也是不同，如《礼记》、《左传》为大经，修习者需三年成；而《毛诗》、《周礼》、《仪礼》为中经，需两年成；其他如《周易》、《尚书》、《公羊》、《谷梁》为小经，需一年半成。

    而学生的上课方法也远不是崔破所想般定员定科，而是由生员们自由选择，大、中两类五部经书中只要修得两经即可，至于要选那两经，就全凭学生们自愿了。除此必选科目外，习经有暇，生员们可于书法、《说文》、《字林》、《三苍》、《尔雅》等科目中任择兴趣选修。每旬前一日考试，分试读、试讲两项；而成绩则又分上、中、下三等，三次在下者即被勒令退学。平日十天一假，遇到特殊节令，则也有田假、授衣假等。

    一路走来，耳中听到这等介绍，崔破越来越迷惑：“这不就是与后世大学一般章程嘛！必修、选修。这是那个天才想出来的主意？”

    “大人，请这边走。前方就是国子监‘大成’们的聚集地了！”，边肃手引行。郑司业见侍郎大人面有不解之色，遂一笑继续解释道：“大成乃是相较于博士、助教等另设的学官，此辈不向学生授课，而是专职负责对各经地研究，每一‘大成’，必须熟精四经以上、由本监博士们通考之后方可就任。因他们都是专职研究人员。平日行事难免散漫些，还请大人日后能多多宽容。”

    “教学、研究都已经分离了！”，越听越是惊异的崔破当下接言径直问道：“本监设科可还有什么特异地吗？”

    “特异？”，郑司业略一错愕后，方才会意道：“除习经诸科外。本监尚有广文馆一座，此中专为招收历年进士科落第举子而设，是以科业设置也多以诗赋声律为主，此间学子多是外道贫家子弟，是以此馆生员于本监中素以孤寒著称。”

    边缓步前行，那郑矩边如数家珍道：“除此之外，本监尚有律学馆一坐、学子定额五十人，专修法度律令；书学馆一坐、习《说文》、《字林》等科，重训诘、通杂业。学子六年卒业；算学馆一坐，习《五经算》、《孙子》、《周钨算经》、《三等数》等科，因本科课业最多。是以学子需七年方能卒业，乃本监之最长者”，言至此处，这郑司业全然不顾早已听的晕头转向的侍郎大人，稍一顿后，续言道：“近日为陛下登基五周年庆典整修皇城计，太史局、太常寺、太医署、太仆寺、道学馆、乐舞教习馆等也有意将其教授场所移往本监。此事还需大人定夺。”

    “太史局等倒是尚好理解，这太常寺也跟着凑什么热闹”，头大不已地侍郎大人当即疑惑道：“这太常寺、太仆寺也教授学生？”

    “是，太史局有天文观生，又有习测影、造历的历生；太常寺太卜署有卜筮生；太仆寺与太医署不同，他们培养地生员皆是兽医……”，郑大人还欲再说，早被听晕了头的崔破制止道：“此事且等本官看了公文后再与各位大人商议。”

    细细巡视了国子监之后，崔破未发布任何指令，便转身辞出。今日所闻，实在是太出乎他意料之外，他自小上的族学，后长安中举之后，与国子监甚至是礼部都接触很少，自然不明了这个正缓缓振兴的中央官学到底是何模样，在他以为，此地不过是一群官宦子弟整天捧着本经书摇头晃脑吟诵罢了。

    哪知适才一看之下才明白，眼前国子监地专业教授，生员选科，课业设置、甚至管理模式，分明就是一个后世的大学，虽然目前专业是少了些，但一旦太医局、太常寺等下辖的教授机构也迁入的话，那么只需稍加整顿，就可建立一座真正意义上，包含文、史、哲、医、数学、天文历算、法律、音乐舞蹈等科目的综合性大学。如此良好地基础，反倒是让没有多做准备的崔破不敢擅自开言，也是在此时，他才明白自己最初想提出一些想法来震震国子监中学官们的想法有多可笑。

    “现代人实在不比古人聪明呀！此事少不得要多做思量才是！”，对国子监如此基础大感振奋的崔大人喃喃自语一句后，躬身上车，马车辚辚向皇城礼部衙门而去。

    与此同时，长安崔府李伯元书房中，郭小四正呷着茶缓缓细说着近来诸般奏报。

    “无心卓散笔及奚氏墨在广州的销路大好，近来因新罗、扶桑商贾哄抢，此二物价格稳中有升。此中获利除三分之一解往长安崔府外，其余除部分由某调用外，余者皆是遵照先生名单所列金额，补贴到了晋州军老兄弟名下；据七日前江南各道传回的情报，近日我晋州旧军又有十七位老兄弟晋升到六品军职，而其中尤以山南东道居多……”，这些都是常项事例，是以郭小四一一说来，李伯元却是并无半句插话。

    郭小四今日来的本意，主要是想向崔破告知河北道伏下的那颗暗棋已得增援，现已正式开始活动，孰知他来的不巧，崔大人却是出府而去，而此事又早有交代，不得告知李伯元，所以一时将这些常项事例说完，他竟是再无话可说。

    略略沉默片刻，才见李伯元微微一笑道：“郭主事，近来长安可都什么异常？”

    “长安”，郭小四微微一愣后道：“长安现下都在为五年庆典做准备，而主持此事地是卢杞，他近来也是忙的脱不开身，加之上次卢嘏之事，现下此人倒是并无异常。若说有什么不对嘛！倒是近来朝中武将们往来频繁，据李晟府内线回报，这些武将们似乎有趁大庆之机，上书请平四镇的打算，只是此事未得证实，在下本想过几日再行告知。”

    “噢！武将往来频繁！”，闻言，李伯元轻轻一句自语后沉吟不言，只是那一双眸子中却不断有精光闪动。

    见他这副模样，郭小四心下一震道：“这等大事事若是属实，公子必然会有些消息，先生……”

    “公子这几日操心地全在国子监一事上，今个儿一早就出门了。说起来，还不曾见什么事情他这般上心过！”闻言，李伯元淡淡一个苦笑道：“等公子回来，某再问问他，此事关乎重大，近日你手头上别事都可停下，一定要把此事打探清楚，尤为重要的是，一定要探明政事堂中谁人与此大有关联，一有消息立来报我，不得有片刻耽误。”

    见素来冷冷淡淡的李伯元露出了少有的郑重之色，郭小四心下也是一紧，当下更不耽误的起身告辞布置此事。

    静静的书房中，沉思中的李伯元脸色变换不定，只是那一双本就冰寒的眸子越来越是凌厉，良久，良久，才见他嘶声音自语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那一双紧握着茶盏的手，也因为太多的用力而愈发显的苍白枯瘦，不见半点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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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三十八章

    从礼部下衙，回到府中的崔破刚到正堂，早见李伯元已在堂中等候。

    “现下曲江池中荷花盛开，最是美景，先生素好此物，今日却不曾前往游赏？”，缓步走进堂中，崔破微笑着开言问道。

    “公子近日可曾听说京中武将们的异动？”，李伯元却是不接这话头，直奔主题问道。

    “哦！先生说的是武将们欲趁五年庆典之机上表请战之事吧！此事我昨日听驸马爷提过，只是昨晚饮宴回来的晚，今早又忙于国子监之事，所以倒没给先生说。”，接过涤诗送上的茶水，崔破解释其中缘由道。

    “此事由谁策动？”

    此时堂中除涤诗外也并无他人，崔破遂也不加隐讳，直言道：“还能有谁？此事依旧是由卢杞居中策应联络。”

    “那公子又将如何应对？”，李伯元的问话一句紧跟一句。

    “此次本朝三名将都赞成出兵，又有卢杞力主其事。更为关键的是庆典之后，只怕是皇上也是一门心思想打的。这等情势下，劝也是劝不住的。驸马爷的意思是不让我插手此事，免得平白得罪了武将，也挽不回这事。那还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昨夜我细细寻思，也觉得这话说的极有道理，加之我这国子监一些想法还需皇上及政事堂支持，恐怕也不好硬架这个梁子，他们想打就让他们打去吧！反正以朝廷如今的财力、军力，纵然不能大胜，想来也不至于大败亏输。早打晚打也都是要打，其实某也知现在用兵时候不对，但皇上……哎！我还是先做好了这国子监之事为妥。”，自今晨巡视了国子监之后，崔侍郎现在一门心思都在那个憧憬中的“综合性大学。”

    自去岁十余日间平定山南东道梁崇义后，上至天子，下至普通六部小吏人人皆曰：“可战！”。朝廷现在求战气氛极高，武将们现在早已是蠢蠢欲动，想像郭老令公般也搏下个绘图凌烟阁的功勋；而文臣们现在看到朝廷与四镇的财力、军力对比后也是信心大增。经过马上到来的五年庆典一激，只怕这求战之声会更加高昂，侍郎大人虽知时机未必妥当，但要他明知不能成功还要如此拂逆众意的去阻止，也不能不掂量掂量。

    其实还有另一层私心在于，他也想趁此朝廷上下关注庆典及随后战事。无瑕他顾之机，好生将国子监整顿起来，作为一个后来人，他深知此事的意义要远比这场战事本身大的多。而要做好国子监之事又谈何容易？其间涉及到太常寺、太仆寺等诸多部门，可以说没有政事堂及诸多衙门的配合几乎不可能，这其中就牵扯到卢杞，因为这其中有许多部门都分属这位相公负责，注定了他是一个绕不过去地关口。而此时，却未尝不可就此事来与他讲讲条件。

    崔侍郎这边心底大拨小算盘，李伯元嘴角扯出一丝诡异的冷笑。保持了许久的沉默后道：“自常衮当日称病不朝，政事堂首辅之位便一直虚悬。论资历自然是刘晏相公该顶上，无奈他只一门心思在财税上。如今卢杞自去岁鼓动山南动兵、今次卖力准备庆典，再到如今的力主兴兵平定四镇，这动作频频的背后，分明就是冲着首辅位子去的。”

    “先生说的是。”，听闻这等分析，崔破也只能无奈如此说道。论天子信重。自己伯父崔佑甫虽是不输，但若论善于迎合圣意，只怕是拍马也难及卢杞。只看山南出兵、五年庆典两事，这老卢所为几乎与天子所想无出二辙，其人也愈得李适欢心，今次若四镇再一举平定，作为力主其事的政事堂相公，卢杞超越崔相出任首辅。几乎已成顺理成章之事。

    “本朝三大名将李晟、浑缄、马遂。其中浑缄本是老令公昔日爱重将领；李晟门萌出身，自成一系；此次若朝廷真个决定出兵，我料那卢杞必是似山南东道之事一般。推选马遂领军，在此事上，公子倒是可与他讲讲条件，却不易过于坚持。”，崔破虽是不明白李伯元为何会突然提到马遂，但见他所说与自己的本来打算不谋而合，遂也点头相应。

    确定了武将们却有借庆典之机上表请战之后。李伯元就陷入了时不时的沉默之中，草草说完这几句话后，他便起身自去了，侍郎大人对此倒也不以为意，只是觉得今日的他未免有许多异常……

    大明宫栖凤阁看着眼前这两本字迹一样，似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奏章，李适颇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

    上面的那一本，先是大赞了一番天子重文治教化的圣明，最后才“卑微”的请求皇帝能准予将太仆寺等各衙门的教授机构一体转于国子监，这便也还罢了，本来此次整修皇城时，这些机构限于地域限制，也正有这个打算。但让皇帝陛下迟疑的却是后面附列地一大堆条件，这其中许多想法这大胆，只看得颇有革新精神的李适也是惊诧不已。

    与上面这本奏章的中规中矩不同，下边的那本却是个典型的言无实事，此奏折中开篇第一句就是：“兵者！国之大事……”，随后文词华美、洋洋洒洒两千余言都是在拿历史说事，总而言之一句话，兵不可轻用。随后话题一转，说的却是朝廷财赋、兵员之事。国用不足、军士训练乏时等等一一说到，偏生说到此处，此折就已告结，说起来几千言的文字，竟是没有任何结论，但其言外之意却分外明显。

    “崔卿呀崔卿，你这玩的是什么花呼哨儿！”，慢慢将两本奏章看完后，天子陛下右指轻叩着奏折，自语道。

    沉吟半晌，才听他开言吩咐道：“来呀！传礼部侍郎崔破。”

    出宫宣旨地小黄门出阁时，走的匆忙了些，正好撞上进阁奏事的卢相公大人，吓得他一个赔罪后，转身急奔出宫而去。

    “臣卢杞叩见……”。入得阁子，卢杞刚刚行礼，就被李适挥手制止道：“这又不是大朝会，就不必太过拘礼了。来呀，赐座！”

    卢杞坐定后，就开始回说今日庆典的准备事宜，这本是近日的例行之事，是以李适除了偶尔开口说上两句外。倒也不曾多插话。

    “爱卿近日辛苦了！”听他奏说完毕，李适温言抚慰了一句后，递过适才那两本奏章道：“爱卿且看看礼部崔侍郎的这两本奏章。”

    一时间，阁中重归于静默，趁卢杞翻看奏章的当儿，李适又埋头与那厚厚地一堆奏折较力。

    “陛下，臣以为崔侍郎奏章中所言虽不为虚妄，却诚然不可全信。似‘国用不足’四字那是每朝每代都有的，纵然是贞观、开元盛世，这四字也每见言官们提及。反之，大行皇帝朝用度何等吃紧，不也平定了安史之乱？是故，此四字诚然不可全信；再则若说军士训练乏时，那多长时间才够？遑论现时朝廷所用的练兵之法正是据崔侍郎当日晋州募军之总结。当日崔侍郎练军又花了多少时日便成精锐之师，从而汴州一战名动天下？是以，这话也实在是不可全信地。自陛下登基五年励精图治。我大唐今时之国力以远非昔日可比，以老臣所见，此时用兵可谓正当其时也。”，看完奏折，卢杞瞅住一个空挡侃侃而言道。

    听完卢杞所言，李适微笑开言道：“爱卿言之有理，这每朝每代但有战事将起，朝堂上总是有两等说法。无外乎战与不战两字，此事朕自有主见，今日朕想问卿家的是。崔侍郎这两本奏章一起呈上，到底动的是什么心思？”

    听陛下不曾为崔破言语所惑，卢杞虽早知必然是这结果，心下也不免松了一口气。闻言，他再稍做寻思后，才哑然一笑道：“陛下圣明，原来崔侍郎竟是想借第二本奏章换陛下钦准国子监之事。”

    “做生意做到朕面前来了。这个崔破呀！”，闻言，李适一阵爽朗大笑道。

    说曹操，曹操到，正是在天子的哈哈大笑声中，适才的小黄门进阁拜倒奏道：“礼部侍郎崔破大人奉诏觐见。”

    “传。”

    一溜小碎步进阁地崔破一看到卢杞同样在此，心中一动道：“来得正好。”

    挥手制住了崔破地参拜大礼，李适笑意未消的开言道：“今日先不议国子监之事，朕年内欲举兵北上剿四镇，卿家以为如何？”

    “不说国子监之事又唤我来做甚！”，闻言心下一个嘀咕，崔破躬身开言道：“刀兵之事不可轻用，臣素以为如此，四镇盘踞多年、根深蒂固，倘无万全之策，一个不慎之间，恐反伤我朝蒸蒸日上之势，果真如此，便是得不偿失了。”，抬头瞥了眼李适微微一皱的眉头，侍郎大人续言道：“平定四镇本是早晚间事，微臣以为不妨稍做等候，待国力、军士准备妥当，再行雷霆一击，畋灭群丑，庶几更为妥当。”

    摆手压下了欲起而反驳的卢杞，李适跟上一句道：“若朕决意一战，此中胜算卿家以为又当如何？”

    “卢杞不过是揣摩上意罢了，此战的根子还在陛下呀！”，心下一声叹息，崔破回话道：“战场间事，瞬息万变，此臣实不敢断言此中结果。但若陛下决意要战，大军开拔之前的准备务需慎之又慎，尤其是选帅一项更是干系重大，更不能草率。以微臣所见，这大军统帅不仅要求文韬武略，更需长驻防地，熟悉四镇根底，唯其如此，方可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当朝三大名将，如今李晟奉调节制神策诸军；而马遂又是长驻长安，拱卫京师重地。论长驻防地、熟悉四镇根底，唯有如今的河东节帅浑缄一人，而此人正是郭子仪一手调教而出，崔破此言话语中的意已是明显之极。

    “陛下，老臣以为崔侍郎大人所言不妥，以朝廷三倍于四镇地军力，数十倍于敌的国力，可谓稳操胜券。此战正需用不世之猛将统兵，以犁扫庭穴之势击破四镇，方能彰显朝廷武威之盛。此事俯请陛下三思。”，开玩笑，老卢辛辛苦苦揣测圣意，勾连武将，现在却见崔破前来抢功，他又岂能容忍，当即起身驳斥道。

    “此一战关乎国运气脉，万不能有丝毫轻敌之意，四镇岂是好灭的？若将领既不熟知敌情，而又一味用强，此正是兵家大忌所在，卢相广阅典籍，此事安能不知。”，不等李适开言，嘴角微挂冷笑的崔破已是当即反驳道。

    “以今时朝廷之威……”，在这等关乎重大之事上，卢杞岂肯让步，当下二人你来我往，竟是在这栖凤阁中折辩起来。而二人都是辩才无碍，各说各理，倒也都不是信口雌黄。

    御座中的李适越听越是烦闷，以他之本心而言，自然是希望能谴一猛将统军，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如此不仅可彻底扫除安史乱来朝廷积弱的形象，他本人更可借此大胜正式成就“中兴君王”的美名，而大唐也将在他的带领下由中兴走向盛世，最终成就太宗伟业。然则希望越大，顾虑自然也就愈多，毕竟是面对着一场关乎国运的大战，由不得他不慎之又慎，此时再听崔破言语，也觉甚是动心。

    “放肆！”，看二人直争论了约半柱香的时间犹自不肯住嘴，心下也是郁闷的李适一拍御案沉声喝道，随后留下句：“此事容朕再思”后，满脸怒气的起身出便门回宫而去。

    “崔侍郎如今不专注礼部事物，来掺和这兴军之事，怕是不妥吧！”，极为勉强的对卢杞拱手一礼，刚刚走出阁门的崔破就听卢杞在身后说道。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卢相何出此言？”，不软不硬，崔破半步不退的顶回道。

    见他一个小小四品侍郎居然跟自己这当朝宰辅如此顶撞，卢杞心下实已衔恨极深，但他也知崔破背靠郭府，于军中影响力极大，加之他还有个死鬼伯父，同样是政事堂中人。若他心下发狠，只怕马遂断难出任主帅，自己辛辛苦苦种下地树，被别人摘了桃子，这让他如何甘心？

    无言沉默了片刻，卢杞忽然展颜微微一笑道：“崔侍郎国之干才，听说近日欲要整顿国子监？只是依侍郎之意，此番整顿牵涉实大，不能不多加思量，务使遗漏才是。”

    看着卢杞渐渐远去的背影，因国子监一事有了着落的崔破刚欲展颜而笑，蓦然想到即将到来地大战，心下微微一紧，自语道：“四镇之战，终于是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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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三十九章  战前

    长安春明坊一个占地不大，却门户严整的小院中，七品工部主事王华颇是有些烦闷的坐立不安，而这种情形自他在京师作坊大得崔破重用以来，几乎就再不曾出现过。想着侍郎大人近日交办的两件差事，只愁的他这几日是坐卧难安。

    往河东道晋州紧急调运神臂弓等精锐甲器，此事上有崔相公总领作场事宜，下有同僚郭小四以为遮掩，虽是瞒着兵部少不得要担上许多风险，但想想侍郎大人对自己的看重，如今专司作场生产事宜的王主事自觉拼死也要报效的。

    让他更加为难的是侍郎大人交办的另一件事情。论说，能到国子监教授匠器制作之法，对于他这样一个三代官籍出身的工匠而言，实在是莫大的荣幸，但具体该怎么操办这件事，他却是心中一点底子也没有，就在今日，他还曾到国子监转悠了一圈，正好碰上人喊马嘶，皇城各部司衙门教授机构统一迁往的情景。看着眼前一堆堆青衿儒服的士子，王主事就觉得口中发干。这里可是朝廷最高官学所在，似他这等不入流的机巧之学，也真的可以厕身其中吗？还有，真个要去，这课程又该怎么教授？又该选择些什么样的学生？这一个个问题盘旋在王华脑中，只让这个朴实的汉子在感到一丝骄傲的同时，心中也是惶惶难安。

    且不说王主事的郁闷，此时的国子监中，新任国子祭酒崔破看着却是兴奋的紧，这种兴奋，任他怎么控制也是压抑不住。卢杞果然不曾失言。政事堂合议完毕，他当即将自己该管的各部寺教授机构一体谴往国子监中安置，甚至连“天文玄远，不得私习”地太常寺历、观生及卜笙生也一并谴了来。更依照当日所言，将管理权交给了国子监，而原管各部只作为教授机构，负责这些学子的课业。

    “郑司业，国子监占地广大，务必要将这些人都安置好。”，笑吟吟的对郑矩说了一句后，祭酒大人续言道：“目前国子监的教授制度要改，大地要小。小的要大才是。本监学子现在全是进士、明经两科，从即日起，二科作为一个单列科目，象明法、明算及今日迁来的诸科般依然保留，但学子们今后的课程设置必须兼顾通科。生员们不仅要习经，更要习法、习算，甚至有兴趣的，连医也可以学一学，这中间该如何安排。大可以通过必修、选修来进行调节。至于其他杂科，除太常寺不要轻动外，都需大力增招生员、扩充规模。其间琐事必多，本官少不得多多仰仗司业大人了。”

    虽然早已看到崔破的行文，但听到这番打压经学、扶持杂学的话语，只让世家出身的郑矩还是心下一阵别扭，无奈此事已得天子及政事堂允准，而他本人又是与这位祭酒大人有如此深厚的渊源。连撂挑子的话也是说不出口，也只能一声苦笑道：“学贵专攻，经典深邃发微，纵然穷尽一生心力恐也难有所得，如今更要兼顾杂学，只怕更难有所获益。再则，让这些心高气傲的士子们去学杂学，只怕反弹太大呀！”

    “司业大人所言甚是”，崔破略一寻思后道：“既如此，可于近日在国子监内设置大考。至于内容嘛，就是大中小三经，凡取中者，可入录大成院，由诸位通四经以上的大成们专职负责教授、研究典籍。至于其他人，自己学业不精，也需怨不得了，只是这两场取中者。总数不得超过百人。说起来，诸位学子入学国子监也不过是图一朝中举、有用于国。如今礼部取士制度已变，国子监怎能不变？进士、明经固然是要习杂科，杂科学子们今后一样要习经，这原本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倘若真有那一等一顽固不化的，既然国子监已容不得他，那就海高凭鱼跃吧！。”

    言至此处，郑司业还有何话可说，也只能苦笑应是，心下盘算着该怎么去安抚那些学子才好。

    国子监的侍郎大人此时固然是心情大好，而长安相府的卢杞相公又何尝不是踌躇满志，此时的他，正在自家后花园中，边乘着悠悠凉风，边向对坐的佳客频频劝饮。

    “今时大局已定，将军北征主帅之位当无变数，本相在此预祝将军为我朝再立功勋”，此时地卢杞心下欢喜，就连脸上那一大块蓝斑，也透出异样的光辉。

    与他对坐的正是本朝三大名将之一的马遂，闻听此言，手中酒盏一颤，心下虽是万分激动，面上倒也拿捏住了道：“多谢相公”。

    随意地挥挥手，卢杞边为自己再斟酒酿，边含笑道：“以将军大才，此次率三倍于敌的大军，钱粮也必充足，想来胜是一定的了。只是有一点请将军务必牢记。”

    “相公请讲。”

    “也正是因为此次朝廷大军胜算多有，此仗将军务必要大胜、速胜才能彰显其功。若是战事绵延，朝中必定群议蜂起，介时你我二人恐都逃其咎。此战关乎国运，一旦功成，将军这‘中兴第一名将’就是稳稳当当了，本相也必定力请陛下为你绘图凌烟阁，千秋万代永彰其功。”

    听到绘图凌烟阁五字，饶是马遂极力控制，也不可避免的身子微颤，良久之后，才见他举盏狂饮一口，而那狂热的眼神也已越过长安，投向苍茫北地……

    时光日日流逝，准备几达一年，长安百姓盼望已久的五年庆典之期终于到达，还在正日前两天，装饰一新的大唐帝京已是群情耸动。及至到了正日前夜，随着金吾开禁、万民同乐的旨意下达，京师酝酿许久的欢乐气氛正式爆发，一盏盏花灯亮起。一个个百戏班子开演，一批批赐酒下发，百万全身节日盛装地升斗小民涌上街头，直将“火城”衬托的愈发热闹不堪。

    “这得花多少钱？这些钱朝廷能办多少事？”，看着朱雀大街两侧槐树上满满挂起的大红灯笼，坐在马车中艰难前行的礼部侍郎崔大人忍不住自语了两句道。

    “好多人、好热闹！今年地上元节怕是也没有这么热闹吧！”，隔着车帘，涤诗兴奋地低呼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是啊！我老汉也是很久不见京城这般热闹了，记得还是天宝年间。安胡儿没有叛乱的时候，长安才有这等景象，那时候哇！这朱雀大街两边的槐树上不仅挂满了灯笼，有的树身上甚至还都围上了各色锦缎，花灯一照，那才叫个漂亮。更不说皇城两市这些个地方了，啧啧，那气派，你这小娃娃怕是想都想不到”。接话的却是车夫老郭头，提及玄宗朝时的长安，他的话语中隐有无穷追忆与遗憾。

    “唐人尚奢华，果不虚妄”，心底自言自语了一句，今日在国子监操劳了一天地他缓缓靠身，在车外无边的喧哗声中闭目小憩。

    当晚三更，侍郎大人便早早起身。梳洗毕花上老长的时间将一套礼服穿好，顶着满天的夜色往宫城参加大朝会。

    当日的大朝会那叫一个热闹，门下侍郎口中天下祥瑞四现，一队队蕃邦使节也上得朝堂拜倒称贺，天子圣明、中兴之主的称颂不曾有一刻停息，而这种种，更使御座上的李适满面红光，大把赏赐分发，一时间整个麟德殿中可谓是其乐融融。

    而整个朝会的高氵朝却是卢杞率先拜倒，请天子应百官之请、万民之愿。发兵征讨河北四镇。这一进言引得满朝应和，最终李适顺天应人，诏令左金吾大将军马遂总领神策全部并南方诸道及河东驻军四十万择日进发，专司讨逆。

    朝会后第三日，李适亲率百官告庙，后登坛拜将，授发令符，随即马遂率禁军三千以为护卫开拔出京。先期到达河东道北都晋阳，筹备战事，直待大军尽数到达，立开战事。

    至此，四镇之战已成定局。

    “兄弟们再加把劲儿！等到了相州府城，我请大家加餐！”，河北道魏州西行往相州的官道上，此时正有一个逶迤拖长地运粮队伍押送着大批粮草艰难前行，那一路给军士们鼓劲儿的军粮使却是年纪不大，他虽然也是一身甲胄，徒步而行。但只看他那白皙的皮肤及没有半点老茧的手掌，也该知道这人此前当是个深宅大院中长大的公子哥儿。

    此时倘若有魏博诸州官吏见到，只怕打死他们也不敢相信昔日那个最爱斗鸡的败家子田惜会是眼前这个模样。

    夏秋之交，天气无常。装满军粮的沉重大车在泥泞的道路上行走也就愈发地艰难。走过四十里道路，眼见天时尚早，疲惫不堪的田惜挥挥手大声道：“兄弟们，全体就地休息，稍后再行。”，一句说完，他就再也忍不住的瘫倒在地，大喘粗气。

    “真他妈不是人受的罪！”，口中喃喃嘀咕出这一句，田大少爷闭目养神的同时，开始寻思起近日所为之事。自当日书房与老道士一番长谈，他胸中郁积已久的烈火开始爆发。不久之后与田悦胞弟的斗鸡会上，他不仅自甘认输吐出了那三千两银子，更低声下气的刻意结交那跋扈子弟。不多久，二人居然混的熟悉已极，随后田继也果然壮起了胆子向他大哥推荐田惜，入军中办事。

    田悦闻言微微一愣，自他以侄子身份接掌河北大位，他这些堂兄弟们谁不是对他恨得直咬牙，此时突然听闻这个素来纨跨地十弟想来军中办事，由不得他不心下疑惑。沉吟良久，极为自信的他才点头答应此事，毕竟此人身份特别，真能用他，倒也有利军心及分化诸位对自己虎视眈眈的堂兄弟们。

    田惜由此入军，他虽然以前就挂了个军粮使的职差，但谁都知道那是个虚职，无非是像他兄弟们一样，给个名目在军中领一份钱粮罢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之事关乎大军生死，田悦岂能放心交与田惜，是以他虽是军粮使身份，但真到了军中，却也只不过干起了押运粮草的苦差，天天风里来雨里去，真是说不尽的辛苦。好在他心中别有所思，此人从小受人欺辱，骨子里也自有一股子狠劲儿，竟是咬牙坚持了下来，只是心中难免要抱怨感叹上几声。

    “大人，大人，您还是骑上马走吧！整个魏博军中，那个当官儿的不如此？就您这身子骨，再这样下去只怕是顶不住呀！”，正在田惜浮想联翩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传到，不用看也知道此人必是自己的副手王虎无疑。

    “多谢你的好意了，你也知道本官的规矩，既然兄弟们能走，我为什么就走不得？马还是留着拉车吧！能少兄弟们一点儿负担，也是好的。”，小腿打着颤儿的起身，田惜口中大义凛然的将这番话说出，引来周遭军士们一片感佩的眼神。

    咬着牙走向车队，田惜率先伸出手去推向沉重的大车，一时众人跟随，车声辚辚声中，车队西行往相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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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三十九章 战前<二>

    滚滚不断的军队，不同口音的各的士兵，一个个囤积如山的军粮库，此时的大唐北都晋阳已经成为了硕大的军营，带兵官的喝叫声、军士的来回奔跑声、骡马的嘶鸣声掺杂一处，在制造出无穷喧嚣的同时，也使人真切的感受到：战争真的来了！

    为后续不断到来的士兵搭建营房，调配军械、粮秣，此时的河东道近九万原驻军此时可谓是手忙脚乱，不断有带兵官“快点儿，再快点儿，”地叫喊声四处响起。

    “真他妈的累，都足足半个月了，天天起早贪黑的，这日子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儿！伙食也不见好一点，这鸟大将军把我们河东军当什么了？狗日的一来就把浑节度给撵走了，论打仗，他能跟浑帅比！打死我也不相信，你看看他带的那些兵，油头粉面的天天满城晃荡，铠甲倒是擦的光亮，但一上战场要是不松蛋，我赵二把眼珠子抠下来，我呸他妈的狗屁禁军。”，城东搭建营房的空场上，军士赵二“哐”的丢下肩上木头，坐在地上边呼哧喘气，口中骂骂咧咧不绝于口。

    “算了吧！老赵，人家是禁军，天子护卫！俺们能跟人家比？马大将军虽然跟咱们浑帅没法比，但毕竟也是咱大唐三大名将之一，打起仗来应该不会差，管他娘，早点把四镇给收拾了，咱这仗也就算打到头了。来。干活吧！”

    正当赵二骂骂咧咧地起身时，一股隆隆之声隐隐响起，随着这声音越来越大，引得所有埋头干活的军士都抬首眺望，在阳光照耀下。远远最先出现的是一面随风飙杨的旗帜，艳红的底色上是一只带翅地飞虎。口舌狰狞、爪牙飞扬，说不出的威势昂扬。

    “神策军，神策军来了！”，最初是几声低语，随即这声音越来越多，最终汇成一股巨大的洪流，“神策军，神策军”的呼喊响彻晋阳内外，面对即将到来的大战。看着这黑色洪流般的神策大军到达，如同吃了定心丸般的河东军忍不住齐声欢呼。

    “神策军一到，大战不远了！来，兄弟们再加把劲儿。”，一时间，丁当声响重新响彻晋阳内外。

    长安城外灞水之湄十里长亭看了看亭外一片青青柳色，礼部侍郎崔破双手奉盏一笑邀饮道：“此去河东兵战凶危，先生务要小心才是，我已对郭五交代过，无论如何也不允许先生踏出晋州北行一步，关于此点，先生务必应我才是。”

    将盏中佳酿一饮而尽。丝衫飘飘的李伯元淡淡一笑道：“现下公子忙于国子监及礼部之事，某留在京中也无大用。此次河东一战事关重大，不亲自过去看看倒还真放不下心来，公子放心。某只做壁观，又不用上前线厮杀，那里就有危险了？再说晋州可是公子的老底子所在，莫非还能委屈了我！但请放心便是。”

    正持瓯斟酒的崔破闻言，倒也是一笑道：“先生能如此自然是好，其实说来本次大战虽时间不宜，但朝廷优势明显，尤其是后勤钱粮供应更非四镇可比，我本来还担心此战在河东地界，神策军也是全力参战，怕是三将不合，如今朝廷已将浑帅及李大将军召回。马遂事权统一，本人又是个打老了仗的，想来也不至于犯那大错，有这两点，纵然一时偶有不顺，这结局却是没什么悬念地。先生大可在京中等候捷报传奏，何必山远水长地跑到那地界？”

    李伯元听着这番话，却是不接这话茬儿，顾自拈了一颗胡豆细细咀嚼，面上满是一副高深莫测的笑意。

    这个话题近几日崔破多次提起，此时见李伯元这神色，也知劝他不动，苦笑一声道：“先生既然心意已定，我也就不再多言了。”，随后，他略一沉吟道：“说起来，我前时做晋州中镇将时，倒也曾于魏博埋下了颗暗棋，本想着早晚有一日能用得上，不想这几载朝廷实力大增，如今大可以堂堂之阵击惶惶之师，看来这颗暗棋竟可不用，先生此去晋州，倒是可以顺便将此事一并处理妥当。如今天子志向远大，治政勤勉，虽不免求治心切了些，但尚能纳谏，朝政大向也是不错。如今我大唐竟是有了些中兴气象，待此战功成，朝廷心腹大患一除，专心内事，历十数年，这天下未必不可重现开元景象。天下乱离了这么多年，百姓们也该过过好日子了。”

    “暗棋！”，李伯元微微一愣自语道，随即醒悟过来，此事关乎魏博，而自己又是曾受恩于田承嗣，更苦心为其谋划多年，想来自己初投长安时，崔破对自己不太信任倒也是题中应有之意。只是这颗暗棋现在是个什么处境，随后对自己的计划又能起到多大作用，心神一转之间，他已是想到了许多。

    二人举盏复饮，待一盏酒尽，李伯元容色淡淡的开口道：“此次北行，某欲要郭小四同行，未知公子意下如何？”

    “郭小四，要他去干什么？”，崔破一愣开言，随即正色道：“当日先生要往晋州密聚军械，如今又要郭小四随行，莫非此战……先生快讲。”

    对于崔破的紧张，李伯元却是半点神色不露道：“晋州位于河东南部，扼北方南下之咽喉，万一有个好歹，朝廷大军糜烂，只要此城一日不破，京师可安。正因为此战关系重大，某之所为不过是预做防备罢了，毕竟还是有备无患的好，如今河东有事，兵器钱粮大批调运，京中作场又是崔相该管，此次调集的又是作场加班赶制的存货，不经兵部的。异日刚真无事，或原样运回、或冲抵武库，当不至于惹出大麻烦来。至于要郭小四同行，不过是想更清楚战场形势罢了，公子不必多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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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三十九章 战前<完>

    对于崔破的紧张，李伯元却是半点神色不露道：“晋州位于河东南部，扼北方南下之咽喉，万一有个好歹，朝廷大军糜烂，只要此城一日不破，京师可安。正因为此战关系重大，某之所为不过是预做防备罢了，毕竟还是有备无患的好，如今河东有事，兵器钱粮大批调运，京中作场又是崔相该管，此次调集的又是作场加班赶制的存货，不经兵部的。异日刚真无事，或原样运回、或冲抵武库，当不至于惹出大麻烦来。至于要郭小四同行，不过是想更清楚战场形势罢了，公子不必多虑。”

    从李伯元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崔破也知眼前此人若是自己不肯说，任人再问也是白搭，遂一笑道：“郭小四如今供职工部，如今焦头烂额的怕是都在忙着河东事宜，晋州是其必经之地，先生到了河东，还怕见不着他！。”

    李伯元淡淡一笑，缓缓起身将盏中酒一饮而尽道：“送行千里，终有一别，天时不早，公子事务繁杂，这就请回吧！某也该动身了。”，一言即毕，他便拱手洒然而去，乘马直向那风雨交汇的河东战地。

    河北道魏州节度使府

    与外边喧闹的场面相比，府内宽大的节堂内却是难得的寂静，此时，四旬有余、一身铠甲装扮的节度使田悦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身前一个华发微生的粗壮将领。

    “崇将军，你是家伯父手中的老人儿了，朝廷此次调集四十万大军来袭，我魏博首当其冲，值此艰危之际，少不得要多多借重将军了。相州关乎魏博门户。一切拜托了。”，一语至此，田悦已是俯身低首，在一片铠甲响动声中，向崇庆行了个揖首礼。

    “节帅切莫如此，此去相州，老夫定当不负大帅所托，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老将崇庆说完，一个军礼后，当即转身出节堂而去，随后门口便传来一声苍劲的大吼道：“儿郎们，动身了。”

    “老家伙，天天亡啊死的！真是晦气，大哥。相州关系重大。交给他能放心嘛？”，崇庆刚出，便见节堂内门帘一撩，一人嘀嘀咕咕地走了进来，只看他油头粉面地装束。却不是田继是谁？

    耳听此话，再看他走路时一副摇头晃脑的模样，田悦眉头一皱，呵斥道：“节堂重地，哪容你非议大将，哼！若是你们兄弟肯争气些，为兄也不至于如此。”

    这话田继却是听得多了。也不多加理会，左右瞅了瞅，顾自上前凑上道：“大哥，此次朝廷大军进发，听探子说，人家那军械钱粮一堆堆跟山似的，咱魏博虽在四镇中实力最为雄厚，但毕竟只有八万兵，这能抗得住嘛？昨个儿我跟您说的事，大哥可要仔细考虑，人家给的这价码可着实不低，他们的使节既然能到博州，淄青李纳、卢龙朱滔那里想是也少不了人的，反正跟谁不是跟，重点是咱家别落得个没下场，大哥……”

    听着他这番话，田悦的脸色变了又变，到最后终于忍不住转身厉声吼道：“住口，要不看你是我胞弟，本帅现在就一刀砍了你。”，呼哧呼哧地喘了几口粗气，才见他冷冷一笑续言道：“宁为鸡首、不为牛后，这一仗都没打，安知后事如何？这多年朝廷图谋四镇也不是一日两日。再说，你以为他们就是好相与的？不到万不得已，我绝计不会如此的。至于卢龙三镇你大可放心，不到事不可为，他们也不会走这条路的。哼！即便是要卖，总得先显出点实力，才能卖个好价钱来。”

    田悦自入军伍，颇能带兵，尤其是这两年做了魏博节度使后，威权愈重，大多将领吃他一喝往往大有惧意，偏偏他这个胞弟却是见惯了他这模样，最是个牛皮糖的性子，闻言更是跟上一句接道：“大哥，这次咱们魏博首当其冲，朝廷可是四十万大军哪！您可要早拿主意，别到时候兵打完了，咱可就什么都不是了！”，言至此处见他大哥又要变脸作色，忙一挥手道：“好好好，我不说了，我这就先回博州将那使节好生笼络住，大哥您要拿主意可得快着点儿。”

    满脸涨得通红看田继离去，田悦沉吟良久后，才恨恨一咬牙道：“马遂！本朝三大名将，哼，本帅倒要看看你的本事。”

    正在他咬牙发狠之时，却见节堂外一个贴身牙兵进堂拜伏道：“禀大帅，军粮使田惜大人请见。”

    “田惜”，听得这个名字，田悦嘴角扯出一丝莫名的笑意，等了片刻才挥手吩咐道：“请他进来。”

    “末将田惜参见节帅大人”，标准地姿势、铿锵有力的声音、微黑的皮肤、渐露锋芒的眼神，短短两月之间，昔日的公子哥已经很有了几分军人气象。

    “相州的军粮运到了！好好好，八弟果然能干，三哥没看错你。”，和煦的笑容，还在田惜行礼时，田悦就已经伸手虚扶道：“这一段日子累了八弟，这两天你且回府好生歇息。”

    见田悦与自己叙起了兄弟之礼，田惜也是一笑松下来道：“三哥，我不累！眼见大战在即，做弟弟的更应该多帮帮你。上阵冲锋我或许不行，至于这押运粮草，弟弟断不会误了一天期限。”

    “是呀！大战在即，我兄弟再不团结起来，还能指望军士们卖命，放心，三哥借重你的地方还多，这两天你好生回府休息，这随后的日子，怕是你想歇也歇不住了。”，哈哈大笑声中，手拍着肩将田惜亲送到节堂门外，田悦看着他那渐渐远去的背影，冷冷扯出一抹笑容道：“韬光养晦、收买军心，八弟呀八弟，我还真是小看了你……”

    “给。老王。这趟兄弟们跟着我吃苦了，你带他们到花羽楼好生喝上一场，不喝爬下几个，就不要回来。”，出的节度使府，田惜笑着向自己的副手王虎丢过一锭银两，看着他们呼叫笑闹而去后，才翻身上马。催鞭回府而去。

    泼喇喇催马回到府中，田惜也不多理会上前巴结地家人，只将马鞭随手扔过道：“来呀！快请佟先生及老仙长到书房叙话。”

    背着手在书房中坐立不安，不待随后赶来的佟先生落座，田军粮使已是脱口而出问道：“怎么样？先生那死士可训练好了吗？”

    “此事公子尽可放心，某此次招募地无一不是豪勇之辈，时机一到，只要公子一声令下。必要了那田悦狗命。只是现下公子却需镇定应对。莫惹了田贼怀疑。”，微笑着将身侧老道扶着坐好，那佟先生自信满满说道。

    闻言，田惜微露苦笑道：“我这三哥可是精明地很，咱们这把戏怕是瞒不过他。我就怕……”

    “他不敢。”，说话的正是那一副出尘之态的老道士，微微呷了一口盏中香茗，才听他淡淡言道：“现在朝廷四十万大军压境，田悦全力应付尚且不及，安敢腾出手来对付大人你这前节度使公子？他就不怕军中哗变此事大可不必担忧。”

    “此次朝廷四十万大军来攻。我魏博岌岌可危，纵然是做成了这事！哎……”，想想目前这形势，田惜也是忍不住一声长叹。

    “话可不是这般说法。正是朝廷大军前来，公子才有机会做成这大事，否则还真能动手？只要有了兵权在手，进退也都有了讲条件的本钱，怎么着也比您一个空头公子强，否则仍由田悦做主，胜了，他早晚也会像公子兄弟下手；倘若败了，那公子以后的日子是愈发没法子过了。公子已是退无可退，朝廷多次发兵四镇，也不见得就能顺利平定了，只要咱们做成了这件大事儿，公子掌握了兵权，并三镇而南向中原，以公子的年纪、加之又是王命所归，将来做出一番天大的事业倒也不全是虚妄！男儿大丈夫立身于世，总有些事是必须要搏一搏的。”

    想想自己的处境，这短短的几句话又彻底的将田惜心中的赌性给撩拨了起来，再想想自己的“王命所归”，沉吟半晌后，就见他一咬牙道：“去他妈的，老子就赌这一铺了！”

    河东道晋阳讨逆大元帅行营此时的原河东节度使府全是一片繁忙，斥候、书办、带兵官等进进出出，时时可闻的铠甲响动声为整个府第更增添了几分战时气氛。

    正当讨逆大元帅马遂正俯身细细参详河北地图时，却听两个粗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即就听道两声中气十足的声音道：“末将神策军左兵马使尚可孤、右兵马使吕希倩奉命到达，特来参见大帅听候调遣。”

    “噢，本帅算来你们要后日才到，不想今日尚将军及吕将军就到了，好好，神策军不愧朝廷第一精锐之号呀。河北道作战适用骑兵，你们一到，本帅这心也就算放下了，来呀！吩咐备宴，为二位将军接风。”，虚扶起二人，马帅掩过地图哈哈大笑说道。

    “多谢大帅”，二人又是躬身一礼为谢后，急性子的尚可孤就率先问道：“大帅，此次四镇之战不知大帅怎生安排？我神策军又该如何效力，属下也好早做安排。”

    “此事本帅还正在参详，一切要等后续大军到达才好布置，两位将军千里而来，还是暂做修整，将来借重处必多，这仗是有的打呀！走，边吃边议！”，含笑将两人引往花厅，酒过三盏之后，才见马遂微微一笑道：“二位将军也是身经百战，不知对此次之战有些什么谋划？”

    见尚可孤放下酒盏就要说话，旁坐的吕希倩微微一扯他的衫角，恭声道：“大帅本朝名将，智勇齐备，对此次之战必定早有安排，属下们都是些粗鲁地厮杀汉，只要大帅将令到处，末将等必定万死不辞，至于军略，一些小小见识实在不敢在大帅面前卖弄。”

    孰知这小小的动作却是没瞒过马遂的眼目，放下手中酒盏，就听他微笑着说道：“老夫以前多在地方，后又入京统领禁军，二位将军神策出身，想是不知老夫的章程。本帅当年也是军功起家，在战场上素来是只认军功不认人的，不看过往、不看家世，只要你有一分功劳，本帅就酬你一份勋荣。此次之战关乎我大唐国运，断然不能出半点差错，我军上下正应戮力同心才是，倘若将军尚抛不去门户之见，本帅也就不敢借重二位了。”，说到最后，马帅的脸上虽笑容不变，但话语中的森然之意却是明了已极。

    见自己几句话说得二人色变，马帅目光一瞥二人后，复又哈哈一笑道：“此次大战关乎国运，却也正是我辈武人大建功勋之所在，二位只要能放下他事戮力以战，本帅必保二位将军爵赏侯王。本次大战章程就只有两条，一要大胜、二要速胜，至于具体军略，待后续各军到达再做细议，介时本帅可是等着二位将军一展才华，今日接风宴上就不说这些事了，来来，再饮一盏这名满天下地河东葡萄酿。”

    四十万大军调动断无可能瞒过四镇，随着一队队后续南方各道士兵到达，河东道固然全然变做了一个大兵营。与之相对的河北四镇也开始全方位动员，一时间无数传令兵往来官道，十八万河北道悍军也是马嘶人吼的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大战。而四镇主帅犹恐自己兵力不够，更是自府库中搬出一只只装满珠玉的藏宝箱，派人快马向北招募飙杨勇悍的奚、室韦、栗末等族健儿参战，一时间大唐北方大地上聚集起六十余万军队，无数百姓仓皇南迁，随着由双方斥候率先开始的小规模冲突愈演愈烈，此次关乎天下大势的四镇之战已是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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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四十章

    九月望日，随着河东讨逆大元帅行营一声令下，除留下七万大军驻守晋阳根本之地外，其余三十三万大军分左中右三路全面进击河北四镇。其中每路大军各由四万神策骑兵及七万步军组成，三路交相掩护、平行进击，显然，马遂元帅并无与敌长相纠缠的念头，如此全线铺开战事，求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彻底平定四镇，从而达到军事及政治上的双赢，一时间狼烟滚滚，河北大地上村村冒火、家家生烟。

    河北四镇正规军力十八万，但分散由四镇掌握，除魏博独自拥军八万外，其余十万分由三镇所有，其绝对数量虽然不少，但分做几处，则每一镇军力面对朝廷一路大军时都是身处劣势，左路大军由性急如火的神策左军马使尚可孤率领冲路则是由马遂亲率大军以为策应；而右路正对魏博的则是老成持重的神策右军马使吕希倩。

    越太行山一路向东入河北道泯州，击破重镇武安，复由此转道向南过釜山釜口，平昭义、釜阳，渡漳水而破邺县，自此继续南攻，大战正式开打的第二十一日，一路气势如虹的右路军已是与相州隔洹水相对。

    相州位处河北道西南，依山面水而立，由其地东下可渡黄河而击河南道，都畿道洛阳距其也不过数日马程。而相州之背后便是魏博一地的根本所在，此城一破，则可一路向东直击魏、博二州，此一地可谓田悦之门户，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也正是由于这特殊的地理位置，使相州历来成为魏博建筑最为坚厚的城池之一，也正是对于这座城池守护能力的自信，使的仅有两万兵力的老将崇庆面对十一万朝廷大军面无惧色。

    “将军炮准备。放！”，随着炮手的一声断喝，近九十架投石器发出一声尖锐地嘶鸣，几十颗巨大的石弹腾空而起直扑向城前的漳河，在击起漫天水柱的同时，也将数十条强渡船砸的四分五裂，右军数百名前锋部队的军士拖着长长的惨叫就此覆灭。

    随着第一波石弹击发，后续无数石弹连环弹射攻击，整个相州城前百十丈左右的河道上水柱此起彼伏，船体的碎裂声、军士的惨叫声不绝于耳。经过两柱香地狱般地折磨，终于有数十条运兵船强渡成功，军士们抬出一面面长身大盾，占据河滩处有利地形。等待后援兄弟跟上。

    “将军炮拖前五十步，封锁河心。放这些人上来。传令强弩、弓箭手准备。”，冷冷的注视着城墙下向前蠕动的朝廷军士，崇庆断然发令道。

    没有了头上漫天的石弹，刚过江心地强渡船迅速靠近河岸，不一时河滩处就已聚集起一千多右路军军士。只是此时的他们浑然没有渡河成功地喜悦，看看身前不远处高大地城墙，再看看身后密集的石弹击起的漫天水柱彻底堵住了援船，这些许多都是第一次沙场征战的南方军士们满脸惨白，甚至有一些挨不住恐惧开始啜泣出声的。

    “哭什么，再哭老子一刀砍了你们这些软蛋！”，正在诸多新兵茫然不知所措之时。就听一声暴烈的声音狂吼出声道，众人抬眼看到的却是一个浓须遍脸的带兵官，看他身上的甲胄纹饰，分明是七品镇将。看到他，众人都似有了主心骨一般，而那三年来在军营中早已熟悉的大骂，也迅速的平定了这些新兵蛋子心中的恐惧。

    “吃粮打仗，天经地义，咱既然吃了朝廷地粮，现在也到该卖命的时候了，这些河北军都是没卵子的货，只要咱们一个冲击，他们就软蛋了，到时候大家都是英雄，升官发财就等着兄弟们了。”，短短几句鼓动激起士气之后，被两面全身大盾遮蔽的镇将一声大喝道：“现在退是没路了，咱们也只有拼他娘的，全体听我命令组成三排，盾手在前，驾攻城梯的居中，后面的兄弟准备攻城。”

    至此，军士们三年苦练的功夫彻底体现了出来，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组成阵形，千余面轻便随身小彭排被张起护住上空，随着那镇将一声大喊，整个大队越走越快的向城池进发。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直到距离城墙仅只有两百五十步时，随着崇庆的一声大喝：“放”，顿时数百支羽箭破空而出，似狂风骤雨般袭向大阵，纵然有彭排防护，也有百余名军士中箭倒地。

    随后的攻城就变成了一场赤裸裸的屠杀，当那吼叫不断的镇将全身插满羽箭，从半城处的攻城梯上掉下时，北岸右路军的鸣锣之声也同步响起，无数强行渡河的船只放弃了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急退撤回。

    相州城墙上，看着下面铺满一地的尸首，沉吟良久的崇庆待本方士兵震天的欢呼声渐渐止歇后，才向身旁问道：“维儿，你怎么看？”

    “什么神策天下精锐，在我河北军士面前，还不是照样不堪一击。”，一身甲胄的崇维听叔父发问，欢笑的脸上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道。

    “这不是神策军，这只是南方各道编练的新军，老夫打了一辈子的仗，以前的朝廷军队拖老带小懦弱的很，若论欺压百姓自然是好手，若论上阵厮杀，我一个河北健儿足可以敌他三个，可是现在看来，短短几年时间，朝廷军队竟也是如此悍不畏死了！好个崔破，好个募兵！若其他的军士也是如此，这一仗只怕是不好打呀。”，似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此时北岸中军到达，只见蓝天白云下，一队队铠甲鲜明的朝廷军队相继到达，与魏博军隔河队恃，那严整的军容，浑厚的杀意直使刚刚还在欢呼的相州守军脸上再没了半分轻松。

    “刚才的渡河只是试探虚实，敌人今天不会再攻城了，吩咐下去，除警戒士兵外。其他的都退下好生休息，等待随后的大战。”，细细观察了许久，见对方已在中规中矩地严扎营寨，崇庆低低一声吩咐后，当先下城而去。

    “属下无能，致使我前锋损兵、士气被夺，请军马使大人治罪。”，刚刚竖立的右军主帅大帐内，右军前锋、神策中郎将对玉满面惭色的拜伏请罪。

    “相州坚城。又有天险可守，远非昭义、邺县可比，守城的又是河北名将崇庆，你三千人马就想破城。岂非笑话！”，身据帅案的吕希倩说到这里。蓦然面色一肃道：“本使只是让你试探虚实。并不曾命你一味强攻，见事不可为就当早些鸣金收兵才是，奈何你过于贪功，致使本军折损达三千余众，此事错在你身。现用人之际，本使准你戴罪立功，你可心服？”

    “谢军马使恩典！”，刘玉再拜为谢后，当即请战道：“明日攻城，末将愿为前锋，不破此城。绝不下来生见军马使大人。”

    点点头，吕希倩微微一笑道：“自明日起一应攻城事宜都由你负责，只是有两点务须牢记，其一，每次出动人数不得超过三千，损失也不得超过五百；其二，将各部新兵轮番使用，都让他们感受一下真正的大战到底是什么样的，这对随后的战事有好处，若是违了这两条，本使虽念旧情，但军法却容不得你。”

    “大人，每次出动人数不过三千，这如何破城……”，心下疑惑的刘玉还待再说，吃军马使大人一瞪，也只能答一声：“是”，转身出帐而去。

    此后数日，兵多将广的右路军并不如双方猜测地那般开始大规模攻城战事，当然，攻城每日都不曾停止，但是出动的人员至多不过三千，且是日日轮换，看这驾驶，军马使吕希倩大人竟是将相州作为了自己的练兵之地。而与这正面战场上的小打小闹相比，整个漳河上下游出动了规模庞大的斥候开始寻浅水平缓处，与此同时，整个右路军也遣散出无数小队往左近砍伐树木，建造渡水木筏。

    对于朝廷军队的这等做法，崇庆虽是忧心在怀，却也无能为力，与敌人地巨大兵力悬殊使他不敢冒任何可能折损实力地风险，终于经过十一天的焦灼等待后，自上下游百里处渡河而过的右路军分两个方向开始对相州发起了攻击。

    惨烈的攻城战就此打响。

    前边耽误了进军时间的右路军此次一攻城就是全力而为，辎重保障得力地他们抬出一架架巨大狰狞的攻城弩，一辆辆笨拙厚实的驴车，在双方漫天箭雨中发动了一波波潮水般的攻击。

    正是在双方攻城之战如火如荼进行的第三日黄昏，押运着大批辎重粮草的魏博军粮使田惜抵达相州。

    “好险，好险，只要差上一分，只怕本公子就性命难保。恩，佟先生，我怎么觉得刚才那敌军似是未尽全力。”回想刚才进城时遭遇的凶险，田惜仍是一阵后怕，同时心下也是对自己那险之又险地逃脱心存丝丝疑虑。

    “如今两军阵前杀的你死我活的，朝廷军队岂会对公子手软，说来还是公子‘天命所归’。有上天庇佑罢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今日观之，公子所图之事必可成就。”，随行而来的佟先生也是一身甲胄，此时凑上田惜耳畔的诉说可谓是信心十足。

    想一想敌人断没有放水的道理，田惜对自己的天命所归愈发深信不疑，但听到城头连天喊杀，到崇庆帅府所在交卸了差事后，军粮使大人还是希望自己能早日离开这兵战凶危之所在。尤其是当他第二天亲上城墙观战之后，这个本质上的公子哥更是坚定了这一想法。以至于连他当晚在民居中休息，也是担惊受怕的难以安睡。

    直到三更梆响，刚刚迷迷糊糊睡去的田惜突然被一声凄厉的吼叫惊醒，随即越来越多的声响四面涌起，正在他不知所措之时，忽见房门处人影一闪，下一刻就见同样衣衫不整的佟先生跑到床边，一把扯起他道：“副将陈康反了，他刚带兵杀了崇大人，现正带人往西门而去。”

    “什么！陈康反了，这狗日的，对，赶紧招呼兄弟们走，咱们辎重队伍有马，走起来也快，快，快！”，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的田惜迭声吩咐道。

    “公子说的是”，佟先生应了一句后，便转身奔向房外，对闻声而起的王虎等人大声喝道：“遵公子吩咐，大家赶快提刀备马，咱们去救西门，定然不能让陈康这狗贼得逞，此次事成，公子不吝千金之赏，快，快”。

    听着这一句话，正手忙脚乱穿衣的田惜差点没吓得一屁股坐地上，只是不容他多想，已被重回房中的佟先生并两个贴身保护他的死士给搀扶着架到了马上，随后大队人马一窝蜂似的向西门狂奔而去。

    “魏博军粮使田惜大人在此，诸军勿乱，快随马后往救西门。”，看着素来对自己不错的军粮使大人一马在前，众辎重兵在王虎的带领下边遵循着佟先生的吩咐齐声喊话，边风驰电掣的杀向西门。

    随后的过程对田惜大人而言，简直就跟做梦一般，他只看到奔出不久就已追击上了叛军后队，随后就是一片喊杀声在身边响起，被八个死士紧紧包裹的他虽没有半点危险，但看着无数寒光在身边闪过，一道道鲜血喷出，他依然吓得几度失声，所幸这时四边都在厮杀，没人注意，否则军粮使这人可就丢的大了！在这一刻，什么天命所归、王图霸业都被他忘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无边深入骨髓的恐惧。

    佟先生训练的死士当真不凡，最先出发的他们强行杀入叛军队伍，配合着城门守军顶住了陈康领人发动的决死攻击，随着援军四下来得越来越多，最终在田惜的“领导”下，相州守军险之又险的平定了此次突然爆发的叛乱，而在主将、副将相继而死的情况下，本城军阶最高的平叛功臣田军粮使也顺理成章的接手了相州防务，至此，在此次关乎国运的大战中，前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第十子田惜正式走上前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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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四十一章  黄雀

    “啊，这个阿愈呀！，胡佛之盛自汉魏六朝以降历来如此，非是一日成就，又岂是说禁就禁的；至于道家，更是如今的国学，连道士们都是统归宗正寺管辖，宗正寺，这可是皇室的家事，我等臣子如何插手。阿愈，为师取你这一番拳拳报国之心，但这些条程未免太欠考量，只怕是一个不好，问题解决不了，反把自己给搭了进去，所以，你这本奏章为师不能联署。”，看着对面满脸倔强的学生韩愈露出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态，礼部侍郎崔大人微微一笑续道：“治大国如烹小鲜，国事往往千丝万缕纠缠，不是什么事都能一刀硬切的，佛老之盛如今已是于我大唐扎根，上至王侯公卿，下至田间百姓，诚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说如今举国关注大战，纵然是升平时候，这等硬来也是为智者所不取。”

    本科新进士子韩愈自入翰苑为官，不过数月时光，这个毕生以弘扬儒学自诩的一代文宗，果然巴巴的就整出本力排佛老的奏章来，而且更跑了来找自己的座师，希望他能与自己联署呈奏，其举措之激进，只让崔破也是咋舌不已。

    韩愈本以为自己这位以干才著称的老师定然会支持自己的提议，此时忽然听到这等言语，不啻一桶冷水浇下、透心冰凉，只是他如今正是个少年气盛的年纪，加之又是天生倔强的性子，岂会因坐师地两句言语就放弃自己的主张！无言顿了片刻。才听他抗声道：“学生也闻老师昔日曾有‘?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之言，如今学生所提诚然于国有利，老师又为何如此推托？”，看他此时涨红着脸、偏着脖子耿耿而言的神态，那里有半分翰林的儒雅，分明就是一个乍翅要与人相斗的小叫鸡儿。

    “放肆！”，见他出言不逊，崔破也是正了脸色一声喝道：“似你这般胡来，不仅于事无益。反把自己也给搭了进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个道理你岂不知。要想立身朝堂有益于国，光逞一腔血气之勇是没有用的。”，随后见他举止虽是恭顺不少。但眼神中的倔强却是半点不消，礼部侍郎大人也只能心下一个苦笑后道：“回去好生翻翻史书。看看魏晋六朝两次灭佛后事如何！对于此二者，一味强力是不行的，禁既然禁不住。就不能多想一想怎么‘限’？现在为师要进宫，就不与你多说了。去吧，想通了再重写一本奏章送来我看。”

    将过照壁时，看着依旧在正堂中呆呆而立的韩愈。崔破一笑自语道：“佛老二家，你们就好生与他纠缠去吧！”

    马车辚辚直入皇城，崔破徒步刚入栖凤阁中，就被李适挥手止住了他的行礼，哈哈笑道：“复立。来，来看看这最新传回地战报。”

    崔破顺手自霍大公公手中接过，低头浏览时就听天子抑制不住欢喜之意的兴奋说道：“朝廷大军兵分三路，据昨日快马传回的战报，左路尚可孤部已破恒、深、瀛、莫四州，现前锋已到幽州会昌冲路马遂部破刑、冀两州，兵锋直指沧州；右路也已破泯州、围相州，现今前锋已继续向魏州进发。大战不及一月，河北半壁江山已尽入朝廷之手，照此发展下去，最多只需一月时光，朕就该郊迎十里，静候大军班师了！哈哈，四镇余孽今日始知朝廷兵威之盛，痛快，实在痛快！”，看来前方战事顺利的消息大大刺激了李适，以至于竟让他如此狂喜失态。

    “此次朝廷大军能一路奏凯，实得益于陛下乾纲独断，用将得力，陛下天纵其才，御极五载而平定汴州、山南及河北四镇，如此武功，足堪于太宗比肩，我大唐中兴势不可挡，老臣得以侍奉如此英主，诚可谓生得其时。”，不用说，这接话大拍马屁的当然就是此次力主出兵的卢杞卢相公了，这月来朝廷大军高歌猛进，也使他虚火激增，日日红光满面，只怕心下早已在设想身为首相地尊荣。

    “爱卿放心，此次大胜后论功行赏，朕决计忘不了你的建言之功。崔卿昔日请行募军，才有了现今这一支勇猛之师，如此功勋，朕也自当一并赏之，来呀，上酒，朕与二位爱卿共饮！”

    “不对，着实不对”，看着手中的战报，崔破心下连连自语出声道，将天子赐酒一饮而尽后，他终于忍不住地躬身开言道：“陛下，此事似有蹊跷。”

    “噢！什么蹊跷，爱卿大可直言”，闻言李适面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是满脸含笑道。

    “四镇固有兵力十八万，加之战时动员，当不下二十万数。如此朝廷兵力不过是其二倍，而四镇更占有地利，说起来战事断无进展如此之顺的道理。臣据战报观之，除在魏州田悦部与右路军有一场大战外，其他两线几乎都是敌人直线退却，这其中原因委实让人难以思量。”，看着手中的战报，崔破对朝廷军队能有如此大的进展实在是感到有些匪夷所思。

    “卢卿，怎么样，朕早说崔卿必有此问，现下你服了吧！”，闻言李适扭头对卢杞调侃了一句后，才微笑着对崔破道：“四镇虽有二十万大军，但分属四家，谁也不愿由别人指挥，加之此次朝廷又是三路进发，难免使他们各自为战，分散在每一处自然就少了。再者，四镇军马多为骑兵，不利守城，彼辈也不愿将有限地兵力四处分割守城被朝廷一点点吃掉，所以才沿线退却，正是缘自于此，朝廷才得以进军如此之快。据马卿回报，四镇似有退而集结兵力于沧州与朝廷决战的意思，现今除了魏博一路。其他三镇兵马想来已是齐聚此地了，不过这样也好，古休后续十五万援军到达，朝廷正可借机一战功成。”说话之间，李适脸上神采飞扬，显然他对此次大战已是怀有十分必胜地信心。

    “弃坚城消耗敌军而不用，却要以劣势兵力与朝廷决战，这其中大有古怪！”，只是这古怪到底出在那里。崔破却也是茫然没有头绪，抬首还待再说，看了看李适那意气风发的面孔，他最终还是忍了下来。心底只希望自己的想法只是杞人忧天。

    “近日，爱卿也该将国子监之事稍稍放上一放。多用些心思在大军凯旋地庆祝之事上，将士们在前方为国厮杀，这庆典之事朝廷也不能太过于委屈了他们。眼见决战在即，爱卿要早做准备才是！”，至此，天子陛下才将今日传召崔破的原因说出。

    “陈康这个废物！”。相州右路军帅营，听到城中喧哗之声渐渐平息，吕希倩“啪”的一声将马鞭重重敲在自己的军靴上，恨声说道：“让攻城的军士们都撤下来，给我盯好了。看城头上随后升起的是谁的旗。”，随即，就见他冷着脸转身自回帅帐而去。

    天明时分，正当各路将领催促军士早早用餐、准备新一天地攻城之时，却听三声聚将鼓响，众将领们忙忙动身赶往帅帐。

    帅帐之内，踞案而坐的吕希倩见众将到齐，稍做沉吟后，才冷声发令道：“传令全军，一个时辰后全军往魏州开拔。”

    这道军令一下，真是满帐哗然，当即就有尚是带罪之身的神策中郎将杜玉一个跨步上前道：“军马使大人，相州未破，我军前往魏州只怕后路难保，介时魏、相二州敌人前后夹击，我军危矣，还请大人三思而行啊！”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相州坚城，若非为陈康制造机会，本使一天也不打算强攻，如今此事既败，攻城已然无益。加之马帅军令紧急，我军断不能再在此地多做停留，进军魏州势在必行，说不定此举还能将这位田军粮使从乌龟壳里给调出来，哼！本使倒要看看这位田老贼的十公子到底耐性如何？”

    看着城墙下朝廷军队排成整齐地队列开拔远去，苍白着脸色的田军粮使长长嘘出一口气，在军士们地欢呼声中低低自语了一句：“天命所归啊！。”

    河东道晋州中镇将府前晋州军士李小毛轻手轻脚的走进面前这间简洁的书房，直等榻上人意犹未尽地合上了手中的书卷后，才轻声道：“先生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康谙接到先生的手书十分震惊，不过他答应若田惜真能举事并一举控制住田悦，他一定会帮着弹压住魏博军士，只是他要求此战若是魏博兵败，先生定要保他家人安全。”

    “恩，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自然可以答应他。作为兵马使，田悦有如此重要的事情也不知会他，看来老康在魏博混的也不是太得意，难怪他如此轻易地就应了。不过这样也好，倒是省了我许多麻烦！”，淡淡语气，丝衣便履的李伯元自榻上坐正了身子，伸手端过身侧几上的香茗，续又随意问道：“朝廷军队如今形势如何了？”

    “右中两路进军很快，不过近日却是刻意放缓了速度，想必是在协同步调，准备会合整训后与四镇军大战，目前只有右路军正在魏博二州交界处于田悦大战，这吕希倩用兵倒是一把好手，凭借兵力优势把魏博军给压地死死地，田节度使往相州的调兵文书已经去了三回了。”，笔直站立的李小毛恭谨答道。

    慢慢呷了一口盏中的清茗，李伯元微微一笑道：“说起来，现今这四镇里面最有脑子的反倒是这个田悦，无奈大势所趋之下，他也是独木难支。此战过后，他的戏也该唱到头了。从相州调兵，哼！自作孽，不可活！；至于朝廷军队，哼！一群死之将至的人物，也不值当说什么！不过，这其中老晋州军咱们还是要尽量保全，介时那些急信一定要按时送到，这些人都是公子将来的本钱，一点也浪费不得。噢！对了，郭五还没回来吗？咱们往北边探路的人又有什么消息？”

    听着眼前这人随意谈论几十万人的生死，饶是李小毛天生爱好阴暗，也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不过微一走神之后，他愈发恭谨答道：“南边之事已经安排的妥当，介时水师船只会借用海上运兵，当不致有被人发现之虞，至于探路之事，目前尚不曾有消息传回，估计是由于路途太远，消息传递太慢的缘故。”

    “恩，那条路某当年亲自走过，如今再探不过是求个万无一失罢了，相信不久就会有消息传回，咱们先把自己眼前的事情办好才是正经，如此之好的机会，错过了未免太过于可惜。好了，你下去办事吧！”，一言即毕，李伯元见李小毛迟疑不动，遂跟上问道：“怎么，还有别的事吗？”

    沉吟半晌，眼露茫然之色的李小毛定定看向李伯元，迟疑问道：“如今我们所做之事虽然都是为了中镇将大人，但一日公子知道此事，他真的同意这么做吗？”

    持盏的手一顿，李伯元也是片刻沉吟，才继续端起茶盏，微微侧过身子道：“王图霸业，那个男儿心中不想，咱们这位公子不过是性情太过于懒散了些，所以才要我们来推着他走！公子既然以国士待我，某就还他一个泼天富贵……”，淡淡的语声中只有说不出的自负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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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四十二章 逆转

    这是一个初冬的深夜，封坊闭户的长安除了巡行军士们粗重的脚步声和几声野狗的吠叫，再也听不到一点别的声响。而长安正门明德门的守卒也已早早的进入了梦乡。

    突然，几声急促的马蹄打破了寒夜的寂静，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就响起了粗重的擂门声，这声音是如此大、如此急，以至于值守士卒杜雷子无论如何翻腾，也无法使自己假装听不见这声音。

    “急着奔丧了！***，还让不让人活了！”，耳听擂门声越来越大，千不情万不愿的杜雷子爬起身来，他可没有胆量在这个时候去烦城门领大人，尽管按照章程应当如此，再裹了裹身上的棉袄，他才嘟囔着嘴，走出打开了明德门上的小偏门。

    “奔丧哪！奔……”，刚打开角门，见是几个普通军士正在门前，气儿不打一处来的杜雷子刚一句骂出口去，却吃那骑兵血红眼珠子一瞪，下半句再也骂不出口来。

    直到那惶急的两骑挤过角门纵横驰骋在朱雀大街，被杀意惊吓得杜雷子一颗心才落到实地，嘟囔着嘴正欲再骂几句找回些面子，却蓦然见到那远去的几名骑士头上飘荡的红巾，忽然一个不祥的念头蓦然浮现脑际：“莫非，河北大军吃了败仗？”

    坚硬的马蹄铁敲打着朱雀大街的青石上传出老远，不知惊醒了几多百姓，蹄声虽然远远一路向龙首原上滚去，但这惊悸却长久的弥漫在长安的夜空。

    “十一郎，十一郎。快醒醒，陛下召你紧急进宫觐见！”，菁若温柔的声音将崔破从梦乡中惊唤醒，惹的礼部侍郎大人一个愣怔。刚刚嘀咕了一句：“当皇帝很了不起嘛……”，蓦然想到一事，随即翻身而起，急命更衣，连马车也不坐了，跟着什么也问不出来地小黄门策马就向皇城奔去。

    策马直过皇城，在宫门前见到兵部薛尚书的名马玉花聪，崔破已是心下一跳，直觉隐隐的预感已经变做了现实。当下再不敢稍做停留，翻身下马，甚至不及等候那随后跟随的小黄门，就迈步直向大明宫栖凤阁跑去。

    “陛下呢，陛下呢？”，气喘吁吁地跑进栖凤阁，一眼看御座上并无李适，心下一慌的崔破已是惊问出声道。

    “陛下陡发寒热回宫休息去了，崔侍郎。非常时期，要镇静”，当此之时，真人李泌也没了半分素日的冲淡平和，这一番高喝竟有几分杀伐果决的狠厉。

    “砰”的一声心跳，心中预感证实的崔破目光越过地上跪伏的卢杞，向一侧暗影处坐着的众人看去，李泌、刘晏、崔佑甫再到各部尚书。无一不是面色阴沉，更有那一二人抑制不住心中的惊骇，全身瑟瑟抖动不休地。

    当崔破目光最后落在最后那位须发花白的老人时，他才一下子找到主心骨似的，几步窜上前去，嘴唇抖动地问道：“爷爷，爷爷，咱们败了是吗？咱们怎么败的？现在前方形势到底如何？”

    郭子仪见问，抖动着花白的眉毛轻轻将崔破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后。才无言一声长叹，趁此时机，早有一旁的薛尚书跟上道：“崔大人，十五日前，魏博相州守将田惜趁其堂兄田悦兵败于吕将军之机，率领突围而出的残军夺位成功，并率部退往沧州，我大军三路正式会合。修整两日后。由马遂将军带领后续余部二十六万大军并十五万大军与敌决战于沧州。战争持续了七日，直到八日前，我军已可稳操胜券，不料……”，言至此处，薛尚书顿口不说，满脸都是痛苦之色。

    在这最关键处顿住不说，崔破心下愈发惶急，迭声问道：“不料什么？”

    “不料当日午后，正当两军犬牙交错，厮杀不绝之时，回鹘九姓四十五万大军突然自北方幽州杀至，与那四镇残兵合为一处，可怜我四十五万疲兵……”，说到这里，薛尚书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悲疼，身子一缩，竟是要呜咽出声。

    “回鹘，竟然是回鹘！”，陡然听到这两字，崔破心中虽早有预感，还是如同一个惊天霹雳砸下，一时脑中空白一片。

    “哭个什么？天还没有塌下来！”，见阁中气氛一片沮丧，李泌一喝出声道：“贞观初，回鹘酋长菩萨率五千部众于马鼠山一役大破东突厥十万大军；贞观二十年，回鹘酋长吐迷度联合诸部，击灭薛延陀多弥可汗；天宝元年酋长骨力裴罗率联军攻杀东突厥骨咄叶护自立汗国，再到天宝四载击杀东突厥残部白眉可汗而强盛一时，这回鹘地每一步壮大都是用血铺出来的。得了草原他们还不甘心，竟然还要觊觎我大唐疆土，天宝末，我朝向其借兵平定安史之乱时，这些个蛮子兵纵兵四掠，祸害了我多少百姓、又劫掠了多少财富？战后迁延不去，直到我代宗皇帝重赏尔辈，更亲将宁国公主赐婚方才使其收兵，更每年都有大宗赏赐，只是这狼永远是狼，纵然天朝如此宽厚他们依旧贼心不死。前时更勾结我朝叛将仆固怀恩发兵犯境，大军一路直杀到泾阳，若非郭老令公亲率大军往迎，这后事如何实难预料。这才过了几年，尔辈竟然又来了，而且还真是选的好时机呀！”，言至此处，李真人直是恨声不绝。

    “四镇北靠回鹘，乃是彼国与我大唐藩篱之地，回鹘定是不愿我朝一举平定四镇，加之近年我朝国势日盛，这回鹘难免没有别的想法，这般看来，此次回鹘出兵竟是必然之势，可惜我等政事堂中人鼠目寸光，被回鹘这几年的恭顺给麻痹。未曾有丝毫防范之心，始造成今日之果，一待陛下视事，某愿自请其罪！”。低沉的声音，满脸忧色的崔佑甫痛心疾首说道，他这番话也引来旁坐地刘晏点头相合，而拜倒于地地卢杞一张蓝脸更是瞬间化做一片惨白。

    “我举国之力都投入此次大战，回鹘凶悍，此次又是趁虚而来，更有十余万四镇残兵辅助，一个不好，我大唐就有亡国之虞。现在关键是如何应对，至于论罪定过，适时陛下自有定见。”，一言止住了崔佑甫的自责，忧急的李泌扭头对身边侍候的小黄门道：“再去，看看陛下龙体如何，这个时候可是一刻也耽误不得了！”

    那哭丧着脸的小黄门吃他一喝，顿时手忙脚乱的向后阁门跑去，走的太急出阁门时摔了一跤。他也不敢揉搓，只管苦着脸急奔而去。

    “这李适还真是如史书所写一般，经不得大事，否则这危急关头也不至于如此”，心下蓦然冒出这一句来，醒过神来的崔破也忙摒弃了杂思，无言等候。

    不一时的功夫，那小黄门又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甚至不及行礼，已是嚷嚷开言道：“陛下风寒愈重，现在已是并发头眩了，实在无力视事。陛下有命，非常之时，国事请李真人并尚父商议处理，不得迟疑。”

    “国事危殆，也顾忌不得许多了，老令公，就由我来发令。您预为补充如何？”，见郭子仪微微颔首以应，闻言霍然立起地李泌厉声道：“拟旨，着神策大将军李晟为天下兵马都元帅，即刻动身前往河东，稳定河北战事、固守晋阳，旨到离京，不得片刻延误。”

    “拟旨。政事堂宰辅卢杞媚侍天子，为一己之私利妄言刀兵，更私相干预前方战事，其罪在不恕，现夺其爵位俸禄，着大理寺并刑部共审其罪。”，这一道诏令即出，不仅是卢杞神色一变，满阁重臣无一不是相顾失色。

    “冤枉，本相冤枉，李泌，你是什么位份，敢来如此诬陷于我，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见阁外甲士越行越近，适才还是拜伏于地的卢杞一个跃起，声色俱厉地吼叫道：“本官相国之尊，未得陛下亲发诏命，尔等谁敢拿我！”

    “此次王师溃败、数十万将士战死，朝廷若不给个交代，后事又当如何料理？卢相公既然当日一力主战，今次也该挺身而出为朝廷分忧才是，莫非，你想让皇上下罪己诏书不成？”，淡淡几句驳回，李泌又是一声断喝道：“来呀，请卢相公！。”

    “我是宰相，我有‘八议’之权，我要见皇上，皇上，皇上呀……”，卢杞见自己求援的目光都被阁中大臣躲过，而天子也不在此处，自知凶多吉少的他更是放声大叫，一边犹自拼命向阁中后门奔去。

    那应声入内的护殿将军见状，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毕竟眼前这卢杞身为一国宰辅，没有明诏，他们也是不敢轻举妄动，此时就连那拟诏的翰林承旨韦应物也被阁中的变故给惊地呆住了。

    “李十三，听真人吩咐，将他拿了！”，正在场面一时僵持之际，一声轻轻地低语使得护殿将军再不犹豫，见郭老令公这位大唐军神发话，李将军应了声“是”后，便领着军士直奔卢杞而去，口中还不住说道：“卢相公，您是宰辅之尊，还请为自己多留些体面！”

    看着不久前还是位高权重的卢杞被人驾着拖出，阁中气氛一时竟是有些沉默，就连崔破，心底也是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论理，主战最切的本是皇上，卢杞不过是揣摩上意罢了，只是形势至此，李泌这番处置又有谁能说个“不”字？

    “多谢老令公了！”，此时杀伐果决的李泌向郭子仪颔首为谢后，便转身续对呆愣的韦应物喝道：“拟旨，着浑缄领天下兵马副都元帅并河东节度使，速往河东稳定布防，务必使回鹘军不得南下京畿。”

    “真人且慢！”，一声轻咳，却是入阁以来几乎不发一言的郭子仪出声道：“回鹘九姓之二便是浑，浑缄朝廷虽是信得过，但当此之时，还是慎重为宜。”

    “老令公老成谋国。仆不及也！”，一句说完，面色凝重的李泌扭头间见到崔破，眼中亮光一闪道：“拟旨。礼部侍郎崔破加河东节度使并晋州中郎将，即刻前往晋州布置防务，不得迟误！”

    “我！”，听到此道拟旨，崔破一愣自语道。

    “崔侍郎曾为官晋州，诸事都熟；如今的晋州中镇将还是你的旧属，值此形势艰危之时，也容不得你推托了！十一郎此去，若晋阳为贼所破。则无论如何要守住晋州城池，只要此城一日还在朝廷手中，回鹘就不能分兵南下，朝廷也有时间措置后事，江山社稷、天下安危都在你一人肩上了！十一郎勿令朝廷失望！”，此时李泌看向崔破的眸子中，交织纠缠的都是希望、恐惧，变幻不定。

    心下也是没底的崔破茫然向郭老令公看去，见他并无反对之意。也知此事已成定局，当此之时也不容他再多做推辞，顺手接过韦应物递过地诏书，对众人一个团拜礼后，头也不回的转身出阁而去。在他身后，李泌那一声急似一声的：“拟旨”声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渐至微不可闻……

    “快，快。快！”，晓餐露宿，当日夜兼程的崔破看到晋州城墙上那面飞虎旗帜时，总算一颗心落到了实处，忍住大腿内侧皮肉磨破的苦疼翻身下马，新任河东节度使大人就向城头处正在督促民夫们加固城墙的高崇文走去。

    “大人你怎么来了？”，见来人是他，高崇文也是一愣，随即上前见礼道。

    见脚下地晋州城墙比之自己在时更高了许多，更有许多工匠正往城墙外壁加固青砖。崔破心下稍稍一松道：“某已被朝廷加封为河东节度使，负责晋州防务，老高你前期事务做得好，我一定上折子为你请功，怎么样，前线战事如何了？”

    高崇文还是一副冷脸的老模样，听崔破荣升三品大员，他竟是连句祝贺的话也没有。见老上司相问，也只是寒着脸答道：“朝廷大军苦战连日，回鹘几十万生力军偷袭而来，战事已整个糜乱了，这两日败兵越来越多，说法也是多种多样，有的说马遂并两路主帅都已战死，朝廷大军十停中逃出的只有一停；也有人说，吕将军并未战死，总之乱纷纷的什么都有，我官儿小，具体的情况也不太清楚。不过大人要是想问，那位李伯元先生定然是不会让大人失望。”

    “噢！李先生现在你府中？”，确认这个消息后，崔破心下一喜，值此之时，他实在需要这位大才为他参谋赞画。

    “在，若非他前几日对我言及朝廷大军兵败，这晋州城池加固之事也不会做得这么快！”，说话之时，高崇文的脸上全无半分欢喜，想来冷口冷面的他跟那位做事喜欢藏头藏尾的李伯元相处远远谈不上愉快。

    见晋州防务在高崇文地监管下做的井井有条，素知自己这位属下脾性的崔破也不在意他这态度，开言道：“此后败兵只会越来越多，高将军且沿晋州两线三十里设一关卡，收容乱军，队伍大体齐全的就地整休，随后谴往晋阳交由李帅调遣，至于其他，就且先编入晋州军，由本使一体调度，总之，不许放一个乱军出河东。”，见高崇文行礼称：“是”，边向下行，节度使大人边顾自吩咐道：“稍后你派人往刺使府等衙门，传本使帅令，让他们再调些民夫上来，抓紧整修城墙，越坚固越好，另外从即日起，本州一体实行军管，宵禁等事也让他们办理妥当，否则，本使军法不容。”

    行走途中，不时有负责警戒事宜的原晋州老兵认出了他们的老镇将，继而欢呼着招呼，欢呼声越来越大，惹的高崇文见部下军纪不严，大光其火的同时，也使整个晋州地紧张气氛大大缓解，一时城墙上下都在口口相传前中镇将大人的光辉事迹，倒于士气大有激励之功。

    粗粗吩咐了几条，急于知道前方战事详情的崔破便复又上马向中镇将府驰去，坐在马上，眼见越来越近，节度使大人蓦然想到战前李伯元的一些诡异行为，身上忽然一个“激灵”自语道：“莫非他早知会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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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龙腾四海 第四十二章 终章

    “李先生是否早知会有王师败绩之事发生？”，晋州中镇将府后僻静的小园中，分别数月不见，崔破开口第一句说出的却是这句话。

    沉吟良久，迎面对向崔破的灼灼目光，李伯元淡淡却是坚定说道：“某提前的确不知，公子何出此言？”听他这样一说，崔破心下一阵莫名的轻松，似是怕自己心中再起其他什么想法一般，他长吁出一口气，转换话题问道：“如今前线战事究竟如何？”正在小亭中的李伯元摆出一副束手邀客的姿势，请崔破上亭再叙时，却听园外一声急促的声音传来道：“先生，先生，马遂自刎了！”，随后，就见李小毛那略显古怪的面孔出现在园门处。

    “不用见礼了，快说，怎么回事？”，挥手止住了欲要见礼的李小毛，崔破跟上问道。

    “昨日午后，马帅率最后一支掩护撤退的残兵回归晋阳，见到城中竖起的李帅旗帜后，马帅说他已无颜生入晋阳，就在城门处拔剑自刎了。”，三言两语，李小毛已是将事情解说得清楚。

    “尚可孤奋勇战死，吕希倩为掩护主帅撤退中流矢而亡，如今马遂又已自刎。朝廷三路大军主帅无一幸存，此次大战朝廷败的实在是太惨了！”，瞥了一眼震惊中的崔破，李伯元无限感慨的出声叹道。

    虽在长安听闻回鹘突袭时，崔破已是觉得凶多吉少，但此时听到这等结果，依然是感到极度震惊。

    举国之力打造的五十五万大军，就这样轰然溃散。让他难以接受的同时。

    更对自己此行的任务该如何完成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茫然。

    “此战深入河北道极东地沧州，朝廷军队又多是步兵出战，遭人偷袭，疲兵溃败后又如何跑得过回鹘人的健马？马遂能率一支整军全身而回，已然无负名将之誉了，李校尉。现在晋阳城中朝廷还有多少军马，回鹘军动向又是如何？”。

    轻轻将崔破拉着坐下，李伯元扭头向李小毛问道。想及晋阳城中如今哀声一片的情景，李小毛也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道：“晋阳原有留守军队七万，加之马帅带回的约八万残军。现在当有十五万之数，如果再加上近日能够收拢的溃军，估计能再添两三万，总数倒也是不少，只是士气低沉得很，真上了战场结果如何。实在难料？至于回鹘军，此次千里奔袭，随后又是连日大战，也是累地不轻。现在正在整修军马。而且与以前劫掠就走不同，看来他们竟是有经略河北的意思，是以并不曾急着出兵河东，这几日修整军马的同时。也在整训河北道四镇残军，同时大索河北，据咱们的探子回报，如今他们正将一车车战利品运回乌德楗山，咱们的许多俘兵也被他们押了回去做奴隶，估计半旬之内不会南下晋阳。”耳中听着这一切，胸中似有火烧的崔破再也忍不住地拍案而起，口中怒喝出声道：“可恶！”，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只将李小毛吓得全身一震，李伯元却是面色半点不动的续言道：“噢，整训四镇，看来回鹘是要使他们为先锋强攻晋阳了！那咱们那位新任魏博节度使现在又是如何？”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中镇将大人后，李小毛才答话道：“此次摆明了回鹘是要坐山观虎斗，田悦算是聪明，怎么也不肯撤回沧州，也正是因为他这一番耽搁，田惜夺位后去沧州就晚，加之魏博本就是四镇中实力最为雄厚的，所以一场大战下来，田惜部竟是四镇中损失最小。回鹘见他这一部建制最为完整，倒也不曾对其打散整编，派到了幽州驻扎，一来弹压地方、肃清朝廷溃兵；二来也是用魏博军做苦力，替他们转运战利品及我军俘虏。要说起来，他们的日子倒是如今四镇中最好过的。”听到田惜这个名字，正平复情绪的崔破已是心下一动，及至听说魏博军实力仍在，他更是涌起一股莫名的欣喜，等到听李小毛说完，扭头与李伯元一个对视之间，两人已是不约而同的喃喃出声道：“幽州！。”此后的时日，新任河东节度使崔破大人简直就是忙昏了头，为迎接即将到来的回鹘并四镇残军，河东道进入了非常时期，那些城墙破旧、难以防守地城池全数被放弃，所有百姓不得不含泪离乡南移。

    而那些战略要地，则是拼了命地进行加固整修。大批钱粮涌向晋阳、晋州的同时，晋阳城中武库的许多军器也被分散各城，一队队本地团结兵被征召入军，而后续河南道等地的援军也急匆匆的奔赴河东，无奈各道精锐前时早被抽走，这些刚刚训练没多久的募军数量既少，战力亦低，只看得一众带兵官摇头不已，不过当此之时也实在是牢骚不得。

    只能拼了性命整日操练，希望大战来时他们能发挥更大作用。正在大唐倾尽国力希望能固守河东之时，回鹘也在整合草原各部，再组联军支援南下，冀图能趁此千载难逢之机，一举夺取花花江山，完成无数代祖先入主中原的夙愿。

    一时间天下风云激荡，情势似乎又回到了太祖太宗开国时候。忙碌了一天，崔破刚回到临时府邸修歇未有多久，就听有人在耳畔轻声呼唤，惊醒去看时，却是李伯元那张诡秘莫测的脸。

    “公子，水师来人了。”

    “噢！快请进来见，没有别人看见吧！”，一听说水师来人，崔破顿时精神一振，由李伯元策划，自己等候已久的行动终于就要开始正式实施了。

    “水师果毅校尉林华参见节度使大人”，趁着夜色走进书房的是一个三十余岁的汉子，精壮的身材、粗大的手掌、黝黑的肤色，显然这是一个长久在海上讨生活的人。

    “免了吧！林校尉千里加急而来，实在辛苦了。请坐。”。看李伯元亲自为他递过茶水后。

    崔破才开言问道：“未知水师是否起行，此次又是如何安排布置的，领行的是谁？”初见这个传说中的节度使，林华也不免有些紧张，呷了几口茶平息了自己的情绪后，才听他道：“属下起行之时。留守八镇神策驻军共四万人已经到达岭南春州开始上船，因人、马众多。又征调了部分商贾海舶，据行程，现在船队想必已经过了福州地界，此次事大。老当家地放心不下，亲自走船，此地距河南道登州还有些行程，大人又带有那许多辎重，也该早些动身才是。”

    “噢！是冯先生亲自领队！好好好，神臂弓是早就准备好的。待本官安排好后续事宜，明日也就能动身了。李先生，你带林校尉先行下去休息，顺便将高镇将帮我请来。”高崇文来得很快，即使是在这样的夜晚，他依然是甲胄整齐、丝毫不乱。

    单纯作为一个沙场征战的军人来说，此人实在是无可挑剔。

    “崇文兄请坐”。双方见礼之后，崔破起身亲为他斟过一杯清茶后，才悠悠问道：“此番与回鹘大战，崇文兄心下是何想法？”突然听到这个问题，高崇文微微一愣，将刚刚接过的茶盏放回身旁小几后，沉吟了片刻，才开言道：“属下身为晋州中镇将，自当拼死护得本城安全，至于其他，自有大人们做主。”，看他话语虽然慷慨，却是难掩悲凉，想必也是对即将到来的敌人忌惮的很。

    “是呀！此战我大唐殊不乐观。近日闻报，回鹘后援大军二十万已经动员完毕，即将南下。‘凡能骑马开弓者，悉数应召’，比之前时单纯劫掠，看来此次回鹘是要全力一搏了。近六十万回鹘大军，再加上十万余四镇残军，而朝廷足以应对的不过勉强拼凑出的二十余万败军。数量差距如此之大，战力、士气更是不可同日而语，这关乎我大唐生死存亡的一战实在难打呀！”，见自己这番话直说的高崇文眉眼紧锁，崔破起身负手绕室道：“所以，此战唯有出奇兵行险一搏了。”

    “奇兵？”

    “是，奇兵！前时朝廷已将八镇留守地四万神策骑兵悉数就近调往岭南道春州，在此上船由水师护卫装运至安东登陆，随后穿越粟末部落领地，西向直插温昆河畔马鞍楗山，与另一支我朝军队合力一举剿灭回鹘可汗牙帐，唯其如此，方可彻底扭转战局。”，说话之间，河东节度使大人越来越是激动，到最后更是忘形一掌拍在几案上，将那只精瓷茶碗震落于地，片片碎裂。

    海陆协同，登陆作战；转战敌后，千里奔袭。这种种闻所未闻的战法对于高崇文来说，实在是太过于超前了些，甚至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疯狂。

    以至于他听完崔破所说的计划后，竟是久久说不出话来。

    “四镇如今已是悉数落入回鹘手中，陆地前往回鹘的道路已经被彻底堵死，那么另一支军队在那里？再有就是粟末部会不会出卖咱们？最后一个问题，如果真抄了回鹘牙帐，回鹘就会退兵吗？”，高崇文不愧是一个优秀的带兵官，呆愣了片刻之后，立即就找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回鹘地处内陆，与海绝缘。自然更没有水师了，而且历史以来也从未有过如此战法，如今四镇前往草原的道路尽数在其掌握，回鹘自然以为其后方安若泰山，这从他们的如此不留余力的大肆征召就可看出。所以只要我水师由海路绕过四镇于安东登陆，那么必然就是一支他们预想不到的奇兵；至于粟末，其族因与回鹘交界，历来受其压迫，出卖我军绝无可能，再者，粟末王唯一的儿子前时参加我陛下登基五年庆典，现今仍是滞留在长安，有了他当人质，此事当可放心；至于最后一个问题，回鹘本就不是铁板一块，由九姓部落组成的他们内部可谓是矛盾重重，若非汩咄禄可汗雄才大略强行压制。他们九姓之间早就内战不休了。加之此次回鹘征召的尚有许多其他族姓士卒，只要回鹘牙帐被我军抄了老窝，为争可汗大位，九姓必然会起厮杀，介时河东之险必可不解自解。当此之时，力战不可取胜。我等也只有行此奇计，擒贼擒王了！”

    “四镇道路断绝。那另一支军队又在那里？”，对崔破此言不置可否，高崇文续跟上问道。

    “噢！这支军队在幽州，而且还是一支有俘虏军士组成的军队。他们的任务更多的是吸引、调开回鹘牙帐护卫军主力，以策应我奇兵偷袭。”，模糊地解释了几句，负手绕步到高崇文身前的崔破蓦然低下头去，与他那冰寒的眸子对视道：“此种方案已经得老令公首肯，大军也已开始调动。本官明日将带同辎重前往河南道登州上船，经海路前往安东。某走之后，晋州一应防务全由崇文兄接手，如今所有计划已向将军解说清楚，无论如何，在我奇兵未曾功成之前，这晋州必然不能失守。否则，由京师而直下江南，我大唐将再无一块儿安宁寸土。崇文兄，一切拜托了。”

    “此次转战敌后由节度使大人亲自领军？”，得到崔破肯定的答复后，高崇敬文再无言语，霍然起身

    “啪”的一个军礼后，便转身出房而去，笔直的身躯上只有无比地坚定。

    第二日，晋州南门，在无数军士、车马向城内涌入的同时，亦有一支长长地辎重队伍正穿越城门向河南道行去，数万支精工打造的神臂弓及弩箭将坚硬的官道也压出道道深深的印痕。

    在队伍当中地一架马车上，新任河东节度使大人正对送行的李伯元确认道：“幽州俘军到底怎么样了？”

    “田惜竖子，自夺位成功，对止念道长及佟焕可谓是言听计从，二人想要控制他不过举手间事。此次押送俘虏之事全由佟焕一人操办，大人尽可放心。随行的回鹘军士不过五千人，那里是六万俘军的对手？照上次回报，三天后他们也就该动身了。说起来咱们还要感谢汩咄禄可汗，献俘！真是好主意，咱们就好好的给他献个大礼。”，在这个时刻，李伯元的笑容看来格外诡异。

    “统一草原，攻灭大唐，汩咄禄可汗此举不过是想借此次献俘彰显自己的武功之盛罢了，也没有什么好奇怪！先生能如此运用田惜这颗棋子，筹划出如此形势，才是真让人佩服呀！”，看看身旁淡淡笑着的李伯元，崔破长叹一声出口道：“某这一去，前途难料，晋州之事就多劳先生费心了！”

    “公子福泽深厚，此去定能殄灭胡庭，扬威异域，建不世之功，某当在晋州城头置酒以迎。”，与崔破心情的沉重不同，李伯元脸上那淡淡的笑容不曾有一刻消失。

    “胡校尉，带团结兵上，无论如何，也要把西城墙守住”，闪身躲过一支凌厉的箭矢，高崇文怒睁着红丝泛起的眼眸，嘶哑着声音向身旁一个军官怒吼道。

    残破的城墙，满地散落地箭矢，躺满一地哀号不绝的伤兵，踏着城墙上鲜血积满的青石前行，脚下发出的

    “咯吱”之声分外刺耳，每一个步子抬起，高崇文都能看到脚前有缕缕血花飞溅。

    守城第十七天，晋州城头已完全变成了一个修罗场。四十三天前，回鹘军正式开始挺进河东，由数万四镇残军为先锋，晋阳攻城战正式开始，当此之时，李晟无负其三大名将的称号，调度十几万军队，将本就是坚墙厚城的晋阳守的是水泄不通。

    而回鹘军队也是一改往日遇坚则避的战法，对晋阳发动了不破不休的进攻。

    攻城车、驴车、云梯、破城弩轮番上阵，战事之惨烈，自安史乱来未曾有也，其喊杀之声，纵然十余里外也是清晰可闻。

    堡垒最易从内部攻破，晋阳城防战再次证明了这一颠扑不破的真理。达肃，这位自平定安史之乱就跟随李晟的老将，依靠自己的沉稳与坚韧建立了无数功勋的同时，也为自己换得了神策都将地官职，在神策军中效力近二十年。

    他的表现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也使诸位同僚、下属忘记了他那特殊的姓氏，更不会有人知道，他还有一个草原上的亲兄弟达干，而达干，也正是此次回鹘九将之一。

    第二十六天，当一天的惨烈的守城厮杀结束后。达肃换过血染地征袍，饮尽三盏河东名酒葡萄酿。

    他甚至到元帅行营外鞠躬三礼后还去看了看自己手下的伤兵，随后才在两更梆响之后，带领自己两百护卫亲兵向西门而去。

    三柱香后，晋阳西门被打开。尽管守军在李晟身临前敌地指挥下发起了决死反击，但依然挡不住悍勇凶残、滚滚洪水般涌入的回鹘军队。

    经过近四天逐巷逐屋的鏖战，河东第一重镇最终陷落，而守将李晟，也因拒不逃离而最终战死城中，至此。

    河东全境正式向回鹘军队开放。随后的日子，回鹘军以优势兵力分为多路开始扫荡河东全境，一座座城池被攻破，这其中有誓死抵抗最终城陷人亡地，也有主动投降，只为保身全家的，总之。

    所有战争中发生过的事情都曾在河东各地上演。晋阳城破的第五天，扼守住两河南下通道的晋州迎来了他们第一拨客人，随后，震天的厮杀声就再不曾停息过，一直持续到了今天。

    “传令下去，城中百姓晚上好生歇息，明日一早，只要能动地，全部分拨上城墙协助防守。”，看看身周左右半数带伤，疲乏之极的寥寥军士，高崇文嘶哑着喉咙下令道。

    “城中男丁早已上了城墙，现在留下的可都是些老幼妇孺，将军……”身后的传令兵用同样嘶哑的喉咙刚刚解释了一句，迎面就见到中镇将大人那狰狞面孔上的血红眼眸，当下不敢再做分辨，匆匆行一个军礼后，转身下城墙而去。

    踏着淤积的血水，在一片

    “咯吱”声中走向城头箭垛，看着城墙下回鹘军队一望无际地驻军营帐，高崇文觉的干裂的喉咙中泛起一丝腥咸，每一天，从河东各地完成的任务的回鹘军士就会越聚越多，而晋州，却是军士越打越少，现在竟至于保证最基本的防线也是不够，看着城下营帐外那一排排布列整齐的攻城器具，中镇将大人竟是荒谬的替敌人算起还要几次冲锋就可以拿下自己的城墙来。

    “这个传令兵该是催促回鹘大军进攻的吧！崔大人，我已经尽力了！”，昏黄的天色下，高崇文在城头看到一骑回鹘健马直入中军大营，忍不住臆测道，这一刻，他反倒是有一种异常的放松，事无可为、战死沙场，也该是一个军人最好的归宿了吧！

    “将军，醒醒，敌人拔营了，敌人拔营了！”，刚刚睡下不久，疲倦欲死的高崇文被人唤醒，第一反应就是一个虎跃，口中高喝道：“兄弟们，跟我上。”直到他的手已经本能的拔出腰间长刀时，他才看清楚军士那张狂喜的脸。

    “敌人拔营了！”，将这句简单的话语在口中重复了两遍，高崇文才猛然反应过来，踉跄着向城垛口奔去。

    举目四望，一队队回鹘军士调转了马头北向而去。似乎是有什么急事催促，他们的队形散乱而迅速。

    “成功了，节度使大人成功了！”，脑海中冒出这样一个念头的高崇文喃喃自语了一句：“要是有大军现在能出城追杀，可够他们喝一壶的，可惜了！”，下一刻，一股彻底而来的放松引发的疲倦击中了中镇将大人，随意将身一躺，他就这样沉睡于遍地血水之中。

    贞元五年，当回鹘大军自晋州城下拔营而去时，晋州城头没有欢呼，有的只是一片粗重的呼噜喘息声。

    月余之后河南道登州崔破缓缓走下跳板，在腥咸的海风中大大长吁了几口气，只觉月来窝居海上的郁闷一扫而尽，看着海滩上逐渐拥上迎接的晋州旧属，一抹开心的笑容浮上他的嘴角。

    “恭贺公子一战功成，阵斩回鹘可汗，解我大唐灭国之危。”，洒然而笑的李伯元一挥手。

    自有李小毛捧着一支锦盘上前。盘中红绸之上，正是三盏血红颜色地葡萄美酒。

    “恭贺大人”，在一片整齐划一地语声中，崔破三饮而尽，哈哈笑道：“杨树政、华侗、黄平……，我晋州老兄弟竟然泰半都在。好好好，大家有心了！”

    “长安来人及河南道地方经略使等人本要来迎。被我着人挡驾了，他们现在登州城中等候大人”，微笑着解释了一句，李伯元迎候着崔破率先前行。

    从海滩处前往登州城中的道路上。一群铠甲鲜亮的原晋州老兵正护卫着两个儒衫打扮的人物悠悠前行。

    “卢杞被外放岭南崖州了，公子奇袭回鹘牙帐得手的消息传回，真是天下震惊，不说长安，就是眼前这登州城中也有为公子立生祠的。若论此时民望之高，除公子外。当今天下实不做第二人想。”，按辔徐行，李伯元满脸笑意说道。

    这番话却是说地崔破面色一沉，沉默片刻后，才幽幽道：“此次能得功成，先生奇谋居功至伟，其次当是那六万我朝俘虏军士了。若无他们，又如何调走回鹘牙帐护军？那可是整整三万人哪！可惜这些好汉子最后都……”，说到这里，节度使大人神色一黯，随即似是也觉在这大喜的日子里说这些话委实不妥，遂扭转了话题道：“不过他们的牺牲倒也值得，此番偷袭，回鹘可汗三代血亲都被我军斩杀，这九姓之间可有的一争！草原上大一统的安定局面算是到头了！。”

    “那座桥倒也别致，走，咱们去看看！”，数月面对一望无际的草原及蔚蓝地海水，陡然看到身前不远处一座典型南方风格的小桥，崔破直觉有无限亲切，当下一催坐马，偏向疾驰而去。

    “此桥本名‘情尽桥’，无奈前任登州太守偶游此地，听闻桥名之后，吟诗道：‘从来只有情难尽，何事更名情尽桥’自此旧名废而不用，后来本地百姓据太守大人的姓氏而称之为‘陈桥’。”行步中边向崔破解释此桥典故，李伯元边回身向紧紧跟随的众将丢过一个眼色。

    “陈桥，陈桥”，正在崔破喃喃自语，觉得这个名字如此熟悉之时，蓦然听闻身后

    “哗”的一响，扭头看去时，就见所有随行人员并李伯元一起拜倒在地，其中的李小毛更是手捧一件黄灿灿的衣衫，激动的颤声道：“中镇将大人宅心仁厚、雄才大略，更兼福泽天佑，值将军立此不世奇功之际，我等上体天心、下应人命，恭请将军开国建朝，立万世不朽之基业。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陡然听闻这等言语，崔破疑惑伸向那黄衫的手微微一抖，随即似触电般紧紧缩回，脑海中一片空白的他，那里还说得出一句话来。

    “现今李适那昏君目眩之症尚未痊愈，朝中有崔相及老令公以为内应，外则朝廷残余军力尽入我晋州军掌握，更有水师以为奥援，加之陛下如此人望，借凯旋之机入长安而破皇宫，天下一战可定。值此千载难逢之机，陛下切莫迟疑才是！”见崔破呆立不动，满眼狂热的李伯元劝说之际，已是起身顺手将李小毛手中的那件黄袍轻轻披裹上身。

    茫然低头看着黄衫上那九条阳光下灿然灵动、霸气逼人的五爪金龙，崔破只觉脑中混沌一片，而那颗心也是越跳越快、越跳越快……【全?

    ?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