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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1 章

    《从鱼》

    /春溪笛晓

    /2024/5/18

    天还没彻底亮起来，四野还是雾蒙蒙的，只依稀能看见沿岸垂柳随风拂动。

    一艘官船稳稳在运河上行驶。

    一少年坐在船尾悠然垂钓。

    少年名叫江从鱼，今年十八岁。这是他第一次坐这么大的官船，船尾那么大一个钓鱼宝座没人来和他争，怎么能不叫他满心欢喜。

    要知道他们这些钓鱼的，平时为了争“宝座”可以在月明星稀时便出门占位，在乌漆嘛黑的天色中行走也丝毫不惧！

    江从鱼正认真盯着水面的浮标，一个身着青色圆领袍的青年就撩开门帘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青年身量修长，眉目如画，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掩不住的书卷气。他姓柳，名栖桐，乃是江从鱼父亲江清泓的关门弟子。

    这次他奉当今圣上之命前来接江从鱼到京师，一路上与江从鱼讲了许多关于他父亲的事。

    江清泓是当今圣上的太子太傅，当初为护住当今圣上而遭了横祸。

    那时江家直接被诛了九族，柳栖桐他们这些门生故吏也遭了牵连。直至今年当今圣上拿回大权开始亲政，才开始提拔他们入朝为官。

    柳栖桐看着正在垂钓的少年，眉目多了几分温柔。

    当年朝廷无道，他的老师知道自己入朝后可能有去无回，对外说师母难产而亡、一尸两命，实则把小师弟母子二人秘密安置在乡野之中。

    可惜师母与老师鹣鲽情深，得知老师惨遭横祸后没过多久也撒手人寰，如今老师留在这世上的血脉就只剩江从鱼了。

    柳栖桐上前招呼江从鱼：“师弟，吃点东西再钓也不迟。”

    他心里觉得江从鱼这样肯定什么都钓不上来，只不过考虑到一路上要走那么久，江从鱼想玩就随他玩去。

    江从鱼看了眼天色，一脸笃定地说：“我再钓一会，我有预感，今天一定能钓上大鱼！”

    柳栖桐见江从鱼这般坚持，也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江从鱼身边坐下，与江从鱼一同看向那被官船带起一圈圈波纹的江面。

    ……说实话，他还是不能理解，这样到底能钓上什么鱼来？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听到了柳栖桐心里的想法，水面上的浮标居然真的动了动。

    而且还越动越厉害。

    江从鱼一阵激动，边眉飞色舞地猛夸柳栖桐是他的福星边起身开始拉杆。

    经过他的不懈努力，终于从河底钓出了……一片被鱼钩勾下来的衣角？

    看起来像是硬生生从什么人身上撕下来的。

    柳栖桐面色一变，忙回去叫人出来帮忙。

    不料就这么一转身的功夫，江从鱼居然扑通一声跃入江心，柳栖桐回过身时只能眼睁睁看着江从鱼潜进水里不见了踪影。

    他既惊又怕，焦急地恳求赶过来的船工：“快，快下去把师弟带上来！”

    一时间众人下水的下水，备小船的备小船，都颇担忧那活泼又热情的小子出事。

    好在只过了一小会，不远处的江面就冒出个黑溜溜的脑袋来。

    接着他还从水里拽起另一个少年。

    那少年也不知是死是活，由始至终都一动不动地被江从鱼扯着。

    众人齐心协力把两个人捞上船。

    江从鱼上前探了探那少年的鼻息，见还能感受到微弱的出气，便开始对少年进行一些急救措施。他手法熟练得很，那少年在他的按压之下很快哇地吐出一大滩水来，青白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一点儿红润。

    有经验的船工笃定地道：“能活！”

    柳栖桐帮不上忙，只好在旁边看着江从鱼忙活。等那少年被随船大夫带去医治了，他才一语不发地带着江从鱼去换了身衣裳，并且亲自替江从鱼擦干头发。

    江从鱼察觉不笑的柳栖桐有些危险。他从小凭借着敏锐的直觉逃过了不知多少顿打，马上装乖卖巧地喊：“师兄……”

    柳栖桐对上江从鱼那乌油油的眼睛，心顿时就软了下来。

    他师弟下水救人没有错，要不是他师弟恰巧碰上了，那少年可能就死了。那少年瞧着和他师弟一般大，应当也是别人心心念念的骨肉至亲吧？他没有理由因为师弟去救人而责备师弟。

    只是回想起江从鱼没入水中那一瞬的感受，柳栖桐替江从鱼擦头发的手还是忍不住颤了颤。他喉间哽了一下，低声对江从鱼说：“师弟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日后有何颜面去见老师？”

    听了柳栖桐的话，江从鱼马上安慰说自己是有把握才下去的。他水性好得很，能在水里潜足一刻钟都不用换气，对他而言回到水里就跟回了自己家似的！

    为了说服柳栖桐，江从鱼还给他说起自己的光辉往事。

    以前村塾里的皮孩子爱跑去江里游泳，怎么说都说不听。后来里正爷爷当众钦点他带人去巡江，说他们要是好好干就给他们一个鸡蛋当奖励，他便每天兴冲冲领着手底下那群小伙伴在江边来回溜达。

    这些年他们撵人和救人的经验都可丰富了，连隔壁村的小孩都被他们救过。

    他可是凭本事吃了许多鸡蛋的！

    柳栖桐：“……”

    怎么感觉最开始爱跑去江里玩耍的就是你这小子？

    江从鱼还不知道他师兄逐渐看透了他的本质，满怀好奇地跑去看望那差点命殒江底的少年。

    少年喝过驱寒的药，虽然还是虚弱得很，但已经能开口说话了。他见到年纪和自己相仿的江从鱼，立刻知道他便是众人口中救了自己的人，赶忙起来道谢：“多谢恩人……”

    江从鱼大言不惭：“我救的人多了去了，不用谢来谢去。”他边说话边打量着那艰难坐起身来的少年。

    换了身清爽衣裳，少年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了，瞧着竟也相当俊秀。

    江从鱼没别的毛病，就是交朋友比较看脸，每次遇上长得好的人他耐心都要多上几分。这回也一样，一瞧见人家长得周正，江从鱼便兴致勃勃凑上去问起对方姓名。

    少年如实回答：“我叫韩恕。”

    江从鱼说：“我叫江从鱼，朋友都喊我小鱼，你也这么喊我就成，别把什么恩人不恩人的挂在嘴边，听着怪别扭的。”

    韩恕点头应下。

    江从鱼问他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要知道他找到人时韩恕明显是被人沉江的，身上还绑着块死沉死沉的大石头。

    难怪他根本钓不动！

    要不是他习惯在靴子里藏把匕首以备不时之需，说不准都没法把韩恕给救上来。

    韩恕闻言有些失神。

    过了好一会他才和江从鱼说起自己的身世。

    韩恕母亲死得早，在家一直不受重视。结果不久之前家里突然收到他舅舅的来信，说他现在当将军了，膝下没有儿女，要派人来接他进京过好日子。

    他这舅舅此前一直没有消息，大家都说他已经死在边关了，他母亲生前为此伤心了很久。

    韩恕从来没见过这个舅舅。

    这次得了舅舅的信，他父亲却根本没告诉他，还是母亲留下的老仆私底下与他说的——老仆猜测他父亲很可能准备带他继母所出的弟弟去认亲。

    他这位继母是他爹早年养在外面的外室，母亲一死他爹就迫不及待地把人迎了进门，还带回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弟弟。

    韩恕到底还小，得知他爹瞒下了舅舅来信便去找对方当面理论。

    结果愣是被他爹哄着他一起吃了顿饭。

    等他再醒来，就已经在这艘船上了。

    韩恕低下头，眼底满是难堪和难过。

    他得多不讨人喜欢，才让他亲生父亲都想杀他！

    江从鱼也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的爹。他震惊过后好言宽慰道：“没事，我们也是去京师的，到时候我们带你去找你舅舅。”

    韩恕自然又认认真真向江从鱼道谢。

    江从鱼让他好好休息，自己又跑去把这桩奇事讲给柳栖桐听。

    柳栖桐听后有些吃惊：“他的舅舅难道是韩凛将军？”

    江从鱼奇道：“师兄你认识他舅舅？”

    柳栖桐道：“韩将军目前掌着宫中禁卫，很得陛下信重。”

    早前当今圣上还没亲政，需要有人在暗中做事，韩凛便一直隐在暗处。还是今年圣上正式开始亲政，韩凛才算是熬出了头，可以光明正大地受赏了。

    想到那对父子可能已经进京认亲，柳栖桐说道：“不行，我得给韩将军写封急信送去。”

    江从鱼点头赞同。

    一直到写完信，柳栖桐心里还有些后怕。只能庆幸那对父子应当是第一次害人，没有直接把韩恕杀了再沉进江底！

    接下来几天江从鱼还是倔强地坐在他的钓鱼宝座上垂钓。

    不过时常过来关怀他的人多了一个。

    自从韩恕养好了身体，每天都默不作声地拿各种吃的喝的投喂江从鱼，顺便听江从鱼跟他分享自己钓上来的奇怪玩意。

    除了没有鱼，江从鱼钓到的东西可不少，什么陈年旧鞋、什么破瓦罐、什么缺胳膊少腿的椅子，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这接连不断的“收获”连船工们看了都乐不可支，满船皆是欢笑声。

    如此过了几日，官船顺顺利利地驶入了京师的港口。

    江从鱼跳下船，一点都不掩饰自己对眼前这个繁华大都会的向往与好奇，大大咧咧地转着自己的脑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很快地，他的目光被一面开在二楼的窗户吸引了。

    准确来说吸引他的是窗中之人。

    那是一处离港口不算远的酒家，门前栽着一排如烟霏般烂漫的杏花。江从鱼定睛望去，但见那人临窗而坐，眉目在煌煌日光映照下烨然生辉，仿佛世间千树万树的繁花皆是为他而绽。

    只这么与那人遥遥一对视，江从鱼心里竟莫名蹦出两个词来——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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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 2 章

    江从鱼小时候是无论男女，只要见到好看的全爱凑上去亲近亲近。

    这种情况持续到他七岁那年。

    那一年他的老师到村里来了。

    他老师长得比他以前见过的人都要好看，但为人格外严厉，对他的要求尤其高。

    当时老师严肃地告诉他，男女授受不亲，对女孩儿要恪守礼节不可轻慢，否则就要罚他抄书兼打手板。

    江从鱼没听太懂，不过他觉得老师长得最好看，好看的人说得都对。

    于是他就很听话地……只找长得好的男孩子玩！

    方圆十里好看的男孩儿就没有他没结交过的！

    当然，江从鱼也不会因为谁长得不够好看就不跟谁玩，他大多时候还是很爱呼朋唤友热热闹闹玩耍的。

    他只是在见到赏心悦目的人时总忍不住多看几眼、多偏爱几分而已。

    师兄来接他走那天，老师仰天长叹：“走吧，走吧，你快把他接走吧。”

    一副早就受不了他的迫不及待态度。

    江从鱼有点小伤心，不过转头瞅瞅芝兰玉树一般的师兄柳栖桐，他又屁颠屁颠收拾东西跟着柳栖桐走了。

    只能说江从鱼这人大大咧咧、没心没肺，跟那猴儿下山似的，瞧见啥新鲜的都觉得喜欢，瞧见啥喜欢的都要跑上去动手掰掰看。

    现在看到楼上那人，江从鱼就有些按捺不住了，想上去跟人家认识认识。可没等江从鱼琢磨出怎么去跟对方套近乎，柳栖桐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

    柳栖桐微震。

    他正要叮嘱江从鱼两句，一个身量高大、气息凛冽的青年人就来到他们面前。再一看，那脸竟有几分熟悉，不是常年跟在当今圣上面前的韩凛又是谁？

    韩凛与柳栖桐打了个招呼，目光落到旁边的韩恕身上。他姐姐当初不想嫁到别人家去，招了个看起来挺老实的上门女婿，没想到那人竟是那般狼心狗肺之人！

    也怪他思虑不够周全，差点害了自己的亲外甥。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他们舅甥俩相认的时候，韩凛朝柳栖桐喊道：“师兄在楼上等着小师弟。”

    柳栖桐顿住，他听出了韩凛的暗示。今天陛下是微服出行，只以同门的身份和江从鱼见面。

    陛下还在东宫时，老师曾给他当过太子太傅——要是按照入门先后来算的话陛下确实算是他们的师兄。

    只是一般人不敢这么算而已。

    既然陛下要隐瞒身份，柳栖桐也不好多言，只能叮嘱江从鱼：“我们要去见一位师兄，他不喜欢别人近身，你在他面前莫要太放肆。”

    这小师弟什么都好，就是太热情了，每次尝到好吃的东西都爱开开心心往你嘴里喂，有时候连他都有些难以消受，更何况是不爱跟人有肢体接触的陛下。

    他真担心小师弟啥都不懂冲撞了陛下。

    江从鱼满脑子都是楼上那人，连对自家美人师兄的叮嘱都是嗯嗯嗯地乖巧应下——实则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听进心里去。

    他还琢磨着怎么自己溜过去找人，就发现……韩凛居然把他们带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楼上去！

    等真的见到那临窗而坐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江从鱼眼睛都不由自主地睁圆了。

    当今圣上楼远钧今年才二十一岁，若算他什么时候登基，其实他十五岁就登基了，但在过去几年他都在太后与国舅的压制之下始终无法亲政。

    直至去年楼远钧才拿回权柄，可以陆续任用一些始终跟随自己的人。

    楼远钧本没打算亲自来的，还是听韩凛告假说想来接外甥才临时起意微服与韩凛一起出了宫。

    没想到江清泓之子瞧着与他记忆中的江清泓完全不一样。

    江从鱼自己的长相其实挑拣着爹娘的优点来长，从小就是极其讨喜的，只是他性情实在太跳脱了，很多时候都能叫人忽略了他的相貌。

    唯有在犯了错或闯了祸的时候，他才知道利用自己那张很容易叫人喜欢和心软的脸认错讨饶。

    在不需要哄着别人的时候，江从鱼身上有着股蓬勃旺盛、野生野长的生命力。比如此时此刻江从鱼那满脸的欢喜与热切，就与楼远钧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

    江从鱼可没楼远钧那么多想法，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世上还有这种好事？！

    都不需要他找由头去结交，这人直接就是他师兄了！

    江从鱼麻溜跑过去问楼远钧：“师兄，我能坐你旁边吗？”

    柳栖桐：。

    逐渐理解杨师叔看着自家学生对别人大献殷勤时的感受。

    有了楼远钧这个新“师兄”，他这个旧师兄显然已经被江从鱼抛诸脑后了。

    更要命的是，刚才他叮嘱的话江从鱼显然一句都没听进去。

    江从鱼能交上那么多朋友，和他一张嘴很能说有很大关系。他只和楼远钧聊了一会，就和楼远钧互通了姓名与家庭情况。

    得知楼远钧父母双亡，从小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江从鱼颇为同情。他大方地允诺：“柳师兄说陛下给我赐了处大宅子，你要是不开心了随时可以来我家里小住！”

    楼远钧道：“我怎么好去师弟家打扰？”

    江从鱼说：“哪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我家也没有别人了。”

    他早便知道父母已死，倒也不至于太过伤怀。

    他父亲虽心怀天下、死而无怨，却还是在决定去走那条必死之路时想办法护住他的性命，可见他父亲也是爱他的。

    至于父亲死时受株连的九族？据说他父母都和家里人有仇，他父亲落魄时那些人只知落井下石，他父亲荣显时那些人又巴巴地凑上来要好处。

    既然他们伸手拿好处时没犹豫，那受他爹牵连一起死的时候就别喊冤了。

    简而言之，江从鱼父亲所有的仇人坟头草都老高了，他这个当儿子的只需要快快乐乐地活着就好！

    江从鱼也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从小到大都快活得不得了。

    楼远钧见江从鱼提起家中无人时眉眼竟还是全无阴霾，也笑着应道：“好。”

    江从鱼也不管人家是不是客气两句，只歇了一会便央着柳栖桐带他们去看皇帝赐下的大宅子。

    听说当今圣上对他父亲的死满怀愧疚，亲自拟旨给了他许多赏赐，什么金银财宝、什么宅子田庄、什么爵位官职，给他，给他，统统都给他！

    所以他这次还真是什么都没带，两手空空来京师享受这突如其来的泼天富贵。

    江从鱼对着楼远钧一顿猛夸：他们那位陛下人可真好！

    楼远钧含笑听他说，偶尔还跟着夸几句，一点都没觉得不好意思。

    柳栖桐见楼远钧饶有兴致地要跟着江从鱼去看宅子，只能认命地给他们领路。

    江从鱼一点都不掩藏自己的土包子本质，进了自家宅子就开始兴冲冲地到处转悠，嘴里直夸这可比他们县太爷家都要气派。

    在他的见识里，县太爷家就是他去过的最大的宅院了。眼前这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比县太爷家漂亮太多！

    柳栖桐拦不住兴奋得过了头的江从鱼，只能代他向楼远钧告罪：“师弟他一直长在乡野，什么规矩都不懂……”

    楼远钧笑道：“无妨，他这样挺好，你不用拘着他。”这京师中懂规矩的人多了去了，在他面前小心翼翼低眉顺眼的人也多了去了，难得有个在他面前不遮不掩的，楼远钧觉得颇为新鲜。他随口朝柳栖桐吩咐，“你莫要将朕的身份告诉他，他只需当朕是他的师兄就好。”

    柳栖桐听得心里发苦，却又不得不应下。

    别看楼远钧年纪比他们小，城府却比许多同龄人要深，鼎盛一时的太后舅家在他手里都直接瓦解倒台。

    现在楼远钧觉得新鲜有趣，小师弟自然做什么都行。要是将来他觉得不新鲜了，小师弟那些逾越之举岂不是都成了过错？

    偏偏楼远钧发了话他又没法不遵从，只能盼着江从鱼在楼远钧面前别闹腾得太出格。

    江从鱼丝毫不知晓柳栖桐的担忧，他欣赏够自己的大宅子就跑回来热情地让楼远钧挑住处，问人家以后过来小住时想住哪里。

    还提议说要不干脆住他隔壁房间好了。

    楼远钧道：“那怎么可以？”

    江从鱼说：“有什么不可以？柳师兄以后过来小住，那肯定也不能安排到别院去的。都是自家师兄弟，那肯定是要住在一起才方便我们秉烛夜谈！”

    楼远钧轻轻摩挲着食指上的戒子。

    这师兄弟俩分明也才见面没多久，没想到不仅柳栖桐对江从鱼这个师弟百般维护，江从鱼对柳栖桐这个师兄也是亲近得很。

    楼远钧笑问：“你们一路上时常秉烛而谈？”

    江从鱼颇为惋惜地说：“那倒没有，师兄说船舱里不能点蜡烛，怕失火。”

    楼远钧赞同地道：“在船上确实要小心一些。”

    楼远钧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江从鱼又是直来直往的性格，自是看不出他笑意底下藏没藏着别的情绪。

    这家伙还沉浸在天上又掉下个美人师兄的快乐之中，力邀他们今晚就住下来当是给他家新宅子添点人气。

    楼远钧自是不会在外面夜宿的，婉言拒绝了江从鱼的邀请。

    韩凛与韩恕舅甥俩才刚相认，得回去好好说说话，也拒绝了。

    江从鱼初来乍到，柳栖桐不忍他今晚自己一个人待着，便点着头答应下来：“也好，明儿一早我带你去国子监认认路。”

    江从鱼听后高兴不已。

    没留下新师兄，留下柳师兄也很好！

    这天下午楼远钧在御书房批了会奏折，不知怎地想起了奉旨去接人的柳栖桐。

    都接完人了还能陪吃陪睡陪上学，看来翰林学士似乎是个很闲的差使。

    要不给柳栖桐换个忙点的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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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 3 章

    江从鱼还不知道他柳师兄只因来了他家一趟，就即将面临一场突如其来的调职。

    某位年轻有为的皇帝陛下这么做，大抵是自己平时勤勉理政，看不得别人在他面前这么闲。反正楼远钧自己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与拟诏的人说的。

    第二日一早，江从鱼就与柳栖桐一起去了国子监。

    在前往国子监的路上，柳栖桐跟江从鱼说了不久前朝中发生的事，以免他觉得楼远钧这个安排不好。

    江从鱼还没回京师，朝中已经针对他的事进行了老大一通议论。

    对于皇帝赐宅、赐田、赐爵位，众朝臣都没什么意见，毕竟江清泓当初死得确实很叫人惋惜，他生前还曾以使者的身份平定过藩王叛乱，按照祖制给他儿子安排个永宁侯爵位大伙也都同意了。

    反正如今他们大魏的爵位早已不比从前，有爵位在朝中也没什么话语权，不过是拿朝廷的钱多养个富贵闲人罢了。

    只不过楼远钧还要给江从鱼安排个实职，许他直接入朝为官，这可就捅了马蜂窝了。

    那会儿一大群谏官齐齐跪在宫门前劝谏，一个两个只差没抱住楼远钧的腿哭着说“朝廷命官不识字不太好吧”。

    楼远钧刚拿回权柄，还想靠这些谏官澄清吏治，只能在他们的围堵之下暂且收回成命，给江从鱼塞进国子监混个学历。

    旁人都觉得江从鱼被寄养在乡野，肯定大字不识一个，柳栖桐在出发前其实也有这样的担心。可到了那边以后，他才发现这些年连山先生一直在教导他这个小师弟。

    连山先生姓杨，单名一字淮，当年曾与他们老师在同一书院读书，连山先生自恃才高，每次考试却总是差他们老师一筹。

    到乡试时他排第二，一看第一又是那个人，竟当场挂冠而去，从此褐衣葛巾游山历水，再也不踏入考场半步。

    后来听闻他们老师也弃官归隐，连山先生才与他们老师重新往来。

    等到他们老师再起复，连山先生便又与他们老师直接断交，还时不时写诗讽刺他们老师几句，说他们老师原来也是乌鸦、苍蝇之流，只知道食腐趋臭。

    自从他们老师身故，连山先生便再也没有诗作传出，世人都不知他到底去了哪儿。

    没想到连山先生这些年竟都在替他们老师教养江从鱼。

    有这么一位当世名士亲自教导那么多年，说江从鱼字都不认识肯定是无稽之谈。

    只不过连山先生向来愤世嫉俗，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肯定不会教江从鱼入仕之道。

    柳栖桐觉得江从鱼先到国子监读个两三年书也挺好，可以先在国子监适应适应京师的生活。

    江从鱼也觉得挺好，他此前都是在村学跟着老师读书的。

    有次他偶然去县学玩耍，好奇地在窗外听了一会儿，并在那些县学生员答不上问题时抢到了几句。那县学的学官见他答得伶俐，还问他是哪儿人、要不要到县里读书呢！

    那时他里正爷爷和美人老师都不许他去，他也就不去了。现在有机会去国子监这个大魏第一学府读书，江从鱼觉得老新鲜了，还问柳栖桐：“师兄你也在国子监读过书吗？里头好不好玩？”

    柳栖桐摇着头说：“我没进过国子监。”

    江从鱼也不失望，依旧乐颠颠地跟柳栖桐穿街过巷，来到了赫赫有名的国子监门口。

    柳栖桐如今是翰林院中最年轻的翰林学士，准确来说应当是翰林院侍读学士，主要职责是为皇帝读读书、给皇帝提提意见，算是皇帝智囊团中的一员。

    不管柳栖桐的资历多浅，那都是能时常在皇帝面前露脸的人物。得知他要亲自领着江从鱼过来入学，国子监这边专门派了个国子博士来迎接他。

    先皇昏庸任性、荒淫无道，在位期间国子监的管理一团糟，楼远钧登基后因为国舅擅权没法插手朝政，便把目光投向没人在意的国子监。

    那时候楼远钧虽只是拿整顿国子监当幌子，却还是陆续让许多权贵把侵占的国子监斋舍和学田都吐了出来，并且逐步肃清了国子监内部的蛀虫。

    等到楼远钧亲政了，改革起来更是大刀阔斧，再也不需要顾忌谁。

    要是江从鱼早几年入国子监，那遇到的可能是一堆三五十岁的“同窗”，地方上一堆生员靠着资历被举荐上来混监生补贴。现在国子监明确规定入学年龄是十四岁到十九岁，超了岁数便不能进了。

    江从鱼这十八岁的年纪，倒是堪堪擦着线没超龄。

    那前来迎接的国子博士本也做好了见到个野小子的准备，瞧见江从鱼的时候还愣了一下。

    今儿江从鱼还没加冠，长发只是用发带高高束成马尾，瞧着通身清爽。他本就是个俊眉修目的秀逸少年，今天早上被柳栖桐一拾掇，那更是叫人眼前一亮。

    不消考校他的学问，光看他这长相便叫人不免想要偏爱几分。

    再想想江从鱼父母双亡，又无族亲可以依傍，国子博士顿觉他们这些当师长的该多看顾看顾他。

    “三月才进行分斋考试，这会儿所有监生都是混住的，你先去领了被褥与监生服，我再派人带你去找临时斋舍。你来得晚，好斋舍可能都已经被占完了，不过不打紧，等分斋后会重新安排。”

    国子博士亲自给江从鱼介绍完了，又想到江从鱼长于乡野，不免有些担心他分斋考核的成绩不理想。他又宽慰道：“圣上仁厚，去年才重修了斋舍，所有斋舍都是崭新的，其实住哪儿都一样。”

    这话也就糊弄一下啥都不懂的江从鱼。

    国子监里监生们分斋而居，三十人为一斋，共五间屋子。这些屋子有近炉亭的，也有近茅房的。近炉亭的斋舍方便烧水，近茅房的……那味道可真是谁住谁知道！

    按照往年惯例，到时候是按照分斋考核排名来分斋舍的。

    毫无疑问地，考第一的就能头一个去挑斋舍，连床铺位置都能随便挑！

    至于那些个考得差的，那肯定是住到茅房旁边去。

    江从鱼倒是不知晓国子博士担心自己考不好，他还兴致盎然地追问：“我还没考过试，分斋考试难么？要是考不好是不是就不能进国子监了？”

    国子博士斟酌着说道：“你们才刚入学，无非是考些经义之类的，还不需要你们自己作文章，不算太难。”

    江从鱼一听就脸色发苦：“唉！我最不喜欢背书和释义了，学这个的时候老师总要打我手心。”他说着还揉了揉自己的手掌，仿佛自己可怜的手爪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柳栖桐听后安慰道：“若是你样样都学好了，哪还用来国子监上学？不过是一次分斋考试而已，你不用太紧张。”

    江从鱼也不是紧张，他主要是没考过这种大型考试，心里好奇着呢。他向柳栖桐打包票：“师兄你放心吧，我一会领了书就好好背，肯定不会丢你们的脸！”

    柳栖桐瞧见江从鱼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只觉他果然还是少年人心性。

    既然江从鱼没抗拒到国子监上学这件事，柳栖桐也没有多留，别过江从鱼赶回翰林院销假去。

    没了柳栖桐在旁，江从鱼明显更活跃了，跑去领自己的被褥时还和管着监生补给的老苍头闲聊起来。

    进去的时候两人还不认识，江从鱼抱着被褥出去的时候那老苍头已经亲自送他到门口，叮嘱他有空多过来喝喝茶聊聊天。

    看得后面进来领被褥的监生一脸纳闷。

    都说阎王好惹小鬼难缠，怎么国子监的老苍头瞧着这么好说话？

    另一边，江从鱼已经笑盈盈地跟着领路的斋僮找到了自己的斋舍。

    近年改革过后的国子监，一不许监生外住，二不许监生带仆从入学。只不过一些比较繁重的杂事，国子监这边会安排一定数量的斋仆来做，不须他们自己动手。

    要不然真让那些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公子哥儿自己刷恭桶倒夜香，那恐怕没几个官宦子弟愿意入学了。

    给江从鱼领路的斋僮就是去年刚招进来的，主要负责他们这一斋的跑腿工作，嘴巴伶俐得很。

    一路上，江从鱼跟他聊了聊，很快知道他叫小九，今年才十二岁，父母都是官奴，生下他们兄弟姐妹九个也都是官奴。如今他们也陆续长大了，大多谋到了不错的差使，日子倒也还过得去。

    说话间，国子监给江从鱼分配的临时斋舍到了。

    江从鱼朝小九道谢：“谢啦！回头我请你吃好吃的。”

    小九很喜欢江从鱼，因为江从鱼身上没有那些勋贵子弟的许多臭毛病。

    他偷偷多瞧了江从鱼一眼，只觉江从鱼笑起来露出的酒窝好看得很。

    小九说道：“我得走了，你有什么事可以喊我。”

    江从鱼挥别小九，转过身正要进斋舍里挑床铺，旁边就大步走来个十七八岁的绯衣少年。

    对方走近后故意用胳膊肘把他撞到一边。

    江从鱼一个没注意，抱着被褥踉跄了一下。他不高兴地看向那先自己一步进入斋舍的新同窗：“你没长眼睛吗！”

    那少年放下被褥，站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几眼，嘴里嗤笑着道：“你就是江从鱼？”

    江从鱼奇道：“你认得我？”

    少年说道：“当然认得，你还没进京，陛下就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你这土包子！”

    江从鱼听着这酸溜溜的话，明白了，这少年嫉妒他。

    俗话说得好，不遭人妒是庸才！江从鱼乐滋滋地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陛下喜欢我。”

    少年怒道：“陛下才不是喜欢你！你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哪来的脸这么大言不惭！”

    江从鱼听后更乐了，看来这家伙还十分仰慕他们那位皇帝陛下。

    要论气人的本事，江从鱼也是没怕过谁的。他笑吟吟地道：“没见过就没见过，总比有些人天天在陛下面前晃悠还不得陛下喜欢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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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 4 章

    江从鱼不是在京师这个堆金积玉的富贵窝里长大的，他长在田间林下，打小过得自由自在。

    别人的心思再怎么九曲十八弯，他一概不搭理，只管自己怎么快活怎么来。反正别人找他几句酸话，他就直接酸回去了！

    他只是不喜欢弯弯绕绕，又不是傻，他聪明着呢。

    一听少年说话的语气和对方话里的意思，他便知道这家伙肯定是在御前露过脸的，说不准还是当今圣上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的亲戚。

    要不然人家当皇帝的想赏赐谁，跟他有什么关系？无非是觉得自己能得到，偏又得不到，这才酸到不行。

    啧。

    他才不惯着这种家伙。

    那少年果真被江从鱼气到不行，扔下被褥就跑出去了。

    江从鱼浑不在意，还愉快地哼起了歌儿，三下并两下把自己挑中的床铺给铺好了。

    他也不嫌斋舍简陋，拿出刚领回来的书倚在那儿临时抱佛脚。

    没一会儿，又进来个人，竟是路上被他救起来的韩恕！

    江从鱼见到他后扔开手里的书喜道：“这便是‘人生四大喜’里的‘他乡逢故知’吗？”

    饶是韩恕性情再内敛，听了江从鱼的话后也忍不住笑了。他们昨儿才分别的，怎么就成他乡逢故知了？

    江从鱼夸道：“你笑起来好看，以后要多笑笑。”

    韩恕认真应下：“好。”

    韩恕许是过去被父亲和继母磋磨多了，平时连话都不多，朋友更是一个都没有。

    昨儿他舅舅问他要进军中历练还是要到国子监读书，他想到江从鱼是要进国子监的，二话不说便选了国子监。

    韩恕铺起床来比之江从鱼只快不慢，很快把江从鱼旁边的空铺给铺上了，坐到江从鱼旁边与他说话。

    国子监的斋舍是六人间，但不是六张床，而是大通铺，中间没有太明显的分隔。

    两人并肩坐一起了，江从鱼便问他准备报考哪一斋。

    韩恕道：“我不太了解，你想好了吗？”

    江从鱼道：“我也不太了解，不如我们挨个去听听那些夫子的课，听着觉得哪一斋好就报哪一斋。”

    韩恕还没回答，那瞧江从鱼不顺眼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又去而复返，还把江从鱼的话给听了去。

    他不客气地嘲讽道：“说得好像你想考就能考上似的，每位先生带的人可都是有数的，而且最厉害的博士只教上舍生！”

    江从鱼转头看去，只见少年不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旁边还跟着个高大少年，长得剑眉星目，颇为英朗。

    他两眼一亮，暗自赞叹京师果然是京师，随便来个人都俊得很。

    江从鱼当即存了结交的心思，也不介意那绯衣少年的讥讽了，招手让他们坐下一起说话：“看来你们都是京师人，比我们了解国子监的事，给我们说说呗。”

    少年本不愿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是个奚落江从鱼这土包子的好机会，便拉着他同伴脱靴坐到铺上，得意地给江从鱼说起国子监的情况来。

    现在国子监这批学官，那可都是他们陛下亲自任命的，年初祭奠先师的时候他们陛下还亲自来了，足见陛下对国子监的重视。

    要说国子监之中最厉害的，要数他们的国子祭酒鹤溪先生。

    鹤溪先生姓沈，单名一字宥，当年可是考过状元的。

    后来他以得了足疾为由隐遁山林，回到家乡办了个鹤溪书院教书育人，如今朝中至少有六位五品以上官员是他的学生！

    若非是他们陛下再三征召、诚心相请，鹤溪先生可能都不愿来当这个国子祭酒。

    江从鱼心道，状元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爹也考过状元。

    不过难得有个傻乎乎的家伙给自己细讲这些事，他也不去打断，还时不时地捧几句场哄他给自己多说点。

    这一哄，江从鱼连对方的底细都摸清楚了。

    原来这少年还真是当今圣上的表弟，当今圣上生母早逝，由太后抚养长大。

    当今圣上登基后自然也想拉拔拉拔亲舅家，可惜他生母本就不是显赫出身，两个舅舅也没一个顶用的，当今圣上见过人后便有些失望，只给给他们封了个爵位便没再擢用了。

    这少年就是当今圣上亲舅舅的儿子，原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长大的，也就这几年才支棱起来的。

    他们家想着自己是皇帝的亲舅舅，皇帝亲政后肯定是要再加封他们的，却不想半路杀出个江从鱼来，平白得了皇帝的诸多恩赏。

    他们都还只是个“伯”呢，一个十几岁的小子直接封了侯，叫他们如何能甘心？这些天关起门来便牢骚不断。

    家里的大人酸话说多了，小孩也难免会听进心里去。

    这不，他们儿子就来找江从鱼茬了。

    江从鱼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知道了，皇帝两个亲舅舅看他不顺眼，皇帝亲表弟也看他不顺眼，以后遇上了得注意点儿，可别着了他们的道。

    临行时老师就曾告诫他到了京师须得长点儿心眼，别瞧见谁长得好看就巴巴地凑上去结交。

    京师人心都脏得很，什么阴私手段都使得出来，再不是在乡下的时候了！

    得亏这何大国舅生的儿子好哄得很，才没见面多久就把自己家中的情况给抖落干净了。

    江从鱼摸了摸自己的肚皮，感觉肚里的馋虫在咕咕叫，一脸自然地提议道：“子言啊，不如我们去食堂看看有什么能吃的。”

    少年名叫何子言，是何大国舅的老来子，上头已有六个姐姐，哪怕是当初家中还没发迹，他也是最受宠的，性情自是天真得很。

    他听江从鱼喊他名字还愣了一下，接着才恼怒地说：“谁许你这么喊我的？”

    江从鱼笑眯眯：“那你许我怎么喊你？你说吧，我马上改口。多大点事啊，哪里值得你生气！”

    何子言哪里见过这么没脸没皮的人，一时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江从鱼又招呼旁边的俊朗少年：“袁哥你饿不饿，要不要一起去吃点？”

    这俊朗少年来历也不一般，是袁大将军的儿子，叫袁骞。他哥娶了何子言的姐姐，两人也算亲戚，何子言平日里就喊袁骞一声哥。

    江从鱼依葫芦画瓢学了过来，喊得贼拉顺口。

    听得何子言更气了。

    偏他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叫唤起来。

    江从鱼哈哈一笑，直接拉起人去找国子监食堂。

    一路上他见着人就扬起笑脸和人打招呼，一嘴一句“师兄下课啦”“师兄吃了吗”，听得那些个老生一愣一愣的，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真的认得这么个师弟。

    等一行人走到食堂门口，江从鱼身边早就不止何子言三人了，已经有老生悉心给江从鱼介绍哪些菜必吃、哪些菜绝对别碰。

    何子言：“……”

    所以刚才自己也是这么被江从鱼带跑的吗？

    这土包子有点邪门，他以后得警醒些才行。

    一顿饭吃下来，江从鱼还挺满足的。

    他才刚到京师就进了国子监，没尝过什么山珍海味，自然觉得食堂的菜色相当丰富，且按照老生的介绍来打菜可真是样样都好吃！

    每天都能这样吃的话，江从鱼一点意见都没有，大不了翻墙出去打打牙祭。

    论起这翻墙上房的本领，他江从鱼称了第二，世上就没人敢称第一！

    吃饱喝足往回走的时候，江从鱼还和韩恕分享自己沿途观察的结果：“国子监的院墙虽然高，但我一路上发现至少有八棵树可以供我借力翻出去，以后我摸熟了路就带你出去玩。”

    这时旁边有人插话：“哪八棵？指给我看看。”

    江从鱼还以为遇到了同道中人，兴冲冲地转头要与对方分享自己的观察结果，不料那插话的人竟不是监生，而是个作直讲打扮的冷脸学官。

    江从鱼正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后领就被对方轻松拎住，叫他根本跑不了。

    冷脸学官身量高大，这会儿居高临下地打量了江从鱼几眼，准确无误地报出了他的身份：“你就是江清泓的儿子，杨连山的学生？”

    江从鱼听出对方语气里的不屑，不由问道：“你提我爹和我老师做什么，你和他们认识吗？”

    冷脸学官冷哼：“怎么不认识？早二三十年就认得了，你老师不久前还为了你写信给我，说是让我帮忙多盯着你。”他松开江从鱼的后领，“你知道他多少年没给我写信了吗？他整整八年没给我写信，这次来信就为了你这点破事。”

    江从鱼心中感动。

    没想到美人师父表面上巴不得他快些被人领走，实际上却写信托许久没联系的故交帮忙看照他。

    江从鱼道：“老师对我真好，我一会就给老师写信去。”

    冷脸学官听了他这话脸色更臭了，冷笑说：“他是担心你在京师丢了他和江清泓的脸。”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从鱼总觉得自己闻到了一股子酸味。他笑嘻嘻地说道：“不管为了啥，那都是关心我。”

    冷脸学官不再搭理他，直接转身走了。

    江从鱼还在琢磨这学官和自家美人师父是什么关系呢，就瞧见了何子言幸灾乐祸的表情。

    江从鱼一看就知道何子言认得对方，立刻凑过去追问：“你晓得他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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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 5 章

    两人本就离得不远，江从鱼这么往前一凑，何子言连他脸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江从鱼正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又待在家中猫了许久的冬，脸蛋儿瞧着如新剥荔枝般白/皙弹软。

    何子言呼吸都莫名凝滞了一瞬，待到发现自己竟觉得这土包子长得挺好看，心下不由有些羞恼。他骂道：“说话就说话，你凑这么近做什么？”

    江从鱼依他的意思离远了些，继续好言哄他：“那你快给我说说，我这初来乍到的，啥都不知道，谁都不认得。”

    这厮向来会装乖卖巧，他老师教养了他好些年尚且有时招架不住，何况是才刚认识没多久的何子言。

    何子言没再吊他胃口，将那人的身份与江从鱼说了，原来那人不是旁人，恰好便是此前他们提到过的鹤溪先生。他这才入学就寻摸着怎么翻墙出去的，恐怕已经在鹤溪先生那儿重重地记了一笔！

    江从鱼不反省自己淘气，反倒怪起何子言来：“你明知他来了，怎地不提醒我一声！”

    何子言道：“我做什么要提醒你？”

    江从鱼道：“我还以为我们一起吃过饭就是朋友了，原来你没当我是朋友。”

    何子言道：“谁要跟你当朋友！”他不客气地放话，“我往后若是发现你翻墙，还要告诉夫子。”

    江从鱼凑到袁骞旁边小声问：“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吗？你怎么跟他交上朋友的？”

    袁骞和韩恕一样话不多，只不过韩恕那是自小养成的内敛性格，袁骞则是连眼神都透着冷峻。他唇紧抿成一条线，像是谁来都撬不开似的，根本没有搭理江从鱼的意思。

    江从鱼讨了个没趣，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自古以来有长处的人大多都有自己的脾气，甭管是当权的、富贵的，还是相貌好的、才情高的，大都是高兴的时候理理你，不高兴了便眼梢子都不匀你一个。

    幸而他江从鱼也有长处，那就是他脸皮奇厚，骂他他不恼，撵他他不走，只要他自己高兴，干什么事他都乐意。倘若他不高兴了，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听。

    老师说他这样迟早要吃大亏，江从鱼压根不信，他从小到大就没吃过亏，更没遇到什么不顺心不如意的事。即使因为自己顽皮或者爱偷懒而挨了老师不少打，他偷偷多看老师两眼便觉着自己补回来了。

    袁骞不与他说话，江从鱼就与韩恕聊了一路，时不时还跟迎面撞上的老生打个招呼，一路快快活活地回到斋舍中。

    下午他们这斋舍竟没旁人来了，应当是没别的新生入学。江从鱼是闲不住的性格，下午就鼓动韩恕他们明儿一起去各斋旁听。

    分斋以后每斋住三十人，斋中的炉亭旁便设有讲堂，每日有负责本斋的夫子来授课。

    对于各斋都要学的六经，则按照上舍、内舍、外舍分批去大讲堂中上大课。

    像江从鱼他们这些新生分斋以后就是外舍生。

    从成为外舍生开始，每个月都会组织本斋内考，每年则进行所有外舍生一起参加的外考。

    只有每月内考和年终外考都及格了才能升入内舍！

    由内舍升上舍亦照此例。

    现在国子监招收的都是十九岁以下的生员，全都是朝气蓬勃的年纪，自是不会觉得自己考不上舍，一个两个都认为自己一进考场肯定拿第一。

    江从鱼也是这个想法，一点都没把即将到来的分斋考试放在心上，忙忙碌碌地去其他斋舍串门交朋友。

    不到半日的功夫，江从鱼已经把自己能结交的新朋友都给交上了。

    江从鱼凭借着强悍的记忆力和归纳总结能力绘制出国子监的简略地图，与众人凑在一起点兵点将，准备明儿大伙分头去老生那边旁听，傍晚再回来汇总各斋情况。

    争取每个人都能考上自己最想跟的夫子带的斋！

    至于学正要求他们待在本斋讲堂里头温习……他们只要说是出去方便一下，溜过去听上小半个时辰就回来！

    学正管再怎么严苛，难道还不许他们去蹲会儿茅坑么？

    都是十来岁的少年人，哪里受得了整日枯坐，江从鱼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地一鼓动便都踊跃响应。

    末了还齐齐击掌赌咒发誓，说是谁要是被逮个正着绝不把旁人说出来，只说是自己迷路绕过去的。

    谁出卖朋友谁是狗！

    何子言吃过晚饭远远见他们在那谋议，不由与袁骞讨论起来：“那土包子一准是想干什么坏事。”

    何家在京师的地位也挺尴尬，说是皇亲国戚，陛下却又没给他们太大的恩荣。旁人见陛下对他们家不冷不热，便也不特意来与他们结交，只有姻亲自己走动得比较多。

    何子言处得来的朋友就袁骞一个，见江从鱼才到国子监就交了那么多朋友，不免有些不忿。

    袁骞不太赞同何子言去找江从鱼的茬，开口劝说：“由着他闹去，马上就要分斋考试了，我们还是好好温习吧。”

    何子言一想觉得也是，就江从鱼这闹腾劲，能考出什么好成绩？说不定一考一个不及格，直接被国子监给除名了。

    他觉得自己自幼勤快读书，哪怕不能拿个第一，肯定也该名列前茅。到时候那些人就知道不该和江从鱼交朋友了！

    这么一琢磨，何子言便拿出本书就着夕阳余晖诵记起来。

    江从鱼回到斋舍一看，何子言跟袁骞在那儿用功呢。难怪不愿意跟他们出去交朋友，原来是想偷偷努力！

    江从鱼也不甘落后，脱了靴子上/床，径直凑到人家边上问：“你们在背什么？我也要背！”

    何子言恼火地合上书道：“你自己没书吗？看别人的作甚？”

    江从鱼见何子言当真不喜欢自己，也没再去闹他，乖乖扒拉出自己的书在旁边背了起来。

    当初他老师怎么打他手板他都不爱多背几句，如今离了老师竟是要自发地背书了！看来过去贪玩躲的懒，迟早有一天是要还回去的。

    何子言本以为江从鱼会再闹上自己几句的，没想到江从鱼竟真就认认真真地看起了书。

    他有些气闷，恼自己还不如个土包子沉得住气，便也认真地背记起手中的书来。

    到夜色降临，一斋的人都早早地歇了，等着明日早起起来读书。

    江从鱼有点睡不着，翻身瞧见左边的何子言，想知道他睡了没，不由伸出指头戳戳他的背。

    何子言没有动。

    江从鱼又好奇地继续戳了戳。

    何子言转过身来怒道：“你有完没完？”

    江从鱼道：“我还以为你睡了。”

    何子言道：“睡了你就能这么戳人吗？”

    江从鱼麻溜认错：“是我错了，你别生气！我给你戳回来，你戳吧，戳哪里都行。”

    何子言哽住。

    谁要戳回去啊！

    江从鱼见何子言不那么气了，便与他说起小话来：“我睡不着，想我老师了。我爹娘去得早，是老师把我养这么大的。”

    何子言道：“你爱想就想，关我什么事？”

    江从鱼朝他露出个笑窝来。

    月光正好照了进来，照见江从鱼脸上笑意盈盈，像个快活的小孩儿。何子言瞧见后气恼不已：“你笑什么？”

    江从鱼道：“你和我说了说话，我就好多了，谢啦。”

    何子言感觉一拳打到了棉花上，生气地转过身去不再理会江从鱼。

    偏他脑海里不知怎地一直冒出江从鱼方才的笑脸来，只觉那长而弯的眼睫一下一下地扫在自己心窝上。

    他有些心烦意乱，过了一会又忍不住翻了个身转回去看江从鱼。

    江从鱼还真没撒谎，这么一会的功夫他竟真的睡了过去。

    睡得香甜至极、没心没肺。

    何子言盯着江从鱼的睡颜看了挺久，神使鬼差地伸出个指头往他脸颊上戳去。

    等触及那软和的脸蛋儿，何子言才猛地回过神来，忙收回手佯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江从鱼让他戳回去的。

    何子言暗想。

    都怪江从鱼！

    与此同时，皇宫中的勤政殿依然灯火通明。

    楼远钧派人送走被留下议事的几位大臣，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倚到靠背上听暗卫禀报京中一些朝政以外的动向。

    许是因为当初曾受制于人十几年，一路从傀儡太子当到傀儡皇帝，楼远钧在许多事情上有着不太正常的控制欲。

    他不仅喜欢亲自处理各类政务，对于自己看重的人更是要时常派人去盯一盯。

    免得他们脱出自己的掌控或者背着他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有句老话叫“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照他这么个深究法，有几个人能没点问题？

    楼远钧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处，只觉是这些人叫他失望了。

    越是如此，他便越惦记着从前为护住自己这个太子而死的太子太傅，只觉世上只那么一个人是从无私心、胸怀天下的。

    因而得知江从鱼的存在后，楼远钧便命柳栖桐亲自去把江从鱼接到京师来。

    昨儿见了一面，楼远钧觉得这个“师弟”怪有意思的。

    楼远钧让暗卫给他讲讲江从鱼的入学情况。

    暗卫一五一十地向楼远钧汇报国子监诸事。

    得知江从鱼头一天就和何子言凑到一块了，楼远钧不由轻笑起来：“倒是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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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 6 章

    江从鱼睡得早，翌日醒得也早，他洗漱过后就在本斋的空地里练习拳脚。

    他独自在蒙蒙亮的天色里打了会拳，一转头就瞧见袁骞正在廊下看着他。

    江从鱼朝他朗笑一声，问道：“你也起来锻炼吗？”

    袁骞这次倒是没再漠视江从鱼，而是点了点头。

    江从鱼基本功很扎实，身板紧实得很。

    他昨天第一眼就看出江从鱼是练过的。

    只是袁骞刚才瞧了一会儿就发现江从鱼那些招式都是花架子。

    分明下了苦功夫去练功，结果却学了这种玩意，袁骞看得浑身难受。

    也不知教江从鱼的人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江从鱼看出了袁骞的疑惑，替他解答道：“我这拳脚功夫只是学来强身健体的，不像你们袁家拳能以一敌百。”

    他老师和他爹那一辈人都讲究出将入相，到了外头得能指挥千军万马，入了朝也能处理好各种政务。

    总之甭管文艺还是武艺，只要是有用的都得学。

    江从鱼小时候皮实得很，整日摔摔打打都不在乎，老师要他学武，他便也学了点儿。

    其中他学得最好的就是翻墙和骑射了，翻墙可以方便他出去玩耍，骑射则是他真的觉得很有用也很有意思。

    至于这堪堪入门的花拳绣腿，是他老师怕他出去与人逞凶斗勇，特意嘱咐武师傅别教他打架本领！

    江从鱼也没觉得自己非学不可。

    反正他要是打不过别人，直接跑就是了！

    江从鱼对袁骞家的拳法很好奇，他听说袁大将军年轻时是武状元，一套袁家拳打下来可谓是无人能敌。

    这些年袁大将军镇守北疆、威名赫赫，凭一己之力为风雨飘摇的大魏支撑起了十余年的边关安宁。

    即便是信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文人墨客，提起这位袁大将军来也是赞不绝口。

    这不，江从鱼昨儿就在别人口中听说了袁家拳法的威力。他跑到袁骞边上好奇追问：“你要练拳吗？我能看看吗？”

    袁骞道：“我平时练的也是用来强身健体的拳法。”

    江从鱼还是想看看，便占了袁骞方才的位置，换袁骞到空地上去给自己展示一番。

    即便只是寻常锻炼，袁骞的拳脚还是比江从鱼多了几分凌厉气势，一看就知道要是打起来那是真的能制住对方的。

    江从鱼看得津津有味，瞥见韩恕他们出来后还拉着他们一起观摩。

    等袁骞练完一轮，江从鱼就跑过去问人家：“你这套拳能外传吗？我们可以学吗？你能不能教教我们？”

    这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往外蹦，教本就话不多的袁骞都不知该如何招架。

    何子言昨晚就怪江从鱼迷了自己的心窍，这会儿见他一个劲往袁骞身边凑就更不高兴了。

    他说道：“你怎么看别人的东西好就想讨要？就没见过你这样厚颜无耻的！”

    江从鱼本就是随口问问，听何子言这么说便觉得没趣了，惋惜地道：“那算了。”说罢他招呼韩恕一起吃早饭去。

    吃过早饭，江从鱼就跟韩恕去斋堂那边温书。

    他与本斋不少新生都已相识了，才入内就有不少人围拢过来与他说话。

    何子言走进来时见到这般情景，挑了个离他们最远的位置落座。

    他打开书看了几眼，却觉得一个字都看不下去，心里还在想着早前的事。

    江从鱼从那会儿起就没再找他说话，应当是生他的气了。

    袁骞吃早饭时也说那是那是袁大将军编给军士们练习的拳法，不是什么不能外传的东西。

    这事儿是他枉做小人了。

    何子言鼻头有些发酸，不知道怎么到了国子监会这么不顺利，现在闹得连袁骞都不太高兴。

    他难过了一会，忽地瞥见江从鱼正大摇大摆地从窗外经过。

    何子言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也起身跑了出去，跟到了江从鱼后头。

    江从鱼察觉身后多了个尾巴，转过身一瞅，还是曾扬言要找夫子告他状的何子言。

    他当即转了方向，改为去找茅房。

    到了茅房里头，江从鱼边悠悠然解裤带撒尿，边问还想跟着自己进来的何子言：“你也尿急啊？”

    何子言这才惊觉自己居然一路跟着江从鱼到了什么地方。

    “我才没有尿，尿急。”

    他显然不习惯活得像江从鱼这么糙，提到尿字都开始结巴了。

    江从鱼觉得有趣，系好裤带后走到外头汲水洗手，口中奇道：“你不急你来茅房做啥？”

    何子言抿了抿唇。

    “我早上不该那么说你。”

    何子言觉得江从鱼昨天都是有错就认，自己不能连他这个土包子都不如，所以还是跟江从鱼道了歉。

    江从鱼听了觉得稀奇。

    这倒是比许多人要强多了。

    江从鱼问何子言要不要与自己一起去溜达溜达。

    何子言道：“学正不是让我们待在本斋温习吗？”

    江从鱼道：“那你去不去？”

    何子言见江从鱼一副要撇下他直接走人的态度，竟是鬼迷心窍地跟了上去。

    江从鱼领着何子言直奔今天的第一个目的地，临近人家正在上课的斋堂时便狗狗祟祟地放轻脚步，不时转头小声叮嘱何子言注意点，别叫人给发现了。

    何子言都不知自己是撞了什么邪，居然跟着江从鱼跑到别斋偷听。人家全在上课，周围静悄悄的，总感觉他们脚步放得再轻都会弄出声响来。

    弄得他一颗心怦怦直跳。

    江从鱼拉着何子言一屁股坐到别人窗外，开始今天的第一轮蹭课。

    他边听边记，记人家的讲课内容，记人家的课堂氛围，记人家夫子是哪里的口音。

    这位直讲带的是上一批即将升入内舍的外舍生，算是学官之中资历较浅的，讲起课来却相当引人入胜。可见国子监的师资力量很强！

    只听了这么一刻钟，江从鱼已经觉得这位直讲是很不错的选择！

    他有点好奇这位直讲长什么样，忍不住探出半颗脑袋往里望去。

    这一望，冷不丁就与里头那位直讲的视线撞个正着。

    不好，被发现了！

    江从鱼二话不说，起身拉着何子言就跑。

    只要不被逮个现行，过后谁还计较这点小事呢？

    何子言还没回过神来，已经被江从鱼拉着跑出老长一段路。

    等两个人回到了本斋，何子言累得气喘吁吁，面上都带上点儿赤红了。

    江从鱼这个始作俑者瞧见何子言这般狼狈，不仅不觉得是自己带累了好学生，还要嘴何子言两句：“你明儿就该早些起来与我们一起锻炼，要不然就你这跑几步就喘的小身板儿怎么报效陛下？”

    何子言不想理江从鱼了。

    这家伙觉得是谁害得他要跑的？！

    要不是跟着江从鱼跑去偷听别人的课，他这会儿应当舒舒服服地坐在讲堂里面温习！

    江从鱼与何子言一同回斋堂，半路上遇到过来巡看的学官，他还不慌不忙地跑上去打招呼，大大咧咧地说自己和何子言刚去撒了泡尿。

    学官虽觉得他说话太粗俗了些，却也没追究什么，摆摆手让他回斋堂去。

    唯有何子言一颗心猛跳不止，暗自发誓再也不跟着江从鱼胡来了。

    瞧这家伙当着学官的面撒谎都撒得那么顺溜，以后可绝对不能信他的鬼话！

    两人各自归位，江从鱼朝周围的人挤挤眼，表示自己已经打了头阵。

    其他人早就有些迫不及待了，当即按照计划轮流溜出去外斋“探课”。

    因着每次只出去一两个人，又都是溜达小半个时辰就归来，学官竟也没有发现他们在作妖。

    一群人有惊无险地闹腾到傍晚，又由江从鱼带领着聚到一块，开始汇总各自的蹭听体验。

    他们每个人都出去了两三趟，齐心协力把今天在讲课的夫子都摸了个底。

    江从鱼还从不少老生那儿打听来各个夫子的情况，只觉哪个都挺好，哪个都有各自的长处。

    想来当今陛下对国子监是真的很重视，希望能把他们培养成对朝廷真正有用的人！

    只是这么多好老师，他们到时候到底该报考谁好？

    江从鱼见众人都难以抉择，朗笑着提议：“分斋以后我们多出来聚聚，每旬一起分享各自从夫子那里学到的东西，岂不是等于所有夫子都教过我们？”

    江从鱼还与他们说起自己家那么大一宅子只自己在住，往后一到休沐日大可到他家聚会去。

    众人听后俱都欢喜应下，表示自己绝不会拖大伙后腿。

    一群人说得眉飞色舞，谁都没注意到不远处的竹林中藏着两道身影。

    那两道身影听了好一会才转身离开。

    其中一人是国子祭酒沈鹤溪，而另一人也不是旁人，正是早上撞见江从鱼在外偷听的国子直讲。

    此人姓周，是沈鹤溪的学生。他迈步跟着沈鹤溪往回走，语带忧虑地说道：“老师，难道就这么任由他领着那些新生闹腾？”

    都说无规矩不成方圆，偏偏这江从鱼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大字——没有规矩！

    沈鹤溪道：“陛下要的不是只知埋头读书的腐儒。”

    若是想要那种循规蹈矩的酸腐读书人，楼远钧就不会直接清退过去那堆学官和监生了。

    沈鹤溪抬头看向皇宫所在的方向，心中藏着无法对旁人言说的忧虑。

    他们这位年轻的帝王当真会是一位明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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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 7 章

    许多昏君并不是一开始就显露昏聩的一面。

    当年沈鹤溪他们刚到京师应试时，先皇也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纪，瞧不出他后面会昏庸到扰得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那时候他们也是满怀豪情壮志考的科举，等到后来发现自己入仕后不同流合污就会寸步难行，又恰逢先皇竟肆意打杀贤臣，便都灰心失望地隐遁山林。

    江清泓起复为官的时候，不少人对他议论纷纷，皆言他弃了气节去谋求富贵。就连杨连山也言辞激烈地骂了他无数回，那些信沈鹤溪手头留着几封，全是杨连山抨击江清泓失节的诗文。

    直至江清泓身死魂消，他那些年呕心沥血做的事才为人所知。满朝昏昏，无人出头，只有他踽踽独行于那条必死的道路上，做着那些挽狂澜于既倒的决策。

    也正是江清泓惨死于先皇手中，才有越来越多的人坚定不移地支持太子，怀抱着必死的决心站出来为太子说话。

    那些年午门的血把地都染红了，才换来太子的顺利登基。

    只是这位仅仅接受了江清泓数年教导的新君，今年也才二十一岁，他将来会做出什么事来又有谁说得准？

    不是沈鹤溪爱把事情往坏里想，而是人性向来如此。

    新君登基前便生活在随时被废的阴影之下，登基后又迫于太后和国舅的强势当了几年傀儡，性情恐怕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宽厚仁慈。

    现在新君刚刚掌权固然会极力表现自己英明勤勉的一面，可往后呢？他们这位新君内无至亲、外无辖制，一旦放纵起来恐怕连个能劝得动他的人都没有。

    眼前这用无数人血泪换来的短暂安稳能维持多久？

    沈鹤溪长叹一声。

    既然他有幸没死也没老，那就尽自己所能做点能做的事吧。

    ……

    才刚到新地方，江从鱼也没想着翻墙往外跑，这里头的新鲜人新鲜事够他玩儿老长一段时间的。他们每日轮流跑出去“探课”，渐渐就把国子监的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

    转眼就到了休沐日，同窗们大多是初次离家这么多天，都要回去看望父母，江从鱼只好一个人归家去看看。

    说是家，其实只有一些仆从在里头，这些仆从还是圣上命人从官奴里拨过来的，江从鱼自己不太认得。

    好在柳栖桐也休沐了，早早过来关心他在国子监过得怎么样。

    江从鱼本来有些蔫蔫的，一见到柳栖桐又支棱起来了，眉飞色舞地与柳栖桐说起自己在国子监过得有多精彩纷呈。

    柳栖桐听后放心了不少，伸手摸了摸江从鱼的脑袋说道：“我接下来会有些忙，恐怕不能时常来看你了。”

    江从鱼在京师最亲近的人就是柳栖桐，听了柳栖桐的话后心里有点儿失落。只不过他知道柳栖桐是有大抱负的人，便反过来宽慰道：“不要紧，我在国子监里头交上了老多朋友，他们个个都很好！我们说好了，以后休沐日他们就到我这边来玩耍。”

    柳栖桐道：“也别只顾着玩，还是要用心读书，多学些有用的学问和本领。”

    江从鱼正要应好，就有人来报说楼远钧来了。他与柳栖桐坐在亭中烹茶叙话，两个人坐得有些近，这会儿听人说“楼公子求见”，不由转头往亭外看去。

    今年京师的春天暖得早，园中不少花木都已含苞待放，楼远钧此时正立在一株花树之下等候，一如初见那日般潇洒落拓。

    江从鱼一颗心又止不住地多跳了几下，只觉自己来了京师真好。他哪里还坐得住，颠儿颠儿地跑过去问楼远钧：“师兄你怎么来了？”

    楼远钧见江从鱼撇下柳栖桐朝自己跑来，心中没由来地有点愉悦。他打趣道：“你柳师兄为什么来，我自然也为什么来。难道在你心里只有他这个师兄关心你，我不会关心你？”

    江从鱼听后也觉得是自己的不对。

    柳师兄来看他的时候他就没这么问，怎么楼师兄过来他就问了？倒显得他与楼师兄生分！

    江从鱼马上哄道：“等会我吩咐他们往后都别拦着你，师兄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他拉着楼远钧进亭子里吃茶。

    柳栖桐已从一大早见到楼远钧出现在江从鱼家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起身亲自给楼远钧分了盏茶，算是朝楼远钧见了礼。

    楼远钧笑道：“还没祝贺柳师弟高升。”

    柳栖桐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好。

    他既然是老师的关门弟子，入门自然比楼远钧晚一些，楼远钧这声师弟喊得倒也没问题。

    只不过他兼任工部侍郎这个任命是楼远钧刚下的，现在楼远钧还来祝贺他，叫他能怎么应答？

    江从鱼以为柳栖桐是不好意思到处说这个喜讯，立刻好奇地凑到楼远钧边上追问：“柳师兄升官了？升成什么官了？”

    楼远钧道：“是工部侍郎，以后他也是穿紫袍戴金鱼袋的人了。”

    六部之中尚书大多只在衙署中坐镇，实际上办事的是左右侍郎，柳栖桐一个二十几岁的人进了六部算是个新人，接下来有的是事情要他去办。

    江从鱼这几日了解了不少朝局与时势，不再是啥都不懂的土包子了。

    他知道柳栖桐此前的官职说来清贵，实际上却办不了什么实事，只是待在翰林院里头熬资历罢了。现在得了个实差，即便刚上手时苦些累些，柳栖桐心里应当也是欢喜的。

    江从鱼麻溜端起茶盏向柳栖桐祝贺，让他不用记挂着自己，只管趁此良机一展抱负，叫陛下看看他的本事！

    柳栖桐听得苦笑不已，又不好提醒江从鱼本尊就在眼前，只能端起茶与他们对饮。

    江从鱼觉得在场的都是自家师兄，说起话来没什么好避讳的。他就着刚才的话头与楼远钧说起何子言来，说自己这个同窗最是仰慕当今圣上，张口闭口都不离陛下二字。

    楼远钧轻笑一声，问江从鱼：“你与他相处得怎么样？”

    江从鱼眼神有些游移，张口胡诌：“挺好的吧，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江从鱼觉得何子言这人有趣得很，时不时就要凑上去撩拨撩拨，等逗到人家真恼火了又好言好语地把人哄回来。

    他绝对不是有意欺负人，只是觉得何子言生起气来太有意思了，瞧着跟只炸毛的猫儿似的。

    江从鱼生怕柳栖桐两人知道自己在国子监作妖，赶忙转开了话头：“我跟着袁骞学了袁大将军编的拳法，你们要看看吗？”

    楼远钧道：“那你打来给我们看看。”

    楼远钧都这么说了，柳栖桐自也只能跟着点头。

    于是江从鱼跑到亭前的空地上耍拳给他们看。他学得快，练得也认真，一动起来便是切切实实地用了浑身的劲，嘿嘿嗬嗬一套拳演示下来，额上与颈后都出了不少汗。

    江从鱼浑然不觉，还屁颠屁颠地跑回来问：“怎么样怎么样？袁骞都说我学得最快最好！”

    楼远钧瞧着凑到自己面前来求夸奖的少年，点着头客观地赞道：“我看其他人耍过这套拳，他们都练得没你好。”

    江从鱼听得欢喜不已，脸上的得意根本藏不住。

    楼远钧不由莞尔。

    只是楼远钧很快便瞧见江从鱼转头凑到柳栖桐面前去，而柳栖桐还自然而然地掏出手帕帮他擦汗。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晦暗不明，不由轻轻摩挲着食指上的戒子，压下把江从鱼喊回来的念头。

    即便是幼年最灰暗无望的时期，楼远钧也从不让人窥见自己心里的想法。他总是耐心地等待着机会到来，并且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地把握良机。

    他现在对江从鱼很感兴趣，虽不确定到底是什么样的兴趣，却也不喜欢江从鱼亲近别人胜于亲近自己。

    柳栖桐明明只是奉命去接个人而已，怎么江从鱼竟与他最要好了？

    楼远钧笑道：“柳师弟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娶妻了，可别叫令慈一直为你的婚事操心。”

    柳栖桐父亲死得早，母亲又把眼睛给哭瞎了，母子俩早年是寄住在伯父家的，一直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日子过得颇为艰难。

    现在柳栖桐出头了，伯父家仗着昔日“恩情”时常登门要好处，伯娘还想把娘家侄女嫁给他，美其名曰亲上加亲。

    柳栖桐脾气虽好，却也不想在婚事上任旁人拿捏。一提到家中诸事，他便觉得有些头疼。

    只是一直拖着也不行，毕竟楼远钧都开口提了。他若是连这点儿家事都处理不好，楼远钧怎么放心把朝廷大事交给他办？

    柳栖桐才刚应了句“已经准备好好相看了”，便见家中仆僮寻了过来，说是家里来了客人。

    瞧那仆僮吞吞吐吐的模样，便知晓来的不是什么好客。

    柳栖桐只得先回去了。

    江从鱼虽不知道柳栖桐家中情况，却也注意到了柳栖桐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无奈。他挪到楼远钧身边追问：“你知不知道柳师兄家里是怎么个情况？”

    见江从鱼又凑到自己近前来了，楼远钧心里愉悦得很，嘴上却说得义正辞严：“那是你柳师兄的家事，你知道了也帮不上忙。我要是把你的私事到处嚷嚷，你能高兴吗？”

    江从鱼本想说自己事无不可对人言，又觉得楼远钧这样才是端方君子，只能点着头说道：“师兄你说得对，我不该瞎打听的。我就是看柳师兄似乎挺苦恼的，想知道我能不能为他做点啥。”

    楼远钧道：“你与你柳师兄倒是亲近。”

    江从鱼理所当然地道：“是柳师兄接我来京师的嘛。”

    楼远钧语气失落：“可惜我没官职在身，没法像他那样奉皇命去接你。”

    江从鱼一听，赶忙表示自己也很喜欢楼远钧，两个师兄在他心里都是一样的，他绝对没有怪楼远钧没来接他。

    楼远钧闻言又摩挲起食指上的戒子。

    一样的吗？

    他看了眼江从鱼近在咫尺的脸蛋儿，轻轻地笑了：“你柳师兄家里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说与你听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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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 8 章

    江从鱼一听，马上挪得离楼远钧更近一些。

    他比楼远钧略小三岁，两人的年纪其实相差不远，只是两人挨到一起的时候他才发觉楼远钧身量要比他高大不少，连肩膀都比他更宽阔。

    江从鱼正是最不愿服输的年纪，悄悄挺直腰板以显示自己和楼远钧没差太多。

    没了柳栖桐，亭中就只剩他们两人在。

    楼远钧自幼遭了不少暗算，素来是不喜旁人近身的，可上回江从鱼凑过来时他便没觉得反感，这回他纵着江从鱼挨到自己身边来，仍是没觉得有什么不适。

    楼远钧颇觉稀奇，便也不拦着江从鱼的贴近。

    他娓娓与江从鱼说起柳家之事。

    柳栖桐幼时虽受了伯父一家许多磋磨，但到底念着对方接济过自己母子俩，对他伯父一家依然客客气气。

    那家人摸清了他的性情，一面在外对人说自己如何如何含辛茹苦把这个侄儿拉扯大，一面隔三差五上门要好处。

    如今他们一家人住的宅子还是逼着柳栖桐掏钱买的，柳栖桐若是不买他们便要直接住进他家去继续欺负他母亲。

    江从鱼听得瞠目结舌。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

    别看江从鱼此前没去过什么地方，可他整日到处玩耍，见识过的人情世故也不少。他马上就推断出柳栖桐刚才为什么离开了，生气地道：“是不是那边听说他升官了，又趁着休沐日来寻他要好处？”

    楼远钧赞赏地道：“应当是这样没错。”

    江从鱼一脸气愤：“不行！不能让他们这么欺负柳师兄。”

    楼远钧问他准备怎么办。

    江从鱼道：“我们悄悄去套他大伯麻袋，狠狠打他大伯一顿，叫他再也不敢去祸害柳师兄。”

    楼远钧笑着摇摇头：“这可不是个好主意。”

    江从鱼郁闷：“为什么？”

    楼远钧道：“你去威胁对方别再找你柳师兄，岂不是让他知晓你是为着你柳师兄打他的？到时候他出去宣扬一番，说你柳师兄当面一套背面一套，你柳师兄的清名就被你给毁了。”

    “他们这种人可不会因为挨了顿打就放弃到嘴的好处。”

    江从鱼听了觉得有理，这种涎皮赖脸的家伙哪里怕挨打，他们只怕沾不到柳栖桐的光。他怕自己出的主意帮了倒忙，不由虚心向楼远钧求教：“师兄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楼远钧招手让他离得更近一些。

    江从鱼马上凑了上去，听楼远钧与他耳语计议。

    两人虽只是在商量怎么帮柳栖桐，在旁人看来却是他们那位年轻的帝王不仅一大早出宫来江宅，还与江从鱼颇为亲近。

    这江宅仆从全是楼远钧安排的人，他们在亭外远远见了楼远钧的态度后俱都暗自警醒，告诫自己别因为江从鱼年纪小就懈怠或轻慢。

    他们这位小侯爷以后的造化肯定大了去了！

    江从鱼哪里知晓旁人的想法，他正认真听楼远钧给他支招呢。

    柳栖桐他们这些清流名声比什么都重要，柳栖桐不愿意与他大伯一家闹得太难看也正常。

    只不过柳家大伯在外宣扬当初柳栖桐母子俩全靠他的接济才能活下来，这话其实有许多可推敲之处。

    比如柳栖桐父亲死时还未分家，家中屋宅田产难道没他们一份？柳栖桐自己有份的东西，怎么就成他接济孤儿寡母了？

    再比如柳栖桐父亲当初是在袁大将军麾下牺牲的，不仅朝廷拨了抚恤金，袁大将军也把自己收到的赏赐分赠给战亡士卒的亲属，这两笔钱难道还不够他们孤儿寡母吃用？

    若是他们母子俩根本没收到这两笔银钱，别家的抚恤就更不可能分到亲属本人手里了。

    江从鱼怒道：“柳师兄他就是脾气太好，才叫对方蹬鼻子上脸！”

    楼远钧道：“你柳师兄如今当了官领着俸禄，自然可以花点钱应付这些贪婪的吸血虫，可那些真正没依没靠的人呢？怕不是会被敲骨吸髓至死。”

    江从鱼听得拧起眉头，继续请教楼远钧：“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楼远钧道：“你不是与袁骞他们是同窗吗？你可以向袁骞多了解了解那些阵亡士卒的妻儿日子过得如何，最好能在休沐日与他们亲自去京畿各县走访，回来后如实整理成册拿给你柳师兄瞧瞧。”

    “他看过以后若是还要继续纵着那些人……我也没什么办法了，总不能真插手去管他的家事。”

    江从鱼两眼一亮：“好，就这么办！”

    柳栖桐兴许不会为了自己去与他大伯一家撕破脸，可若是有更多人的相同遭遇摆在他眼前，难道他还会吞声忍气吗？倘若他真的继续纵着对方为所欲为，那无异于是在助长恶人的气焰！

    江从鱼觉得自家师兄绝不是那样的人。

    楼远钧瞧见他那信心十足的模样，不知怎地竟有些希望柳栖桐是个顽固不化的家伙。

    这样的话不仅他会对柳栖桐失望，江从鱼也会对柳栖桐失望。

    好在这个念头一闪而逝，并未在他心里停留太久。

    当年柳栖桐来京师给人做工，偶然让江清泓发现他是故交之子，便收了柳栖桐当关门弟子。

    局势最凶险的时候，柳栖桐被江清泓支使去外地办事，等柳栖桐回来时听到的便是江清泓的死讯。

    柳栖桐恸哭流涕地为江清泓守足了三年的孝，才回到京师为楼远钧办事。

    彼时朝政还在太后一党的掌控之中，楼远钧手中能用的人并不多。对于柳栖桐这些早早就决意追随自己的人，楼远钧还是颇为宽容的。

    即便看出了柳栖桐性情有些软弱、遇事容易犹豫，楼远钧也没想着要弃用，而是琢磨着好好把他打磨打磨。

    赶巧江从鱼自己凑了上来，楼远钧便决定先把这件事交由他去忙活，一来看看能不能借此让柳栖桐立起来，二来也瞧瞧江从鱼办事能力如何。

    楼远钧与江从鱼说的也是真心话，若是柳栖桐自己不下定决心去解决，他这个一国之君总不能真的去插手臣子的家事吧？

    两人商量停妥，一起用过午饭，楼远钧便走了。

    他走的时候江从鱼还分外不舍，一路送他出门。

    那模样看得楼远钧忍不住抬手捏了捏他露在外头的耳朵，笑着说道：“若非知道我娘没给我生过弟弟，我都以为你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弟弟了。”

    江从鱼耳朵不由自主地红了，他自己却没察觉，只莫名感觉有些耳热。他只当是楼远钧手上的热意渡了过来，也没太在意，反而还高兴地道：“原来师兄你也是这样觉得的吗？我也是一见到师兄心里就欢喜得很，仿佛我们早就认得了似的！”

    少年人说话直来直往，心里怎么想嘴里就怎么说。

    楼远钧虽只比他大三岁，却从来没有这样天真烂漫的时候。想到江从鱼说两个师兄都是一样的，楼远钧便哄他：“既然我没有弟弟，你也没有兄长，不如你私底下喊我一声哥哥如何？”

    江从鱼从不是忸怩的人，马上兴高采烈地改口：“哥哥！”

    楼远钧道：“你这么喊了我，以后就不能再这样喊别人了，不然我是要生气的知道吗？”

    楼远钧有着旁人都比不上的好相貌，嗓音也是一等一的好听，即便是说着自己会生气，听起来也像是温柔缱绻的情话。

    江从鱼也被他哄得晕陶陶的，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知道，知道，我只认哥哥一个兄长！”

    楼远钧满意地让他别送了。

    江从鱼等他走远了，才回去给他老师写信，着重给他老师强调最重要的一件事：你学生我啊，现在有兄长了，他人特别好，长得也特别好看！

    一封龙飞凤舞的家书写完，江从鱼满意地拿来看了看，觉得一点毛病都没有，就封装好让人帮忙拿去寄了。他自己则溜溜达达地出了门，跑去袁家找袁骞。

    袁骞正在家中习射，听人禀报说江从鱼来了还愣了一下。

    江从鱼被领进袁家校场的时候，一脸羡慕地看来看去，朝袁骞夸道：“你在家就能练骑射了。”

    袁骞刚射了半个时辰的箭靶，这会儿正仰头咕噜咕噜地喝仆僮递上来的水。

    与江从鱼相处了将近一旬，他在江从鱼面前已经不摆冷脸了。

    听了江从鱼的感慨，袁骞没好气地道：“我记得你家也有个差不多大的校场，里头还有匹陛下赐你的汗血宝马。”

    江从鱼惊奇地道：“真的吗？我都没去看过，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袁骞心道，我能不知道吗？

    那可是陛下自己都只有不到十匹的汗血宝马，何国舅想要他都没给，结果江从鱼还没到京师陛下就已经派人把马送了过去。

    这就让何国舅眼红到快要恨上江从鱼了！

    事实上对江从鱼眼红嫉恨的人绝不止何国舅等人。

    袁骞道：“陛下给你的赏赐都是下了明旨的，京师里头谁不知道？你家现在有多少东西，他们比你还清楚。”

    袁骞这话是想提醒江从鱼谨慎行事，别着了别人的道。

    结果江从鱼听后却感动不已：“陛下对我真好，等我见了陛下一定好好谢他才行！”

    见他这么没心没肺，袁骞只能换了个话题：“你怎么过来了？”

    江从鱼这才想起自己来找袁骞是有正事要办的，麻溜把自己的来意给袁骞讲了。

    他也不提柳栖桐家的糟心事，只说自己敬佩袁大将军这些年来对士卒的悯爱，想和袁骞一起去摸个底。

    若是当真有阵亡将士的妻儿受了委屈，袁家也能出面替她们做主。

    可不能便宜了那些宵小之辈，寒了无数忠魂的心！

    袁骞在国子监已见识过江从鱼是如何鼓动别人的，本不该轻易着了他的道，结果听着听着竟也觉得这事自己非办不可了。

    “走吧！”

    袁骞起身招呼道。

    江从鱼喜笑颜开：“好嘞，咱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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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 9 章

    袁大将军戍守北疆，家中是袁骞兄长在当家。袁骞兄长性情疏朗，见袁骞领着同窗过来拜见自己，哈哈笑道：“我还怕我这弟弟性子太独了，在国子监交不上朋友，见着你我就放心了。”

    江从鱼一向喜欢交朋友，见袁骞兄长举止潇洒，言谈亦是豪气万分，便起了结交之意，欢欢喜喜地与他通了姓名。叙够了闲话，江从鱼才问起军属抚恤之事。

    袁家兄长说道：“我手头倒是有名册，只是没派人去跟问过。家父添进去的那些抚恤也是由朝廷一并派发的，并不以袁家名义送。”

    倒不是他们不想盯着落实，只是朝野之中本就有人说闲话，说他们父亲练的是“袁家军”。倘若再以袁家名义跟进抚恤之事，恐怕要引得圣上猜疑。

    江从鱼年纪虽小，却已是简在帝心的存在，他自己不行差踏错的话将来肯定是天子近臣。

    袁家兄长在江从鱼面前这般表态，也是想表明袁家私底下与那些退役归家的旧部并无往来。

    江从鱼哪里听得懂这些弯弯绕绕，得知袁家兄长也不知晓具体情况后有些失望，当即央着袁家兄长把名册拿给他和袁骞瞧瞧。

    袁家兄长道：“这有何难，你们直接把副册拿走就是了。只是这些名册到底是军中留的底，你们别随便让旁人取了去，免得生出什么事端来。”

    江从鱼一口应下，向袁家兄长保证道：“这名册就由袁骞亲自保管，他不点头连我都不能看！”

    听着江从鱼这伶俐的应答，袁家兄长忍不住看了眼自家弟弟。

    见袁骞还是跟锯嘴葫芦似的，全程一句话都没说，袁家兄长唯有无奈地命人去取了基本名册给他们。

    他这个弟弟惯来如此，只两个人在场的时候还会回你两句，但凡有第三个人在场，他便觉得不需要他开口了，能一整天不跟你说话。

    江从鱼的性格和袁骞正好相反，别过袁家兄长后就一直和袁骞聊着接下来的安排。

    他一向是闲不住的，想着还有半日的空闲，便撺掇袁骞与他一同骑马出城去个离得近些的畿县走访。

    若是天晚了回不了城也不打紧，明儿他们一早便回来，等城门一开就进城，到时候正好直接回国子监去。

    袁骞对此没意见，还真与江从鱼一起出城去。他揣着名册，江从鱼带着嘴巴，不消半日，竟真给他们查问到有两家孤儿寡母遭了欺负。

    还有连人都直接没了的。

    江从鱼记着楼远钧的提点，只一路变着法儿打探实情，没有贸然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强出头。

    入夜后，两人见不好赶夜路回城，便借宿在一处农家。

    江从鱼到哪儿都睡得香，吃饱喝足就歇下了，袁骞却有些睡不着，掏出自己带来的名册就着入户的月光翻了又翻，想着白日里一路走来的见闻。

    先皇在位时昏庸无能，他们大魏兵祸连连，连京畿这些富县都一度有过十室九空的惨况。他刚拿到这阵亡名册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今儿亲自出来走访了半天，才知晓这上面的每一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的人永远失去了自己的至亲。

    难怪前人要写诗说“一将功成万骨枯”。

    许是因为在外头跑了半天，翌日一早两个人都起迟了。

    江从鱼只在醒来时慌了一下，接着便唉声叹气地瞧了瞧外面已经升起来的日头，担心自己才刚到京师没半个月就要挨打了。他匆匆洗漱过后与袁骞一起往回赶，还问袁骞知不知道国子监怎么罚人的。

    主要问国子监的学官打不打人。

    袁骞如实相告：“据说从前是打的，后来有监生家里不乐意，去闹了几次，就不打了。”

    江从鱼稍稍放心了一些，继续追问：“既然不打人，那晚到了要怎么罚？”

    袁骞道：“我也不知晓。”

    江从鱼没得到答案，一颗心又开始七上八下。

    若是明明白白告诉他要怎么罚，他倒不会这么忐忑，偏偏袁骞又不是个消息灵通的。

    江从鱼提议道：“不如我们翻墙进去算了，就当我们早已回国子监，只是拉肚子蹲茅房里去了。”

    袁骞到底也是个少年人，同样不想受罚，点头赞同了他的主意。

    于是两人悄悄把马还回家里去，便一起绕着国子监的外墙走，想寻摸个适合翻墙的宝地。

    他俩没一会就找着棵树当他们的翻墙好搭档，江从鱼先利落地借力翻到院墙上。他警惕地往左右探了又探、看了又看，才小声招呼袁骞：“没人，你也过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落地，心中齐齐松了口气，只觉自己顺利逃过一劫。

    人到了墙里头，江从鱼一路上的担心全没了。

    脚踏实地，心里不慌！

    回本斋的路上，江从鱼瞧见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儿坐在池边钓鱼，还过去跟人家攀谈起来，兴致盎然地问人家用的是什么钩什么饵。

    老头儿瞧了他一眼，问他怎么不在本斋温书。

    江从鱼张口就来：“我俩早上拉肚子，茅房里又有人在，只好出来找空茅房解决了。”他说话间瞧见旁边放着盘点心，摸着肚子问老头儿，“我刚拉完，饿了，能吃两块您的点心吗？”

    老头儿听他说什么刚拉完，食欲都被他败光了，摆摆手说：“吃吧吃吧。”

    江从鱼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还转头问人袁骞要不要吃。

    袁骞一个劲地给他使眼色。

    江从鱼没看懂，吃着觉得好吃，还转头跟人夸：“这点心您在哪里买的？味道怪好的，我下次去买了还您。”

    老头儿道：“宫里一早赐下的。”

    江从鱼正在尝第二块呢，闻言险些噎住。

    宫里一大早特意赐点心过来，说明这老头儿来历肯定不一般！他大感不妙，正要找个由头开溜，就看沈鹤溪这位国子祭酒已经领着一群学官往他们这边走来了。

    江从鱼定睛一看，好家伙，自己这些天蹭过课的、没蹭过课的全都来了！

    老头儿见他一副想跑又不知该往哪儿跑的紧张模样，闲把钓竿莞尔而笑：“看来鱼儿跑不了喽。”

    江从鱼：“……”

    还以为你是个人特别好的老人家，没想到心肠居然这么坏！

    钓鱼佬何苦为难钓鱼佬！

    说话间，沈鹤溪已走到近前来，恭恭敬敬地领着其他人一起向那老头儿见礼：“老师。”其他人也齐齐问好，有喊师祖的，有喊师伯的，有喊师叔的，也有单纯喊某某先生的。

    江从鱼一听，坏菜了，这老头儿居然是沈鹤溪的老师。

    他一路上听他柳师兄说过，过去曾有南杨北张的说法，这南杨指的是他老师的爹（同时也是他爹的老师），而这北张应当就是眼前这老头儿了！

    两边倒也没什么矛盾，只是杨、张两人年轻时俱都才学冠绝当世，后来又都桃李满天下。

    渐渐地，南人以拜入杨门为荣，北人以拜入张门为荣，双方弟子都在明里暗里地较劲，大都觉得自己师门才是最厉害的。

    听着刚才那一声声老师、师伯、师叔、师祖，江从鱼暗道完了，自己掉对头窝里了！

    眼看是真的跑不了了，江从鱼只能立在旁边装鹌鹑，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让沈鹤溪别注意到自己。

    可那么大两个人杵在旁边，沈鹤溪哪里会看不到？

    沈鹤溪关心完自家老师，便看向旁边的江从鱼和袁骞询问：“你们怎么在这里？”他到底是教书育人许多年的，一开口就带着为人师者的威严。

    江从鱼正要搬出刚才那套说辞，袁骞已眼疾手快地捂住他嘴巴，主动交代事实：“我们早上起晚了，一时鬼迷心窍没走正门进来，还请祭酒责罚。”

    沈鹤溪看了袁骞一眼，赞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比有的人满口胡话要强。”

    江从鱼上回便觉得沈鹤溪不喜欢自己，听到沈鹤溪这话更觉他是在骂自己了。他暗暗哼了一声，面上却还是低着脑袋装作跟着认错。

    沈鹤溪哪会看不出江从鱼的不服气，他说道：“既然错了，那就罚你们分斋考试成绩都降一等吧。”

    这意思是他们如果考了上等，那就会被降到中等。如果考了中等，那就成下等了！

    江从鱼道：“那我要是考了下等该降到哪一等去？”

    沈鹤溪一听他开口就来气，冷笑道：“你要是考了下等，我不仅要你滚出国子监，还要给杨连山写信问问他到底教出个什么玩意！”

    江从鱼没想到堂堂国子祭酒居然还能用这种损招，哼道：“降等就降等，我又不稀罕拿你们给的上等！”

    沈鹤溪让他赶紧滚回本斋温书去。

    江从鱼麻溜拉着袁骞跑了。

    等离得远了，江从鱼才问袁骞：“你怎么把实话都说出来了？”

    袁骞道：“我刚瞧见张老太傅垂钓的地方恰好能看到我们翻墙，瞒不过去的。”

    江从鱼道：“万一他懒得拆穿我们，这事不就糊弄过去了吗？”

    袁骞抿了抿唇，没再和江从鱼分辨。

    江从鱼怏怏不乐：“这下好了，试都没考，我们就降了一等。”

    袁骞道：“你不是说你不稀罕吗？”

    江从鱼道：“那是说给他们听的。”

    他哪里不稀罕，他稀罕得很。这还是他第一次跟这么多人一起考试来着，结果还没考就知道自己拿不到好成绩了，叫他怎么能不郁闷。

    袁骞一阵沉默。

    你犟嘴犟得那么横，谁听了不觉得你是真那么想的！

    两人相携回到本斋，才进斋堂就对上何子言满是伤心与控诉的眼神。

    江从鱼有些纳闷，不知何子言为啥又一脸愤懑地盯着自己。

    他今天明明没来得及招惹他啊！

    江从鱼想不明白，索性没去理会，径直回到韩恕身边坐下，扭头小声问韩恕有没有学官过来数人头。

    韩恕道：“来了，我跟他说你上茅房去了。”

    江从鱼刚想夸韩恕机敏，又想到自己已经被“北张”那一大窝人逮个正着的事，只能蔫了吧唧地从桌肚子底下掏出本书与韩恕一起抓紧时间备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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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 10 章

    江从鱼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怎么服气。考虑到袁骞是个实诚人，他决定一个人趁着课间的空档溜去找沈鹤溪理论，争取说服沈鹤溪收回处罚。

    不想他才刚溜出本斋，又瞥见何子言跟着自己。

    江从鱼心道这人也算是勋贵子弟，怎地整天盯着自己不放。难道他们陛下的魅力真的这么大？他有正事要办，可没空逗何子言。

    “你跟着我做什么？”江从鱼转头逮住尾随着自己的何子言。

    何子言直言不讳：“看你又想做什么坏事。”他见江从鱼听了自己的话后脸上带上了气恼，冷哼道，“你才刚连累阿骞挨罚，怎么就不能安分一点？”

    江从鱼也哼道：“我哪里不安分了。”他觉得自己也没干什么坏事，只是袁骞确实是受了他连累，若不是他拿抚恤的事去寻袁骞，肯定就没有迟到这一出了。

    何子言跟上江从鱼问：“你们昨天到底去做什么了？”

    江从鱼闻言忍不住笑出两个酒窝：“原来他没告诉你，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江从鱼这话就是别人哪里痛他就往哪里戳，着实讨嫌得很。

    至少何子言被气得要命。

    袁骞哪里当他是最好的朋友了，昨天下午他去找袁骞玩就得知袁骞和江从鱼出去玩了，今天早上他俩还一起迟到！他问袁骞怎么回事，袁骞也只说是与江从鱼出城去了，但没说出城去做什么。

    两人才刚认识这么几天，就有不愿意告诉他的秘密了！

    何子言觉得他家里人说得没错，江从鱼就是来抢他们东西的，抢他们家相中的宅子，抢他们家应有的爵位，现在还抢他仅有的朋友。

    江从鱼怎么这么坏！

    何子言恼怒地道：“阿骞不是那种胡来的人，肯定是你带坏了他。”

    江从鱼觉得何子言这人真有意思，动不动就气呼呼的，一看便比他还天真不知事。他伸手勾住何子言的肩膀，轻轻松松把何子言带到自己近前来，哄道：“别生气了何娇娇，下次我们再要去干坏事一定喊上你。”

    何子言冷不丁被江从鱼那么一带，险些栽进江从鱼怀里去。等反应过来后他脸都气红了：“你喊的什么？！”

    江从鱼更觉有趣，乐滋滋地调侃：“你看你脸红红的，可不就是娇娇吗？有句词儿怎么说来着，人比花娇！以前我还不懂什么意思，见着你我就懂了。”

    何子言气得要打他。

    江从鱼才不会站着挨打，三步并两步退出老远，一溜烟跑了。

    他能顺顺利利长这么大没被人打死，靠的难道是运气吗？才不是！他靠的是自己从小锻炼出来的逃跑本领！

    日常欺负完何娇娇，哦不，是何子言，江从鱼心情好了不少。

    他溜溜达达地穿过游廊来到沈鹤溪他们的直舍。

    只要不去自己带的斋上课，国子监的夫子们都在直舍这边点卯。

    遇上各种大考小考他们还会聚在直舍里头阅卷，所以这直舍修得颇为开阔。

    早上的处罚决定是沈鹤溪说的，江从鱼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所以径直去寻沈鹤溪。

    沈鹤溪作为国子祭酒，有自己单独办公和会客的地方。江从鱼找过去的时候，他正拿着篇文章在看。

    还一脸看到什么臭不可闻的东西的表情。

    江从鱼好奇心顿起，轻手轻脚溜了过去，凑到人家后面跟着看了起来。

    很快地，他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这是哪个酸腐文人写的文章？写的全是些毫无新意的陈腔滥调。

    江从鱼左瞧右瞧，瞧见不远处有个煮茶用的火炉子，有个小茶童正在那烧着火。他麻溜跑过去把火炉子挪了过来，积极地向沈鹤溪提建议：“扔这里！”

    沈鹤溪早见到他跑进来了，但没搭理。听他这么踊跃提议才搁下手里的文章，绷着一张脸朝他叱喝：“搬回去！”

    江从鱼这才想起自己过来是有事要求沈鹤溪的，忙又把火炉子还了回去，自己挪了张矮凳到沈鹤溪边上坐下央求：“您能不罚我和袁骞吗？”

    沈鹤溪道：“你不是不稀罕要我们给的上等吗？怎么不想认罚了？”

    江从鱼道：“我一个人倒没什么，可袁骞他是头一回迟到，还主动向您认了错，怎么能罚那么重？若是叫他去不了自己想去的斋，我这罪过可就大了。”

    沈鹤溪很好说话：“好，那就只罚你一个。”

    江从鱼都愣住了，没想到沈鹤溪这就应了。

    他想为自己再争取争取，又怕沈鹤溪改了主意继续连袁骞一起罚了。

    江从鱼只能蔫答答地应道：“那好吧，您可得跟其他人说不能降袁骞的等。”

    沈鹤溪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向他保证什么。

    江从鱼不放心地追问：“您是说话算话的人对吧？”

    沈鹤溪被他气笑了：“滚回去背你的书去。”

    江从鱼暗自嘀咕，这沈祭酒怎么动不动就让人滚？不像他老师，连骂起人来都斯文得很，从来不说什么滚不滚的。

    不过他这一趟也没白来，好歹袁骞没事了！江从鱼这么一琢磨，便没再留下碍沈鹤溪的眼，高高兴兴地回去向袁骞说起这个喜讯去了。

    袁骞得知江从鱼竟自己跑去找沈鹤溪说情，顿时愣了一下。他起身说道：“做了错事本来就该受罚，我们是一起翻的墙，哪有只罚你一个人的道理？”

    眼看袁骞这个实诚人要去主动讨罚，江从鱼忙拦住他说：“他既然答应不罚你，说明你本就不用罚这么重的。”

    袁骞抿唇。

    他做不出让江从鱼一个人挨罚这种事。

    江从鱼劝道：“我这几日看你书背得还没我好，万一你一不小心考了个中等，那就得降到下等去了。”

    袁骞不作声了，江从鱼这话其实说得有点客气了，他哪里是“一不小心考个中等”，他本就是中等的水平。

    要知道袁家也就出了袁大将军这么个将才，如今才勉强跻身于京师众多高门大户之中，常有人暗中嘲笑他们家腿上的泥都没洗干净。

    他算是家里比较适合走读书路子的人了，天赋摆在正经读书人里头也不过是中下之资。若是国子监加考骑射的话，他兴许还能拿个上等，光靠读书就别想了！

    江从鱼信心满满地说道：“我努努力肯定能拿上等！”他朗笑着开解袁骞，“本就是我喊你出城的，也是我撺掇你翻的墙，便是青天大老爷来断案那也得定出个主犯和从犯来。你若是心里过意不去，下个休沐日再陪我出城去就好。到时候我们早些去，争取当天回来，这样就不怕迟到了！”

    袁骞见他说得全无勉强，也就不再纠结，点头应下了。

    两人在僻静处说完话，正要回斋堂温书，转头却瞧见何子言一脸不乐地立在不远处。

    也不知他来了多久。

    江从鱼一点都没有勾搭别人好朋友被抓包的心虚，还笑吟吟地问：“你都听到啦？”

    何子言抿着唇不说话，眼眶无声无息地红了。

    江从鱼最看不得别人哭了，尤其还是长得好看的人。他马上瞎扯：“你听到了正好，我们正想去问你要不要一起呢。”

    “你骗人。”何子言一张口，眼泪就簌簌地往下掉，声音都带上了哽咽。

    他刚才听了那么久，他们一句都没提起过他，说不定袁骞早就烦他了，一交上新朋友就不想再跟他玩。

    江从鱼一看他眼睛鼻子都红红的，顿觉自己当真过分得很。

    他赶忙把事情原委都与何子言讲了，解释说是他们昨天也是头一次去，许多路都不认得，折腾得够呛。这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他们才没想着喊上别人。

    江从鱼还说连他这么皮厚肉糙的人，腿间都擦伤了呢，不信的话回了斋舍他可以脱裤子给他看！

    何子言骂道：“你害不害臊！”

    江从鱼见他不难过了，马上又嬉皮笑脸起来：“我们都是男的，有什么好害臊的。”他可是把老师的教导记得牢牢的，从没忘记过男女大防。可何子言又不是女孩儿，男孩子和男孩子之间哪里用避讳那么多！

    何子言道：“即便都是男的，那也没有平白无故脱裤子给人看的道理。”

    江从鱼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并信誓旦旦地保证以后脱裤子肯定会避着何子言。

    何子言气结。

    谁要你保证这种东西？

    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家伙！

    少年人的矛盾来得快，去得也快，到中午几人又围坐在一起吃饭。既然邀了何子言加入，江从鱼便问韩恕他们休沐日要不要一起去。

    韩恕闷声道：“我还不会骑马。”

    江从鱼知道他此前的遭遇，立刻说道：“不打紧，骑马很快就能学会的，回头我教你。”

    巧的是下午便有学官来吩咐他们去校场集合，说是要新生统一学习骑射，分斋考试得加考一场。不求多厉害，但往后国子监出去的学生都要能上马弯弓！

    江从鱼得了消息，欢喜地转头对韩恕说道：“这不是刚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了吗？”

    韩恕却不免担忧起来：“我书本就学得一般，又没接触过骑射，岂不是只能考个下等？”

    他倒也不是不肯承认自己差别人很多，只是担心自己考了个垫底成绩，以后没办法和江从鱼同斋了。

    江从鱼道：“别怕，有我在呢，我一准能把你教会！”

    旁边的何子言道：“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江从鱼不仅不理他，还越过他将袁骞拉来帮韩恕树立信心：“我真要教不会你，这不是还有袁骞吗？他爹可是赫赫有名的袁大将军！我们才跟着他练了几天袁家拳，就感觉自己能徒手打死一头牛了，跟着他练骑射也准没错！”

    经江从鱼这么一劝说，韩恕也振作起来，认真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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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 11 章

    国子监招收的新生不少，再加上老生们也要加试骑射，各斋要轮流去用校场。老生那边的课还得重排，自然就便宜了他们这些新生！

    都是没加冠的少年人，众人得知可以上骑射课都欢腾不已。自己练得怎么样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们可以出去玩耍了！

    来给他们教授骑射的是隔壁武学的老生，年纪也不大，江从鱼一见着有自己不认识的同龄人就跑过去跟人家打招呼。不一会的功夫，他就跟人家混熟了，谁见了他都会喊上一声“小鱼”。

    倘若国子监这边还有一些因为种种原因看他不顺眼的人，那武学那边来的老生就全都格外喜爱他。这一点还得追溯到他那位成为文坛领袖之余，还掌过兵事的父亲了！

    据传他父亲起复之时，各地兵祸频起，内忧外患不断，将士连军饷和抚恤都领不到，反的反，逃的逃。这也不能怪他们，连先皇这个皇帝听闻外敌来犯都嚷嚷着说要回老家祭祀祖宗！

    偏偏他父亲愣是说服众人一起烂摊子给盘活了，还在后方给了袁大将军极大的支持，这才换来边境十余年的安宁。

    读书人可能对江清泓各有评议，这些立志从戎的年轻人却是听着江清泓的事迹长大的，大多都怀揣着像江清泓那样安邦定国的想法才考的武学。

    他们得知江从鱼的父亲是谁后当然对他另眼相待。

    江从鱼本就是个好交朋友的，熟稔起来后听他们说起自己爹的故事更是心潮澎湃。他单知道他爹是有大本领的，没想到居然那么厉害！

    这些事还得是从别人口里听来才有意思，不像他柳师兄那样只干巴巴地介绍他那素未谋面的爹当过什么官，许多东西他不问柳师兄便不讲！

    江从鱼如鱼得水地交了一堆新朋友，才想起自己说要教韩恕骑马来着。

    他转头找了找，赫然发现袁骞已经在教了。

    江从鱼忙跑过去关心韩恕这个老朋友。

    忙忙碌碌一下午过去，众人都练出一身汗来。已经三月初，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连热水都不必烧，一伙人直接跑澡堂外的石井边汲水冲澡。

    直至暮色四合，夜风吹来些许春寒，趁机玩闹了许久的监生们才穿好衣裳各自归去。

    江从鱼非常喜欢这种每天都有人陪着自己玩个尽兴的日子，与韩恕他们一起往回走的时候还在感慨：“真想一直待在国子监念书！”

    从前兴许是要藏好他的身份，老师他们是不许他离开村子太久的，他偷跑去县城玩耍还会被老师罚抄书，抄到他倒背如流还要继续抄，说是要他静下心来好好练练字、争取能磨掉他性子里那几分顽劣。

    小孩子都是越被拘着就越想玩耍，江从鱼也一样，这不，到了京师他便感觉从此天高海阔，一刻都没消停过！

    何子言听了江从鱼的傻话，嘲笑道：“一直念书有什么意思，当了官才更好。”

    江从鱼听后忍不住用眼梢瞟他。

    那眼神像是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何子言怒了：“你什么意思？”

    江从鱼乐道：“没什么意思，我就是在想你要是当了官，遇到难事会不会哭鼻子？你既然想当官，那还是得少哭一些才是，当了官可就没人哄你了。”

    何子言道：“我才不会哭鼻子！”

    江从鱼点头应和：“啊对对对。”

    何子言气得要打人，江从鱼直接撑着栏杆来个跨栏跑，边跑还要边乐不可支地笑出声来。

    惹得何子言愈发穷追不舍。

    可见江从鱼这人天生爱讨打。

    接下来几日韩恕把骑马给学会了，休沐日一大早几人便齐齐出城去。得知是江从鱼想了解军属抚恤的落实情况，韩恕便说要回去问问他舅舅。

    韩恕舅舅如今是禁军统领，想了解这些事实一点都不难。

    江从鱼高兴地道：“谢啦！”

    何子言帮不上什么忙，有点郁闷。等与江从鱼分别后，他才问袁骞：“他追查这事做什么？”

    袁骞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感兴趣吧，他一向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像江从鱼才进国子监呼朋唤友偷溜去“探课”，就是许多人做不出来的荒唐事。袁骞补充了一句，“我觉得这事儿是该好好查一查。”

    别人豁出命去为自家妻儿换来的抚恤，却被那些啥都没干的缩头乌龟给夺了去，着实让人气愤！

    另一头，江从鱼骑着马儿回到家，便听人来报说他楼师兄来了。他忙问：“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领进屋里去？”

    管事林伯笑道：“自是已经请进去了。”他看向江从鱼的眼神慈祥得很，“侯爷要不要先收拾收拾再过去？”

    江从鱼道：“我洗个手擦把脸就去，别叫师兄等急了。”他今天听韩恕说林伯是他爹留下的人，忍不住多看了林伯几眼，“府里也没旁人在，林伯你喊我一声小鱼就可以了。”

    林伯让人帮江从鱼把马牵去喂，又命人取了热水来给他洗脸擦手，才说道：“哪有这么没规矩的道理？”

    江从鱼道：“你喊我侯爷我心里不得劲，感觉不像回了自己家，而是来当客人似的。”他平白捡了个侯位，心里一直没什么实质感，听底下人喊他侯爷他根本不觉得是在喊自己。

    林伯闻言怔忡良久，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江从鱼已经一溜烟跑远了，显然是擦了额上和脖颈上的汗便急着去见他师兄。

    对江从鱼来说，与朋友们一起出行是很令他开怀的事，而回到家还能见到心心念念的人又是另一种开心。他一点都不怕楼远钧笑他太急切，高高兴兴地跑到了楼远钧面前喊道：“哥哥你来啦！”

    说实话，科举选人首先选的就是相貌，长得不周正的、身有残疾或伤疤的，大多都直接被排除在外。

    各家手里的国子监名额又是有限的，当然是把最有希望出头的儿孙送去，所以江从鱼在国子监见到的同窗基本都长得不差。

    只是有时人就是这么奇怪，一旦不小心把某个人记进心里去了，便觉得旁人不是眉峰瞧着不如他俊逸，就是唇鼻瞧着不如他顺眼，反正哪都不及他万分之一好。

    江从鱼也是这样，平时见不着还没什么，他不至于日想夜想、想得神驰意往，可一见到人他便控制不住地高兴起来。

    楼远钧见他脸上写满欢喜，也莫名被他感染了几分。他笑着招手让江从鱼坐到自己身边来，也学柳栖桐那样用帕子替他擦后颈的汗。

    江从鱼为了骑马出行方便，今儿依然扎了个高马尾，彩色的发带夹在乌黑的发间，更为他添了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朝气。

    楼远钧用的罗帕极轻极软，以至于他替江从鱼擦拭后颈时指腹仿佛直接触碰到了他颈上细细的绒毛。

    江从鱼素来迟钝，并没有觉出不对来，一脸懵懂地仰起头问楼远钧：“我刚擦过了，还有汗么？”

    两人挨得本来就近，他一抬头便像是把自己往楼远钧面前送似的。

    楼远钧看了眼江从鱼近在咫尺的唇，轻笑道：“有一点。”

    那极低的笑声像是在挠江从鱼的耳朵，叫他耳根热热的、痒痒的。他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奇怪，居然会觉得眼前的楼远钧有点像是诱着他去吃的香饵。可人又怎么能吃呢？真是莫名其妙的怪想法！

    柳师兄给他擦汗时他就没生出过这种感觉来。

    江从鱼不由得挪开了一些，问楼远钧吃过饭没。

    楼远钧道：“还没。”

    两人便又一起用了晚饭，本来楼远钧每顿都吃的不算多。有江从鱼一边吃一边劝，竟比平时多吃了不少。

    吃饱喝足，江从鱼积极提议：“这么晚了，哥哥你还要回去吗？要不今晚就在我这里住下算了！”

    楼远钧道：“还是要回去的，我如今在韩统领手底下当幕僚，明儿一早还要与其他人一起议事。”

    江从鱼听了也没起疑。

    那日楼远钧就是与韩恕舅舅一同到码头接他们的，两人私交显然不错。

    许多达官贵人的幕僚都是他们想方设法征辟到自己府中的奇人异士，有时候得主家三顾茅庐他们才愿意点头。既是自己三求四请给请来的人才，平日里自然都礼敬有加。

    江从鱼道：“哥哥你不想科举入仕吗？”

    楼远钧道：“我是罪人之后，没法考科举。”他说完看向江从鱼，“你会嫌弃我吗？”

    江从鱼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去，只见楼远钧脸上映着淡金色的夕辉，眸瞳中似也氤氲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一想到楼远钧可能因为出身遭了许多磨难，江从鱼心疼得不得了，赶忙否认道：“我怎么可能会嫌弃你！”

    楼远钧道：“你不必哄我。多少人当面说着不介意，过后却再也不让我进他们家门。”

    江从鱼只恨自己不能把心剖出来给楼远钧瞧瞧，自是毫不犹豫地向楼远钧起誓：“不管你是什么出身，我对你的心都决不会变。我若有半句虚言，随你想怎么罚我都行！”

    楼远钧握住他的手笑道：“你说得这般真切，我可要当真了。”

    江从鱼理所当然地说道：“本来就是真话。”

    楼远钧笑了笑，起身说：“我先回去了。”

    这种轻易许出的诺言根本毫无意义，自己却鬼迷心窍似的亲自跑来听，真是有够奇怪的。

    有这闲工夫他应该待在勤政殿多批几封奏折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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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 12 章

    当晚楼远钧回去还真挑灯多批了几封奏折，以弥补自己私自出宫的放纵，他是个相当自律的人，从不放纵自己耽于享乐。

    江从鱼也挑灯写信，给他老师写的，信上自然又是把自己这段时间的热闹生活大说特说，最后又把他楼师兄大夸特夸。本来他一想到接下来的考试自己要被降等了，心里就挺不得劲的，结果今天见过师兄后就一点都不难受了！

    果然，他楼师兄人特别好！

    与此同时，远在南边的杨连山正好收到了来自学生写来的第一封信。他看着江从鱼在信里大夸一个他从没听说过的“师兄”，气得差点没吐出一口血来。

    走的时候他怎么叮嘱来着？别看到个长得好看的人就巴巴地凑上去。结果这小子嘴里答应得爽快，实际上却根本没听进心里去。

    杨连山起身在灯下踱步来，踱步去，越想越是不放心。

    他叹了口气，只觉自己一生庸碌，什么事都没做成，父亲与师兄都已经故去多年，即便还留着几分情分，又能维持多久？

    只不过他也年近半百了，以后的路还是得江从鱼自己去走，他总不能拘着江从鱼一辈子。

    十八九岁本就是慕少艾的年纪，江从鱼喜欢与好看的人玩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师兄的余荫尚在，只要这小子别闯出大祸来应当也不会吃什么苦头。

    杨连山思量清楚了，也就没再太牵挂京师的事。

    翌日一早，他与里正商量买山的事。他想筑书院于山麓，与他父亲那样教书育人、了却余生。总不能因为知道自己永远都比不过父亲与师兄，就什么都不做了吧？

    逝者已矣，往后的路得活着的人自己往前走。

    里正道：“既是建书院这种好事，哪用先生买地？先生相中哪里只管建就是了。”

    杨连山道：“不是这个理，该买的还是得买，省得以后起什么龃龉。何况我这个当老师的也该给小鱼留点东西，您写地契时把书院用的地记在小鱼名下，这样便不算您老把地卖给外人了。”

    里正听后没再拒绝。

    杨连山这明显也是为他和书院的未来考虑，他已经老了，以后里正肯定会换人来当，焉知会不会有人拿杨连山没掏钱买地来说事？

    两人议定此事，杨连山便着手筹办书院去了，不再为远在京师的江从鱼牵肠挂肚。

    ……

    江从鱼倒是不知道杨连山的想法，他算好了他老师回信的日子，临近那几天便时常去国子监收信的地方晃荡晃荡，眼巴巴地问人家有没有自己的信。

    在他们斋中干杂活的小九见他自个儿天天往那边跑，便说道：“你安心读书就好，我看到有你们的信会马上拿回来的。”

    江从鱼道：“不打紧，我就当是锻炼锻炼腿脚。”

    如此跑了三天，江从鱼终于收到了杨连山的来信，喜得他当场拆开就在那里读了起来。

    结果杨连山只是叮嘱他在京师不要胡来，遇事要和柳栖桐商量着办云云，信上连一句想念他的话都没有。

    看得江从鱼一脸郁闷，又倒回去把信从头读一遍，试图从上头读出自家亲亲老师对自己的关心爱护。

    可惜他横看竖看，杨连山话里行间的意思依然是“你可莫要在京师惹出祸来”。

    沈鹤溪从外头提着两条柳条穿着的活鱼回来，就瞧见江从鱼一脸郁闷地蹲在收信的地方外头，手上还拿着封不知谁给他写的信。

    走近一看，那信上的字迹还挺熟悉。

    江从鱼正对着信直哼哼，忽地感觉有阴影朝自己笼了过来，抬头一看，瞧见了沈鹤溪。

    他麻溜把信揣进自己袖兜里，跟沈鹤溪唠嗑起来：“您出去买鱼了吗？这鱼瞧着可真新鲜！可惜不是鳜鱼，我老师做的鳜鱼最好吃了，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做给我吃！”

    当然也不是白做的，他老师得他背完一本书才给他做好吃的，现在他温习的时候拿起六经都还能忆起哪本是鳜鱼味的、哪本是鲈鱼味的，馋得很。

    沈鹤溪冷哼一声，说道：“你写信给你老师告状了？你老师也没站在你这边吧？”

    江从鱼道：“我有什么好告状的，我在京师好着呢。”他又不是傻子，要是在信里告诉老师说他挨了罚还不太服气，老师不仅不会安慰他，还会给他补上一顿臭骂！

    沈鹤溪道：“你自己犯了错，谅你也不敢说。”

    江从鱼气鼓鼓。

    沈鹤溪又问他：“那你老师在信里写了什么？”

    江从鱼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说道：“您要是请我吃鱼，我就把老师的信给您看。”他早就觉察出来了，沈鹤溪其实很在乎他老师，只是恼他老师当初突然断了联系而已。

    至于他老师为什么不再与友人们往来，那当然是因为要隐姓埋名教养他这个学生。

    这么一看，沈鹤溪不喜欢他的原因就找着了，换成是他，他也不喜欢害自己痛失好朋友的家伙。

    沈鹤溪冷嗤：“谁稀罕看他写给你的信？”

    江从鱼没被他的冷脸吓退，还热心地替他提鱼，熟门熟路地往沈鹤溪在国子监中的住处走。

    一般夫子只有当值的时候才住在国子监，沈鹤溪这位一把手却是直接拥有自己的院落，方便他随时能在国子监里巡查。

    最近张老太傅来国子监给老生们讲课，一直住在沈鹤溪这边。他正坐在院子里推演棋局，瞧见江从鱼屁颠屁颠跟着沈鹤溪回来了，笑呵呵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江从鱼一瞧见张老太傅，就想起对方上次嘲笑自己跑不掉的事。他朝张老太傅亮出手里的活鱼：“我帮忙提鱼！”说话间那鱼在空中一摆尾，轻轻松松就把张老太傅面前摆着的棋局扫乱了。

    张老太傅抬头看向江从鱼。

    江从鱼一脸无辜地拎回作乱的鱼，乖乖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张老太傅：“……”

    真是个忒胆大又忒记仇的刺头。

    不等张老太傅发作，江从鱼已经提着鱼撒丫子跑回沈鹤溪身边，问沈鹤溪要不要他帮忙杀鱼。

    沈鹤溪无奈地摆摆手：“你拿给厨子就成了，用不着你忙活。”

    江从鱼把鱼拿去厨房里头，还顺嘴与人家厨子聊了几句才出去。

    沈鹤溪正在陪张老太傅复原棋局，见他当真搬了张矮凳凑到他们师徒边上等着吃鱼，不由问道：“明儿就要分斋考试了，你书都温习过了？”

    江从鱼答得掷地有声：“我早都背好了，哪有考前一天才温书的！”

    沈鹤溪道：“话别说得太满，小心考出来只得了个倒数。”

    江从鱼哼道：“肯定不会！”

    沈鹤溪也没撵他走。

    即便再怎么看江从鱼不顺眼，他也不认为杨连山教出来的学生连分斋考试都考不过。

    江从鱼真要那么不堪造就的话，杨连山那么好面子的人怎么可能放他出来丢人现眼？

    江从鱼如愿蹭了顿鱼吃，吃完他很守信地把他老师的信掏出来给沈鹤溪他们看。

    张老太傅瞧了几眼，夸道：“连山这字写得一如既往地好。”他说完看向江从鱼，“你的字写得怎么样？来，写两个字给我看看。”

    江从鱼一向吃饱万事足，张老太傅让他写字他也不怯场，研好墨提笔就给他写了大大的“从鱼”二字。

    张老太傅看后摇了摇头：“不如你老师。”

    江从鱼道：“我才十八岁，老师都四十八了，我当然不如老师。等我四十八岁你再看我！”

    张老太傅乐道：“等你四十八岁我恐怕早就入土了，哪里还能看你。”他又问，“你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江从鱼道：“是我娘给起的，我写字也是我娘教的。”

    张老太傅道：“你爹娘当年与你老师算是同门，他们的字都是学你师祖的。不过这字到了他们手里便各不相同了，你爹的字挺健，你娘的字灵逸，你老师的字则多了几分凌厉。”

    江从鱼分不出那么多区别，他光是把字练齐整就已经费了老大的劲！他积极发问：“那我的字呢？”

    张老太傅呵呵笑道：“你这字吧，没有辜负你娘给你起的名字。”

    江从鱼追问道：“您知道我娘给我起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张老太傅反问：“你读过《庄子》吗？”

    江从鱼摇头。

    张老太傅道：“《庄子》里头有个故事，讲的是庄子和惠子在濠上观鱼，庄子说‘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江从鱼击掌一笑：“这我听过，庄子回他‘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庄子和惠子这两老友一个一辈子都不愿当官，一个则当了一辈子的官，偏偏平时挺爱凑在一起天南地北地杠个有来有回。惠子死后，庄子还惆怅地说：“以后没人能和我抬杠了。”

    江从鱼虽没读过《庄子》，却听他老师讲过百家诸子之间的故事，这可比背书有意思多了，他特别喜欢听。

    张老太傅捋须笑道：“你娘给你起这个名字，应当是希望你能像鱼儿那样优游从容过一辈子，而不是像你爹那样连自己的命都给了江山社稷。”

    庄、惠两人说的是鱼，实际上说的却是两种不同的人生态度。可惜他们如今全都入了京师这个名利场，江从鱼还早早得了当今陛下青眼，恐怕没法和庄子那样快活自在地“曳尾于涂中”了。

    前路难料啊！

    江从鱼愣了愣，接着才虚心求教：“您的意思是我这字写得潇洒从容吗？”

    张老太傅仍是慈眉善目地笑着，说出的话却伤人得很：“我的意思是你这字写得当真是自由自在，瞧着一点章法都没有。”

    江从鱼：“……”

    哼，再过几年，你且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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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 13 章

    江从鱼遭了打击，蔫了吧唧地回了斋舍。韩恕关心地问：“你怎么了？”

    江从鱼把张老太傅埋汰的话讲给韩恕听，这位“张门”师祖看着和善，实际上坏得很！

    这话叫旁边的何子言听见了，不免刺他一句：“人张太傅当你是亲近的晚辈才提点你几句，那些不想你好的才一味地夸你。你倒好，还在背后埋怨起人来了。”

    江从鱼一想，似乎是这个理。

    要是看到不喜欢的人得意忘形觉得自己天下第一，他肯定不会去点破的。不仅不点破，还要在旁边煽风点火，好叫自己能看个乐子。

    江从鱼连连点头，一脸感动地说道：“你整天想告我状，想来也是把我当成亲近的朋友吧！”

    何子言：“……”

    才不是！

    两人拌够了嘴便各自洗漱睡觉，养精蓄锐等着第二天参加分斋考试。

    今年的新生有三百二十一人，可以分个十一斋，每斋可能留一两个空缺，但不会太多。这些人大多都是家在京师的官宦子弟与勋贵子弟，只有少数是各州县举荐上来的优秀生员。

    经过半个来月的接触，江从鱼不说与里头所有新生都打成一片，至少也认识个三分之二。

    只见他从本斋走到考场的路上就没消停过，见到别斋的新生他兴高采烈打招呼，见到来协助夫子维护考场的老生他也兴高采烈打招呼。

    何子言咕哝：“你嘴巴就不嫌累的吗？”他感觉自己一个月说的话都没江从鱼这一早上说得多。

    江从鱼不觉得累，他觉得这日子有意思得很。等坐到考场里头，他还忍不住左看右看，想看看四周坐着的是不是相熟的朋友。

    这一看，还真看到两个认识的。江从鱼正准备和对方挤眉弄眼交流一番，就听前头传来监考学官的叱喝：“考试期间不要东张西望。”

    江从鱼抬头望去，恰好对上了监考学官投来的警告视线。这学官瞧着还有点眼熟，他略一思量就想起来了，对方姓周，上回去拜见张老太傅时还紧跟在沈鹤溪身后喊“师祖”来着，应当是沈鹤溪的亲传弟子！

    嚯！

    还亲自来盯他考试，难道觉得他会在这种小考试上舞弊不成？

    江从鱼顿时觉得自己被人给看扁了，坐得端端正正等着学官给自己发卷子。

    经义题对江从鱼来说倒是不难，就是题目太多了，他提笔写了一早上都没写完。眼看自己的字迹有越写越潦草，江从鱼只能无奈地停下来，开始啃小九他们过来挨个给他们分发的馒头。

    恰好是小九给江从鱼发馒头，小九特意给他挑了两个热乎的，有的人可就没有这个好待遇了，拿到手的馒头冷得发硬，咬上去感觉能把人的牙给崩了。

    江从鱼不知内/情，只觉国子监的伙食还怪好的，在他们村里都是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白面，平时哪有这么喧软香甜的馒头可以吃？他一本满足地就着热汤吃完两个馒头，才静下心来继续写题。

    就这么又写了一个多时辰，江从鱼才算是把厚厚一叠卷子写完。他将答卷收拾整齐，举起手问周直讲能不能交卷。

    周直讲走过来收走了他的答卷，让他赶紧离开，别影响其他人答题。

    江从鱼大摇大摆地离开考场，走过后排的何子言身边时还好奇地往人家卷子上看了两眼，见人家卷子上空着一片还面露同情。

    何子言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江从鱼麻溜跑了，他赶着上茅房呢。

    等到了吃饭的点，其他人才陆续交卷出来。

    相熟的人纷纷跑来找江从鱼对答案，江从鱼来者不拒，谁问他都和人家聊得起劲。他浪够了与韩恕一同回斋舍，就见何子言正在那里偷偷抹眼泪。

    江从鱼凑过去关心道：“你怎么了？”

    何子言不吭声。

    江从鱼白天见过何子言的答卷，瞧见何子言这模样已猜出了大概。他说道：“只是个分斋考试而已，考砸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往后可是每个月都要考试的，照你这么个哭法，我看一年考下来你眼都得哭瞎。”

    何子言抿唇。

    江从鱼就没见过何子言这么别扭的，忍不住嘀咕：“今儿考的都是经义题，自己记没记住你心里没数吗？总不能是考试前觉得自己没记住的这次肯定都不考，看到题目才傻了眼吧？”

    何子言抹了泪，反驳道：“我就是考的时候没想起来，回来后一看书才发现我是会的。”

    江从鱼道：“你这是一考试就紧张，还是考得太少了，以后多考几次就好啦！得亏你现在早早发现了这个毛病，要是等以后入了科场才发现岂不是白备考了？到那时你三年三年又三年地耗进去，都不知猴年马月才能为你家陛下效力去！”

    何家有爵位可以给何子言继承，但爵位只能领俸禄和赏赐，不会直接给他授实职，他当真想要为陛下效力还是得自己去考。

    何子言听江从鱼这么一安慰，心里竟真的好受多了。他挑起了江从鱼话里的毛病：“什么叫我家陛下！”

    江从鱼往枕头一躺，笑眯眯地说道：“一提到你家陛下，你就支棱起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灵丹妙药呢。”说着说着他都好奇起来了，支起脑袋向何子言追问，“你经常见到陛下吗？陛下长什么样？”

    何子言倒是想经常见，可楼远钧忙于国事、日理万机，哪里是他想见就能见的？

    思及江从鱼平日里是什么德行，何子言又瞪了江从鱼一眼：“陛下的长相岂是你能随意议论的？小心你的脑袋！”

    在他心里只觉旁人多提楼远钧几句都是一种冒犯，那可是他最敬慕的存在！

    江从鱼哼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觉得何子言这个皇帝表哥肯定没有他楼师兄长得好看！

    他楼师兄才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第二日夫子们开始阅卷，江从鱼他们也没有放假，而是要参加骑射加试。

    这一项何子言他们都是从小接触的，只有韩恕才刚学会不久，射箭的准头可谓是一塌糊涂。

    江从鱼不免又要开导他一番，说是以后多练练就好。

    韩恕没何子言那么别扭，点头表示自己会加把劲将骑射练好。他舅舅可是禁军统领，他勤加练习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江从鱼的骑射直接拿了个甲等，表现得与出身武将家的袁骞不相上下。

    这得益于他以前经常跟着武师傅进山打猎，那时候他面对的可不是定在那儿不动的靶子，而是知道和人斗智斗勇的猎物。

    连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他都一射一个准，再回过头来射箭靶那自然是一点难度都没有。

    相较之下袁骞使起箭来反而有些呆板，与他本人的性格有点像。

    江从鱼觉得若是两军交战的话，他有一百种法子可以阴倒袁骞。难怪袁骞会被他家安排来国子监读书！

    骑射考完后江从鱼就算是放假了，还是相当难得的两天连放。他开开心心地挥别袁骞等人，一个人溜达去工部找他柳师兄。

    六部衙署属于外衙，设在皇城外头。

    江从鱼走到御街之上往尽头处一看，远远瞧见了巍峨高大的皇宫。

    他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有些想象不出当年他爹是如何出入这座皇城的。等他从国子监念完书出来，也要时常往来其中吗？

    这么庄严肃穆的地方，一看就没什么意思。

    江从鱼摇了摇脑袋，摇去了脑中那些无端的思绪。

    他把各部衙署的门匾看了个遍，终于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工部。

    凭着一身国子监监生打扮以及走到哪都管用的三寸不烂之舌，江从鱼大摇大摆地混入了工部衙署。

    他直奔柳栖桐当值的地方，结果扑了个空，没见到人。

    为了不给柳栖桐惹麻烦，江从鱼没有到处乱跑，而是自发地挪了张凳子坐下，随手拿了份桌上的公文百无聊赖地翻看起来。

    好在柳栖桐没过多久就回来了。他面上本来有些忧色，见到江从鱼后怔了一怔，很快露出关心的笑容来：“你这么早就考完分斋试了吗？”

    江从鱼说：“对啊，我们这一斋安排在早上考，考完就可以放假了。”

    柳栖桐坐过去问：“考得怎么样？”

    江从鱼道：“好得很，我骑射拿了甲等！经义还得等夫子们阅完卷我才知道，不过我全都答完了。”他信心满满地保证，“我绝对不会丢了爹和老师的脸！”

    柳栖桐勉励道：“你只要尽力而为就好，不必太在意成绩如何。”

    江从鱼一个劲地直点头，他也是这么个想法，所以沈鹤溪罚他降等，他也只是有点小郁闷而已。

    眼下柳栖桐还有正事要忙，江从鱼也不拿私事烦他，只殷勤地在旁边给他打下手，时而去给他倒茶，时而又给他整理文书。

    柳栖桐有心教导一下江从鱼，也没有赶他走，得空时还教他怎么看公文。

    这些公文写起来都是有固定样式的，只要看个三五篇便能了解他的写法。

    这也是科举要考的内容之一。

    江从鱼在工部待了一下午，不仅蹭了工部两顿饭，还成功认识了工部上下大部分人。没办法，他这人特别能唠，跟谁都像是认识了十年八年似的，聊着聊着就真的熟稔起来了。

    当然了，他主要还是殷勤地围着柳栖桐打转。

    就连工部尚书都远远瞧了几眼，暗自觉得这师兄弟俩的感情好得很。

    临近傍晚被召去议事的时候，工部尚书还与人提了一嘴，说自己看到江从鱼了，模样与江清泓还真有点相像。

    正说着，楼远钧到了。

    这位年轻的帝王坐下就问工部尚书：“你在哪见到他的？”

    工部尚书没想到自己与同僚的闲谈居然会叫楼远钧听了去，忙回道：“在我们工部衙署里见到的，他去寻他师兄柳侍郎。”因着楼远钧向来对他们礼遇有加，工部尚书还笑着调侃，“他一下午都跟个陀螺儿似的，围着柳侍郎转个不停。”

    楼远钧摩挲着手上的戒子淡笑道：“他与他柳师兄还真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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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 14 章

    江从鱼去找柳栖桐当然不止是为了蹭饭和学写公文，傍晚他便邀柳栖桐去自己家，说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对柳栖桐说。

    柳栖桐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都没腾出空来关心江从鱼，心中自是惭愧得很，哪里会拒绝江从鱼的要求？

    两人一同回了江家，管家林伯远远见了他们就欢喜地迎上来，问他们晚上要吃点什么。

    江从鱼道：“吃过了，林伯你不用忙活了。”

    林伯有些失落，说道：“那我让人备些茶点过来。”

    江从鱼知道不让林伯忙活，林伯反而会不开怀，点点头说道：“我想吃上次的茶酥，那个好吃，正好让师兄也尝尝。”

    林伯喜笑颜开：“好好好。”

    等林伯走了，江从鱼才凑到柳栖桐面前问道：“林伯是我爹的朋友吗？”

    柳栖桐顿了顿，叹着气道：“老师他最后那几年没有朋友，许多人都不理解他的做法，以为他已经移心变节。那时候他有意与昔日知己好友断交，连收下我这个学生也是因为看我实在可怜。”

    过去的事许多人都三缄其口，江从鱼只知晓他父亲当初孑然一身来了京师，而他父亲死的那一年却带走了许多人——除了朝中许多朝野皆知的奸佞与弄臣外，还有不少依附于他父亲的“党羽”。

    从那以后，先皇失尽人心、逐渐失权，朝中终于有了许多新面孔，原本势弱的新帝羽翼渐丰。至于一度擅权的太后与外戚，回头一看也不过是为新皇准备的磨刀石而已。

    只不过他父亲招人恨的时候是真的很多人恨他，连他老师杨连山都经常愤怒地写诗唾骂他。

    像他老师这样在他父亲死后才看明白一切的人不在少数，林伯约莫也是其中之一。

    江从鱼觉得如今那位陛下都对自己这么好了，指派到他府上的人总不会是什么坏人，所以也没再纠结这个问题。他拉着柳栖桐到自己书房里头，开始翻找自己整理出来的文稿。

    这段时间他不仅休沐时与袁骞他们一同外出走访，闲暇时也会询问同窗他们家乡有没有这类事情发生。他这么一通忙活下来，还真积攒了不少关于阵亡将士妻儿抚恤被侵吞的事例！

    柳栖桐听着江从鱼一份一份地给他念各家的情况与孤儿寡母失去依恃后的种种遭遇。

    这些可怜人天南海北都有，只是他们一辈子可能都不会离开自己的故土，所以他们没办法把自己遭受的一切告诉旁人。

    而柳栖桐作为可以说出来的人，却为了对方所谓的“恩情”纵容对方得寸进尺！

    这叫那些本就想夺走孤儿寡母抚恤的人知道了，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反正侵夺了也不会有什么代价，他们只需要在高兴时随便施舍孤儿寡母几口饭吃，以后就能仗着“恩情”上门要好处了！

    江从鱼道：“我觉得师兄你不应当纵容他们。咱先师孔圣都说了，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应该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柳栖桐久久无法言语。

    他看着江从鱼摆到自己面前那叠厚厚的文稿，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许多与他们家有相似遭遇的人正过着他与母亲从前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

    江从鱼念出来的只是这叠文稿中的一小部分，而这叠文稿又只是江从鱼这么个十八岁少年轻而易举就能查出来的一小部分。

    柳栖桐在处理家事的时候一直都带着逃避的心态，只要能掏点钱应付过去的他就懒得和对方掰扯。旁人问起时，他也因为觉得家丑不可外扬而不与人诉说太多。

    明明他虚长江从鱼许多岁，看得却没有江从鱼清楚——

    他的逃避与纵容，无异于这类人的帮凶！

    柳栖桐感觉喉咙有些干涩，摸着江从鱼的脑袋说道：“是师兄没想明白，害你为我这些糟心事分心了。”

    江从鱼积极地替楼远钧表功：“我只是跑跑腿问问话而已，主意是楼师兄出的，楼师兄也很关心你！”

    他总感觉柳栖桐与楼远钧之间有些隔阂，瞧着还没有他这个新来的师弟亲近。

    一想到楼远钧提及自己因为身世而被人疏离时的落寞，江从鱼就觉得他这个师弟有义务帮忙拉尽两个师兄的关系！

    只要柳师兄知道楼师兄的好，一定很快就会和楼师兄亲厚起来了吧！

    江从鱼本意是好的，柳栖桐听到后却微微僵住。

    这事是陛下给江从鱼提的，那就意味着他家的事陛下全都已经知道了。

    柳栖桐道：“你只管好好读书，在国子监里多交些知心朋友，别再为我的事烦心了，我很快就会把这些事情解决好。”

    江从鱼见他眼神此前多了几分坚定，知道柳栖桐是真的下定了决心，当即欢喜地眉开眼笑：“我相信师兄！”

    柳栖桐苦笑一声，只觉他都对自己没那么大的信心。

    在刚才江从鱼诘问他“何以报德”的时候，他终于在江从鱼身上看到老师的影子。

    他既喜且忧，喜的是老师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有几分像他，忧的却也是老师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有几分像他。

    眼下老师余荫仍在，陛下对师弟自是偏爱有加，日后谁知道会怎么样？

    帝心难测。

    柳栖桐不动声色地追问：“你楼师兄时常来找你吗？”

    一提到这件事，江从鱼就有些惆怅：“也没有时常过来，还是上个休沐日见了一次，偏偏我又不好去找他。”

    别看江从鱼整天没脸没皮，他心里其实明白得很。楼远钧明里暗里都说自己的处境不太好了，江从鱼自然不会去给楼远钧添麻烦。

    好在明儿又是休沐日！江从鱼颇为期待地说道：“不知楼师兄明天会不会来。”

    柳栖桐正要劝江从鱼别太盼着楼远钧来，就听外头传来一声轻笑。

    江从鱼眼眸一亮，转头往门口看去，只见楼远钧迈步走了进来，眉目间仍是那掩藏不住的恣意风流。他朝着江从鱼笑道：“明天不来，今天来行不行？”

    江从鱼又被他笑得一颗心怦怦直跳，总感觉有一朵朵花儿嘭嘭嘭地开在了他心头。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

    他才刚想着要见楼远钧，楼远钧就直接出现在他眼前。

    江从鱼想也不想就跑过去拉楼远钧落座，嘴里忙不迭地回道：“你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他说话时眼睛亮得灼人，叫人不会对他的真心生出半点怀疑来。

    即便楼远钧再怎么习惯于掩藏与压制自己的心思，也得承认自己很喜欢江从鱼这毫无保留的欢喜，喜欢到他越发不愿叫江从鱼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人。

    楼远钧说：“就怕我来得多了你会嫌我烦。”

    江从鱼笃定地驳道：“绝对不会有那么一天！”

    楼远钧道：“人心易变，有时候兴许只是身份地位变了，许多事就不一样了。”

    江从鱼只当楼远钧是在自伤身世，不免拉住他的手好言哄道：“我上次便说了，我若是变了，随你怎么罚我都行。你怎么就不信我！”

    柳栖桐本来只是觉得自己待在这里根本插不上话，听着听着却越发为自家师弟捏了把汗。

    谁能想到楼远钧堂堂一国之君，居然有闲心诱骗他师弟给出这样的保证？

    楼远钧光明正大地回握住江从鱼的手，瞥了眼柳栖桐手上那叠文稿，问他是不是有事要忙。

    柳栖桐知道自己留下也无法明言楼远钧的身份，便依着楼远钧的意思与江从鱼作别：“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想想怎么解决家事。”

    江从鱼这才发现自己冷落了柳栖桐，忙起身要送柳栖桐出门。

    柳栖桐道：“自家师兄弟哪里用送来送去？”

    江从鱼坚持送他到院门处。

    柳栖桐见楼远钧都跟着出来了，哪里还敢多留，赶紧转身快步离开。

    江从鱼都从他的背影看出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来。他百思不得其解，转头问楼远钧：“师兄他怎么走得这么急？”

    楼远钧道：“应当是牵挂着家里的事。”

    江从鱼点点头。

    楼远钧拉着他回了屋，问起柳栖桐那叠文稿是不是江从鱼给的。

    这时管家林伯把茶水和点心送了上来，见到屋里的人换成了楼远钧也只是怔了一下，很快便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既然柳栖桐不在，江从鱼就力邀楼远钧吃自己最爱的茶酥：“我来京师后尝了许多好吃的，就数这个点心最吃不腻！”

    楼远钧拿起咬了两口，点头夸好。

    江从鱼顿时满心分享成功的喜悦，嘴里说道：“本来还想说让柳师兄尝尝的，结果他那么快就走了。”

    楼远钧微微一顿，笑道：“看来是我来得不巧，占了你柳师兄的东西。”

    江从鱼慌忙解释：“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懊恼自己说话口没遮拦惯了，没照顾到楼远钧的心情。听说幼时遭了许多磨难的人，心思难免会比旁人敏感许多，楼远钧应当就是这么个情况。

    江从鱼暗自提醒自己以后要多注意一些，赶忙又变着法儿哄着楼远钧来，又是给他添茶又是给他讲国子监中的趣事。

    楼远钧心道，果然跟个陀螺儿似的。

    不知不觉已是薄暮时分，外头响起了宵禁的鼓声。

    江从鱼心也莫名跟着外头的鼓声多跳了几拍，有些紧张地问楼远钧：“哥哥你今晚要住下吗？”

    “也好，兄弟间若没有抵足而卧过哪里算亲近？”楼远钧含笑应了，又状似无意地询问，“你柳师兄上回是与你一起睡的吗？”

    江从鱼没觉得楼远钧这么问有什么不对，还遗憾地叹气：“没有，师兄说第二天我得早起去国子监，要我早点睡，都不肯跟我秉烛夜谈。”他说完又仰起头满含期盼地看着楼远钧，“明儿我不用去国子监！”

    江从鱼到底才十几岁，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

    毫无掩藏，毫不设防。

    楼远钧忍俊不禁：“那我们可以睡得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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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 15 章

    江从鱼倒没别的意思，毕竟他在国子监睡的都是大通铺，大家翻个身就能撞一块的，哪里会有男孩子之间也不能一起睡这种想法？

    楼远钧也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想看看自己能接受江从鱼的亲近到什么程度。

    他幼年经历过许多磨难，一度连经了别人手的食物都不敢碰，睡觉还得在手边压把利器才能安眠。这种谨慎小心让他在深宫之中活了下来，却也让他养成了冷漠多疑的性格，从不愿意让任何人靠近自己。

    江从鱼不知道这一点，莽莽撞撞地自己凑到他面前来。

    既然江从鱼主动送上门来，而他又恰好不抗拒这样的尝试，何不借此机会试试自己能不能克服幼年留下的毛病？楼远钧如今是天下之主，自然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半点都不带犹豫的。

    楼远钧道：“我没与人一起睡过，不知道睡相好不好。万一我夜里扰着了你……”

    江从鱼大大咧咧地道：“没事的，连武师傅震天响的鼾声都吵不醒我。”

    既然是休沐日，那肯定是要好好洗个澡的。

    江从鱼最满意的是府中有个不大不小的汤池，只消在汤池外头烧个热灶，就能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了。他邀请楼远钧一起泡澡，正好可以相互帮对方搓背和洗头发。

    为了让楼远钧点头，江从鱼还夸下海口：“我的搓背本领，大家试了都说好！”

    楼远钧笑道：“都有谁试过了？”

    江从鱼毫不犹豫地给他举例，一路从他在老家那边的亲朋旧故举到他在国子监的同窗，反正他主打一个看谁光着背就去搓两下。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业精于勤荒于嬉！为了练就自己高超的搓澡水平，他可是老勤快的！

    楼远钧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这句话放在搓澡上的。

    光是听着江从鱼讲出来的一个个人名，他就发现江从鱼还真是对谁都不见外。

    既然这对江从鱼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楼远钧便神使鬼差地应了下来。

    他的心思从来不表露在脸上，反而是惊闻此事的林伯心中震惊不已。他是知道楼远钧身份的，而且也还知道楼远钧有不让人近身的毛病。

    现在楼远钧居然要和江从鱼一起共浴！

    林伯心中有些担忧，颇担心江从鱼会不会冒犯到楼远钧。

    他是楼远钧指派到江家的人，理应听从楼远钧的吩咐，可江从鱼是那个人唯一的血脉啊！这叫林伯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江从鱼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行差踏错。

    偏偏江从鱼一直和楼远钧腻在一块，林伯连个提醒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忧心忡忡地命人去烧灶及准备毛巾胰子等沐浴要用到的杂物。

    这会儿江从鱼已经从楼远钧口中听说他不习惯让旁人伺候，麻溜让其他人都退了出去，浴池之侧就只剩下他和楼远钧两个人了。

    江从鱼一点都不害臊，二话不说把自己脱了个精光，扑通一声扎进冒着热气的水里。他在池里走了一圈，才转头回到池边撑着石岸，积极邀请还穿得齐齐整整的楼远钧：“我们都是男的，哥哥你不用不好意思！”

    楼远钧垂眸对上江从鱼热情洋溢的脸庞，已是暮春天气，入夜后只余些许春寒，热腾腾的水汽蒸得江从鱼脸上泛起了健康的红润。

    江从鱼虽比他小三岁，但也已十八了，身量已经彻彻底底长开。许是因为长期被武师傅带着打猎和凫水，他浑身上下都是紧实漂亮的，没有一点儿读书人的孱弱样子。

    对于由柳栖桐亲自介绍过的“师兄”，江从鱼没有半分提防，就这么毫无保留地把自己整个人袒露在楼远钧面前。

    楼远钧身为帝王，并非没有人想要投怀送抱，只是那些别有用心的家伙只会让他感到反胃。往往没等对方靠近半步，楼远钧就已经命人把对方挡得远远地，绝不会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偏就是那天他心血来潮亲自去接江从鱼，而后江从鱼就径直闯入他过去的禁域之中。而他惊讶地发现，他对江从鱼过分热络的接近并不抗拒。

    热气上蒸。

    楼远钧觉得有点热了，他见江从鱼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也解开了身上的衣衫。

    江从鱼没少和旁人一起搓澡，本来不该觉得害臊的。可今天也不知怎地，他看着楼远钧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缓缓解着自己的衣裳，只觉水温好似比平时高了不少，热得他连耳朵带耳根都隐隐发烫。

    江从鱼忍不住转开眼挪得离楼远钧远了一些，伸手去探汤池里的水，咕哝道：“是不是火烧太大了。”

    正嘀咕着，就感觉有阴影笼到自己上方。

    江从鱼抬头看去，却见楼远钧已经坐到自己身边，只露出宽阔结实的胸膛。

    人到了近前，江从鱼顿觉没那么不自在了。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到楼远钧胸前一道疤上，忍不住凑过去问：“这是怎么弄的？”

    江从鱼边说还边忍不住想碰一碰那道疤。

    楼远钧本就是想试试自己能放任江从鱼接近自己到什么程度，并没有躲开江从鱼伸过来的手。只是他即使做到了神色不变，胸脯还是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江从鱼只觉自己手落在上面的一瞬，就感觉到了楼远钧那一刹那的紧绷。

    他想到楼远钧此前说不喜欢旁人伺候，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冒犯，忙收回手说道：“我就是觉得这疤有点大，当时一定伤得很严重！”

    楼远钧笑道：“没多严重，就是看着吓人，其实当时只是皮肉伤而已。你会觉得难看吗？”

    江从鱼赶紧哄道：“不难看，一点都不难看！”他是真不觉得不好看，只是觉得这道狭长的疤痕看起来是许多年前留下的了，当时楼远钧得多疼！

    为了宽慰楼远钧，江从鱼还大方地给楼远钧看他大腿内侧一个月牙模样的伤疤：“你看，我也有，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伤到的！”他一脸庆幸地表示当时要是再偏那么一点点，问题可就大了。

    楼远钧没有与人挨得这么近的经验，自然也没有跟人互看疤痕的经验。

    他向来不愿暴/露自己的弱点，当即回忆着江从鱼刚才的做法，伸手轻轻抚上江从鱼腿内那弯月牙儿。

    楼远钧本以为自己会不喜欢接触别人的身体，没想到指腹上传来的触感却意外地好。

    江从鱼正讲着自己小时候的光辉事迹，冷不丁地被楼远钧这么一触碰，也是愣了一下，莫名感觉浑身上下都燥热得很。他忍不住喊道：“哥哥？”

    楼远钧一脸自然地收回手，朝他轻笑道：“你不是说要给我搓背吗？”

    江从鱼不是爱纠结的人，一听有事情要自己忙活，马上就把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抛诸脑后。

    两人不仅相互给对方搓了背，还帮对方放下长发洗了头。这还是江从鱼第一次看见楼远钧一头乌发披散下来的模样，帮忙擦干都比平时多了几分小心，只觉掉了一根都是天大的罪过。

    楼远钧见他一脸慎重地给自己擦了半天头发，忍不住笑道：“照你这擦法，擦到天亮都擦不干。”

    他让江从鱼先别忙了，坐到自己面前来让他这个当哥哥也帮弟弟给擦一擦。

    江从鱼依言坐了过去。

    两人都只穿着亵衣亵裤，江从鱼这么一挨近，楼远钧就感觉自己能轻松把人禁锢在怀里，叫江从鱼没有办法挣脱。

    只不过他无缘无故困住江从鱼做什么？楼远钧轻笑起来，还真仔细地替江从鱼把头发给擦干了。

    本来说好要秉烛夜谈，结果江从鱼到点就困了。

    楼远钧没什么睡意，就着霜白的月光盯着江从鱼的睡颜看。

    别看江从鱼醒着的时候很能闹腾，入睡后睡醒却分外乖巧，瞧着不会一个转身就把腿给跨到别人身上去。他显然是个没烦恼的，连在梦中唇角都微微扬起，好似在做着什么美梦。

    楼远钧很难想象自己像江从鱼这样活着。

    江从鱼应该也想象不了他这样的活法吧？楼远钧见江从鱼睡得熟了，又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他柔软的耳朵。

    也不知是不是手中的触感太好，还是受了江从鱼好睡眠的感染，楼远钧竟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江从鱼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有点闷，他朦朦胧胧地睁开眼，感觉自己被楼远钧的手臂捂着脑袋，弄得好像是他整个人都钻到对方怀里去似的。

    他什么时候爱往人怀里钻了？

    江从鱼还没理清楚是怎么回事，楼远钧便被他扰醒了。

    楼远钧比他更快理清楚发生了什么，坐起身来满脸歉意地道：“是我睡相不太好压到你了吧？”

    江从鱼只觉自己鼻端全是楼远钧身上的气味。他听楼远钧语气自责，立刻说道：“没有，没事的，我皮厚肉糙，你就算压我一整晚都没关系的！”

    楼远钧莞尔：“你不在意就好，我怕你下次不让我来了。”

    江从鱼道：“怎么可能？我早跟林伯他们说过谁都不许拦着你的，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两人一起吃了早饭，楼远钧就说有事要忙，走了。江从鱼有点失落，不过他也约了韩恕他们一起去玩，很快便把心里那点不舍给忘了。

    等几人一同回到国子监后，江从鱼还和何子言他们商量：“往后要是我睡觉不老实你们可得告诉我。”

    江从鱼觉得楼远钧说自己睡相不好肯定是照顾他的面子，真相是他自己看他楼师兄长得好看就趁着人家睡着的机会贴上去。

    这个毛病要是经常犯的话，楼师兄肯定不愿意再跟他一起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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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 16 章

    得知江从鱼是怕自己睡觉闹到别人，何子言忍不住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在担心你媳妇儿讨厌你。”

    江从鱼哼道：“那是我兄长，才不是媳妇儿。”

    何子言道：“你哪来的兄长，你爹不是只有你一个孩子吗？”

    江从鱼就说是认的。

    何子言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江从鱼，真想抓着他摇一摇，看看他脑子里面装的是不是全是水。

    “你才到京师没几天他就认你当弟弟，小心他是冲着你的钱财地位来的。”

    何子言没忍住嘲讽了一句。

    江从鱼这家伙是土包子，根本就不懂人心险恶，当初他二叔发迹以后就曾被鲁太后舅家勾着去吃喝嫖赌，惹了一屁股麻烦，到现在都还抬不起头来。若非他娘管得严，他爹又是个惧内的，他们家恐怕也没能幸免！

    像江从鱼这样的，若非才到京师就被安排进国子监念书，兴许也会被不少有心人盯上。

    江从鱼道：“我兄长才不是骗子，韩恕也是见过他的，”为证明自己没说谎，江从鱼还用手肘撞了撞韩恕，要韩恕也说句话，“他长得可好看了对吧？”

    韩恕想到那日见过的楼远钧，沉默着点了点头。不仅长得好看，还是与他舅舅以及柳学士一起出现的，应当不是什么靠不住的人。

    只是没想到那人昨晚居然还和江从鱼睡一块，回头他得去问问舅舅对方到底是什么人。

    何子言却被江从鱼的话逗乐了，说道：“好不好看跟他是不是骗子有什么关系？骗的就是你们这些看脸交朋友的。”

    当年何二国舅家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何子言便直接拿他亲二叔来举例：你看看当初那些来接触我二叔的人哪个不是男的俊女的美？一个个都人模狗样的，结果全是黑心烂肚肠的家伙！

    听何子言那么一说，韩恕也担心有别有用心的家伙蓄意接近江从鱼。

    无论是有人想带坏江从鱼还是有人想利用江从鱼，他都不会让对方得逞。

    江从鱼乐道：“听你这话倒像是坏的全是旁人，你二叔一点错处都没有似的。”

    何子言一滞。

    他们两家人常常凑在一起骂这个骂那个，还暗自和曾经显赫一时的鲁家比较，认为楼远钧给何家的尊荣还不如邹家，明明何太后才是他的生母啊！

    何太后只能死后被追封就算了，怎么连他们这些活人不能享受一下邹家那样的荣光呢？

    在他们这些小辈面前，大人都说是别人的错，二叔好色是外面的女人引诱了他，二叔好赌是那些个狐朋狗友带坏了他，他们才刚来到京师，什么都不懂，能干啥坏事呢？绝对是鲁家见不得他们好，频频暗害他们！

    可是现在鲁家已经不存在了，他二叔似乎也……没什么长进。

    何子言嘴硬道：“他都已经沾了那么多毛病了，哪里是说拉回来就拉回来的。”

    江从鱼道：“那你可要注意一点，千万别沾那些毛病，毕竟一沾上就改不了了。”

    何子言怒道：“明明是在说你，你别把话头转移到我这里来。”

    江从鱼一把搂过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道：“好好好，我知道你是在关心我了。我肯定不会辜负你的好意，绝不搭理旁人的勾引，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争取日后能与你一起报效陛下！”

    不知是不是与江从鱼相处多了，何子言都不挣扎了，竟由着江从鱼搂着他说话。等到江从鱼讲完了，他才冷哼着回了句：“是就最好。”

    先皇荒淫好色，何太后当初只是个地位卑微的宫女，偏偏长得极为貌美，先皇一见到她便起了淫心，直接在皇后宫中宠幸了她。

    楼远钧出生后便养在皇后膝下，也就是后来的鲁太后。至于何太后，自然是没等到儿子长大便早早香消玉殒，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寂寞的深宫之中。

    何家能出那样一位美人，何子言相貌自然是不差的，所以就算他每次说的话都不怎么好听江从鱼也都乐呵呵地听着。

    翌日，分斋考试的结果就要出来了。

    何子言一大早就想去等着放榜，江从鱼倒是出奇地没第一时间去凑热闹，因为他知道自己要被降上一等，考得再好也拿不到第一，那么着急去看做啥！

    韩恕肯定是跟江从鱼同进同出的。

    袁骞想到江从鱼受了罚，自己却什么事都没有，也说不去了。

    没人与自己一起出门，何子言顿时郁闷地坐了回去。在国子监中大家都是有人作伴的，他一个人落单肯定会让别人觉得他没有朋友。

    江从鱼一看何子言那模样就知道他又想东想西了。

    这家伙总对旁人摆出一副“我不想和你们说话”的态度，在外面能交到朋友才奇怪。

    大家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人，谁不是家里人寄予厚望的好儿子好孙孙啊？谁都不乐意委屈自己去捧人臭脚，你不想交朋友，咱就不跟你玩了呗。

    江从鱼顶多也就是约人玩耍的时候喊上袁骞跟何子言，其他人与他们实在相处不来他也不能摁头让所有人都手拉手当好朋友。

    看来这斋舍没他得散！

    左右也是要知道自己名次的，江从鱼笑着起身招呼道：“走吧，我们也去看看。”

    何子言一下子高兴起来，与韩恕他们一起跟着江从鱼出门去。

    他们几个虽然入学最晚，但因为有个江从鱼在，没走几步便有人跑过来与他一起边聊边走了。

    到了张榜的地方，已经有不少人等在榜下，显然都想瞧瞧自己进国子监后的第一次考试考成啥样。

    江从鱼也被这喧腾的气氛吸引，开始兴致勃勃地跟人讨论什么时候能张榜。

    张榜以后就是挨个领着写有名次的竹牌入内选斋。

    这也是近几年的新举措，从前都只有老师选学生的，现在学生能按名次先后入内选自己想去的斋。要学东西的是学生本人又不是老师，当然得让有天资有抱负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选择！

    自己选的路，走起来应当会更坚定才是。

    像江从鱼就直接排除了专攻经义的那几个夫子，一心只想选那几个讲课有趣的、能教真本事的。他这段时间光是临时抱佛脚就觉得头疼得很，可不想一辈子都跟六经打交道！

    经义什么的，考试够用就行，真的没必要一头扎进去钻研半辈子。

    一个夫子能带三十人，总不至于轮到他就全被别人选完了吧。

    这时有仆僮梆梆梆地敲响了梆子。

    接着便有人捧着长长的名榜出来张贴，瞧着挺有科举放榜的气势。等到拦着众人红绸一被收起来，大伙就齐刷刷往里头挤去，纷纷找起了自己的名字。

    江从鱼知道自己要被降等，倒也不在意自己排在第几。

    他好奇地挤到最前头，想看看是谁拿的第一，一看便发现是个叫秦溯的。

    这人他知道，长得也不错，只是对方父亲是当朝首辅，既不亲“张”也不亲“杨”，出入还总有人簇拥着，叫江从鱼连招呼都打不上。

    江从鱼没与秦溯交上朋友，自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样的人。

    他只是暗自羡慕对方能拿第一，把名字亮在了最前头，多威风！

    江从鱼正琢磨着，就听周围有人满面笑容地往回挤，嘴里嚷嚷：“第一，第一，溯哥你是第一！”

    江从鱼循声看去，只见秦溯立在人群之外，周围和平时那样围着不少人。

    听了同窗的报喜，秦溯面上没什么得意之色，谦道：“不过是次分斋考试而已，拿了第一又有什么可骄傲的。”

    有人夸他果真有君子之风，有人则不忿说道：“有的人还没考试就说自己要拿第一，结果我刚才把前十都看过了，压根没有江字打头的。说大话前也不先称量称量自己的本事！”

    江从鱼好交朋友，只要相处得来便压根不看对方是什么出身。

    许多在京师长大的官宦子弟却不一样，他们大多从小就认识，而且在家里人的耳濡目染之下早早便学会了先看罗裳后看人的本事。

    这会儿秦首辅得了陛下倚重，朝中大事小事都爱与秦首辅商量，这些人自然而然便聚拢在秦溯身边。

    相比之下，许多愿意与江从鱼相交的大多是寻常军民出身，大多在京师毫无根基。

    孰弱孰强一目了然。

    江从鱼想到自己还真的曾经夸下海口说想要拿第一，不由摸了摸鼻头。

    哎，谁能想到自己刚入学没几天就能被沈鹤溪这位国子祭酒逮个正着！

    自己吹的牛没能实现，别人要笑就由着别人笑去吧。

    也有人想过去跟秦溯那伙人理论理论，江从鱼都给拦下了。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就跟秦溯说的那样，不就一次分斋考试吗？

    江从鱼记下了前十的名字，才溜达去找何子言他们。

    何子言几人正在乙榜前找自己的名字。

    上等的在甲榜，中等的在乙榜，最末一榜自然就在丙榜了，他们都感觉自己不至于落到丙榜去。

    江从鱼也凑过去找自己的名字，结果毫不费力地在乙榜第一瞧见了自己。

    第一百零一名！

    看到这么个名次，江从鱼乐呵得很：“我这也算是当了鸡头了。”

    何子言抿了抿唇，继续往后找，总算在中中间间的位置找到了自己，连在国子监都只排一百五十一名，真去参加科举怎么考得上进士？

    袁骞和韩恕的名次还要更靠后一些，不过好歹都在乙榜之内，没有掉到最末一等去。

    何子言听江从鱼在那庆幸大家肯定不用睡茅厕旁边，忍不住说道：“你要是不胡来，现在肯定都领号进去选斋了。”

    江从鱼分明是因为违反学规才落到了乙榜第一的位置上，怎么还这么开心？！

    何子言不理解江从鱼的想法，江从鱼也很不理解何子言的心态：“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还纠结那么多做啥。”

    分斋考试的目的是分斋，他们考出的名次不至于选不上想去的斋啊！

    难道不该开开心心地等着进去选斋吗？

    何子言哑然。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没必要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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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 17 章

    虽然是前一百名先选，但老师不止一个，所以都是以三十人为一批放进去。

    约莫一刻钟就能结束一轮。

    也就是说江从鱼只需要等上小半个时辰就成了。

    只不过选斋这事儿，学生挑了老师，老师也会挑学生，他们手里也是握着决定权的，老师说不收，学生就得去选别的斋。

    江从鱼进去的时候，甲榜的人都选完了。

    本来周直讲几人都琢磨着江从鱼选他们，他们是要拒绝的，结果江从鱼入内后就飞快掠过他们几人，瞧着生怕自己入了“张门”似的。

    周直讲等人：“……”

    你就一学生，有你这么嫌弃人的吗？

    江从鱼倒不是对周直讲他们有意见，客观而言周直讲他们讲课还是很有水平的，只不过他们这些人大多是专心搞学问的，也就是传统的经义派。他对于埋首经典着实没什么兴趣，所以赶紧把这些家伙给掠过了。

    经义什么的，上大课时听听得了，上小课深入钻研就免啦！

    对于要选哪一斋，江从鱼心里早就有数。

    江从鱼直奔最末一席。

    那里坐着个用书盖着脸在打瞌睡的文士，他一身儒袍穿得皱巴巴的，儒冠也耷拉着，瞧着没点精神气。再看他面前的名册，空空如也，一个选报他的人都没有。

    看起来像被拉来凑数的。

    其他老师不想要的学生，总要有人接收的对吧？

    这位直讲最叫人印象深刻的还是他额角的刺青，上面赫然写着个“罪”字，一看便知他是曾被刺配的罪人。

    这侮辱性的惩罚源远流长，行刑者甚至还煞费苦心地调配出一辈子都洗不去的深青色，好叫这个印记能够永永远远烙在犯人身上。若是受刑者当真有罪便罢了，可谁不知道先皇在位时曾铸就无数的冤案？

    光看这么个“罪”字，就知道这位直讲没人选也正常。

    江从鱼跑过去喊了声“郗直讲”。

    头顶罪字的郗直讲没有醒，倒是隔壁的学官被江从鱼这一声叫唤吸引了。这位学官显然也是凑数的，前头一百人没一个选他的，见江从鱼居然要选郗禹，心里还有点儿惊讶。

    其他人不知道，他们这些学官私底下是知道的，其实江从鱼才是这次分斋考试的第一，那卷子答得比秦溯只好不差，且他的骑射要比秦溯更为出色。

    只是沈祭酒考虑到江从鱼这性子需要打磨打磨，且又怕他刚到京师就风头太盛，才找了个由头把他压到乙榜去了。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好苗子，居然是自幼在乡下长大的。

    只能说不愧是江清泓的儿子。

    据传江清泓当初也是被扔在老家自生自灭，自幼遭了许多磨难，连母亲病了都没钱医治，其母死后更是只能遵循其遗志将她的骨灰撒入江河之中。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可怜孩子，后来竟成了杨门第一人，还一举考了状元！

    回头一看，江清泓的生平每一个阶段，兴许都称得上是“奇迹”。

    江从鱼呢？

    江从鱼不知道隔壁学官的想法，他见郗直讲没反应，径直坐下说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收下我了！”

    这么说着，江从鱼就伸手要去拿郗直讲面前的空白册子，准备直接把自个儿的名字写上去。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不想他才刚伸手，案上的名册就被人按住了。郗直讲分明眼睛都没挣，却还是准确无误地把名册按在原处不让江从鱼抽走。

    江从鱼看了眼那只瘦削到骨节分明的手。

    郗直讲道：“我不收你，你找别人去吧。”

    江从鱼不服气：“为什么不收我？”

    郗直讲拿走脸上的书，大喇喇地露出自己刺着个“罪”字的脸。他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接着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江从鱼几眼，说道：“不收就不收，哪有为什么，别打扰我睡觉。”

    江从鱼道：“不行，你总得说出个理由来。”

    郗直讲胡说八道：“我起来时算了一卦，卦象显示我今天凡事宜双不宜单，你的名字是三个字的，所以我不收。”

    江从鱼凑过去跟郗直讲耳语了两句。

    郗直讲脸色变得有点不好看。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最后是郗直讲臭着一张脸把名册扔他面前，没好气地道：“写吧写吧，写了可就改不了了，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江从鱼笑眯眯：“放心吧，我不会后悔的。”

    郗直讲冷哼一声，继续把书扣回自己脸上，把那过分灿烂的春日艳阳挡得严严实实。

    旁边的学官离得这么近都没听清江从鱼到底和郗直讲说了啥，见江从鱼填完自己的名字起身要走了，忍不住喊住江从鱼问他是怎么让郗直讲回心转意的。

    江从鱼张口就来：“我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要是肯收下我，我日后就把他当我亲爹侍奉！”

    那学官听了没觉得不对，毕竟大家普遍都认可这种事师如事父的说法。

    没想到郗直讲平时看起来独来独往的，居然也会吃这一套！

    难道郗直讲心里头其实很渴望跟旁人打交道？

    说得也是，郗直讲平时再孤僻，那也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怎么可能真的喜欢当独行侠？正巧，他在国子监也是没什么朋友的边缘人物……

    眼看一时半会没其他学生过来他们这边，那学官便热络地转头招呼郗直讲：“尧淳啊，等会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郗直讲：“……”

    这书挡得住阳光挡不住你们是吧？

    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

    ……

    江从鱼出去时，就有不少人来问他去了哪一斋，何子言几人也竖起耳朵在旁边听着。

    等得知江从鱼选的是郗直讲那一斋，不少人都愣住了，追问道：“怎么去了郗直讲那边？不是都打听到他上课经常不来，教人也不尽心吗？”

    江从鱼乐滋滋地道：“我就是图他经常不来，功课还少。”

    不过这是他自己的选择，面对若有所思的同窗们他都是劝他们按自己的心意去选，别跟着他来。

    他既有他父亲的余荫在，又有他老师长达十年的单独教导，与其他人的情况是不一样的。

    江从鱼用心给一些犹豫不定的同窗提了不少建议，希望他们能尽量选上最适合自己的斋。

    没过多久，何子言也选完斋出来了。

    江从鱼好奇地凑过去问道：“你选了谁？”

    何子言哼了一声，把刚到手的新号牌拿给江从鱼看。

    上头赫然写着“致知斋”，底下还标着个“二”，意思是他是第二个选这一斋的。

    江从鱼：？

    他掏出自己从郗直讲那拿来的竹牌，上头也写着“致知斋”三个字。

    江从鱼道：“你怎么也选郗直讲？”

    何子言道：“你能选，我为什么不能选？”

    江从鱼倒没这个意思，他只是觉得何子言这性格应该选个更靠谱点的夫子，郗直讲根本就不适合他。只是见何子言转过身去不搭理他了，他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愿意听劝的他才劝几句，不愿意听劝他为啥要枉费唇舌？

    等到韩恕和袁骞陆续进去选斋，出来后江从鱼让他们亮出号牌一看……

    得嘞，全都是致知斋的了！

    早知道他们全跟着自己选，江从鱼可能会考虑考虑选别的夫子。现在大伙都已经选好了，他也不好跑去跟郗直讲说自己要反悔。

    其实江从鱼预料到韩恕会跟他一块的，只是没想到何子言和袁骞也会跟来而已。

    看来有的人瞧着很讨厌自己，实际上却还想继续跟自己同斋！

    江从鱼频频瞟向何子言。

    何子言面皮薄，很快就被他看恼了。他怒道：“你老看我做什么？”

    江从鱼笑吟吟地说：“当然是你好看才老看你。”

    何子言哽住。

    他们家到底是皇帝的舅家，也不是没有人愿意带他玩，但是那些人他瞧不上眼。偏偏他瞧得上眼的又大多不想带他玩，所以他这几年就只跟袁骞玩耍了。

    江从鱼虽然说话很气人，真有什么事却也不会落下他。

    更何况袁骞显然是想跟江从鱼一起的。

    何子言暗自说服自己：我只是不想和袁骞分开而已，才不是想跟整天油嘴滑舌、没个正形的江从鱼一个斋！

    事已至此，江从鱼也不好再说什么，索性与他们一起去搬东西。

    既然已经正式分斋了，他们自然要搬到致知斋去。

    就郗直讲那个冷冷清清的选报情况，致知斋人能凑满二十个吗？

    事实上江从鱼还是多虑了，前头的斋一报满，剩下的监生就算不想报郗直讲也只能过去登记名字了。除非他们不想留在国子监！

    江从鱼几人把东西搬到致知斋，刚选好自己的铺位，其他人也陆续开始搬东西过来。

    见他们这边还有两个铺位，几个和江从鱼相熟的新生就齐齐挤了进来，都想抢空铺。

    眼看冲进来的几个朋友闹得脸红脖子粗了，江从鱼赶紧出面调解：“都是一个斋的，走两步就见到了，住哪间斋舍有什么要紧的？”

    江从鱼拉着几人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地劝了几句，竟把他们都劝了出去，齐齐去剩下的空斋舍挑铺位。

    何子言忍不住问：“你对他们说了什么？他们怎么都不住进来了？”

    江从鱼道：“我说接下来肯定会有些不认识的人住进来，到时候要是别的斋舍没有自己人，许多活动恐怕都组织不起来。”

    一听江从鱼勾着他们肩膀地喊自己人，那几个同窗立刻就上头了，纷纷表示包在他们身上。

    何子言：“……”

    到了傍晚，国子监这边热热闹闹的分斋才告一段落。

    眼看不会再有什么变故，在国子监蛰伏了一整天的暗卫这才回宫去向楼远钧禀报今天的事。

    由于江从鱼和那位郗直讲说悄悄话时挨得太近，连暗卫也不清楚江从鱼当时到底说了什么能叫对方回心转意的话。

    楼远钧听在耳里，关注点却不在对话的内容上。他双手交叉在身前，挑眉问：“离得多近？”

    暗卫：。

    楼远钧问起了，暗卫也只能如实禀报并补充说明：其实江从鱼后面和其他同窗说话时也是这个距离，应该也算不得……算不得多特别吧。

    楼远钧神色淡淡地说道：“下去吧。”

    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看出来了，江从鱼跟他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他看谁都觉得对方不是好人，跟谁都亲近不起来；江从鱼则看谁都觉得对方人不坏，跟谁都热络得不得了。

    他们才见了几面，江从鱼便能大大咧咧地跟他共浴同眠，是因为江从鱼对旁人也是这样的。

    上回江从鱼与袁骞之所以一起迟到，不就是他们一起夜宿城外回来晚了吗？

    什么哥哥弟弟，什么一见就喜欢，根本当不得真。

    同样的话江从鱼早就不知对旁人说过多少回了。

    傻子才会信。

    楼远钧默不作声地将指间温润的玉戒转了个圈，这玉戒是他登基那年命人给自己打磨出来的，取的是警戒之意。

    每当自己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来，他便摩挲玉戒把那些想法压下去。倘若还不能尽数压下，那就再把它转上一周，告诫自己不能让任何人瞧出自己的心思。

    很快地，楼远钧轻笑起来。

    他可不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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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第 18 章

    楼远钧叫人不用经常汇报江从鱼的事了，只要他好好地在国子监里上课，应当也闹不出什么祸事来。

    有那么多大事等着他去处理，他哪里有那么多闲工夫去关心江从鱼交了几个朋友。

    只不过为防有人对江从鱼不利，楼远钧也没把暗中保护的人撤回来。

    当年江清泓帮过的人不少，杀过的人也不少，难免会有人想报复回来。且江从鱼年纪尚小，分辨不出谁好谁坏，很容易着了旁人的道。

    楼远钧特意命柳栖桐去把人接到京师来，可不是为了让江从鱼当靶子的。

    他是要让江从鱼享受旁人比不了的荣华富贵，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重感情的人——只要一心一意为他效忠，即便自己人不在了也能恩及子孙后代。

    楼远钧独自琢磨良久，又把隐在暗处的暗卫喊了出来，命他们若是寻常的事就不用报了，但若是江从鱼与人起了矛盾挨了欺负还是得告诉他一声。

    暗卫喏然应下。

    ……

    江从鱼哪里知道就国子监分个斋的功夫，他楼师兄心里已经兀自来了个千转百回。

    郗直讲果然不太受欢迎，别的斋很多都满人了，就他们斋只有少得可怜的二十二人，还多出一间空斋舍来了。

    江从鱼对此倒是很满意，当即兴高采烈地与众人商量起这空斋舍的用出来。

    虽说这斋舍临近茅房，但拿来摆些杂物还是很不错的，众人便齐心协力把它收拾出来，将院中一些乱摆乱放的杂物安置到里头。

    这样他们每日晨起锻炼就够位置了！

    接下来几天，何子言几人就见证了什么叫鱼入大海：江从鱼一开始忽悠人家说睡哪都一样，结果竟真的叫他做到了！

    他一个人今天睡这边、明天睡那边，时常出没在不同的床铺上与人聊人生聊理想聊第二天吃点啥。

    明摆着是仗着致知斋空铺多到处浪。

    不过数日功夫，本斋的二十二人就因为江从鱼的存在而亲如一家了，每天早上都一同起来锻炼身体的那种。

    至于那郗直讲，竟还真是每日只在上课时出现一下，告诉他们要从哪一卷读到哪一卷，便又用书盖着脸补觉去了。

    致知斋中不少都是没得选才来了这一斋，见郗直讲日日如此，心中不免凄苦，觉得自己根本学不到东西，过几个月便要被逐出国子监了。

    这日江从鱼吃过饭回到本斋，便见新舍友邹迎在那里抹眼泪，不由上前关心道：“你这是怎么啦？”

    邹迎忙把泪给擦掉，说道：“没什么。”

    还是江从鱼再三探问，邹迎才说出自己为啥偷偷哭。

    他是小地方来的，基础本就薄弱，所以分斋考试落到了丙榜。这本也没什么，只要他抓紧机会迎头赶上就好，偏偏郗直讲又什么都不给他们讲。

    今儿遇到与秦溯分到一斋的同窗，对方很不客气地奚落了他一通，说他过几个月说不准就要被退回原籍了。

    一想到家中对自己寄予厚望的父母，邹迎便觉自己白瞎了这个进国子监的大好机会，痛恨怎么就不考好一点！

    倘若真的没待几个月就回去，他父母都得跟着他颜面扫地。

    江从鱼也知道郗直讲这几天的态度确实让人很没安全感，他劝慰道：“这才刚分斋没几天呢，过段时间说不准郗直讲就给我们讲课了。”

    邹迎虽不太信，却还是收了泪打起精神看书去。

    江从鱼自己是乐得清闲的，只是眼看邹迎与其他被逼无奈进了致知斋的人一天天消沉下去，他又有些不忍。

    于是江从鱼私底下去寻郗直讲。

    郗直讲在斋堂旁的直舍里补觉。

    每斋都有这么一处直舍可供学官歇息，郗直讲这处直舍恰巧临水而筑，瞧着十分清幽雅致。

    偏江从鱼是个煞风景的，一进屋就开始嘀咕：“马上就是夏天了，这边蚊虫肯定很多。”

    郗直讲最近已经听到几次蚊子的嗡嗡声了，又听江从鱼这么一嘀咕，当即坐起身看向江从鱼：“都散学了，你跑来做什么？”

    江从鱼道：“您是不是该给我们讲课了？”

    郗直讲瞥了他一眼，说道：“是你自己非要选我带的斋，难道不知道我是不讲课的？”

    江从鱼矢口否认：“我哪里知道。我只知道您当初才华横溢，本来都要三元及第了，却因为长了张好脸被钦点为探花郎！您是有大学问的人，讲起课来也一定很厉害。”

    郗直讲冷嗤：“少给我戴高帽，我不吃这套。”

    江从鱼见夸人这招没效果，马上开始改弦更张，给郗直讲说起邹迎他们的难处：他们辛辛苦苦从偏远州县跋山涉水来到京师，难道您忍心让他们什么都没学到就黯然归乡？！

    郗直讲道：“早些死了心才好，他们这种出身的家伙最不该有妄想。”

    江从鱼生气了，与他辩驳起来：“您自己不也是农家出身吗？”

    郗直讲笑了一声，抬手指了指自己额头上的“罪”字：“所以你看我是什么下场。”

    当年他二十一岁金榜题名，怀着满腔热血来到京师，想凭借自己一身才学澄清世道。

    结果只因不想屈从荒淫无耻的权贵，全家都遭他连累吃了不少苦头，自己额上也刺了个罪字，走到哪都遭人白眼，连卖力气养活自己都没人愿意收。

    如今他已经三十六岁了，再也没有什么远大报复。若非新皇再三征召，自己又不想再让年迈的父母被旁人轻贱，他恐怕连国子监直讲这个职位都不会要。

    江从鱼听郗直讲来了句“你看我是什么下场”，也想起了郗直讲的遭遇。

    是楼远钧给他讲的。

    分斋这么重要的事，他跟楼远钧凑一起自然聊到了。

    得知他想学点真本领，楼远钧便给他提了郗直讲，说这人是有真才实学的，只是不愿再展露而已。

    提起郗直讲当年的遭遇，楼远钧也是惋惜至极，认为没了这么个人才着实是朝廷的损失。

    江从鱼用来让郗直讲收下自己的“悄悄话”，也是他从楼远钧那里听来的秘辛——

    郗直讲当初曾以京中权贵为原型写了许多不堪入目的艳情话本，等到那些先皇爱重的权贵倒了台，不少人赫然发现这些书中所写的内容都是真的！

    众人把这些艳情话本奉为经典，这些年一直在深挖作者到底是谁。

    可惜谁都没找着，只能把那几本“经典”买回家反复阅读、仔细揣摩。香艳不香艳不要紧，他们主要是想批判这些令人发指的丑恶行为！

    于是江从鱼那天就对郗直讲说了这么一句话：“郗直讲，你也不想别人知道你写过什么话本的对吧……”

    郗直讲：。

    他那时候真就只是想发泄心头恶气（顺便赚点润笔费养家糊口），谁知道后来会有神经病把它们推上神坛！

    江从鱼已经在楼远钧面前夸下海口，说是自己一准可以让郗直讲振作起来，现在自然不可能半途而废。他说道：“陛下与先皇不一样，陛下是个明君！”

    郗直讲笑出声来：“当年先皇刚登基时，许多人也是这么想的。”

    实际上这些王侯将相能有什么不一样？兴许他们会为了所谓的明君名头装上一装，可本质上他们都是同一类人，天下臣民皆是他们手中的棋子，你没了用处肯定是说放弃就放弃。

    见江从鱼还想辩驳什么，郗直讲卷起手里的书敲了敲他脑袋，问道：“你面过圣了？”

    江从鱼闷闷地答：“没面过。”

    郗直讲道：“连见都没见过你就一口一个明君，谁能信你的鬼话？”

    江从鱼道：“陛下人可好了，给了我老多赏赐！”

    郗直讲客观评价江从鱼的是非观：“知道了，你是个有奶便是娘的傻子。”

    江从鱼噎住。

    郗直讲的观念明显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他不可能靠着三言两语就说动对方。

    再拿写话本的事来威胁郗直讲就更不行了，谁受得了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威胁。

    江从鱼顿时蔫了下去，不知该怎么帮邹迎说动郗直讲，更不知道怎么实现自己在楼远钧说出的豪言壮语。

    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郗直讲瞧见他那模样，扔开了手里那本书，说道：“行了，他们不就想学点应试的东西吗？明儿我就给他们讲。”

    江从鱼一下子又支棱起来了，高兴地道：“那可太好了！”

    郗直讲道：“我能教你的东西，你老师应当都教过你，你欢喜什么？”

    江从鱼“咦”了一声，不答反问：“您认识我老师吗？”

    郗直讲道：“不认识，但听说过。南杨北张里头的‘杨’字不就是你师父家的吗？他要是连这点学问都教不了你，恐怕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姓杨了。”

    江从鱼恍然了悟。

    郗直讲让他赶紧回去，别在这里烦着他。

    江从鱼麻溜跑了。

    不过没跑多久又跑了回来，给郗直讲拿来一袋子香丸，说是拿来薰衣裳可以防蚊虫叮咬。

    说完他还忍不住看了眼郗直讲皱巴巴的衣袍，在心里犯嘀咕：这是多久没换洗了？

    郗直讲道：“别人都说你是乡下来的土包子，没想到你还挺讲究的。”

    提到这个江从鱼就一脸不堪回首。

    他老师没到村里前他每天把自己玩成泥娃娃也不会挨骂挨打，等他老师到了村里……光是改掉他各种坏习惯就花了整整一年。

    只不过一旦习惯保持自己身上干干净净且香喷喷以后，偶尔脏了臭了还真是浑身难受。

    江从鱼唉声叹气：“都是我老师教得好。像您这样的，遇到老师那是得一天挨三顿打的！”

    郗直讲：“……”

    江从鱼继续危言耸听：“还会长虱子！您知道吗？等你睡着了，虱子会在你身上爬来爬去，要是你喜欢张着嘴睡觉的话它还会望你你嘴里钻。哎，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怪瘆人的……”

    “滚！”

    “好嘞，这就滚。”

    江从鱼乐滋滋地往回跑，与邹迎说起郗直讲明儿要给大伙讲课的事。

    邹迎他们听后没抱多大希望。

    郗直讲在老生那边的名声实在不怎么样，听说这人就是待在国子监混日子的。

    自第二日起，郗直讲还真开始给他们讲课了。他这人平时看着没精打采，一讲起课来却当真是旁征博引，连江从鱼这个平时坐不住的都跑上去殷勤至极地斟茶倒水，哄着郗直讲再给多讲他们一些。

    奈何郗直讲无情得很，每次一到散学的点便走人了，压根不搭理热情过头的江从鱼。

    江从鱼也不在意，拉着邹迎等人一起做课后讨论，并且相互布置功课巩固新学的知识。

    一天的课上下来，邹迎他们个个都有了奔头，还有闲心凑一起议论——

    “没想到郗直讲课讲得这么好！”

    “郗直讲换了身衣裳，我差点都没认出来。”

    “对啊，我也没认出来。”

    江从鱼听了暗自偷笑，只觉是自己的虱子之说把郗直讲给唬住了。

    他果然聪明过人！

    转眼又到了休沐日，江从鱼傍晚散学后便归家去，兴冲冲地问林伯他师兄来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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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 19 章

    林伯见江从鱼一回来就问这个，心里一咯噔。

    他拿不准楼远钧是怎么个想法，恐自己私下提醒反误了事，只好笑着哄江从鱼：“你们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平日里肯定有不少事要忙，如何能见天儿来找你。你若是想念得紧，或者有什么事想说与他听，写封信打发人送去就是了。”

    江从鱼听林伯这么一说，也觉有理。

    他把自己已经劝动郗直讲的事写进信里，再不假思索地写了一番自己如何如何想念的甜言蜜语，一面写一面想着上次相聚时的情景，言辞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待到写完了，江从鱼不知怎地又有些郁闷起来。

    林伯亲自给他端了甜汤过来，见他怏怏不乐，忙问他有何苦恼。

    江从鱼道：“既有人能给他送信去，为什么我不能亲自去送？”

    比起在家里枯等楼师兄的回信，他还是更想直接去见对方。

    林伯只能好言哄道：“这如何能一样，信这东西不管对方在不在那儿，只要送到了他就有机会见到。倘若你亲自去了人家又不在，或者人家正招待别的客人，你贸然登门岂不是尴尬？他不比你，你这是在自己家，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他那边是有诸多不便的。”

    江从鱼一向听劝，林伯都这么说了，他也就按下了自个儿跑去找楼远钧的想法。

    听韩恕说韩统领许多幕僚都不住在家里，大多时候都要跟在军帐中出谋划策，去了韩家也是见不着人的。

    江从鱼只能把信交给林伯。

    林伯深知江从鱼能得皇帝青眼有莫大的好处，当即派信任的人把信送往宫中。

    ……

    此时宫中正摆着家宴，为的是庆贺楼远钧生辰。

    楼远钧以太后刚故去不久为由不准备大办，还命人把省出来的宴饮资费归入常平仓，一来储备灾年所需，二来祈求今年能风调雨顺。

    这番举措自然赢得了朝臣的一致赞誉，是以两位国舅再提出办个家宴的时候没有人再反对，还给张罗得热热闹闹。

    楼远钧不怎么爱热闹，不过何家到底是他生母的血亲，他不至于一点体面都不给。既然家宴都已经办了，楼远钧便也出面听了听他们的祝贺。

    这次何家举家都进了宫，包括楼远钧的两位舅舅、三位姨母以及几家人的儿女。

    不管是谁上前说吉祥话，楼远钧都淡笑着给了赏赐，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亲近，也只字不提给他们加封的事。

    生了他的是他的生母，又不是何家其他人。他给何家的恩荣也足够他们享用一生的了，想要更多的话还是得他们拿出真本领来。

    就他们目前那连自家产业都能糟蹋光的办事能力，多给他们点钱物也就罢了，给他们入朝堂那不是把江山社稷当儿戏吗？

    正这么想着，楼远钧就瞧见了何子言。

    何大国舅生了六个女儿，才得了这么个儿子，平日里自然也是颇为看重的，只是他们家养育儿女时出了点岔子，女儿养得个个彪悍，儿子倒是有几分娇气了。

    江从鱼也觉察出了这一点，与他吵起来时便爱喊他一声“何娇娇”，损得很。

    意识到自己想到了谁，楼远钧不由轻轻摩挲自己食指上的玉戒，嘴里多问了一句：“在国子监待得怎么样？”

    别看何子言整天把楼远钧这个皇帝表哥挂在嘴边，实际上平时连单独和楼远钧说话的机会都没几次。

    这会儿听楼远钧主动问起自己在国子监的情况，何子言又是激动又是紧张，忙说道：“国子监里很好，我，我交了许多朋友。”

    说到这里他还有些耳根发热，因为他觉得自己撒谎了，他的朋友并没有那么多。

    若是熟悉起来后便算是朋友的话，他在江从鱼的牵线搭桥下与本斋的人都算相熟了。可他总感觉要是没有江从鱼在，其中一些人不一定会喊他一起玩。

    楼远钧自然知晓是怎么回事，笑着勉励了何子言几句，给他赐了几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回去可以分给与你交好的朋友。”

    何子言受宠若惊地应了下来。

    家宴散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去。何子言怀着激荡的心情跟在家里人身后往回走，却见一个侍者抱着叠书信迎面走来。

    对方与他们一行人撞上了，不免恭恭敬敬地朝他们躬身行礼。

    何子言好奇地多看了那叠书信一眼，也看不出都是谁给宫中写的信，只觉楼远钧每天都辛苦得很，连生辰当天都还有这么多事要处置。

    待到何家一行人踏着余晖出宫去，楼远钧也拿到了江从鱼给他写的信。

    也不知是谁自作主张把江从鱼的信摆在最前头，楼远钧想不注意到都难。

    能在宫中活下来的，个个都是人精。他什么都不必说，旁人就能把他的心思揣度个百八十回。

    楼远钧本想把信压到一边去，又觉得既然他对江从鱼都已经破了这么多例，哪里还需要遮掩什么？

    他拆开信一看，只觉那眉飞色舞的少年来到了自己眼前，句句都写得那么地意气飞扬。等后头诉说起对他的想念来，那小子又写得如饴似蜜，叫楼远钧疑心他到底给多少人写过这种玩意。

    谁会傻到被他这些不值钱的言语哄了去？

    楼远钧把信搁到一边，倚坐在御座之上随意翻看起其他人给自己的信函来。

    直至夜阑深静，楼远钧才屏退所有人入眠。他的睡眠算不得太好，细算下来这段时间睡得最沉的竟是与江从鱼同眠的那一晚。

    翌日天还没亮，楼远钧就醒了。休沐日官员无须上衙，楼远钧也不用听政，他望着外头蒙昧的天色出神了一会，起身换了身便服悄然出宫去。

    昨夜下了场雨，街道皆被润湿了，楼远钧走出一段路后转了个弯，去了禁军统领韩凛家。

    韩凛见了楼远钧有点儿意外，不过想到楼远钧在外人面前声称是他的幕僚，他便与楼远钧去了书房谈事情。

    楼远钧就着边防问题和韩凛聊了半日，还在韩家用了午膳才回宫。

    这天韩恕与几个同窗约好去江从鱼家一起练习骑射。

    见到了江从鱼，韩恕便与他说起今天远远见到楼远钧的事。

    得知楼远钧与韩统领似乎有紧要事宜要商量，江从鱼便不再惦记着了，快快活活地与韩恕他们在自家校场上肆意驰骋。

    到傍晚，江从鱼还与众同窗一起自己下厨房做吃的。

    做得好吃不好吃不要紧，主要是想热热闹闹地玩耍。

    吃饱喝足，他们便一起回国子监去了，省得第二天起晚了迟到。

    江从鱼的降等处罚就是血淋淋的教训啊！

    才入学不久就沦为反面教材的江从鱼：“……”

    众人嬉闹着回到国子监，江从鱼随意地往自己床铺上一躺，摸出份邸报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

    这时何子言和袁骞也回来了，何子言面上还有些别扭。

    江从鱼笑吟吟地打招呼：“你们今天玩得怎么样？”

    何子言哪有出去玩，都在家里温书。

    袁骞也没有，他休沐日基本都在家习射，前头跟江从鱼出城去才是意外。

    现在抚恤的事他兄长接手了，据说要跟人联合起来秉明朝廷清查此事，剩下已经没他们什么事了。

    何子言才不会承认自己很少和朋友一起玩，哼了一声，颇有些骄傲地说道：“我去给陛下祝寿了。”他说着还拿出份文房四宝塞给江从鱼，“这是陛下赏的，说是让我拿回来分给……同窗，给你一份。”

    江从鱼不知客气是何物，好奇地探过头一看，瞧见何子言手头还有好几套呢。他说道：“这些都是拿来分给我们的吗？”

    何子言抿了下唇才说道：“对的。”

    江从鱼笑道：“不如你都先留着，到月考看看谁考得好再当奖品分给大伙。考最好的几个给御砚，考次一等的几个给御笔或御墨，剩下的既然没考好，就只能匀他们几张御纸沾沾龙气了！”

    何子言没想到还能这么分，愣了一下。

    见江从鱼笑得灿烂无比，一脸“你看我出的主意妙不妙”的得意模样，何子言也莫名受了他感染，点头应道：“好！”

    江从鱼见他答应了，麻溜跑出去敲响了本斋的梆子，号召大伙到空地上集合。

    众人呼啦啦地从各自的斋舍里跑了出来。

    一看人齐了，江从鱼乐呵呵地把何子言推到前面，朗声宣布道：“何子言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何子言：“……”

    这人怎么一点准备的时间都不给人留！

    何子言用眼神控诉江从鱼。

    江从鱼哈哈一笑，让他快说出好消息，大家都等着听呢。现在不多多锻炼即兴发挥的能力，以后哪里能应对好各种突发之事？

    都是自家同窗，接下来至少得朝夕相处个一年半载才会分开，有什么好害臊的！

    何子言无法，只得鼓足气说道：“陛下知道我在国子监时常得同窗照顾，所以特意给我赏赐了几套文房四宝。因着一人一份不够分，江从鱼建议我把笔墨纸砚给拆分开，等下次月考结果出来时按排名来分！”

    语毕，他才看向齐刷刷看着自己的同窗们，想知道大家都是什么反应。

    结果他一下子被众人的欢呼声给淹没了，连最为内敛的邹迎都喜笑颜开地学着别人凑上来要给他个熊抱。

    这么一喧哗，闹得连隔壁斋的人都忍不住跑来瞧瞧发生了什么事。

    郗直讲正倚在窗边看邸报，听到外面的动静后手微微一顿，转头看向落满夕阳的水面。

    他也刚到国子监赴任没几个月，前头他与学生相看两厌，他看不上学生，学生也看不上他。本以为这次入仕要不了多久又该回老家去，没想到竟遇上江从鱼这么个变数。

    天天看这小子瞎闹腾，日子倒是越过越有意思了。

    那头的江从鱼凑够了热闹，转头却见小九寻了过来。

    “小鱼哥，有你的信。”小九笑着露出两颗虎牙。

    江从鱼两眼一亮，给小九摸了个圆溜溜的银锞子当赏钱，说道：“谢啦。”

    小九家中人口众多，自己得攒钱为将来打算，也不和江从鱼客气，高高兴兴地收下了。

    江从鱼一看信上的字迹，也开心得不得了。

    他还以为楼师兄有正经事要忙，腾不出空给他回信来着，没想到这就收到楼师兄的信了！

    小九已经知趣地干活去了，江从鱼一屁股坐到旁边的石凳上拆开信看了起来。

    信上说的无非是近日忙碌，恐怕无暇来见他云云。

    虽然没瞧见半句想念的话，江从鱼却也已经心满意足。反正只要不是以后都见不着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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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第 20 章

    有何子言提供的奖品在前面吊着，致知斋的学习气氛更浓郁了。

    郗直讲平时还是只讲课，别的一概不太管，但随着邹迎他们学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对郗直讲便愈发尊敬起来。

    尤其是邹迎这些出身比较差的，那更是积极跟江从鱼抢活干，现在江从鱼想给郗直讲斟茶倒水都插不上手了。

    江从鱼对此乐见其成，私底下直夸何子言是大功臣。

    饶是何子言性情再别扭，每天这么挨夸也愈发快活起来。

    袁骞倒是发现江从鱼对谁都要夸上几句，哄着人家屁颠屁颠把活给干了。只不过见何子言难得这么高兴，他也就没有多事地去提醒。

    本斋各项事宜步入正轨，江从鱼就开始与散落各斋的朋友联络，相互交换彼此的课堂讲章。

    每到傍晚吃饱喝足，他们便约在池边的长亭里交流当日所学，别人藏不藏私江从鱼不知道，反正他是不藏私的。

    这么个热热闹闹的“小讲堂”，很快便引起不少人的注意。有人告到沈鹤溪那儿，沈鹤溪说是课余时间不拘着监生们相互探讨学问，只要不闹事即可。

    得了沈鹤溪这句话，秦溯那边也有人撺掇他组织大家一起读书。

    读书人都爱结社，也爱参加各类聚会，这都是露脸的好机会，说不准他们也能从籍籍无名一跃成为“文魁”“诗魁”。诗会夺魁也是魁啊，谁能说他们是在瞎吹？

    连江从鱼这个土包子都能凑起这么多人，秦溯总不至于比他差多少。

    秦溯听后微微顿步，抬眸看向不远处的长亭，只见江从鱼正悠然倚坐在栏杆上，津津有味地听着同窗讲学，长长的高马尾与发带随着风轻轻拂动着，瞧着便觉他是世上少有的快活人。

    不知是不是察觉了他们投去的视线，江从鱼转过头往岸上望了过来。

    隔着青青的柳条，秦溯看到江从鱼朝他们笑着挥挥手，算是与他们打了招呼。

    接着便又转回头去专心听同伴说话。

    不管是见到他们还是见到其他人，江从鱼基本都是一个态度，并没有因为他是首辅之子就有什么不同。

    秦溯有片刻的失神，但很快就敛起了思绪，没叫旁人看出半点不对来。

    他没有拒绝众人的提议，反而还有条不紊地列出各项安排来，听得众人心服口服，暗赞秦溯不亏是名门之子。

    秦溯一路与众人议定，又回头看了眼已经离得很远的长亭。

    即使天气已经有些闷热，他还是高襟的衣裳，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休沐日他归家，本以为得了第一至少不会挨骂，结果他父亲冷笑着拿出江从鱼的答卷给他看。

    他看完后便去领罚了，硬生生挨了三十鞭，有几下鞭尾直接甩到他颈边，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因为他居然连这种考试都考不过江从鱼，叫他父亲觉得脸上蒙羞。

    秦溯心中清楚他父亲并不是真的想他和江从鱼比，他父亲是想和已经死去的江清泓较劲。他是父亲亲自教导出来的，结果一考试居然比不过乡下长大的江从鱼，自然让他父亲勃然大怒。

    江从鱼将是他此生的对手。

    江从鱼做得到的事，他必须也要做得到，而且要比江从鱼做得更好。

    无论他付出了多少努力，只要没赢过江从鱼就是弥天大罪，回家后必然是要挨罚的。

    秦溯把背脊挺得笔直，不愿叫任何人发现自己身上带着伤。

    ……

    江从鱼在国子监中过得风生水起，朝中也第一次有了他的姓名。

    是他师兄柳栖桐、禁军统领韩凛以及袁骞兄长联名上书，请求兵部派人清查阵亡将士抚恤的落实情况。

    光是江从鱼他们简简单单一查问，便查出许多抚恤遭侵吞的案例来，可见这绝非小事。

    边关将士能舍生忘死地保家卫国，除了许多人都有着拳拳报国之心外，还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死后家中父母妻儿能得到保障。

    如今有人连这种拿命换来的钱都敢伸手，若不严惩岂不是寒了无数将士的心？

    柳栖桐一向为人柔善，这次落笔却锋利如刀，写了一封措辞凌厉的奏疏呈了上去。

    末了柳栖桐还提及江从鱼与袁骞几人所做的努力，夸他们虽然年少，做事却极有章法，建议日后各部衙署若有临时需要增加人手的事，大可考虑让表现优异的国子监监生上手试试。

    一来可以节省临时募人的开支，二来也能让这些国子监监生多些历练机会。

    这就是光明正大在给正在自家师弟谋好处了。

    只不过众人传看了江从鱼整理出来的调查结果，俱都觉得条理清晰，比之不少没调/教好的官场新丁都更胜一筹。

    既然这批监生有这样的能耐，给他们点机会又何妨？

    楼远钧听众臣朝议向来都是不动声色的，这会儿听人夸江从鱼眼底却不由露出些许笑意来。

    江从鱼果然是个聪明的，只消给他指个方向，他便知道该往里使劲。

    这才不到一个月便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激得柳栖桐站出来痛斥各地侵吞抚恤的恶劣情况。

    这下柳栖桐家那堆糟心事应当可以料理干净了，朝中也可以借此机会清算一些横行乡里的贪官恶吏。

    楼远钧作为皇帝，当然是最恨这类人的——这些蠹虫蚕食的不仅是百姓的家业，更是他的江山社稷！

    下朝后，楼远钧命人召柳栖桐来说话。

    他与柳栖桐说起自己休沐日兴许会夜宿江从鱼家的事，主要是他睡眠浅，时常睡不好，到了江家倒是意外能得一夜好眠。

    倘若将来国事烦心，他又想放松放松，说不定还会到江家去歇息歇息。

    楼远钧语气称得上是推心置腹：“此事只有你知我知，柳卿记得莫要对旁人说起。江师弟那边也切记不要泄露朕的身份，否则朕与江师弟相处起来可能就没那么自在了。”

    柳栖桐听楼远钧这么言辞恳切地一叮嘱，自是只能压下私下提醒江从鱼的想法。

    见柳栖桐认真应下了，楼远钧便让他退下。

    楼远钧本来已经决定少去几趟江家了，但一想到柳栖桐处理完家里的事后指不定会经常去寻江从鱼，他心里便不太舒坦。

    总感觉自己要是去少了会被柳栖桐给比下去。

    那小子本就是个缺心少肝的，谁在他眼前他便与谁亲近。柳栖桐只是跑了趟南边去接人，江从鱼就与他好得不得了……

    ……

    转眼又到了休沐日，国子监散学后众人各自归家，秦溯走到自己家门口时有些踟蹰。

    他将这段时间自己在国子监的表现在心里过了一遍，确定这一旬没有考试后才稍稍心安，迈步进了家门。

    不想才走进家门，便有人传话让他去书房一趟。

    秦溯一颗心直直地往下坠，不知自己接下来又会遭遇什么。

    在外看起来脾气不错、鲜少有人起争执的秦首辅，在家中却不是一个慈父。正相反，他对秦溯的要求十分严苛，秦溯若是达不到他的要求便要自请家法。

    有时秦溯都觉得自己不愧是他父亲的亲儿子，要不然怎么还能天天在人前装出从容不迫的样子？

    秦溯在心中这样苦中作乐地想着，脚步却不敢慢下来，怕去迟了惹得秦首辅生气。

    他才刚踏入书房，便听到上首传来一声喝骂：“跪下！”

    秦溯只得依言跪了下去。

    很快地，他听到了江从鱼闻达于朝堂的事。

    接下来就是秦首辅毫不留情地责骂：江从鱼才刚到京师就做成了这么一桩事，而他生在京师长在京师，真是白活了这十八年！

    秦溯不敢辩驳，垂首听完秦首辅的训斥，又自行领罚去了。

    早些年他兄长意外夭亡，秦溯便成了秦首辅最寄予厚望的儿子。

    当鞭子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秦溯有那么一瞬间竟忍不住想，兄长死了也好，至少不用留在这人间受苦。

    接着他又想到有继母维护、从小无忧无虑的幼弟，秦溯又觉得要是母亲和兄长没有死，他也许也不用受这样的苦。

    最后他想到了江从鱼。

    江从鱼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为什么总能活得那么肆意自在，为什么总能让他挨意料之外的打。

    江从鱼，江从鱼。

    ……

    既然是难得的休沐日，江从鱼自然也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才刚进门，江从鱼就看到管家林伯迎了上来，眉开眼笑地对他说柳栖桐和楼远钧都来了。

    刚到不久，才煮上茶呢！

    江从鱼一听，直接沿着穿山游廊往里跑。

    楼远钧正与柳栖桐在饮茶，忽地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

    他抬眼望去，只见江从鱼从转角处冒了出来，脸上带着掩藏不住的烂漫笑意。

    楼远钧搁下手里的茶盏，也朝着江从鱼回了个轻浅的笑容。

    江从鱼只觉自己兴许事跑得太快了，心跳忽地有些不受控。等到柳栖桐也转头看了过来，他怕柳栖桐教训他跑来跑去不像样，便放慢脚步改成用走的。

    顺便平复平复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楼远钧率先招手让江从鱼坐到自己旁边。

    江从鱼乖乖坐了过去。

    柳栖桐只能收回同样想招呼江从鱼的手，看着他们这位从不让人近身的陛下相当自然地掏出张帕子，替江从鱼擦去前额和后背跑出的汗。

    看起来当真就像是再寻常不过的师兄弟了。

    柳栖桐感觉自己的存在有些多余，便取了茶盏给江从鱼满上了茶，笑着招呼：“喝点茶润润喉，都回到家了怎么还用跑的？”

    江从鱼答得也很自然：“我想快点见到师兄！”

    楼远钧捏了捏江从鱼的后颈。

    江从鱼顺着楼远钧的钳制抬头看去，发现楼远钧仿佛在用眼神问他是不是只想快点见到柳栖桐。

    他心中有些纳罕，不知自己怎么只需一个眼神就能看明白楼远钧的想法。

    莫不是他们当真心有灵犀？这么一想，江从鱼自己先乐了起来，凑过去给楼远钧补了句悄悄话：“我想快点见到哥哥。”

    楼远钧只觉江从鱼说话时带出的鼻息灼得他耳根有些热。

    亲眼目睹江从鱼怎么在御前造次的柳栖桐：“……”

    你小子说话就说话，贴到陛下耳边说做什么？

    有什么是我这个师兄不能听的吗？

    愁人，真愁人。

    今天也是怕小师弟得罪当朝天子的一天。

    江从鱼不知道自家师兄心里的忧虑，他兴致勃勃地让人去把皇帝给的赏赐取来，说是要给柳栖桐和楼远钧分一份。

    这可是意外之财，据说是柳栖桐上书请求彻查抚恤之事得了嘉奖，连带他们被柳栖桐提了一嘴的人都沾了光！

    江从鱼大方地说：“你们喜欢什么就挑什么！”

    柳栖桐道：“你自己留着就好，我也有赏赐。”

    江从鱼听说柳栖桐也有，便没有再要他挑。他当即把各种赏赐往楼远钧面前推，目光熠熠地劝说道：“主意可是你出的，你一定要挑！”

    柳栖桐：。

    你这是把他赏赐给你的东西送回去知道吗！

    柳栖桐再也待不下去了，起身说要先回家去。

    下次还是等楼远钧不在的时候，他再来看江从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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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 21 章

    送走了柳栖桐，江从鱼就要与楼远钧继续分东西。

    眼看江从鱼要把值钱的赏赐全扒拉到自己面前，楼远钧捏着他发尾笑问：“得了点好东西就全分给我，你是觉得我连养活自己的本事都没有？”

    江从鱼忙说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手头已经有许多好东西，怕你没有。”

    楼远钧道：“这就觉得多了吗？”他还是把江从鱼的发尾轻轻攥在手里，维持着两人挨在一起的亲近姿势，瞧着像是把人困在怀里似的。见江从鱼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楼远钧轻笑，“很多人都觉得自己拥有的太少了，永远都不知满足。”

    就像何家人说是要给他过生辰，实则话里话外总在说自己的爵不够高官不够大，连御赐的宅子也觉得住不下他们一家子人。可见人心怎么会有满足的时候？

    江从鱼察觉楼远钧眸底有些沉郁，只当他又在自伤身世。他说道：“可能我才刚到京师陛下便给了我那么多赏赐，所以我才不觉得缺什么吧。何况有好东西理当是要分给亲近的人的，自己一个人享用有什么意思？”

    楼远钧凝视着他。

    江从鱼见他似是被说动了，继续眉飞色舞地劝道：“你这次与我分了，我读书做事都更有劲头，下回说不准能挣来更多宝贝！”

    楼远钧笑道：“好，我下回得了好东西也分给你。”

    江从鱼道：“不用不用，你攒着给自己成家立业，将来我也好去找你玩。”

    不待楼远钧多言，他已经给楼远钧分起东西来，大抵是所有东西都一人一半的分法。

    等瞧见两匹白地明光锦，他也分了一匹给楼远钧，说是拿来做夏天的裤子正好，配什么衣裳都好看，摸起来感觉还挺凉快的。

    楼远钧命人安排赏赐时并没有特别叮嘱什么，也不觉得这些赏给几个国子监新生的东西有多少。可听着江从鱼一样样地数过去，楼远钧不由多看了几眼那些自己不曾多给半个眼神的玩意。

    就这么点赏赐，值得江从鱼这么高兴吗？

    楼远钧跟着江从鱼摸了摸，发现这布料确实薄而不透、轻软凉滑，穿在江从鱼身上应当很不错。

    楼远钧笑道：“我每月也有不少布匹可以支取，你留着自己多做两身贴身衣裳就好。”

    江从鱼一向不会勉强别人，即便是好意也得看别人需不需要、乐不乐意才是，不带强行要别人接受的！他点着头说道：“那我让人做两身适合你穿的放着备用，上回林伯给你准备的就有点小了。”

    有楼远钧相伴，江从鱼快活到不行，两人自是又一同共浴共眠，丝毫没有因为十几日没见面而生疏。

    恰恰是因为十余日不见，江从鱼只觉有说不完的话要跟楼远钧讲，一直到夜阑深静他才有点不好意思地惭愧起来：“我是不是话太多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人？”

    楼远钧倚在枕上看着江从鱼近在咫尺的眉眼，口中笑应：“我怎么会觉得烦？平时很少有人这样与我说话，他们大都远着我。”

    这是大实话，没有一个人敢像江从鱼这样与他同床共枕。

    楼远钧边说话边伸手帮江从鱼拨开一缕落到颊边的乌发。他本来只是想看看自己能接受江从鱼靠近自己到什么程度，如今不知怎地竟觉得一直这样也挺好。

    就这样让江从鱼毫无保留地亲近自己，由衷把自己当做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兄长，彼此间再怎么亲密无间的事都可以做。

    “就怕你以后也会与他们一样疏远我。”

    楼远钧说道，声音轻得像是才出口便散在幽幽夜色之中。

    这不是楼远钧第一次说这种话了，江从鱼听得还是莫名有些揪心，马上抓着楼远钧的手保证道：“我肯定不会的！”

    楼远钧“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江从鱼正郁闷着，又听楼远钧问他：“你与何子言他们一起睡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说话说到这么晚？”

    江从鱼说道：“没有的，我们很快就会睡着了。”

    他还和楼远钧说起自己上次拜托过何子言几人注意一下他的睡相，这半个月来他从来没有滚到何子言或者韩恕怀里去的情况！

    江从鱼信誓旦旦：“我们睡了吧，这次我保证不会再睡到你那边去。”

    楼远钧道：“那要是我又不小心睡到你那边去呢？”

    江从鱼大方地道：“没事，又压不坏我，你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楼远钧便依着他的意思合上眼。

    等到江从鱼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才又抬起手轻轻捏住江从鱼的耳朵。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就着那漂亮的耳垂捻动了好一会，很快便与江从鱼一同坠入梦乡。

    翌日江从鱼醒来的时候，感觉耳朵痒痒的。他动了动脑袋，发现自己撞到了什么东西。

    江从鱼糊里糊涂地睁开惺忪的睡眼，抬头想看清自己撞哪儿了，唇却不小心从上头划了过去。这下江从鱼彻底醒了，赫然发现自己刚才碰到了楼远钧的喉结。

    不消说，两人又是紧挨在一起睡了一晚。

    江从鱼觉得这应当不是自己的问题，而是楼远钧的问题。可想到楼远钧都已经道过几次歉了，他若是再提一次倒显得是在嫌弃人似的。

    正思量间，楼远钧也醒了。

    他坐起身来与江从鱼拉开了一段距离，瞧着仿佛为自己睡着后的逾越惭愧不已。

    江从鱼立刻不再关心到底是谁睡相不好，高高兴兴地与楼远钧打招呼：“早啊。”他一边说一边起身套上自己的衣裳，喊楼远钧一起去洗漱吃早饭。

    楼远钧笑了笑，依着他的意思起身，一副什么事都听江从鱼安排的模样。

    早饭过后，林伯给他们送来盘桔子。

    江从鱼正与楼远钧说着话，瞥见那桔子鲜亮可爱，顺手剥了一个往嘴里送了一瓣。不想这桔子竟是酸的，酸得他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这还是楼远钧第一次看到人把酸字直接写脸上的。他好奇地从江从鱼递给他的那半桔子上取了一瓣，也送进嘴里尝了尝味道。

    江从鱼见状忙说道：“你别吃，这是酸的！”

    楼远钧脸色分毫没变，就那么把那瓣桔子给吃了进去。见江从鱼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他轻笑道：“我尝不太出味道，不管是酸的还是甜的、苦的还是咸的，对我来说都差不多。”

    江从鱼道：“那怎么可能？那你吃饭岂不是没有味道？”

    楼远钧道：“吃饭不过是为了饱腹而已，味道如何并不重要。”

    江从鱼道：“怎么会不重要，那么多好吃的你都尝不出味道，想想就难受得很！你没有找大夫看过吗？这样可不行，怎么都得想办法治好。”

    楼远钧道：“我都习惯了，除了这么个毛病以外我什么事都没有。”

    江从鱼问：“你是从小就这样的吗？小时候就尝不出来？”

    楼远钧不太喜欢回忆从前的事，过了好一会才说道：“小时候应当是能尝到味道的吧，过去太久了，我已经不记得了。而且那时候也没什么好吃的，很多时候连粥饭都是馊的，不吃便得饿着……”即便是说起最艰难的那段时光，楼远钧的声音仍是带着几分笑，“那时候舌头太灵活反倒不好。”

    江从鱼听后只觉楼远钧那些猪狗不如的亲人真不是东西，他在村中的日子虽不算富裕，却也绝不至于连饭都不给他吃饱。

    楼远钧可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江从鱼忙拉着楼远钧的手说道：“我都知道了，你不必说了。”他听着楼远钧含笑说着往事，只觉比自己受折磨还难受，得经历了多少磨难才能笑着提起这些过往？

    楼远钧轻轻回握江从鱼的手。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有时我看着你吃东西吃得香，就觉得自己好像也尝到了味道。”

    就像刚才那样，江从鱼尝到了酸桔子，便叫他也知晓了它是怎么个酸法。

    江从鱼听楼远钧还反过来安慰自己，只觉心里愈发难受了，不由责怪自己为什么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他说道：“那以后我尝到好吃的回头都给你捎一份，我们一起吃！”

    楼远钧笑道：“好。”

    两人挨在一起说了许久的话，直至有人过来通传说江从鱼同窗过来了，楼远钧才起身说自己要办事去。

    江从鱼把人送走了，便去校场那边与韩恕他们会合，一群人欢声笑语地练习了半天骑射，又围坐在一起读书以及看邸报，了解朝堂近来发生的大事。

    聊到酣畅处，连平时话不多的邹迎等人都忍不住争相发表自己的看法，很有点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少年意气。

    一起读报这件事也是江从鱼提议的。

    不久前柳栖桐上书说提议给他们这些国子监监生多些历练机会，说不准以后真有可能施行下来。

    江从鱼觉得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他们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整天只顾着死读书。所以他让林伯安排人手每天去把邸报抄回来，休沐日便在自己家召开“读报大会”。

    直至热热闹闹地聚餐结束，江从鱼才想起要给楼远钧裁衣的事。

    他忙找上林伯，将记着楼远钧身量的条子给了出去，特意叮嘱林伯用那两匹刚赐下的明光锦给他和楼远钧做里衣。

    这是他们昨天说好的事，可不能给忘记了！

    要不然以楼远钧那爱多想的性格，说不准又要暗自觉得他不看重他们之间的情谊了。

    江从鱼的殷殷叮嘱让林伯听得一阵沉默。

    怎么赏下两匹布，陛下自己还要占一匹？

    这不是欺负江从鱼什么都不知道吗？

    瞧见江从鱼说得一脸郑重，林伯心里憋得慌。

    转念一想，库房里多得是绫罗绸缎，那也全都是楼远钧赏赐的，林伯才没多说什么，只问江从鱼要不要把那些布匹也用起来。

    江从鱼都没怎么去库房看过，一听自己还有许多布料没用上，便让林伯给自己相熟的人都裁了两身衣裳。说不准他们也要过来小住呢！

    至于尺码什么的，他基本能目测个大概，只要做得稍宽一些就不至于穿不上。

    林伯：？

    行吧，看来以后他们府上应当会很热闹。

    主仆二人商议好了，林伯便一路送江从鱼他们到大门处，立在那儿目送江从鱼被友人们簇拥着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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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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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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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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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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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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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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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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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第 1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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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第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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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第 1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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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第 1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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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第 11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