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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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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不速之客

    香格里拉大酒店。

    大厅内金碧辉煌，穿着入时的人们鱼贯而入，十几位迎宾小姐忙忙碌碌，脸上挂着统一的笑容，殷勤地为客人们服务着。

    酒店门口，陈小染焦急地朝远处巴望，时间已过了半小时，校长孔庆云请的客人还没到。省**秘书杨黎40分钟前打过电话，说他跟周副省长已离开省**，正往酒店赶。按理，从省**到香格里拉酒店，车程顶多也就半小时，就算此时是下班时间，路上堵车，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不会是周副省长临时有什么急事吧，杨黎边看表心里边想。

    5分钟后，校长孔庆云从电梯里走出来，陈小染赶忙迎上去：“孔校长，还不见周副省长的车，不会有什么变化吧？”

    孔庆云笑笑：“副省长刚跟老爷子打过电话，说路上出了点事儿，耽搁了几分钟，这阵儿怕就要到了。走，外面去接。”说着话，几个人朝外走去。出门的一刻，孔庆云忽然看见一个人，那张脸似乎曾在哪儿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孔庆云只好冲那人笑笑。那人站在大厅，好像在等什么人，见孔庆云冲他笑，也礼貌地还以微笑。等到了外面，站在停车场，孔庆云猛然记起，刚才那位不正是省教育厅新上任的纪委书记庄绪东吗？看这脑子，怎么连庄书记也没认出来？他笑着，正欲转身进来跟庄绪东打招呼，周副省长的车子已停在面前。

    江北省副省长周正群今天是受邀前来为老领导、自己的老首长夏闻天庆祝72岁寿辰的。夏老前两个生日，周正群因为工作忙，没能到场，今天这场寿宴，无论如何他也要参加，为此他推掉了一场重要宴会，还特意通知妻子孟荷，让她一道参加。事出突然，半道上他接到一个电话，随后他便打电话通知孟荷，让她回家去。孟荷不解：“我怎么不能参加，我还要跟夏雨好好聊聊呢。”

    “情况特殊，你还是回去吧。”周正群没跟妻子多作解释，叮嘱道：“今晚别打我电话，我可能有事回不了家。”他的话弄得孟荷一头雾水，又不好细问，只好悻悻地挂了电话。车子内的秘书杨黎也被这电话弄愣了，正要张口询问，就听周正群说：“等一会儿到酒店，你跟司机就不要上去了，在外面吃点饭，等我电话。”

    这一天是4月16号，星期五，周末。周正群下车的时候，晚霞正将金江这座港口大都市染得一派绚烂。

    孔庆云赶忙笑着迎上去，一阵儿寒暄后，几个人谈笑着进入酒店，往电梯间去。孔庆云一看杨黎和司机没跟来，问：“杨黎他们呢？一同上去啊。”

    周正群笑说：“杨黎还有事儿，不管他了。”说话的工夫，目光已跟站在远处的庄绪东对在一起，他心道：“来得真快啊。”他暗暗冲庄绪东使个眼色，庄绪东一闪身，不见了。

    孔庆云没看见这一幕，他的电话偏在这时叫响，等接完电话，周副省长已进了电梯。

    四楼长江厅里，夏闻天正在听外孙女夏可可讲大学里的故事，夏可可一张巧嘴，讲的又都是发生在身边的趣事，惹得夏闻天开怀大笑。72岁的夏闻天精神矍铄，一头银发纹丝不乱，一双眼睛更是灼亮有神。他原本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在位时，很少有人看到他的笑，那张脸似乎一直绷着，绷了几十年。就连周正群，也很少看到老爷子的笑脸。谁知退下来后，老爷子一改过去的严肃样，变得和善可亲起来。尤其跟外孙女可可在一起，他的笑更是灿烂。夏闻天生有两子一女，夏雨是三个孩子中的老大，夏闻天还在位子上时，两个儿子相继出国，随后便在国外定居，将他的两个宝贝孙子也一并带到了国外。老爷子很不高兴，之后很长时间，他都不接来自大洋彼岸的电话。为让父亲开心，夏雨常带女儿可可到姥爷家，让她给姥爷讲故事，陪姥爷下棋。可可自小随母姓，小时又在姥爷姥姥身边长大，跟姥爷感情很深。夏闻天呢，因了可可，才将那段不愉快的日子打发掉，现在更是将对孙子的思念之情全寄托到了可可身上。今年72岁大寿，夏闻天原本不打算张罗了，就在家里吃顿团圆饭就行，无奈夏可可坚决不同意，说她刚刚竞选江北大学学生会主席成功，怎么也得借姥爷的光，给她庆贺一下。夏闻天一听外孙女当上了江北省最高学府的学生会主席，满心欢喜，当下答应道：“好，选最好的酒店，姥爷做东，把你周伯伯也请来，让他也给你祝贺祝贺。”

    这位周伯伯，就是江北省委常委、副省长、省**党组副书记兼江北行政学院院长周正群。

    爷孙俩正乐着，周正群在孔庆云的引领下进来了。周正群正要给老爷子祝寿，夏可可第一个打椅子上跳起：“周伯伯，你总算来了，再不来，我可没故事讲了。”

    周正群转向夏可可：“好啊，伯伯今天来，也是向你贺喜的。”

    “贺喜？”夏闻天纳闷了，“正群，我家可可当主席的事儿，你已经知道了？”

    “老领导，我的信息可不闭塞。可可刚刚击败我家健行，让她师兄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夏闻天的目光转向夏可可，带着几分赞许地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可可笑道：“周伯伯，是他傲气，不把我放在眼里。”

    “骄兵必败，骄兵必败嘛。”周正群边说边跟夏雨打过招呼，夏雨热情地请他坐下，一看孟荷没来，问：“孟荷呢，她怎么没来？”

    “健行闹情绪，来不了。”周正群撒谎道。

    “这孩子。”夏雨说着瞅了女儿一眼，夏可可一脸的得意。

    夏闻天朗声一笑：“可可，不会是你在竞选中搞了小动作吧，健行怎么会输给你呢？”

    “姥爷。”夏可可撒了一声娇。

    “哪儿啊，老领导，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可可是个优秀的孩子，我家健行老夸她呢。”

    说着话，菜已端了上来。夏闻天原为江北省委副书记，后来又担任江北省政协主席。三年前他从位子上退下来，中央原本想调他到北京，在全国政协再干几年，夏闻天婉言谢绝，说自己老了，老了就该退下来，让年轻同志去干。退下来的夏闻天也没闲着，他现在兼着江北省老年大学的校长、江北省老年书法家协会名誉会长，还在女儿的一再要求下，担任了江北省残疾人联合会的顾问，可谓身兼多职，按夏可可的话说，他比原来更忙、更有价值了。

    祝寿不过是托词，夏闻天向来反对这个，今天特意摆这桌宴席，夏闻天是想见见周正群，他有些日子没见周正群了。周正群工作忙，他理解，但日子久了不见，心里急。周正群最早跟着他的时候，是在江北下面一个地区，那时他是行署专员，周正群做他的秘书。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当年的小秘书如今成了省**二号人物，江北省班子的骨干成员。时间真是过得快啊，想想，一切都像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事。

    夏闻天感叹一声，接过周正群敬过来的酒。女儿夏雨刚要阻拦，他已一仰脖子喝了。夏雨怪道：“爸，说好不喝酒的，你又贪。”夏闻天冲女儿笑了笑：“别人的酒不喝，正群敬的，一定要喝。”

    “姥爷，我也要敬你一杯。”夏可可嚷道。

    “好，那就再喝一杯。”

    “可可！”夏雨赶忙制止女儿，夏可可已端起酒杯：“姥爷，祝你又长了一岁。”

    “听听，哪有这么敬酒的？可可，你是嫌姥爷不老是不是？”夏闻天一边接过酒杯，一边笑说。

    “姥爷，老就老了，别总是不承认，上午下棋你还输给我了呢。”

    “那是姥爷让你。”

    “那就晚上再下，我连赢你三盘，看你还怎么说！”

    爷孙俩斗嘴时，周正群将目光暗暗投在孔庆云脸上，那目光有几分暗淡，还带了一层疑惑。孔庆云正跟陈小染小声嘀咕着什么，没察觉到。一旁的夏雨却发现了，不禁有些纳闷，今天的副省长怎么回事，目光怎么老是往庆云身上瞅？

    敬完酒，孔庆云想为老丈人的生日宴讲几句祝福辞，夏闻天拿眼神阻止了他，笑说：“今天没请外人，就我们几位，来，正群，吃菜，边吃边聊。”

    也许是自己心里有鬼，周正群感觉今天的老爷子有点怪，不像是请他来为他祝寿的。老爷子很少拿他当客人，今天怎么分外热情，难道……

    周正群心里打个冷战，路上接到的那个电话猛地又在耳边响起来。接完电话到现在，他的心一直忐忑不安。中途他想打个电话说不来了，又一想，不来会更伤老爷子的心。这会儿见老爷子亲自为他夹菜，心里的不安更加重了几分。

    如果老爷子真是为这事儿求他，他该怎么办？

    正犯着难，就听夏闻天说：“正群啊，今天请你来，不单是为我祝寿，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这个副省长说说。”

    周正群心头一震，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去。就在他慌乱地想掩饰什么时，电话响了，一看号码，没敢在屋子里接，拿着电话就往外走。

    看着他慌张的动作，还有古怪的神情，一旁的夏雨一阵儿疑惑，莫名地，就将目光投向孔庆云。孔庆云正在跟校办主任路平说事儿，好像是新校址搬迁方面的事儿。夏雨也不知怎么了，猛地抬高声音：“庆云，工作上的事儿以后再说，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能……”

    话说一半，见父亲拿眼瞪她，忙掩饰性地夹起一筷子菜：“爸，你也多吃点。”

    5分钟后，周正群接完电话走进来，笑道：“实在不好意思，今天事儿有些多，夏老您可千万别见怪。”

    夏闻天丝毫不介意，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哪儿能啊，正群，先吃菜，今天你可要多吃点。”见夏可可只顾着自己吃菜，他佯装生气道：“可可，别光顾了自己吃，给你周伯伯夹块鱼。”

    夏可可给周正群夹菜的时候，夏雨的目光怪怪地盯着父亲。

    夏雨本来不是一个心细的女人，她跟父亲一样，属于那种心直口快、不会拐弯抹角更不会察言观色的人。但这天，夏雨有些反常，事后她想，这就叫预感，是亲人之间的一种本能反应。尽管父亲这天没表现出什么异常，夏雨还是从父亲对周正群的态度里，敏感地捕捉到一种东西。父亲欲言又止的样子，分明在告诉她，父亲今天有事儿。

    到底怎么回事？夏雨端着杯子，愣神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值得父亲在饭桌上如此热情地对待周正群。可能是自己多想了吧，夏雨笑笑，低下头吃菜。

    事情还是发生了。酒过三巡，孔庆云正端着酒杯，要给副省长敬酒。孔庆云也是想趁此机会，向周正群表示一下谢意。这次江北大学校长竞选，周正群虽然明确表态不会帮孔庆云说一句话，一切按规则来。但在关键时刻，他还是力排众议，坚持将年轻有为的孔庆云放到了一把手的位子上。结果宣布后，夏雨一直说要去谢谢副省长，都没找着合适的机会，要么孔庆云忙，要么周正群下基层。惹得孟荷在电话里跟她闹意见，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老周“淘汰”了他，看看现在，一个当副省长，一个当校长，忙得我们姐儿俩都没时间在一起了。孟荷说的虽是玩笑话，夏雨听了，心里还是过意不去。昨天她还跟孔庆云说，等父亲的寿宴办完，一定要抽空请孟荷一家去郊外轻松两天。孔庆云当然高兴，周正群虽是夏闻天的老部下，他们两家关系也算密切，但毕竟这是两码事。再说，江北大学搬迁迫在眉睫，二期工程又在争论中，到底要不要上马，怎么上，他心里也不是十分有底。还有江北大学新一轮改革，包括兼并几所高等院校的事，都要在周副省长的强力支持下才能开展得好，如果少了副省长周正群的支持，孔庆云怕是举步难行。

    于公于私，他都要进一步密切跟周正群的关系。

    周正群刚要从孔庆云手里接过酒杯，包厢门啪地被推开，进来四个神色冷峻的人。四个人的闯入一下搅乱了饭桌上的气氛，夏雨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地就要往孔庆云那边去。

    “怎么回事，谁让你们进来的？”周正群站起身，怒视着四位不速之客，声色俱厉地问。

    四个人谁也没说话，他们想必不知道，副省长周正群会在这里。正在僵持间，又进来两位，一位是省纪委副书记刘名俭，一位，就是周正群在大厅里看到的庄绪东。

    庄绪东的表情复杂，脸上有种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

    周正群的目光越过庄绪东，跟刘名俭相对：“名俭，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是刚刚跟你说过了吗？”

    夏雨惊愕地抬起头，瞪住周正群。周正群情急中说出的这句话，让她在以后很长一段日子里，心里都系着疙瘩。但是这时候，她显然没时间多想，一看来的是纪委的人，夏雨一下就想到了最坏处。

    “对不起，周副省长，刚才子杨同志打过电话，要我们……”刘名俭显得很尴尬，看得出，他也是奉命行事，迫不得已。

    “胡闹！”周正群怒斥了一声，正要说下一句，夏闻天说话了：“小刘，你不请自到，难得啊。”

    刘名俭嘴唇动了动，没敢开口，目光更是不敢朝夏闻天这边望。

    “正群，到底怎么回事？”夏闻天这才将目光转向周正群，他已清楚，今天的事儿，周正群事先是知道的。这让他难堪，心里像是让谁撒了一把盐。他本来打算要跟周正群说另外一件事，谁知……

    刘名俭和庄绪东面面相觑，这俩人带人来，意思再也清楚不过。

    “老领导，这……”周正群避开夏闻天目光，垂下了头。

    “说吧，是找我还是找庆云？”夏闻天不慌不乱。

    “夏老，我们是……”刘名俭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用不着难为情，只管告诉我，是找我还是找庆云？”

    “我们……找孔庆云。”

    夏雨的目光定格在丈夫脸上：“庆云你——”

    “雨儿，你坐下。”夏闻天安抚住女儿，继续跟刘名俭说：“今天是我夏闻天的72岁大寿，你们先出去，在外面等，容我一家人把这顿便饭吃完。”

    “夏老……”

    “还愣着做什么，就按夏老说的办。”周正群厉声道。

    等再次坐下，饭桌上就没了一点气氛。大家呆呆地坐着，谁也不敢说话，尤其是孔庆云，到现在他还没反应过来，这六个人跑来做什么，找他？纪委怎么会找他？

    周正群面色灰沉，使劲地抽烟，他是想借此让自己镇静下来。

    夏雨大睁着双眼，目光不停地在三个男人脸上扫来扫去，事情真是太意外了，夏雨瞬间没了思维，不知道刚刚这一幕预示着什么？

    “爸——”夏可可猛地叫出一声，从椅子上跃起，扑向孔庆云。

    “可可！”慌乱中夏雨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女儿。

    夏闻天微闭着的双眼这才睁开，扫了一眼桌子上的菜：“吃吧，把这些菜全吃了。”说完，拿起筷子，带头吃起来。

    房间里的空气沉闷得要死，谁也没再说话，艰难地拿起筷子，默默吃起菜来。

    外面楼道里，刘名俭不停地看表，四名工作人员表情如铁，就等刘名俭说一声“带人”。庄绪东脸上，则是另一番焦急。

    半小时后，夏闻天带着夏可可先走了出来，又是几分钟后，夏雨走了出来。随后是陈小染跟江北大学校办主任路平。

    周正群又跟孔庆云谈了将近5分钟的话。等他走出来时，整个金江市已没入夜色中。

    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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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江市位于长江中下游地区，是著名的经济发达区。改革开放20多年间，这座省会城市如同插上了腾飞的翅膀，无论是经济还是文化，都一跃走在了全国最前列。

    3年前，金江经济开始二次腾飞，江北高教事业改革的号角也再次吹响，几番争论后，一张蓝图绘在了省市领导面前。按省市统一规划，市内8所重点高等院校加上12所中等专业学校统一搬迁到市郊闸北新区，一座现代化的高教城——“闸北教育新村”将巍然屹立在长江岸边。这座高教城是江北高教事业迈入新世纪的战略工程，也是江北省“十五”规划的重点工程。闸北两个字一度成了新闻热点，无论是**官员，还是普通百姓，一提闸北，都禁不住心潮澎湃。那儿曾是一座废弃的小码头，是过去渔民和纤夫们讨生活的地儿，周边是垃圾场，晚清至民国，闸北还是专门用来砍头的地方。如今这里要改造成最具人文气息和科学精神的江北高教城，这样浩大的工程，怎能不吸引世人的目光？

    作为江北最高学府，江北大学的搬迁曾一度引起方方面面的争论，方案几上几下，最后在中央的支持下，江北省委、省**才作出决定，将这座有着百年历史的中华名校搬迁到市郊新规划的教育新村去。一期工程于两年前开工，春节前夕，一期工程所属的五幢教学大楼、三幢实验楼、两幢科研楼还有办公大楼均已竣工，图书馆、学生公寓等附属工程也将收尾。本来搬迁的日子早就定了下来，但在元月21号，江北大学原校长因心脏病突发，不幸去世，使得这座著名的高等学府一时陷入悲痛中，搬迁计划被迫推迟。经过两个多月的激烈角逐，第二副校长孔庆云击败几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成为江北大学建校以来最年轻的一位校长。这位留洋博士、国际物理学界的知名人士一时成为江北省风云人物，他的事迹频频见诸报端。就在一周前，江北电视台《时代骄子》栏目还推出过他的专访，他诙谐幽默的谈话、敏捷的才思、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生经历都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特别是他放弃国外优厚条件，主动回国为祖国的教育事业作贡献的赤子之情，更是感动了一大批学子。短短几天，江北大学官方网站还有几个论坛上都是关于这位传奇人物的话题，年轻的学子们称他为“少帅”。因为在学子们眼里，他就是偶像，就是江北大学的未来。

    谁知这才几天工夫，一身绚丽色彩的孔庆云突然被省纪委带走，这事儿要是传开，那还了得！

    当天晚上，夏可可跟母亲夏雨陪着姥爷，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姥爷家。周正群本想让自己的车送他们，夏闻天婉拒道：“你回去吧，我还打得起车。”坐在车上，夏雨先抽泣起来，她的抽泣声激怒了夏闻天：“哭什么哭，把眼泪擦掉！”坐在身旁的夏可可忙递给母亲一张纸巾，夏雨虽是止住了抽泣声，但她的心却比哭还难受。

    回到家，姥爷闷声不响进了书房，将她们母女丢在了客厅。夏可可先是陪母亲坐了会儿，见母亲坐立不安，忽而翻弄自己的手机，忽而又呆呆地盯住座机看，她的心里，真比火烧还难受。一想到带走父亲的那几个人，以及临分手时周伯伯那张冰冷的脸，可可就觉天好像要在瞬间塌下来。她艰难地支撑了一会儿，终于听见姥爷在书房叫母亲，还没等母亲走进书房，她已奔向自己的卧室。

    夏可可迅速打开电脑，登录进江北大学官方网站，她原以为消息没这么快，谁知刚打开网页，就见一行黑字跳入眼帘：江北大学再次发生地震，“少帅”晚9时被神秘带走。夏可可傻眼了，这才一小时不到，消息竟然就到了网上！

    夏可可捂住狂跳的心，迅速往下拉页面，就见这短短一百余字的新闻后面，已有几百条跟帖。

    怎么这么快，怎么这么快啊！

    夏可可感觉自己就要倒下去了，网页上这一百多个字，就如一百多把锋利的刀，狠狠地刺向她。她23岁的生命中哪经历过这些？尤其是新闻最后一句话，几乎像一颗重磅**，要把她炸成碎片。

    这位网名叫“路透社”的人竟然在文章最后用了这样的语句：据知情人士透露，“少帅”很有可能卷入新校址搬迁腐败案。

    “不可能，绝不可能！”夏可可在心里尖叫，“爸爸绝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跟腐败沾上边！”

    夏可可没有勇气继续看下去，坐在电脑边，感觉整个人虚脱了一般，浑身软得没一点力气。

    完了，一切都完了！本还指望着看爸爸在江大这块大舞台上怎样激情地大展一番拳脚哩，哪知……

    她用嘴死死咬住手背，努力克制着自己，可不争气的眼泪还是扑扑簌簌掉了下来。

    书房里，夏闻天跟夏雨的谈话更为艰难。就在饭店包厢看见刘名俭的那一刻，夏闻天脑子里就忽然跳出一个不祥的念头：女婿孔庆云犯了戒！

    这绝不是自己吓唬自己，原来都说高校是学术之林，大雅之堂，其实如今的大学，早已不是象牙之塔，更不是清静之地，其中的官僚风气甚至比地方还严重。夏闻天在省委主管教育时，就已发现这个问题，并多次在会议上提醒过，警示过。但在汹涌而来的拜官热拜金热面前，这种警示太过苍白，压根儿就阻挡不住象牙塔里的权谋之风。女婿孔庆云生性耿直，又是一个激情大过理智的人，夏闻天一直反对他走仕途，理由就是不合适：性格不合适，说话做事都不合适。孔庆云就是听不进去。这次竞选校长，夏闻天再三阻拦，就差给周正群下命令了，但孔庆云不但一意孤行，而且志在必得，夏闻天最终还是妥协了。不过，从他参加竞选那一天，他似乎就在心里作好了准备。

    “不是空穴来风啊——”夏闻天沉沉地跟夏雨说。

    “你是说，早有兆头？”夏雨到现在已渐渐冷静下来，开始用脑子想问题了。

    “一两句话说不清，总之，他这次进去，凶多吉少。”

    “爸，他真是清白的，庆云不会做出格的事。”夏雨尽量回避贪污或是腐败这类敏感字眼。

    “他做的出格事还少吗？”夏闻天忽地盯住女儿，似是在审视，又像在提醒。

    夏雨一愣：“爸，真没有。”

    “你把我的话听错了。”夏闻天叹了一声，又道：“他公开反对高教产业化，抵制在下面乱设分院，乱建教学点。这些在他看来是正义，在别人看来就是出格。提出高教产业化的是谁？是堂堂的副省长冯培明，他一个副校长，有什么资格反对人家！这也罢了，毕竟这是过去的事儿，问题是他在江大二期工程中……”夏闻天说到这儿，忽然住了声，他怕后面的话吓坏女儿。夏雨虽然也是正处级干部，但她工作的部门不一样，接触的人也不一样，有些事儿，依据她的经验，是无法作出判断的。

    “算了，不谈这些了，既然人已被带走，就听候组织调查吧。”

    “爸——”夏雨倏地站起身，眼里流露着渴盼，甚或乞求，“你跟省委打个电话吧，不能让他们给庆云扣黑锅。”

    夏闻天理解女儿的心情，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女儿怎能不急！但他还是摇摇头：“这个电话不能打，再说，你爸现在不在位子上，就算打了，也不起作用。”

    “爸——”

    “雨儿你听着，这个电话爸不会打，你也不能乱找人。记住了，我夏闻天的女儿女婿，一定要经得住考验！”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这个夜晚，因为孔庆云，江北高层很多人没睡安稳。从省委决定对孔庆云采取措施的那一刻起，不论是纪委，还是教育厅，空气陡然变得紧张。省政协这边，更是忙乱不堪。孔庆云不但是江北大学校长，更是江北省政协常委。对这样一个有特殊身份的人采取措施，相关方面必须要保证程序上不能出错。

    此时夏闻天家里，气氛已比刚才轻松了一些，夏闻天的劝说，终于让夏雨打消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还是父亲说得对，是红是黑，必须调查了才能有结果。

    夏可可也比刚进门时镇定了许多。看到江北大学官网上的消息，夏可可当然是不甘心，她怎么也无法把爸爸跟腐败联系到一起。她打开自己创建的“可可西立”论坛，她想，这儿的情况可能会好点。

    可惜她错了，跟刚才一样，她刚登录进去，就被砖头一样的帖子砸晕了眼。

    相比校方网站，论坛里说话发帖随便得多。“可可西立”是江北大学最负盛名的学生论坛，人气很旺，因为它高举了“思想”这面旗帜，引得其他院校的学子们也跑这里来抢“沙发”，高峰时会员多达一万余人。平时这论坛都是最前卫最具思想者说话交流的地儿，争论起问题来，**味十分的浓。前一阵子，围绕着江北大学校长人选，学子们在这里各抒己见，争论的**味绝不比组织部门的争论弱。后来夏可可搞了项民意测验，结果孔庆云以82分的高分雄踞十余位候选人之首。当时她还跟父亲说：“你抢走了我百分之82%的人气，看来你当选是众望所归啊。”

    谁知——

    不能灰心，绝不能灰心！夏可可一边提醒着自己，一边继续浏览论坛上的帖子。

    “没什么可怕的！”这是她的座右铭，也是她的口头禅。“遇事不能慌乱，首先要搞清真相。”这是她很小的时候，姥爷教给她的一句话，这些年，姥爷这句话在她人生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论坛上已发了五十多个新帖，全跟“少帅”有关，看得出，周末挂在网上的学子不少，而且都在第一时间得知了消息。网络就是网络，它比什么通讯工具都快，而且第一时间就能参与到互动中。夏可可看到，不少网友在焦急地找她。“老大在不？”“斑竹在哪儿，斑竹快现身啊。”“西拉里，西拉里怎么还不来？”

    夏可可在论坛上用的不是真名，她给自己起的网名是：西拉里。不用猜，这是希拉里的谐音，如果说夏可可崇拜谁，那就是希拉里。夏可可的专业是政治，她最热爱的是国际政治，大学三年，她已读了不少人物传记，尤其对希拉里的传奇经历更是耳熟能详。她是希拉里的狂热追随者，是她的铁杆粉丝。

    论坛上第一个发帖的，竟是“天行健”。他只写了几行字：惊闻少帅出事，是否是真，西拉里，速回答！大约是因为帖子贴出后不见夏可可回复，天行健在后面的跟帖中连续打出十几个问号。在另一个标题为“是腐败，还是另有隐情？”的帖子下，夏可可看到天行健的回复：擦亮眼睛，大家不要盲目跟风！

    夏可可迅速浏览了一遍帖子，令她欣慰的是，这儿的帖子包括回复都是怀疑的多，相信的少。有人将学校网站上那条新闻转了过来，随后就被天行健给封了，那个名叫“路透社”的也被天行健踢出了论坛。夏可可心里涌上一层感激，想不到这种时候，天行健会替她坚定地守卫这片阵地，为“少帅”的名誉和清白而战。

    在这个论坛，大家只知道西拉里是斑竹、论坛的创建者，并不知道西拉里跟“少帅”的关系。知道的，恐怕只有天行健一个，但他绝不会泄露，就像夏可可不会泄露他的真实身份一样。天行健是这个论坛的管理者，也是夏可可坚定的支持者。很少有人知道他们两人的家庭背景。天行健属于那种外表憨厚，内藏锋芒的人，他平日穿最廉价的衣服，吃最便宜的饭菜，无论从思想还是行动上看，他都是一个坚定的平民主义者，很难看出他是一个有背景的家庭的孩子。夏可可呢，则沾了母亲夏雨的光，因为随了母姓，便很少有人将她跟“少帅”联想在一起，加之她在学校里从不谈论自己的父亲，不少同学还以为她是单亲家庭，就连跟她关系最密的几位舍友，也不知道她父亲到底是做什么的。对此夏可可很是骄傲，她跟父亲说：“我可把保密工作做到家了，你要是敢泄露半个字，小心！”

    半小时后，夏可可浏览完了全部帖子，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发个帖子上去，手机来了短信，一看是周健行发来的，就四个字：你在哪儿？夏可可愣了一下，他怎么又搞到我的手机号了？

    夏可可跟周健行并不是同级，也不是同专业，周健行今年大四，读的是国际金融专业，马上就要毕业了。周健行曾经问过好几次她的手机号，她都没告诉，后来他通过学生会其他干部，终于知道了她的手机号和QQ号，有事没事总爱拿短信扰她，她一气之下，换了号码。可周健行穷追不舍，再次打听到她的新号，还挑衅说，有本事你就天天换号，我保证每次不超过两个小时便搞到你的新号。两人为此展开了一场游戏，夏可可果真隔段时间就换一个号，有时一个月要换好几次，害得姥爷总也记不住她的手机号，老是埋怨她：“你是搞地下斗争啊，看看，单是你的号，就记了我半个笔记本。”尽管这样，她还是躲不过周健行。目前这个号，换了还不到两天，数字又很别扭，夏可可自己还记不准呢。

    夏可可犹豫了一下，并没急着回短信，她想，周健行定是从他母亲孟荷那里得到的消息。

    正想着，客厅的电话响了，夏可可走出来，拿起话筒，果然是孟阿姨的声音：“是可可吗，你妈呢？”

    夏可可迟疑了一下，说：“我妈不在，她去朋友家了。”孟荷在电话那边哦了一声，很疑惑地又问：“姥爷呢？让姥爷接电话。”

    “对不起孟阿姨，姥爷今天身体不舒服，吃过晚饭就睡了。”

    夏可可并不知道晚上的生日宴孟荷原是要参加的，这个谎撒得并不聪明。孟荷迟疑了几秒钟，挂了电话。夏可可正要回卧室，母亲在后边叫她：“可可——”

    夏可可转过身，就见母亲的双眼已经湿红，想象得出，她跟姥爷之间，一定有过一场痛苦的谈话，发生这样的事，最最痛苦的，当然是母亲。

    “妈——”夏可可叫了一声，走向母亲。

    夏雨搂住她，双手在她肩上轻轻摩挲，半天，哽咽着说：“可可，放心，爸爸不会有事的。”

    “妈，你真的相信爸爸会腐败？”

    “不会的，可可，妈坚信不会。”尽管夏雨表现得很坚强，搂着女儿的手却止不住微微发抖，其实一个声音在心里问自己：“你真的坚信？”

    “妈，我跟你一样，爸爸绝不会有事，一定是他们搞错了。”夏可可抬起头，看着母亲，这个一向在母亲面前只知道撒娇的孩子忽然间长大了，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母亲，鼓舞母亲。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去学校。”夏雨抚摸着她的头发说。

    “妈，我还想上会儿网，你要是困，先睡好吗？”夏可可小心地征求着母亲的意见。

    “网？”夏雨像是被女儿的话触动了，眉头一紧，推开夏可可，快步朝卧室走去。

    然而，母女俩想再次打开江北大学的网页时，却惊愕地发现，网站已经关停！连续点了几次，都被告知：你所登录的网站正在维护，请稍后再登录。

    看来，有关方面已在采取措施了！

    夏雨怔在电脑前，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好，还是坏？她的耳边再次响起几天前丈夫说过的话：“最近风声不大对头，楚玉良他们可能在搞小动作。”

    夏可可手握鼠标，使劲点自己的论坛，离开电脑还不到10分钟，她的论坛也被强行关闭了！夏可可一头雾水：他们怎么会关闭我的论坛？等她一个个点下去，才发现，江北大学比较活跃的那几个论坛，都在这10分钟内被限制服务，其中就有天行健的“自由者”论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时间过去了两天，关于孔庆云的消息一点也打听不到。夏闻天终于有些坐不住了。本来他还想，有关方面会给他一个说法，至少应该说明，庆云出了什么问题，是接受调查还是“双规”。但他等了两天，非但没等来一条有用的消息，就连家里的座机也索性不响了。

    “走，陪我去政协。”夏闻天对女儿说。

    “爸，你找政协做什么，庆云又不是他们带走的。”

    “我是政协退下来的，不找政协找谁？”

    “找了又能怎么样，保不准，他们给你冷脸子看。”夏雨担心地说。

    “他敢！”夏闻天说了一声，就要穿衣出门，门铃偏在这时候响了。

    进来的是省政协秘书长舒伯杨，舒伯杨见夏闻天要出门，赔着笑脸问：“夏老，您这是要去哪儿？”

    夏闻天边穿衣服边道：“还能去哪儿，到庙里拜神仙。”

    “夏老——”舒伯杨叫了一声，有些难为情地立在门口。

    “老舒你快坐，我爸冲我使性子呢。”夏雨赶忙招呼舒伯杨落座。夏闻天犹豫了一会儿，打消了出门的念头，走过来坐在沙发上，眼都不眨地盯着舒伯杨。

    “夏老，实在对不起，庆云的事儿，我真是……”舒伯杨说着话，垂下头去。按说孔庆云出事，他应该第一个过来安慰夏闻天，但这两天实在太忙，而且，上面有纪律，关于孔庆云接受调查的事，属于高度机密，任何人不得外泄。况且这两天，他也一点消息都听不到，自从把人带走后，纪委那边就封锁了一切消息。

    “不说这事儿，伯杨，在我家里可不能犯戒。”夏闻天从舒伯杨脸上，已经意识到什么。舒伯杨能来，就证明问题还不是太严重，要不然，舒伯杨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公开上他的门。他心里一松，怪自己刚才太荒唐，差点就犯了大戒。

    夏闻天这么一说，舒伯杨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感激地望了夏闻天一眼，接过夏雨递过来的杯子，说了声谢谢。

    夏闻天想，舒伯杨这个时候找上门，不会是跑来通风报信，舒伯杨不是那种人，他一定是还有别的事儿。

    “说吧，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儿？”

    舒伯杨沉默了，本来他还想就孔庆云的事儿多安慰夏闻天几句，再怎么说，出事的也是他女婿。可夏闻天这么一说，反把他的嘴给堵上了。夏闻天就是夏闻天啊，这种时候，恐怕也只有他才能做到镇定自若，舒伯杨心里感叹着。他今天来，果然不是为了孔庆云的事儿，而是政协有件事难住他了，思来想去，只能请夏闻天出面，但他真是张不开这个口。

    舒伯杨还在犹豫，夏闻天又说话了：“伯杨，你不会是跑来跟我瞎熬时间的吧？”

    舒伯杨忙起身，惴惴不安道：“夏老，这个时候给您添麻烦，真是过意不去。”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婆婆妈妈了，坐下说吧，我夏闻天还没到你担心的那个份儿上。”

    舒伯杨这才说：“全国政协调研组马上就要到金江，省上抽调的委员名单已定了下来。”

    夏闻天没做声，这事儿他听说过，两个月前舒伯杨找他，说全国政协教科文卫体委员会和国家教育部要联合组织一个调研组，深入江北，调研高校工作。当时舒伯杨还征求他的意见，省上抽调哪几位委员参加合适，夏闻天没表态，他是退下来的人，这种事不便发表意见。没想到今天舒伯杨竟为这事儿专程登门造访，难道选派的委员不合适？

    他再次将目光定在舒伯杨脸上。

    舒伯杨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在夏闻天面前，舒伯杨老是感到拘谨，这是多年来养下的坏习惯。在老领导面前，尊敬是一回事，怕又是另一回事。夏闻天不希望别人怕他。

    “伯杨啊，这件事犯不着你专门跑一趟吧？”夏闻天试探性地将话题抛过去，这时候他脑子里已闪出一个人，而且他敢断定，这人没被政协选上。

    “老领导，我是为……”舒伯杨吞吐着，还是不敢把来的真实意图讲出来。

    “你这人怎么回事，有话就说，这个坏毛病怎么老也改不掉。”

    “那我就说了。”舒伯杨就怕夏闻天不批评，夏闻天一批评，证明他对这事儿已上心了。

    “说！”

    “黎江北委员最终没进名单。”

    “什么？”尽管夏闻天已经猜到，但舒伯杨一说，他还是吃了一惊。政协成立调研组，专项调研高校教育，居然不让黎江北委员参加，这算哪门子事儿？

    “名单已经确定了？”

    “确定了，昨天晚上敲定的。”

    “是……冯培明同志的意见？”

    “冯培明同志坚持不让江北委员参加，还说……”

    “说什么？”

    “说这是省委金子杨同志的意见。”

    “政协成立调研组，关金子杨什么事儿？他是纪委书记，管好腐败就行了。”夏闻天本来克制着，不想发火，可一听金子杨插手政协的事儿，火气莫名地就上来了。

    “老领导，这事儿还得您出面，江北委员不参加，我怕……”

    “这事儿不用你多说。”夏闻天的脑子里接连闪过几张面孔，金子杨、冯培明……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沉思了一会儿，他又问：“省委别的同志呢，没人出面干预？”

    舒伯杨摇了摇头。

    又过了片刻，夏闻天郑重道：“这样吧，你设法跟庞彬来同志的秘书联系一下，就说我夏闻天有事要见庞书记。”

    舒伯杨脸上闪过一丝兴奋，他就知道，老领导不会袖手旁观。正要开口道谢，就听夏闻天又说：“还有一件事，你替我找一份江北大学二期工程项目规划书，这事儿要快。”

    舒伯杨一愣，旋即他就明白，老头子要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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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一声汽笛响过，金江码头快要到了。黎江北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

    雨还在下，雨是昨晚一点多开始下的，一开始急，后来慢慢变小。虽已是四月，甲板上仍是凉风袭人，浓雾锁住了两边的山色，黎江北眼里除了层层叠叠的雾，什么也看不到。助手小苏说：“教授，外面风凉，还是回舱吧。”黎江北像是没听见，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又往前走几步。江水滔滔，浪花飞溅，黎江北的心也是起伏难平。

    黎江北这次去江龙县，是专程去看望那个叫张兴旺的老农民的。叫老农民其实不十分贴切，张兴旺还不到50岁，尽管他已头发花白，腰也弓了，背也驼了，但年龄比自己还小几岁。半年前，黎江北到江龙作调研，巧遇了江龙上访户张兴旺。张兴旺一家6口，上有78岁的老母，下有3个孩子。5年前，张兴旺的大儿子考上了江北大学，因为穷，差点就上不起，后来在当地**的帮助下，这个农家娃总算是到了省城，成了望天村历史上第一个大学生。兴许是受张家老大的影响，一向对念书上大学不怎么上心的望天村人开始做梦，开始望子成龙。短短5年，不到2000口人的望天村，竟然出了28名大学生，还不包括那些读中专读技校的。按说这是好事，望天村人应该高兴，应该对着望天山重重磕上几个响头：这么一个山高皇帝远、几百年没出过一个秀才的穷山沟，一下子有了28名大学生，了不得的事！可谁知，孩子们的大学还没读出来，望天村人的上访之路就已开始，带头的，就是这个张兴旺。

    跟老大不同的是，张兴旺的两个小儿子没超过分数线，是国家扩招后才有机会走进大学校门的，进的也不是一流大学，而是末流。这是张兴旺说的。老二读的是江北理工大学下属的育才学院，去年毕了业。老三读的是长江大学。按说长江大学四个字，听上去比江北大学还响亮，还牛，结果却不是这样。老三今年读大三，但在学校里读书的日子总共还不足两年。另外一年多的时间，被老三跟他的同学们用来告状了。

    最初招生的时候，长江大学打的是江北商学院的旗号，说是江北商学院分院，等到了学校，才知道这是一所民办大学。按说读民办大学也不错，对山沟沟里的穷孩子来说，能到省城读书就很不错了，哪还能挑三拣四？谁让他们高考没能上线！理是这个理，事却不是这个事。读了还没一学期，长江大学就陷入违规办学、虚假招生的纠纷中，此后，学子们的求学路跟这所大学一样，开始七扭八歪，找不到方向了。先是租来办学的校舍被有关部门查封，学生们不得不转入一家企业废弃的仓库上学。接着，他们又被告知，他们一次**给校方的高价学费被合伙办学者骗走，学校连最基本的教学都维持不下去了。这还不算，让学子们最揪心的是，招生时承诺的100%就业成了空头支票，第一届走出校门的学生目前就业率还不到7%。一大半学生拿着长江大学的毕业证到用人单位应聘，却被告知，这文凭是假的，国家不承认。

    学子们愤怒了，跟着愤怒的，是家长！

    张兴旺是第一个站出来找学校理论的人，他的三个儿子，除了大儿子目前有份工作外，老二待在家中，整日门也不出，声称自己白花了爹娘的钱，对不起爹娘。老三整天为能不能读完四年大学揪心，年纪轻轻，头发已掉了不少，都是让学校给害的。去年四月，老三跟同班同学合计，要求学校无条件退钱，并赔偿三年来的损失。说说容易做起来难，想要学校赔偿，笑话！张兴旺先找学校，学校不理，他又接着找**。一村28个大学生，到现在毕业了一大半，就业的，除了自己家老大，却再没一个，这不是欺骗是什么？张兴旺拿着一张状子，状子上清楚地写着每一位孩子在大学的花费，累计下来，望天村28个大学生，这些年花掉的钱，竟高达200多万。200多万啊，望天村2000口人的家产全部加起来，也不超过20万，为了孩子，他们竟然花了200多万！

    结果呢？打了水漂！

    “这么多的钱，丢水里还有个响声，结果……”这是张兴旺跟黎江北说的原话，这个曾因儿子考上大学兴奋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的农民，如今只要一提“大学”两个字，双眼都冒火。

    是不是让大学骗了？半年前跟张兴旺认识后，这个问题就一直盘旋在黎江北脑子里。这些年，围绕高校和高考制度的改革，黎江北作过不下十项调研，每一次调研，都带给他更大的困惑，中国教育，特别是高等教育，到底怎么了？

    这个上世纪60年代北大的高才生、英国剑桥大学教育学博士、内地知名教育专家，面对蓬勃发展的中国高等教育，一次次发出与众不同的声音。去年召开的江北省“两会”上，他就以“停止扩招，理顺渠道，以职业教育取代民办高校”的提案在委员界掀起巨大波澜。

    这还不算，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是对的，他还主动辞去江北大学教育学院院长一职，带着自己的几个研究生，深入民间，广泛取证，打算为数万名扩招进来却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和他们的父母讨个说法。

    疯子！按现任江北省政协主席冯培明的话说，他是个疯子，不折不扣的疯子！

    黎江北是昨天中午接到舒伯杨电话的，当时他刚从望天村回到江龙县城。舒伯杨说：“江北，你马上回来，全国政协调研组很快就要到了，你要事先作点准备。”

    “不是不让我参加吗？”黎江北问。

    “是没有你的名字，但我们可以争取啊。”舒伯杨听上去很兴奋。

    舒伯杨的声音难得这么激动，他是一个沉稳得一竿子插进去不起半丝波纹的人。在黎江北眼里，**官员几乎个个如此，他们似乎没有人世间的喜怒哀乐，凡事在他们眼里，都只有两个字：正常。所以他们的生活缺少激情，说话做事更是透着一股老气横秋相。“他们什么时候也能激动一下子呢？”有时候，黎江北脑子里会冒出这么一个怪诞的想法，他想，要是**官员也跟自己一样善于激动，敢于激动，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呢？

    绝不会麻木！黎江北这么想。

    黎江北搞不清楚舒伯杨采用了什么高招，让他这个很不讨好的委员进了只有三个人的名单。据他了解，政协也好，省委也好，为这三个名额，可是煞费苦心。

    调研组终于要下来了，黎江北脸上露出一丝轻松。高校问题，高校问题算不算国计民生？算不算当今社会的热点、难点？黎江北乱想着，往舱内去的步子忽然停下，莫名其妙地又掉转身子，回到了甲板上。

    “世纪号”客轮是中午11点42分停泊在金江码头的，黎江北已换上一件米色衬衫，手提旅行包，跟在助手小苏后面下了船。雨早已停了，码头上人来人往，空气格外的清新。金江码头自从扩建以后，客流量和货流量较以前都有大幅增长，目前已成为长江中下游地区最大的码头之一。雨后的金江市把它美丽的身影完全呈了现出来，近处的船舶，远处的金江大桥，耸立在金江广场的国际大厦，还有更远处隐隐约约的金江工业区。望着这生机勃勃的现代化都市，黎江北的心再次沸腾起来。

    离开码头往停车场去的途中，一群学生的身影吸引了黎江北的目光。只见来来往往的人流中，40多名身着长江大学校服的青年学生手拿传单，不时地拦住路人，跟他们耳语着什么。

    “怎么回事？”黎江北警惕地问助手小苏。最近一个时期，他听说长江大学又在鼓动学生四处上访，向**施加压力，要求教育部门撤销对长江大学的几条封杀令，承认其学校的合法性。同时要求**将已经出让给外资企业的原长江大学校址归还学校。

    “是长江大学的学生，他们在向市民散发传单。”小苏说。

    “胡闹，他们不知道这是违法的？”黎江北说着，就要往那边去，小苏赶忙拦住他：“教授，你去不得，他们要是认出你，今天又被缠住了。”

    “怎么，他们会拿我当人质？”

    “人质不敢，他们一定会向你请愿的。”小苏解释道。

    “乱弹琴！”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响了，是舒伯杨打来的，问他下船没有。黎江北说自己在码头外面的小吃广场，舒伯杨告诉他，车停在二号停车场，他在车里等他。

    一听秘书长亲自来接，黎江北只好打消上前阻止学生的念头，不过他的目光还是久久地盯着学生们望了半天。这一刻，黎江北的心情是沉重的，长江大学是江北省首家民办高校，一度是江北高校界的一面改革旗帜。然而，短短几年间，长江大学就沦落到如此地步，没有固定校舍，没有稳定的教师队伍，甚至连办学资格也受到质疑。眼下几千名学生借宿在废弃的仓库，过着今天不知明天的日子……

    黎江北凝视了好久，才极不甘心地收回目光，缓缓转身。过了小吃广场，就看到停车场的入口。

    黎江北正要往停车场去，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黎教授，请等等。”

    黎江北转过身，就见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孩子正笑吟吟望着他。

    “你是——”

    “对不起，黎教授，打扰您了。”女孩甜甜笑了一下，自我介绍道：“我是长江大学英语系三年级学生陆玉，我们有份请愿书，想送给您。”

    “请愿书，请什么愿？”黎江北下意识地绷起脸，心中多了份警惕。

    “我们只是想完成自己的学业，没别的意图。”女孩子倒是口齿伶俐，人也大方，并不因为对方是教育界名人就吓得不敢讲话。

    黎江北哦了一声，同时心里责怪自己，怎么现在见了谁都怀疑？他礼貌地说了声谢谢，示意小苏接过请愿书。

    这时舒伯杨已走出停车场，在向他招手了。黎江北再次打量了一眼女孩，问：“你认识一个叫张朝阳的同学吗？”

    女孩热情地说：“当然认识，他是我们新当选的学生会主席，瞧，他在那边。”

    顺着女孩指的方向，黎江北看到一个身穿白衬衫的青年，个子高高的，理着小平头，正在指挥着学生们有条不紊地向路人散发请愿书。

    黎江北眼前闪过张兴旺那张脸。

    “黎教授，不打扰您了，您请走好。”女孩说完，迈着袅袅的步子远去了。黎江北有种恍惚，感觉女孩走路的姿势很熟悉，似在哪里见过。那背影也很眼熟，只是一时记不起来了。再转身时，他就记住了女孩的名字：陆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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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江北大学，五楼会议室。一场特别会议在这里召开。

    参加会议的，除了江大中层以上领导和各系教师代表外，还有学生会的几位干部。新当选的学生会主席夏可可没能到会，据学生会的常务副主席周健行说，夏可可病了，正在住院。

    会议由校党委书记楚玉良主持，副省长周正群、省政协主席冯培明到会，参加会议的还有省委组织部、教育厅、共青团江北省委、江北省学生联合会等单位的领导，庄绪东也坐在主席台上。

    周正群先是代表省委、省**宣布了一项决定，由于孔庆云因故不能继续主持江北大学的日常工作，省委决定，江北大学的工作暂由党委书记楚玉良主持。对孔庆云被秘密带走的事，周正群解释得很谨慎，用词也颇为斟酌，他只说孔庆云是接受组织调查，至于为什么要接受调查，是不是外界传的“双规”，周正群一个字也没讲。他只强调道：“眼下正逢江北大学新校址搬迁，工作繁重，任务艰巨，希望校党委一班人能精诚团结，同舟共济，一如既往地搞好江大的各项工作。”

    “一如既往”四个字刺痛了好几个人的耳膜，坐在台下的周健行发现，父亲讲出这个字的时候，坐在边上的冯培明吃惊地抬了下头，另一边坐着的楚玉良也惊愕地扬起了目光。可是父亲没理会，他简短有力的讲话只占用了4分钟时间，然后就将话筒交给了教育厅厅长李希民。

    李希民从江大的重要性和在全省全国高校界的重要地位讲起，一共讲了8点，总体来说就是一句话：江大不能乱！

    接着是楚玉良作表态发言，楚玉良慷慨激昂，信心十足，大有演讲家之风采。

    会议开了两个半小时，期间周正群离开过会场，庄绪东也出去了一次。周健行发现，今天来的领导，除了父亲跟庄绪东外，其他人脸上都有一股掩饰不住的喜色，虽然他们一个个表情沉重。

    周健行尽管只有24岁，但观察起这些来却十分在行。也许是生长在这样一个家庭，自小耳濡目染的原因吧。这一天他的目光跟台上的父亲有过几次对视，父亲到现在还不肯把孔校长出事的原因还有事态进展讲给他跟母亲，他和母亲心里都很焦急，尤其是他，不为别的，只因孔庆云是他崇拜的对象，是他心目中景仰的知识分子，更是夏可可的父亲。

    父亲几次都率先把目光移开，周健行发现，父亲是不希望他参加今天这个会议的。

    会议开到一半时，也就是教育厅长李希民长篇大论作论述时，他偷偷给夏可可发了条短信，就几个字：情况不明，待查。发完他就关了手机。他知道夏可可不可能给他回短信，但他更知道，夏可可正焦急地等着会上的消息。

    会议刚一结束，主席台上的领导还没走，周健行便急匆匆地离开会场，朝学校食堂后面的一家小咖啡屋奔去。

    夏可可就等在咖啡屋，这家名叫“廊桥遗梦”的咖啡屋是江大学生会勤工俭学办起来的，启动资金由学生会几名干部集体入股，夏可可也参与了股份。咖啡屋的收入用于学生会的日常开支，剩余部分用来资助家境贫困的大学生。课余的时候，学生会的干部轮流到这儿服务，这里成了他们日常交流的一个好地方。

    周健行进来的时候，夏可可正身着工装，为两名外籍留学生服务。江北大学有三百多名外籍留学生，按周健行的话说，他们是财源，是学生会的银行。夏可可脸上染着一层淡淡的笑，样子温和可爱，看不出她的生活中正经历着不幸。周健行暗自感叹，她真能撑得住啊，神奇的女孩！

    周健行咳嗽了一声，冲夏可可连使几个眼色，她才走过来。

    “会开完了。”周健行说。

    夏可可像是没听见，捧着盘子往操作间去。

    “我说会开完了。”周健行在她身后又说了一声。夏可可似乎有些犹豫，想停下来，但她还是进了操作间。

    周健行脸上掠过一层怅然。自从那晚之后，夏可可对他的态度一下子冷了下来，这些日子，夏可可几乎不跟他说话。

    站了一会儿，见夏可可出了操作间，周健行赶忙跟过去，小心翼翼地说：“会上没什么有价值的消息，还是老话，具体原因他们不讲。”

    夏可可没搭理他，样子仍旧冷冷的，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张招贴画，想找个地方挂起来。周健行忙说：“我来。”说着抢过招贴画，四下环视了一眼：“贴这儿怎么样？”

    夏可可丢下他，进包厢去了。周健行提着招贴画跟了进来：“我的大小姐，你倒是应个声啊。”

    夏可可的表情动了动，几乎要开口了，却又嘴一抿，出去了。周健行沮丧地倒在沙发上，真是邪门，他哪点得罪她了？想了一会儿，周健行不甘心，急忙追出来，夏可可早没了影子！

    这怪物！周健行暗骂一声，丢下招贴画就往外追。校园里人来人往，四处都是青春靓丽的影子，一拨拨的学子从教学楼那边走来，往生活区这边的网吧和酒吧去。周健行看见几个熟悉的影子，是学校几位摄影骨干，正在围着一位性感的女孩在花坛那边不停地摁动照相机。那女孩是政治系大三的一位学妹，去年突然迷恋起****，还在网上开了自己的博客，传上去的尽是些撩人心魄的写真照，有些甚至半裸。没想此举令她一举成名，如今她是江大最火的一位MM，身边经常围着帅哥。

    周健行看见，就在离性感女孩不远处，夏可可正被一大群男生包围，热情地议论着什么。这群男生是夏可可的粉丝，其中有两个正在狂热地追求她，夏可可能当选学生会主席，他们功不可没。

    周健行心里泛上一丝酸意。

    晚上，周健行回到家中。周健行平日多住在学校，只有家里有事或是对学校食堂的饭菜不满时，才回家住一宿。今天他显然是为夏可可回的家，夏可可不理他，弄得他干什么也打不起精神。下午校方召集学生会干部开会，传达上级指示，要求学生会配合校团委、宣传部等做好学生思想工作，夏可可照样没参会，周健行也听得无精打采。会后宣传部长专门将他留下，特意叮嘱道，最近金江大学生的思想又有波动，受长江大学和金江城市学院等的影响，大学生们对高校教育环境和未来就业环境大发牢骚，严重者甚至上街闹事，扰乱社会秩序。宣传部长要求学生会拿出积极有效的措施，阻止长江大学的过激分子到江大搞非法串联。

    “过激分子？这么说不大好吧，能不能换个好一点的称呼？”周健行跟宣传部长耍了一句贫嘴。宣传部长强中行今年40多岁，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周健行不大喜欢这位说起话来拿腔拿调，动辄就要上纲上线的部长。做学生工作，能不能温柔点啊，别老拿大帽子扣他们。周健行尽管也是大学生，心理上，却自觉比师兄师弟们成熟。他自己都受不了这些词，换上那些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学弟学妹，他们怎么可能听？

    母亲孟荷这天也是老早就回了家。孟荷在金江市总工会工作，当个不大不小不担风险也没有多少具体工作可干的闲官，按组织的说法，孟荷的主要工作就是照顾好周副省长，可周副省长老是不回家，他的时间一大半都交给了工作。所以组织上这种安排，实际上是害了孟荷。

    孟荷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种坐享其成的女人，有时候她觉得是，有时又觉得不是。可事实上她就过着这样的生活。“我坐在一艘幸福的船上，一切应有尽有，只需我伸手，再勿需多劳动。”她曾经这样跟夏雨描绘自己的生活。“但我觉得无聊！”她又重重地跟夏雨说。那是很久前一个淫雨绵绵的日子，她去夏雨的办公室，两人谈起目前的生活，孟荷用无聊两个字作了概括，惹得夏雨瞪大了双眼望着她。孟荷接着说：“看到你整天忙忙碌碌，我都觉得自己成了废人，惭愧啊。”

    孟荷的日子便在日复一日的寡淡中重复着。

    前阵子有同事推荐她看韩剧，说这是中年女人打发时间最好的办法。孟荷尝试了一段时间，看不进去，那些婆婆妈妈的韩剧，到了她眼睛里，就全成了瞌睡虫。一部还没看完，剧情没记下多少，体重倒是猛增了4斤，吓得她再也不敢守着电视打发空落了。孟荷喜欢风风火火过日子，就跟当初风风火火跟男朋友吹掉又快刀斩乱麻嫁给周正群一样，她认为这是自己一辈子干得最漂亮最伟大的一件事，尽管当时周正群已接近40岁，还是二婚，可她认为值，太值了。女人一辈子能干成这么一件伟大的事，就等于把自己一生的幸福提前抓到了手上。这是孟荷以前的想法，现在的孟荷却很怀疑，我幸福吗，我真的幸福吗？有时夜半醒来，望着空荡荡的屋子，还有那张多半时间属于她一个人的床，她会忍不住问自己这么一句。

    没有答案，生活兴许永远没有答案。

    她真的渴望，能像夏雨那样充实而又快乐地活着。

    一想到夏雨，孟荷的心就又愁上了。

    这些天她给夏雨打过不少电话，夏雨要么不接，要么接起来也只是轻叹一声，说不上两句话又挂了。孟荷理解夏雨的心情，出了这种事儿，还不得把夏雨愁死？女人的风光来自于丈夫，灾难也同样来自于丈夫，这是她孟荷的逻辑，相信对一半女人都管用。夏雨是孟荷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中最铁的一个，她跟夏雨走得也最近，尽管两人在生活中有不少分歧，但总体来说她们还是很能说得来，加上两家特殊的关系，两人真可谓是情同姐妹。夏雨小孟荷两岁，平日却像姐姐一样关照着她。按说，孟荷应该第一个去夏雨家，送上她的关心还有宽慰。可丈夫再三跟她说，这段日子，你少往夏雨家跑，也不要到老爷子那边去。

    孟荷想不明白，丈夫为什么要阻止她去安慰夏雨，难道孔庆云真的犯了那种事儿？天啊，这可怎么办？这年头，她们这些“领导家属”，最怕的是什么？就是纪委找上门来！

    在这个所谓的上流圈子里活着，夏雨听的，见的，跟朋友们谈的，无外乎两件事，一是最近又风行什么养颜瘦身术，另一个，就是最近谁谁又进去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种事会轮到夏雨头上，孔庆云好不容易竞选上校长，正要甩开膀子大干呢，谁知……

    孟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头望了望表，时间还早，她想打个电话问问杨黎，庆云的事儿到底有没消息。电话拿起来，忽然记起丈夫警告过她的话，又将电话放下了。

    跟夏雨家不同，丈夫周正群的话对孟荷来说，就是圣旨，孟荷纵是有一千个胆，也不敢背着周正群的旨意错行半步！不是她怕他，他们家里不存在谁怕谁，这是原则！

    孟荷正心乱如麻地在家里发慌，手机响了，是办公室秘书打来的。秘书告诉她，耿立娟的母亲来了，在办公室哭闹了一下午，要借钱。

    一听又是要钱，孟荷的头皮就发了麻：“她要借多少？”

    “老太婆这次发了狠，说女儿的病再也耽搁不得，她要借10万。”

    “谁耽搁了，不是一直在积极治疗吗？”孟荷有些生气地说了一句，说完，又觉得自己态度不好，紧跟着说：“老太太也不容易，这么着吧，你问问财务，看账上还有没有钱。”

    孟荷知道那老太太，以前在金江一家企业工会干过，法律法规懂得不少，每次找单位借钱，都是她出面。不过老太太这样说，还是让她心中不快。耿立娟患病后，不论是总工会还是他们部，都在全力以赴抢救治疗，从没耽搁过。可惜这种病太麻烦，不是想医就能医好的。

    过了一会儿，秘书又打电话过来，说账上有钱。孟荷想了想，道：“你再跟老太太做做工作，10万暂时借不了，医院也不需要一次交那么多，先借5万吧。”

    秘书一听她答应借钱，高兴地嗯了一声，孟荷想，一定是秘书添油加醋，怕她不同意借钱给耿立娟。

    怎么会呢？挂上电话，孟荷苦笑了一下。

    耿立娟是市总工会业务能力比较强的一位青年女干部，大学本科毕业，读的是法律专业，最先在工会法律部工作，孟荷调任民主管理部部长之后，硬是将她调到了自己手下。孟荷之所以能当上部长，一是有周正群这层关系，二来也跟她的亲和力有关。她属于那种遇事先让三分的人，尤其跟基层同志打交道，更是平易近人，微笑服务。替基层排忧解难，对孟荷来说是件很开心的事儿。亲和力加上特殊背景，使得她在工会成了一块招牌，每逢遇到棘手的事儿，工会就让她出面，她还真能妥妥帖帖解决掉。孟荷原想，将耿立娟这样年轻有为的人调过来，民主管理部的工作就能有新起色，她们也确实做了一份工作计划书，想把民主管理部搞成工会一个热点部门，切切实实为基层做点事。谁知耿立娟到她手下还没半年，天降不测，耿立娟竟查出患上了白血病！此后，她就开始跟医院打交道。

    真是红颜薄命，多么漂亮多么能干的女人，老天爷竟让她得了这病。孟荷正在替耿立娟哀叹，儿子周健行推门进来了。看见母亲傻坐在沙发上，问道：“妈，我爸又没回来？”

    “去下面了，春江市办公大楼竣工，你爸去剪彩。”

    “不是上午还在我们学校吗，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周健行边换衣服边问。

    孟荷已从沙发上起身，忙着给儿子拿饮料。听见儿子问，又道：“你爸的时间哪有个准儿，我连他面也没见着，是小杨打电话说的。”

    “剪彩？不是不让修**大楼吗，我爸怎么带头做起这事儿了？”周健行接过饮料，猛灌一口，问。

    “听说春江市办公大楼是上世纪70年代修的，你爸在春江时那楼就在。”

    “这又怎么了，不就办公嘛，凭什么要巧立名目修建豪华楼堂馆所！我爸也真是，明知道这是明令禁止的，还要跑去凑热闹。”

    “不能这么说你爸，你爸去肯定有你爸的理由。”

    “什么理由，不就是他在春江干过，想衣锦还乡呗。”

    “健行！”孟荷猛喝一声，她没想到儿子会说这种话。在这个家里，她是坚决不允许儿子这样说丈夫的。

    “妈——”看见母亲动怒，周健行一时无语，不过他转而又说：“春江是全省最穷的地级市，下面有个江龙县，不少家庭供不起学生，我们学生会年年要为他们募捐，他们倒好，修**大楼，怕是又要花上亿的票子吧。”

    “这不关你爸的事。”孟荷依旧在气头上，她批评儿子：“你是学生，学好你的功课就行，别把自己弄得跟小政客一样。”

    周健行有些不服气：“我怎么小政客了，他们这样做就是不对，爸应该公开制止。”

    “我说了不关你爸的事。”孟荷丢下儿子，往厨房去，顺便问了句：“晚饭还没吃吧？”

    “没胃口，吃不下。”周健行忽然沮丧起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又怎么了，是不是还为竞选的事？”

    他轻笑一声：“妈，你当我是孩子呀，我说过多少遍了，不是我输给她夏可可，是我不想当那个主席。”

    “能想通就好。”

    “可我想不通。”说着，他跟进厨房，见母亲烧了鱼，馋得伸手就抓。孟荷一把打开他的手：“不是没胃口吗，馋鬼！等一会儿，妈给你热热。”

    等热了鱼，周健行边吃边说：“妈，孔叔叔到底怎么回事，爸一个字不吐，急死了。”

    “你爸不说，你就别问，大人的事，你最好少管。”

    “妈，我不是小孩子了！”

    “怎么不是，在妈眼里，你永远是。”孟荷怕儿子继续问下去，故意拿话岔开他。谁知他不依不饶，非要追问到底。孟荷哑巴了。其实到现在，她知道的消息还没儿子多。

    “妈，你帮我打听打听，至少也该让我知道，我们校长犯了什么事儿，严重不严重！”

    “健行，不该知道的就不要问。”

    “妈——”

    母子俩斗了一阵儿嘴，孟荷终是经不住儿子的软缠硬磨，思想动摇起来。儿子向来有儿子的一套，对付孟荷，他从来都是占上风。孟荷知道，儿子今天回来，就是专程打听这件事的。自从孔庆云出事，儿子的电话打得一天比一天勤，对她的态度，也一天比一天好。鬼家伙，不敢问他老子，每次都让我做地下工作者。孟荷愁闷着脸，她真是不知道该找谁去问，这种事儿，正群不说，就证明纪律不允许。胡乱打听，要是让正群知道，还不知又要怎么训她呢。

    “妈，你就帮我问问嘛，我是江大的学生会副主席，这事儿怎么也跟我有关系吧？”周健行又凑上来，搂住孟荷的脖子，油嘴滑舌地说。

    “你少来这一套，我问你，是不是替可可打听的？”孟荷冷不丁问出这么一句，问完，自己先后悔了。健行喜欢可可，这是一家人都知道的，但他绝不允许她跟正群提。两个月前她无意中问了一句，惹得儿子半个月没理她。后来她跟夏雨婉转地提起这事儿，夏雨眼泪都笑了出来。原来夏雨也有同样的遭遇，也被女儿臭了一顿。夏雨后来笑着说：“孩子们还小，我们可千万不能乱点鸳鸯谱，现在的孩子，心气儿高着呢。”打那以后，孟荷再也不敢在儿子面前提可可，她怕弄巧成拙，更怕把这事儿挑明了，两家来往反而不自然。

    果然，一听她提可可，儿子脸上的笑就不见了，赌气似的说：“算了，我回学校去。”

    “健行，别……”孟荷赶忙拦住儿子，“妈给你问，妈心里也急。”

    孟荷想了半天，终于记起一个人来，天啊，怎么把她给忘了。孟荷高兴地拿起手机，不大工夫，对方电话接通了，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一听她问这事儿，对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沉着声音将她知道的情况说了出来。

    对方不说还好，一说，孟荷哑巴了。她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周正群竟也被牵扯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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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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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烦

    刚回到省城，黎江北就听到了孔庆云出事的消息。

    消息不是舒伯杨告诉他的，那天舒伯杨本打算直接接他去省政协，半路上突然接到电话，说是**这边有个临时会议，让他去参加，舒伯杨只好遗憾地将他送回家，临分手时，舒伯杨叮嘱道：“这两天哪儿也别去，等我电话。”

    舒伯杨的电话没等来，却等来孔庆云被带走的消息！

    “这怎么可能？”黎江北猛地从椅子弹起，他的动作吓坏了陈小染。自从校长被带走，陈小染整天处在惶惶不安中。好不容易等到黎江北回来，他就急忙赶来汇报了。

    “黎教授，现在江大乱哄哄的，都在看校长的笑话，我都不知道该去找谁。”陈小染哭丧着脸，这些天，他在江大格外孤独，看见谁都觉得是在嘲笑他。陈小染毕业于华东师大，后来考取江北大学教育学系研究生，也是黎江北的弟子。黎江北原来想将他留下来给自己当助手，不料孔庆云看中了他，愣是将他调到了校长办公室。孔庆云竞选校长成功，陈小染也前进一步，他现在是校办教育科长兼校长秘书。孔庆云一出事，他的日子当然不会好过。

    黎江北没理会陈小染，这个消息太过突然，他还处在震惊中，醒不过神。过了好长一会儿，黎江北才说：“小染，我问你，校长最近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没有。”陈小染摇摇头，说完不放心，又把出事前几天的情况仔细回想了一遍，最后确定地说：“校长最近一直在忙搬迁的事，这方面从没透过半个字。”

    “他是没听到风声还是……”黎江北像是在问自己。

    “校长绝对不知情，这点我能肯定。那天我也在场，看见纪委的人，校长自己先就愣了。”

    到底怎么回事？黎江北愈发纳闷，难道庆云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不可能，纪委不是铁打的桶，就算他们保密工作做得再好，这种事也不会漏不出消息。或者是庆云知道，只是瞒着他们？

    黎江北正想着，陈小染又说：“黎教授，这次真的没一点消息，就连夏老也被蒙在了鼓里。”

    夏老？黎江北心里一亮，连忙问：“这两天，你去过夏老那儿吗？”

    陈小染再次摇头，这两天，他担心纪委会随时找他，吓得哪儿也不敢去。今天他是给自己壮了好几次胆，才到黎江北这儿来。

    黎江北有些灰心，本来还想从陈小染嘴里了解点夏老的态度，陈小染这一摇头，他也不好再问什么了。

    “你先回去吧，这事儿容我想想。”黎江北无奈地说。他心里尽管一千个一万个不相信，但人真的被带走了，这是事实。黎江北不得不慎重。联想到去年城市学院院长被带走的事，黎江北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冲动，事态没有明朗以前，切不可感情用事！

    去年城市学院院长被纪委带走，黎江北就犯了一个大错误，当时他听信院长家属及学院个别领导的话，在案件还处于保密阶段时，就带人为该院长请愿。结果后来查明，该院长以十分隐蔽的手段，先后贪污公款500多万，以联合办学和委培名义，为600多名公职人员伪造假档案，变相出售文凭，收受贿赂100多万，而且还在私底下养着小情人。不仅如此，他还长期对该院一名女教师进行性骚扰。等真相大白后，黎江北后悔不已。后来他向校党委、厅党组作了深刻检查，承认自己感情用事，缺少理性。这事儿对他影响很大，本来他是政协常委候选对象，就因这件事，政协不得不重新考虑，最后才将孔庆云补充到常委。

    等到第三天，舒伯杨打电话让他过去。黎江北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不可能吧？”

    舒伯杨的心情也分外沉重，他跟孔庆云算得上至交，出了这样的事儿，他脑子里也有些转不过弯来。

    “我也希望这事不可能，但它确确实实发生了。”舒伯杨说。

    “庆云同志我了解，他怎么会？”两天过去了，黎江北还是不相信孔庆云会搞腐败，他怀疑这里面有别的名堂。这两天他反复地想，越想越觉得庆云遭暗算的可能性大。

    舒伯杨却不敢跟他抱同样的想法，毕竟，他是政协秘书长，他找黎江北是有重要工作谈。

    “黎委员，江大发生这样的事儿，让太多的人震惊，也给我们的工作带来更大难度。江大是我省高校界一艘巨舰，在全国排名第11位，是教育部今年确定的重点教学改革单位，也是全国政协要调研的重点院校之一。这个节骨眼上，孔庆云同志却……”舒伯杨本来是用公事公办的口气在说话，说到这儿，嗓子一哽，说不下去了。

    黎江北没有心思听这些，江北大学到底有多重要，他比谁都清楚，他现在只想知道，孔庆云校长到底犯了什么事儿，为什么纪委要在这种时候将他带走？

    “能透露得详细一点吗？”他求助似的盯住舒伯杨。

    舒伯杨轻轻摇头。省委已经作出重要指示，关于江北大学校长孔庆云涉案一事，目前属于严格保密阶段，消息控制得十分紧，除了具体参与案件的几个人，外人很难打听到。再说，作为秘书长，他也不能乱打听，这是原则性的问题。可黎江北问得如此恳切，他又不能不拒绝得太硬。

    “江北，这事儿能不能不谈？”他也用同样恳切的态度问。

    黎江北看着舒伯杨的脸，沉默了好长一阵儿，才道：“好吧，谈工作吧。”

    “江北啊，这次抽你参加调研组，可是费了一番周折的，你也知道，你提交给全国政协的那份提案，高层很重视，也正是因为这点，我才执意让你到调研组来。这些年，你为政协的调研做了很多工作，特别是高校教育及改革方面，你的提案总是能引起很大反响。不过江北，这次调研不同往常，这次是全国政协的重点调研项目，是为两会作准备的。”

    黎江北的心情慢慢沉静下来，舒伯杨这番话，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份，还有与身份同在的责任。舒伯杨说的那份提案，是春节前他跟金江教育界几个委员联手提交的，内容就是对江北高教的成果重新评估，特别是扩招以来出现的诸多问题，必须引起高度重视。里面还对省上兴建的闸北高教新村提出质疑，特别是围绕闸北高教新村引起的新一轮高教投资热，他们提出了与省**截然不同的观点。这份提案被省政协称为“高教一号案”。收到提案后，政协迟迟不表态，后来黎江北找到省府周正群那儿，周正群也不表态，激动之下，他跟三个委员直接去找省委书记庞彬来，在庞书记的过问下，这份提案才转到有关部门，并按程序上报了全国政协。但是时至今日，关于这份提案，私下议论的多，正式答复的文字，黎江北却还没收到。

    当时去见庞书记的三个委员当中，就有孔庆云。

    “江北，过几天调研组就要到了，这次任务艰巨，困难重重，你一定要把委员们的心声反映到中央，要配合调研组，拿出最有说服力的报告。”说到这儿，舒伯杨停下来，直视了黎江北片刻，然后轻声道：“懂我的意思吗？”

    从这句话里，黎江北似乎意识到什么，他忽然明白，今天舒伯杨找他，不只是代表政协这个组织，更多的，怕是在替委员们跟他谈心。他的心里涌上一层湿热，这些年，他在江北委员们当中，向来是一个热点人物，也是一个核心人物，这核心不是靠权力形成的，而是靠他的热情，还有思想。

    他郑重地看着舒伯杨，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跟舒伯杨告别后，黎江北并没回学校，自从他辞去江北大学教育学院院长，除了上课或开会，他就很少到学校去。为方便工作，江北大学提出在校外给他租几间办公室，黎江北拒绝了，他一个人住一套100多平米的房子，妻子和孩子都不在内地，正好可以用来办公。平日，他的几个助手都在他家办公。

    回到家中，助手小苏说，他博客上有几条留言，请他看看。

    黎江北是江北大学第一位公开自己博客的教授，在金江市，政协委员公开自己的博客，征求民声民意，在博客上跟群众交流，黎江北也是第一人。不少新闻媒体还报道过此事，说他开了一个好头，这样才能让人们更广泛地了解与参与政治决策。当然，也有不少批评意见，有人说他哗众取宠，有人嘲笑他作秀，想借此炒作自己。黎江北不为所动，他始终认为，利用网络快捷、方便、能听到真话的优势，可以使自己更好地跟百姓联络与交流，更广泛地了解民心民意。

    “网络时代宽松的利益表达，将催生民意型决策时代的来临。”这是他接受一家媒体采访时的坦言。

    黎江北打开电脑，登录到自己的博客，果然见博客上新增了不少留言和评论，浏览一遍，其中两条引起他的重视。

    一条是网名叫“路透社”的留下的，这位网友口气很不友好，他责问黎江北，“政协委员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什么对身边的腐败视而不见？江大作为中华名校，岂能容腐败分子掌舵！”

    另一条是名叫“水晶鱼”的网友留下的：“校方恶意关停网站，用意何在？校长神秘失踪，官方应对全校师生有个交代，是白是黑，让全校师生评说！”

    黎江北反复揣摩这两条留言，显然，这是两种不同的声音，说明目前为止，校内对孔庆云出事有不同的看法。校方紧急关停网站的事他已听说，据说就是这个“路透社”把不该发的消息发了上去，有人怕江大出现混乱，紧急通知校方暂时关闭了网站。

    黎江北忽然想到，这个“路透社”到底是谁，怎么会在第一时间得知孔庆云被调查的事？

    还有，他怎么敢断言孔庆云是腐败分子？

    这事非常蹊跷，黎江北一时也不好乱揣测。不过他发现，常来他博客遛圈儿的“西拉里”和“天行健”已经有好几天没在他博客上踩下脚印了。

    “这个‘路透社’，你们了解吗？”黎江北问几个助手。

    几个年轻的助手摇头，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小苏突然说：“我查过这人的IP，他就在江大。”

    “是吗？”黎江北问了一句，没等小苏回答，他便离开电脑。小苏见他对此人并不是太上心，便也没多说话，忙自己的事去了。黎江北来到书房，点上一支烟，静静地望向窗外。

    窗外景色很美，四月的金江，到处争奇斗艳，空气更是清爽得叫人想醉。

    望着望着，黎江北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一张熟悉的脸来。

    金江的天气就像俏佳人的脸，说变就变，上课前还晴空万里，一节课上完，外面竟是阴霾密布，大雨倾盆。

    夏可可走出教学楼，往花坛那边的二号楼走去，学生会在那里办公。

    “可可。”有人在后面叫她。

    夏可可停下脚步，扭头一看是曹媛媛，外语系三年级的学生，人称系花。在刚刚结束的学生会竞选中，曹媛媛击败十多位美女帅哥，成为学生会新一届网络部部长。

    “找我有事？”夏可可问。

    曹媛媛紧赶几步，来到夏可可面前，抹一下脸上的雨水，悄声道：“请愿书我打印好了，什么时候去找强部长？”

    强部长就是那位总也不讨夏可可和周健行他们喜欢的宣传部长，在江大，校办网站还有几个论坛归校方宣传部管。

    “什么请愿书，你别乱说！”夏可可忽然阴下脸，审问似的提醒曹媛媛。曹媛媛吐了下舌头，一双杏眼扑闪了几下，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我把你的批评给忘了，应该叫报告。”

    夏可可没有心情跟曹媛媛说笑，其实在私下，她也管这些东西叫请愿书。但她现在是学生会主席，说话办事得讲原则。

    “这事先放一放，等我跟周健行碰过头再说。”

    “你们两个还要碰头啊？”曹媛媛故作惊讶道，她的脸上染满坏笑，说出的话更是不怀好意。

    夏可可没理她，她知道曹媛媛对周健行有意思，所以拼命往学生会挤，一半目的，就是为了周健行。她还听说，曹媛媛为追求周健行，有过两天不吃饭的伟大纪录，她还一夜间在自己的博客上贴出12首情诗，都是写给周健行的，写得很肉麻，可惜周健行不理她。

    曹媛媛还站在那里，夏可可已掉头走了。一会儿工夫，曹媛媛的衣裙已被淋湿。曹媛媛向来在穿着上很讲究，她母亲开着金江最有名的时装店，她总有穿不完的时尚衣服，可惜今天穿的这件有点透，也过于前卫，这阵儿一淋雨，衣服便紧贴在了身上，她骄人的曲线逼真地显了出来，怪不得身边一下多了那么多男生。

    “色狼！”曹媛媛骂了一声，红着脸朝夏可可追去，刚到跟前，就听夏可可说：“把你的嘴唇给我漂过来！”

    曹媛媛呀了一声，这张唇可是她花一千多元漂的。有次陪母亲去美容院，母亲漂了唇，曹媛媛觉得蛮好看，第二天便逃课溜到那家美容院，忍受了好几个小时的疼痛，才漂了这张唇。没想这张嘴唇害了她，不仅周健行不喜欢，骂她涂了一张乌鸦嘴，夏可可更是不欣赏，非要逼她再漂过来。

    眉不让绣，露脐装不许穿，唇也不让漂，早知这样，还不如不进学生会呢！曹媛媛心里抱怨着，把要说的正事给忘了，等反应过来，夏可可早已进了二号楼。

    “老太婆！”曹媛媛嘀咕了一句，满心不悦地朝公寓走去。

    夏可可走进学生会办公室，周健行正在跟几个部下神吹。在学生会，吹牛是周健行的强项，别看他平日不爱说话，那是装的，一旦在他的王国，在学生会这块天地，周健行的真面目就会显露出来。这阵儿，他正在跟几位学弟吹海军陆战队的事，周健行有个叔叔在部队，听说就是海军陆战队的指挥官，他便以此为资本，经常拿那些道听途说或网上查来的消息蒙学弟，你还别说，这家伙仗着有一张好嘴巴，还真能把假的吹成真的。那几个学弟听得正入神，夏可可进来他们都没察觉，等她重重地将资料袋掼在桌子上，几个人才醒过神来。

    “你来了，主席阁下。”周健行忙嬉笑着问。

    夏可可没理周健行，这些日子她谁也懒得理。父亲的事不想不可能，一想又弄得心情更沉。昨天她刚跟姥爷保证过，绝对不会因父亲的事影响学习，更不会把学生会的工作落下，她要对得起自己，更不能辜负父亲对她的期望。

    “主席，校办安排的演讲比赛各项事宜已落实，就等你去检查。”学生会宣传部长说。

    “我没工夫，你自己去检查。”

    宣传部长讨了没趣，转身朝自己的桌子边走去。夏可可瞪着周健行，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开心点，别老拿冷脸子吓他们。”周健行走过来悄声道。见夏可可眉头还是蹙在一起，他又说：“晚饭别在食堂吃，我请客。”

    看着他满是讨好的脸，夏可可的心忽然一松：“你跟我来。”

    等走进夏可可的办公室，周健行脸上就多出一份沉重，他想问，校长的事到底有没有消息，又怕问了会惹得可可更加不开心，索性乖乖地站在桌子边，摆出一副挨训的架势。

    “我想让你帮我一件事。”夏可可没心思跟他开玩笑，直截了当地说。

    “什么事？”周健行脸上立刻露出一层喜悦，夏可可主动终于跟他说话了，而且有事求他！

    “你替我查查，这个‘路透社’到底是何方高人？”

    一听夏可可这么说，周健行脸一暗，不过他还是积极地说：“我正在查，这家伙隐蔽得很，虽然知道他就在校园，但让他现身，还真是有难度。”

    “不管多难，都要查到，而且要快。”夏可可说完，又觉得口气硬了点，转而柔声问道：“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遵命！”周健行啪地收起双脚，摆了个立正姿势。

    夏可可没被他逗笑，周健行好失望，也感觉滑稽，自己什么时候在女孩子面前变得这样傻冒了？

    “还有，这件事是你我之间的私事，别让其他人知道。”夏可可说完，就急着往外走。周健行拦住她：“大雨天的，你要去哪儿？晚饭说好了我请客，麦当劳还是肯德基，你说。”

    “我没胃口。”夏可可丢下一句，也不管周健行怎么想，脚步匆匆地离开学生会，往楼下去。周健行心里一凉，他咋这么没出息啊？听见脚步声远去，周健行一跺脚，冲办公室几个学弟喊：“晚上公不离婆火锅，谁去？”

    几个学弟一听他要放血，当下兴奋得发出一片大叫。

    周健行他们迈着大步往火锅店去的时候，夏可可淋着雨回到了姥爷家。自从父亲被带走，夏可可就再也没在学校住过，无论多忙，她还是坚持回姥爷家住。

    夏可可怕姥爷孤单，也怕姥爷承受不住打击，更重要的是，在姥爷家，她能跟母亲和姥爷一同想办法，比起一个人闷在学校，在家里的感受好多了。

    母亲正在做饭，听见门响，问道：“是可可吗？”母亲这些天憔悴多了，尽管她故作坚强，但那份憔悴是掩饰不住的，夏可可甚至从声音里就能感觉出。她走过去说：“妈妈，我回来了。”母亲像是哭过，眼睛红红的。“妈——”可可叫了一声，感觉自己的眼睛也要湿。她爱母亲，爱这个家，她从没想过有一天暴风雨会降临到她家，可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先去看会儿电视，饭马上就好。”夏雨强撑笑脸，她不愿在女儿面前把脆弱显出来。

    就在这时候，姥爷在书房叫她了。夏可可离开厨房，来到姥爷身边，姥爷正在练字，她真是服了姥爷，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不急不慌，还能专下心来练字。

    “怎么样，新官上任，火烧起来没？”夏闻天放下笔，笑着问夏可可。

    “还行。”夏可可勉强回答。夏闻天笑了笑：“还行是什么话，可可，你这个学生会主席一定要当好，不能让姥爷失望。”

    “姥爷！”夏可可有些忍不住了，“你真是能耐得住啊——”

    “又来了不是，昨天刚表过态，今天就又给忘了？”

    夏闻天收拾起笔砚，脸上仍然保持着微笑，见夏可可煞有介事绷着个脸，夏闻天收起笑容：“耐不住怎么办，你让姥爷去闹，去吵，去找他们要人？”

    “那也得打听他们到底把爸爸带到了哪儿，会不会真的有事？”

    “可可！”夏闻天猛然抬高声音，“我再三说过，这事不要你操心，怎么又分心了？”

    “他是我爸爸！”

    “你爸爸怎么了，犯了错误一样得接受处罚！”

    “什么……你是说，他……真的有罪？”夏可可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弄了半天，原来姥爷也是这么想的。她的身子战栗着，像是要倒下去。联想到学校听来的那些可怕传闻，她似乎觉得，父亲真就回不来了。

    夏闻天见外孙女吓成这样，忙道：“我什么时候说他有罪了，他有没有罪，不是姥爷说的。”

    “那……”夏可可抖着嘴唇，不敢问下去。

    “走，先吃饭。”

    “我不吃！”

    “不吃就饿着。”夏闻天也生了气。夏雨赶忙走过来，硬将可可拉到饭桌上。

    这顿饭吃得极不痛快。

    吃过饭，夏闻天将她们母女叫进书房，语重心长地说：“出了这样的事，大家的心情都一样，我也盼着他早点把事情说清楚，尽快回来。但我要提醒你们的是，他的事情很复杂，怕是一天两天说不清。我们这个家庭也不允许他犯错误，如果他真的有罪，就应该接受惩罚，这点上你们要有思想准备。当然，有没有罪，不是哪个人能定得了的，得等组织最后下结论。”见母女俩脸色紧张，夏闻天又说：“我说这些，并不是意味着他真有罪，不管怎样，你们不能消沉，不能坐等消息。一句话，该干什么干什么。从今天起，家里不许谈他的事，这是原则，记住了吗？”

    母女俩谁也没反应，感觉夏闻天这番话有些怪，他怎么突然这样说呢？这不像是一个父亲一个姥爷的语气啊。

    沉默了许久，夏雨勉强点点头，她不能不听父亲的话，庆云出了事，她的心情乱得一塌糊涂，若不是父亲，她是撑不过去的，她不能再让父亲伤心。

    “你呢，记住了没？”夏闻天又将目光转向夏可可，非要逼她表态。夏可可内心里不想表态，但碍于姥爷的威严，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头。

    “这就对了，可可，你是一个坚强的孩子，无论家里发生什么事，你都要乐观。从今天开始，你要把这件事情彻底忘掉，绝不能影响你的学习，懂我的话吗？”

    夏可可模棱两可地摇摇头，表示对姥爷的话听不懂。夏闻天笑笑，他这一笑，缓解了夏可可的紧张心情，夏可可忽然觉得，父亲的事不会那么严重，都是自己乱想的。她的脸上终于绽开一丝笑，不过还是不放心地问：“姥爷，你不会撒手不管是吧？”夏闻天揽住可可：“他是我家的人，我当然要管。”

    这话让夏可可放心许多，她心里念着别的事，跟姥爷说了声谢谢，到自己卧室去了。夏闻天让夏雨坐，说有事跟她说。夏雨见父亲神色异常，不安地坐在了他对面。

    夏闻天斟酌许久，道：“雨儿啊，那件事爸帮不了你了，本打算要跟正群说说，庆云这一出事，怕是我也不好跟他开口了。”

    “爸——”

    “这么着吧，你再找找妇联和体委，自己想想办法，困难一定会有，但你一定要把它办好，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夏雨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天生日宴上，父亲几次要跟周正群说的，并不是孔庆云的事，而是她们残联筹办智障人特殊运动学校的事。

    这事由她具体负责，残联想建一座学校，为智障孩子提供学习和训练的机会，计划好久了，先是资金无法落实，资金落实后，地皮又一直落实不下来。夏雨心里急，奥运会之前要在中国上海举办特奥会，夏雨想赶在特奥会之前把学校所有手续跑下来。

    夏雨感激地看了一眼父亲，这事她跟父亲曾经提起过，原以为父亲听听也就罢了，没想到父亲一直挂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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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春江市撤地设市十周年庆典暨**办公大楼剪彩仪式搞得既热烈又隆重，当然也不乏奢侈。这是目前无法根治的顽疾，中央虽是三令五申，省上也再三强调，但一旦下面搞起来，还是轰轰烈烈。

    作为贵宾，周正群不便多说什么，一切早已准备好了，具体仪程还有庆典规模和费用春江市早在一个月前就向省委汇报过，省委讨论时，省委书记庞彬来同志只强调了一句：“能简单就简单，不要搞得让老百姓骂街。”周正群他们抵达春江的第一天，春江方面汇报说，庆典方案在原来的基础上作了大的调整，砍掉了一半项目，费用也压减了一半。周正群没发表任何意见，这次庆典，省上四大班子来了六位领导，加上部委负责人，浩浩荡荡一个代表团，带队的是省委副书记，他只是代表团成员之一，不便多说话。

    庆典搞了整整一天，早上8点开始，结束时已是下午5点，中午只给了一小时休息时间，就这样，还有5个节目没表演。周正群大约统计了一下，这次庆典，春江方面动用了有10000人，一半是学生，还有武警官兵、工矿企业职工，老年歌舞团有4支，约500人。看来，春江市的老年文娱活动开展得不错。

    晚宴搞得更为隆重，春江大饭店一楼大厅座无虚席，说是吃工作餐，其实这餐的标准绝对不低。听说外面还有两家酒店，同时举办庆典宴会。单是这一笔开支，就够他这个副省长心疼的，但他只能入乡随俗，况且是现在这种时候。

    周正群他们被安排在三楼贵宾厅，由市上领导作陪。坐在人声嘈杂的贵宾厅，周正群忽然心里烦烦的，一同来的六位领导就属他最没精神，庆典仪式上讲话时居然出现了口吃，这在他多年的从政生涯中，几乎是没有过的。

    怎么会把我牵连进去呢？他又想到了这个问题。孔庆云被带走的第二天，庞书记单独约见过他。庞书记并没回避或者躲闪，开门见山说：“想不到吧，孔庆云也会出这种问题。”

    “是想不到，不过……”

    “不过什么，不相信？”

    周正群点点头，那天赴宴途中金子杨突然打来电话，问他是不是要去参加孔庆云老丈人的生日宴？他说是，金子杨紧跟着道：“你还是不去了吧，免得到时候令你难堪。”这话莫名其妙，他追问道：“到底什么事，请你把话讲明白点。”金子杨客气道：“就算我给你打个招呼，详细情况，还是到会上讲吧。”

    那天他犹豫过，凭直觉，他已料定孔庆云要出事，并不是他有什么证据，而是金子杨的口气，还有金子杨在电话里的那份客气。省委常委中，谁都知道他跟金子杨不和，会场上公开争论已不是一次两次。闹得最别扭时，两人有过三个月不说话的纪录，还是庞书记出面调解，双方才把态度放下来。金子杨怎么就热心到给他提前打招呼呢？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没错，联想到之前省委高层间的传闻，还有对孔庆云截然相反的两种评价，他不得不担心，孔庆云这次在劫难逃。

    让他震撼的是，检举孔庆云的十一条问题中，其中三条就跟他有关！尽管到现在，他还不知道这三条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但从庞书记的话语里，他已听出一层深深的不安。

    “正群啊，这事儿我也意想不到，本打算事先要跟你通通气的，一想信中检举了你三条，都还很致命，我就让他们带人了。”

    “三条？”当时他的表情一定很吓人，过后回味那一刻，仍觉得脊背发冷。

    “是三条，具体内容我就不告诉你了，纪律面前，我们谁也不能逾越。不过有句话我要告诫你，从今天起，你要给自己提个醒，以后讲话还是做事，要注意分寸，别老授人以柄。”就在他打算为自己辩解点什么时，庞书记又说：“还有，这件事你绝不能干预，必要时候，你也要配合调查，这是原则。”

    配合调查，原则。坐在贵宾席上，周正群反复揣摩着这些话，越揣摩越觉心不能静。这天的晚宴他毫无胃口，没吃多少便离开宴会厅，往宾馆去。

    杨黎等在房间，他也没参加晚宴。见周正群进来，杨黎紧张地站起身：“周省长，我刚刚收到一封信。”

    “信？”周正群疑惑地看着他，“什么信？”

    “一封检举信。”

    “检举什么？”这些年，通过各种渠道递到杨黎手上的告状信、检举信多得数不清，周正群并没把杨黎的话当回事。

    “周省长，你还是自己看吧，这封信内容不一般。”

    “哦？”周正群警惕地从杨黎手中接过信。

    这封信是手写的，有二十多页，周正群看了几行，就感觉不大对劲儿。他问：“你从哪儿收的，写信人是谁？”

    “是一位老干部，他打电话叫我，说是有要事，我回到宾馆，他把信交给我就走了。”

    “老干部，他没再说什么？”

    “没。”

    周正群想了一会儿，道：“你先回去吧，信我等会儿看。”

    杨黎刚走，周正群就急不可待地看了起来，这封信真是一枚**，周正群还没看完，身上的汗已下来了。如果说这些年，他身居高位，已养成遇事不惊不乱沉着冷静的好习惯，那么这封信，让他乱了，惊了，而且，愤怒了。

    信是检举和揭发春江市委、市**整个班子的，写信人以确凿的证据、详尽的事实，揭露出春江市在**大楼新建工程中不顾群众反对、强行拆除有着重要历史文化价值的文惠院，毁去二十多棵古树，十几块门匾，使这座伤痕累累的明代老院毁于一旦。文惠院周正群知道，在春江市区，它算是唯一幸存下来的明代古宅院，这院五进三轴，是明代宰相文坤的故居，原占地面积三千多平米。在历史的风雨中，文惠院几经劫难，加上年久失修，已败落得不成样子，但它的文化价值却奇高。周正群在春江工作的时候，也有人动过该宅院的脑子，认为宅院既然已风雨飘摇，随时都有可能倒塌，还不如将它毁了。周正群屡次摇头，后来他还提过一个方案，打算募集资金，重修文惠院。方案还没弄成熟，他便离开了春江。谁知几年后，文惠院真的就不在了。其实在庆典仪式上，周正群也想过这个问题，最初确定的春江市**办公大楼并不在现在的位置，后来春江市**以多种理由，硬是将大楼地址往西移了一公里，这样一来，文惠院就影响了新大楼及**广场的建设。不过如果真心想保存，还是能保存下的，可惜——

    周正群很清楚他们的心理，在春江，民间有这样的传闻，说整个春江市的地脉都在文惠院这一块，这是块风水宝地。春江上一届班子出过事，市委原书记因贪污腐败锒铛入狱，原市长又在一次抢险救灾中不幸遇难，因公殉职。个别人心里就钻进了鬼念头，一心想寻块风水宝地新建办公大楼。再加上文惠院所在的位置属于城西，地势开阔，离码头港口都近，这些年春江也确实存在城西发展比城东快的事实。但这些，能成为理由吗？

    周正群苦笑了一下，一些地方的**班子中，讲究风水、讲究地脉的说法非常盛行，做法更是千奇百怪，**大兴土木搞搬迁工程不能不说有这方面的原因。当然这是暗地里的，明着他们会找出堂而皇之的理由。周正群在下乡调研中还听过更荒唐的事，一个县新上任的县长在入住自己的办公室时，竟然请了风水先生，为他择吉日良时，吹吹打打搞了半天，最后听说办公室里桌子怎么摆，人朝哪个方向坐，花盆摆在什么位置等等都听风水先生的。这种事儿，要是认真追究起来，怕是多得追究不完。

    一座古院子就这样毁了，周正群说不出是悲凉还是愤怒，接下来看到的检举内容，就让他不得不惊心动魄了。

    大楼兴建过程中，施工方挖出了陶器，大小一共20多件，谁知一夜之间，这些陶器却神秘失踪，等文物部门闻讯赶到时，施工方绝口否认，拒不承认有什么陶器。文物部门的专家后来从挖出的泥土中找到了碎片，依据碎片鉴定，这批陶器比江北省已经出土的陶器要早上千年，是罕见文物，对研究春江历史及长江中下游地区的文明史都有重要价值。

    如今陶器一案成了悬案，有人说有，有人说无，最初跟建筑公司交涉的春江文物局局长半年前被撤职，原因是他在深圳玩了六合彩。其他几个专家也相继被调离出文物局。

    周正群轻轻合上信，凭直觉，他相信写信人没说假话，更不会凭空捏造，造谣诬陷。因为他面对的不是哪一个人，而是春江**。但也正是这点，让周正群感到事情的复杂性。春江是江北经济和文化相对落后的地区，他在春江担任地委书记时，春江经济综合实力在全省排名倒数第二。撤地设市后，春江情况有所好转，特别是这一届**，搞了几个大项目，提出五大战略，推动了春江经济的大发展，去年全省排名，春江跃居到第四。省委对这一届班子是持肯定态度的，庞书记还在多次会议上讲过，要在全省推广春江经验，将春江的五大战略再行完善，让它成为指导全省经济工作的一个范本。这个时候冒出一个“陶器”事件，无疑会对春江的政治稳定与经济发展产生很大影响，对全省下一步的发展也会产生负面影响。况且，写信人并没指出是哪家建筑工程公司。据周正群了解，凡是竞标参与春江**搬迁工程建设的，都是省内叫得响的建筑巨头，这事要是弄不好，是会引起一大串连锁反应的。

    周正群难住了。后来他想，写信人为什么要把这封信交他手上，他完全可以寄给纪委，或是……

    不对，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文章！

    当天夜里，周正群暗暗约了一个人，此人在春江算个人物，人称“万事通”。周正群在春江工作时，跟他有些交情，当时他还依靠这个人，挖出了春江一起腐败案，将江龙县委、县**两套班子五个腐败分子揪了出来。正是凭借这件事，周正群的政治威望才树立了起来，在几个竞争者中脱颖而出，被提拔为省级领导。

    周正群跟“万事通”的谈话持续到午夜12点多，具体谈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包括秘书杨黎。

    次日，周正群按照自己的工作计划，离开春江前往江龙县。江龙县是周正群的联系点，每年他都要下来一次。作为包点领导，周正群到江龙不只是检查教育工作，江龙生产生活各个方面，都跟他有关系。去年江龙受了灾，暴雨期间5处河堤决口，淹没农田20万亩，冲毁房舍2000多间，6个村子被卷走，10000多名农民无家可归，直接经济损失高达几千万元。眼下梅雨季节马上要来，一进入六月，长江中下游地区将会出现连续阴雨天气，降雨量时大时小，有时甚至会暴雨成灾。去年就是防范不到位，思想上有麻痹，结果酿成大祸。今年说什么也得提前预防。加上江龙县境内的干流河道蜿蜒，河道极不稳定，属重点治理河段。这次下去，周正群就是要检查对重点堤段、重点工程、危险河道等“两重一危”的治理与加固，对防洪与航运方面存在的突出问题，必须抓紧解决，马虎不得。

    车子是下午3点到达江龙的，江龙县四大班子的领导候在那里，县委书记和县长也是参加完庆典后，早周正群一步赶来的。一阵儿寒暄后，车队朝县境内的A5号堤段赶去。A5号堤段是最最让人揪心的一段河堤，全长26公里，是三条河道的汇集处，堤下正好是江龙县城。这段河堤从周正群当地委书记时就开始重点治理，到现在，隐患还未彻底排除。去年那场洪灾中，A5号段就差点决堤，是10000多名部队官兵誓死保卫，日夜加固，后来拿人体筑起了河堤，才算是保住了江龙县城。那真是一场惊心动魄的保卫战，周正群现在想起来，仍然觉得心在狂跳不止。

    车子率先来到朱家台分洪工程建设地段，这是江北省委省**“十五”期间提出的重点治理工程，在江龙县和春江境内建设以朱家台分洪工程为主的一批分蓄洪区，将春江市的有效蓄洪容积扩大500万立方米。同时抓紧完成乌龙嘴、天岘峡等具有防洪作用水库工程的建设，再配以涵闸建设，使江龙暨春江的防洪能力提升两倍。

    工地正在加紧施工，周正群询问了一番工程进度，又到几个工段看了看，跟工程建设人员做了一番交流，再三叮嘱一定要保证工程质量，绝不能让豆腐渣工程出现。负责工程建设的是一位50多岁的老工程师，他激动地说：“请省长放心，工程质量我敢拿人头保证。”周正群满意地笑了笑，按照目前进度，朱家台分洪工程应该在汛期来临前就能竣工。回到堤坝上，周正群看着前面一群加固堤防的农民说：“他们是不是去年受灾的农民？”

    县长徐大龙赶忙道：“是他们，眼下青壮劳力已扩充到工程队伍中，他们的干劲很大。”

    “生活问题呢，怎么解决的？”

    “房子县上已建了起来，这个月就能分到农民手里，一共建了6个新村，每村安排260户。”

    “生活来源呢？”

    “县上每月发放生活保障金，提供粮油等必需品，其他收入，就来自他们搞的工程。”

    周正群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望着远处渺渺茫茫的江水，葱葱郁郁的山色，还有江面上不时出现的船舶，周正群内心起伏不止。这一带留给他太多记忆，从跟着夏闻天的那天起，他的脚步就整日在江堤上奔走，在山水间穿越。这片土地上种植过他的梦想，生长过他的爱情，也留下过他的痛苦和绝望。若不是夏闻天，他可能就陷在这片土地里走不出去了。这么想着，他的眼前浮出夏闻天那张严厉的面孔来，真是遗憾，孔庆云出事，他应该第一个站出来，帮夏闻天查出事情的真相。可惜他不能，他必须设法离事件远一些，再远一些，他甚至不能在这个时候去看夏闻天！

    周正群心里掠过一层冰凉，他忽然感觉，自己并不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至少现在不是。又一想，这跟光明磊落无关，这是组织规定，是原则！

    原则。他苦苦一笑，将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驱开，一门心思检查起工程来。

    工程进展令他满意，质量把关也很严。周正群放下心来。看得出，经历了去年那场大洪灾，江龙县委、县**的认识提高了不少，无论是资金投入还是群众发动，江龙县都走在了春江市的前列，这一点周正群给予了充分肯定。当着省市陪同领导的面，周正群对江龙一班人特别是县长徐大龙，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我倒要看看，今年你这个大龙，能不能降住江龙。”查看完乌龙嘴水库，周正群兴致勃勃地开起了玩笑。周正群一轻松，随同人员的心情也放松下来。

    连续三天的检查，谁都捏着一把汗。大家都知道，周正群视察工作跟别的领导不一样，他很少听汇报，更不会顺着你事先确定的路线去看。他很即兴，想看哪儿便去看哪儿，有时车子正跑着，他会突然停车，还没等陪同人员下车，他已跟工地上的农民聊了起来。他的这种即兴以前曾让不少领导出过丑，本来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就连农民说的话，脸上的表情，都提前作了排练，可他偏偏要来个突然袭击，专挑那些在地方官员眼里是“硬骨头”“刺猬”的人了解情况。有次去上游的铜江县视察，本来安排是在一个叫五龙湾的村子检查村务公开，结果他的车子硬是开过了五龙湾，到黄龙台村才停下来。黄龙台村一点准备也没有，村上领导对检查情况一问三不知，该上墙的没上墙，该公布的没公布，村民对此更是不满。那天周正群让黄龙台村村民围了一天，大家七嘴八舌，告了一整天的状。听到后来，周正群心里的火终于压不住了，他问铜江县长：“这怎么解释？”铜江县长早已满头大汗，面对群众的诘问，哪还有什么解释，只能乖乖地等着挨批。那次检查，铜江县长丢了官，县委书记在全市大会上作了深刻检查。

    江龙县长徐大龙是去年灾情发生后从另一个县调整过来的，以前在那个县担任常务副县长，人很年轻，不到40岁，大学读的就是水利工程建筑，让他来治理江龙，春江市算是选对了人。

    不过周正群提醒道：“光有一股干劲还不行，一定要科学治水，要合理规划，要考虑到江边地区的综合治理和可持续发展。”

    徐大龙频频点头。

    三天的视察终于结束了，从乌龙嘴水库回来，周正群本打算开个短会，总结一下，再提几条具体要求，就回省上。不管怎么说，他心里惦着孔庆云，惦着夏闻天，更惦着那封检举信。谁知刚回到宾馆，他就让望天村的村民给围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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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事后有人说，张兴旺等人能在江龙宾馆围堵住周正群，是县长徐大龙的安排。徐大龙不承认，周正群也不愿相信。

    当时的情况是，周正群刚走下车，还没来得及跟前来迎接他的江龙县接待办主任打招呼，望天村的村民就围了过来。至于望天村的村民事先藏在哪儿，他们怎么就能一眼判断出车子是周正群的，接待办主任说不清，宾馆保安说不清，县长徐大龙当然也说不清。周正群事后说：“群众有事情，就让他们直接来，别拦啊挡啊的，不好，这不像是我们党的作风。”

    这话是冲春江市常务副市长说的。见村民围过来，第一个跑上前阻止的，就是这位副市长。“都一边去，这儿是宾馆，不是自由市场。”副市长不喊这句还好，这么一喊，望天村村民不答应了：“宾馆怎么了，只许你们当官的进进出出，不许咱老百姓迈进一步？”说话的就是张兴旺。

    周正群扫了一眼，见找他的村民有十七八个，他笑着说：“阵势还蛮大的嘛，是到上面说还是就在这儿说？”

    “就在这儿说。”张兴旺很激动，他穿一件旧T恤，外衣搭在胳膊上，脚上是一双破胶鞋。

    “好，进大厅吧。”周正群说着，就往大厅去，身边的春江市副市长急了：“周副省长，你可千万别听他的，他是——”

    “他是什么，老虎还是狮子？”周正群脸上露着笑，不怒而威的目光紧盯在副市长脸上。那位副市长不敢阻拦了，不过他还是狠狠瞪了张兴旺一眼。

    谈话便在大厅进行。一开始，张兴旺等人的言论很过激，先是骂地方**，接着骂那些通过扩招骗他们钱的人，骂着骂着，张兴旺冷不丁说：“省长我问问你，你家里要是有三个孩子，花十多万供出来，没事干，你心里着急吗？”

    周正群没急着回答，他在听，张兴旺等人到底要说什么？

    “他家的孩子能没事干？龙生龙，凤生凤，他的孩子就算不用念书，也一样当官儿。”有人揶揄道。张兴旺冲身后说怪话的矮个子瞪了一眼，回过目光，继续跟周正群说：“我们不是胡闹，也不是不讲理，我们就是想问问，当初**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答应你们什么了？”听清他们还是为扩招的事来，周正群心里有了底，脸上的表情也自然了许多。

    “答应的很多，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说着，张兴旺打开自己的包，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摞材料，边翻边往周正群手里递。

    “这是市上的文件，这是省里的，这是大学的招生简章。还有，这是当时的报纸，你看看，上面写得多好。”

    这些东西周正群不用看也知道，全国性的扩招发生在1999年，当时的背景很复杂，原因也多，周正群印象深的有两条。一是缓解劳动力就业压力。有观点认为，通过扩大城镇高中或高校招生规模，可延缓部分劳动力进入就业队伍的时间。另一方面，教育专家和教育部门也多次发出扩大高等教育规模的呼声，认为中国高等教育大发展的时机已经成熟，应该打破原有限制，给高校更多自主权，让更多被高考关在门外的学生享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在多种思潮的影响下，教育主管部门开了口子，出台了扩招政策。但许多配套政策在操作层面上根本来不及运作，地方官员把筹建和升格学校作为**政绩和标志性工程，就为扩招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事情已过去好几年，关于高校扩招利弊的争论仍在继续，各种观点仍在激烈交锋，但对普通老百姓来说，他们的孩子在扩招中上学了，而且是掏很高的学费上的，如今孩子就不了业，他们发出这样的质问是能理解的。

    问题是，这是一个大课题，周正群解决不了。

    张兴旺手里拿的，就是当时江北省教育厅厅长接受记者采访时的一篇新闻报道，那篇报道周正群看过，省上许多领导都看过，它被称为江北教育界的一件荒唐事。面对记者的提问，教育厅厅长竟极为肯定地说：“通过扩招进去的学生，**有能力为他们提供就业机会，**正在启动跟扩招配套的就业工程，相信等他们毕业时，能够找到自己满意的工作。”

    这样的话，放在今天，是没一个官员敢说的，但那时，有人说了，而且还登在报纸上！

    张兴旺一手拿着报纸，一手拿着当时跟学校签的合同，合同上有一条：学生在学校修完规定课程，经过考试，成绩合格，取得毕业证书，由学校负责向用人单位推荐，保证100%就业。

    有了这两样东西，张兴旺就觉得，望天村就不了业的二十多个学生，应该找**讨工作。否则，**就得退他们钱！

    周正群并不觉得张兴旺在无理取闹，看得出，这是一个在上访中学了不少知识的人，尤其是法律方面。因为他提出一个非常尖锐的话题：扩招是不是一个圈套，目的就是让家长替那些新建起来的学校还债？如果是，这就是欺诈！

    张兴旺把自己要说的话讲完，也不难为周正群。他说：“我不想今天就要答复，我知道答复这些事儿难，你把我的信拿走，什么时候答复我，随你。”然后，带上一同来的人，走了。

    所有的人都感到吃惊。周正群更是感觉张兴旺给自己上了一课。

    这一刻，周正群忽然想到一个人：黎江北！

    当天晚上，他便打电话给黎江北。黎江北在自己家里，一听周正群问张兴旺，黎江北说：“这个人反映的问题很有代表性，一个农民敢这么反映问题，我想他不是心血来潮，更不是图热闹。”

    “这些我知道。”周正群说。

    “那你的意思是？”黎江北在那边问。

    “你如实告诉我，张兴旺手中那些资料，是不是你提供的？”周正群也不怕黎江北发火，有些事他必须搞清楚。

    “周副省长，你多虑了，我手头不少资料，还是张兴旺给的呢。”

    “这怎么可能？”

    黎江北出乎意料地笑了笑，略带幽默地说：“怎么，你怀疑我在背后指使张兴旺？”

    “不，不，江北你别那样想。”

    “我是不这么想，但我怕有人这么想。”

    回到省城，周正群第一个约见黎江北。江北大学边上的长江大饭店，周正群私人会客多是在这里。

    黎江北刚刚整理完一份材料，接到杨黎的电话，匆匆赶来了。

    “怎么，你也见到他了？”黎江北问。

    “让他堵在宾馆门口。”周正群说。

    “这个张兴旺，怎么跟谁都来这一套。”黎江北以揶揄的口气道。黎江北跟周正群算是老朋友，虽然周正群身居高位，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有时两人会为一个话题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又守着一壶茶，能聊到深夜。当初让孔庆云执掌江北大学的帅印，还是黎江北力举的。

    “江北，我感觉这个张兴旺不简单，你实话告诉我，这人到底有没有背景？”

    “背景？你指的哪方面？”

    “还能是哪方面，江北，这次你得跟我说实话。”周正群忧心忡忡，从江龙回省城，一路他都在想，一个深山里的农民，居然对政策吃得那么透，而且说起话来有条有理，既不刁蛮，也不抢理，就事论事，论完就走。这在周正群遇到的上访对象中，算是很特别很有水平的一个。也正是因为有水平，周正群才觉得，这个人绝不简单，他急着想从黎江北嘴里知道更多关于张兴旺的事。

    这是周正群的工作习惯，每每遇到棘手事，他首先要多问几个为什么，循着蛛丝马迹，查清事情的本源，然后再寻求解决的办法。他有种预感，张兴旺很有可能是他一个**烦，也是江北省**一个**烦。

    这种预感虽然没有来由，但很强烈。

    周正群点了一支烟，慢悠悠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道：“我省的高等教育，底子你清楚，这两年的发展你更是见证人。尽管对外说是取得了辉煌成就，但事实到底怎样，你我心里都清楚。”

    黎江北没急着说话，这些天，他的心一直被这个问题揪着，周正群说的没错，事实情况比这可能还要糟，但他不想就这个问题深谈，这个话头要是扯开，三天三夜也扯不完。他略一思忖，故作轻松道：“一个乡野草民，居然把副省长难住了，他在江龙没怎么难为你吧？”

    “他要是难为倒好。”周正群边说边掐灭烟，坐在沙发上好像不舒服，忽然起身说：“江北，你说怪不怪，昨天要是张兴旺跟其他上访者一样，对我大闹大叫上一阵儿，或者提出许多苛刻条件，我反而不觉得他棘手，恰恰是他没难为我，才让我不安。”

    “你的意思是……”黎江北试探性地问。

    “我感觉他的目的绝不是要跟学校和**索要学费，他有深意。”

    “这不好吗？或者……”黎江北再次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他倒要听听，对张兴旺这个人，周正群怎么看待。

    “你说他会不会学那个秋菊一样，弄些让**很尴尬的事？”

    黎江北心里猛地一震，周正群果然是周正群，刚刚跟张兴旺见了一面，就猜出了对方的动机！

    这也是他不想就此问题深谈的一个缘由，他接触过张兴旺，还不止一次，起先他以为，张兴旺顶多就是闹着让江龙县给他儿子安排工作。后来才发现，他低估了这个农民。张兴旺花那么大精力收集那些资料，三年不放弃上**的门，目的绝非只是为儿子讨份工作。怎么说呢，这个有点文化的农民跟**较上真了！

    这么些年，上访户虽然不少，十分难缠的“钉子户”也不少，但他们都是为“自己”来的，或是遭遇了不公，或是蒙受了不白之冤，他们是冲**喊冤来的。张兴旺不，他真是跟电影里那个秋菊一样，是为**纠错来的！

    这一点，黎江北绝没判断错，这会儿听了周正群的话，更是坚信了自己的判断。**出台一些政策时，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这事没人认真也就罢了，一旦认真起来，就成了另一种性质！

    而且，扩招这件事，涉及面广，是政策层面上的难题，一下两下谁也破解不了。这种情形下，张兴旺这个人就有了代表性。这么想着，他跟周正群说：“这个人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可怕，我倒觉得这是件好事，至少他可以帮助我们进一步展开大讨论，改革毕竟是摸着石头过河，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再说，错了就虚心承认，这有什么可怕的？”

    周正群听完，沉思了一会儿道：“理是这个理，可真要照你说的这么办，我这个省长怕就当不了了。”

    黎江北扑哧一笑：“说半天，你是为自己的乌纱帽发愁。”

    周正群猛地起身，正色道：“江北，这种玩笑不许开，我周正群还没到为自己的乌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份儿上！”

    “看你，激动了不是？我是说，有些事捂是捂不住的，莫不如早点暴露，也好让你这个省长尽早找到冲破瓶颈的办法。”

    周正群意识到自己的激动，转而一笑：“江北啊，也就你能理解我。好，不说这个了，哪天有空你替我见见这个张兴旺，我觉得他是个人物。”

    黎江北尽管不知道张兴旺在江龙说了什么，让一向沉稳练达的周正群如此搁不下，但有一点他放心了，周正群并没把张兴旺树到对立面上，也就是说，周正群心里，对扩招以及由此引起的一系列教育困境，已经开始反思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黎江北忽然问：“庆云的事，有消息吗？”

    周正群脸色一暗，他怕黎江北问这个，有些事别人问他可以堂而皇之地拒绝，但在黎江北面前，他做不到。他们之间向来是没有什么机密的，组织原则有时候也无效。但这件事他真是无法回答。

    见周正群为难，黎江北很快说：“如果不方便，就不说了。”

    周正群黯然一笑：“没什么不方便的，一句话，事情复杂。”

    黎江北脸上的笑陡然而逝，这四个字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兴许他还能想得少点。周正群用这四个字答复他，问题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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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省***议厅，准备了几天的座谈会终于召开。这次会议是专为迎接全国政协调研组召开的，之前政协已召开过两次专题会议，对调研组的到来作足了准备。今天开会有两层意思，一是再次统一口径，强调调研纪律，把大家的思想认识统一到一条线上来。另外，也是想借这个机会，把政协下一步工作透个底，好让委员们有个思想准备。

    会议由政协主席冯培明亲自主持，之前秘书处已邀请夏闻天等老同志列席会议，省城教育界部分代表也被请了来，政协拿出了很诚恳的态度，目的就一个，希望大家在这次调研中多配合，少添乱。

    可到了既定的时间，还不见夏闻天的面，派去接他的车回来了，说是家里没人，手机关机，联系不上。舒伯杨就说：“要不再等等，夏主席不会不来。”

    冯培明不满地瞥了舒伯杨一眼：“现在开会，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耽误大家的时间。”说完，就神色严肃地讲起话来。

    冯培明今天的讲话分三层意思，一是对全国政协调研组的到来表示热切期盼，他说：“全国政协派调研组到我省调研，表明全国政协对我省的教育工作是非常关注的，我省高等教育经过多年来的发展，取得了长足进步，积累了丰富经验。特别是这五年，高教事业跟江北经济一样，插上了腾飞的翅膀。五年取得的成就，有目共睹，五年的飞跃式发展，已使江北高校事业走在了全国前列，为全国高校的改革与发展提供了丰富的经验……”

    第二层，他对参加全国调研组的三名委员寄予厚望，要他们不负省委、省**之厚望，不负省政协之重托，带着全体委员的心愿，还有广大教育工作者的心声，把江北高教事业大发展的辉煌成就反映上去。

    选派参加调研组的三名委员是今天的与会重点，黎江北坐在前排正中，从接到会议通知那一刻起，他就在想，***给他定什么调子，会让他肩负怎样的使命？这会儿听冯培明言词激昂，再三强调要突出成绩，黎江北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这些天他准备了13个问题，里面只有两个谈江北高教的成绩，其余11个，都是谈问题或不足。他扫了一眼身旁另两位代表，他们正拿笔认真地记着，表情专注。这两名委员黎江北都很熟悉，一名是江北省委党校的林教授，行政学专家。另一名是江北师范大学刘教授，语言学专家，圈子里都叫他“刘语言”。联想到这两人平日的言行，黎江北就想，这次调研，可能跟政协唱反调的，怕就自己一个。

    这么想着，他将目光投到主席台就座的舒伯杨脸上，舒伯杨神情坦然，镇定自若，看不出有什么反常。黎江北收回目光，认真作起记录来。

    冯培明的第二层意思终于讲完，他咳嗽了一声，端起水杯，目光环视着会场，很是自信地看了一会儿，接着在黎江北脸上短暂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喝水，接着讲话。

    冯培明要讲的第三层，就是当前江北的高教形势，特别是发生在江北大学的孔庆云腐败案，以及此案对江北高教界可能产生的负面影响。开会之前，冯培明就此问题请示过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金子杨。金子杨没就案件具体谈什么，但他说：“这件事相信对江北高教界影响很大，高教界的腐败已不是什么秘密，也不是曝不得光的，它是混杂在我们高教事业中的一股浊流，清除这股浊流，省委决心很大，政协一定要在这方面起到积极作用。”

    冯培明据此断定，省委对孔庆云一案，已有了定性。既然金子杨用了腐败两个字，就表明，孔庆云已经……

    冯培明正要讲话，会议室门悄然推开了，进来的先是会务处一位秘书，冯培明最讨厌别人在关键时刻打断他，刚想训斥，就见秘书身后跟进一个影子来。

    冯培明脸上的光芒瞬间失去，他犹豫了一会儿，极不情愿地起身，冲门口说：“快请夏老就座。”

    夏闻天扫了一眼会场，冲冯培明客气地点点头，在会场后面找个座位坐下了。

    冯培明的脸色有点僵，半天，才从惊愕中恢复过来，心里想，他怎么在这个时候出现？

    黎江北继续垂着头，在笔记本上刷刷刷写着什么，仿佛，他对夏闻天的到场浑然不觉。

    再接着讲话，冯培明就变得不自然了，至少，底气没刚才那么足，声音也没刚才那么洪亮，他草草讲了几句，具体讲了什么，自己也不大清楚。不过有一点他很清醒，关于孔庆云，关于江北大学，他一个字没提。

    会议接着讨论，围绕冯培明刚才的讲话，委员们各抒己见。师范大学刘教授是典型的书呆子，刚才他虽也在笔记本上记着，冯培明讲了什么却一句也没记下。他第一个发言，谈的竟是高校教师的待遇。他说：“改革开放多少年，其他行业职工的收入都增长了，生活水平也大大提高。唯有教师可怜，工资虽然在涨，但与物价上涨幅度相比，工资的涨幅实在让人寒心。”他以自己为例，说过去他的住房条件在金江市算是上等水平，三口人，58平米。现在呢，他们老两口住65平米，虽是多了7平米，但与金江市的整体住房条件相比，显然是到了末流。“房价飞涨，物价猛增，我一个教授，苦了一辈子，尚且买不起一套房，你说教师这行业，还有什么吸引力？”

    刘教授最近正让房子的事闹得心乱，他所在的那一片要拆迁，按开发商给的政策，他的旧房在原地还换不了新房一个卧室，往郊区搬他又不乐意，所以就把牢骚发到了会上。

    黎江北发现，刘教授讲这些的时候，舒伯杨不停地冲刘教授使眼色，但刘教授大约是心里太堵了，也不管在这样的会上发牢骚合不合适，根本没注意。

    接下来发言的是省委党校的林教授。林教授不愧是党校的，政治水平就是高，他顺着冯培明的话，又往深里讲了三点，旁征博引，深入浅出，逻辑严密，条理清楚，就跟课堂上讲课一样。但是会场气氛却有些乱，后面列席会议的几位委员好像不大爱听林教授讲这些，竟写了纸条传过来。黎江北接过纸条一看，上面写着：这次选派委员的标准是什么，为什么民办大学的委员没有资格参加？还有一张写着：不同级别的高校享受着不同的政策，这次搬迁，江北大学享受的优惠政策最多，而长江大学到现在连教学地址都落实不了，这问题为什么不谈？

    连着看了几张，黎江北不敢看了，他终于明白，今天来的委员，都是带着问题来的，这会要是控制不好，就会成为一个诉苦会，问题反映会。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把纸条往上传时，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将他手里的纸条拿走了。黎江北抬起头，就见舒伯杨的目光正对在他脸上。

    舒伯杨似乎在责怪他，又似乎在暗暗提醒他。

    这天的黎江北只讲了三分钟，就一个问题，委员的责任。

    他说：“委员是代表广大人民群众的，建言也好，提案也好，必须反映人民群众的心声。尤其是在当前形势下，更应该充分发挥政协委员的优势，加强同社会各界的联系与合作，及时反映各方面的真情实况和不同群体的愿望要求，推动群众关心的热点问题得到解决，维护好群众正当利益。高教界委员应该时时刻刻把高教事业放在首位，要敢于反映高教发展中存在的问题，敢揭短。揭短是为了帮助**寻找不足，解决问题，说穿了，揭短也是为了发展，为了更好地促进和推动高教事业。”

    黎江北的发言引起会场一阵儿骚动，台下响起一片嗡嗡声，因为是讨论，坐在主席台上的冯培明也不好说什么，后来见委员们话题越扯越远，他提醒道：“大家不要走题，一个一个谈，注意会场秩序。”

    会议开了将近三个小时，列席会议的委员们到后来真是提了不少尖锐问题，其中就有委员提出，江北大学作为江北省最高学府，校长神秘失踪，社会传言纷纷，孔庆云校长也是政协委员，政协应该出面澄清事实，抵制流言。

    冯培明非常严肃地说：“这个问题不在今天讨论的范围，孔庆云到底出了什么事，纪委会给大家一个说法。”

    此话一出，全场肃然，任何时候，任何场合，只要提到纪委，总给人以丰富联想。

    坐在台下的夏闻天面部表情动了几动，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沉默，会议快要结束时，冯培明征求他的意见：“夏老有什么指示？”

    夏闻天站起身，再次扫了一眼会场，道：“首先我向大家检讨，今天到会迟了，我从医院往这边赶时路上堵车，但这不是理由，请大家批评。听了大家的发言，我很感动，都说政协委员是个虚名，我看不是，今天大家的发言就证明，每个委员都在思考，都在认真想问题，这就好，表明我们的委员已经意识到自己肩上的责任，也在竭尽全力地履行自己的职责。要问我有什么指示，没有，期望倒是有一条，四个字：实事求是。”

    黎江北后来才知道，夏闻天这天迟到，真是路上堵车延误了。夏闻天患有高血脂，这天正好是他到医院例行检查的日子，他又不愿坐公车，自己打的去，结果晚到了半小时。

    这天黎江北收到一封信，是会后一名委员悄悄给他的。路上没顾上看，回到家中，黎江北立即打开信，看着看着，晴朗的脸变沉了。

    信是长江大学12名教师联名写的，详细反映了长江大学从创办至今所遭遇的种种不公平待遇，特别是跟合作单位江北商学院发生利益冲突后，有关方面不按法律程序，而是听信江北商学院单方面的说词，强行将长江大学驱出原校址，使5000多名学子在废弃的库房读书。这还不算，长江大学花巨资购得的土地，又因其办学手续非法化，被国土部门收回，银行冻结了该校全部贷款，致使原定今年完工的一期工程成了泡影。信中呼吁，有关方面应该采取积极措施，尽快查实长江大学和江北商学院矛盾冲突的焦点，妥善解决这一遗留问题，让学子们早日回到校园。

    信尽管写得很委婉，但字里行间却有一股掩不住的情绪。黎江北能感觉出，这情绪是愤，是怒，是不得不吐的一种痛。长江大学的情况他了解一些，跟江北商学院合作的前前后后，他也调查到一些资料。他个人认为，长江大学原本是江北省发展民办高校的一块实验田，一块很有希望的实验田，可惜这块实验田没种好，让人糟蹋了。

    怎么办？黎江北想了好半天，觉得这问题搁到他这儿不行，信上说得很清楚，如果处理不妥，长江大学师生将会进一步上访，直到问题彻底解决。联想到前些日子在码头看到的情景，还有陆玉送给他的那份传单，黎江北内心的不安越发加重。

    长江大学是一枚埋在江北高校间的**，如果不及早排除，将会引出一系列麻烦，弄不好，会伤及江北高教的主动脉。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啊，无论如何，得把这枚**排除掉！

    可怎么排除？黎江北再次静下心来，开始思考良策。然而，面对乱麻一样的现实，他真是想不出什么好法子，脑子里反而被这些年发生在江北高教界诸多怪事、奇事困扰，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独自闷想了一会儿，黎江北将助手小苏叫来，叮嘱道：“你马上着手调查长江大学，从创办那天查起，一定要细，要全。”小苏从黎江北脸上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峻性，他蛮有信心地说：“教授请放心，我一定会把最真实的资料拿给你。”

    小苏走了很久，黎江北绷着的那根神经还是无法放松，他拿起电话，想打给周正群。这个时候，他真渴望能跟周正群好好谈谈，交换一下彼此的想法，包括对孔庆云的事，他也想从周正群嘴里多知道点消息。毕竟，庆云跟他关系非常，又是江北大学的掌舵手，他的事一天不落实，江大这艘巨轮就一天不得平稳。

    江大可千万不能再有动荡啊——

    电话拨到一半，他的手忽然停住，耳边不知怎么就响起舒伯杨提醒过他的话：“庆云同志的事涉及方方面面，听说庞书记也难住了，我想，我们还是不要给周副省长施加压力，毕竟，周副省长跟夏老的关系，是谁也越不过去的坎儿。”

    黎江北犹豫了，这个坎真是不能越，也无法越，那么，按组织原则，正群就应该回避，至少，他不能主动过问案情。

    正犯着难，放在另一边的手机响了，黎江北拿起手机一看，正好是周正群打来的，当下兴奋地接通电话说：“我在家，有什么事吗？”

    “出来坐坐，喝杯茶。”

    “好！”黎江北问清地址，衣服也没顾上换就往外走。半个小时后，他来到一家叫清水阁的茶社，周正群已等在里面。

    “会开得怎么样？”周正群看上去并不像有急事的样子，脸上一派从容。

    “还能怎样，老生常谈。”

    一听老生常谈四个字，周正群就知道，黎江北对今天的会议不满。不过他没就此问题问下去，政协那边会议刚结束，就有人向他汇报了情况。其实不用汇报他也能想象得出，冯培明开这个会，目的就一个，让委员们齐了嗓子唱赞歌。唱赞歌周正群不反对，问题是，眼下这么多问题堆在眼前，委员们会按照你的旨意去唱吗？

    “我刚刚从庞书记那儿出来。”周正群忽然说。

    黎江北暗自一惊，按说这是高层领导间的机密，周正群不该讲出来。

    “怎么，你不想听听，庞书记跟我谈了些什么？”

    黎江北想了想，道：“不想。”

    “假话。”周正群朗声一笑，“你黎委员什么时候也说起违心话来了，真不想还是怕我不讲？”

    “两者都有。”黎江北实话实说。

    “嘿嘿，我说嘛，你黎委员要是对这些不感兴趣，那才叫怪。不过我还真不能告诉你。”

    说话间，服务员捧上了茶，是两人最爱喝的一品铁观音。黎江北品了一口，味道真纯，这一壶茶，价格绝对不菲。“你不会是找我贫嘴吧？”他端起茶杯，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周正群脸上那层笑意让他问了回去，半天，才端着茶杯道：“有件事想跟你核实一下。”

    “什么事？”黎江北陡然警觉起来。

    “庆云同志是不是在收藏字画？”

    “收藏字画？”黎江北脸上的警觉转成了惊疑，他跟庆云同事多年，还从没听说他有这爱好。

    “怎么，他……”

    “你先别乱想，只管告诉我，有，还是没有？”

    黎江北缓缓摇头，见周正群狐疑地盯住他，他又道：“这事我还真吃不准，这种纯粹的个人嗜好，别人是很难知道的。”

    “他连你也瞒？”

    “不。”黎江北坚定地摇摇头，“不是他瞒，是我压根就没听到他有这一嗜好。”

    “这就奇怪了……”周正群像是自言自语，说完，轻啜了一口茶，眉毛一扬，“算了，不谈这事，谈谈你吧，准备得如何？”

    黎江北清楚，周正群心里有事，这事一定跟字画有关，但他没追问。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要记住自己的身份，这是黎江北的处世原则，尽管他跟周正群可以无话不谈，但那是在周正群愿意的前提下，周正群不想说或不便说的事，他从来都装作不感兴趣。

    其实他心里，恨不能就这话题谈一夜，谈到天亮为止。

    黎江北将自己准备的情况简略说了说，见周正群不时地皱眉，有些吃不准地问：“怎么，我这个方向不对？”

    “不是你的方向不对，关键要看调研组的方向。江北啊，你是一个敢讲真话的人，这点令我尊敬，但有时候讲真话是要犯忌的，弄不好还要殃及大局。不瞒你说，我跟庞书记也担心这点，到目前为止，我真是不知道，让你参加这个调研组，到底是对还是错？”

    “怎么，你也怀疑我？”

    “这跟怀疑扯不上边，我还是那句话，大方向你自己拿，但有一条，不能什么都往上捅。你要记住，你这次代表的不是你自己，而是江北省，如果因你的耿直惹出太多麻烦，我这个副省长可招架不住。”

    “你这是给我敲警钟？”

    “该敲时必须敲，谁让你黎江北是一个有前科的人。”

    黎江北的头刷地低下去，这句话听起来随意，其实却是周正群经过深思后说出的。去年一次调研中，就因黎江北不顾周正群等人的反对，将江北省高校负债的数字捅了出去，结果到现在风波都没平息。

    有些事他们两人的立场是一致的，有些却未必。作为主管教育的副省长，周正群考虑的，不只是某一方面，而是综合。既要发展，又要避免问题，最好不出问题，换上谁，怕都不能做得这么周全。而黎江北追求的，恰恰是周全。

    两人喝淡了一壶茶，时间也差不多了，打算离开时，周正群忽然又记起一件事：“对了，差点把这事给忘了。从明天起，你搬回学校办公。”

    “为什么？”黎江北不解，今天周正群说的话，老是出其不意，让他琢磨不透。

    “不为什么，这是我对你的要求。”

    “这……”

    “该服从时还得服从，学校那边我已打过招呼，明天就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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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土特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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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土特产”

    黎江北这一次没固执，按照周正群的指示，第二天他便搬到学校。校办主任路平早已在收拾一新的办公室门前等他，看见他，笑着迎过来：“欢迎黎教授，办公室已收拾好了。”黎江北打量了一眼路平，发现他又发福了，打趣道：“这么快发福，可不是好兆头啊。”路平尴尬地笑了笑，他知道黎江北这话有讽刺意味，在江大，黎江北是路平最怵的一个，他虽然手中没权，但真要难为起你来，比校长他们还要厉害。路平跟黎江北以前关系还算行，可自从进了校办，当了这个主任，黎江北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路平指挥着黎江北几个助手，还有校办几个工作人员，帮着黎江北整理办公室。这当儿，党委书记楚玉良笑呵呵走了进来：“这么快就搬来了，老黎，你可说风就是雨啊。好，搬来好，搬来就可以经常在一起了。”黎江北应付性地点了点头，算是跟楚玉良打过招呼。正要转身整理自己的资料柜，楚玉良一把拉住他的手：“到我办公室去，好久没见，先叙叙。”

    黎江北本不想去，时间紧迫，他得赶快把办公室收拾好，及早投入工作。无奈楚玉良盛情难却，不去又说不过去。毕竟，人家目前是最高领导。

    到了楚玉良办公室，黎江北吃了一惊，一个多月没到学校，变化真大啊。不说别的，单就楚玉良这办公室，就让他瞠目结舌。以前楚玉良在六楼办公，是小间，简单装修。现在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三大间，面积足有90平米，装修快赶上五星级宾馆了。黎江北恍然记得，四楼这套大房，原来是当做接待室的，他还在这儿接待过来自欧洲的专家，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吧，当时他是教育学院院长，还兼着系主任。什么时候改成书记办公室了呢？黎江北这么想着，目光盯住正面墙上一副字画，一看就是政协主席冯培明的草书。冯培明书法功底深厚，又爱题字，在江北书画界，他也算得上名人。

    “好字，好字！”黎江北连连称赞，眼前这幅“一心为公”，写得真是叫绝，刚劲有力，笔墨饱满，算得上书法中的珍品。

    听见黎江北称赞，楚玉良暗含着得意说：“不错吧，为讨这幅字，我可是几次登门，费了不少时间的。”

    “是吗？”黎江北侧过目光，略带陌生地望向楚玉良。

    楚玉良笑着说：“谁说不是呢？冯老身体不好，工作又忙，现在很少提笔了。眼下除了国际友人，冯老很少给人题字了。”

    黎江北听得有些糊涂，楚玉良什么时候改称冯培明为冯老了？如果他没记错，去年一起吃饭的时候，还听他在酒后称冯培明为培明兄的。楚玉良跟冯培明是校友，两人私交很不一般，这已不是什么秘密。因此听楚玉良称冯培明为冯老，黎江北就有种不舒服。冯培明大不了楚玉良几岁。

    楚玉良请黎江北坐，黎江北没客气，在他新置的意大利沙发上落座。

    “怎么样，这次下去，工作还顺利吧？”楚玉良关切地问。

    “还行，调研工作嘛，就是多看，多听，跟学术不一样，出不了成绩。”

    “没人逼你出成绩，能多掌握实情，就是成绩。不过，一定要注意身体，要是累垮了，我可不答应。”楚玉良说。

    黎江北猜测，楚玉良如此热情，到底要跟他说什么呢？

    楚玉良沏了一杯茶，递给黎江北。“前天周副省长的秘书来过，说一定要把你搬回学校，你妻子不在，要组织上照顾好你的身体。江北啊，你现在可是我们江大的中坚力量，我已通知教务处，把你的课再压压，两周上一节，或是半月上一节，你看这样行不？”

    “这样不好吧，再忙，课还是要上。”黎江北并不知道教务处调整课时的事，小苏也没跟他提起，这时听了，觉得不妥，坚持要按原来的安排上课。楚玉良也不在这事上跟他争论：“这样吧，回头我再跟教务处商量一下，怎么合适怎么来。”

    两个人又闲扯几句，楚玉良言归正传，谈起了正事：“江北啊，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交换一下意见。”

    “哦？”黎江北抬起眼，警惕地看着楚玉良。

    楚玉良被他盯得脸上发热，干笑两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还是老话题，就是你那个‘一号提案’。”

    果然如此！黎江北脸上的肌肉动了动，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提案有答复了？”

    “没有。”楚玉良收起笑，摆出一副长谈的架势，“江北啊，有些事，你的想法是不是太过激了？”

    黎江北哦了一声，又说：“请说详细点。”

    “我是想，对待高教改革，我们可以有不同的声音，也容许大家从不同角度发表看法，但有一个原则，就是不能拖改革的后腿，更不能往自己脸上抹黑。”

    “你是说，我往学校脸上抹黑了？”

    “江北你别这样想，先听我把话说完。”

    黎江北已经起来的身子又坐了下来，端起水杯，啜了一口。楚玉良接着道：“改革就是摸着石头过河，江北高教改革，中途是遇到了一些难题，但我们看问题，首先要看主流。就从我校来说，这些年取得的成就，不少嘛。如果不改革，江大能发展到今天？如果不改革，我们能从全国第二十六位跃升到前十五？不可能嘛。所以我说，我们应该用一分为二的观点去辩证地看待改革中出现的问题，不能看见一点黑就说整个天空没有太阳。”

    “楚书记，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黎江北放下一直捧在手中的杯子，他倒要听听，楚玉良到底要怎样给他定性。

    “你明白，你这是跟我装糊涂。”楚玉良呵呵一笑，从桌子那边走过来，坐在黎江北对面：“江北，你我在江大，有20年了吧？”

    “26年，我比你早两年。”

    “我说嘛，你是江大的元老，是功臣，怎么会听信他人的言论，犯自由主义的错误呢？”

    “楚书记，我黎江北没听信他人的言论。”黎江北的声音有些激动，差点就控制不住自己，要从沙发上弹起来了。

    “江北你别激动，如果不想听，咱们就不说这个，说别的，好不好？”

    “不好！”黎江北反驳道，为了这个所谓的“高教一号案”，已有不少人找他，劝他撤回的有，劝他修改的有，威胁他的也有。想不到，今天楚玉良也给他扣大帽子。他太清楚这些人的意思了，他们不就是怕他讲真话讲实话吗，不就是怕他把不该讲的讲出去吗，不就是怕他把隐在高教改革后面的不正常现象掀开吗？

    “楚书记，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黎江北愤愤起身，他还是那个脾气，容不得别人在他眼里掺沙子。

    “江北你别激动，坐，我还有话没跟你讲呢。”楚玉良有点儿尴尬，他没想到，黎江北还是原来那个坏脾气，他原想，孔庆云一进去，黎江北怎么也该收敛点儿，谁知……

    “对不起，我时间有限，如果书记非要作指示的话，那就在会上说吧。”说完，黎江北头也不回就出了楚玉良办公室。

    楚玉良看着黎江北愤然离去的身影，半天，他幽幽地笑了笑。黎江北啊黎江北，我是提醒你了，听不听，可就看你自己的了。

    几乎同时，庞彬来书记跟周正群之间，也展开了一场艰难的对话。

    两天前，省**召开省长办公会议，针对闸北高教新村建设中遗留的若干问题，提出12条措施，会议再次指出，闸北高教新村是江北高教事业改革与发展的产物，是江北高教发展史上的一件大事，一定要不遗余力，抓好这项世纪工程，打一场攻坚战。会议提出两个明确目标，一是闸北高教新村必须按期全面启动，第一批确定搬迁的六所大学一定要在规定时间内搬迁进去，不得延误。二是二期工程要抓紧上马，不能虎头蛇尾，更不能搞成烂尾工程。周正群在会上提出不同意见，要求将搬迁时间往后推，各项工作准备不足，仓促搬迁会引发新一轮危机。他的意见仍然没得到足够重视，会议最终形成决议，要求从下月开始，着手搬迁工作。

    周正群正是就这一问题，找庞书记反映情况的。庞书记听完，半天沉吟着不说话。闸北高教新村，是他到江北以前就已启动的，他到江北这两年，也接到过不少举报，听到过不少反映，总体来讲，他对闸北高教新村还是持肯定态度的。周正群反映的工程建设资金严重不足、货款规模过大、高校基础设施建设过于超前、食堂超市化、公寓宾馆化、学生贵族化等现象确也存在。但问题归问题，工程还是要搞，这是在全国都挂了号的，如果中途搁浅或是流产，性质就又是另一码事。

    “不要让问题难住，出了问题，总得解决，你不至于被困难吓倒吧？”在周正群面前，庞书记向来很随意，很少板起腔调说话。这怕是跟夏闻天有关，庞书记刚来江北，夏闻天就向他郑重介绍了周正群，对夏闻天推荐的人，庞书记还是很信任的。

    “为难倒不必，我只是担心，很多遗留问题不解决，急于搬迁，会不会埋下隐患。”周正群如实将自己心里的困惑说出来。

    庞书记略一思考，道：“隐患肯定会有，这一点不用你提醒我，不过我想，能把隐患及早暴露出来，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庞书记，你的意思是……”

    “正群，别老揣摩我的意思，你什么时候也养成这毛病了？不好。”

    周正群赶忙检讨：“庞书记，我不该这样问，不过……”

    “没有那么多不过，就一个原则，闸北高教新村必须启动，而且要快。至于它里面的问题，也用不着怕，有问题就解决，要不然，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

    庞书记的语气很果决，周正群本来还想就闸北新村的建设多汇报一些，这些天他连续接到十几封质询信，信中反映的问题，已超出他原来对闸北新村的判断，其中有人提到一期工程擅自扩大建设规模的事，也有人提到，高校搬迁后原占地会不会真的出让给外资企业？本省建筑巨头已在放出风声，要不惜一切代价，将江大这块黄金地盘拿到手，所有这一切，背后到底有没有见不得人的阴谋？

    庞书记这样说，等于就是封了周正群的嘴，周正群矛盾再三，终究还是将要说的话咽了下去。他怕讲得太多，反让庞书记真的以为他是在从中作梗。

    当初省上决定启动闸北高教新村工程，周正群是投过反对票的，那时他还没主管教育，几个副省长中，他排名最末。这两年，他对闸北新村一直热情不高，班子里已有意见，说他这样做，是在替夏闻天打击冯培明。因为闸北新村工程是冯培明最早提出的，也是他一手抓的。

    有人为这事已把状告到了庞书记这里。

    周正群临告辞时，庞书记又说：“听说最近你不敢跟夏老接触了？这样不好吧，孔庆云是孔庆云，夏老是夏老，你不会连这个也分不清吧？”

    周正群赶忙解释：“庞书记，这都是误传，最近实在是工作忙。”

    “好了，你就别解释了，你怎么想的，我心里有数。回头去看看夏老，这个时候，你不该躲他。”

    “这……”周正群犹豫了。

    “正群啊，公是公，私是私，你跟孔庆云到底有没有瓜葛，组织会查清楚，并不会因为你不到夏老家里去，就证明你清白。这点小脑子，你还是别动了。”

    周正群没再解释，若有所思地说：“庞书记，我明白了。”

    从庞书记的办公室出来，时间将近中午，周正群想，是该去看看夏老了，老这么回避也不是办法。正琢磨着该不该先打个电话过去，手机叫响了，一看是孟荷打来的，周正群接通说：“什么事？”

    “正群你快回来，家里出事了。”孟荷在电话那边着急地说。

    “什么事，慢慢说。”

    “正群你快回来，电话里不能说。”

    一听孟荷这样慌张，周正群心里陡地一紧，几步来到车子前，跟司机道：“回家！”

    周正群住在省委家属院，离省委大院不远，几分钟后，他已站在电梯内，心里不住地想，家里能有什么事，孟荷可从来没这样紧张过啊。

    门刚一打开，孟荷就扑了过来：“正群，我怕。”

    “怎么了？”周正群揽住妻子，不明白孟荷今天为什么这么反常。孟荷在他怀里平静了一会儿，说话的声音不那么抖了：“正群，有人送来……”

    “送来什么？”周正群猛地推开孟荷，警惕地就往客厅里看。

    孟荷指着一个普通的饮料箱：“东西……在里面。”

    周正群奔过去，手刚触到纸箱，就惊呆了！

    里面是满满一箱百元大钞！

    “谁送来的？”他厉声问道。

    孟荷的身子再次抖了起来，声音也变了：“我……我不认识，他们说是春江市的，找你汇报工作。”

    “春江市？”周正群越发纳闷，春江怎么会有人给他送这么大的“礼”？

    见周正群满脸震惊，孟荷吓得不知所措。那两个人坐了不到5分钟，说是去办公室找周副省长，有急事汇报。孟荷让他们把箱子带走，其中一个矮个子说：“一点土特产，让孩子吃吧。”孟荷没在意，送走客人，打开箱子一看，竟是……

    “谁让你收的！”周正群近乎咆哮。这是他当副省长以来，第一次有人公然把钱送到家里，数额还如此巨大！

    孟荷憋屈着嗓子，战战兢兢道：“他们说是土特产，我也只当是土特产。”

    “你——”一看孟荷委屈的样子，周正群压住火，他想孟荷一定是让对方骗了，她不至于连这点觉悟都没有。

    周正群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追问孟荷，这两人到底是什么人，他们说过什么没有？

    孟荷除了记住那两人一高一矮，其中矮个子操一口春江话，别的，真是说不上来。周正群仔细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好像晃出几个影子，但又被他一一否定。

    “对了，矮个子额头上好像有块疤痕，出门时我看见的。”孟荷忽然说。

    “疤痕？”周正群心头一震，一张已经淡忘了的脸蓦然跳出来，是他，一定没错！

    搞清楚了对方是什么人，周正群不那么急了，他清楚，这箱钱一定跟搁浅的江北大学二期工程有关，有人开始花重金收买他了。这么想着，忽然记起什么似的问：“你怎么没上班？”

    孟荷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到现在，她还处在高度紧张中。丈夫多次要求她，绝不能在家里接待下级，更不能收人家东西。以前她犯过这样的错误，弄得周正群很被动，但比起这次，以前收的根本就不叫礼。她心里说，闯下大祸了。

    听见周正群问，孟荷醒过神来：“我上午去医院，立娟的病情又重了。”

    一听是去医院，周正群没再细问，耿立娟的情况他知道一些，都是孟荷平日说的。他现在顾不上什么耿立娟，必须尽快想办法，把眼前这棘手的事处理妥当。

    让对方过来取钱显然不可能，对方既然敢送来，就一定不打算收回去，这点判断力周正群还是有的。还有，对方给他送“礼”也不是一次两次，前几次都是送到了他手里，挨了批评后，乖乖拿回去了。他曾警告对方，再敢乱来，就连人带物一块交纪委去，没想对方背着他来了这一手。

    看来对方还是不死心。

    怎么办？周正群思考再三，决定还是找纪委，这事要是处理不好，非但会影响自己，更会影响将来的搬迁工作。主意已定，周正群没敢耽搁，直接将电话打给刘名俭，让刘名俭带两位同志过来。不大工夫，刘名俭带着机关工作处两位同志来到他家。周正群将情况大致说了一遍，指着门口的饮料箱说：“东西全在里面，具体我没点过，不会是小数目。”

    刘名俭一边安排工作人员清点数目，一边向孟荷了解情况：“他们有没有说让周副省长办什么事？”

    孟荷的心情已比刚才好了许多，尤其是看到刘名俭，感觉悬着的心突然放了下来。她说：“他们只说是找正群汇报工作，没说具体有什么事。”

    “连身份也没跟你说？”

    孟荷摇头，周正群插话道：“你就别问她了，她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

    孟荷感激地望了丈夫一眼，要给刘名俭倒水喝，刘名俭说：“不必了，我们点完东西就回去。”

    钱数很快点清，一共是120万。刘名俭感叹道：“他们真大方啊。”周正群也心情复杂地说：“这些钱，在江龙县完全可以建一座小学。”

    两名工作人员按规定填写了单子，交给周正群签字，周正群签完后，又递到刘名俭手里。刘名俭签字的一瞬，忽然说：“这事儿得向金子杨同志和庞彬来书记汇报，你要不要一同过去？”

    周正群想了想，道：“你按规定汇报吧，我就不去了。如果还需要取什么材料，尽管通知我。”

    刘名俭他们走了很久，周正群脑子里还是那个额头上印着疤痕的男人，他这个时候送钱，到底还有没有别的目的？

    这个中午，周正群跟孟荷都没吃饭，吃不下。事情虽然暂时解决了，但带给这个家的冲击还是很大。尤其是孟荷，更是为丈夫捏了一把汗。快要上班时，周正群说：“下午你准备点简单的礼物，跟我去夏老家。”

    “正群——”孟荷叫了一声。

    周正群疑惑地盯住她：“什么事？”

    “正群，我们能不能不去？”孟荷样子怪怪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令人琢磨不透的东西。

    “什么意思？”周正群疑惑不解。

    “你就听我一次，暂时先不去他家，好吗？”孟荷走过来，站周正群面前，望着周正群。这一刻，孟荷脑子好乱，她是真心替自己的丈夫着想。孟荷有种担心，孔庆云的事，会不会真把自己丈夫搅进去？她想起前些日子接过的那个电话，还有最近听到的传闻，心里忍不住扑扑直跳。

    周正群察觉到妻子的不安，孟荷一定是听到了什么，要不然，她不会阻止自己去夏老家。他伸手揽住妻子，问：“孟荷，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听说了什么？”

    孟荷没敢正面回答，苍白着脸道：“正群，我怕……”

    “怕什么？”孟荷这样一说，周正群心里越发怀疑。

    “我也说不清，不过你还是不要跟他们太近了，这样不好。”

    周正群的脸忽地沉了下来，他敢断定，孟荷一定是背着他四处乱打听消息。从孔庆云出事那天，周正群就再三提醒孟荷，孔庆云跟别人不一样，这次一定要管好自己的耳朵和嘴，不该打听的绝不能打听。

    “孟荷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找过别人了？”

    “没，没。”孟荷紧忙摇头，但她撒谎的样子实在笨拙，她的眼神还有说话的语气出卖了她。周正群没再追问下去，不过他说：“孟荷我再说一遍，这件事你绝不能插手，这是原则！”

    孟荷的脸色越发骇人，周正群不说还好，一说，她心里的鬼就越大了。

    “正群——”孟荷浑身无力，感觉自己要站立不住了。周正群这次没理她，收拾起几份摊在桌上的材料就往外走。孟荷追过来：“正群，真的要去夏老家吗？”

    周正群狠狠剜了妻子一眼，没说话，揣着一肚子不高兴离开了家。

    孟荷软在沙发上，这些天，夏雨打电话，她不敢接，单位里人们议论夏老一家，她也不敢插言。她甚至叮嘱儿子，赶快跟可可拉开距离。总之，她被两家多年的关系弄紧张了，有传言说，有人想借孔庆云，打击夏老和周正群，难道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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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一周后，江北大学搬迁动员大会在江大召开。这是周正群反复思考的结果，是的，庞彬来书记说得对，现在他已别无选择，不只是他，整个江北省委、省**，都被闸北新村逼到了十字路口。工程开工已经两年多，投进去的资金有30多个亿，12所高等院校的一期工程都已竣工，个别院校二期工程已经开工建设，如果再不搬迁，浪费巨大的资源不说，怕是引来的各项非议和怀疑就能乱掉人心。

    必须搬，而且要快！是让存在的问题和困难吓住，还是在前进中战胜重重困难，这是周正群必须要面对的一个抉择。他知道，考验他的时刻来临了！

    就在会议召开前几个小时，江北大学学生会跟校方发生了一场争端，差点就影响到会议的召开。

    事件还是由论坛和网站引起，校方关闭网站后，引发了学生的激烈争议，连日来，各系派出代表，纷纷找到学生会，要求学生会跟校方交涉，开通网站，解除对几个论坛的封锁。这要求原本不过分，但念在特殊时期，夏可可一直不同意这样做，她再三强调，我们是学生，必须得遵守学校各项制度，校方关停网站，也是为学校的稳定和同学们的健康成长着想。周健行反驳道：“这跟稳定没关系，跟同学们的健康成长更沾不上边。”

    “怎么沾不上边？网站出现是非不明、混淆视听的帖子，当然会影响同学们的判断力。”夏可可对周健行近来的表现心存不满，她从学生会几个干部那儿听说，周健行正在暗地里鼓动学生，向校方施加压力，要求校方对论坛开禁。他怎么能这么做呢？夏可可不理解，也无法赞同，她提醒过周健行，周健行偏是听不进去。

    周健行对夏可可一味顺从校方的态度更为疑惑，他心目中的夏可可是一个敢作敢为的人，怎么刚刚当上学生会主席，就开始当缩头乌龟？夏可可要真是这样，他就要小看她了。周健行认为，校方关闭论坛和网站，就是怕学生发表真实看法，江大同学历来思想活跃，这是江大的光荣传统。有着思想家之称的夏可可，为什么偏在这事上持悲观保守态度？

    还有，周健行也有借网站为孔校长鸣不平的愿望，眼下这种情况，只有利用网站和论坛，才能把同学们的声音集中发出来，周健行多么希望这种呼声高点，再高点。呼声高了，才能敦促校方尽快对这一事件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

    夏可可笑他幼稚，欠成熟，典型的感情用事。父亲的事她比谁都急，恨不得一下子就搞个水落石出！但靠这种小学生的手段就能让校方给出说法？再者，带走父亲的是省纪委，而不是校纪委。

    两人为这事争论过几次，夏可可警告周健行，别拿同学们的热情搞阴谋。周健行说：“这不叫阴谋，我这是正当请求。”夏可可笑笑：“周健行，你那点花花肠子，哄别人去吧。”周健行还想说服夏可可，夏可可懒得理他，又怕他一意孤行，惹出更大的麻烦，于是一本正经地警告道：“请你立即停止不光明的行动，否则，我要如实向校党委反映。”一听夏可可抬出校党委压他，周健行气得鼻子都要喷血了：“夏可可，你傻，傻啊！”

    “我就傻，这一次，我傻到底了！”夏可可丝毫不给周健行面子，她现在说话，语气里已有了父亲那种味道。不，她教训周健行，更像是姥爷夏闻天在教训周副省长。

    这一次周健行算是领教了夏可可的厉害，心里虽是不怎么服气，行动上却开始按她说的做。毕竟，夏可可现在是主席，他得带头维护她的尊严。

    当然，周健行并不知道，夏可可内心里原本藏着自己的想法，只是这想法，她还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周健行。

    她要以自己的方式帮助父亲。

    周健行这边是安稳了，夏可可没想到，曹媛媛会忽然跳出来惹事，这天上午的事端，就是曹媛媛挑起的。

    自从进了学生会，曹媛媛激情倍增，她现在是比谁都忙，整天奔走在各系之间。夏可可说她是一只氢气球，肚子里满是膨胀的欲望。曹媛媛听见了，也不介意，她暗暗想，我就是要膨胀给你看。尤其是得知周健行想在学生中间激起一股情绪，曹媛媛便理所当然担起此重任，义无反顾地冲锋陷阵。得知省**要在江大召开动员会，曹媛媛心想这是绝好的时机，前一天晚上，他们便作好准备，将各系征集到的意见还有网虫们写的“抗议书”一并收集起来，以网络部的名义正式起草了一份“交涉书”。这天趁课间时分，曹媛媛带着几个铁杆朋友，来到校办主任路平这儿。路平刚刚检查完会场，回到办公室取文件，就让曹媛媛堵住了。

    “路主任，我们的请愿你什么时候给答复？”

    路平一看是曹媛媛，心里叫了声苦，嘴上却很严肃地说：“媛媛同学，我早就提醒过你了，江大不容许出现请愿两个字。”

    “那好，你把网站开通了，我们就把请愿收回。”

    “不可能！”路平坚决地说。

    “为什么？”曹媛媛往前跨了一步，她长得高，一米七二，比路主任还要高出一头，加上此时她故意往起挺了挺胸，路平就感觉被她压迫住了。

    那几个男生也趁机起哄。在大学，校办主任常常是个受气的角色，心高气盛的大学生们不拿你当回事，那些老教授名教授更不拿你当回事，真正拿这个角色当回事的，怕就是路平自己。

    路平往后退缩几步：“你们想干什么，我可告诉你们，今天学校有重要会议，你们要是敢胡闹，小心！”

    “路主任，你威胁我们啊？”曹媛媛笑吟吟的，曹媛媛要是一笑，肚子里的鬼主意就出来了。她暗暗冲几个男生使个眼色，几个男生就郑重其事地向路平递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材料。

    路平哪有工夫，会场虽说布置好了，但迎接工作还没落实，他还急着去礼堂门口看看气球放起来没有，条幅挂得怎样。一看他们成心捣乱，路平放下脸：“你们是有意而为，对不对？”

    “对，路主任，网站关了多长时间，你不急，同学们急。”曹媛媛收回脸上的笑，也学路平那样严肃起来。

    “关停网站是校党委作出的决定，不是我路平作出的。”

    “我们就是想请你把意见转达给校党委，这有错吗？”

    “那好，你们回去等。”路平说着，一把接过那些资料，就往文件袋里装。

    “路主任，这样打发我们不太好吧，我们可是心平气和找你反映心声的，你把我们当什么，来来回回的，耍了几次？”

    路平结舌了。曹媛媛这张嘴巴，他领教过，再说，关停网站，是学校宣传部下达的指令，路平还对这事耿耿于怀呢。干脆，既然你们想闹，我就带你们到一个闹的地方。

    “那好，你们跟我去见强部长，让他答复你们。”

    “见就见，当我们不敢啊。”曹媛媛得胜似的翘起了小嘴巴。几个男生也觉得跟路平这样的角色斗嘴没意思，还不如去跟强中行过过招。

    宣传部长强中行虽然不怎么讨学生喜欢，但他在江大中层领导里面，却是很铁腕的一个，江大能保持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跟他的工作分不开。强中行这天早上也是分外的忙，**在江大召开这样级别的会议还是第一次，他这个宣传部长不但要做好会议的服务工作，更要代表江大在会上发言。江大能否顺利搬迁，直接关系到闸北高教新村的启动。路平带着曹媛媛他们进来时，强中行刚刚接受完记者采访。

    “什么事？”他问路平。

    “曹部长又为民请愿来了。”路平带着嘲讽的口气说。

    强中行扫了一眼穿着时髦的曹媛媛；“你就是新当选的学生会网络部部长？”

    曹媛媛自信地点点头，目光很高傲地盯住强中行。在男人面前，曹媛媛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如果说有人可以让她垂下高傲的目光，那个人一定是周健行。

    强中行被曹媛媛的目光刺得不舒服，对曹媛媛今天的打扮更不舒服。强中行有些守旧，他曾在校务会上几次提出，要对大学生的着装作出必要的限制，不能让他们穿得跟街头女郎一样，只是这话太敏感，校方一直不敢采纳他的建议。对曹媛媛当选学生会网络部部长，强中行也有不同意思，校党委开会讨论时，他就提过不同意见。这时曹媛媛公然挑衅他，他的语气就不客气了：“那个在网上敢脱敢为的也是你？”

    曹媛媛没想到强中行会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脸一下红了，一个40岁的中年男人如此刻薄地质问她，曹媛媛当然承受不住。

    她的嘴张了几张，竟然没发出声，最后恨恨地垂下了头。

    站她边上的姓王的男生急了，扯着嗓门说：“老师怎能这样侮辱学生？”

    “侮辱？这位同学用错字了吧？”

    “你这样说话，还不算侮辱？”姓王的男生不单是曹媛媛的铁杆支持者，更是她的狂热追求者，可惜到现在，曹媛媛都不给他机会表现，今天他以为逮着了机会。

    强中行冷静地说：“如果我没记错，媛媛同学自己的博客上，就有这样的个性签名。”

    曹媛媛脸更红了，想不到强中行部长竟登录她的博客。那上面，有些照片真是露得过分了些，拍摄时她喝了少量的酒，借以给自己壮胆。事后她还是认为过分，想把照片删了，可惜照片一贴出，便在网上四处传播，想收回就难了。

    “脱又怎么了，那是个性！”姓王的同学说。

    “擅自逃课呢，也是个性？背着学校跟家里谎报军情，说是得了急性阑尾炎需要做手术，跟家里骗钱也是个性？”强中行猛地黑下脸，声音里已有股压抑不住的愤怒。

    “你——”姓王的男生没想到强中行会当面暴他的丑，一时词穷。

    强中行接着道：“想上网可以，学校一贯支持，但借助网络搞乌七八糟的事，学校坚决不答应。”

    “谁搞乌七八糟的事了，你把话讲清楚。”姓王的男生抢话道。

    “利用网络骗打工妹跟你同居，弄大肚子后带人家去江湖医生那儿堕胎，险些闹出人命，算不算乌七八糟？”

    强中行就是强中行，他掌握的事儿真多。姓王的男生一听他连这事儿都知道，吓得不敢说话了。

    曹媛媛恨恨地瞪了姓王的男生一眼，这些事她还是第一次听说。想想大二的时候，自己还经常陪他出去呢。

    “强部长，不要把话题扯远了，我们今天来，就是想问问，校方什么时候对网站解禁？”另一位男生一看势头不妙，赶紧把话题往网站上引。

    “解禁？解什么禁？谁告诉你校方禁了网站？”强中行一连追问几句，问得几个人都莫名其妙。校方没禁，网站会自动关掉？

    强中行这才把目光投向路平，他对路平的这一瞥，意味深长。路平感觉某个地方的隐秘被他窥到了，仓皇垂下头，后来感觉再站下去会出事，借故溜开了。

    强中行收回目光，继续说：“校方关停网站，一是想调整版面，扩大信息量，还有就是配合全国行动，净化网站，精神文明建设什么时候也不能丢。”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再次盯住曹媛媛，曹媛媛让这个中年男人看得一阵儿哆嗦。

    “这是托词，我们不信。”姓王的男生大约是让强中行驳尽了面子，不甘心，又嚷了一句。强中行没理他，进一步说：“身为网络部部长，你应该在如何办好学校网站，创建江大自己的特色方面下功夫，可惜在这方面我还没看到学生会有什么合理建议。”

    曹媛媛咬住嘴唇，轻轻点了下头。

    恰在这时，夏可可和周健行来了，一看主席和副主席驾到，姓王的男生顿觉腰杆子硬了，头一昂，正要冲强中行说什么，夏可可的声音先响了起来：“谁让你们起哄的，回去！”

    姓王的男生不甘心，将目光投向曹媛媛，曹媛媛哪里还有心思理他，一看周健行脸色黑青，知道自己闯祸了，脸暗暗一红，低头出了办公室。

    一场风波算是平息了。

    会议如期召开。

    这次会议，是由省教育厅主办，金江市内所有高等院校都派了人参加，前期确定要搬迁的12所学校一二把手还有宣传组织部门的同志都来了，不大的会议厅内座无虚席。会议将要开始时，校方通知学生会，部长一级干部全部参加。强中行发现，不大工夫，曹媛媛已换了装，发型也重新变了，还别说，曹媛媛认真打扮起来，还真像淑女。

    会议由省教育厅长、党组书记李希民主持。李希民先是传达了省**办公会议精神，接着又传达了省委、省**主要领导指示。他指出，闸北教育新村是江北高教事业走向新世纪的一项伟大工程，是江北高教战线深化改革的产物，工程启动两年来，取得了可喜成就。这是省委、省**坚强领导的结果，是全省高教战线共同努力的结果，眼下12所院校一期工程已全部竣工，全省高教战线的同志们都在热切盼望早日搬到新村去，经厅党组研究决定，报省委、省**批准，搬迁工作正式启动。

    接着他宣布了首批搬迁的六所学校，长江大学果然要打头阵。

    坐在台下一排的黎江北注意到，李希民的讲话中，已经没了“高教产业化”这个词，去年召开的几次座谈会上，李希民开口闭口都要提到这个时髦词，好像不提，就不能表明他紧跟形势。

    接着是周正群讲话，周正群这天讲得比较多，针对搬迁工作，他提出六点要求。第一是做好宣传发动工作，要把大家的信心鼓起来，热情调动起来。第二是各院校要合理确定搬迁人数，要在原来上报省**的方案基础上，再次细化，一期工程能容纳多少，就实事求是搬多少，不能在这事上搞攀比。第三要做好安全工作。第四是新校址那边的食堂、卫生、医疗等工作要先行一步，要经厅党组验收合格后再搬迁学生。第五不能因搬迁影响正常教学，这点周正群强调得尤为多，课要上，教学任务要按期完成，搬迁工作还不能受影响。第六，他提到了一个比较敏感的问题，搬迁不能搞大型庆典，不能铺张浪费，更不能借机搞什么庆功宴，仪式要简而又简。

    周正群讲完，是江北大学党委书记楚玉良作表态发言，接着是其他五所学校，最后，强中行代表江北大学，就如何做好宣传发动工作作了发言。

    会议开了将近四个小时，会议结束后，周正群提出，全体与会人员乘车去闸北新村，到现场看一看。这是事先没有安排的，李希民征求意见，要不要吃过午饭再去？周正群道：“工地上就有，跟他们一块吃。”

    离开会场往楼下走时，秘书杨黎走过来，轻声道：“长江大学校长吴潇潇等在会客室，她要见你。”

    “她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周正群略带吃惊地问。

    “会议刚开始她就来了，等了三个多小时。”杨黎道。

    周正群略一思忖：“今天真是腾不出时间，这样吧，你替我接待一下，把她反映的情况记下来，改天我找她谈。”

    杨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周副省长，吴校长情绪很低落，我想……”

    “这我理解，你告诉她，等忙过这几天，我一定找她。”周正群说完，快步朝楼下走去，杨黎站了一会儿，遗憾地往会客室走去。

    往闸北去时，周正群特意将黎江北叫到自己车上，黎江北面色沉重，看不出他是为搬迁发愁还是为将要到来的调研组发愁。

    “忧心忡忡，你就不能轻松点？”周正群说。

    “我轻松不起来。”黎江北说。

    “又是什么问题？”

    “长江大学，正群，长江大学的情况不是你我想的那样。”

    “哦？”周正群一下子警惕起来，他特意叫上黎江北，就是想谈谈长江大学，没想到他还没开口，黎江北倒先说了。

    “你又调研到什么了？”

    “骗局，自始至终，就是一个骗局！”黎江北愤愤地说。

    周正群的心一下子就紧了，黎江北从来不是一个信口开河的人，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他是不会这么说的。

    “你是指？”

    “算了，车里说不清，找时间跟你汇报吧。”

    周正群没再往下问，黎江北这番话，还有他说话的神情，已像重锤一样，在他心里砸出轰轰的声音。往闸北新村去的路上，周正群心情格外沉重。长江大学跟江北商学院的纠纷闹了五年之久，他主管教育后，先后召开过五次调解会，都没能将纠纷调解掉。省教育厅先后拿出三份调查报告，都认定长江大学违约在先。然而，吴潇潇接手该校工作，出任法人代表后，不断上访。有消息说，吴潇潇已通过关系，将长江大学的处境反映到了中央有关部门，这次全国政协调研组到江北，其中一项重要内容就是关于民办教育，莫非……

    周正群的脑子乱极了，联想到长江大学创办前后发生的诸多事，禁不住吸了一口冷气。车子快到闸北新村时，他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疑问，难道自己搞错了，或者，真有一张大手，在背后操控着长江大学？

    他把自己吓了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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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闸北教育新村呈现在眼前。

    五月的阳光下，这片曾经的废墟显出处子般的美丽。说废墟一点不为过，周正群记得，自己从春江市调进省城那一年，还来过这里。当时这儿已有开发的迹象，但不过是几个小工头小打小闹，一片废弃的古河床，加上破落的几十间小厂房。厂房是当年兴办乡村企业留下的，有人在这儿办过小型船厂，后来不办了。又有人把厂房低价买回来，当废品收购站，于是这片古河床上便终日散发着腐朽的气息。河床四周，散落着一些破旧的村宅。这些村宅不知建于何年，听说最早是流民居住的地儿，长江每一次发大水，都会让不少人失去家园，有人顺江而下，哪里能活命便在哪里安家。闸北这块地的历史便有了。后来它成了船客子们落脚找快活的一处好地儿，那些四散逃来的外乡人，因为缺少活下去的办法，便靠家中的女人，给船客子还有纤夫暖脚暖被窝。后来，城中心地带一些好逸恶劳的妇女，还有在城里烟花地带混不下去的角儿，也来到这里，榨纤夫们那点可怜的油水。周正群听说，解放前夕，这儿的娼妓业很是火过一阵子。但站在这片废墟上，他怎么也想象不出，如此不毛之地，何以能兴起如此繁华的娼妓业？

    往事如梦，一晃间周正群到省城工作已有8个年头。当年的不毛之地，早已焕发出勃勃生机。省市提出闸北高教新村这个概念之前，有人也动过脑子，打算将这儿投资兴建成江北船工业基地，那个方案很是振奋人心，可惜还没等批下来，就遇上紧缩银根，国家对经济建设大调整。要不然，这儿说不定早就机声隆隆，人影绰绰了。

    周正群走下车，在李希民等人的簇拥下朝新村走去。脚下是笔直的混凝土路面，公路两旁的树木也已成活，五月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影子。放眼望去，矗立在中心广场的城雕尤为醒目，那是花880万元从广州运来的。当初为这个城雕，周正群跟冯培明还发生过争执。周正群坚决不同意从广州那边运城雕，江北这么大，单是艺术院校就有十几所，人才济济，什么城雕搞不出来？冯培明却坚持要从广州那边定做，他说广州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是经济的火力地带，它的艺术也是最前卫的。周正群后来还是妥协了，不是他赞同冯培明的观点，而是有些事，特别是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该妥协时必须妥协，要不然，你这个副省长就没法干下去。

    为这事，黎江北在私下里嘲讽过他，认为他现在滑头了，知道保自己的官帽了。周正群无法跟黎江北解释，很多时候，他认为黎江北的观念是对的，但就是不能接受。毕竟，他跟黎江北分属两个不同的圈子，各有各的游戏规则，黎江北可以坚守住一个真理不放弃，他不行，他得动摇，得左右徘徊，有时候还得作出牺牲，作出让步。这叫做政治的艺术，更叫做政治的无奈。真的，周正群现在越发感觉到，从政跟搞学术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坚守与妥协。学术这口井，你越是坚守就越能出成果，因为它是井，坚守才能钻得深。从政却是场里的游走，这场就是人们说的官场。既然是场，你就不能守住某个信条不放，你得学会在场内迂回，学会在场内出入，况且现在这场里规则已不是一条，有许多，明规则、暗规则、潜规则、亚规则等等，哪条规则不遵守都不行。单纯地遵守也不行，你还得学会利用它，把玩它，既不能太偏离也不能太投入，总之，你得在这场里游刃有余。

    这些，他能跟黎江北说吗？不能！

    比如闸北新村的搬迁，按说一期工程刚一验收，他就应该积极组织搬迁。但他能积极吗，或者说他能急吗？不能！他一急，夏闻天第一个不高兴，夏闻天是闸北高教新村的坚决反对者，作为夏闻天一手培养起来的干部，他怎能在这事儿上积极？冯培明也不高兴，闸北高教新村是冯培明在省**主管教育时一手抓的工程，是冯培明这辈子干得最惊天动地最漂亮的一件事，他要是犯急，冯培明会怎么想？

    他得先等冯培明急，冯培明急了，他才能有所行动，这行动，还得顾及夏闻天的脸色，顾及班子其他成员的脸色。复杂啊，要不然，搬迁能拖到现在？

    更重要的事，庞书记到江北后，从来没对闸北高教新村发表过意见，他怎么想的，谁也摸不透。摸不透你就不能乱行动，这就叫规则！

    想到这儿，周正群苦笑了一下，黎江北嘲讽他滑，这能叫滑？这叫摸着石头过河，过不好，掉水里淹死的先是你！

    周正群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奇怪，今天的主人怎么还不到场？

    这主人，就是负责江北大学一期工程建设的建筑商万泉河。

    一想这人，周正群的脸又阴了。

    万泉河现在越来越神秘，神秘得让周正群都摸不清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在春江**大楼搬迁典礼上，周正群心想怎么也能见着他，几个亿的工程，他万河实业一家就干了80%，春江市搞那么大的庆典仪式，他愣是不照面，只打发自己的妹妹万河实业副总裁万黛河出面。如此安排，在全省建筑界，恐怕也只有他万泉河能做出来。

    难道他今天还不现身？

    周正群边想边往前走，李希民不时指着四周的建筑跟他汇报，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他在想，春江**大楼工程中，不翼而飞的那些陶器，会不会真是万泉河弄走的？

    快进江北大学校门时，风姿绰约的万黛河在几个副总的陪同下笑吟吟走过来。跟在春江市那次不同，今天的万黛河没花枝乱颤，她着工装。这是万河实业一大特色，只要在工地，不管谁检查，公司高层一律着工装。能破格的，就一个万黛河，兴许她是女人，女人有时候就应该享有特权。

    周正群握住万黛河伸来的手，这双手看似娇小柔弱，有时候力量却大得出奇，她能调动二三十个亿的资金，能一夜间让金江市的建筑材料短缺，更让周正群不敢小视的是，这只手只要往北京方面拨个电话，几分钟内就能让省**定的盘子翻个个儿。

    但是周正群此时握住的，的确是一只娇小柔软暗暗散发着女人香气的玉手。

    “省长辛苦了。”万黛河并不急着把手从周正群手里抽开，她说话的语气就跟花吐芳香一样，永远是那么细软温雅。而且她对领导的称呼永远保持着她的风格，从来不在前面带副字。

    周正群收回自己的手，没有笑。这也是他的风格，只要是检查工作，不论对方是谁，不论工作干得满意还是不满意，周正群脸上，永远是那种呆板而且老旧的表情。拿儿子健行的话说，看他这张脸，总觉他处在水深火热中。

    一看万泉河没来迎接，李希民脸上有些不高兴，握住万黛河手的同时问：“万总不在？”

    “在，他在工地上。”万黛河笑容可掬地说。

    扑面而来的是彩旗条幅，校园中心小广场上，几十个桔黄色的气球在风中飘荡，上面飘着热烈欢迎等司空见惯的字眼。

    万河实业从来不用红色气球，好几次庆典仪式上，他们都用桔黄色。就连大大小小的彩旗也找不到一面红的。

    这可能也是一个谜，不过周正群没心思去解。

    穿过广场，李希民指着前面的办公大楼说：“先到会议厅听汇报？”周正群没理李希民，径直朝办公楼南侧的一幢楼走去。

    这是一幢五层建筑，如果周正群没记错，这儿应该是力学实验楼。江北大学最早就是靠力学起家，上个世纪50年代，它的力学实验室在国际上都很有威望。这个实验室为中国培养了一流的力学队伍，特别是在海洋工程结构力学方面，它的贡献无人可比。只是这些年，江大方向有所调整，随着其他新型学科的兴起，力学上的优势不如以前那么明显。

    周正群走进大楼，见二三十号工人围在一楼大厅西墙角下，那儿挖了个大坑，像是工程出了什么问题。万黛河赶忙解释：“下水道排水不畅，那儿有渗漏。”周正群没接话，快步朝那边走去。万黛河赶忙迎上来，收起脸上的笑说：“估计是管道质量问题，技术人员正在检查。”

    李希民心里有些紧张，他在几天前的汇报会上，再三肯定江北大学的工程验收是100%合格，五项工程达到部颁鲁班奖的水平，建设部门正在上报评奖。

    工人们大约没想到领导们会径直来这儿，脸上多少有些不自然，不过有人马上汇报，下到地坑中检查管道的，是他们的总裁。

    李希民脸上很自豪地闪过一层笑，带着惊叹的口气说：“一个手下有几万人的老总，上市公司的总裁，还能下到地沟里去，万河实业不简单啊。”

    周正群顺着地坑往下看了看，坑太深，看不清里面。但他相信，下面蹲着的，绝对是万泉河。

    周正群抬起目光，四下看了看，一声不响离开了实验大楼。

    李希民没有等来周正群的表扬，心里不踏实，紧追几步赶了上来：“周副省长，要不要先去会议室，等万总忙完？”

    “你说呢？”周正群撂给李希民一句，朝学生公寓走去。

    周正群想，今天的万泉河绝不是作秀，也不是故意表演给谁看。他相信，管道渗水的问题一下两下解决不了，而且是不是管道质量引起的，很难说。但在搬迁之前，这问题一定能解决。怕是这一群人中，除了他跟万黛河，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如今身价百亿的万泉河，最早就是做管道工起家的。

    还没到一号公寓，就听见一个嘹亮得有点过分的声音。周正群放慢脚步，心里想，到底要不要进去？这时候黎江北带着一干人从后面紧追过来，一看周正群往学生公寓去，黎江北就激动了。周正群瞅了黎江北一眼，一狠心，第一个进了公寓。

    周正群一眼望见的，不是电梯，不是装修得极其豪华甚至称得上奢侈的墙面或屋顶，而是一块伤疤！

    这块疤痕，在他脑子里晃了有十几年，不，应该有20年。从江龙到春江，从春江到金江，无论他走到哪儿，这块疤痕总是能出现，总能在他不想看到的时候出现在他的眼前。这个五月里阳光明媚空气里散发着海水味儿的下午，饥肠辘辘的周正群又让这疤痕刺着了，险些就站在门口回想起往事来，好在胡阿德的一声呼喊让他收住了神。

    “周副省长驾到，欢迎欢迎。”

    胡阿德说着，伸过来一双粗大而有力的手，周正群尽管极力控制着自己，这一刻，他还是有些走神，以至于胡阿德那双曾经被装修材料磨得出血的手在空中略微停顿了一会儿，就在那双手悻悻要收回的当儿，周正群一把握住了它。

    “干得不错嘛，胡总。”

    这是周正群在高教新村唯一一句夸奖别人的话，没想到却说给了胡阿德。

    胡阿德只怕也没想到，刚一见面，周正群就能表扬他。久经沙场的胡阿德自然清楚，要在现场得到周正群一句夸赞，比拿到一项千万元的工程还难。收回手的当儿，胡阿德心里一阵儿乱，莫非，是那玩意儿起了作用？

    可是等乘上电梯，来到学生宿舍，推开一扇扇门时，装修公司老总胡阿德心里那点儿乐就没了影，他甚至想不明白，周正群为什么对如此漂亮如此豪华的学生公寓还要脸露怒色，难道他的装修技艺还不过关？江大装修工程，他可是拿出了看家本领啊，比他搞五星级饭店装修还要认真。

    比周正群更不满的，是黎江北！

    一进电梯，黎江北的意见就出来了。也不管这场合能否轮得上他讲话，也不管在场的人听得习不习惯，总之，他说了，说得还很多！

    “瞧瞧这装修，哪像是学生公寓，我总以为自己是逛宾馆。”

    “给学生公寓配电梯，多妙的主意，我看再发展下去，就该给他们配小车了！”

    电梯里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他，黎江北却毫不在乎，好像他今天来，就是专门发牢骚的。

    等进了宿舍，黎江北的意见就更大了，当着周正群等人的面，他道：“以前我们上大学，十多个同学挤一间屋子，现在这条件，双人间。你看看，卫生间、厨房、小阳台，我看学生能在这里过日子了。”话还没落地，又看见楼道里身背帆布包的线路检修工人，火气更大地说：“有线电视，网线，全接好了。这是让学生学习还是……”

    看见周正群拿眼瞪他，黎江北将说了一半的话咽了下去，不过他的样子就像是修学生公寓花了他家的钱。

    类似的问题他在不少会议上提过，单是转到周正群手里的提案还有质疑书就不下10封。在闸北高教新村基础设施建设上，省内一直是两派意见，一种意见坚持把有限的资金用到实验室和教学设备上，基础设施能简则简。一种意见恰恰相反，认为基础设施建设最能体现一个省的高教现状，说什么也不能守旧，更不能瞎凑合。

    最终是能简的简不下来，不该花的钱到处花，反正有银行支持。就说这公寓，眼前看到的双人标间，还不是最好的，据说就在这幢楼上，还有三层单间公寓，里面该有的设施全都有，条件不比四星级宾馆差。周正群曾经算过一笔账，单是这一笔开支，闸北新村就要多花三个亿。

    三个亿啊！

    这三个亿最终都要转嫁到学生头上，要靠学生们的学费来偿还。难怪不少人发出惊呼，现在不是刺激学生学习，而是刺激学生消费。更荒唐的是，教育厅在写给他的报告中，还公然提出一条新理念，说教育投资是未来十年中国老百姓最大的一项投资，教育消费是最能拉动内需的一个杠杆。抓住这个机遇，就能让教育产业化的路程缩短一半。

    产业化！周正群再次在脑子里画上一个大问号。

    连着察看了十多间公寓，顺便检查了部分配套设施，周正群说：“大家肚子都饿了，先去食堂吧。”

    这时候已是下午2点40，奇怪，中午没吃饭，在场的人谁也不觉得饿。周正群只是看，什么也不讲，把随行者弄得摸不着头脑。尤其李希民，刚才他还冲黎江北直叹气，这会儿，他索性退到后面，让黎江北疯子一般在前面乱说去。

    黎江北尽管是老生常谈，但有一部分人的脸已暗自阴了。他们在猜，周副省长今天是不是刻意让黎江北发挥？

    万黛河始终笑吟吟地陪在周正群身边，对黎江北的声讨充耳不闻。

    她是建筑商，建筑商的任务就是把最好的工程呈现在你眼前，这一点，周正群相信她是做到了。

    往食堂去的路上，周正群无意中发现，李希民正拿着手机，很是动情地说着什么。他想，电话那头一定是冯培明。

    饭菜早就准备好了，四菜一汤，十个人一桌。一闻见饭菜的香味，大家才觉肚子受委屈很久了，周正群说：“抓紧吃，吃完接着看。”说完，自个找张椅子坐下来，拿起馒头就啃。这工夫，就见身材矮小的万泉河匆匆走进食堂大厅，他也是一身工装，不同的是，身上还沾着泥巴，头发也脏蓬蓬的，跟周正群印象中的万泉河判若两人。

    “董事长来了。”万黛河轻声道。周正群起身，握住万泉河伸过来的手，在万泉河客气的问候声中，周正群礼节性地说了句：“万总辛苦了。”

    “怎么搞的，昨天不是就安排下来了吗，你们怎么一点准备也没有？”李希民可能是觉得四菜一汤过于简单，轻声斥责万泉河。

    “真是对不起，眼下一大半人都撤到了别的工程上，这边只是维修工，偏巧管道又渗水，我把接待的事给忘了。”

    李希民还要说什么，周正群温和地说：“坐下一道吃吧。”

    周正群他们就餐的地点，是江大第一食堂，新校址一共有6所食堂，能容纳10000人就餐。第一食堂一共4层，一楼大厅窗明几净，光线从锃亮的玻璃门窗透进来，映得大厅暖烘烘的。远处，五六位中年妇女还在拿着拖把用心地拖地。一看她们身上的衣服，就知道是省再就业办安置的“4050”人员。几家国有大型企业先后破产或改制，金江市的下岗或失业人员突破了警戒线，好在，再就业办广想办法，让一部分下岗或失业的男50岁女40岁人员重新找到了工作。周正群盯着她们望了一会儿，忽然记起什么似的问：“万总，万河实业一共安排了多少‘4050’人员？”

    万泉河礼貌地笑笑：“这个我还不大清楚，让黛河给您汇报吧。”

    万黛河刚要汇报，周正群说：“不必了，我也是随口问问。”

    饭还没吃完，就有工作人员开动了电梯。望着缓缓往上滑升的电梯，周正群下意识地就把目光投向在另一张桌子上的黎江北。黎江北果然没吃饭，低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这时大约也是听见了电梯声，抬起头惊讶地问道：“食堂不是最后敲定不让安电梯的吗，怎么还是安了？”

    等饭后乘着电梯往二楼去时，黎江北的脸更阴得不成样子，他像是哑巴了，再也不像先前那样乱提意见了。

    周正群心里十分沉重。他知道，这次回去，黎江北又要炮轰闸北新村，指不定还要把质疑书往哪儿交呢。

    是啊，这样的建设，怕是谁看了，心里都不是滋味。周正群忽然就想起江龙县那些失学的孩子，还有那些因交不起学费不得不放弃上大学的特困生。

    二楼是包间，配有15个取菜口。李希民介绍说，15个取菜口是15种不同菜系，江大的学生来自****，应该让他们吃到可口的家乡菜。

    三楼是酒吧、茶语，虽然没有音乐，也没有影影绰绰成双成对的影子，但还是让人恍惚觉得来错了地方。这里的装修真是大手笔，周正群忍不住回头朝胡阿德望了望。

    四楼倒是闲着，望着这空荡荡的一层楼，周正群心想，将来这儿说不定真就装修成练歌房什么的。

    食堂后面是偌大的体育场，食堂吃饭却要像百货商场一样乘坐电梯，这样的建设，的确有意思。

    这一天他们一共看了五所学校，除了城市学院的工程扫尾不尽如人意外，其他几所都已基本符合要求。周正群心想，单从新校所建设来说，搬迁条件已经具备。

    往回走的路上，黎江北走到他跟前，低声道：“你看看四周，能让人相信这里是高教新村？”

    借着黄昏不太明亮的光线，周正群将目光投向街道两旁，两旁新起的建筑物上，挂满了酒吧、网吧、茶语、情人屋等招牌，仿佛一张张血盆大口，虎视眈眈等在那里。更可怕的是，周正群还看到不少学生旅馆、两人世界等刺目的招牌。

    高校的确能拉动第三产业啊。周正群的心像是被谁猛咬了一口。

    晚饭本来要跟万泉河他们一道吃，周正群也想借机多了解一些万河实业的发展情况，谁知刚上了车，妻子孟荷便打来电话，要他赶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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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孟荷没有做饭。

    周正群推门进来时，孟荷孤独地坐在沙发上，屋子里光线暗淡。

    周正群走过去：“怎么，哪儿不舒服？”两天前孟荷说她胸口发闷，做什么也提不起精神。

    孟荷仰起脸，黑亮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动了动，周正群分明看见，孟荷眼里有几滴晶莹在闪动。

    他忙俯下身，小心翼翼揽住她的肩：“又在乱想了？”这些天孟荷神不守舍，常常说些莫名其妙的骇人话。

    “正群，我怕……”孟荷呢喃着，忽然一下抱住丈夫。周正群清晰地感觉到，妻子的身体在抖，那是人在恐惧状态下发出的信，息。

    “小荷，到底怎么回事？”周正群搂住妻子，不安地问。

    “正群，我怕。”孟荷又说了一句。

    周正群不能不在乎了，他扳过妻子的脸，认真看着她：“小荷，你是不是又在乱打听？”孟荷没正面回答，她用更加不安的哆嗦回答了周正群。

    周正群松开妻子，孟荷的做法令他伤心，险些失去冷静，但他必须得冷静。他想，换上任何一个妻子，这种情况下也不可能不有所作为。只是孟荷这样做，不但缓解不了危机，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默坐片刻，周正群沉声说：“你是不是找了卓梅？”

    卓梅是纪委刘名俭的妻子，孟荷平日只跟圈子里这几个女人来往，他想消息一定是卓梅透露给孟荷的。

    孟荷咬着嘴唇，没肯定也没否定，她像一只受伤的羔羊，只顾着自己发抖。

    周正群抓起电话，就要打给卓梅，孟荷怕了，一把夺过电话：“正群，别……”

    “你呀——”周正群叹了一声，无奈地倒在沙发上，孟荷贴过身来，一头长发落在周正群胸脯上：“正群，他们会不会也把你带走？”

    “你胡说什么？”周正群这下愤怒了，“你能不能想点别的事！”

    就这么一会儿，黑夜已牢牢罩住屋子，周正群想开灯，孟荷说不要。今天的孟荷真是离奇，结婚这么些年，周正群还是第一次发现她如此沉不住气。

    两个人就那么相拥在沙发上，相依在黑暗里，约莫有20分钟。这20分钟，周正群想了很多，他甚至想起自己的结发妻子，想起跟她一起时的艰难岁月。

    在丈夫怀里偎依了一阵儿，孟荷感觉不那么怕了，心也渐渐平静下来，她捋了下长发，用飘忽的眼神凝望着丈夫，小心翼翼地说：“正群，我想把那幅字画交出去。”

    “你说什么？”周正群猛地弹起身子。字画，孟荷竟然提到字画！

    周正群有收藏字画的爱好，这爱好跟他的第一任妻子有关，他原来的老丈人是江北著名的书法家，一生赚来的钱几乎全部用于收藏，受此影响，周正群也对字画着迷。这不是什么秘密，身边不少人都知道，就连庞彬来书记，也在一次接待外宾时说：“听说你家里有齐白石的真迹，什么时候拿出来让我们也饱饱眼福？”

    家里这些字画，一部分是原来的老丈人送的，还有一部分是他在春江时收藏的，那时内地收藏热刚刚兴起，字画还不是太贵，周正群还能收藏得起。到省上工作后，周正群就割舍了这份爱好，这里面，确有不得已的苦衷。高层干部的任何爱好，都能成为某种利益的驱动器。周正群相信，如果继续将这爱好保持下去，金江市的字画黑市会因他的爱好而活跃不少，价格更能翻几番。

    万黛河就曾经从黑市上花重金购得一幅字画送他，可惜她上了当，那是赝品，值不了几个钱。

    半年前孔庆云送过他一幅字，说是北京高校论坛上一位**朋友送的，那是**一位著名书法家的作品，周正群真是爱不释手，想想跟庆云的关系，就给收下了。他想，孟荷说的字画，一定是指孔庆云送的这幅。

    孟荷惴惴不安地望着他，等他表态。周正群心里，却已想到了孔庆云。那天刘名俭跟他透露过消息，说有人举报孔庆云在江大工程建设中收受贿赂，其中有一幅价值800万元的字画。周正群一开始不信，他从没听过孔庆云有这嗜好，不幸的是，三天后刘名俭告诉他，在孔庆云办公室，他们找到了这幅字画。

    看来，孟荷是要主动脱离跟庆云一家的关系。

    他有些陌生地盯住妻子，这张脸曾经那么让他陶醉，那么让他忘情，以至于第一任妻子楚楚走后不久，他便坠入情网，不顾世俗的重重阻力，硬是娶了她。周正群常想，孟荷是上苍继楚楚之后赐给他的又一件宝贝，是老天对他的补偿。为这事，他很感激夏老一家，如果没有他们，他就不可能遇到孟荷，不可能在灰暗无光的日子里重新燃起爱情。没有夏老跟夏雨的强力支持，他也不可能从失去楚楚的悲伤中走出，那么义无反顾地牵着孟荷的手，重新走进婚姻的殿堂。可是现在……

    周正群想不下去了，他收回目光，略带几分冰凉地说：“小荷，抱这样的想法，不大好吧？”

    “正群，我是为你着想，你就听我一次吧。”孟荷又要把头挨过来，周正群猛地推开她：“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第二天上午，周正群推开公务，驱车来到夏老家。他必须来，而且要当面向夏老说清楚，他也被卷入庆云一案，之所以现在还抛头露面，主持工作，是因为庞彬来书记的信任。

    庞书记不大相信他会卷入腐败案，还曾经在省委专项会议上冲金子杨说：“不能听风就是雨，群众反映归反映，作为组织，我们不能随便怀疑哪个同志。正群同志的工作刚刚上手，他分管的这一摊子还有不少硬骨头等着他去啃，切不可草率行事。”

    有了这番话，周正群才能继续在岗位上放手工作，要不然，他可能也跟庆云一样，该停职接受调查了。

    夏老在家，周正群进去时，夏闻天刚刚练完字，他笑着说：“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呢。”

    “有事？”周正群不安地问。

    “有件事上次没顾上跟你说，这些天我替夏雨跑了跑，难度不小，非得你这副省长亲自出面。”

    周正群哦了一声，坐下，他猜不出夏闻天要跟他说什么事。

    夏闻天道：“夏雨他们想筹建一所学校，给那些有智障的孩子提供学习的机会，本来这事已筹划得差不多，就差跟你这个副省长打报告，落实地皮，谁知投资商变了卦，说好的资金落空了，夏雨为这事犯愁得吃不下饭。”

    周正群心里一松，夏闻天并没提令他尴尬的事。残联筹办学校，这事他像是听杨黎说过，他在心里也暗暗琢磨过，这是件好事，应该支持。

    “投资商是不是大华实业？”他问。

    “对，是这个大华实业，我在省委工作时，视察过这家企业，办得不错，最近听说也干起房地产来了。当年他们潘老总当选全省劳模，还是我给戴的花呢。”夏闻天谈兴很高，只要一提往事，他的谈兴一准儿会高，这也是老人们共有的一个特点吧。

    “要不要我跟潘总说说，他对公益事业一向还是大方的。”周正群征询道。

    “大方，当然大方。拿几千万修一座庙，能说他不大方？”

    “修庙？”

    “你还不知道吧，说好给夏雨他们的钱，姓潘的拿去修庙了，叫什么紫珠院。我就想不明白，修那么多庙干吗，钱花给这些孩子有什么不好。就一尊佛爷，大家抢着供，佛爷能照顾过来？”夏闻天半是牢骚半是玩笑地说。

    一听是紫珠院，周正群没敢多说话，他知道这个紫珠院，冯培明的老母亲信佛，以前在潭柘寺吃斋念佛，后来说是做了一个梦，梦见了紫珠，便有了修建紫珠院的方案。这事涉及宗教界，周正群不好乱说话，不过，大华实业将钱捐给紫珠院，还是让他难免多想。

    “找你有两件事，一是有机会，帮夏雨他们吆喝几声，单靠残联的力量，筹措资金太难了。二是你脑子里也转转，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给他们留一块。全省有那么多智障儿童，这个特殊群体不能不管，如果真能让这些孩子接受到教育，功德无量啊。”

    周正群点点头：“老领导，这事我记下了。”

    夏闻天能在这个时候还念着这些孩子，不简单啊，周正群叹了一声，心里犯了犹豫，那些话到底还要不要说？

    “我听说闸北新村要搬了？”夏闻天又问。

    周正群再次点头。

    “彬来同志表态了？”

    “是省委作出的决定。”

    周正群这句话，让夏闻天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正群啊，我不是不同意建高教新村，但现在这个建法，让人担心。既然省委决定要搬，我也就不再说什么，不过有一条，我夏闻天就是走到哪里也坚持，学校是让孩子们学知识长才干的地方，不能搞得乌七八糟。”

    周正群的心再次沉重起来。他发现，夏老说话已不像以前，比起原来，他的话柔软多了，用词也再三斟酌过。这令他不安，什么力量让夏老这样德高望重的人也变得小心谨慎，出言慎微？

    难道仅仅是他退了？不，周正群坚信不是。

    这天他们聊了有两个小时，奇怪的是，夏闻天并没责怪他这么长时间不来看他，更没提孔庆云半个字，周正群提前想好的话一句也没用上。临告别时，夏闻天突然说：“有空见见吴潇潇吧，别老是回避她。”

    回避？回来的路上，周正群一直在想，夏老为什么要用这两个字？

    黎江北的面前放着一份厚厚的报告。

    助手小苏花了一周时间，从长江大学几位老教授那儿了解到长江大学跟江北商学院合作的前前后后。长江大学校长一开始并不是吴潇潇，六年前，吴潇潇的父亲吴含章带着满腔热情，从美国回到故土，想在家乡这片热土上创办一所私立大学。吴含章是美籍华人中的杰出代表，“**”前出国，先后在美国读完硕士、博士，归国时遇到内地风起云涌的政治风暴，在美国友人的一再挽留下，留在了美国。他的外祖父在美国拥有庞大的产业，母亲也一直在国外帮外祖父打理公司，吴含章很快拥有了美国的永久居留权，先后在五所大学任教，传播东方文化，后来在母亲的资助下，吴含章在旧金山创办了第一所华人学校，致力于东方文化的传播。改革开放后，吴老先生一心想回来，了却他报效祖国的心愿。但旧金山那边的工作一直腾不开手，加上内地对民办教育的政策也不太明朗，老先生的愿望一直未能实现。直到六年前，时机才算成熟，老先生先是派代表过来，跟江北方面接触，几番洽谈后，江北方面表示热烈欢迎这位归国华侨，并批准他在金江市创办学校的申请。

    谁知，等老先生兴致勃勃回来，情况又发生了变化，江北方面提出，单纯以老先生的名义在江北兴办大学，政策上还有诸多限制，不如挂靠到江北商学院名下，以江北商学院附属学院名义，这样好操作一些。老先生对内地政策吃得不透，但他热情很高，跟江北商学院接触后，他表示，附属学院不好听，跟他的思路也不吻合，不如两家以股份制形式，联合办学。这个建议最终被采纳，长江大学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创办的，性质属于股份制，行政上隶属江北商学院领导。

    老先生万万没想到，他的一腔热血和满腔赤诚遭到了暗算。先是江北商学院议定的资金迟迟不到位，作为控股方，商学院要投入51%的资金，老先生的一大半资金到了，商学院这边还是一分钱不到账。接着，老先生得知，他第二次投入的500万被商学院挪作他用，部分修了教师住宅楼，部分让几位校领导拿去出国考察了。老先生很是气愤，拿着合同找到教育厅。教育厅耐心调解，商学院表示3个月内资金到账。就这样，老先生一次次地相信了商学院，一次次从国外调来资金，长江大学筹建工作总算有了眉目，商学院腾出两幢教学楼，两幢公寓，派出12名教师。老先生又花钱租了一所技校的校舍，聘请了30多位老师，招生工作开始。

    谁知接下来，矛盾便节节升级，闹到最严重时，老先生甚至将商学院起诉到了法院，结果呢，商学院永远是正确的，屡屡受刁难的却总是吴老先生。两年前，吴老先生跟商学院彻底闹翻，提出自己独立运作长江大学，跟商学院彻底脱离关系。没想到此举惹恼了有关部门，长江大学办学资格被取消，商学院收回四幢楼房，撤走教师队伍。紧接着，那所技校也提出终止租赁合同，提前收回校舍。老先生被逼到了绝路上，这些年他为长江大学费心费力，操劳过度，在巨大的打击面前，老先生一病不起，最终离开了人间。

    老先生前后投入到长江大学的资金高达5000多万，加上他以自己在国外的公司作担保获得的贷款，部分贷款还来自**银行，等于是把自己的全部资产都投入到了长江大学，长江大学的前景却一片堪忧。

    吴潇潇是父亲去世之前来到内地的，之前她在吴氏企业**公司担任董事长，父亲去世后，她正式接手长江大学。当时，长江大学几近陷入瘫痪状态，这位36岁的女人硬是靠着坚忍不拔和几位老教授的鼎力相助，将长江大学最为艰难的那段时光顶了过去。但是那段时光，也给这位年轻而富有才华的女人心里留下了阴影。一开始，吴潇潇想通过法律途径，追究江北商学院的违约责任，但不久她便放弃了这一念头，眼下她正在四处奔走，渴望寻求社会各界的帮助，以稳妥的方式解决跟江北商学院的纠纷，为长江大学赢得一线生机。

    黎江北轻轻合上材料，这份长达28页的调查材料他已看了不下五遍，闭上眼睛，几乎都能背下来。每看一次，黎江北的心就沉重一次。一个在美国华人圈颇有威望的老人，一个对故土怀有炽热情感的游子，一个想把自己的余热贡献给祖国教育事业的老教授、老专家、实业家，却在自己的故土上栽了跟斗，不但经济上蒙受了重大损失，而且还把自己的命也搭了进去！

    黎江北跟吴老先生交往不算深，有些情感却不是用交往深浅来评价的。吴老先生初来金江时，曾邀请金江教育界同仁在江边一叙，那次他们谈得虽是不多，但吴老先生的达观、健谈，还有对故乡的拳拳之心，却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这些年，关于长江大学，传闻和流言总也不断，而且版本众多，仅是黎江北听到的，就有好几种完全不同的说法。但所有的说法加起来，也没有这份材料带给他的震动大。如果材料反映情况属实，那么，长江大学遭遇的，就不仅仅是合同欺诈，而是……

    是什么呢？黎江北一时说不准，但内心已有种抵制不住的愤懑，一股强烈的冲动升腾起来，好像逼着他要做点什么。江北高教事业取得的成就有目共睹，不能说不巨大，但背后，却隐藏了太多的污浊。这股浊流如果不清除掉，江北高教事业就不能健康发展！

    阳光总是跟阴云相伴，黎江北是见不得阴云的人，尤其是高教这样崇高神圣的事业，更不能容忍肮脏者把它玷污。

    黎江北收起材料，愤愤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一阵儿步，心情仍不能平静。后来他的步子停在了小阳台上，将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景色秀丽，阳光艳得直想让人深呼吸几口。充满朝气的学子们在他的视线里来回走动，青春靓丽的身影在五月的天空下将世界装扮得更加美丽。黎江北猛然就想起了自己的大学时光，想起了青春年少时那个满是梦想的自己……

    这天他终于作出一个决定，真诚约见吴潇潇女士，要从她那里听到最真实的内幕。

    兴许，这才是他、一个政协委员最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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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枪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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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枪伤？

    江北大学隆重搬迁的这一天，全国政协调研组一行七人抵达金江。黎江北没去接机，三个委员当中，安排去接机的是师范大学的刘教授。江大搬迁庆典也没通知他，可能是校方估计他忙，没敢打扰他。黎江北这天没去学校，校园里几天前就乱糟糟的，搬迁毕竟不是小事，又是在正常教学期间。

    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搬呢？黎江北想不通，但这次他没跟周正群提意见。他知道，有些事他看到的只是表面，真正的内幕，离他的视线很远，周正群也不可能告诉他。或者，这个世界上太多的人被关在真相之外，真相永远在个别人的内心里。

    周正群说得对，越是想知道真相的人，真相就越不可能让他靠近。那很危险！“你无法抵达真相，因为你的思维里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你坚持要按规则按事物的本真面目出牌。可有些事，不能这样出牌。”

    他承认周正群捅到了他的软肋处，像他这样的知识分子，软肋总在明处，不像周正群他们，层层叠叠，哪怕不穿衣服，身上也尽是包裹，很难用肉眼看清。

    “两条河里的鱼。”周正群曾经这样比喻过他们。

    闷在家里，黎江北浑身都不对劲儿，几个助手都被学校叫去帮忙，他自己又静不下心，手头事一大堆，偏偏什么也干不进去。他这是怎么了，竟莫名其妙变得浮躁，变得沉不住气，变得对世界没有信心。

    这很可怕！

    想了半天，黎江北终于明白，这跟那个叫吴潇潇的女校长有关。助手小苏找了她几次，电话跟她预约了几次，都被她委婉地拒绝了。她不想跟他见面。

    为什么拒绝呢？

    难道真如她说的，她对委员或者代表没信心？

    对委员或代表没信心！这是一个36岁的女校长说的话，这是一个归国华侨说的话，这是一个奔走在真相之路上的女人说的话！

    黎江北深深叹一口气，打开一份材料，这材料是两天前他写的，题目叫《民办教育的主体地位到底如何确定》。

    他虽是洋洋洒洒写了将近8000字，但还是觉得，要表达的东西没表达出来。或者，这8000字，还是没能触到民办教育的根本上。

    民办教育的根本到底是什么？

    他困惑地闭上眼，这些年，围绕教育改革，他作过不少研究，写过不少论文，也发出过不少令人惊讶的声音，仔细一想，他还在门外，还是没能真正触到教育之痛，教育之痼！

    他拿起笔，刷刷刷几下，将题目改为：《民办高校的发展呼唤教育公平》。

    黎江北抛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专注地修改起材料来，可惜，修改了不到一个小时，电话响了，里面传来政协秘书长舒伯杨的声音：“江北，不好了，长江大学学生把交通阻断了。”

    “什么？”黎江北浑身一震，怀疑自己听错了。

    “情况很不好，学生们等在通往市区的路上，调研组被他们挡在了市区外。”舒伯杨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隔着话筒，黎江北已听到学生们乱哄哄的吵嚷声。

    “带头的是不是张朝阳？”黎江北急忙问。

    舒伯杨说了声是。

    “我马上赶到。”

    半个小时后，黎江北赶到机场通往市区的高架桥下。现场已被封堵，二十多名交警正在高架桥下疏通交通，黎江北扫了一眼，见有数百辆车子堵在路上。离高架桥一公里远处，高速路出口，黑压压地围满了人。他想，调研组定是被堵在了那里。

    往前走时，黎江北遇到了麻烦，负责值勤的交警拉起了红线，不让人们朝事发地去。跟黎江北一道被拦在红线外的，是金江电视二台和《江都新闻周刊》的几名记者，有名小姑娘手举照相机，正跟交警大声理论。交警面无表情，无论小姑娘怎么说，就是不放行。黎江北走过去，跟一位看上去像是现场负责人的交警说了几句，交警耸耸肩，表示遗憾。黎江北没敢再坚持，连忙给舒伯杨打电话。电话响了半天，舒伯杨才接通，但他说什么，黎江北一句也听不清。

    那边实在是太吵了。

    黎江北无奈地收起电话，心想，这可怎么办？正焦急着，忽见一辆车子穿过层层叠叠的障碍，往事发地去。黎江北一看，正是周正群的车。情急之下，他不顾交警阻拦，冲进红线，伸手拦住了车子。两个交警扑上来，要扭他的胳膊，车内的周正群探出头，冲交警说：“让他上车！”

    “你也没去接机？”屁股还没坐稳，黎江北就问。

    “我在闸北新村。”周正群说。

    “前面情况严重吗？”

    “明知故问！”周正群阴沉着脸，他的情绪很不好，说完，大约觉得不妥，又道：“车让堵了，你说严重不严重？”

    黎江北没再接话，他的心情比周正群好不到哪里去，这些年，黎江北经历过不少拦车堵车的事，自己下基层调研时也被围堵过。这种现象令他心痛，明明有些事应该在正常渠道内解决，但又解决不了。久而久之，便助长了一种风气，好像只有闹，只有不停地上访，才能引起高层重视。

    车子走走停停，又是半小时后，终于到达事发现场。黎江北走下车，就见有数百名学生围堵在高速路上，两条鲜红的条幅刺痛了他的眼睛。一条是：请还给我们受教育的权力！另一条是：铲除幕后腐败，净化高校环境！

    身着校服的学生们分成四组，三组分坐在公路三个出口处，隔断了高速路跟市区的连接。另一组站在领导们四周，正在跟冯培明他们激烈争辩着。黎江北往前挤了挤，没在争论的学生当中看见那个身材单薄眉目清爽的男孩子，围住冯培明的，是几个看上去脾气暴躁的学生。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材料，说的话十分过激。冯培明在学生们的唇枪舌战下，越来越没了词儿。

    黎江北也没看到秘书长舒伯杨，奇怪，他怎么不在冯培明身边？

    目光一转，黎江北看见了不远处站在车下的调研组成员，周正群正跟他们打招呼。黎江北吃了一惊，里面怎么有盛安仍的影子？

    难道是他带队？不是说这次带队下来的是全国政协文教卫体委员会副主任吗，怎么升格成了副秘书长？

    现场一片混乱，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到来，周正群这时也顾不上他了。黎江北回过身，四下寻找舒伯杨，一辆黑色奥迪前，刘教授一把拽住了他：“黎教授，你怎么也来了？”

    “我正好路过这儿。”黎江北不知该怎么回答刘教授，笨拙地撒了个谎。

    刘教授不在乎他撒不撒谎，激动地说：“黎教授，你没看到吧，学生们像游击队一样，提前埋伏在公路四周，等我们的车子到跟前，哗地冲出来，就把车队包围了。”他的声音带着难得的夸张，双手舞动，想把场面渲染得更热烈些。

    黎江北没心情听他说下去，应付地嗯了一声，往前走。刘教授追了上来：“黎教授，我认为学生们讲得有道理，教育厅出尔反尔，这事不对嘛。还有，商学院这样做也太过分了，怎么能把教学楼收回去呢？”

    不见黎江北应声，刘教授不甘心地又说：“我刚才听了培明主席的答复，有两点他说得不切实际。第一，招生是省教委和国家教育部都批准了的，怎么能说是长江大学擅自招生？还有，他说是长江大学违约，这事你比我了解，我觉得他有袒护商学院的意思。”

    黎江北一言不发，他想尽快摆脱刘教授，刘教授却跟定了他，非要跟他探讨：“黎教授，我们得有个思想准备，高校问题可不光是长江大学这一件事，还有我们学校乱评职称、乱提教授的事，有人找印刷厂印本书，就能当做专著升为教授。博士点的设立就更不合理……”

    黎江北终于看见，舒伯杨在公路下面一片绿荫下，正在跟谁通电话。他紧走几步，想追过去。刘教授在后面喊：“黎教授，我还有话没讲完呢。”

    好不容易摆脱刘教授，刚越过栏杆，黎江北就被一个声音喊住了。

    “黎教授——”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孩，黎江北回过身，就见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望着他。

    “你是……陆玉？”

    “是我。”陆玉甜甜一笑，“谢谢黎教授，还能认出我。”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他相信，陆玉应该知道内情。

    “我们也是迫于无奈，学校停课已两个月，我们的问题一直没有人管。”

    “教育厅不是正在处理吗？”

    “那也叫处理？”陆玉冷冷一笑，这种笑浮现在陆玉脸上，很可怕，黎江北心里一紧。

    “谁都在调查，谁也不给结论，到底要我们等多久？”

    “陆玉你先别激动，你告诉我，今天这事儿谁挑的头？张朝阳呢，他怎么不见？”

    “他被警察带走了。”

    “什么？”

    黎江北不知道，就在他跟周正群赶来前20分钟，一辆警车带走了张朝阳等几个人，理由是他们围攻了中央领导，张朝阳出言不逊，甚至讲了反动话语。舒伯杨现在打电话就是为这件事。

    “现在这儿谁负责？”黎江北相信，这事一定是学生自发组织的，依他对吴潇潇的了解，她不会主张学生这么做。

    “暂时没有人负责。”陆玉实事求是地说。

    “那你能不能帮忙，把学生们劝退到公路外面，让车子先过去？”

    “这……”陆玉为难了。

    “陆玉同学，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解决问题要有解决问题的方式，你不会指望着在马路上就把问题解决掉吧？”见陆玉犹豫，黎江北又说：“阻断高速公路，会让这个城市瘫痪，你是大学生，不会连这点都想不到吧？”

    “我们只是想……”

    “什么也别说了，先帮我把同学们劝开。”

    “黎教授……”陆玉面露难色，但又被黎江北的诚恳打动，回头望了一眼同学。

    陆玉心里打起了鼓。今天这个行动确实是同学们自发组织的，是张朝阳等人精心策划，暗中组织，以谁也料想不到的方式突然演给**的一场戏。陆玉一开始也反对，认为这样做会把事态闹大，反而对长江大学学生不利。张朝阳自信地说：“这是个绝好的机会，我们就是要让调研组一到江北就获得强烈的印象，要让他们知道，长江大学也是大学，没有人可以漠视我们！”陆玉不知道张朝阳哪儿来的消息，事实证明，他的消息很可靠。现在同学们都处在兴奋状态，要想劝退他们，很难。

    “别犹豫了，陆玉同学，快想办法吧。”黎江北催促道。

    陆玉是一个内心充满阳光的女孩子，尽管对自己的处境还有长江大学遭遇的不公怀有深深的不满，但她总是渴望用合理合法的手段解决，这也是她跟张朝阳等同学的重要分歧所在。陆玉找黎江北，本来是想反映另一件事，想告诉他张朝阳被人利用了。据她掌握，今天的行动，有人在背后当主谋，有些心怀不轨者想利用同学们的不满情绪，给**施加压力，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现在见黎江北执意要她劝退学生，陆玉便明白，这样闹，等于是在帮别人。不管怎样，黎教授的话她还是要听的。黎江北自己都不知道，在长江大学学生的心中，黎江北早已是一盏灯，这些年他为高教事业发出的种种声音，在同学们中间引起强烈共鸣。陆玉也正是冲这点，才把希望寄托到他身上。不过，她还是跟黎江北提了一个要求。

    “黎教授，您能答应我一件事吗？”陆玉微红着脸说。

    “什么事？”黎江北问。

    “如果有可能，请您替我们长江大学的师生讨个说法。”

    “陆玉同学，请你相信我。”黎江北坚定地说。

    陆玉嗯了一声，就在她转身欲离开的一瞬，忽然又说：“黎教授，今天我们是冲动了，但警察带走人我们不能接受，还有一件事，也想请您帮忙，您能为张朝阳同学说几句好话吗？”

    黎江北犹豫了，他还没搞清张朝阳到底做了什么过激的事，按说，这种情况下，警察是不该随便带走人的。为了尽快平息事态，他说：“这事我会积极努力，请陆玉同学放心。”

    一听黎江北表了态，陆玉说了声谢谢，高兴地走了。黎江北看见，不远处几个很像是学生干部的男同学在等陆玉，黎江北心想，陆玉一定有办法让同学们离开现场。

    这当儿，舒伯杨已打完电话，回身上路时发现了他，急忙朝他走来。见了面，两人也顾不上客套，舒伯杨压低声音说：“出大事了。”

    “什么事？”黎江北被舒伯杨的神态吓了一大跳。

    “真是一伙酒囊饭袋！”舒伯杨恨恨道。

    “到底什么事，快说！”

    “张朝阳跳车逃走，警察开了枪。”

    “什么？”黎江北脑子里嗡的一声，震惊地盯住舒伯杨：“秘书长，不会吧？”

    “我也不相信是真的，可……”舒伯杨说话的声音在颤抖。

    “……没出……什么意外吧？”黎江北努力镇定住自己，问话的声音已不像是他自己的。

    “情况还不太明朗，江北，这消息就我一个人知道，先替我保密。还有，尽快想办法做工作，让学生离开。”说完，舒伯杨丢下他，朝周正群那边走去。

    舒伯杨乱了方寸，他不能不乱。这事要让在场的同学知道，那还了得！

    黎江北倒吸几口冷气，警察，开枪，逃跑，太可怕了！五月的阳光下，他的脸色一片苍白，眼前模糊得看不到光亮，心里更是一片漆黑。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黎江北心里不停地响着同一个声音，这声音聚集到一起，几乎要将他炸裂。

    良久，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暗暗警告自己：黎江北，你一定要清醒，一定要顾全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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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这天的学生最终是让陆玉劝退的，在场的人都低估了陆玉的能力，就连黎江北和舒伯杨也没想到，一个文静柔弱的女生身上，会有那么大力量。陆玉先是跟学生会几名干部激烈争论，要求他们停止过激行动，把人带走。有人不服，质问陆玉凭什么？陆玉温和地说：“我们的目的只是想引起高层重视，眼下高层已经了解到长江大学的情况，不能再得寸进尺。”

    “问题还没解决呢。”说话的男生一定是觉得还没尽兴，还想坚持下去。陆玉道：“你如果觉得能在公路上解决问题，你就继续坐下去。”后来，学生会几位干部商量了一阵儿，决定按陆玉说的办。

    在长江大学，陆玉虽不是学生会的中坚，但她的影响力还有魅力，却无人能比，这是黎江北事后才慢慢了解到的。陆玉是长江大学学生会社会实践部部长，她的魅力并非来自于此，而是她骄人的学习成绩，还有她倡导的勤工俭学中心。如今的大学校园，勤学苦读早已是一个过气得让人喷饭的词，“三三”制现象已成为普遍事实。三分之一的同学认真学习，为的是将来考研。三分之一在上网、谈恋爱、甚至同居。三分之一奔走在社会上，学校只是他们的临时居所。长江大学这样的末流大学，第一个三分之一几乎不存在，踏进这所大学的，从来就没抱过考研的志向。

    陆玉却鹤立鸡群，成了另类，她先是被同学们嘲笑，挖苦，后来她连续在大学生竞赛中获奖，竞赛成绩甚至超过江大等名校的学生，同学们才对她刮目相看。紧跟着，她倡导和发起成立勤工俭学中心，有组织有计划地跟校外企业、文化公司等签订合同，救助了上百名特困生，闯出了一条大学生自救与救人的路子，陆玉的名字才在长江大学响起来。

    当然，事后黎江北也了解到，同学们之所以听她的，还有一层原因，就是陆玉跟学生会主席张朝阳的特殊关系。

    陆玉跟学生会几位干部分头劝说同学离开现场时，黎江北的目光一直警惕地注视着那边，生怕这节骨眼上再发生什么。谁知，事情还真就发生了。

    当时一大半学生已离开公路，分散在公路两侧的空地里，鲜红的条幅也被收起，路上滞留的，除了一些平日爱凑热闹爱瞎起哄的学生外，还有预科班的80多名同学。预科班情况又不一样，这个班最初是商学院招进的，后来因种种缘由，商学院将预科班划到了长江大学名下。两年来，预科班的遭遇比长江大学其他学生的遭遇还要不公，他们的情绪也就最为激动。

    黎江北正在想，怎么才能让预科班的同学也离开？忽然听到身后有个声音叫他，回过头一看，竟是盛安仍。

    黎江北赶忙迎上去，握住盛安仍的手：“首长好。”

    盛安仍松开紧皱着的眉头，客气道：“老早就看见你了，没顾上跟你打招呼，怎么，刚才那位女同学你认识？”

    “女同学？”黎江北又是一惊，盛安仍怎么会注意到他跟陆玉？

    “那位女同学挺能干的嘛，我看是她把同学们动员走的。”盛安仍饶有兴趣地说着，投在黎江北脸上的目光也别有一种意味。黎江北越发拘谨，不知该怎么回答。盛安仍转过目光，跟身边的周正群说：“江北委员可从来没有这么拘谨过，看来，今天的事，江北委员也感到棘手了？”

    盛安仍这番话，听似随和，里面却有分量。周正群紧忙道：“是我们没把工作做好，我向首长检讨。”

    “检讨？周副省长，我可不敢批评你。这次下来，能不能把调研任务完成，还要靠省委、省**的支持，哪能刚见面就让你作检讨？这样吧，你跟其他同志先走，我和江北委员一起走。”

    “这……”周正群面露难色，本来调研组一行都要上车了，就因为黎江北傻站在公路中央，吸引了盛安仍的目光，盛安仍这才走过来，跟黎江北打招呼。

    周正群不住地冲黎江北使眼色，希望他能找个托词赶快离开，黎江北一紧张，刚好给理解反了，满是自责她向盛安仍检讨：“同学们行动过激，我们做师长的有责任，我正在想办法让他们离开。”

    盛安仍一听他也用这种口气，心中闪过一丝不快，不过脸上没流露出来。他用比刚才更加温和的口气说：“今天这堂课，上得好，上得生动。走，带我去见见那位女生。”

    黎江北并不知道，从被围堵住的那一刻，盛安仍就用沉默来回答一切，负责接机的冯培明跟他检讨了一大堆，紧跟着周正群又向他检讨，他对这些检讨，一点也不感兴趣。黎江北跟陆玉交谈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这边，刚才那番话，是他的肺腑之言。刚踏上江北的土地，就能碰上这一幕，对他这个调研组组长来说，真是一件幸事。

    盛安仍也不管黎江北愿不愿意，丢下众人，先朝陆玉那边去了。冯培明想跟去，一看调研组其他人都站着没动，便也收住了脚步。黎江北还在犹豫，周正群恨恨地瞪他一眼：“还愣着做什么，首长就交给你了。”说完，周正群招呼其他成员往车前去，冯培明很不甘心地站了会儿，最后还是跟周正群一块上了车。

    这边，盛安仍已跟陆玉攀谈起来。黎江北紧走几步赶过去，向陆玉介绍道：“这位是北京来的首长。”

    “我叫盛安仍，是上级派来进行高校调研工作的，40年前，我也跟你一样，是北京大学学生会的一个干部。”

    陆玉的脸由白变红，再由红变白，她不安地望着黎江北和盛安仁，吓得不敢讲话。

    “首长找你了解情况呢。”黎江北给陆玉使眼色。

    “不，今天不谈工作，我有一件请求，这位同学，交通阻断了已有两个小时，再不能恢复正常，我盛安仍就成了罪人。请你想办法让同学们回去，有问题我们明天谈，好不好？”

    这工夫，预科班的同学已朝这边涌来，有人冲陆玉喊：“让我们跟首长对话。”陆玉脸色越发紧张，刚才的从容早已飞到九霄云外，红赤着脸，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要紧张，拿出你的办法来，让他们先冷静，冷静总比冲动强。”盛安仍鼓励道。

    陆玉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扭头冲同学们喊：“大家先冷静，首长已经答应，一定会解决我们的问题。现在听我指挥，大家迅速离开公路，再不能阻断交通了。”

    有同学止住了步子，有同学不甘心，还往前挤，陆玉再次拔高声音：“我们是大学生，不是无组织无纪律者。今天到此结束，请同学们迅速离开。”

    这个时候，黎江北不能不站出来说话了，他敞开嗓子，学陆玉那样，大声道：“同学们，我是江北大学教授黎江北，中央派调研组到江北，就是解决问题来的，但大家要守纪律，不能瞎起哄。请同学们按陆玉同学说的办，尽快离开公路。”

    同学中有认识黎江北的，也有不认识但听过黎江北大名的，一听黎教授发了话，过激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也就在此时，长江大学校长吴潇潇风尘仆仆赶来了。往这边赶的途中，吴潇潇已经知道自己闯了祸，可惜这一天她为别的事去了春江市，她是接到电话后从春江市直接赶过来的。吴潇潇没敢耽搁，立即向学生们讲了三点：第一，全体同学马上离开公路，安全返回学校。第二，不听劝阻者按违纪处理，后果自负。第三，五分钟后仍不离开公路者，交公安部门处理。

    这三条一讲，同学们知道再也不能赖在公路上了，心头再有不满，对校长，同学们还是很尊重的。不大工夫，滞留在公路上的200多名同学在陆玉和几位学生会干部的指挥下，有序地离开了公路。

    风波总算平息。

    吴潇潇处理事件的干练和果断，给黎江北和盛安仍留下了深刻印象。

    当天晚上，黎江北赶到省军区第一医院，张朝阳住在这里。

    情况比黎江北预想的还要糟，张朝阳胸部中了枪。据医生讲，警察开出的那一枪从张朝阳后背打进，擦着心脏而过，如果再打正2毫米，张朝阳就不用抢救了。尽管如此，情况仍很危险。下午2点送进医院，到现在7个小时过去了，人还没醒。

    “伤者失血过多，倒地时头部正好磕在石块上，有轻微的脑震荡。”负责抢救的主治医生说。

    “不会有生命危险吧？”黎江北担心地问。

    “暂时还说不准，就看今天晚上能不能挺过去。”医生撂下话走了，黎江北怔怔地站在医生办公室里，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几分钟后，一行人围着舒伯杨，来到医生办公室。黎江北看见，舒伯杨身边除了政协两名同志外，还有省市公安部门的同志。舒伯杨将黎江北介绍给负责现场的省公安厅张处长，张处长客气道：“请黎委员监督我们的工作。”

    这话是那么刺耳，尤其是在这种场合下说出来。黎江北没跟张处长握手，他心里急着了解张朝阳的情况，一听警察们还在高谈阔论，一把拉过舒伯杨就往门外走。

    到了楼道内，黎江北忽然就发了脾气：“到底怎么回事，你得跟我说清楚！”

    舒伯杨抽回自己的胳膊，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道：“江北，这儿不许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

    “我比你还急，可激动顶什么用？”舒伯杨也来了火。从高速公路回来，他就一直坚守在医院，这几个小时，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江北，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商量。”舒伯杨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语气诚恳地说。

    “什么事，说吧。”黎江北也觉得急不顶用，眼下第一任务是救人。

    “张朝阳的父亲你认识吧？”

    “认识，他叫张兴旺。”

    “你看，能不能把他请来？”

    “你是说……”黎江北不安地看着舒伯杨，按说，发生这样的意外，第一个就该告诉家长，可张兴旺情况特殊，把他请来，会不会……

    “我也吃不准，所以跟你商量。”舒伯杨困惑中带着急躁，这事儿他想了一下午，一直拿不定主意，见黎江北犹豫，他心里更没底了。

    “先别惊动他吧，他一到，我怕医院就得乱。”

    “万一……”

    “什么也别说了，快救人，这个同学不能有万一，伯杨，这事儿非同小可！”

    舒伯杨哪能不清楚，可人命关天的事，怎么能瞒父母？算了，还是想着怎么救人吧。舒伯杨强按下别的念头，急匆匆朝急救室走去。

    黎江北孤独地站在楼道里，这个晚上，黎江北像是比平时多出几分镇静，相比舒伯杨，他似乎更为沉着，更为冷静。后来想，那不是冷静，也不是沉着，而是无奈。

    他的身份既不容许他对张朝阳不闻不管，更不容许他火上浇油，把事态扩大。但他是一位教师，更是一位父亲！站在楼道里，黎江北感觉有无数股火苗在心里乱蹿，要把他的胸腔烧穿。又像是一把钢针扎在心上，随便动哪一根，心都要剧痛。

    艰难地熬过一个小时，急救室那边还是没有消息，黎江北不敢再等了，他想提醒舒伯杨，实在不行，就把人往北京转。不管张朝阳是不是跳车逃跑，这个孩子必须得救活，他要是出现意外，长江大学这团火，怕就再也别想灭了。

    恰在此时，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黎江北回头一望，见是吴潇潇。奇怪，她不是去见调研组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黎江北正在犹豫要不要迎上去，就见周正群带着几个人也出现在楼道内。他慌忙一闪，躲开了他们的视线。

    不知怎么，黎江北今天不想见到周正群，更不想听他对这件事作什么解释。他一厢情愿地认为，周正群是跑来灭火的，这两年，周正群留给黎江北的印象，更像是个灭火队员。他主管的文教卫这一摊子，哪儿一碰都是问题，哪儿一翻就是陈年老账，那些敏感的、棘手的、想处理而又处理不掉的事，早把他的双腿绊住了，哪还有更多精力投入到创新和发展中去！

    他这个副省长，当得窝囊啊。黎江北不想在这个时候给他添乱，更不想跟他有什么争执，如果这阵儿走过去，他真是保不住会把火发到周正群头上。他想去楼下，在五月的夜空下透透空气。刚到楼梯转弯处，就听吴潇潇在楼上大声痛斥起来。

    黎江北并不知道，吴潇潇并没陪盛安仍他们去宾馆，盛安仍倒是很想跟她多谈一会儿，但吴潇潇心里牵挂着学校，跟盛安仍客气了几句，驱车就往学校去。在那座没有围墙的临时校园里，吴潇潇一听公安带走了张朝阳他们，也顾不上了解详细情况，就又往公安局赶。路上副校长简单向她汇报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据同学讲，张朝阳是激动了一些，他质问了冯培明，并公开表示不愿跟冯培明对话，要求跟中央来的领导对话。冯培明不同意，张朝阳说：“主席大人，你害怕了是吗？长江大学的今天，就是你一手造成的！”

    这句话闯了大祸！话说完不到一分钟，冯培明还处在惊讶中，他身边的工作人员已出其不意地将张朝阳扭到一边。张朝阳跟工作人员据理相争，有人想捂住他的嘴，不让他乱讲话，张朝阳一气之下咬了对方，结果就被闻声赶来的警察带走了。

    “他怎么能这样！”吴潇潇恨恨地说了一声，不知道她是在说张朝阳还是在说冯培明，副校长刚要问，就被她一句呛了过去：“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学生会闹出这么大乱子，居然不知道！”

    两个人从省厅跑到市局，又从市局返回到省厅，来回几趟，就是打听不到张朝阳被他们带到了哪里。举止文雅的吴潇潇终于发了火，她冲接待她的一位警察说：“我是长江大学校长、归国华侨、**吴氏集团董事局主席，我以一个校长的名义，请求会见你们厅长，如果今晚见不到被带走的学生，长江大学发生混乱，后果由你们公安厅负责！”

    半小时后，公安厅一位处长接见了她，支支吾吾，仍是不肯讲实话。吴潇潇意识到不妙，如果只是把学生带走，公安方面犯不着这样。她掏出电话，就要打给省委常委、统战部长，那位厅长才急了，半遮半掩地告诉她张朝阳受了枪伤，正在抢救。

    “啊？枪伤！”吴潇潇的声音又响起来，像是在冲张处长发火。黎江北止住脚步，考虑要不要返身上去。

    这个晚上，黎江北最终还是没能跟周正群他们打上照面，到楼下不久，他便接到一个重要电话，要他火速回到江大。电话里说，江大的学生正在私下串联，想为长江大学学生声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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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可怕的事最终并没发生，两天后，张朝阳终于苏醒过来，从死神手中捡回了一条命。另一个消息是，在黎江北等人的努力下，涌动在江北大学学生中间的过激情绪也得以平息，校方宣布，江大学生目前思想稳定，秩序良好，正在积极响应校方号召，全力投入到搬迁工作中。

    调研组第一次会议在金江宾馆召开。会议由政协主席冯培明主持，算是把欢迎会和见面会放在了一起。黎江北发现，冯培明的脸色较两天前差了许多，眼圈有点黑肿，一向梳得很光亮的头发破天荒地带给人凌乱的感觉。坐在他身边的，就是调研组组长盛安仍。盛安仍表情严肃，这张脸留给黎江北的印象，总是那么严肃。他是一个作风严谨敢于较真善于较真的人，这一点，黎江北很是钦佩。不过盛安仍这次来，黎江北感觉有些奇怪，按说那天路上受阻，盛安仍就该有所行动，两天过去了，盛安仍却一直保持着沉默。有消息说，两天里他见了三个人，省委庞彬来书记，政协主席冯培明，还有老领导夏闻天。据说三个人当中，他跟夏闻天谈的时间最长，约见地点居然就在夏闻天家里。

    这就越发让人奇怪，盛安仍到江北，首先想到的竟是夏闻天！这么想着，黎江北将目光投向夏闻天。今天这个会，夏闻天来得早，会议还没召开前，黎江北跟他在接待室简单聊了几句，话虽不多，黎江北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个信息，夏老心情不错，女婿孔庆云的事，一点没影响到他。

    一个坚强的老人。黎江北将敬仰的目光投向夏老，正好夏老也在望他。四目一对，夏老温和地笑了笑，黎江北受到鼓舞，收起心里那些乱糟糟的想法，开始专心听起会来。

    冯培明的声音略显低沉，暗带着沙哑，可能是这两天没休息好的缘故。他先是向与会者介绍了调研组八位同志，然后又向盛安仍他们介绍了黎江北等三人，接着就讲起这次调研的重要性来。黎江北留心听了几句，发现冯培明的讲话已跟上次有所不同，他没提教育产业化这个词，也没特意强调闸北高教新村，只是笼统性地将江北高教事业这些年取得的成就作了概述，然后就谈存在的问题。

    冯培明在会上公开谈问题，而且作为重点来谈，实不多见。江北高层中，冯培明向来是最乐观的一位，从当副省长起，他讲话就喜欢高调，兴办闸北高教新村那些年，调子更高。黎江北印象中，冯培明是一个能把普通事件渲染得激情勃勃的人。今天，他却一反常态，唱起了低调。

    黎江北边听边作记录，冯培明今天的讲话，等于是给他们三个定调子，如何配合全国调研组开展工作，调研中具体从哪些问题入手，如何寻求解决途径，都要遵循今天的讲话精神。记着记着，黎江北困惑地抬起了头，冯培明表面上是在谈困难，谈不足，话语里，却时时刻刻强调着一点，那就是，江北高教事业的成绩是主流，有目共睹。至于存在的这些问题，是发展中不可避免的，况且他林林总总说了那么多，黎江北记到笔记本上的，全是小问题，是全国各地共有的普遍性问题，比如资金，比如观念，比如政策的不配套、教育资源的不均衡等等，实质性的，却一件也没提起。对长江大学和江北城市学院等敏感性话题，更是只字不提。这就是说，冯培明在向调研组打招呼，不管你怎么调研，一个根本不能丢，那就是强调主流，强调成绩，即便硬要挑刺，那也只能挑带有普遍性的刺，不该碰的地方，谁也别碰！

    黎江北把目光投向盛安仍，他相信，冯培明话里话外的意思，盛安仍不可能听不出来。可惜，盛安仍像是没一点反应，仍旧毫无表情地坐在主席台上。

    冯培明讲完，轮到盛安仍作指示，会场响起一片掌声，黎江北也鼓了掌。鼓完，他竖起耳朵，留心盛安仍怎么开场。遗憾得很，这天盛安仍只讲了几句礼节性的话，大意就是这次下来，要在地方党委的领导下开展工作，要充分尊重地方政协的意见，虚心学习，广泛交流，争取把工作做细，做扎实。

    黎江北心里掠过一层失望，记忆中，盛安仍很少说空话，说套话，他的讲话就跟他的学术文章一样，言简意赅，直击主题，怎么今天……

    他轻轻放下笔，朝会场扫了一眼，会场中气氛凝重，每个人的脸上都染了一层神秘。包括爱发牢骚的师大刘教授，今天看上去也特别严肃。

    是不是我的神经绷得过紧，太急于把问题摆出来？还是会议召开之前，高层统一了调子？黎江北反省着，疑惑着，反把盛安仍后面讲的话给漏听了。

    这天夏闻天没讲话，按惯例，老同志要在这种会上讲上几句，亮一亮自己的态度，替新班子美言几句，最后再讲些要求或期望什么的。黎江北也很想听听夏闻天的讲话，他想，或许能从夏闻天口中捕捉到点什么。可惜，主持会议的冯培明没跟夏老客气，等省委党校林教授作完表态发言，冯培明就很干脆地宣布：“会议到此结束，散会。”

    黎江北的目光诧异地在夏老脸上定格了几秒钟，他敢断定，对这一声散会，夏老也是准备不足，他都要伸手接话筒了，冯培明很干脆地就将他的手挡了回来。夏闻天目光抖了几抖，最后灰暗地熄灭了。

    好在，盛安仍很快跟夏老攀谈起来，这样才把夏老的尴尬遮掩了过去。

    离开会场时，黎江北心里响起一个声音：冯培明已经在害怕夏老了！

    这天黎江北刚回到家，就听到一个可怕的消息：孔庆云被“双规”了，这是省委一小时前作出的决定！

    “消息可靠吗？”他问惊魂未定的助手小苏。

    “可靠，是周副省长的秘书亲口说的，10分钟前他才离开。”小苏说。

    “杨黎来过？”黎江北不相信地问。

    “杨秘书是背着周副省长来找你的，听说……”

    “听说什么？”

    “省委对周副省长也采取了措施，近期周副省长怕是不能主持工作了。”

    “也是‘双规’？”黎江北腾地站了起来。

    “杨秘书没说，从他脸色看，‘双规’的可能性很大。”小苏平日是个不谈政治的人，今天他的反应却很灵敏。看来，不谈政治的人只是没遇到自己关心的政治，一旦遇上，敏感性比谁都强。

    “这怎么可能？”黎江北重重说了一声，跌坐在椅子上。

    关于孔庆云收受贿赂的事，已在江北大学传得沸沸扬扬，没办法，如今的大学早已不是学术净地，社会上有的，大学里全有，尽管上面一再要求，不能乱议论乱评说，但又怎能挡住那么多好事的嘴呢？黎江北每天待在办公室，都能听到来自不同方面的小道消息，有些消息夸张得很，说孔庆云不仅大肆敛财，还玩女人。江北大学外语系有位英籍女教师，人长得不错，按国人的审美标准，她很性感，丰乳美臀。孔庆云对这位外籍女教授印象不错，来往也密切，这些天，关于孔庆云跟这位叫玛莎的副教授的绯闻传得满校园都是，就连他的几个助手时不时也要议论一下。

    黎江北静下心想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危险，凭直觉，他还是不能相信孔庆云会受贿，关于那张价值连城的字画，他从侧面打听过，尽管线索还不是太清晰，但他已有一种预感，有一只手藏在背后，伺机陷害孔庆云。

    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样？黎江北一时还不能给出答案，记得周正群让他搬回学校时，曾暗示过一句：“庆云这人，太过粗心，你比他有经验，你搬回学校，等于是多了一双眼睛。”

    多了一双眼睛！可惜这双眼睛还没发现真相，周正群就被牵连了进去。

    不行，我不能坐等下去，这个时候，我应该主动做点什么！这么想着，他抓起电话，就打给孟荷。电话刚一接通，孟荷就在那边哭起来：“黎教授，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孟荷你先别急，我也是刚听到消息。”

    “他们怎么能这样，黎教授，我已经跟组织坦白了，这事儿跟正群没关系，正群他并不知情，他是冤枉的呀……”孟荷一定是惊吓过度，说话语无伦次，但是“坦白”两个字，还是一下攫住了他的心。

    “孟荷你说什么，坦白，我怎么听不明白？”

    孟荷在那边哽着嗓子说：“教授，我……我……不会害了正群吧？”

    黎江北再也坐不住了，孟荷那边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周正群被隔离调查，说不定跟孟荷有关。他对小苏叮嘱了几句，立刻就往孟荷家赶。

    黎江北虽是一名普通的大学教授，却跟官场有着比较密切的关系，这些关系，部分是以前就有的，部分是当政协委员后建立的。跟周正群一家，算是老关系，周正群第一任妻子楚楚，跟黎江北的妻子是同班同学，两人要好得很，可惜楚楚红颜薄命，过早离开了人间。周正群娶了孟荷后，两家关系虽是淡了点，但工作上反而更密了。

    半小时后，黎江北赶到孟荷家，刚一开门，孟荷就抓住了他的手：“我怕，黎教授，我真的怕。你能告诉我，他们会把正群怎么样？”

    黎江北耐心安慰道：“孟荷你先别慌，省委只是对周副省长调查，不会有事的。”

    “调查？”孟荷瞪大双眼，“他们为什么要限制正群的自由，正群是常委、副省长，他们不该这样！”孟荷的声音几近歇斯底里，这是一个经不得风雨的女人。

    “孟处长，这跟周副省长当什么官没关系，问题是他到底有没有……”黎江北忍了几忍，没把那个“罪”字说出来。

    一听黎江北叫起了她的官衔，孟荷脸一绿，颓然无力地坐回到沙发上。

    黎江北按捺住心中的不快，在孟荷对面坐下。说不清为什么，他对周正群这第二任妻子的感觉一直好不起来，尽管孟荷在女人当中绝对算得上优秀，漂亮、贤淑、识大体，对周正群，更是一片真爱。但他心里总是系着一个疙瘩，美好的东西仿佛永远留在楚楚身上，再也回不来了。

    默坐片刻，黎江北斟酌词句道：“孟处长，现在不是发慌的时候，应该静下心来想一想，我们能帮周副省长做点什么。”

    “别叫我处长好吗？”孟荷泪眼兮兮地望着黎江北，神情无助极了，这些日子，孟荷终日在惶恐中度过，家里电话一响，脑子里就会神经质地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纪委打来的啊？尽管她在心里一次次提醒自己，要做最坏打算，可当这个可怕的消息真的传来时，她还是变得六神无主。现在她能依靠的，或许就一个黎江北，黎江北要是不帮她，孟荷真就彻底无助了。

    黎江北脸上闪过一丝苦涩的笑：“好吧，孟荷，你刚才说的坦白是怎么回事？”

    孟荷像是没听见，她脑子一直在走神，从杨黎打过电话到现在，她像是处在半空中，飘飘忽忽，无法踏实下来。黎江北又问了一声，孟荷才倏地从怔想中回过神来。

    “字画，孔庆云送过我家正群一幅字画，我把它……”

    “庆云送过周副省长字画？”黎江北一愣，这事儿真是新鲜，庆云什么时候也学会这套了？

    “你把它怎么了？”黎江北追问一句。

    “我……我……我把它交给了纪委。”孟荷一咬牙，终于说出了事实。

    “什么！”黎江北震惊了！怪不得事情会突然发生变化，怪不得省委会对周副省长采取特殊措施，原来——

    “我做得不对吗？”这个时候，孟荷才意识到正群出事跟那幅字画有关，她的心陡地一冷，声音都打着寒战。

    “庆云什么时候送的，你又是什么时候交给纪委的？”黎江北已听出孟荷对孔庆云称谓的变化，但他已没心思计较这些。

    “孔校长是在竞选江北大学校长前两个月拿来的画，说是**一位画家赠的，我家正群没在意，一时疏忽就给收下了。”

    黎江北诧异地盯住孟荷，他心里奇怪，六神无主的孟荷怎么一谈到孔庆云，就变得清醒了？

    他苦笑了一声，接着问：“是周副省长让你交的？”

    孟荷摇头，又恢复到失神的状态，将那天因字画跟周正群闹不愉快的事说了出来，黎江北听完，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孟荷是怕周副省长受到孔庆云的连累，想变被动为主动。

    可变得了吗？

    “你把它交给了谁？”他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

    “金子杨书记。”

    “他？”

    黎江北真是哭笑不得，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女人，就算交字画，交给谁不好，偏偏要交到金子杨手里，难道她不知道金子杨跟周副省长……

    算了，想这些没用，事情已经很明显，问题就出在字画上，孔庆云跟周副省长，都让字画给害了！

    想到这一层，黎江北心里反倒涌上一层轻松，比刚听到消息时镇静了许多，如果仅仅就这么一点问题，很快就会澄清的。他相信，孔庆云绝不会为了竞选校长送礼，周副省长更不会因为一张字画就把江北大学校长的位子送给孔庆云，其中曲折，他黎江北最清楚。

    刚缓过一口气，周健行慌慌张张进来了，一进屋就冲孟荷说：“妈，是不是你出卖了孔校长？”

    “出卖？”孟荷猛地站起来，冲儿子喝道：“健行你乱说什么？”

    “我乱说？全学校都闹翻天了。妈，校长一家哪点对不起你了，为什么你要落井下石？”

    “健行！”孟荷脸色顿变，兴许觉得儿子当着外人的面捅了她的痛处，这才一改往日的温和，对周健行大声喝斥。

    黎江北目睹了这一幕，心里再次对孟荷画了个问号。怕他们母子再吵下去，他起身跟周健行说：“学校嚷什么了，这事儿怎么会传到学校？”

    周健行这才收起脸上的恨怨，客气地跟黎江北打招呼。黎江北拉他坐下，不慌不忙地问：“说说，学校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反正同学们都知道了。”

    “都知道什么？”

    “我爸跟孔校长都被‘双规’了。”

    “健行，你是学生会主席，遇事要有分辨力，这话你不能随意相信。”

    “我是不信，可事实呢？”周健行说着，目光再次对准孟荷，孟荷扭过头，避开了儿子的目光。

    “我就不明白，你做这事对自己有什么好。”周健行还在怪罪母亲，黎江北揽过他的肩，道：“健行，不许这样跟母亲说话，你母亲做得对，既然问题出在字画上，就应该查清楚。”

    “查什么查，明明是一件普通的礼物，凭什么要说是受贿？”

    话说到这份儿上，黎江北也不想再多言，是黑是白，组织最终会有个说法，相信黑的染不红，红的变不黑。别人行贿受贿他信，孔庆云跟周副省长，犯不着！

    他安慰了几句周健行，鼓励他拿出勇气来，面对这难以面对的问题。起身告辞时，周健行忽然说：“黎教授，我怀疑江大有人动机不纯，故意制造事端。”

    “从何谈起？”

    “就在今天下午，夏可可跟孔校长的关系，在学校传开了。”

    黎江北再次愕然，但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淡淡一笑：“这有什么新鲜，他们本来就是父女，没必要隐瞒。”说完，他听到自己的心响了一声。

    周健行错以为黎江北真的不在乎，舒了一口气，眉头一松，如释重负般地说：“谢谢黎教授，我也是这么想的，刚才回来的路上，我还劝她呢。”

    一直沉默着的孟荷突然插言：“你还跟她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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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情况比黎江北预想的还要糟糕，省纪委关于对孔庆云实行“双规”的消息刚一公布，江北大学便炸开了锅。几乎同时，江北大学的网站开通，热盼了许久的学子们纷纷在网上发表自己的意见，等黎江北打开电脑时，网站的热议已达到火爆程度，帖子像雪花一样飘满网络，持不同观点的学子们在网上大打口水战，争来嚷去，口水几乎要将网站淹没。

    几个论坛的情况更是火爆，校方虽然没在网上公开表明什么立场，但从同学们的态度看，多数同学显然是站在孔庆云这边的。不过，等黎江北登录到“可可西立”论坛，他就傻眼了，这个论坛上一大半声音是围绕一个话题：“西拉里”到底是不是“少帅”的女儿！

    黎江北静心浏览了一会儿，就发现，话题还是由那个网名叫“路透社”的人引起的，“路透社”在该论坛最先发出一个帖子，很醒目：父亲“双规”女儿奔走，江大上演父女戏！

    又是他！

    黎江北闭上眼，感觉有个影子在脑海里晃来晃去，总也撵不掉。“路透社”，他反复琢磨这个网名，越琢磨越觉跟某个人有关。是他吗，难道真的是他？

    “小苏。”黎江北猛地叫了一声，叫完，才记起小苏不在，去了新校区。按搬迁方案，第一批搬往新校区的，是江大一至四年级本科生，研究生院暂且留在老校区，等二期工程完工后再搬。黎江北本可以不搬，谁知校方硬是在新校区也给他安排了办公室，意思很明确，校方不愿意他留在老校区，尽管校方说法很客气，让他在两边都有休息的地方。黎江北去孟荷家后，小苏便急着赶往新校区，他要提前将黎江北的办公室收拾好。这是助手分内的工作。

    在电脑前闷坐了一会儿，黎江北起身，对这个“路透社”，他已心中有数，尽管他还想不通，这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做这些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啊，而且从道义上讲，这人也不应该这样。然而世上的事就是这样，越是不可能，它却偏偏就越有可能！

    他决定静观其变，看看江大掀起的这场轩然大波，到底能吹来什么？

    第二天，盛安仍主持召开调研组第一次会议。会议在盛安仍下榻的金江宾馆举行，参加者只限于调研组11个人。黎江北因为晚上没休息好，感觉有些疲累，开会前5分钟，他吃了两片药。自从妻子出国后，黎江北就患上了失眠症，近来症状有所加重，半年前他开始偷偷服用这种药，借以提神。

    盛安仍今天情绪很好，脸上破例有了笑容，大约是没有地方领导参加，会议开得相对轻松。盛安仍先是讲了一番这次下来的目的，其实这些不用讲，大家心里都很清楚。不过盛安仍谈到一点，让与会者感到意外。他说：“从原则上讲，调研组应该接受地方党委的领导，在地方政协的支持下开展工作，但领导与支持，并不是要捆住我们的手脚，而是要我们更大胆地放手工作。这次调研不同于往常，这次是找问题，找不足，挑毛病，有针对性地拿出解决办法，为即将召开的全国‘两会’提供充足的第一手资料。希望委员们能把这次调研跟平日的工作结合起来，有侧重点地开展工作，力求事半功倍。”

    这话虽然委婉，但却透露出一层意思，就是冯培明昨天在会上定的调子，对调研组只起参考作用，调研组应该坚持调研组的方向。

    盛安仍讲完，请大家畅所欲言，酝酿一下工作到底该如何开展，特别想听听江北省三位委员的意见。师大刘教授第一个发言，他谈到一个问题，变革时期教师的道德情操还有敬业精神。这是刘教授最近研究的一个方向，结合师大教师队伍思想状况的变化，他无不痛心地说：“处于社会大转型大巨变中的高校，还能不能坚守住灵魂的最后一道防线？师道在滑落，校园在受污染，拜物教拜金主义等思潮的泛滥，已严重伤害到我们教育的根本，这股风气不抵制，高等院校就有可能成为现代文明的一个祭坛。”

    “没那么严重吧？”一看刘教授如此激动，盛安仍笑着问。

    “只怕比这更严重！”刘教授大约也是昨晚没睡，就这个话题准备了厚厚一沓资料，黎江北担心他讲个没完，刘教授有这个毛病，只要一逮着讲话的机会，就恨不得一个人把时间用完。还好，今天的刘教授没展开，只是点了几个要点，请求调研组能把高校教师队伍的师道精神作为一个课题，加强调研。

    接下来是党校林教授，相比刘教授跟黎江北，林教授的政策水平要高，讲话原则性也强。他简单谈了三点，第一，调研要充分尊重江北高教事业的客观背景。江北地处改革前沿地带，经济发展相对活跃，高教事业的步伐也比其他省份要快，步子一快，就有踩不实的地方，不能把它笼统地归结到问题中去。第二，既然是为“两会”作准备，就要多看正面，多总结正面的东西，正面的东西总是能鼓励人。第三，要把个案跟普遍事实区分开来，不能以点代面，犯悲观主义的错误。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别有意味地扫了黎江北一眼，这一眼扫得黎江北脸上火辣辣的。

    盛安仍客气地说：“谈得好，林委员谈的这三点，值得我们注意。”说完，目光投向黎江北，等待他发言。

    黎江北原本打算要在会上谈一谈民办高教，听林教授刚才这么一说，他转了话题：“我同意林委员的观点，江北高教这些年走过的路，虽说艰难曲折，但也取得了丰硕成果。闸北高教新村，就是江北高教事业走向新时代的一个里程碑，我建议，调研组应该把闸北高教新村作为重点，深入下去，认真总结经验，让它对全国高教事业，都能起到一面镜子的作用。”

    黎江北特意用了镜子这个词，他发现讲出这个词时，一直竖着耳朵听的林委员神色动了一下，双眼泛出一道绿光。

    “好，这个建议好。”盛安仍马上肯定。

    接下来是上面来的七位委员轮流发言，交换看法。趁这个工夫，黎江北就想，这次调研，林教授会起什么作用？会不会还跟以前一样，专跟自己唱对台戏？

    他跟林教授的对台戏，从两人同时当选政协委员时就开始了，唱了五年，还在唱。有这么一个对手也好啊，至少，他能让你时时想到对方在做什么，打算做什么。这个世界，就是由不同的对手组成的，对手之戏，就是世界之戏，就是是非之戏，更是公理之戏！

    这个时候他想到了孔庆云，一个值得他尊敬值得他爱戴的兄弟，一个敢为高教事业说真话动真格的人，一个愣是把江北大学二期工程投资从四个亿砍到一个亿的务实派人物。

    会议最后作了分工，按调研组既定的工作目标，盛安仍将现有人员分成三个组，分别由江北省三位委员任副组长。出乎意料的是，盛安仍将林委员分在了第一组，具体负责闸北高教新村的调研。黎江北分在第二组，调研内容是民办高教的发展。刘教授的分工在常理之内，他担任第三组副组长，负责调研全省高校教师队伍的思想状况与生活状况。

    会后，盛安仍将黎江北留下来，想跟他单独谈谈。黎江北心揣不安，猜不透盛安仍葫芦里到底藏着什么药。

    等走进盛安仍的房间，面对面坐下时，黎江北的心，就越发忐忑。

    细想起来，他跟盛安仍认识，也有六年多光景。那时他还不是政协委员，只是江大一名普普通通的教师。有天快下班时，舒伯杨打来电话，说夏老请他吃饭。夏闻天那时是江北省政协主席，能跟夏老一起吃饭，当然是件幸事，黎江北愉快地答应了。等到了香格里拉，才发现夏老不是请他，而是让他当陪客。那天夏老宴请的，就是盛安仍。

    盛安仍当时在教育界，已经有了很高的威望，夏老特意介绍他跟盛安仍认识，黎江北深感荣幸。那天的饭吃得很愉快，盛安仍话不多，但讲得实在，特别是讲到政协委员在经济社会中的作用，在民主建设中越来越突出的地位，这位作风严谨的领导激动了，后来他语重心长地跟黎江北说：“不能只做一个学术上的尖子，还要在政治生活中发挥作用。优秀的知识分子应该是既能在书房做学问，更能在社会这个大课堂里做学问。教育要振兴，民族要强盛，知识分子责无旁贷。”

    不久之后，黎江北当选省政协委员，跟盛安仍接触的机会慢慢多起来，有次***议上，盛安仍点名让他发言，话题就是江北高教现状。那时扩招刚刚开始，一向禁闭的高校大门似乎一夜间敞开，到处是办学的声音，到处是招生的声音，黎江北觉得不正常，在会上大胆发出了自己的疑问。他提出了三个问题，第一，扩招会不会打乱高校正常发展的步子？第二，中国的教育资源特别是高教资源到底是稀缺还是剩余？第三，盲目扩招会不会引发更深层次的社会问题？这三个问题，后来成为江北省政协重点研究解决的问题。可惜，扩招还是在中国大地上热了起来。

    黎江北心情沉重，面对盛安仍，突然不知该不该把这些问题全反映出来。

    盛安仍为他捧上一杯茶：“听说你前段时间去了基层，又有什么新发现？”

    黎江北接过茶，跟盛安仍说了声谢，礼貌地回答道：“还是老问题，扩招。”

    盛安仍怀疑地看着他：“不会吧，你黎委员会为一个老问题三番五次下基层？”

    黎江北暗自一惊，盛安仍到底想说什么？他局促地动了动身子，捧起茶杯，想借以掩饰自己的慌乱，不料双手不争气，差点将杯子掉下来。盛安仍见状，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岔开话题道：“江北啊，今天特意将你留下，没别的事，一来想跟你叙叙旧，二来呢，也想听听你的工作。据他们反映，这一年多，你可没闲着。”

    黎江北越发不安，盛安仍叙旧是假，想跟他套实话是真。如果盛安仍再次追问，该怎么办？

    “如果你不方便说，我也就不问了。”盛安仍客气地笑了笑，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黎江北一看，竟是一件小陶器！

    他的脸猛地红了，结巴道：“这陶器……”

    “这东西是有人送给我的，想请你看看，到底是不是在江北出土的？”

    “这……”黎江北起身，尽管他对陶器懂得很少，但这件陶器，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数年前，春江一带曾出土过这种陶器，因为年代久远，加之做工特别，在内地考古界引起一场旋风。后来经专家考证，这种陶器只有江北春江市有，距今大约有上千年历史，不仅是时间较早，关键是这种陶器的工艺十分考究，比仰韶文化时期的彩陶还要精细，这些陶器有的带着性崇拜，有的带着动物崇拜，对中国彩陶文化的研究，有着十分重要的价值。只是这批彩陶数量极少，影响了考古学家对江北彩陶文化的进一步考证。

    盛安仍手里怎么会有陶器呢，难道真是别人送的？黎江北很快否定了这一想法，看来盛安仍今天留他，目的就在陶器上。

    “是不是觉得眼熟？”盛安仍小心翼翼将陶器放回去，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是有点眼熟。”黎江北机械地答了一声，脑子里闪出一幕。那是在上次去春江市找张兴旺的途中，外号“万事通”的春江中医黄南起找到他，神神秘秘跟他说了一件事。黄南起声称，他知道那批彩陶的下落，还知道春江彩陶事件的幕后主使。黎江北觉得这事跟他太遥远，他一个教书的，管不了那么多，再说道听途说的事，还是少听为妙。谁知黄南起随后说出的一件事，就让他目瞪口呆了！

    “他儿子在**，专门捣腾文物，万氏兄妹就是靠着文物跟他搭上关系的。这些年，他们从春江捣腾出去的文物，数目骇人啊。”

    “你这是瞎说吧，有这种事？”黎江北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上，这个消息，可不是一般的马路消息啊。

    “我瞎说？我黄南起这辈子，还没瞎说过一句话。黎委员，你不是不信，你是不敢信。”黄南起这个一辈子都在寻求真相的男人，对错综迷离的世事，似乎永远睁着一双清醒的眼睛。

    “我是不敢信，这太可怕了。”黎江北惊魂未定地说，黄南起这番话，简直就是一个重磅**，他感觉半天喘不过气来。

    “还有比这更可怕的。”黄南起习惯性地点上他的大烟嘴，抽了一口道。

    “还有？”黎江北的头发根都竖了起来。

    “最初挖到彩陶的两名民工，不见了。”

    “什么！”

    “黎委员，这事……这事……唉，这么说吧，我黄南起这辈子，什么事都听过，什么事也见过，原以为早就见惯不惊了。这回，也轮到我天天睡不着觉了。”

    黎江北从黄南起脸上，真的看到一层骇然，一层深掩着的恐惧。怪不得老头子非要见他，怪不得老头子一进门就神神秘秘。看来，这事并不是捕风捉影。

    “依你的估计？”黎江北试探性地问，他不敢把事情往太坏处想，更不敢把事情往好处想。

    “让他们灭了口。”黄南起重重磕了下大烟嘴，十分肯定地说。

    黎江北的脸，刷就没了血色，脸上渗出一团一团的白，瘆白，惨白，最后，白得没了一点血色。

    从春江回来，这件事一直压在他心底，好几次，他都险些站出来，去找公安局，转念一想，这事怎么找？半个月前，正好有两名研究生去甘肃，他们选择的论文是甘肃会宁高考状元县基础教育模式研究。正好那两名失踪的民工也是甘肃的，在礼县，这点黄南起已经打听清楚。黎江北想来想去，还是将此事托付给两位研究生，要他们暗中打听一下，到底有没有这回事。谁知两位研究生还没回来，盛安仍竟拿出了这件彩陶。

    “首长，我对彩陶一窍不通，让您见笑了。”黎江北稳住神，想借机把话题引开。

    盛安仍看出了他的心思，朗声一笑道：“我也是外行，好了，不说这个，说说调研的事。”

    黎江北感激地看了盛安仍一眼，尽管他知道，盛安仍一定是听说了什么，想从他嘴里知道更多更详细的内容。但有些话，他真是不敢乱讲，这事非同小可啊。比起孔庆云的事，还要大，大得多。他暗暗吸了一口冷气，期待着盛安仍能尽快结束这场谈话。

    盛安仍像是故意刁难他，重新坐回到沙发上，拉开长谈的架势，话题一转问道：“听说你对吴潇潇女士有看法？”

    “我对她有看法，这怎么可能？”黎江北的情绪刚刚镇定一点，让盛安仍这么一问，又乱了。

    “那就是她对你有看法。”盛安仍绕了一个弯，算是把话题引到了长江大学上面。

    “不大可能吧，我跟她接触很少。”

    “我说嘛，她怎么会对你有看法，现在我明白了，是你有偏见。”

    “偏见？”

    “不是偏见是什么，同样是高校，你怎么偏偏对长江大学不闻不问？是不是因为它是民办，吸引不了你黎大委员的目光？”

    黎江北赶忙起身，非常诚恳地说：“老领导，绝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是你忙，顾不上，还是另有原因？”

    “这……”黎江北让盛安仍问得张口结舌，细想起来，好像也没什么原因，但自己确实对长江大学关注较少。如果不是在码头上遇到那个叫陆玉的女孩子，如果不是自己要参与到调研组中来，怕是到现在，长江大学还进不了他关注的视野。

    “没话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你黎委员这些年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重点院校、示范院校上面，对民办高校这种新生力量，你有种本能的排斥。”

    黎江北刚要辩解，盛安仍摆摆手，示意他别插话，容自己把话讲完。黎江北赶忙回到刚才正襟危坐的状态，洗耳恭听。

    盛安仍接着说：“对民办高校有看法这是允许的，但不能有偏见，这次特意让你负责这一块儿，就是想给你一个重新认识的机会。江北啊，民办教育是我们教育事业的有生力量，是生力军，作为教育家，你思想上首先得有个转变。当然，目前民办教育良莠不齐，存在很多问题，这不正需要我们深入下去，帮他们想办法，出主意，解决他们的难题，尽快让他们步入轨道。我还是那个观点，作为政协委员，我们一定要坚持一个原则，那就是肝胆相照，同舟共济。”

    黎江北郑重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今天这次谈话，不算批评，算交流。我知道你工作很辛苦，付出多，回报少，但谁让你是政协委员呢？”盛安仍说到这儿，再次笑了。这笑是由衷的，发自内心的，黎江北顿感一阵轻松。进门到现在，一直紧绷着的双肩这才松弛下来。

    两个人围绕民办教育又谈了许多，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两个多小时，盛安仍看看表，惊讶地说了一声：“你看，跟你一谈，我把什么都忘了。晚上我有应酬，不能再让你坐下去了，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就投入工作。”

    黎江北愉快地说了声是，起身告辞，快要出门时，盛安仍又叫住他：“对了，有件事差点忘了跟你说，庞彬来同志对你评价很高，当然，期望更高。”

    “庞书记？”

    “想不到是吧？”盛安仍嘿嘿一笑，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地说：“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呢，鼓起信心来，这次调研，全看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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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石二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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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一石二鸟

    黎江北跟吴潇潇终于坐在了一起。

    长江边一家叫“时光隧道”的商务会所，曼妙的音乐渲染着室内的空气，也烘托着外面略带伤感的天气。黎江北比吴潇潇来得略早一些，本来他是执意要去长江大学，吴潇潇不同意，理由是长江大学太乱了，不只是环境乱，师生们的情绪更乱，思想也乱，行动更是乱得离谱。尽管有关方面极力掩饰着张朝阳等五位同学的查处情况，吴潇潇也以极其冷静的方式替有关方面遮掩事情的真相，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张朝阳睁开眼睛不到一个小时，陆玉的脚步就到了，她先别的同学扑到病床前，喊了一声“朝阳”。这一声“朝阳”，一下就把这对青年男女的关系暴露了。如果说以前同学们只是猜测，只是怀疑，那么这一声喊，就明白无误地告诉大家，他们是恋爱着的，是互相挂念着对方的，更是在心里深深为对方担忧着的。陆玉向来是个内秀的女孩子，在学校里很少张扬，低调的样子让人老怀疑她的生活中有什么难解之谜，或者就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遭遇深藏在这个二十多岁女孩的生命中。但这一天，陆玉太反常了，从学校惊闻张朝阳出事那一刻起，她就变得疯狂，变得控制不住自己，未等吴潇潇赶回学校阻止，她已如发疯的狮子，吼叫着往医院狂奔。几个警察想把她阻止在医院楼下，谁知平日见了陌生人就会羞怯地垂下头的陆玉，忽然哑着嗓子，大吼了一声。几个警察还没反应过来，陆玉已穿过那道阻隔墙，以异常敏捷的方式扑进病房。

    “朝阳——”

    随着这一声呼唤，站在明处的人看见了爱情，一份深藏未露的爱情，就连那些上了年纪的护士和医生们，也被这一声呼喊感染了。而躲在暗处的人，却分明听到了害怕。因为这个时候，他们的校长正在公安厅一间办公室里，强烈质疑公安开枪伤及上访同学的行为。有证据表明，张朝阳同学并不是跳车逃跑，车子离开盛安仍他们不久，大约是过了高架桥20分钟，车胎爆了，两个警察下来查看，一个警察打电话请求局里再派辆车，一个警察走到路边抽烟。张朝阳同学小腹突然难受，想小便，跟车内其他同学说了声，跳下车，想也没想就往路边的空地里跑去。起先警察们并没注意到，事情出在打电话的那个警察身上，他打完电话，一抬头猛然看见了张朝阳，兴许是他的神经太过敏感，兴许是职业养成的习惯，本能的，他就拔出了枪，接着，冲张朝阳断喝一声：“站住！”

    这一天风太大，风把警察的声音吹走了，张朝阳没听到，就算听到他也不会停下，因为内急时人往往是不考虑后果的，只想尽快找个地儿解决。

    张朝阳提着裤子又往前跑了两步，刚瞅准一个好地儿，枪响了。张朝阳一头栽到地上。等警察赶过去，他的血和小便混合在一起，渗开在地上……

    长江大学新一轮的混乱骤然而起，同学们愤怒了，声讨声响成一片。公安方面生怕学生再制造出什么过激事件，派出三支力量，分别守在长江大学三个大门口。校长吴潇潇接到来自高层的命令，要她务必从政治高度对待这件事，切实做好学生思想工作，绝不容许非正常事件发生。

    吴潇潇经受了一次考验，黎江北打电话约她时，她刚刚给学生会几位干部做完思想工作，要他们从大局出发，严守校纪，切不可感情用事，更不能聚众上街，给**施加压力。同时，她安排专人，在医院看守陆玉，不能让她离开医院一步。

    做完这些，吴潇潇就往“时光隧道”赶，她已从政协方面得到消息，黎江北委员将要带队进驻长江大学，对长江大学办学过程中遭遇的困境与问题展开调查。

    如果说，以前吴潇潇对黎江北还心存怀疑的话，经过这一次风波，她对这位教育界同仁已有了不同看法，只是这两天她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精力将这些看法细细梳理。眼下她必须求助于黎江北，因为只有黎江北，才能将学生的不满情绪安抚下去。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吴潇潇走进时光隧道，带着满脸的歉疚说道。

    黎江北起身，满是真诚的目光投向这个风风火火的女校长脸上，几天工夫，吴潇潇这个名字，已在他心里由陌生变得熟悉，甚至还带了一丝奇怪的亲切味。她的传奇经历还有独到的办学方法，以及在突发事件面前的冷静与沉着，都让黎江北对她刮目相看。黎江北欣赏能干的人，更尊重对事业执著对追求轻易不言放弃的同志。而眼前这位女性身上具备的，不只是执著与能干，还有一种令他感动的韧性。特别是关键时刻她能抛开自己的委屈与伤心，把苦果咽在肚里，为大局着想为整体着想的气概，更令他钦佩。

    “哪里，吴校长能在这个时候抽身过来，我应该感谢才是。”

    “黎委员言重了，我应该提前拜访你，可惜学校办得一塌糊涂，我实在不敢贸然造访。”吴潇潇说着，在黎江北对面坐下来。

    服务生为他们捧来茶具，还有点心。黎江北一边熟练地摆弄茶具，一边说：“长江大学几经周折，其中甘苦，非一般人所能承受。吴校长为了教育，放弃**的事业，跟几千名学子同舟共济，精神令人敬佩。”

    “不敢当，我没把家父留下的事业办好。”

    一句话，忽然让茶坊的空气重起来，黎江北握着孟臣罐，半天忘了放乌龙。玉书煨里水气袅袅，仿佛在提醒他，应该为女士烫热茶杯了。这个时候，他想起了吴含章老先生，想起跟他次数不多的几次叙谈，其中有一次，就是在这儿，不过不是这间包房，而是在临窗另一间，他跟含章老人品了一下午乌龙，老人非常诚恳地请他到长江大学任职，兼职也行，出于种种考虑，黎江北终究还是婉言谢绝了。时光一去不复返，含章老人留下未竟的事业走了。如今，他唯一的女儿接过这面旗，黎江北真的不知道，这面旗到底能不能在江北这片土地上飘起来。

    吴潇潇并不知道黎江北在想什么，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不安地说：“我对教育是门外汉，接手长江大学，真是强我所难，还望黎委员能多多赐教。”

    黎江北收回遐思，坦然道：“今天请校长来，就是想跟校长沟通一下，看调研组到底能为长大做点什么。”

    吴潇潇目光一闪，看来黎江北真是为调研组的事提前跟她见面。这些日子，吴潇潇也有意对黎江北作了一番了解。坦率讲，吴潇潇一开始并没把目光集中在黎江北身上，依据她到内地这两年多的经验，她对委员或代表还不敢抱有信心，原来她是将希望寄托到副省长周正群身上的，一心想把问题反映到周正群那儿，想依靠周正群的力量为长大讨回公道。可惜周正群不理她，这位外界评价甚高的副省长像是有意躲避着她，几次求见，都未能如愿。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时，周正群秘书杨黎对她说：“有些事直接找副省长未必奏效，如果吴校长不介意，我倒有个建议。”吴潇潇当下就问：“有何建议，请讲。”杨黎别有意味地一笑，似乎带有暗示性地说：“吴校长可以尝试着从别的渠道反映，虽然是弯路，有时候却能走出捷径。”

    这话让吴潇潇想了很久，她到江北时间不算短，但也绝不能算长，对内地很多规则，特别是所谓的潜规则，吃得还不是太透，只能说是刚刚入门。后来她猜测，杨黎说的其他渠道，很可能就是政协，但她还是不明白，副省长都棘手的问题，政协委员会有什么办法？

    现在传出周正群接受审查的消息，吴潇潇寄希望于周正群的梦想便告破灭。那么，她真的能把希望寄托在黎江北身上吗？

    吴潇潇苦笑了一下。这一笑，有太多无奈在里面。

    雨越下越大，纷乱的雨丝穿透世间一道道屏幕，毫不讲理地就把人的心情给弄糟糕了。夏闻天家，夏雨正在忧心忡忡跟父亲说着话。接二连三的变故让这个坚强的女人乱了方寸，原本想借工作逃避现实的夏雨终于支撑不住了，跑来跟父亲哭哭啼啼地说：“爸，我真的做不到，只要一坐下来，眼前就全是庆云，我真是逃避不了。”

    夏闻天无语，看来他教给女儿的方法并不灵，别说是夏雨，就连他，这些天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孔庆云的确被“双规”了，这一次纪委按照相关程序，第一时间就将消息送达给了夏雨。当时夏雨正跟大华实业老总潘进驹就残联办学的事做最后一次交涉，尽管潘进驹已明确表态，大华实业目前资金紧张，无力向残联提供资金支持，夏雨还是不死心，通过种种关系，硬将日理万机的潘进驹请到了自己办公室。洽谈很不成功，潘进驹进门便大倒苦水，说大华实业在**上市遭遇了阻力，计划被迫搁浅，眼下他们正在四处筹措资金，准备在新加坡上市。夏雨对大华实业在哪儿上市不感兴趣，她就惦着一件事，大华用来修紫珠院的几千万，能不能调剂出一二百万，让残联先把项目报批了？

    潘进驹哭丧着脸说：“我的夏处长，别说一二百万，就是跟我要一二十万，现在也拿不出，我老潘现在都要让钱逼得卖裤子了。”

    一听潘进驹拉起了哭腔，夏雨便明白，跟姓潘的借钱是彻底没了指望。她懊丧地摆摆手：“行了行了，潘大老板，你也用不着跟我叫穷，我夏雨最后问你一次，这项事业，你到底支持不支持？”

    “支持，这么光彩的事业，我为何不支持？可我真是没钱啊，要不这么着吧，我介绍一个人，你去跟她谈，她手里钱多，说不定，连地皮带校舍都给你包了。”

    “谁？”夏雨尽管已经十分厌恶这个说话不算数的土财主，但一听有人能为残联出钱，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这人嘛，其实你也认识，江北地产界，她才是大腕，钱多啊。”潘进驹鼓起肥嘟嘟的腮帮子，点了根雪茄，卖起了关子。

    “你到底说不说，潘大老板，我可没时间陪你练嘴。”

    “说，怎么不说，就是万河实业的万总，万黛河。”

    “她？”一听万黛河三个字，夏雨倏地从椅子上弹起，目光直逼住阴阳怪气的潘进驹：“对不起，潘总，我们的事就谈到这儿吧，祝你好运。”

    潘进驹不明白夏雨为什么反应如此强烈，正想说句什么，办公室的门开了，进来的是残联党组书记，后面跟着省纪委两位同志。

    潘进驹看了一眼来人，神色慌张地告辞走了。夏雨还在怪自己，为什么就不听父亲的劝，非要对潘进驹这样的人抱希望呢？党组书记轻轻把门关上，语气僵硬地说：“夏处长，他们有事找你。”

    其实不用纪委的同志开口，夏雨也知道他们要说什么，对省委可能采取的下一步行动，她早有心理准备。不过，她还是耐着性子，听两位同志把省委作出的决定讲完。末了，黯然一笑：“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

    “不，不，我们只是按程序，前来通知你。”说话的是夏闻天过去的一位下属，他的脸色很是尴尬。

    “谢谢。”夏雨客气地送走两位同志，倒在椅子上，呆呆地坐了两个钟头。

    那个下午，夏雨终究没能忍住，泪水冲破她的眼眶，把她多少天的担心和牵挂全流了出来。

    按夏闻天讲，孔庆云的问题，举报信中一共反映了11条，纪委最终落实了4条。经济方面数额最大的，还是那张画。由于办案人员最终从孔庆云办公室找到了那张画，因此这一条，谁也赖不掉。另外，办案人员依据举报信提供的线索，初步查证，在一期工程建设过程中，孔庆云涉嫌收受施工单位贿赂40万，这笔钱虽然没查实，但关键证据都已搜集到。除此之外，孔庆云还涉嫌在校长竞选中向主管副省长周正群行贿，那幅画目前就在纪委，是周正群妻子孟荷主动交给纪委的。最后一条，也是最最让夏雨不能接受的，是孔庆云有男女作风问题。父亲夏闻天虽然没说出女方的姓名，夏雨却下意识地就把这事跟外籍女教授玛莎联系到了一起。

    有了这4条，孔庆云纵然是什么风云人物，也得规规矩矩接受组织的审查！

    这件事上，夏雨要说是理智的，丈夫孔庆云被带走，她并没找组织闹，更没在私下搞什么小动作。她相信父亲的话，是非曲直，总有澄清的那一天，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坚信他不是那样的人。就在听到好朋友孟荷把画拿出去的那一天，她也冷静地控制住了自己，没去找孟荷，更没找卓梅她们乱打听。她把自己强迫在工作里，关闭在消息之外，想让工作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更想靠工作撑过这些难以撑过的日子。

    一厢情愿总是件愚蠢的事，人在困境中可以撑得了一时，却撑不了永远。夏雨无法做到心静如水，这一天，她竟然鬼使神差，来到江北大学，找到昔日一位朋友，婉转地打听庆云跟那个叫玛莎的外籍女教授的关系。不打听还好，这一打听，夏雨简直就要崩溃了。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叫玛莎的女教授居然公开承认跟庆云的暧昧关系，还一再表示，她爱孔庆云，爱这个风度翩翩的中国男人！

    朋友说，孔庆云被带走后，江北大学的确有过不少关于他跟外籍女教授玛莎的传闻，但这些传闻都是私下里的，没人敢将它公开化。玛莎呢，依旧打扮得性感十足，挺着高傲的胸脯，活跃在老师们的视野里，只有到了上课时候，她才脱掉那些古里古怪的时装，换上套装，一本正经地出现在学生面前。

    变化发生在孔庆云被“双规”的第二天，党委书记楚玉良将玛莎叫了去，在老校址那套豪华办公室里，进行了长达两小时的谈话。谈话内容无人得知，有人看见，玛莎出来时眼圈是红的，好像还挂着两滴泪，晶莹透亮。穿过楼道时，玛莎遇见宣传部长强中行，两人打了招呼，说了几句话，而后，玛莎眼角的泪珠掉了下来。等她走出办公大楼时，她的脸便恢复到原来的颜色，甚至比原来的颜色更亮了。

    有人揣测玛莎的态度跟强中行有关，有人也说玛莎就是玛莎，她本来就是个敢作敢为的女子，用不着装给谁看。不管怎样，玛莎承认了她跟孔庆云的暧昧关系，而且理直气壮地说，她爱孔庆云。

    这话是楚玉良跟纪委的同志座谈时说的，纪委的同志随后便找玛莎了解情况，当着楚玉良面，玛莎再次说：“他是个优秀的男人，是我在中国遇到的最最出色的男人，我爱孔，他值得我爱！”

    “这女人，她疯了。”朋友最后跟夏雨这么说。

    “难道你信？”等夏雨将这件事说完，父亲夏闻天问。

    “我朋友不可能骗我。”夏雨说。

    “我是问你自己。”夏闻天强调道，“他是你丈夫，你应该最了解。”

    “爸……”夏雨吞吞吐吐，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雨儿，听爸一句话，这个时候，你不能自己搞乱自己。我还是那句话，静观其变。”

    “我做不到，我已经静了这么长时间，结果呢？”

    “你可以怀疑庆云，我不能，我坚信他是无辜的！”夏闻天说完，起身，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是雨的世界，迷离，纷乱，灰蒙蒙的一片。

    夏闻天是在躲避女儿的目光，女儿夏雨进来前，他也接到一个电话，是负责此案的刘名俭打来的。刘名俭说，纪委专案组又取得新证据，一个叫胡阿德的装修公司老板向纪委反映，为承揽到江北大学装修工程，他先后三次向孔庆云送去人民币400万，美金20万。孔庆云还暗示胡阿德，要想顺利拿到二期工程，必须得打通周正群这道关。

    “他把正群也咬出来了？”夏闻天惊问。

    “他已经向周副省长送了礼，钱在我这儿。”刘名俭说。

    这个电话差点颠覆了夏闻天，使他对孔庆云的信心陡然减到了负值。画，钱，周正群，这些信息串联在一起，他就不得不怀疑，难道庆云真的变了？

    不可能！这里面一定另有文章！

    夏闻天正在考虑，该怎么说服夏雨，让她鼓起信心来，千万别在这个时候泄气。外面的门响了，夏可可闯了进来。可可浑身湿漉漉的，让雨浇透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夏雨喊：“妈，我要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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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夏可可向姥爷和母亲说出了一件荒唐事。

    就在这天下午，江北大学党办和校办联合召开一次特别会议，会上宣布了校党委一项决定：夏可可因为涉嫌在学生会主席竞选中营私舞弊，校党委决定撤销其学生会主席职务。

    “营私舞弊？”夏闻天惊愕地瞪着外孙女，不明白这个词怎么会扣到自己的宝贝外孙女头上。

    “姥爷，他们这是打击报复，是诬陷！”夏可可哽咽着，满是委屈地说。

    夏闻天没附和可可，这个消息真是太意外，他怎么也没想到，堂堂的江北大学，竟会发生这样滑稽的事。

    “可可别急，有姥爷给你做主。”夏雨心疼地搂过女儿安慰道。刚才陪女儿换衣服时，可可伏她怀里哭了，可可长这么大，很少流过眼泪，都说她长得像男孩，性格更像，为人处世跟了她姥爷。没想这一次，她竟哭着从学校跑回了家里。

    “不行，我得去问问。”夏闻天说完，就要往外走。

    夏雨忙拦住他：“爸，这么大的雨，你上哪儿去问，问谁？”

    “谁撤了我外孙女的主席，我问谁！”刚才还闷着脸的夏闻天忽然就火了，如果说纪委“双规”孔庆云，他还能按组织原则表示接受的话，可可这遭遇，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可可在他心里，比孔庆云还重啊！“凭什么？”他又恨恨说了一声，让可可给他拿衣服。

    夏可可犹豫着：“姥爷，你先别冲动，你这个样子出去，会吓坏人的。”

    “吓人？我就是要吓吓这些煽阴风点鬼火的！”

    “爸——”夏雨硬将父亲拉回椅子上，“可可，快去倒杯热水来。”夏可可也不敢耍自己的脾气了，要是真把姥爷的火激起来，江北大学就别想安稳。这些天她惹的事已经够多，跟父亲的关系一暴露，江北大学同学中间就刮了一场旋风，如果再让曾经的省委副书记、省政协主席跑去大闹一场，那她可真就不好意思再在江大读书了。

    “姥爷，消消气嘛。你不是教导我们，遇事要冷静，你自己反倒不冷静了。”可可一看姥爷气成这样，忙挤出笑脸，赔着小心说道。

    夏雨也趁势劝父亲：“爸，这个学生会主席不当也罢，我还怕影响可可的学习呢。”

    “雨儿，这是两码事！”夏闻天冲女儿高声喝了一句，又一想，这火不应该冲自家人发，“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明白。”

    夏雨在边上低声道：“爸，我明白。”

    夏闻天的火气退去了一半：“雨儿，他们不是冲可可来的，他们这是……这是冲庆云和我来的！”

    夏雨怎能不明白，只是，她不愿朝这个方向想，更不能火上浇油，她得想办法让父亲平静。父亲如果乱掉方寸，庆云这边，恐怕就越加没希望了。

    恰在这时候，门铃响了，夏可可说了声“我去”，跑出去打开门。她没想到，门外站着的，竟是江北大学宣传部长强中行！

    “你……”夏可可怔在了门口，强中行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可可，一时有些愣神。随后跟出来的夏雨热情地说：“是强老师啊，快请进。”

    强中行这天来，一是专程拜访夏老，二来呢，他对孔庆云腐败一案心存不少疑惑，有些事，他必须跟夏闻天聊聊。夏可可并不知道，这个不讨自己喜欢的老师跟姥爷一家关系深厚着呢，只是姥爷和母亲从没把这层关系告诉过她。

    小时候，强家跟夏家是邻居，就住在春江市文惠院那一带。夏家孩子多，强家只有强中行一个。强中行比夏雨小几岁，小时一起玩，强中行老跟在夏雨屁股后面，喊她雨姐姐，喊得不好，就要挨夏雨家两个男孩的揍。“**”开始时，夏雨8岁，强中行5岁，他们的父母同一天被造反派揪了出来，蹲了一年牛棚后，夏闻天被送往江龙县一个叫罗湾的村子，跟望天村不远，隔着一道山。强中行的父亲被送往漳坪县。运动终于结束，夏闻天活着回到了春江，强中行的父亲，却永远留在了漳坪一座叫马儿岩的山下，他被疯狂的造反派活活打死了。强中行的母亲当时才38岁，但已白了头发，而且哭瞎了一只眼。母亲拉扯着他，艰难度日，如果不是夏闻天一家暗中接济，母子俩怕是很难度过那段艰难岁月。后来虽说平了反，但父亲再也不可能回来了。夏闻天重新走上领导岗位那一年，强中行离开春江，去北京求学，不久，他的母亲离开了人间。这位饱经风霜的女人，死时还不到50岁。

    “里面坐吧。”夏闻天见到强中行，同样有些惊愕。

    强中行望了一眼夏雨，跟着夏闻天进了书房。可可想跟进去，被母亲拦在了门外：“回你房间去，他找姥爷，你犯什么急。”

    “他是我们领导啊，我想听听我的事。”

    “你有什么事？”

    “我的主席啊，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撤了，我可是同学们投票选举的，他们这是违法。”夏可可一本正经地说。

    夏雨硬将女儿拽回卧室，往书房送了一杯水，轻轻合上门，坐在了屋子一隅。似乎，这个男人的到来，触动了她什么。

    书房里，强中行正襟危坐，似乎从四五岁起，夏闻天这张严肃而又威严的脸就印在了强中行脑子里，几十年过去了，见了夏闻天，他仍然像小时候一样，感到腿在哆嗦，目光也在哆嗦。

    “抖什么抖，我就那么可怕？说吧，什么事。”他扔给强中行一句话，目光越过强中行头顶，投到了书橱上。上面摆着一张旧照片，是“**”前他们两家的合影。照片上的强中行憨憨的，很可爱。

    “校长的事，我怀疑有人作梗。”强中行总算张开了口。

    “哦？”夏闻天惊呼了一声，目光狐疑地盯在强中行脸上。

    强中行又不说话了，他在斟酌，该怎么把心中的疑惑讲出来。

    夏闻天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了：“讲！”他用习惯性的口气吐出一个字。

    强中行不敢再吞吐下去，欠了欠身，将孔庆云收受贿赂的几个疑点讲了出来。

    同样的困惑其实也藏在夏闻天心中，只是，没强中行讲得这么明晰，也没强中行分析得这么透彻。强中行说完，夏闻天长长出了一口气，似乎，心中那个疑团有点松动，又似乎系得更紧了。这一切，到底是真还是假？

    强中行说：“字画很有可能是个阴谋。校长本身就不爱什么字画，他没这个雅兴，也没这份情调，更重要的，爱好是要花费时间和精力的，他花费不起。自他担任副校长后，就一直挑着班子里最重的担子，他主管教学和基建，这本来就是两项很费心血的工作，何况他还要负责物理学方面的交流与人才培养，还要给研究生院上课，自己又带着五个博士生。他的时间几乎是按秒计算的，哪还有闲情逸致去爱好别的？”

    “这我就不明白了，既然他没闲情逸致，字画怎么会在他办公室？”夏闻天问。

    强中行解释说，作为负责教务与基建的副校长，孔庆云一年有不少应酬，大学之间，跟学术单位之间，甚至国际友人之间，业务交流中互赠礼物是很正常的。不只是孔庆云，江北大学其他领导，包括他强中行，办公室也有不少字画。教授嘛，不比老板更不比官员，送来送去的，多一半都是字画，好像只有送这个才能表明自己有知识有文化。其实那一大堆字画，没几幅值钱的。孔庆云办公室这幅，实属特别，正因为特别，才让人多想。强中行作了两种猜测：第一，这字画孔庆云并不知道，就算有人向他行贿，花重金买了它，孔庆云也只当是一般礼物收了。要不然，他不会那么随便地将一幅价值数百万元的字画扔在字画堆里。第二，强中行作了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测，字画压根儿就不是别人贿赂的，是有人故意陷害，在孔庆云被纪委带走后才神不知鬼不觉放进办公室的！

    强中行认为，第二种猜测听上去虽然荒唐，可能性却更大。

    关于收受施工单位400万人民币贿赂，强中行坚持认为这是谎言，子虚乌有，纯属捏造。“我跟校长共事这么多年，他的人品我还不了解？别说400万，就是4000万，别人也休想送进去。”强中行说到这儿有点冲动，嗓子里像是要冒烟，喝了一口水，接着道：“不错，江北大学搞十多个亿的工程，按说拿400万、4000万都有可能，可校长不是这样的人，要不然，老校长也不敢把这项工作交给他来主管。想当初，为争基建这块的分管权，班子里一度闹得很紧张，学校跟教育厅意见不一致，工作分工迟迟定不下来，最后是周副省长表了态，老校长才在会上拍板的。”

    这火强中行发得对，事实也确是这样，夏闻天还没老到失去记忆的程度，当初为定这件事，江大原校长征求过他的意见，周正群也征求过他的意见，他不赞成让庆云分管，周正群斟酌来斟酌去，最终还是决定让庆云分管。

    至于为竞选校长给周副省长行贿，强中行用了一个很过激的词：政治陷害！“真是想不到，‘**’过去都多少年了，为什么有人还热衷于这一套？打击迫害是他们一贯的手段！”

    夏闻天赶忙阻止：“小强，这跟‘**’没关系，就事论事。”

    “怎么没关系？他们这是惯有的手段，一石二鸟，既搞倒了校长，也陷害了周副省长。卑鄙，可耻！”强中行早已没了拘谨，这人一旦激动起来，原来也是很有血性的，夏闻天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激动。

    接着，强中行又告诉夏闻天一个事实，周副省长那幅画，的确是孔庆云送的，不过不是以他个人名义，而是以江北大学的名义。江北大学跟新加坡一所大学是友好学院，对方组团要来江大考察，为示隆重，学校想请周副省长出面接待。按照惯例，学校要为周副省长准备一份礼物，送给对方。选来选去，就选了孔庆云从**带来的这幅字画。

    “这礼是老校长决定要送的，送的那天，我陪着孔校长去的周副省长家，字画还是我亲手交给周副省长的。”强中行说。

    “那你怎么不向组织说清楚？”夏闻天一听，这倒是条有价值的线索，追问道。

    “组织？他们谁还在乎事实？我向校党委反映，楚玉良同志鼻子一哼，说他也是班子成员，当初怎么没听过这事？我找省纪委，金子杨书记根本就不给我澄清事实的机会，我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见强中行越来越激动，夏闻天赶忙插话道：“小强啊，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省委作出这样的决定，也不是毫无根据毫无事实，这样吧，我们都先别激动，事实就是事实，它跑不了。我倒是担心，庆云会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夏闻天说这话时，再次想到刘名俭打过的那个电话，想到那个叫胡阿德的装修公司老板。

    他始终想不通，胡阿德为什么要站出来指控庆云跟周正群，应该说，周正群跟他还算是老相识啊。关键时刻，周正群还救过他。他怎么……

    谈话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期间夏雨进来过几次，续了水又出去了。夏雨每进来一次，强中行的脸色就会紧张一次，中间有一次，还差点打翻了水杯。可惜，夏闻天这天太过迟钝，虽是看到了，却误以为强中行是因他而紧张。倒是夏可可怪怪地跟母亲说了一句：“妈，你的神色怎么这么慌张？”

    强中行跟夏闻天把前三条都谈了，第四条，也就是孔庆云跟外籍女教授玛莎的绯闻，夏闻天没问，他也没谈。后来他想，就算夏闻天问，这个问题他也不会谈。因为他觉得，相比前三条，这一条就更为荒唐。

    快要告辞时，夏闻天忽然问起可可被学校撤职的事，强中行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这个学生会主席，不当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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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夏可可这边的情绪还没安定，陆玉那边，又在制造麻烦了。

    江北省教育厅。一场特别会议在这里召开。

    负责召集此次会议的，是省教育厅厅长、党组书记李希民。张朝阳中枪事件发生后，公安厅和教育厅采取紧急措施，一方面严格控制消息，防止消息向外界无节制地扩散，引发不必要的争议。另一方面，教育厅协同公安厅，成立调查小组，对中枪事件展开调查，同时负责这件事的善后。今天这个会，既是情况通报会，也是处理意见征求会。

    参加会议的，除两厅领导外，还有长江大学校长吴潇潇，一名主管学生工作的副校长，学生会代表陆玉。江北商学院作为合办单位，也派出一名副校长参加。按照调研组的建议，黎江北也列席了会议。

    李希民先是向与会者通报了医院对张朝阳同学的救治情况，李希民说，意外事件发生后，省教育厅跟省公安厅十分重视，按照省委、省**领导的指示，立即对伤者进行抢救，军区医院发扬人道主义精神，对伤者全力救治，眼下伤者已脱离生命危险，相信他一定会恢复健康。接着，李希民就这起事件发生的原因作了如下阐述：“这是一起典型的非法聚众扰乱社会公共秩序事件，事件发生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有一条，与我们高校对大学生疏于管理有关，重教学、轻思想，特别是在人生观、世界观的教育上，个别院校还存在严重问题。这起事件提醒我们，在这个变革的年代，各种思潮互相碰撞，对我们的学生冲击很大。大学生政治思想工作一定不能放松，世界观教育更不能放松。谁放松，谁就要犯错误。”

    讲到这儿，他有意作了停顿，目光越过会场上一张张脸，在台下第三排的吴潇潇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咳嗽一声，道：“鉴于目前事件原因还在调查中，今天在会上就不多说了，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大家，特别是民办高校的同志，一定要澄清自己的模糊认识，要在思想上引起高度重视，绝不容许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吴潇潇的脸色很暗，走进会场到现在，她的脸色就一直沉着，头勾得也很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黎江北的目光在她和陆玉脸上来回移动几次，他在揣摩，听到这些话，她们心里会是怎样的滋味？

    李希民讲完，将话筒递给公安厅陶副厅长，陶副厅长讲得不多，不过就是他这简短的几句话，突然就引发了会场骚乱。

    陶副厅长说：“事件发生后，厅党组迅速作了调查，初步查实，张朝阳同学是在车子爆胎后伺机逃跑，值勤干警向他发出警告，他竟然置若罔闻。为防意外，值勤干警鸣了枪。”

    “谎言！”台下忽然发出一个声音，黎江北扭过头，就见坐在会场最后面的陆玉愤然起身，她这一声让沉闷的会场震了一震。

    “坐下！”未等陆玉喊出第二声，主席台正中的李希民勃然喝道。

    陶副厅长带着几分蔑视地扫了一眼陆玉，接着道：“当然，值勤干警也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目前他已被停职，接受调查。”

    “你在撒谎！”刚刚坐下的陆玉霍地站起，又冲会场大喊了一声。李希民正要发话，离陆玉不远的吴潇潇抢先说：“坐下！”

    陆玉看了一眼吴潇潇，极不甘心地坐下了。

    会场响起一片嗡嗡声，有人私下交流起来，似乎对陶副厅长这番话存有不满。

    “安静！”李希民重重强调了一声。

    鉴于陆玉的意外表现，情况通报完后，李希民宣布休会。休会是假，让个别人离开会场是真。10分钟后，会议转到另一间会议室接着开，不同的是，除校长吴潇潇外，长江大学其余人员一律被拒之门外，作为长江大学特邀代表，黎江北也被告知，他可以提前回去了。

    黎江北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他跟怔在那儿的陆玉说：“回去吧，站在这儿也没用。”

    陆玉毕竟还年轻，没想到他们会来这一手。面对黎江北，她忽然有种负疚感，哽着嗓子说：“对不起，黎教授，是我害了您。”

    “哪里，怎么能让你说对不起呢？”黎江北想安慰陆玉，却又不知该安慰什么，只好客气地跟她笑了笑。出了教育厅大门，陆玉不甘心，红着脸问：“黎教授，您相信他们说的话吗？”

    “不谈这个，现在不谈这个。”黎江北像是在躲避这个话题，又像是困在这话题里回不过神。见陆玉满怀希望地等他答复，他尴尬地说道：“还是先回学校吧，回学校等消息。”

    副校长拦了辆出租车，请黎江北上车，而陆玉坚决不肯回学校，她说要在这儿等校长吴潇潇。黎江北说：“好吧，不过你千万要记住，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车子驶出教育厅，往长江大学去。黎江北一路都在恍惚，这张脸怎么这么熟悉啊？那眼神，那执著劲儿，还有她突然发火的样子，甚至受了委屈后渴求安抚的柔弱相，都像是在哪儿见过，可又真的想不起来！

    她到底是谁呢？黎江北心里再次画出一个问号。

    到长江大学还没10分钟，屁股还没落在椅子上，黎江北的手机就响了，是那位副校长的声音：“黎教授，不好了，张朝阳的父亲来了，正在医院里大喊大叫呢。”

    “张兴旺？”黎江北刚问出声，就听见电话那头响起一个激动的声音：“偿命，我要让他们偿命！”

    果然是张兴旺！

    黎江北合上电话，急忙往医院赶，路上他想，张兴旺怎么会知道消息，不是一再强调，不要让他家里人知道吗？

    到了医院，黎江北还没来得及上楼，那位50多岁的副校长就已慌慌张张跑下楼，看到他，副校长惶恐至极地说：“拦不住啊，黎教授，这个张……张兴旺，比他儿子还血性。”

    “到底怎么回事？”

    “他要抢走他的儿子，说交给我们不放心。”副校长边说边抹着头上的汗。

    “胡闹！”喝完这一声，黎江北一头钻进了楼洞，电梯晃晃悠悠，还在12楼，黎江北等不了，索性爬起了楼梯。气喘吁吁爬到5楼，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有本事你们把我也毙了，要不然，我会背着儿子，去北京！”

    黎江北心里一沉，自己判断得果然没错，张兴旺抢儿子，并不是交给谁不放心，他是想背上儿子去上访！

    然而，等他来到医生值班室，从围观者中间挤进去，就傻眼了！

    张兴旺的双手分别被铐在两张椅子上，一个年轻的警察摁着他的脖子。已经失去自由的张兴旺只能用嘴巴发泄自己的不满，他的脸色血紫，头上冒着一股热气，衬衫已被撕破，可以想见，两个经验不足的警察为了制服他，费了多大劲！

    两个警察是奉命到医院值勤的，有人害怕张朝阳再次逃跑！

    两只控制了张兴旺自由的铐子发出明灿灿的光，张兴旺叫一声，两只铐子就咯吱咯吱响上一声，接着就像老虎咬人一样，将张兴旺黑瘦的手腕再往深里咬上一次。

    黎江北闭了一下眼，又闭了一下，等他奋力睁大双眼时，猛地看见，那个一直在琢磨整治办法的警察竟然拿了一张报纸，揉成团，想塞进张兴旺的嘴里！

    “住手！”黎江北再也保持不了镇定，一股血涌上头顶，大喝一声。

    “放开他！”两个小警察还在愣神，黎江北的手已指住他们鼻子。

    “我让你们放开他，听见没有！”

    终于看到有人出面制止，门外的围观者发出一大片议论声，又过了几分钟，值班医生才带着两个护士匆匆赶来。看到屋子里的场景，值班医生的脸先绿了。

    两个小警察并不认识黎江北，他们不明白这个戴眼镜的男人凭什么命令他们？黎江北又喝了一声，其中一个怕了，想打开手铐，手拿报纸的那个不服气，脖子一伸道：“凭什么？”

    “就凭他是一个无辜的农民，受伤孩子的父亲！”

    “这个人很危险，他扰乱公共秩序，还骂警察。”小警察扔了手里的报纸，振振有词地说。

    “我没工夫跟你闲扯，你放不放？”黎江北嗓子里不只是火了，是血，一团血几乎要喷到两个警察的脸上。

    “你是谁，凭什么要替他说话？”小警察索性摆出一副审讯犯人的架势，不紧不慢跟黎江北斗起嘴来。见黎江北铁青了脸，两只拳头紧握，像要袭击他，小警察威胁道：“信不信，再闹我把你也铐起来。”

    就在双方相持时，医院院长带着一干人赶了过来。院长认得黎江北，曾经跟黎江北一同参加过专家民主评议行风会议，还在黎江北的几份建言书上签过名。他扫了一眼办公室，冲牛气十足的小警察说：“马上放开这位老乡。”

    小警察还在犹豫，要不要给院长这个面子？不料院长突然就发了火，冲身后的保卫科长说：“把他带到该去的地方去！”

    小警察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失去了自由。另一位警察这才慌了神，匆忙打开张兴旺手上的手铐。院长冲黎江北说了声对不起，目光一转，盯住慌了神的警察：“你们要为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

    一场风波总算是平息了，尽管张兴旺还在耿耿于怀地理论着，但事态毕竟还是控制了下来。可是谁也没想到，另一幕可怕的事发生了！

    趁着这边混乱，病房里没有人留守的空当，陆玉帮着张朝阳，从军区医院跑了出去！

    陆玉的鲁莽行为为她后来背上记大过处分埋下了种子，后来有一天，她跟黎江北谈起这件事，面色红润地说，当时她是真怕，她怀疑张朝阳中枪事件被人做了手脚，有人想加害于他。

    “你把他带出去，万一发生意外怎么办？”黎江北指的是另一种意外，当时张朝阳的伤势还未得到完全控制，如果感染，后果不堪设想。

    陆玉垂下头，绞着双手说：“我没想过，我只想帮他。”

    黎江北没再责备她，毕竟担心的事没有发生。况且，他从心底里，早已认同了这个敢作敢为的女孩子。

    陆玉后来是挨了处分，但她帮男友逃走的行动，在同学中间却传为佳话，也为有关方面迅速查实中枪事件起到了积极作用。

    据校长吴潇潇讲，中枪事件当时已有了定论，那天黎江北他们被排挤出会场后，教育厅长李希民在接着召开的会议上讲了三点：第一，张朝阳确系逃跑，警察鸣枪警告是对的，只是一时失手，子弹打中了张朝阳。第二，出于对张朝阳同学的保护，此事不争议，不外传，善后工作按公安方面有关规定进行。第三，长江大学要教育好另外四名同学，校长吴潇潇对此次学生聚众闹事负全部责任。

    如果不是陆玉带着张朝阳跑了，怕是中枪事件的真相，会被个别人篡改掉。当天黎江北便得知，被公安部门提前放回来的另外四名同学异口同声改变了证词，他们说，张朝阳不是内急，从被带上车的那一刻，他就在寻找机会逃跑。

    “谎言，他们居然逼着学生撒谎！”吴潇潇愤愤地说道。

    黎江北本想安慰几句吴潇潇，听完这番话，好似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半天发不出声音。

    陆玉和张朝阳失踪的第二天，庞书记紧急约见了黎江北。这是庞书记到江北后，第二次单独约见黎江北。第一次是在七个月前，庞书记视察江北大学，专门听取了江北大学二期工程项目变动情况的汇报。当时有两种意见，一种坚持要按原计划上马，已经批准立项的项目一个也不能减，而且要扩大投资，争取新建一座全国最先进的室内体育馆。另一种意见正好相反，以孔庆云为代表的江大骨干教师坚决反对在新校区建设中搞攀比，盲目追风，特别对已经圈地准备开工的高尔夫球场和大学生电影城提出质疑，大学是学生学习的地方，不是对学生进行贵族化教育的地方。两种意见争论很激烈，老校长被两种意见左右，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庞书记听完，没在会上发表意见，会后他将黎江北召去，想单独听听他的意见。

    黎江北那次实事求是地谈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江北高校建设的确存在盲目投资、乱投资、违规投资等问题，特别是投资兴建拥有四个标准场地的高尔夫球场，纯属违背国情。黎江北还向庞书记反映了一个情况，在闸北高教新村建设中，存在有违规征用土地、占用农田等不法事实。另外，很多项目都是先动工后立项的。正是因为他的汇报，庞书记才在后来一次会议上点名批评了曾经负责高校新村建设的冯培明。但这件事也让冯培明等人对黎江北有了警觉，如果不是夏闻天坚持找庞书记，要求让黎江北参加全国调研组，怕是这次调研他又要被排斥在外了。

    庞书记简单询问了一番长江大学的情况，对黎江北作出三点指示：第一，尽快帮助长江大学做好学生思想工作，保持安定团结的局面。第二，迅速找到陆玉跟张朝阳，确保张朝阳同学的治疗。第三，也是最最关键一条，庞书记要他务必帮助吴潇潇鼓起信心来，不要被眼前的困难吓倒。

    “吴女士是归国华侨，她父亲是美籍华人中的杰出代表、著名教育学家，他来家乡投资，帮助家乡办教育，我们理应以诚相待，以礼相待，可惜我们没把工作做好。如果再让他女儿伤心，我这个省委书记，就成了罪人。”庞书记发自肺腑地说。

    庞书记的话深深触动了黎江北，回家不久，他打电话给吴潇潇，想请她单独坐坐。吴潇潇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道：“黎教授，实在抱歉，我这边乱得一塌糊涂，哪还有心情去坐？”

    黎江北忙说：“我能理解，我真是能理解。不过吴校长，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办法多，有些事，我想跟你碰碰头。”

    吴潇潇淡淡地说：“谢谢黎教授，我现在心好乱，张朝阳一天不回来，我一天就静不了心。”

    黎江北哦了一声，从吴潇潇的语气里，他似乎听出一种拒绝，尽管很委婉，却仍是拒绝。她为什么要拒绝我的帮助？挂上电话，黎江北陷入了沉思。

    晚上8点钟，黎江北去公园散步，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工作多忙，多辛苦，每天都要坚持去公园走一走。江滨公园离他家不远，风景秀丽，景色宜人，两年前金江市**作出决定，江滨公园取消门票，让市民免费游览。这是一件大好事，是金江市**兴办的十大公益事业之一。江滨公园自此人气大增，成了老年人散心或锻炼身体的好去处。黎江北在那儿认识了不少新朋友，他们有些是退休工人，有些曾是机关领导，更多的，却是普通市民。无论何种身份，大家都愿意在树荫下、江畔停下脚步，互相扯上几句。有时谈家事，谈儿女，有时，也谈谈国事，对**的某项决策发表一些自己的看法。黎江北很珍惜这种机会，这是真正的来自民间的声音，老头老太们对时政发表的看法还有意见，成了他这个委员掌握到的第一手关于社情民意的信息。去年关于扩招的提案，有一半信息就来自江滨公园。

    黎江北刚到公园门口，手机响了，一看是陌生号码，没接。正要抬腿往里走，手机又一次叫响，这次他接了。

    “黎教授，我想见你。”说话的是陆玉！

    黎江北一惊：“陆玉你在哪儿？”

    “我……我……我在金江医院，我们没有钱，医院不肯接收朝阳。”

    “胡闹！”黎江北心里骂了一声，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对陆玉说：“你别急，我马上赶过来。”

    跟陆玉通完话，黎江北跳上一辆的士就往金江医院赶。路上，他打电话给吴潇潇，告诉陆玉跟张朝阳找到了，就在金江医院。吴潇潇顾不上说谢，也急忙往医院赶。半小时后，两人在金江医院见了面，吴潇潇满头是汗，黎江北忍不住说：“不用那么慌，他们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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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事情处理得比较果决，未等陆玉将逃离军区医院后的遭遇说完，吴潇潇便黑下脸：“马上回去！”

    “回哪儿？”陆玉怯怯地看着吴潇潇，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还能去哪儿？哪儿跑出来的回哪儿！”吴潇潇的口气不容质疑，这个温文尔雅的女人居然会发火，样子还蛮可怕。陆玉大约是第一次看到吴潇潇发火，吓得脸都白了，但她不想回。坐在椅子上的张朝阳替她说话：“校长您别怪她，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够了，张朝阳，你还嫌惹的麻烦不够多啊？我告诉你，你的事还没处理，现在必须回到军区医院，等候调查。”

    张朝阳垂下头，不敢说话了。这个一向有主见的男生，这一刻竟变得跟孩子一样，脸上再也没了那份霸气。

    “还要调查啊？”陆玉嘟囔道。

    吴潇潇正要冲陆玉发火，黎江北插言道：“陆玉同学，听校长的话，赶快回去。”

    两个人最终还是没再固执，跟着两位长辈回到了军区医院。一场虚惊算是过去了，不过，张朝阳的事并没结束。

    有关方面责成公安厅，立即成立专案组，对中枪事件展开调查。同时，教育厅也成立了调查小组，介入此事。出乎黎江北与吴潇潇的预料，后面的事进行得异常顺利，几乎没再费什么周折。那个开枪的警察终于承认，自己是在紧张之下拔的枪，当时只想鸣枪警告，谁知失手了。

    失手？黎江北还是无奈地发出了苦笑。那个警察被调离公安系统，一同执勤的另外几名警察也受到处分。公安方面主动提出，除承担张朝阳同学全部医疗费外，给予经济赔偿30万。

    吴潇潇代表校方在处理意见书上签了字，张朝阳不服，吴潇潇说：“有这个结果就已很不错了，如果不是省委书记亲自过问这件事，怕是你扰乱社会秩序、越车逃跑的罪名一辈子都洗不掉。”

    张朝阳没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从校长脸上，他看到这件事远没有结束。好在这次算他幸运，捡回了一条命。

    当天下午，长江大学召开了一次全校师生大会，原本要请教育厅长李希民出席，临开会时，秘书打来电话，说李厅长来不了，由纪委书记庄绪东参加。庄绪东匆匆赶来，跟黎江北他们简单打过招呼，步入会场。

    这是一次稳定全校师生的大会，更是一次统一思想统一行动的大会。吴潇潇代表长江大学董事会向全体师生通报了“5·21”非法聚众事件的调查经过，董事会认为，这是一起严重的违纪违法事件，在社会上造成了极端恶劣的影响，由于个别同学不听劝阻，暗中组织与发动，秘密串联，公然阻断高速公路，围攻上级领导，给长江大学蒙了羞，也使本来就举步维艰的长江大学处境更加艰难。为严明校纪，端正校风，学校董事会研究决定，免去张朝阳同学学生会主席职务，鉴于该同学目前还在治疗中，暂不作其他追究。对参与此次事件的其他学生会领导，分别给予纪律处分，陆玉的处分最重，记大过，而且也被撤了职。

    决定一宣布，会场哗然，有同学尖声嘘叫起来，有的甚至要离开会场。吴潇潇冷冷地注视着会场，见真有同学往外走，她霍地起身，对着话筒毫不犹豫地说“走可以，但我把话说在前面，今天凡是擅离会场的，一律按校规开除！”

    已经走到门口的几位同学下意识地止住步子，在门口犹豫着。主席台上的黎江北屏住呼吸，他太了解现在的大学生了，他们未必把吴潇潇的话当真。黎江北心里禁不住捏了一把汗，生怕吴潇潇这句话震不住学生，反而出现更加难堪的局面。

    一秒，两秒，他在心里默默掐着秒表，数到六时，喜人的一幕出现了，那几位看似很有个性的同学最终还是慑于吴潇潇的威力，乖乖回到了座位上。

    黎江北长舒一口气，目光无意中跟在主席台正中就座的庄绪东一对，庄绪东显得比他还紧张，他的额上已经渗出汗来。

    看来，他们都低估了吴潇潇！

    吴潇潇复又坐下，接下来，她的口气就不只是严肃了，还带着某种特有的威严。黎江北这才发现，他印象中温文尔雅的吴潇潇原本还有果决干练的一面，特别是讲到下一步将要开展的全校师生思想大整顿，她近乎用政治家的口吻一气讲了十条，这十条，让黎江北大受震动，就算是江北大学这样的名校，也没把政治思想工作抬高到如此程度！

    这个来自**的女人，到底是政治家还是教育家？她为什么要避开所有的矛盾不谈，独独强调思想高于一切这个十分敏感的话题？

    这可是一所民办高校啊，况且，张朝阳等同学的行为，说到底还是在为学校争取应该享有的权益。

    会后，黎江北跟庄绪东有过短暂的交谈，黎江北问庄绪东：“今天这出戏，你看明白了吗？”

    庄绪东摇头：“黎委员，后面的戏，怕是让你我更加眼花缭乱。”

    就在吴潇潇一反常态，打出一张张令黎江北越来越看不懂的牌时，省城金江，另一出戏也在悄悄上演。

    还是香格里拉，8楼，贵宾包房，政协主席冯培明设宴招待下属。这些下属，都是冯培明在副省长位子上提携起来的，有的跟他风雨同舟，从基层一路跟到现在，跟了几十年，比如教育厅长李希民。有的是他在副省长位子上建立的新交，比如江北大学党委书记楚玉良。

    要想自己不孤立，就得想方设法孤立别人，这是冯培明的生存之道，为官之道。

    然而，他现在受到了挑战，这挑战一半来自于省委高层，另一半，来自于他自己。

    种种迹象表明，省委庞书记对他有意见，这意见尽管没明着提出来，但冯培明能感觉到，很清晰，也很强烈。要不然，他也用不着花钱请下属吃饭。请下属吃饭，花的不仅仅是票子，重要的，你得拿出一种低姿态。冯培明多么不想把姿态低下来啊，可一想庞书记那张脸，那些旁敲侧击的话，冯培明就不能不低姿态。

    下午他开了一个会，这会他原本不想参加，想派舒伯杨去听听算了，后来省委那边打来电话，非要他参加，他只好去了。到了开会地点才发现，常委们全来了，从常委们阴沉的脸上，冯培明感觉到这会的不寻常，但他没慌。冯培明是一个很少在场面上发慌的人，况且现在这种局面，他也不能慌。庞彬来虽然高深莫测，到江北这段时间，还看不出他有什么新举措，但以不变应万变，这是真理，就算庞彬来装了一肚子智谋，有一千条一万条锦囊妙计，也得一步一步施展不是？施展的过程，便是别人观察和调整的过程。冯培明相信自己会赢得时间，况且在庞彬来到江北之前，他已做好了调整准备。

    冯培明今天设这桌宴，还有一层目的，就是要亲眼看看，这些所谓跟他风里雨里的人，关键时刻，能不能跟他一条心！

    一条心很关键啊，一条心也很难！一想到这里，冯培明心里，就不由得犯起一阵难过。

    下午是情况通报会，省委金子杨同志向省上四大班子通报孔庆云一案的查处情况。金子杨说，经过纪委调查组一个多月的艰苦侦查，孔庆云一案已取得突破性进展，初步查明，江北大学一期工程建设中，孔庆云借分管基建工作之便，多次向施工单位索要贿赂，受贿金额高达1300多万元，另有字画、古玩若干件。目前，纪委调查组正在全力以赴，查找巨额赃款的下落。除经济问题外，孔庆云还涉嫌向国际学术机构有关人员行贿，以赞助、合办、友情支持等方式，变相拉拢学术界权威人士，为自己在学术上谋取虚名。更让人震惊的是，身为江北省最高学府重要负责人、江北物理学科方面带头人，孔庆云不顾党纪国法，不顾组织原则，更不顾为师之道，让和自己关系暧昧的外籍女教授为国际物理学界权威人士提供性服务，还美其名曰性自由、性开放，从而为自己当选亚太物理学会执行委员会委员捞得关键一票……

    金子杨讲到这里，有意停顿片刻，会场上响起一片嗡嗡声。冯培明微微吃惊，出乎意料地抬起目光，盯住金子杨看。这个消息他之前没有得到，他掌握的情况是，孔庆云跟那个叫玛莎的外籍女教授关系不正常，很有可能要上升为作风问题，怎么又突然变成让玛莎向权威人士提供性贿赂？

    转念一想，这样一来，非但作风问题跑不了，还能把问题扩大，他担心的，就是金子杨顶不住，快刀斩乱麻地把问题了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非常惬意地响了几声，那种声音真是动听，他努力压制着，没让飘乎乎的感觉升腾上来。他冲金子杨微微点了点头，就又非常严肃地板起了面孔。

    金子杨接着说，鉴于该案涉及面广，涉案人员多，为加大侦查力度，省委决定成立专案组，组织精兵强将，全力展开这起高校腐败案的侦查。省委要求，江北高校界要迅速展开自查自纠，要高举反腐这面旗帜，旗帜鲜明地跟各种腐败行为作斗争。要把高教事业办成阳光事业，要让纯净的空气充满我们的校园……

    本来这是一个鼓舞人心的会议，至少对他冯培明，能起到镇定作用，省委既然把主要精力用在孔庆云一案上，就不会有更多精力去关注下面的事，特别是春江那件事，那件事才是让他坐卧不宁的事啊。他现在急于要灭的火，不在省城，而在春江，在那些陶器上！

    下午会上庞书记一言没发，金子杨通报完，庞书记便宣布散会，什么要求也没提。

    这不正常，极不正常。

    会议结束不到半小时，冯培明就接到楚玉良的电话，楚玉良兴致勃勃地告诉他，专案组来了几位同志，将玛莎、陈小染、强中行、校办主任路平，还有一名副校长一并带走了。

    “路平也让带走了？”冯培明忍不住问道。

    “带走了。”

    冯培明一听楚玉良的口气，话锋马上一转：“带走好！”这话说出他自己也愣住了，半天，兀自一笑，有什么好担心的，不就带走一个路平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难道他跟路平还有什么交易不成？

    这时坐在酒桌上，冯培明就不是那种感受了，尤其看见楚玉良那张灰不拉叽的脸，心就越发不安稳。关于楚玉良和路平，他多多少少听到一些。楚玉良这人，不像李希民。李希民虽然倔，但他倔得实在，从不曲着拐着，心里有什么，嘴上就讲什么，哪怕你不高兴，他也要讲。当然，重要场合，他还是很给你面子的，不会让你扫兴，更不会让你下不来台，这点他放心，一千个放心。楚玉良呢，这人老让他吃不透，尽管他比李希民殷勤，也比李希民跟得紧，但他一双眼背后，总藏着另外的东西，说穿了就是欲望，权欲。楚玉良没能竞争上校长，一直耿耿于怀，孔庆云这事，保不准就跟他有关。

    想到这一层，冯培明非常含蓄地笑了笑。有些东西，他能给别人，有些，万万不能。所以他不能不排除，楚玉良殷勤的背后，还藏着别的动机，得对他提防着点啊，如果翻在他手上，他冯培明可就让别人小瞧了。

    冯培明不说话，别人也都不敢说。楚玉良倒是跃跃欲试，想说点什么，可一看冯培明脸色，几次都把话咽了回去。

    坐在边上的李希民一直没出声。其实，这顿饭他是不想来的，冯培明打电话时，他借故身体不舒服，想推，结果没推掉。冯培明说：“希民啊，我难得有空闲，时间久了，大家在一起坐坐，有好处。当然，你要是身体真不舒服，就算了，改天再找机会。”李希民赶忙说：“老领导，你千万别这么说，我来，一定来。”就这么着，他来了，还来得比谁都早。

    来了他又后悔了，不是后悔跟冯培明坐一起，他是见不得楚玉良。都说他跟楚玉良是冯培明的左臂右膀，教育界的两员大将，天知道这左臂右膀是怎么封的，说不定就是楚玉良自己说的。这人虽是党委书记，可做起某些事来起码的原则都不讲。随着孔庆云一案的纵深调查，李希民越来越对他不敢抱希望。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李希民虽然不敢说自己有多高尚，但至少有一条，他从不昧着良心做事，更不会为了自己的虚荣心去做过分伤害别人的事！

    楚玉良他就不敢保证。

    路平一被带走，李希民就知道，字画这个谎要揭穿了。别看楚玉良做得妙，瞒得过别人，可要是想瞒过他这个教育厅长，还没那么容易。孔庆云刚被带走，他就跟庄绪东说：“这事做得有点急了吧，应该先从外围展开调查，掌握一定证据后，再采取措施也不迟。”庄绪东什么也没说，一张脸沉默如铁。不说就是对他有意见，在教育界，在高校这个特定的圈子里，谁都拿他当冯培明的人看，谁也拿他当楚玉良的战友看，他想作出一种姿态都不行！现在冯培明又请他吃饭，而且跟楚玉良在一起，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不定人家怎么看他呢。

    但他能不来吗？且不说他能到教育厅长的位置，就是冯培明一手提携的结果，单论他跟冯培明长达20年的关系，这顿饭他也得来，而且他得埋单。让一位对自己有恩的老领导请他，李希民做不到！

    冯培明和李希民各自揣着心事沉默的时候，楚玉良终于耐不住寂寞，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闷。相比孔庆云的消息，楚玉良更想知道，省委对孔庆云同志的态度。这是楚玉良的从政经验，有些事风声大雨点小，最后能不了了之。有些事虽然无风无雨，最终却能掀起大波澜。这里面有个奥妙，不是事情本身有多大，多复杂，关键是高层的态度。依他的判断，孔庆云案现在有点云里雾里，让人看不透，如果要看透，就得看省委对周正群一案的态度，这才是关键。可是周正群案一点消息都听不到，实在让人不踏实。对楚玉良而言，孔庆云出不出问题虽然对他很关键，更关键的，却是周正群！如果周正群安然无恙，他的目的照样达不到。

    一想到目的，他的心就怦怦直跳。

    跳着跳着，楚玉良按捺不住就问了一句：“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孔庆云案上，是不是不太正常？”

    一直沉默着的冯培明忽然转过目光，盯住他问：“怎么不正常？”

    “我也说不准，不过我觉得……”

    “说不准的事就不要说！”

    楚玉良讪讪一笑，不敢再问下去。

    沉默既然被打破，冯培明就不能再装哑巴，他冯培明还没理由沮丧，更没理由在下属面前装哑巴。冯培明举起酒杯，朗声道：“都闷着干什么，这又不是开会，就算开会，也应该活跃点，来，我敬大家一杯。”

    一杯酒敬完，气氛果然活跃了。楚玉良带头鼓噪，他是一个不长记性的人，这话是冯培明送给他的，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大约也是在饭桌上。楚玉良虽觉不中听，但因为是冯培明说的，便也愉快地笑纳了。今天他照样不长记性，没意思，干吗要绷个脸，干吗要苦大仇深？现在接受调查的是孔庆云跟周正群，不是他楚玉良，也不是饭桌上某个人，冲这一条，就该高兴，就该痛痛快快喝一场。

    饭桌上的气氛因楚玉良的鼓噪而热闹，冯培明这次没怪他，甚至多少还有些感激他。他举起酒杯，单独给楚玉良敬了一杯。楚玉良受到鼓舞，正要再接再厉，冯培明抢过了话头。

    冯培明是怕楚玉良乱讲，饭桌有饭桌的规则，坐在一起本身就已说明问题，用不着你再刻意强调什么，多余话向来也是愚蠢话，是愚蠢人说的，冯培明不会说，也听不得。他要讲笑话，这笑话多是过去的逸闻旧事，但绝对能笑破肚子。这是冯培明的艺术，他虽是请你吃饭，但绝不在饭桌上谈论正事，更不会跟你谈政治。政治不是在饭桌上谈的，政治在心里，在彼此的眼神里，意会里。有时候一声咳嗽，一声斥骂，就意味着政治，用不着**裸讲出来。况且召集一帮下属谈政治，是政治家最忌讳的事。冯培明的高明之处，就是让你感觉到，他请下属吃饭就是为了吃饭，没别的意思。

    “来，干杯！”冯培明再次举起酒杯，主动给下属敬酒。

    杯酒言欢中，楚玉良再次按捺不住，道：“这气氛，想来想去还是不正常。”

    “书记多虑了吧，没什么不正常。”李希民见楚玉良老是把话题往不该引的地方引，有些不太高兴。

    “希民，不是我敏感，我真是觉得……”

    就这一句话，一个称谓，立马就暴露出楚玉良的不成熟。希民虽然亲切，但这种称谓，只有冯培明能叫，那是居高临下的亲切，是平易近人。楚玉良这样称呼，就显得他在江湖里经的风浪太少了。

    冯培明皱起了眉，李希民脸上也有一层不快。楚玉良自己倒不觉得，他今天真是有点喧宾夺主的架势，见李希民低头不语，竟又跟着问了句：“希民，你是装糊涂吧，这个糊涂我可装不了，我真是觉得……”

    “觉得什么了？”冯培明啪地放下酒杯，不悦地说。

    众人将目光一下子聚集到冯培明脸上，冯培明很快意识到，这个动作重了，不该，也没必要。于是马上双眉一松道：“喝酒吧，请你们来，就是想轻松轻松，别扯那么多。”

    “喝酒，来，楚书记，咱俩碰一杯。”李希民举起酒杯，楚玉良似乎觉得这杯举得别有意味，但李希民举了，又不能不碰。

    李希民一碰，大家便轮流碰。一轮碰下来，气氛便又回到了正常。

    这顿饭虽说别扭，但总算在热闹的气氛中吃完了。一离开酒店，冯培明的态度就变了，如果说饭桌上他倾向于李希民，那么一离开饭店，他感情的天平就倒向了楚玉良这边。

    冯培明特意将楚玉良叫上车，让他跟自己一起走。车子穿过笔直的江滨大道，在市区绕了几个弯，开进江滨大饭店。

    冯培明在这儿有一套房，是平时休息或接待客人用的。

    这晚，楚玉良走得很晚，将近午夜一点，他才离开江滨大饭店，回自己家去。路上，楚玉良脑子里全是冯培明批评他的话。他想不通，冯培明怎么会批评他呢？原以为冯培明单独将他叫去，是跟他透露一些内部消息，甚至还抱了希望，想从冯培明嘴里探听一下他当校长的可能性。谁知冯培明只字不提他工作变动的事，从头到尾都在批评他的不成熟，包括饭桌上那声称呼，也给点了出来。“怎么能那样称呼，他是厅长，是你的上级，任何场合，都不能忘掉自己的身份！”

    身份，都跟我讲身份，我楚玉良走到哪儿，都要矮人一头！早知道如此，就不该来吃这顿饭！

    楚玉良将冯培明批评他的话从头到尾回味了两遍，快到家时，忽然想起一段跟今天的饭局无关的话。

    “玉良啊，有时候不要只盯着上面，下面其实有很多工作可以做，也有不少人需要我们去关心。对了，前些日子我听说，路平的妻子病了，病得还不轻。你这个党委书记，居然对此不闻不问，太不贴近群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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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不得不走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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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不得不走的棋

    6月19号，星期五。

    周末应该是个让人放松的日子，楚玉良却一点也放松不下来。搬迁工作本来很顺利，再有一周，工作就可告一段落，谁知中间突然发生变故，原定跟江大一同搬迁的城市学院突然宣布不搬了，已经搬过来的学生，这两天又开始往回搬。

    此事惊动了高层，教育厅组织有关部门紧急在闸北新村召开会议，调查原因。谁知城市学院院长说出了一个令人费解的理由：闸北高教新村配套设施不完善，交通不便，教学成本反而比市区要高，还是不搬的好。此理由听起来成立，楚玉良却敏感地想到了另一层，他相信，这只是个别领导拒绝搬迁的托词，真实的缘由应该是他们害怕搬迁过来后，原来在市区中心的土地会落入别人手中。

    这是一个共性问题，包括江北大学，也在这事上有过激烈争论，孔庆云等人一开始坚持不搬，更不同意在闸北建设什么高教新村。后来是**采取了强制性措施，为鼓励江大等一批重点院校，省财政同意对新建工程给予50%的财政补贴，另外50%，一半由学校自筹，一半由**协调银行贷款。在此优惠政策的鼓动下，一期项目才开始上马。然而，运行当中，**答应的50%并没兑现，江大还好一些，至少拿到30%，像城市学院这种二类院校，怕是连15%也没拿到。

    举债过重，是影响搬迁的主要原因，只不过，这缘由没人敢讲出来，毕竟，闸北高教新村是**重点工程，是在全国都产生巨大影响的形象工程，谁敢在这项跨世纪工程面前说三道四？

    楚玉良当然不说，不但不说，别人说他还要反对。举债问题他清楚，比孔庆云还清楚，但他不说。闸北高教新村是冯培明提出的，也是冯培明一手抓的政绩工程，他楚玉良能不支持？如果不支持，他能顺顺利利由党委副书记过渡到书记？如果不是周正群从中作梗，这次竞选，校长是跑不掉的。可惜！也好，孔庆云当了校长，他就更不能说，更不能反对，必须坚定不移站出来，第一个拥护搬迁。

    举债怕什么，他楚玉良又不是法人代表，债再多，也用不着他还！

    楚玉良这么想着，就想给城市学院的老崔打个电话，跟他私下沟通一下，看能不能不拆这个台？反正工程已经建了，搬是定局，犯不着在这老问题上纠缠不休。后来一想，这个电话不能打。搬迁工作不是周正群抓的吗，是周正群拍着胸脯跟常委们表了态的，城市学院此举，等于是在拆周正群的台啊。

    但是楚玉良没想到，城市学院一退缩，其他几所大学也跟着起了反应，本来热热火火的闸北新村猛地冷清下来，上午他才打听清楚，原来另外几家学校表面是在搬，其实是在应付，现在索性连应付的事也不干了。

    楚玉良一时没了主意，偏是这几天，冯培明又不在省城，那天一起聚过餐又在江滨大饭店深谈后，第二天冯培明便带着调研组去了春江，楚玉良打电话过去，想请示怎么办，冯培明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这种事你也要问我？”

    一句话，越发让楚玉良找不到办法了。

    一上午，楚玉良都坐在办公室想办法，但是办法真难想啊，尤其这种时候，一步迈错，满盘皆错，弄得不好，他两头都不讨好。楚玉良第一次尝到了“一把手”的苦楚。

    快下班时，楚玉良接到电话，有人请他吃饭，一听电话里的声音，楚玉良的心动了一下，抬头看看窗外，阳光明媚，六月的天空飞舞着浅红色的东西，这东西别人看不到，楚玉良能，那是他的梦，也是他的理想，更是他此生的追求。

    这追求不只是仕途上的超越，还有很多。

    他收回目光，咽了口唾沫，对着电话讲：“吃饭就不必了吧，工作太忙，抽不出时间。”

    电话那头发出一声浅笑，然后是一个越发动听越发性感的声音：“楚书记，工作当然重要，可也不能不顾身体啊。”

    “我身体还硬朗，能坚持。”

    “书记说笑了，我可不敢拿你的身体乱说，好长时间没见，就是想请你一起坐坐。”

    “改天吧。”说完，楚玉良啪地挂了电话，没给对方留一点余地。

    楚玉良不是不想吃这顿请，一想电话那头请他的人，就禁不住心旌摇曳。但他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跟万黛河这样的女人打交道，必须得讲策略。

    策略比什么都重要。

    简单吃过午饭，楚玉良小睡了一会儿，然后给校工会老王打了电话，让他准备一下，下午去医院。

    耿立娟住在金江市第一人民医院，楚玉良他们赶到时，已是下午3点。之前老王给医院方面打了电话，值班医生已等在楼道里，相互握手时，楚玉良感觉对方很眼熟，经老王一介绍，他才恍然记起，眼前这位漂亮的女医生原来正是江大宣传部长强中行的夫人楚静。他赶忙说：“楚大夫辛苦了。”

    寒暄过后，一行人就往病房去。楚玉良发现，这个跟自己同姓的漂亮女人好像对他有敌意，尽管脸上也带了笑，可那笑生硬、勉强。她会不会把强中行被带走这笔账记到我头上？楚玉良心里乱想着，脸上却破天荒地堆出一层和蔼。大约是他那张书记脸老是绷着，忽然间一和蔼，还真有些让人受不了，就连边上的老王都觉奇怪，不停地拿眼看他。

    病房在五楼最里面，隔离区，也是特护区。楚玉良进去时，耿立娟用完药不久，正在酣睡。从脸色上看，她的病的确很重，给人一种奄奄一息的恐怖感。楚静轻声道：“这种病很受折磨的，不过她很坚强。”楚玉良大约也动了恻隐之心，遗憾地说：“太可惜了，她这么年轻，又……”他没把漂亮两个字说出来，可能是觉得当着楚静的面，夸另一个女人漂亮不大合适。

    “疾病是不会同情任何人的。”楚静没在意他说什么，她在尽一个医生的职责。

    老王赶忙将花篮和水果摆放到窗台上。

    “有什么困难需要我们学校解决？”楚玉良问。

    “这你得跟家属谈，我是医生，没法回答你。”

    楚玉良哦了一声，本来他还想在楚静面前表示一下学校的关怀，老王来时带了5000元钱，是他点头同意的。听楚静这么一说，他倒是不好意思开口谈钱了。

    正说着，病房门轻轻一推，进来一位中年男人。陪同楚静的护士赶忙向他介绍：“这位是病人的表弟，这些天病人都是由他照顾的。”

    楚玉良伸出手：“我是江北大学的，姓楚。”

    那人握住楚玉良的手，客气道：“我认得你，江北大学党委书记。我叫徐大龙，在江龙县工作。”

    楚玉良疑惑了一下，感觉徐大龙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一时又记不起来。

    徐大龙又说：“我正在读江北大学研究生班，算是您的学生，不过我这个研究生是在职的。”

    楚玉良哦了一声，抽回自己的手，他疑惑的不是这件事，徐大龙这名字，他真是在哪里听过，但绝不是在研究生班上。在职研究生班，是江大跟春江市委党校联办的，在大学也算是一门产业，但这事跟他关系不大。他是书记，重点工作是抓思想。

    交谈几句后，楚玉良告辞，医院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况且这里的气氛他受不了，一个鲜活的生命躺在床上，慢慢让药水把自己熬尽，对谁来说，都是件痛苦的事。

    楚静没有远送，刚走到病房门口就跟他说了再见。徐大龙倒是一直跟着，下了电梯，快要分手时，徐大龙忽然问：“楚书记，我表姐夫的事，什么时候能有个结束？病人躺在床上，学校能不能通融一下，让他有时间陪陪自己的妻子？”

    “你表姐夫？”楚玉良忽然听见徐大龙说表姐夫，糊涂了。

    老王赶忙说：“就是路平。”

    楚玉良惊讶了，停顿了几秒才道：“这事我还真做不了主，我这个党委书记，管得了校内管不了校外。”

    徐大龙遗憾地垂下目光，脸上的希望暗下去。

    楚玉良趁势离开，上了车，他才长叹一声：“老婆患上了不治之症，他又……这个家，真让人伤心。”

    见老王沉着脸不说话，他又道：“对了，楚医生怎么对强部长的事漠不关心？”

    老王还是没说话。楚玉良只好闭上了嘴巴。

    车子刚要出医院大门，突然被耿立娟的母亲拦住了。

    耿立娟的母亲为女儿四处筹措住院费，跑得双腿都要断了，才借到可怜的5000块。她揣着5000块钱，急匆匆回到医院，一抬头，猛然发现了楚玉良的车。

    好啊，楚玉良，你总算让我给撞上了！

    “下车！”她冲车内的楚玉良说。

    楚玉良颇为丧气，怕遇谁，偏就遇到谁。犹豫片刻，他还是顺从地下了车。

    “楚书记，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啊。”老太太话中有话。耿立娟住院后，老太太找过江大，想从江大这边寻求点支持，工会老王再三说，这事得楚书记点头。老太太就去找楚玉良，她找一次，楚玉良忙一次，到现在，都没能从楚玉良这儿得到答复。

    要说，老太太跟楚玉良还算认识，老太太以前在单位也当过一阵子领导，台上台下的也跟楚玉良打过几次照面。没想到现在她退下来了，楚玉良反倒装作不认识了。

    “有什么事吗，我很忙。”楚玉良极不耐烦地说。

    “忙？你楚书记当然忙，忙上忙下，忙里忙外，忙完你的事，还要忙别人的事。”老太太一气之下说了许多，越说越离谱，越说越不沾边。楚玉良赶忙打断她：“有事只管讲，我还急着开会。”

    “好，我问你，姓路的是不是你们江大的干部？”

    “你是问路平吧？”楚玉良松口气，他真怕老太太一激动说出不该说的话。还好，老太太只是问路平。不过，他的心里还是嘀咕，老太太拦他，究竟想做什么？要钱，还是……

    “就是这个白眼狼！”老太太恶狠狠地说。

    楚玉良彻底松下一口气，看来，老太太是为路平发火，这就好，只要不冲着他楚玉良，一切话都好说。

    “老人家消消气，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我们跟你一同想办法。”

    “想办法？人都病成这样了，你们才知道想办法？我问你，姓路的为什么没来？”

    “这……”楚玉良不好回答了，难道老太太还不知道路平已经“进去”了？

    “是不是你把他送到了纪委？”老太太忽然问。

    楚玉良蓦地一怔，警惕地瞪着老太太：“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姓楚的，你干的好事以为别人不知道？别在这里人模狗样给我装，我林墨芝还没老糊涂！”

    楚玉良暗暗叫苦，这个老太婆，真是疯了！不过嘴上，他还是很和气：“老领导，就事论事，攻击别人的话，最好不要乱讲。”

    “乱讲，你说我在乱讲？”林墨芝脑子里不知道是什么想法，兴许是让女儿的病急坏了，讲话有点疯癫。“那好，楚书记，我今天就跟你好好讲一讲，让大家听听，你楚玉良楚书记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林墨芝摆出一副不说清楚誓不罢休的架势，样子比刚才凶了许多。这期间，就有进进出出的人往这边涌来，不大工夫，楚玉良他们就被众人围住了。

    工会老王赶忙跟林墨芝说好话，劝她消消气，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别把话题扯得太远。林墨芝咽了几咽，最终没把牢骚话冲老王发出来。女儿住院后，老王陪着校长孔庆云来过两次，女儿第一笔住院费，还是他代交的。一看老王出面，林墨芝不好发作了，不过对楚玉良，她还是怀恨在心。

    这事说来话长。路平跟耿立娟结婚后，感情很好，小两口恩恩爱爱，小日子过得很滋润。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有生育。为此事小两口奔走了不少地方，求医问药，寻偏方。林墨芝也为女儿捏一把汗，生怕查出是女儿的问题。林墨芝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就生育得晚，30多岁才有了孩子，就为这点，两口子差点离了婚。林墨芝怕路平有意见，对女婿是格外的好。她退休退得早，退下来没事，就主动当起了女儿家的保姆，所有家务她都默默承包了。路平下班回来，茶都不用自己泡，林墨芝会亲手给他捧上一杯热腾腾的茶。晚上还要为他准备洗澡水，把路平侍候得跟皇帝一样。小两口四处寻医那些年，开销紧，林墨芝把每月的退休金都贴补在了这个小家里。谁知不幸最终还是降临了，奔走了多家医院后，耿立娟最终确信，她患有先天性输卵管畸型，不能生育。

    林墨芝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就是，路平会不会提出离婚？那段时间，路平表现得格外优秀，不但对耿立娟好，对她也是分外热情。路平在学校忙，不能按时回家，自从耿立娟的病情确认后，路平一下班就回家，回来就抢着做饭。周末，他一准儿要推掉应酬，陪她们母女上街购物。林墨芝有时借口腿疼，不去，故意给他俩单独上街的机会。女儿一回来，她就拐弯抹角问，今天转了哪些地方，购物没，谁掏的钱？女儿一一作答，顺便再把老公夸一番，林墨芝这才舒舒服服展开笑脸，哼着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上街转悠去了。

    这样过了没一年，就在林墨芝彻底放下心，踏踏实实搬回自己的家没多久，风云突变，路平跟耿立娟闹了起来。一开始小打小闹，拌个嘴怄个气打个冷战什么的，后来慢慢升级，终于有一天，两口子大打出手，耿立娟披头散发跑回娘家，跟妈妈哭了一晚上，并且说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路平有了外遇，他跟一个叫龚建英的女大学生在校外租了房，早就过起了小日子！

    林墨芝震惊了，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在她眼里忠厚老实一心扑在学问上的路平会做出这种事。“他可是为人师表的人啊——”半天，她这么说了一句。后来的消息证明，女儿耿立娟并没说谎，早在一年前，也就是耿立娟在北京协和医院得到最终诊断结果，此生不能受孕时，路平跟江大教育系大四女生龚建英就有了非正常男女关系，龚建英还为路平堕过一次胎。据说堕胎之前，龚建英以死威胁，非要逼路平娶她。路平慌了手脚，生怕这事张扬得太厉害，会惊动校方。一个已婚的男教师跟自己的女学生发生这样有悖师道的事，校方是坚决不会放过的。无奈之下，路平给了龚建英几万块钱，并答应等龚建英大学毕业后，一定娶她。龚建英怕他反悔，让他写了保证书，并在保证书上特别注明，路平跟耿立娟的婚姻，必须在她大学毕业前一个月解除。

    谁知未等路平提出离婚，耿立娟就先患了白血病，也许是上苍有意要成全姓路的，让女儿得了这不治之症。女儿住院期间，路平只来过两次，一次拿来3000元钱，一次提来一篮水果。

    一想起这事，林墨芝的心就如刀割般疼，就忍不住要冲老天吼上一声：老天爷啊，你怎么这么不公？

    林墨芝还得知，路平之所以有恃无恐，置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妻子于不顾，公然跟自己的学生在外同居，是因背后有楚玉良撑腰！

    这天的战火最终没燃起来，工会老王使出浑身解数，将义愤填膺的林墨芝拉到了一边，正好徐大龙下楼，老王将林墨芝交给徐大龙，就又急匆匆去找楚玉良。

    楚玉良并不清楚，老太太跟他发的哪门子邪火，更没想到，老太太会把路平这笔烂账记在他头上。

    要说楚玉良也冤，路平跟那个叫龚建英的乡下学生有染，这事他知道，是无意中撞见的。有天楚玉良去校办找路平，想过问一下学生公寓管理的事，门锁着，敲半天没人应，打电话也没人接，楚玉良来气了，上班时间不坚守岗位，这是哪门子校办主任。他打电话叫来校办秘书，秘书告诉他，路主任就在办公室，没出去。楚玉良不相信，让秘书带他去。结果秘书打开门后，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一幕。

    路平跟龚建英正在慌慌张张整理衣服。看见一脸窘相的秘书，路平结结巴巴问：“你……你不是去教育厅了吗？”

    秘书是个刚毕业的女孩子，她也没想到会撞上这一幕，脸上烧起两个火团，十分困窘地说：“我……我没把资料带全。”

    那天的楚玉良表现出良好的素质，他装作什么也没看见，轻轻咳嗽一声道：“没事，我来看看强部长在不在这儿。”

    第二天，楚玉良就把龚建英叫到了自己办公室，结果，龚建英哭哭啼啼跟他说了三个小时，差点让他一激动干出错事来。不过，龚建英等于是帮了他一个忙，这个忙，除他之外没人知道，包括当事人路平，也被蒙在鼓中。

    楚玉良深深吸口气，有时他也会对路平动动恻隐之心，更多时候，他却认为他是活该。

    谁让他当初要往孔庆云那条线上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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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搬迁工作受阻，立即引起了江北高层的注意，冯培明还在春江，就将电话打给李希民。冯培明这次没有客气，话说得很硬：“希民同志，你这个厅长怎么当的，省委定下的调子，你也敢推翻？”

    李希民急忙检讨：“老领导，不是我推翻，情况你也知道，城市学院这边，思想老是统一不起来……”

    “统一不起来，我怎么没听说过？”冯培明打断李希民，“我看这不是思想统得起来统不起来的问题，而是我们怎么贯彻执行省委决定的问题。希民同志，你是行政主管领导，闸北新村的搬迁，关乎江北高校的稳定与发展，这个道理，你怎么总是不明白？”

    “老领导，利害关系我都清楚，只是……”李希民似乎有难言之隐。

    冯培明不管这些，他就一条，搬迁工作不能停，谁停谁负责。眼下是什么时候？调研组就在江北，闸北新村是调研重点，有人已经在拿闸北新村跟他过不去，如果搬迁上再出问题，他这个省**主管领导，闸北新村的倡导者、项目总指挥，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希民啊，别找理由了，花点精力，跟下面做做工作，看看崔剑那边是不是有别的顾虑，如果有，就让他开诚布公讲出来，别搞这种云里雾里的老套数。”冯培明大约觉得前面几句话讲得太硬，会伤着李希民，遂改变语气道。

    这也是冯培明近来的变化之一，换了以前，他是意识不到这些的。冯培明到现在才意识到，以前不是自己硬朗，而是手中的权力硬朗。人只有离开舞台，才能感觉到那个舞台有多重要。可惜，他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放下电话，冯培明忍不住又是一阵儿悲伤。为自己，也为那些跟他一样离开政治前台的人。很久，他的思维才回到崔剑身上。

    崔剑就是江北城市学院院长，原院长出事后，教育厅党组在江北城市学院院长人选上有过犹豫，后来李希民担任厅长兼党组书记，提出让崔剑挑重担，当时冯培明是不同意的，不过他已到政协，不好明着阻止，只是委婉地提醒了李希民。谁知李希民还是坚持己见，将崔剑报到了省委组织部。后来李希民跟冯培明作过解释，理由有两条：一是城市学院经历了原院长贪污腐败大风波后，元气大伤，班子里现有成员，或多或少都受到牵连，实在找不到合适人选。二是崔剑是原金江师范专科学校校长，有管理经验，师专让城市学院兼并后，崔剑一直搞教务工作，此人跟原班子一直保持着距离，称得上独善其身，让他出任院长，可以端正校风。

    冯培明对他的解释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只有一点，为什么自己费尽心力将李希民扶植到教育厅长的位子上，李希民屁股还没坐稳，就敢绕开他的意见行事？对此李希民是这样说的：“老领导，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城市学院这盘棋，实在不好下。”

    “哪盘棋也不好下！”那天冯培明用这样的话警告过李希民。果然，李希民收敛了，此后诸多事，都是先到他这儿听取意见，回去再拿主意。然而，冯培明终究还是意识到，这种汇报跟过去的汇报已完全两样了，过去是他只要一犹豫，下面的人就会立马变调子，现在呢，尽管李希民等人也表现出足够的尊重，但也只是尊重而已，并不因为他的态度而改变什么。

    冯培明隐隐觉得，最近，李希民这边，又有点不大对头，他一时也把握不准。会不会……冯培明不敢想下去，如果事情真的朝那个方向发展，他也只能默默吞饮苦酒了。谁让他当初把闸北新村想得太乐观，非要力排众议，拍着胸脯向省委保证，一定要在闸北建起一座跟国际接轨全国一流的高教城呢？现在看来，是他错了，凡事不可太激进，激进就是冒险，就是缺少科学精神。这些，他都想到了，但是，想到是一回事，承认又是另一回事。他知道，庞书记一直对闸北新村不表态，不肯定也不否定，就是在等他反省，等他主动承认错误。

    这个错误，他能承认吗？如果承认了，岂不让夏闻天等人笑他一辈子？笑倒也罢了，谁爱笑就让谁笑去吧，他冯培明管不了，问题是，一旦承认，闸北新村所有的过失，包括那些藏在背后的黑幕，会不会都成为射向他冯培明的箭？

    怎么会有那么多黑幕呢？冯培明想不通，当初，他可是尽心尽力去做这项工作的啊，怎么就会让别人钻了空子？

    用人不当！冯培明猛地就想到这个词，紧接着，一张脸在他脑子里浮出来，不，不是一张，很多张。这些脸，当初是怎样的忠诚啊，怎样的对他信誓旦旦啊！

    败笔，真是败笔。冯培明懊恼极了，自己怎么会留下这么多败笔呢？

    李希民没敢耽搁，跟冯培明通完电话，第二天他便找崔剑谈话，谁知这场谈话，却将李希民逼到了一个更加危险的境地！

    崔剑明确表示，城市学院不搬，不但不搬，他还提出一个相当苛刻的要求：重新评估和论证搬迁方案，并在社会上广泛公示，征求社会各界意见。同时，对原江北城市学院跟万河实业签订的工程施工合同进行评审，看合同中是否存在有违公正公平原则的内容和条款。

    未等崔剑说完，李希民头上的汗就下来了！

    他判断得没错，崔剑不搬是假，他是借搬迁制造矛盾，进而将矛盾引到跟万河实业的合同上。其实他讲的公示和征求意见都是托词，是挡箭牌，真正的目的，就是想把焦点引到万河实业上！

    这步棋，走不得啊——

    李希民掏出纸巾，连着擦了几次汗。末了，端起水杯，一口气灌了下去。

    李希民担任教育厅厅长和党组书记之前，曾是教育厅副厅长，闸北新村领导小组成员，兼办公室主任。也就是说，关于万河实业跟江北高等院校之间的合作，他都一清二楚。闸北高教新村一大半工程，都是万河实业承建的。万河之所以能拿下如此多的合同，首要的一条，就是敢垫资。谁都知道，闸北高教新村是在资金严重不到位的前提下破土动工的，按冯培明当时的话，就是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资金不是问题，思想才是问题。有了敢于发展敢于创新的勇气和胆量，闸北新村的资金就能解决。这也是冯培明当时在项目论证会上讲的。

    冯培明给出的第一条办法，就是找施工单位垫资搞建设，边建设边找投资。就这一条，就把其他参与竞标的施工单位全给挡在了红线外，最后只剩下万河一家。

    然而万河不是傻子，万氏兄妹在建筑这条河里蹚了这么些年，能蹚到现在这个规模，不能不说他们有超人的智慧和过人的胆量。万河提出的条件是，让建设单位以原有土地作抵押。也就是说，万河替高校搞了工程，高校如果不能按期支付工程款，万河将拿高校在城区的校址和土地抵押。

    真正的落脚点在土地两个字上！

    还有，闸北新村已经规划或划拨给高校的土地，万河享有部分处置权。也就是说，当旧校址土地作价后仍不能偿还工程建设款时，万河可以拿闸北新村的土地抵押。

    两边都是土地，而高校对土地是没有处置权的，土地属于国家。万河跟高校签订的合同，严格意义上来说，都是违法合同。这点，万河清楚，高校也清楚，作为主管部门领导，李希民更是清楚。

    大家都清楚，可是大家都要凑齐了来犯这个错误，李希民心里，就不只是疑惑了，是怕，是比怕还要严重的感受。闸北新村虽然是一项具有重大战略意义的工程，但真要追究起来，漏洞或是后患还是不少。

    现在崔剑就站了出来。他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第一个敢于向规则挑战的人，也是第一个向**发难的人！

    李希民想，崔剑敢讲，是因为合同不是他当院长后签的，或者，他当院长后，仔细研究了合同，终于发现，高校跟万河，在这项事关百年大计的重大战略工程面前，都抱了可怕的投机心理。

    “崔院长，这事，这事……”李希民捧着水杯，有些张口结舌。

    “李厅长，这不是我崔剑个人的意见，是全院教职工的意见。另外，闸北高教新村这样搞下去，是有悖最初建设原则的，也是国家法律所不容许的。”

    李希民万万没想到，在他印象里很少关心时事的崔剑，会突然站出来，给他出这样一道难题。如果换了孔庆云，换了黎江北，哪怕提得比这更尖锐，他也能理解，可他是崔剑啊！连崔剑这样的同志都对闸北新村发出了不同声音，这工程……

    没办法，他只能将电话打给冯培明，这次冯培明说得很坚决：“想论证？难道闸北高教新村不是在反复论证的基础上确定的，难道省委作出这一决定，没有公开征集各方面意见？这个崔剑，他到底想干什么？”

    到了这时候，李希民也不想隐瞒，隐瞒其实已经无济于事，再者，李希民也想让问题变得严重一些，以引起冯培明的重视。他想了想，说：“老领导，提出异议的不止是崔剑一人，黎江北还有林教授他们，对闸北新村都有不同的声音，问题一旦反映到调研组那里，怕是想遮掩也遮掩不了，不如现在就认认真真回头看吧。”

    “黎江北？”电话那头的冯培明忽然就不做声了，怎么什么事都少不了这个黎江北！片刻沉默过后，他凄然一笑：“希民，你们别什么事都往江北委员身上推嘛，江北委员是江大教授，怎么又跟城市学院扯上了关系？”

    “老领导，我这是实事求是，今年三月份，教育厅组织过一个考察团，考察广东那边的发展经验，黎江北跟崔剑是一块去的。再者，崔剑反映的情况，也不是……”

    “够了！”冯培明猛地打断李希民，“出了问题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老是往别人身上推。江北委员思想是过激一些，但不能把所有矛盾都往他身上推！”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李希民一头雾水，他实在搞不清，冯培明为什么又突然袒护起黎江北来了？

    比他更搞不清的，是冯培明。

    这晚，远在春江的冯培明没睡着，不，他根本就没睡。接完电话到天亮，他一直坐在沙发上。他本来是到春江处理其他事情的，那事情很棘手，也很被动，只怕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最棘手的一件事。一想到这些，他就恨儿子，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到现在还给他添乱，而且是大乱子！前不久春江这边有人向他反映，有人在春江背着他搞小动作，那个叫黄南起的中医，也在跃跃欲试，四处搜集证据，目的，就是想把一件隐秘的事翻出来。

    相比闸北新村，黄南起他们翻腾的这件事才是最致命的。要不然，他也不会把盛安仍他们撂在省城，神神秘秘跑到春江来。这是一把烈火啊，一旦烧起来，后果不堪设想。他必须提前查清楚，儿子在这件事上到底起了多大作用，是不是真像外界传说的那样，是儿子一手策划的？如果真是那样，这次，怕是他也保不了他！

    混账东西！冯培明恨恨地骂了一句。一向很自负的冯培明不得不承认，在儿子的教育上，他是失败者。自己一生的清白，怕真要毁在这个孽障身上。

    但愿儿子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也但愿这件事是别人背着他做的。那么，这个家也许还有救。

    想着想着，他的注意力又回到黎江北身上，这个黎江北，真令他头痛啊。平心而论，他对黎江北的工作还有较真精神，是持赞同意见的。如果政协委员都成了占着位子不敢说话不想说话的角色，那人民的拳头岂不是白举了，那份信任那份寄托岂不是白交付给他们了？可内心里，他又真不希望黎江北这么多事，尤其是在全国调研组来到江北的这些日子！

    不管怎么，他得正视闸北新村的矛盾了，再不正视，怕真就没了机会。

    第二天一早，匆匆吃过早饭，冯培明就往省城赶。

    冯培明赶到省城时，风姿卓绝的万黛河已经跟崔剑坐在了一起。

    接到前教育厅葛厅长的电话，崔剑犹豫了好一阵儿，最后，还是来到了葛厅长说的独一品大酒店。没想到，坐在酒店等他的，不止是葛厅长一人，还有两张熟悉的脸孔。一张，是原教育厅官员，现在的公安厅第一副厅长，人称“铁面虎”的江北实权派人物。另一位，就是令他眼花缭乱的万黛河。

    如果说万黛河对男人没有诱惑力，那是绝对的假话。如果说男人对万黛河不动心，那是鬼也不信的谎言。其实万黛河并不是一位轻易让男人动心的女人，她绝少给人这个机会。这些年，万氏兄妹在惊涛骇浪中跳舞，早已修炼得步伐独到，舞姿超群，甚至称得上出神入化。业界有句玩笑话，万泉河要是开口一笑，江北地产业就会晴上半年，说的是万泉河的低调、冷漠、从不露笑容。还有一句更富联想，万黛河要是略施粉黛，阳光都会逊色三分。

    在太多人的印象中，万黛河老是那身工装，再不就是一身很随意的休闲装，绝少用服饰把自己的美艳展示给别人，就连冯培明也很少看到她艳光四射魅力飞溅的那一刻。然而今天，万黛河精心打扮了自己，一袭时尚大胆的黑色紧身裙装，衬托得双峰饱满曲线毕露，柔软的质地、大胆前卫的设计，一看就是出自国际都市。发型是刚刚做的，就算省电视台主持人，怕也难得请到如此高超的美发师。脸上虽是淡妆，但化得如同五月的天空，用晴朗和灿烂把所有的瑕疵都掩去了，你只要扫一眼，再灰暗的心情也能瞬间晴朗。

    在艳光四射的万黛河面前，崔剑有片刻的分神，心旌摇曳了那么一下，又摇曳了那么一下，然后，稳住了。

    崔剑是知识分子，但他这个知识分子跟黎江北那样的知识分子又有不同。他把自己称为性情中人，他认为像黎江北那样活着太委屈了。心里只有工作，只有专业，这种人比木头还枯燥。这是他跟黎江北说过的原话，是黎江北因为一个女人批评他时，他反驳黎江北的。是的，崔剑喜欢女人，这点他从不避讳，也避讳不了。他干下的事，他自己知道，黎江北也知道，他抵赖不掉。

    实在被黎江北批得猛了，他就狡辩，说他的喜欢跟别人的喜欢不同，别人是带着情欲，带着贪婪，他呢，只是带着对美的赞赏。“江北啊，你对美视而不见，把生活过成一锅淡粥，可怕！”黎江北刚一反驳，他又道：“热爱事业没错，我也热爱，但男人仅仅为了热爱事业来到这世上，亏！我不，除了事业，我眼中还有美，这就是我比你活得丰富活得多彩的地方。”

    “你那不叫多彩，是乱采，滥采！”黎江北驳斥道。

    “算了，不跟你争，你这种人太正经了，正经得让我害怕。我不想过你那种日子，这事上你不要干预我，这是我的权力。”

    “权力？你是色！早晚有一天，你会让这个色字害了！”

    崔剑绝不承认自己色，怎么会是色呢，我这是欣赏！黎江北不懂，这点他没资格跟我理论！崔剑这一生，对别的都不怎么贪恋，独独对美，有一份难以割舍的情怀。但他哪里见过如此不张扬不怒放却又光芒逼人的美啊！

    这一天的崔剑，感觉眼前盛开着一大团绚丽的花朵，眩得他坐立不住，差点就把自己迷失掉。

    崔剑之所以还能保持清醒，是他现在的心境不容许他对女人产生幻想，还有面前这两个男人，也压迫着他，让他腾不出心境去欣赏万黛河。

    简单打过招呼，崔剑坐在了万黛河对面。这一坐万黛河就整个儿暴露在了他眼前。

    崔剑后来发出感叹，都说青春对女人最重要，都说年龄是女人的本钱。这话错，大错特错。万黛河不年轻了吧，不青春了吧，但……眼睛，眼睛才是女人最最引以为傲的资本！可惜太多的女人忽视了这点。当然，眼睛之外那如江水般涌来的滔滔诱惑，还有那怦然怒放的绝艳光芒，都是这一天震撼他的风景。

    饭桌上的气氛相当轻松，曾经的教育厅葛厅长、现在的省委组织部第一副部长对他仍是那么热情，当初考察班子时，就是葛副部长找崔剑谈话，后来又是他到学校宣布崔剑的任命书。崔剑对他是心存感激的。而对于有着“铁面虎”之称的公安厅陶副厅长，崔剑更不陌生，陶副厅长在教育厅工作时，跟崔剑有不少接触，当初城市学院改革，吸纳和兼并金江师范专科学校、金江教育学院、江北工学院等，他是改革小组的领导。后来查处原城市学院院长腐败案，正是由陶副厅长担任专案组副组长，他的铁腕作风给崔剑留下较为深刻的印象。

    崔剑只是不明白，这三个人怎么会在一起，打电话叫他来，又是什么意思？

    一阵儿寒暄后，他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葛副部长，葛副部长脸色很暖，很“内部”，也很友善。“内部”是个暗语，是指官场中一条线或一个圈子中的人，官场还有很多这样的暗语，崔剑也是担任院长一职后才渐渐知道的。老实说，他对这种暗语抱有反感或是抵抗情绪，他自认为不属于任何圈子，也不情愿让谁划在某一条线上，碍于葛副部长的特殊身份，他也勉强笑了笑。

    “今天来，没多大事，就是想叙叙旧，难得万总给我们提供这样一个机会，大家一块坐坐，聊聊天，交流交流感情。”说完，葛副部长意味深长地冲万黛河一笑。

    万黛河慌忙将目光避开。崔剑没注意到这个细节，进门到现在，他都处在恍惚中，这样的场面，这样的机会，对他来说真是不多，两个重量级的人物加上一个重量级的美人，一下就把他的心给弄乱了。

    见葛副部长盯着万黛河，下意识地，崔剑也将目光投向万黛河。万黛河脸上始终保持着一丝浅笑，那笑是粉红色的，偶尔也显出一两道白，但崔剑看到的，尽是红，白被他忽略了，或者他就压根没想到，万黛河这样的人，脸上也有露白的时候。粉红在他眼里一盛开，衬托得万黛河那张脸越发妩媚，等染了几杯酒，脖颈处那大片的空白也渐渐跟脸粉红成一色，崔剑目光里自然而然地多出一道道诱惑。万黛河感受到了这目光，略带矜持地低了一下头，然后启开朱唇，用性感的声音说：“三位都是我的领导，也是我的师长，我一直想请三位坐坐，聆听三位的教导，就是不敢贸然打扰，领导们的时间真是太珍贵了。今天我斗胆请领导们来，绝无别的意图，就是想跟领导们拉拉家长，当然，也希望领导们能对万河的发展提点宝贵意见。”说完，她捧起酒杯，给三位敬酒。

    这番话让崔剑听得云里雾里，叙旧，有什么旧可叙？提意见？万河是江北建筑业的龙头老大，是地产界大亨，它的发展让人咂舌，用得着让他们几个提意见？等接过酒杯，崔剑就明白了，今天这出戏，还是为搬迁而来！

    他沉默了，收住心思，再也不敢心猿意马，更不敢想入非非，一本正经端起脸，开始等他们打下一张牌。

    陶副厅长跟葛副部长相视一笑，故意插科打诨，再次把饭桌的气氛搞活。崔剑绷了一阵儿，绷不住了，对方并没提搬迁的事，更没提闸北新村，看来是自己多疑了。他举起酒杯，试探性地给三位敬酒，除了万黛河略微推辞一番，他们两位全都爽快地喝了。

    接下来还是不谈正题，扯东谈东，扯西谈西，扯得崔剑都没了思辨力。毕竟他只是一院之长，常年处在相对封闭的环境里，社会上这些花边新闻，小道消息，听得少，谈得就更少，而且，谈这些需要一种功力，一种耐心，一种良好的酒桌修养。崔剑恰恰缺少这些！

    听着听着，他又发起了呆，这顿饭，到底吃的是什么味道啊？

    就在他思想开小差的空，陶副厅长忽然说：“老崔啊，有件事忽然想起来，想问问你。”

    “什么？”崔剑一惊。

    “最近我在办一件案，一件20多年前的旧案。这案呢，真是奇怪，一个女人为一个男人殉情，死了怕有20多年了吧，本来这也不叫案，但最近有人举报，说女人是被人害死的，是一起谋杀案。”说到这里，陶副厅长顿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却定格在崔剑脸上。

    “案子的事，我不懂。”崔剑道。

    “不，我不是跟你谈案子，我是跟你谈女人，也谈谈男人。你说，案中的这个男人，20年来他该不该忏悔？”

    “忏悔？”崔剑似乎听出了什么，目光一抖。

    万黛河也被陶副厅长的话惊了神，陶副厅长跟崔剑谈这些，事先她并不知道，如果知道，她就不来了。当然，这是万黛河的心思，崔剑并不知道。崔剑不知道的还有很多，比如万黛河有她自己的原则，哪些话该在饭桌上说，哪些话不该说，心里得有个数，不该饭桌上讲的，绝不讲。比如万黛河对自己的打扮，跟谁在一起，穿怎样的服装，化怎样的妆，都有讲究。她今天这样打扮，这样化妆，绝不是为了崔剑。请她来的这两位，都是跟万河实业有着深刻关系的人，都是她不敢开罪更开罪不起的人。他们打电话请她，焉能素面朝天就来？

    陶副厅长深一句浅一句往崔剑心上挠痒痒，万黛河听了一阵儿，憋不住了，但又不能明着阻止，只能故意扮出一副小女孩的脸色：“陶厅长，谈点别的吧，谈案子我怕。”

    陶副厅长笑了一声，没理万黛河，继续跟崔剑说：“你是教育专家，又是心理学教授，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这……”崔剑垂下了头，男人，女人，殉情，谋杀……他在脑子里急速转动这些词。转着转着，忽然就转出一件事来。崔剑一震！一身冷汗嗖地涌出，本能地，他就想站起来。

    “怎么，崔院长记起什么了？”

    “没，没，我在瞎想呢。”崔剑拿起纸巾，不停地擦汗。万黛河见状起身，却又不知道站起来做什么。尴尬了一会儿，走到空调边，调了一下温度。

    接下来是沉默，是胶着，是让人熬不过去的一段尴尬。

    终于，陶副厅长又开了口，这次他一开口，崔剑就真正坐不住了。

    “对了老崔，有个人想跟你打听一下，你以前有个助手是不是叫陆小月？”

    “陆小月？”崔剑像是被什么东西狠咬了一下，一直固定在椅子上的身体猛地一抽：“陶厅长，你打听这做什么？”

    “没事，随口问问。”陶副厅长真就是一副没事的表情。

    万黛河连着打了几句岔，都没能将陶副厅长的话止住，脸上的粉红一褪而尽，显出比崔剑还烦躁的神色。

    葛副部长见状，往她跟前凑了凑，跟她开起了不荤不淡的玩笑。万黛河硬着头皮，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心里再三提醒自己，一定要笑，笑啊。

    好久，等陶副厅长说的差不多了，葛副部长才扭过头，装作才记起他们似的，问：“你们谈什么呢，这么投缘？”

    “我跟崔院长谈一件旧事。”陶副厅长点上烟，悠然自得地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罩住了崔剑失色的脸。

    连抽几口，陶副厅长像是忽然记起一件事：“对了，有张照片大家看看，这女孩，也许你们认得。”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上。万黛河看了一眼，就知道今天这顿饭的真实目的了。她心里掠过一股寒意，人啊，为达到目的，怎么什么方法都敢想呢？

    想归想，场面还得应付。毕竟，如果这时候她不解围，崔剑怕真就没了退路。她再次扫了眼照片，故作惊讶道：“好漂亮的女孩子，文静，端庄，陶厅什么时候对女学生感起兴趣了？”

    “别乱说。”陶副厅长抢白了一句，继续对崔剑说：“崔院长认得吗？”

    崔剑赶忙摇头。其实他的目光并没往照片上看，要是看了，也许他就不这么说了。

    一直保持缄默的葛副部长拿起照片，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说：“这个女孩怎么这么眼熟呢？哎，崔院长，你看看，是不是你们城市学院的？”

    崔剑不能不看了，这一看，崔剑就又惊出一身冷汗。

    照片上的女孩子不是别人，正是陆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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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三天下午，黎江北听到城市学院再次搬迁的消息，顿感纳闷，怎么回事，老崔不是说先不搬的吗？

    城市学院暂缓搬迁，还真是黎江北的主意。黎江北跟崔剑说来也是老熟识，早在崔剑担任金江师专校长时，两人关系就已很密切。一来两人的专业都是教育学，崔剑后来侧重到教育心理学方面。二来，江北大学跟金江师专是教学联系单位，两家关系本来就很好。崔剑担任城市学院院长后，两人常常就教育行政及高教发展方面的问题交换意见，崔剑就城市学院未来发展方向及学院管理中的具体问题请教黎江北，黎江北每次都毫无保留地谈上一大堆自己的看法。

    关于闸北高教新村这个话题，两人聊得比较多，最最实质性的一次，还是今年三月去广州考察。那次考察，两人一路都住在一起，夜里无事，就拿高教界的事儿解闷。有天夜里，崔剑大着胆子就将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其中就有合同中的几个疑点。

    “这事儿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儿。”崔剑说。

    黎江北被崔剑的话吓住了，说实话，尽管他对闸北高教新村持不同意见，前后提过几次这方面的提案，但那都是大方向上的，焦点是对“教育产业化”和“高校巨额负债”的质疑。对崔剑说的合同，他却一概不知，毕竟他只是一名普通教师，有些机密他是无权知道的。崔剑这一说，立刻引起了他的警觉：“老崔，这事可不能乱说，得讲原则。”

    “江北，我的话你还不信，我崔剑是乱说的人吗？”崔剑一本正经。

    也是在那晚，崔剑还告诉黎江北，闸北高教新村背后还有一个秘密，土地征用有猫腻。崔剑说，他也是在担任院长一职后才听说的，用于建设高教新村的土地，一半原来属于荒地，无产权，按政策规定，如果这些土地用来兴办教育及公益事业，**完全可以按行政手段划拨。但凑巧的是，就在闸北高教新村建设项目论证前一年，一家名叫“腾飞实业”的公司在极短的时间内在国土部门办理了这片土地的租用手续，租用期限为50年。尔后，该公司对那片荒地做了简单平整，上面建起一些临时性建筑物，这些建筑物的具体用途不得而知，但造价绝对低廉。高教新村项目论证通过后，第一项任务就是征用土地，一年前还无人问津的闸北区荒地突然开始爆炒，短短3个月，地价就翻了10倍。用于建设江北大学和城市学院的1号区和12号区，前后倒了六家公司的手，每亩地溢出的价格为80万元，单是这一笔，闸北新村就增大投资3个亿。

    “3个亿啊，江北，你能想得出，这3个亿最终去了哪儿？”

    黎江北摇头。

    崔剑声音低沉着说：“这里面有名堂，那个腾飞实业我打听过，根本就是家皮包公司，将地价炒起来后，他们就拿钱走了。”

    “真有这事？”黎江北还是不相信，闸北新村是全省重点工程，纵是胆子再大，也没谁敢动它的念头吧？

    那次回来，黎江北开始留心这件事，无奈，他的信息多一半来自底层，来自民间，而这些涉及投资和土地转让等绝对高端的秘密，他无力获得。有次跟周正群闲聊，他大着胆子将这事说了出来，没想到周正群当时就黑了脸：“江北，你是政协委员，是省**参事，觉悟不会低到如此程度吧？街头巷尾的传言，你也敢信？”

    一看周正群的脸色，黎江北没敢再细问，此事也就暂时放下了。谁知一周前，崔剑突然神秘地找到他，说那家公司他打听到了，果然不出所料，是一家黑公司。

    “哪家？”黎江北正被吴潇潇和长江大学弄得心烦意乱，没有心思听崔剑绕来绕去。

    “腾飞实业。”

    一听腾飞两个字，黎江北猛地抬起头，无独有偶，两天前他收到一封群众来信，信上说的也是这家“腾飞实业”。

    “想不到吧，该公司的法人代表竟是陆小雨。”崔剑的声音很沉重，为打听这家公司，他真是费了不少心血。

    “陆小雨？老崔，你瞎扯什么？”黎江北失声叫道。他诧异地盯着崔剑，感觉崔剑突然变得有些不可思议。

    黎江北收到的那封群众来信检举说，腾飞实业是万河实业旗下的一个子公司，幕后老板是万泉河。

    “这次我绝不是瞎扯，我有真凭实据。”崔剑说得很坚定。

    黎江北更加惊愕地瞪住他：“什么证据？”

    “我找到了陆小雨，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真的？”黎江北越听越糊涂，崔剑怎么又当起侦探来了？

    等崔剑说完，黎江北就不糊涂了，而且他坚信，崔剑说的是实话。

    陆小雨是江龙县人，最早在江龙县工商银行工作，后来因一起金融诈骗案被判入狱。七年前，陆小雨被提前释放，出狱后一度在社会上漂，差点因偷盗再次入狱，就在这时胡阿德找到了她，让她到自己的装修公司当保管。胡阿德跟陆小雨算是旧相识，早在江龙工作的时候，两人就闹过一场大风波，陆小雨入狱，跟胡阿德有很大关系。这事儿黎江北陆续听过一些，不是太详细，但胡阿德跟陆小雨能再次走到一起，黎江北信。

    崔剑说，陆小雨先在胡阿德的公司做保管，很快就升到管理层的位置，并且跟胡阿德公开同居，俨然一对夫妻。一年后胡阿德注册了腾飞实业，说是送给陆小雨的礼物，陆小雨非常开心，跟胡阿德的感情更是快速升温。按照胡阿德的指示，腾飞实业先后在闸北和湖安完成两次圈地，高价出手后迅速解散，公司从成立到解散前后不到两年时间。

    黎江北感觉这事蹊跷，崔剑也说这事不正常。腾飞实业解散后，陆小雨突然失踪，有人说她去了**，也有人说她卷款逃往新加坡。一个月前，崔剑在长江边一个叫外来妹的酒吧意外碰见了她，这才知道，这几年里陆小雨哪儿也没去，她就躲在金江。

    陆小雨并没拿到钱，她让胡阿德耍了，耍得很惨。胡阿德借她的手完成了圈地洗钱，然后一脚踹开她，还威胁她，如果敢乱说，就让她再次进监狱。

    “混账，畜生！”黎江北激动地骂起脏话，一个人怎么能卑鄙到如此程度呢？据他所知，这已是胡阿德第二次利用陆小雨，并且每一次都这么心狠手辣。

    那天崔剑说完，半天不做声，可以看出，崔剑很痛苦。陆小雨的悲惨遭遇触动了他，也勾起了他的往事。往事很痛苦，简直不堪追忆。

    黎江北本来不该多问，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没必要翻腾出来。有些伤疤长在心上，哪怕轻轻一碰，都会出血。尽管他对崔剑很有意见，但在这件事上，他还是能理解他。

    “老崔，你是不是还在想她？”过了好长一会儿，他又问。

    崔剑痛苦地摇摇头：“江北，你就什么都别问了。”

    鉴于这个重大发现，崔剑决定放慢搬迁的脚步，他说：“现在可以断定，闸北高教新村后面隐藏着一个巨大黑幕，有人借闸北新村大发教育财。”见黎江北不说话，崔剑又道：“江北，你信不信，胡阿德后面，一定还站着别人，他一个装修公司老板，还没这么大能耐。”

    黎江北当然信，同样的疑问早在他脑子里盘旋，只是，幕后力量绝非等闲之辈，凭他和崔剑的力量，根本就撼不动这棵大树。目前周正群又在接受调查，他的消息完完全全被封锁着，就连他的秘书杨黎也打听不到一点儿周正群的消息，前些日子还跑来找他问消息。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又不能直接找庞书记反映。怎么办？两人斟酌来斟酌去，决定先以城市学院的搬迁制造矛盾，引起高层注意，逼幕后力量现身，根据事态发展，再寻良策。

    谁知事情才过了三天，搬迁的脚步尚未完全停下，突然又……而且这一次，几家学院像是铆足了劲，不约而同地加大了搬迁力度。

    这事太过蹊跷，黎江北给崔剑打电话，想问问真实情况，谁知电话关机，打到城市学院，秘书吞吐半天，说崔院长病了，昨晚住的院。

    “住院？”黎江北越发莫名其妙，几天前崔剑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会生病住院，莫非……

    他问什么病，住在哪家医院，秘书支吾了两声，啪地将电话挂断了。

    黎江北顿感事情不妙，一定是有人向崔剑施加压力！

    黎江北拿着电话，茫然地站在屋子里，联想到这些日子吴潇潇一系列莫名其妙的举动，还有外界可怕的传闻，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就在他决定找庄绪东问个究竟时，调研组一位成员走进来，声音急促地说：“黎委员，你快去看看，陆玉要退学。”

    “退学？”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陆玉怎么会退学？

    “我刚去吴校长办公室，正好撞上她跟吴校长交退学申请。”

    “乱弹琴！”黎江北吼了一声，拔腿就往吴潇潇那边跑。

    这是一场注定要发生的冲突，似乎从吴潇潇到内地的那一天，一切就已在酝酿。这怪不得吴潇潇，如果黎江北有机会，能深入地了解一下吴潇潇的内心巨变，感受她的痛，体味她的苦，或许，黎江北就不会责怪吴潇潇了。然而，上帝没给黎江北这样的机会，或者，吴潇潇本能地拒绝着他，排斥着他，这拒绝，这排斥，有太多不为人知的原因，也有太多无奈与尴尬。

    吴潇潇原本是怀着满腔热情回到内地的，跟父亲吴含章一样，能在内地创办一所高校，为祖国的教育事业贡献力量，对此吴潇潇深感荣幸。得知父亲有意要将这所学校交到她手上，由她来管理时，吴潇潇激动得彻夜难眠，她在电话里跟父亲说：“爸，你真的愿意把它交给我？”父亲呵呵一笑：“你是我唯一的女儿，不交给你交给谁？”

    父女俩斗了一阵儿嘴，父亲言归正传，让她把**那边的事务委托给助手，尽快来到江北。吴潇潇当时并不清楚父亲的真实意图，还以为父亲是想借长江大学考验她。父亲曾用类似的方法考验过她，她在**吴氏企业默默无闻地干了两年，最后才得到父亲的首肯，正式接过这家企业。直到父亲去世，吴潇潇才明白，父亲这次不是考验她，是想得到她的帮助。长江大学遭遇一系列危机，几次险些被迫关门，这让在商场上从未失败过的父亲尝尽了苦头，也让父亲痛惑内地办事的艰难。父亲力不从心，更有些茫然或不知所措，他想年轻的女儿比他开明，或许能应对得了这复杂的局面，他想让女儿帮他处理这些十分棘手的事情。可惜，父亲没有等到这一天，他还没把自己的真实意图讲出来，就一头栽到了地上，再也没爬起来。

    父亲的去世给了吴潇潇当头一棒，差点被打翻在地，好在她挺了过来，并且没有丧失信心。然而，接下来的一系列遭遇，让她困惑、迷茫，甚至渐渐迷失了自己。“我又何尝不想坚守呢，但你告诉我，这样的环境，你让我怎么坚守？”后来的某一个日子，吴潇潇捧着苦咖啡，痛彻心扉地对黎江北说。

    然而这一天，吴潇潇对黎江北并没这么客气，话语里甚至暗含着敌意。黎江北进去时，吴潇潇正拿着陆玉的退学报告，一脸深沉地坐在那儿。两页薄薄的纸，似有千斤之重，让这位26岁起就跟着父亲闯荡江湖的女中豪杰双手发抖。黎江北看了她一眼，将目光移到陆玉脸上，陆玉很平静，黎江北见到的陆玉总是透着一种平静，唯一发疯的一次，就是在张朝阳的病房里。

    “陆玉同学，你不能这样做。”黎江北说。

    陆玉回望他一眼：“对不起，教授，我已经决定了。”

    “你的决定是错误的，陆玉同学，你是学生，怎么能不读书呢？”

    “我不是不读书，我只是想离开长大。”陆玉说。

    “长大有什么不好，你不是一直在为长大奔走呼吁想让它好起来吗？”

    “那是以前，现在我想放弃。”

    “放弃？”黎江北不解地盯了陆玉好一会儿，转向吴潇潇：“吴校长，这到底怎么回事？”

    吴潇潇像是没听见，她对黎江北的到来无动于衷，沉默了片刻，她冲陆玉说：“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陆玉回答得很坚定。

    “那好，想好了就去办手续。”说着，她掏出笔，就要在陆玉的退学报告上签字，黎江北急了：“吴校长，不能这么随便。”

    吴潇潇这才抬起头：“你是说我随便？”

    “我们要对孩子的一生负责，他们爱冲动，你我不能。”

    “冲动？我吴潇潇从不干冲动的事！”说完，噌噌噌在申请书上签了自己的大名，递给陆玉：“拿去找校办，我再次重申一遍，是你自己强烈要求的，到时后悔，别怪别人。”

    陆玉伸出双手接过两页纸，没再多说半个字，转身出了门。黎江北发现，陆玉伸手接过申请书的一刻，眼里浸满了泪，一向明亮的目光也在那一刻噗地熄灭。

    到底出了什么事？

    “吴校长，你太草率了！”陆玉刚出门，黎江北的声音就响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冲吴潇潇发火。就在他转身想追陆玉的一刻，吴潇潇松开紧咬着的嘴唇，声音沉沉地道：“黎委员，请你不要干预我的正常工作。”

    “我干预，我黎江北干预你的工作？”黎江北惊讶至极，他怎么也想不到，吴潇潇会用这样的口吻跟他讲话。

    就在他打算跟吴潇潇据理相争的时候，校长办公室的门嘭地被推开，进来的是曾经跟黎江北一起开过会的那位副校长，副校长后面，跟着脸色黯然的张兴旺。

    “手续都办好了，老张特意来跟你告辞。”副校长说。

    “不必了。”吴潇潇的声音像是从空中跌落下来，感觉不出是轻还是重。

    “老张，你怎么来了？”黎江北看到张兴旺，急忙打招呼。

    “我……我……我来给朝阳办手续。”张兴旺嗫嚅着，目光躲开黎江北，不敢正视他的脸。

    “手续，什么手续？”

    “是……”张兴旺还没把话说完，吴潇潇便下了逐客令：“回去吧，老张，好好在医院守着你的儿子，对了，医疗费学校已经预交了。”

    “知道了。”张兴旺应了一声，低下头，不安地站了一会儿，一跺脚，走了。

    黎江北脑子里闪了几闪，忽然意识到什么，震惊道：“你不会把张朝阳同学也开除了吧？”

    吴潇潇恨恨地望住黎江北，咬着嘴唇，没说话。副校长耐不住了，忐忑道：“不是开除，是他自己主动申请退学。”

    “胡闹！”黎江北低声骂了一声，就往外追。

    这一天是7月5号，黎江北他们进驻长江大学已经半月。

    也就在同一天，孟荷母子间也爆发了一场战争。

    下午孟荷去了医院，林墨芝打电话叫她，说不想让女儿在这家医院住了，要把耿立娟转往别的医院。孟荷最近往医院去得少，不是不想去，是她的生活发生了太大变化，令她应接不暇。

    丈夫周正群接受审查后，市总工会对她的态度忽然发生了变化。以前孟荷可以不坐班，有事只管跟部里的同事说一声，去忙便是。现在不行了，她得一天8小时坐在那里，偶尔外出，必须到主管领导那儿请假。孟荷受不了这个，请假倒是无所谓，关键是领导的目光。孟荷以前没发觉，人的目光会这样复杂，以前在总工会，孟荷感受到的是春风，是阳光，所有的目光都灌了蜜似的，让她老是赞叹世界太过美好。自打那件可怕的事发生后，仿佛一夜间，秋天便席卷了整个世界，所到之处，都是雨打芭蕉的声音，是秋风扫落叶的声音。人们看她，不再是满含微笑地，怀着敬意地，也不再是毕恭毕敬，不再是“亲如一家”。一夜间，人们的目光放肆起来，斗胆起来，就算客气一点，也是那种隔岸观火的暗含着幸灾乐祸的目光。孟荷受不了，真是受不了。

    孟荷的人生里，压根儿不具备这种经验，她在人生最好的时间段嫁给了周正群，此后便是一路凯旋，一路高歌，一路微笑，她原以为人生就该如此，不会有什么阴云或狂风，更不会有冰霜雪剑。所以她能一路微笑，一路轻歌，始终保持平易近人的和蔼和谦逊。现在她才明白，所有这一切都是假的，她一直被生活蒙骗着，活在假象里。

    她去找金子杨，质问他：“当初不是说好了吗，只要把字画拿出来，把事情说清楚，就表明与周正群没有关系，怎么会这样？”金子杨老道地笑笑：“孟荷啊，事物总是变化发展的，有时候，它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孟荷碰了一鼻子灰，白白在省委受了金子杨一小时的训。

    她不甘心，回到总工会，又去找总工会主席：“为什么要把耿立娟的医药费停掉，她一天的费用就在一万元以上，没了钱，拿什么给她治病？”

    工会主席坦然道：“孟部长，我们已经尽了力，剩下的，应该交给她丈夫去做。”

    “她丈夫？你们明知道她跟丈夫感情不和，路平根本就不管她，这样做，等于是帮路平杀她！”

    “孟荷同志，工会不是救济院，你难道不觉得，这件事你揽得有点过分了吗？”

    “过分，我怎么过分了？”孟荷开始咆哮，她最最受不了的，就是工会主席的态度。

    “孟荷同志，你跟耿立娟感情深，关系密，我们理解，但把个人感情带到工作中，会伤害到我们的工作制度。”工会主席打起了官腔。

    接连碰了几鼻子灰，孟荷哭了，这是40多岁却依旧天真烂漫的孟荷第一次为自己的处境哭，第一次为世态炎凉落泪。后来，她忍不住把电话打给夏雨，怀着内疚说：“夏雨，我后悔，我真的好后悔。”

    夏雨被她的话弄蒙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孟荷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

    “夏雨，连你也用这种口气训我？”

    “孟荷你到底怎么了，谁训你了？”夏雨那头好忙，说话的口气像是在应付。孟荷非常敏感地捕捉到了这点，她冲夏雨嚷：“夏雨，你家庆云的事跟我没关系，我自己还一肚子委屈呢。”

    夏雨挂了电话。

    孟荷傻傻地发了半天呆，不，不是发呆，是发恨，忽地抓过电话，这一次，她打给了卓梅：“卓梅你告诉我，我家正群到底犯了什么事，凭什么你们都要这样对我？”

    卓梅结了半天舌，惶恐道：“孟荷，往后不要问这样的事，上次跟你透了消息，我家老刘半月不理我。”

    孟荷通往朋友的路就这样断了，孟荷活到今天，还从没尝受过如此孤单，原来孤单是这样的可怕。

    我不能被它杀死！孟荷这样叫了一声，伸出双手，开始乱抓。她要抓住温暖，抓住友爱，抓住被别人打碎的幸福。

    林墨芝打完电话，孟荷毫不犹豫就去了，尽管她现在什么也帮不了林墨芝，总工会几天前下了一个通知，将各部的财务开支统一归到了工会主席手里，实行一支笔审批，可她还是去了！

    去比不去更失望，就在她饱受折磨的这些日子，耿立娟的病情迅速恶化，可以断定，不论把她转到哪家医院，她都活不过这个夏天。

    孟荷陪着林墨芝落了一阵儿泪，直到自己渐渐清醒了，才离开医院。回家的路上，孟荷想，其实我还算幸福，至少比起耿立娟，我有希望。

    车子在离十字路口很远处停下，无奈地等着，金江的交通总是这样糟糕，你别想痛痛快快搭上一次车。身体里已经涌动起一丝幸福感的孟荷摇下车窗，想透透气，也想让外面的阳光把自己照得更幸福一些。于是她一下就看见了两个人：另一辆车里，夏雨跟卓梅坐在一起，很亲密地说笑着。

    回到家，孟荷气急败坏地蹬掉鞋子，赤脚在木地板上走来走去。凭什么，她们凭什么？

    孟荷还没把自己心里的窝囊和火气发泄掉，儿子回来了。儿子也是挂着一脸的不高兴走进门的，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妈，你是不是跟曹媛媛和她妈一起吃过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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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孟荷认为自己没错。

    她请曹媛媛母女吃饭有什么错呢？那天她在办公室，寂寞无边无际包围着她，对丈夫的担心不时跳出来，同事们躲她远远的，大小领导又像提防小偷一样提防着她，生怕她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就去敲谁的门。整幢大楼里，她像传染病患者一样被隔离着。孟荷就那样坐了一个下午，坐得自己的肢体都发木了，就想起来活动活动。手机突然响了，尽管号很陌生，孟荷还是心动了一下。这么长时间，她的手机像是患了病，除了纪委打过两次电话，更多时候，它是沉默着的。孟荷接通电话，轻轻问了声：“谁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不大年轻的女声：“孟荷姐吗，我是雪娇。”

    “雪娇？”孟荷边问边寻思，她什么时候认识一个叫雪娇的女人呢？

    等对方说完，孟荷就记起来了，这个雪娇她应该算认识，至少不能算陌生。她是曹的夫人。曹就是当年孟荷喜欢过并且差点嫁给的那个男人。后来孟荷离开了曹，幸运地嫁给了周正群，曹伤感了一阵儿，娶了这位雪娇。他们结婚时，曹怀有某种敌意地给她发了请柬，孟荷那时还在乎谁的敌意啊，大大方方就去了。婚礼办得很热闹，体面自不用说，更让曹骄傲的，是雪娇的美丽。孟荷不得不承认，雪娇比她漂亮，也比她更有女人味。曹就是曹，他的眼光永远是一流的。

    那次之后，孟荷跟曹一家断断续续有些来往，主要是曹找她叙旧，找她办事，孟荷很大方，只要曹提出来的，能办的都给办了。雪娇呢，非但不吃醋，还很感激她，亲热地称她为姐姐。后来为一场经济官司，孟荷替曹说了话，法院向着曹判了，周正群得知后，颇为不满，警告孟荷，如果再敢打着他的旗号跟下面乱说话，小心他不客气。孟荷这才收敛了，跟曹一家的关系也慢慢淡下来，这些年，几乎就不来往了。

    雪娇这个时候能想起她，让孟荷十分感动。

    这个下午，孟荷在雪娇的盛情相邀下，去了她的时装城。雪娇那张嘴真是会说，不经意间，她就安慰了孟荷。雪娇说周副省长是谁啊，他们也不掂量掂量，就想给周副省长使绊子，放心，孟姐，不会有事的。这种事我清楚，吵嚷一阵儿就过去了。见孟荷锁着眉，雪娇又道：“孟姐你这样子不行，越是这种时候，你越要开心，越要装作没事，让他们看看，你孟姐就是孟姐。走，我陪你去做护理，放松放松。”

    孟荷跟着雪娇去了美容院，躺在那张舒适的床上，孟荷的心渐渐放松，想想也对，有什么大不了的，有谁敢把正群怎么样？雪娇再三跟护理小姐叮嘱，这是我姐姐，一定要做得舒服啊。孟荷微闭上眼，随着一双玉手在身上的游动，脑子里那些可怕的想法慢慢远去，她看见白云，悠悠地荡了过来。她看见青山、绿水、辽阔的海面，还有天际处火红火红的晚霞——

    那是一个非常美好的下午，至少周正群被审查后，孟荷就没再拥有过那样美好的下午。时间在按摩床上慢慢消逝，随着美容小姐灵巧的手指，还有温柔的按抚，孟荷的身体渐渐打开，心也渐渐打开，在时光浑然不觉的流逝中，她获得了一种补偿，一种满足。

    夜色不知何时已裹住了金江，暧昧的灯光将美容中心映衬得越发像个暖巢。孟荷舍不得离开，雪娇也不想让她离开，两人躺在贵宾室里，叫了外卖，填充肚子的过程中，雪娇又说了许多，这时候雪娇说什么已无关要紧，要紧的，是雪娇能设身处地为她想，能敞开心扉跟她谈，能替她拨开层层迷雾，把原本让阴云遮蔽了的蓝天显露出来。孟荷在感动之外，礼节性地问了一句：“他呢，现在还好吗？”

    雪娇一笑：“去了俄罗斯，做生意。”

    孟荷嗯了一声，就又接着原来的话题，继续跟雪娇说着女人间的体贴话。后来，雪娇硬拉她去蒸桑拿，孟荷没有拒绝，在桑拿室袅袅的水汽中，她们把时间消磨到了午夜。

    又过了一天，周六，儿子健行没回来，孟荷不愿窝在家里，打电话给雪娇，想请她吃饭。雪娇愉快地答应了。到了酒店，才发现，雪娇多带了一个人：女儿曹媛媛。

    孟荷对曹媛媛，真是一点印象也没有，猛见雪娇多出这么一个女儿，长得又这么漂亮，立刻傻眼了。“雪娇，你好福气啊。”她由衷地说。目光在媛媛身上不停地流动着。听雪娇说，媛媛也在江大，孟荷忙说：“好啊，跟我家健行在同一所学校。”

    曹媛媛这天表现得相当乖巧，温顺可人，淑女极了。她忽而抓着母亲的手，把那个“妈”字叫得跟棉花糖似的，听得孟荷心里痒痒。孟荷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生下一个女儿，儿子固然不错，但多一个女儿，岂不是更幸福？这可能是天底下漂亮女人共有的心病，都希望自己的美丽能够延续，都希望身边有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儿，用来向世人证明，自己曾经是如何如何的漂亮，如何如何的……曹媛媛不可能不知道孟荷的心思，她是谁啊，雪娇的女儿。雪娇把自己身上所有的优点都遗传给了她，她还额外继承了父亲的聪明、多情，甚至那么一点小狡猾。见孟荷眼里燃烧出一丝嫉妒的火苗，她赶忙挪到孟荷身边：“孟阿姨，你的皮肤保养得很好哟，有空教教我妈，告诉她一些年轻的秘诀。”

    这话说得多熨帖，多招人喜欢。孟荷刚要客气，曹媛媛又抓住她的手，半个身子偎过去：“孟阿姨，你这条丝巾搭配得真好，一下就把气质给衬托出来了，哪像我妈，不打扮还好，一打扮，更俗。”

    雪娇佯装生气：“媛媛，哪有这样说妈的。”

    “妈，人家说得是实话嘛，你真该拜孟阿姨为师，好好跟孟阿姨学学，别整天就知道你的服装生意。”

    “你孟阿姨是天生的，妈哪敢跟她比。”

    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毫不脸红地奉承着，直把孟荷奉承舒服了，孟荷这才佯装不好意思，道：“行了，你们就少挖苦我几句，我都不知道自己憔悴成什么样了。”

    女人大概就是这样一群动物，她们聪明时比男人要精明百倍，比男人要多一百个心眼，一旦谈起美貌啊体形啊年轻啊这些话题，智商指数马上就降到了零，哪怕对方说的全是谎言，她们也宁可相信它是真理。

    这顿饭吃得别提有多滋润，孟荷花钱买开心，曹媛媛呢，把它当成一个大舞台，极具天才地表演了一场淑女戏。表演到后来，孟荷忍不住就动心了：“媛媛真乖，说得阿姨心里痒痒的，真想收你做干女儿。”

    一听做干女儿，曹媛媛马上拘谨了，羞红着脸道：“孟阿姨你别笑话我了，媛媛哪敢高攀？”

    “看你这孩子，这有什么高攀的。”孟荷笑着，夹给曹媛媛一块鱼。这时候，她脑子里忽地冒出一个影子，夏雨的女儿夏可可那张略带霸气的脸跳了出来，她暗自叹口气，要是健行喜欢上媛媛这么一个女孩子，她这当妈的，举双手赞成。

    一直凝神望她的雪娇趁势道：“媛媛你可要努力，好好学习，将来出息了，你孟阿姨一高兴，没准让你做儿媳妇儿。”

    “妈——”曹媛媛夸张地发了声嗲，擂起小拳头，要打母亲，孟荷煞有介事地说：“媛媛，做我家媳妇儿，可不能野蛮哟。”

    曹媛媛吐了下舌头，乖乖地坐一边不说话了。

    孟荷跟雪娇换了话题又聊，聊到后来，孟荷很郑重地跟曹媛媛说：“媛媛啊，往后在学校，可要盯着你健行哥，现在的女孩子手段多得很，别让他上了当。”

    这话一语双关，既有肯定曹媛媛的意思，也不至于让她觉得这里有什么承诺的成分。重要的，孟荷是想给雪娇母女一个信号，媛媛可以跟健行来往，而且可以来往得密切一些。至于到什么程度，密切了以后怎么办，孟荷没说。没结果的事她向来不说，别看她让雪娇母女哄得这么开心。

    孟荷这样做有她的道理，她就是想借雪娇的女儿给夏可可一点颜色，别把事情想得太美！

    周健行丝毫不买母亲的账，他对曹媛媛一点都没感觉。自从父亲出事，夏可可被免去学生会主席后，曹媛媛在江大一下红了起来。曹媛媛目前已升为学生会副主席，兼着网络部部长，按照目前态势，很有可能飙升到主席位子上。这不是让他恼火的原因，周健行目前已对学生会工作了无兴趣，辞了几次职，都因校方不批准，没辞掉，不过他已经很少到学生会去了，那层楼自从少了夏可可的身影，一下空荡起来，周健行去了，目光没着落，心也没着落。

    周健行是为另一件事恼火。据他调查，夏可可跟校长孔庆云的父女关系，是曹媛媛传播出去的。曹媛媛在夏可可当选学生会主席一事上，制造了不少谣言，其中最恶俗的一条，就是校长孔庆云为女儿竞选拉票！

    这一条直接导致了夏可可被校方撤职，而且，对接受调查的孔庆云也影响极大。

    这还不算，曹媛媛竟假冒夏可可的名义，私下跟长江大学学生会主席张朝阳约会，向张朝阳透露了全国政协调研组抵达金江的时间！

    这时间是周健行无意中从江大宣传部强中行那儿听到的，他跟学生会几位干部私下闲聊时，又将这消息没在意地说了出来，谁知……

    “妈，你清醒点好吗，她们母女不是什么好人！”周健行见母亲执迷不悟，不停地唠叨雪娇母女的好处，气急败坏地说。

    “就夏家母女好，是不是？我就知道，你眼里除了可可那妖精，再没别人。”

    孟荷也是被儿子气昏了，他干吗非要跟自己作对？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正被夏雨和卓梅孤立着吗？

    这一天孟荷跟儿子吵得很凶，到后来，儿子竟不顾她的伤痛，说出一句让她崩溃的话来：“妈，你别总那么自以为是好不好，要不是你，爸也到不了今天！”

    孟荷啪的一声，将手里的杯子摔到了地上。

    同时摔杯子的，是黎江北。

    这天黎江北并没追上张兴旺，刚从吴潇潇办公室出来，舒伯杨就打来电话，问他在哪儿，黎江北没好气地说：“我在健身！”舒伯杨听出了他话里的**味：“黎委员你在跟谁撒气，现在不是撒气的时候，车子在校门口，你马上赶过来。”

    黎江北犹豫了一会儿，知道舒伯杨找他，一定是急事，便往校门口走去。长江大学的院墙是临时围起来的，校门修得不伦不类，怎么看也不像是所学校，倒像是废品收购站。校门口聚集着一群学生，大约是跟路边的小贩发生了口角，正在争执什么。黎江北扫了一眼，钻进车子，等赶到舒伯杨这儿，才发现庄绪东也在，两个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

    “什么事？”黎江北着急地问，他心里还惦记着张兴旺，生怕这个性格倔强的农民真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

    “坐下慢慢谈。”舒伯杨指着对面的沙发，请黎江北落座。庄绪东没说话，脸上是一副让人琢磨不透的神情。黎江北狐疑地打量着他们，不明白这两人怎么又聚到了一起。

    “最近怎么样，进展还顺利吧？”舒伯杨问。

    黎江北摇头，这段时间的工作真让他没法谈，尤其吴潇潇的态度，翻来覆去，令他难以琢磨。他尴尬地笑了笑，道：“一言难尽。”

    “情况我都听说了，今天找你来，就是想跟你谈谈，怎么帮吴潇潇女士打消疑虑。”舒伯杨说。

    “她有什么疑虑？我看她是成心不让我工作。我进去这么长时间，什么情况也不提供，态度云里雾里，让人搞不清。”黎江北抱怨道。

    “老黎你别这么想，我们就怕你多想，这才急着跟你沟通。”

    “什么意思？”黎江北不解地盯住舒伯杨问。

    舒伯杨把目光一转：“还是让绪东跟你说吧。”

    一直缄默着的庄绪东这才变换了下坐姿，道：“吴潇潇女士的情况，我也是刚刚听到。江北，你不觉得吴潇潇女士的变化很可疑？”

    “你是说……”

    “江北你想想，吴潇潇女士刚到金江时，曾是何等的激昂，为她父亲，她几度找到省**，要求跟省领导对话。就在去年年初，她还上书国家教育部，要求明确民办教育的政策界限，为民办教育提供政策保障。为什么一年后，她突然变得如此消沉？”

    “不是消沉，她是妥协。”

    “说得好，她确实是妥协。但江北你想过没有，一个把全部心血都注入到长大事业上的女性，一个发誓要把父亲未竟事业进行到底的实干家，怎么会突然妥协呢？”

    庄绪东激动起来，这很难得，黎江北的印象中，庄绪东一向很沉稳，跟他接触这么多年，黎江北很少见他激动过。

    黎江北没有马上回答。有些事，他不是不清楚，不是不明白，吴潇潇态度的变化，分明跟江北省目前的政治环境有关，跟江北高层个别人的态度有关。他也怀疑，吴潇潇受到了威胁，或者，是在某种力量的胁迫下，被迫作出了这种妥协。但他没有证据，让他怎么说！

    见他沉默，庄绪东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语气和蔼地说：“江北，今天找你来，就是想跟你合计合计，我们对吴潇潇，不能太被动，不能坐等观望，更不能让她被别人左右，应该主动表明态度，想办法打消她的顾虑。”

    “怎么想？”庄绪东情绪一稳定，黎江北的情绪也跟着稳下来。

    “办法你自己拿，我这儿有样东西，可以给你看看，或许对你有帮助。”

    “什么东西？”

    “检举信。”

    说着，庄绪东拿出一封信，递到黎江北手中。黎江北快速看起来，这一看，他的心就又不能平静了。

    这封检举信来自江北商学院，是江北商学院一位叫李汉河的教授写的，信中详细披露了江北商学院跟长江大学合作的前前后后，道出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深层内幕。其中就有江北商学院利用跟长江大学合作的机会，变相增加了3个专业，扩招了3000多名学生，后来又因师资力量跟不上，大二时将3个专业分散合并到其他专业，造成学生强烈不满。商学院还将长江大学的投资款暗中挪用，支付长年拖欠的工程款、装修款等，导致长江大学后续工作无法进行。最严重的是，这次合作原本就是一个闹剧，几年前江北省教育厅为追求某种效应，参照省上关于引进外资兴办合资企业的规定，出台了一项政策，对吸收外资或跟境外团体及院校合资办学的，给予12项优惠，包括博士点的设置、高校科研项目的报批等都可以比别的院校放宽条件，这是其一。其二，但凡引进外资的，省财政给予同等额度的财政扶持，仅是这一项，江北商学院就比别的院校多拿到财政扶持资金5000万元。这些钱，部分用来偿还债务，多的，则用来大兴土木。江北商学院四年间工程建设总投资高达1亿3000万，教师办公与住宿条件远高于江北大学。这些是用在明处的，暗地里还有一部分资金用于各种名目的外出考察，四年间，江北商学院先后派出15个考察团，60%的教务人员及其家属利用两个假期外出旅游考察，其中到欧洲和美国等地考察学习的，就有200多人次。这200多人中，就有教育厅官员及家属。

    “可怕，真是可怕！”黎江北看完，忽然不知该说什么，拿着合作伙伴和国家扶持高校事业的钱，搞这么多没名堂的事，还堂而皇之地称之为考察学习，这种事，居然就发生在学术净地！如此令人震惊的行为，竟被有关主管部门掩盖着，保护着，这，究竟是该怪学校，还是该……

    黎江北的情绪很糟，糟透了，还没来得及发作，舒伯杨又递给他一封信，等把这封信看完，黎江北就再也保持不了君子风度了，他愤然起身，猛将桌子上的水杯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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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迷雾渐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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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迷雾渐开

    就在黎江北决心找庞彬来书记反映情况时，一场特别会议在省委会议厅召开，搬迁风波惊动了省委高层，庞书记主持召开座谈会，倾听各方面的意见。

    黎江北也被邀请到会，一同到会的，还有夏闻天和其他几位老同志。会议先是听取了教育厅关于闸北高教新村搬迁工作的汇报，李希民一改过去吞吞吐吐的样子，脸上是很少见的自信与坚决，他侃侃而谈，做了长达半小时的汇报。半小时里，李希民谈的尽是成绩，涉及城市学院引发的那次危机，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当然，搬迁工作中也遇到了不少困难，但在省委坚强有力的领导下，在各部门通力配合下，任何困难都能克服。”接着话一转，道：“目前搬迁工作已全部结束，6所院校5万多名学生和4000多名教职工已按原定方案全部入驻新校址，教学工作紧张有序。第二批搬迁院校正在细化方案，争取在本学期内全部进入新校区。”

    李希民汇报完，冯培明接着作指示，就搬迁中遇到的困难和一期工程遗留问题讲了三点，谈到闸北新村二期工程建设时，冯培明说：“闸北高教新村是我省高教事业的一面旗，这旗不能倒，更不能摇摆。去年一段时间，关于二期工程建设出现了不少负面舆论，不少人抱着观望和怀疑态度，也有个别人故意制造谣言，说什么闸北高教新村是政绩工程，浮夸工程，这些错误言论在高校师生界产生了极其恶劣的影响，给我们的建设工作造成巨大伤害。截至目前，还有人抱着对立情绪，想把这项在江北高校建设史上有着重大意义的工程阻止住。我想，实践已表明，闸北高教新村是符合江北发展实际的，它是江北高教事业实现二次腾飞的一次战略性调整，是……”

    冯培明还在高瞻远瞩地论述着，黎江北的注意力却集中到庞书记脸上，他发现，今天庞书记的情绪很好，一边听一边拿笔做记录，不时地还跟边上的夏闻天低声交流上几句。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听完各方面的汇报，庞书记作了总结性讲话。他讲得很短，中心思想却很明确，就两条：第一，闸北高教新村搬迁工作必须抓紧，除第一批搬进的院校外，第二批院校搬迁时间要提前，工作进度务必要加快。第二，二期工程建设要再行论证，多听各方面意见，教育厅要牵好这个头，多组织座谈会、听证会，广泛征集不同意见，科学论证，实事求是，能搞多少搞多少。但有一条，就是二期工程建设不能拖，一定要按原定目标完成，要建设一个崭新的闸北。

    庞书记讲完，将目光转向台上的老同志，要他们广献良策，共谋发展。夏闻天代表老同志讲了三点：一是要充分尊重客观事实，坚持实事求是这一原则。二是要增强透明度，及时向社会各界发布信息，让老百姓知道闸北新村是怎么一回事。三是要科学，要符合省情。

    黎江北期待着的事没有发生，会议开完很久，他仍然回不过神来，总感觉今天这会开得不大对头。

    怎么会这样，难道他们都感觉不到异常？特别是庞书记，怎么也跟冯培明一样的口气？

    回到长大，黎江北无心工作，心中的疑团越聚越大，越聚越解不开，思来想去，还是将电话打给了盛安仍，盛安仍一听他为这事儿犯疑，笑着道：“你什么时候开始琢磨起领导们的心思了，这可不是你黎委员的风格啊！”

    黎江北说：“秘书长，不是我揣摩领导的心思，闸北新村本来就疑点重重。”

    “黎委员，不谈这个好吗？”

    “怎么不谈，不谈还要我们调研什么？”黎江北认真起来。

    “按你的分工，负责好长江大学这一块就行，你可不能哪儿敏感就往哪儿凑热闹。”

    “不，首长，长江大学不是孤立的，长江大学的问题，跟整个江北的教育环境有关，跟闸北新村更有关。如果不能把闸北新村的问题彻底解决掉，就算把长江大学理顺了，还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长江大学。”

    “不会这么严重吧，听你这口气，怎么越来越悲观？”

    “我就是悲观，如果照这么下去，我担心……”

    “担心什么？”

    “我不好讲。”

    “讲！”

    “首长，我要求当面向你汇报。”

    “……那好吧，你到我这儿来。”

    40分钟后，黎江北赶到盛安仍下榻的宾馆，屋子里就盛安仍一人，茶几上却多出一杯热腾腾的茶，看来盛安仍刚送走客人。黎江北盯着那杯茶，仔细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纳闷，夏老怎么会这么快就赶来跟盛安仍碰头，他们刚才究竟谈了什么？听说自己要来，夏老为什么要匆匆离去？

    盛安仍洞察到了他的心思，笑道：“你的眼力不错啊，从一杯茶就能判断出是谁。要不要也来一杯，这茶可是我费了不少周折才搞到的，错过这次机会，可就品尝不到了。”

    盛安仍如此客气，黎江北不安了：“这茶还是留着吧，我喝就糟蹋了。”

    “你这是客气呢，还是闹意见？”盛安仍边说边拿出茶具，要给黎江北沏茶。黎江北赶忙阻拦，他知道，盛安仍说的是实话，这号称茶中之茶的极品观音王，的确难觅，几年前他给夏老送过半斤，是专门托安溪那边的学生弄的。

    坐下，黎江北忽然不知该说什么，来时一肚子的疑惑还有不解，仿佛因盛安仍这不淡不咸几句话，渐渐沉到心底了。浮起的，却是另一层疑惑，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或者，事情的真相原本藏在另一个地方，遮蔽住的，只是他一个人的眼睛？

    “你不是急着找我吗，怎么不说话？”盛安仍收起脸上的笑，一本正经地问。

    “首长，我……”

    “还是叫我组长吧，别老是首长长首长短的，听着别扭。”

    “那……”

    “问不出是不是？我替你说吧，你是想问庞书记为什么支持搬迁，还要限定时间？还有夏老他们为什么不反对，不质疑？江北啊，这事儿我原本不该跟你深谈，既然你如此迫切，今天我就多说几句。”盛安仍在他对面坐下，拉出一副长谈的架势。黎江北微微欠了欠身，洗耳恭听。

    “你的怀疑没错，闸北高教新村的确存在不少问题，有些甚至很严重。但你想过没有，闸北高教新村花了这么多钱建出一座高校城，总不能空着吧？掩盖问题固然不对，但你不能因有问题而让花几十个亿建起的高校城在那里闲搁着，学生一日不搬，高校城就一日不见效益，这笔账，不能不算。发展中遇到问题不可怕，可怕的，就是让问题吓住。如果真是那样，庞彬来同志可就犯了大错。”

    黎江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盛安仍接着说：“我们看问题，不能只用一种眼光，事物是多方面的，有时我们需要戴着镜子去看，有时候，更需要拿着透视镜去看，有时候，却需要我们用背光和侧光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黎江北不语，心似乎已有所触动。

    “好了，这些问题不是你我该探讨的，相信庞彬来同志心里，比你我还急。我还是那句老话，你要尽快把长江大学的问题搞清楚，这才是你这个政协委员的本职工作。”

    话题一回到长江大学，黎江北刚刚展开的眉头又紧起来，犹豫再三，他还是将吴潇潇的变化说了出来。盛安仍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江北同志，吴女士的变化在情理之中，她一个人，要想扛起长大这面旗，太难了。现在就看你有没有能力，把她的顾虑打消，把她心中的疑团解开，将她失去的信心再给找回来。江北，这次调研，任务艰巨啊——”

    细雨霏霏中，黎江北跟吴潇潇再次坐在一起。

    长江边休闲广场，听雨轩。

    黎江北点了一杯叫“江山情”的绿茶，为吴潇潇要了一杯“美人泪”。这儿的茶水和饮料都有一个别致的名字，你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心境去点。今天的黎江北心情明朗，多日的阴霾与困顿随着调研的深入已渐渐散开，跟夏老的两次谈话更让他对迷乱的现实有了理性的把握。今天他刻意将吴潇潇带到这儿，就是想在轻松的交谈中为她打开思想深处那道闸门。

    吴潇潇似乎不领情，或者，她的心事已被挤压得太紧，一时半会儿无法释怀。

    见面的一瞬，黎江北便发现，吴潇潇面容憔悴，一双黑亮的眸子写满倦意，眼圈黑紫，眼角四周荡起一波细碎的纹。不知为什么，这张脸近来常常以出其不意的方式偷偷袭击他。有时是在深夜，万籁俱静时分，有时，却是在某个不经意间，比如工作当中，比如跟别人交谈时，她会让他突然停止思考，脑子里只剩下一张画面，一张跟她某个日子相处或相遇的画面，非常清晰。有时呢，那画面虚幻成她的一声叹息，或者无意间露出的一个眼神，等等。总之，这张脸现在是驱不走了，他也没想驱走，偶尔他还情不自禁主动将她唤到他的想象中。

    黎江北一开始也害怕，感觉不可思议，怎么会呢，毫无道理啊。后来觉得跟这无关，不是，他坚信不是。有天深夜他跟妻子通电话，通着通着，妻子忽然问：“你寂寞吗？”黎江北不假思索就承认了。妻子马上说：“好啊，我就知道你耐不住。”黎江北慌了神，怎么能承认寂寞呢？赶忙道：“跟你开玩笑，别当真。”妻子换了一种口气说：“我知道，你当然不会寂寞，身边那么多漂亮的女学生，还有崇拜你的女同事。”

    “别乱说！”黎江北赶忙打断她，生怕妻子的话击中他内心某个地方，但他分明已乱了方寸，说话颠三倒四，没了以前的镇定与从容，也远不如以前坦然。好在妻子很快停止了玩笑，跟他谈起女儿来。谈着谈着，他冷不丁又走了神，问出一句让妻子不能不生气的话：“那边是白天还是黑夜啊？”妻子在电话那头嗔怒道：“黎江北，你故意气我啊，怎么不知道问问女儿的学习？”

    乱了！黎江北确信，自己的生活乱了。至少，已偏离了轨道，偏离了自己给自己定下的明确的方向。

    他是一个有方向的人，不论生活还是工作，他都把自己固定在一个轨道上，不容许自己错走一步。

    然而……

    吴潇潇静静地坐着，外面的雨跟她无关，听雨轩舒缓的乐声跟她无关，甚至面前这个略显苍老的男人也跟她无关。她静在自己的思想里，静在自己的遭遇里。

    吴潇潇不能不承认，她遇到了困境，巨大的困境。在**的时候，富家女吴潇潇绝对想不到，她的生活中会有困境，更不会料到，这世上有她过不去的桥。那时她多么富有斗志啊，一个人统帅着一家大企业，指挥几千号人马，东冲西杀，将吴氏企业在东南亚经营得如火如荼，几乎要把东南亚80%的市场都拿下了。父亲常常心疼地提醒她：“潇儿，悠着点，别累着。”她爽朗一笑，以男人般的气概说道：“爸，放心，潇潇是铁打的。”

    她的确是铁打的，过去的36个年头，除了幼时她让父亲担心，让家人牵挂，等上了中学，她就开始无所畏惧了。大学乃至后来，她以所向披靡的架势创造出一个个令父亲赞叹不已的奇迹。

    谁知，她的步子在内地受了阻，在长江大学受了阻。

    每每想起这些，吴潇潇就不能不唏嘘，不能不哀叹，长大这两年，是她人生最为灰暗最为低沉的两年，她真怕生命自此进入黑暗，永无尽头……

    黎江北并不知道，这两年，为长大，吴潇潇拜了多少码头，赔了多少笑脸，甚至……这绝不是她的本意，一开始，吴潇潇是想通过法律手段解决，她聘请了一个庞大的律师团，将父亲这些年在金江的遭遇整理成厚厚几沓资料，打算义正辞严地诉诸法庭。很快她便被告知，如果这样，长大就别想生存下去，更不要指望有所发展。她不信，坚持一试，哪知法律文书刚递交上去，各种力量便浩浩荡荡涌向她。说情、调和、告诫，慢慢发展为恐吓、胁迫，甚至是变相的报复。有次她跟**来的某律师在茶楼喝晚茶，结果包厢的门被撞开，几位警察以扫黄为名将他们带到派出所，折腾了一天一夜。这还不算，一次她开车去商学院交涉，回来的路上，车子突然失灵，刹车不起作用，险些就一头栽进江里！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吴潇潇开始品味这句话。两个月后她解散了律师团。

    就在她被这些事扰得心力交瘁时，有人找上门来，暗示她，如果能顺应某种潜规则，长江大学一系列问题都可友好解决。就是让她忘掉过去，从头做起。

    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吴潇潇跟教育厅厅长李希民接触过几次后，终于承认，**经验无法帮她处理掉眼前这一大团事。并不是李希民威胁了她，李希民话说得倒很中肯：“我们不阻拦你依据法律，但是你想想，一旦诉诸法律，你将会被没完没了的调查取证包围，这案子有可能拖上三年，五年，这期间，你什么也别想做，法律能等得起，你等不起。你自己想想吧，我说的可能并不完全对。”

    后来她明白，人家说得对。那些老教授也这么劝她，息事宁人吧，就算你把官司打赢，又能如何，怕是到那时，长大这块牌子早就不在了。

    有一天，省委组织部葛副部长意外接见了她，作陪的，竟是国家教育部一位官员。那场谈话彻底改变了她的态度，吴潇潇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某个人，而是一股强大的力量，这力量无所不在，甚至无所不摧……她决计放弃追讨父亲那些投资，钱损失就损失了，可以再赚，她只想得到长大的合法地位，还有那块她拿全部家当购得的土地。可惜的是，她在购地过程中忽略了一个重要环节，其实不是忽略，是有人蓄意做了圈套，让她往里钻。那块地必须经过挂牌交易，她的律师没提醒她，相关工作人员也都说那块地是合法的，手续齐全，所有的环节都已提前打通，用不着担心。结果，关键时刻，那些打通的环节全都出了问题，她的购地合同被土地部门扣押，此事进入调查程序。

    所谓的调查便是拖，便是迫她就范。有人害怕她赖在内地不走，有人更害怕她事后反咬一口，大家都希望她尽快离开金江，离开江北，回到**去。长大的事永远中止在她父亲这儿！

    她不甘心，暗暗寄希望于周正群，谁知还没把情况反映给周正群，周正群就已……

    现在，黎江北一心要介入此事，要从她嘴里得到实情，她能说吗？

    她的耳边再次响起一个声音：“黎江北是个危险人物，你如果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最好离他远点！”

    说这话的是葛副部长的秘书，但这话绝不是秘书说的，她相信，秘书不过是个传话筒，后面站着的，那才是更难应付的力量！

    这一天的吴潇潇本来有机会把心里的疑惑和矛盾说出来，但很可惜，她放弃了这个机会，也拒绝了黎江北走近她的可能。这便让她再次走上了弯路。

    吴潇潇后来出现的一系列矛盾，还有匪夷所思的行动，只怕都跟这次错失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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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几乎同时，纪委对孔庆云的调查也在紧锣密鼓地展开。

    这起被定为“江北高校第一案”的校长腐败案，一开始便受到纪委高度重视，分工会上，金子杨提出这起案子由他亲自抓，刘名俭虽有想法，但没当面提出来。后来，副省长周正群被牵扯进来，立案会上，金子杨和刘名俭发生了一点小摩擦，金子杨不同意此案由刘名俭负责，刘名俭问为什么，金子杨说不为什么，按组织原则，你还是回避一下吧。

    “我回避，哪一项制度规定了我必须回避？”刘名俭带着情绪问道。

    金子杨让刘名俭问住了，纪委确实没有这样的规定，他之所以提出让刘名俭回避，是考虑到刘名俭跟周正群的关系。但这种个人关系是不影响办案的，法律也没作出明确规定。两人争论了几句，金子杨说：“如果你执意要参与进来，此案就由你负责吧。”金子杨原本是想给自己一个台阶，毕竟刚才那番话，说得有失水准，不料，刘名俭却抓住不放，非要追问到底。金子杨只好作检讨：“名俭同志，我刚才讲错了，我虚心接受批评。”他态度一变，刘名俭也不好得理不饶人，这事就算在争争吵吵中定了。

    不过，接下来，两人就在暗中较上了劲。金子杨这边一心要查出孔庆云的问题，要把这案子搞成铁案、大案，在全省乃至全国有影响的反腐案。刘名俭呢，则决心要为周正群正名，洗清他身上的污点。两位主要领导方向不一致，下面办案人员就变得缩手缩脚，越发没了方向。加上涉案人员的特殊身份，一段时期内，纪委内部几乎是谈案色变，谁的脸都整天绷得紧紧的，轻易不敢露出一丝轻松。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庞彬来书记耳朵里，就在两起案子陷入僵局，往前一步也迈不动的时候，庞书记来到纪委，召开了一次短会。会上，庞书记并没就案论案，只是略带警示性地讲了三点：第一，反腐倡廉是我们党目前和今后相当一段时间的中心任务，它关乎我们党的生死存亡，关乎我们党在人民群众中的威信。纪检部门是党的反腐先锋，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坚定不移地同腐败分子作斗争。第二，我们党历来的原则是不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对纪委立案侦查的反腐案件，不管牵扯到什么人，不管牵扯到哪一级领导，一是要坚持快、准、狠，二是要坚持实事求是，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的原则。第三，已经确立为省内大案要案的，要限期结案，不能拖，不能等，更不能把矛盾往上交。省内自己能消化的，一定要在省内自己消化。

    这三条一讲，等于就是给这两起案子定了调子。第一，实事求是，加快办案进度，限期结案，不得上交。第二，不能考虑当事人的身份，该怎么办案，就怎么办案。还有一条，是庞书记单独跟办案小组座谈时强调的，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案件水落石出前，绝不能向外泄露任何案情，更不能人为地制造不安定因素，案件查处要同江北的稳定与发展结合起来。

    随后，两起案子彻底分离，金子杨和刘名俭各带一个专案组，全力以赴投入工作。庞书记的原话是：“你们两个这次可以展开比赛，谁有什么奇拳怪招，尽管使出来，前提就是不能违犯法律，到时候，我给你们当裁判。”

    金子杨这边，依法传唤并间接控制了相关证人，也就是陈小染他们几个。陈小染一开始并不配合，问他什么，都说不知道，问急了，就恶狠狠来一句：“你们这是打击报复！”金子杨亲自找他谈，陈小染也是态度消极，不予配合。强中行就更不用说，金子杨原先还抱着希望，想从强中行身上打开缺口，找出与本案相关的证据，不料，每次找他问话，都是三个字：不知道。这种消极对抗引起了金子杨的深思，这也是金子杨第一次对此案产生怀疑。

    这些人如果真要袒护孔庆云，应该是极力替孔庆云辩解才是，怎么他们全都一个口气，个个都像是吃了**？

    难道，自己对此案的判断真是错了？

    说实话，金子杨一开始对此案是不抱偏见的，对孔庆云，他谈不上偏见。他跟夏闻天的矛盾，是在上一届班子里公开的，从没遮过掩过，他不避讳，夏闻天也不避讳。庞书记刚到江北时，还跟他聊过这事，他照样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我对他有意见，他专断了一辈子，从不许别人提反对意见，他自己专断也倒罢了，还把这种作风当优良传统，教给下面许多人。现在班子里讲话做事比较专断的，几乎都是他夏闻天的人。”

    “怎么讲话呢，就凭你这些话，我认为闻天同志的意见是正确的，你比他更专断，听听刚才你说的：专断了一辈子，都是他的人。这是什么话，像一个常委说的？”庞书记脸上虽然挂着笑，语气却在批评他了。

    金子杨赶忙检讨：“对不起，跟他吵架吵得久了，我说话也没了原则。”

    “就是嘛，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多做自我批评，矛盾不就化解了？”

    金子杨承认，自己身上确实也有专断的毛病，可能是在政法系统工作时间过长，不由得就染了这毛病。不过现在他是省委常委，班子骨干成员，这毛病就成了大缺点。不用庞书记提醒，他自己早就意识到了。他这缺点也被别人利用过，上届班子中，只要有人对夏闻天有意见，立马就会找他，表现出足够的亲近。他还真被别人利用成功过，要不然，夏闻天也不会对他有这么深的成见。现在想想，这就是他的不成熟，夏闻天虽也专断，但人家从未被别人利用过，人家把这些认得清，而自己就缺乏判断力，更缺乏鉴别力。他再三提醒自己，一定要引以为戒。

    他对孔庆云一案的警觉，不是冲着哪个人，更不是冲着夏闻天，尽管有时候他也忍不住把他们联系到一起，但真要面对案件时，他还是很清醒的。此案所以让他重视，还是由于江北高教界的不良风气。这些年，随着高教事业的迅猛发展，一股浊流也在高教界涌起，借扩招借壮大学校规模之名，大搞不正之风，大搞以权谋私，这样的现象屡禁不止，并且愈演愈烈。城市学院发生的腐败案，就是典型例子。但是他相信，仅凭城市学院这起案件的教训，尚不能引起高教界人士特别是院校长们的重视与警觉，要想彻底刹住这股歪风，既要在源头上治理，更要再加大力度，查处几起大案要案。大案对人的警示与震慑永远是刻骨铭心的，正是抱了这种想法，他才下决心揭开江大这层黑幕。

    金子杨确信，表面风光无限的江北大学，背后绝对藏着不为人知的黑幕。

    然而，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金子杨进入了误区，或者，他被那封检举信误导了。检举信中列举的11条，表面看言之凿凿，查起来，却毫无头绪，胡阿德一口咬定，钱就送给了黎江北，但又拿不出更实在的证据。这种没有人证物证的举报，是不是该怀疑？动机当然成立，胡阿德要承包工程，必须得到孔庆云点头，但一次送这么多，装修工程利润到底有多大？胡阿德说是为二期工程作铺垫，二期工程到现在还没有定论，到底上还是不上，胡阿德凭什么就敢把赌注押在孔庆云身上？

    如果胡阿德说的是事实，至少，这钱不是他胡阿德一人送的，后面一定还有别人。万氏兄妹，还是另有其人？

    这都是疑点，为了不在社会上造成更大风波，专案小组决定从字画入手，只要查实一条，这案就能立，就能顺藤摸瓜继续查下去。问题是，字画这个缺口，到底能不能打开？

    局面僵持中，金子杨作出一个大胆的决定，带陈小染他们去监狱，让城市学院原院长现身说法，没想到，这一次警示教育效果奇好，一方面，是原院长讲得好，这人服刑不到半年，思想上发生的变化却极大，他带着忏悔的声音，把一场警示会给开活了。另一方面，也是金子杨他们对这次警示会准备得充分，不只是原院长，一同服刑的原院办秘书、院办主任都在会上发了言，讲的也都是内心深处的东西。金子杨注意观察着，听的过程中，陈小染几个人表情颇为复杂。

    会后，金子杨又作出一个让专案组成员更加吃惊的决定，将陈小染和强中行安排在了一起，同吃同住，一同回答专案组提出的问题。原打算让路平也住在一起，后来又改变了主意，对路平，金子杨另有想法。

    按纪律，这是坚决不允许的，金子杨斗胆冒了这个险，没想到，这险他冒对了。两天后，陈小染跟强中行开了口，分别向专案组交出了第一份证据。

    谁知把证据材料看完，金子杨心头的疑惑非但没解开，反而更重了。

    陈小染向专案组提交的，是一份孔庆云办公室财产登记表。登记时间是4月10号，也就是说，陈小染按孔庆云指示，对办公室字画及古董等物品进行登记时，纪委对孔庆云还未采取措施。陈小染说，他们每年都要对校长办公室的财产登记一次，办公室内的字画及古董，只要不是个人出钱买的，都视作公有财产，因为这是大学间公务活动礼尚往来所得，将来还要用到这些活动中。孔庆云当副校长时，这项工作就由陈小染跟后勤部门的同志一并来完成。

    登记表中共有126幅字画，一一写明了字画的来历，哪次公务活动中由哪家单位送的，登记表都写得很清楚，上面独独找不到纪委搜查到的那份。陈小染据此提出，纪委搜查到的那幅字画，一定是孔庆云被纪委带走后，有人暗中放进去的。

    陈小染进一步说，孔庆云办公室的钥匙，除了他跟孔庆云各有一把外，校办主任路平也有一把。但平日路平很少用这把钥匙，有事都是交给他办理。

    纪委很快找了后勤部两名工作人员，他们手里也有一份相同的表格，表格记录的内容跟陈小染交上去的一模一样，上面找不到这幅至关重要的字画。

    字画从何而来？

    专案组提出从路平身上打开缺口，金子杨不同意，路平自从来到这个地方，情绪很是反常，他的表现早就引起金子杨的注意，但金子杨认为，现在从路平身上突破，为时还早。他决计从外围展开调查，一方面查清路平情绪反常的原因，另一方面，迅速接触龚建英，金子杨对龚建英更感兴趣。

    专案组很快得知路平妻子耿立娟住院的消息，从耿立娟母亲那里，又得到不少线索。紧跟着，专案组获得另一条线索，龚建英跟楚玉良还保持着一份神秘关系，江大有人反映，龚建英几次工作变动，都跟楚玉良说情有关系。

    这是一个重大发现，金子杨第一次对跟他关系不错的楚玉良产生了怀疑！他的心情立刻变得矛盾了，联想到江大校长竞选时楚玉良托人找他说情，以及当时冯培明等人在这件事上的态度，金子杨的心变得沉重了，他不得不承认，江大的问题比他原来预想的要严重，严重得多。

    相比这些，强中行提出的质疑，就更令专案组深思。

    强中行没向专案组提交什么证据，他语气诚恳地向专案组写了一封信，信中详细回顾了江北大学二期工程几上几下的情况，曝出了一些隐秘。强中行认定，校长孔庆云被举报，跟二期工程有关，有人将江大二期工程搁浅的责任全都怪到了孔庆云身上，认为是孔庆云执意阻挠，成心搅局。其实二期工程才是江大班子间矛盾爆发的焦点。强中行同时向专案组反映，有人已经将二期工程许诺给施工单位，他手中就有一份施工单位请人做的二期工程项目宣传书。

    “试问，如果不是个别领导瞒着招标小组，将二期工程提前许诺给施工单位，施工单位怎么会在项目还没招标的前提下，制作这样的宣传书呢？”

    不能不承认，强中行的怀疑有道理，专案组随后调取了那份宣传书，制作单位不是万河实业，也不是胡阿德的装修公司，而是潘进驹的大华实业！

    案情越发变得迷离，孔庆云一案，真相到底在哪里？江大二期工程，是不是***？还有，万氏兄妹，胡阿德，潘进驹，这些人到底跟孔庆云有什么过节，是不是真如强中行质疑的那样，有人在背后一手策划了这件事？

    思来想去，金子杨决定另辟蹊径，先搁下孔庆云一案，集中力量调查江大二期工程。不管孔庆云是否清白，江大背后这些谜团一定要解开！

    几乎同时，金子杨听到另一条消息，刘名俭那边，也在玩声东击西。表面看，刘名俭在查周正群，但是，他的触角却已伸向了前教育厅班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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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去甘肃礼县搞社会调查的两名研究生回来了！

    这是黎江北跟吴潇潇在听雨轩谈完的第三天，其实在听雨轩他们什么也没谈，两个人喝淡了四杯茶，浪费掉了一个美好的下午，一无所获地分了手。黎江北为此费尽神思，打开一扇封闭着的心灵原来这么难。

    上午黎江北跟长江大学几名老教授座谈，这事是背着吴潇潇的，不能让她知道，要不然，她一冲动，说不定就要把人家解聘掉。座谈结果很不理想，想听的东西一句也听不到，听到的，永远是牢骚。中午黎江北去了银行，给妻子和女儿寄了钱，妻子在那边的酒吧不景气，收入直线下降，母女俩最近正闹钱荒。下午原定要跟江北商学院李汉河教授见面，这是他自己的主意，既然吴潇潇这儿得不到有价值的线索，不如舍近求远，先跟李教授碰碰头。

    黎江北正要出门，助手小苏进来了，神神秘秘地说：“他们回来了，在你家楼下等着。”

    “谁？”黎江北一愣。

    “华克他们，刚从甘肃回来。”

    黎江北急切地说：“怎么不早说，走，一块儿去。”两人出了长大，正要打车，小苏问：“商学院李教授怎么办，约好是3点。”

    “现在顾不上了，拣要紧的办，你跟李教授打个电话，道个歉，改天再约。”

    小苏紧忙给李教授打电话，幸好，李教授也临时有事，他也正在犯愁时间怎么安排呢。两人打车赶回市中心，就见华克两个正在楼下焦急地张望着。

    上了楼，还未坐定，黎江北便问：“事情调查得怎么样？”

    华克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在黎江北手下读研已经两年，小伙子挺精干，办事也有分寸。

    “教授，情况跟黄老先生反映的一样，两个民工确实死了，不过用工一方说他们是雨天去江边玩，失足掉进江里淹死的。用工一方给了死者家属10万元抚恤金，事情已经了结了。”

    “了结了？这怎么可能？”

    “一开始我们也不相信，怕死者家属受到什么威胁，后来我们跟当地派出所取得联系，从派出所那儿得到证明，这两个人的确是淹死的。派出所负责人还说，用工方很道义，要是换上别的用工单位，怕是一分钱也拿不到。”

    “荒唐，10万块钱就能把事情了结掉？”

    “教授，情况跟你想的不一样，这次我们到甘肃，才知道那儿的农民有多穷。10万块，已经是个大数目了，据他们说，当地建筑队发生安全事故，赔偿金顶多也就三五万，还得有人。”

    “有人，这话什么意思？”

    “是甘肃那边的口头语，意思就是要想拿到这三五万赔偿金，当事人在上面还得有关系，要不然，一分钱讨不到的可能也有。”

    “……”黎江北忽然不语了，他很少去西北，对那边的情况真是了解甚少，不过，这件事就这么了结，似乎……过了一会儿，他问：“怎么拖了这么长时间？”

    华克接过小苏递过来的水，道：“我们觉得这事蹊跷，回来时又去了春江。”

    黎江北哦了一声，问：“调查到什么没有？”

    华克眼神一暗，道：“教授，我们尽力了，这事对方做得滴水不漏，凭我们的力量，压根儿就别想打听到什么。”

    黎江北的脸色跟着暗下去，其实这样的结果他早已料到，只是听华克他们亲口说出来，仍是有些不能接受罢了。

    “好吧，这事到此为止，你们休息半天，明天开始补课。”

    见黎江北泄了气，华克又说：“教授，这次到春江，我们还听到一件事。”

    “什么事？”

    “我有个同学，在春江市**工作。听他说，前些日子，省政协冯主席去过春江。”

    “这事我知道。”

    “教授，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华克急了，相比前面说的，他觉得后面这些话更重要。

    等华克说完，黎江北灰暗下去的脸蓦地又升腾起一层希望，华克后面说的话，果然重要！

    华克说，他那位同学在春江市**办公室工作，算是权力中心，也是信息中心。冯培明上次去春江，明着是调研春江的法制工作，暗地里，则是为彩陶事件灭火。冯培明走后，春江市暗中起了很多传言，传言的核心，直指冯培明跟春江高层的微妙关系。还有，那位同学无意中透露，冯培明对上访对象张兴旺很关心，冯培明离开春江不到一周，望天村那些大学生便被春江国企安排了工作。眼下，望天村上访事件已经平息，那位同学还说，据他掌握，望天村的农民得到了好处，不过这笔钱不是**出，而是来自几家企业。

    企业出钱安抚望天村农民，国企短时间内吸收安排扩招的大学毕业生？两件奇怪的事联系到一起，黎江北就不能不产生联想。然而，这件事真的跟冯培明有关？他到底出于何种目的？冯培明毕竟是政协主席，黎江北还不能对他无原则地产生怀疑，也许，冯培明这样做，是他对扩招政策以及扩招引发的高校信任危机有了反思。如果真是这样，春江市发生的这些事就很正常，用不着大惊小怪。

    黎江北强抑住内心的波澜，说：“小道消息，不足为信。”怕两位研究生不死心，又道：“这事就到这儿，事关领导的形象，切不可乱议论。明天起集中精力补课，不能再分神了。”

    华克是明白人，知道黎江北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他对事物的判断向来有超乎常人的地方，遂点头道：“教授请放心，我们不会给你添乱。”

    送走华克他们，黎江北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这个下午，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很多关于冯培明的传闻，还有他跟楚玉良及教育厅前任领导和春江市委市**高层的复杂关系，全都冒了出来。原本宽敞的家突然显得拥挤、压抑，令他透不过气来。想到后来，脑子里反复挣扎着一个问题：这些事情，到底该不该管，怎么管？他只是一个政协委员，这些事跟他究竟有没有关系？

    夏雨这些日子格外忙，残联筹办学校的事终于有了眉目，项目已经上报，就等教育厅下批文，其他事宜也在紧锣密鼓展开。

    这得归功于父亲。潘进驹推荐万黛河后，夏雨心存犹豫，迟迟不愿跟万黛河见面，中间万黛河打过几个电话，想见她，夏雨借口忙，推了。残联领导也催问过，让她抓紧，及早将资金争取到手。夏雨矛盾着，不知道这一步该不该迈。夏闻天知道了这件事，特意将她叫回家，问：“为什么不去见她，说说你的理由！”

    “她的传言太多，我怕这钱……”

    “是怕钱还是怕她？”夏闻天追问道。

    夏雨点头：“两者都怕。”

    “我的女儿怎么这么点出息，有人给钱，居然不敢拿，是不是怕别人说你腐败？”

    夏雨摇头。

    “这我就不明白了，你到处化缘，到处叫穷，现在有人主动送钱来，居然不敢要。”

    “爸，如果是别人，这钱我早就抢了，可她是万黛河，她的钱，我真是不敢要。”夏雨颇有苦衷地说。

    “为什么不敢？”夏闻天像是成心难为女儿，明知道夏雨犹豫什么，就是不把那层纸捅破。他不捅，夏雨也不好说，父女俩打了一阵儿哑谜，夏闻天语重心长地说：“雨儿啊，有时候想问题不能先入为主，更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别人。这个世界上，各人有各人的职责，你的职责，就是通过正当渠道，为孩子们争取到资金，及早把学校办起来。至于你疑惑的那些事，还是留给别人去做，你不会对这个世界没信心吧？”

    “问题是……”

    “我清楚你想什么，钱的来路！那你告诉我，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人家的钱来路不正？”见夏雨不吭声，夏闻天又道：“没有吧。既然没有，为什么不大大方方拿来，把它用到正道上？”

    “爸，不只是钱的来路……”夏雨吞吞吐吐。

    夏闻天笑了笑：“那就是你怀疑她？”见女儿点头，夏闻天又道：“对某些事物有看法可以，但不能怀疑一切。老是用怀疑的目光看世界，这态度不可取。还有，你从没跟人家接触，怎么就对人家有这么深的偏见？人是需要在接触中了解的，不能简单地凭借社会上的传闻，就去判定某个人或某件事。照你这么想，你夏雨现在不也是是非人物，谁还敢跟你接触？”

    跟父亲的这次谈话，让夏雨茅塞顿开。是啊，为什么不坦坦荡荡跟她接触，只要自己行得端立得正，还怕别人把自己染黑了？

    第二天，夏雨主动打电话给万黛河，万黛河客气地说：“夏处长，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这样吧，一小时后，我到残联找你。”

    都说万黛河会变身术，她的魅力，还有她的神秘，都在这变身上，夏雨信。夏雨惊奇的，是万黛河那身工装，敢穿着工装在机关之间来回奔走的女老板不多，至少夏雨没见过。万黛河这身朴素而又别出心裁的打扮，的确让她开了眼。

    “快请坐。”惊讶之余，夏雨拿出一份热情，也揣着更多的好奇，再次细心打量了一番万黛河。

    万黛河落落大方，朴素的脸上漾着动人的微笑，那笑很温和，也很具亲近感。这天的谈话非常愉快，如果说之前夏雨还缺乏跟万黛河这样的女老板当面交流的经验，那么这一天，她获得的经验是重要的，略带些许美好。

    万黛河快人快语，谈话风格跟她的装束一样，干净利落，既不拖泥带水，也没那种模棱两可的废话，单凭这一点，夏雨完全可以喜欢她。夏雨最怕那种不痛不痒的谈话，更怕把时间消耗在隔靴搔痒上。万黛河直奔主题的方式为她省去不少麻烦，也让两个女人彼此领略到了对方的风采。当天她们便议定，双方成立工作组，就万河实业赞助残联兴办智障人培训学校一事尽快达成协议，拿出详细工作计划书，及早付诸实施。

    这天万黛河还说，如果市区内地皮紧张，她可以帮残联在闸北新村找块地。“闸北新村发展前景更为广阔，我建议残联还是把学校建在那边。”万黛河说。

    夏雨很快就将谈判结果汇报了上去，残联领导很支持，要她抓紧机会，一定要将这事落到实处。

    接下来的日子，夏雨带着工作组，开始跟万河实业密切接触。万黛河说到做到，几个回合，双方就将合作条款敲定下来。万河实业出资1800万元，在闸北新村赞助修建新希望康复训练学校。洽谈过程中，夏雨再次领略到万黛河作为企业家的风采，她不得不叹服，万氏兄妹在太多地方具有过人之处。

    “跟她比起来，我这个处长算什么，太微不足道了。”夏雨笑着跟卓梅说。惊得卓梅瞪大眼睛：“夏雨，你什么时候变得悲观了，这种话，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夏雨也不怕卓梅笑话：“真的卓梅，以前我觉得自己还能干点事，还能成就点什么，跟她打过交道后，我才发现，我们这些人，除了嘴上功夫，一点干事的本领都没有。”

    卓梅以为她受了什么刺激，顿了半天，才说道：“夏雨，你现在这个心境，还是乖乖待在办公室里，哪儿也别跑。”夏雨斜眼瞥了一眼卓梅：“行了卓梅，我刚有点信心，你又打击我。”

    卓梅不再说什么，这段日子，卓梅讲话总是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触到夏雨的痛处。夏雨自己倒是无所谓，她早就跟卓梅坦言：“别把我想得太没出息，有些事遇上了，你反而更坦然。”这话绝不是虚伪，跟卓梅，夏雨犯不着戴面具。

    这天夏雨去闸北，万黛河非要拉她去闸北新村看看，说校址已初步选好，如果残联没意见，她可以帮着跑手续。天气非常好，阳光是那么足，清新的空气更是能把人的心都陶醉掉。初选的校址就在城市学院边上，据说最初规划时，这儿要建大学生休闲公园，眼下江北大学二期工程有变，高尔夫项目很可能通不过，原来准备修高尔夫球场的那块地就空了出来，建公园更合适。万黛河这么介绍着，就像主人在介绍自己的庄园，客气中透着自信。夏雨不敢抱梦想，钱的事她相信万黛河做得了主，至于地皮，她想还是按程序走，最后能不能拿到，就看那些孩子的造化了。看完地皮，一行人又绕闸北新村转了一圈，你还别说，学生一搬来，这儿忽然就活了，到处是青春靓丽的身影，成群结队的骄子们在细草间穿过，闸北新村忽然就朝气蓬**来。

    回到市区，已是下午4点，夏雨犹豫一番，还是放弃了去单位的想法，这些日子太累了，她想早点回家，晚上还要跟卓梅去看音乐剧。

    有时候生活就得这样调剂，对付灾难最好的办法，就是乐观，乐观其实比坚强更重要。

    刚到楼下，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强中行在楼下等她！

    “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们不是……”两个人上了楼，夏雨急切地问。

    “今天上午。”强中行道。他的脸上是惯有的冷色，声音也是冷冷的，夏雨原本晴朗着的心陡地一暗，生怕强中行再给她带来坏消息。

    “调查……结束了？”她问。

    “还没。”

    “那你怎么回来了？”

    “边工作边配合调查。”

    夏雨哦了一声，屋子里就沉寂下去，空气变得稀薄，夏雨忍了几忍，没把憋在嗓子眼的话问出来。强中行也没急着告诉她，他在阳台边一把竹椅上落座，下午的阳光打在他脸上，进门时灰暗的脸慢慢生出一层亮色，夏雨望了一会儿，心里不那么扑腾了。

    “有件事我想问问你。”强中行说。

    “请讲。”夏雨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在加速，几乎抑制不住，但她还是抿了抿头发，笑了一下。

    “校长是不是在锦色花园还有一套房？”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夏雨猛地抬高声音，这声音把屋子里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怎么可能呢？”见强中行怪怪地盯着她，她又尴尬地一笑，说道。

    “180平米，价值150万。”强中行又说。

    “荒唐！”夏雨说了两个字，就开始奋力去想，过了一会儿，嗫嚅道：“除非……”

    “除非什么？”强中行追问道。

    夏雨一咬牙：“除非他外面还有女人！”

    强中行绷着的肌肉松弛下来：“这倒不会，还没哪个女人能让校长犯这样的错误。”

    “那……”

    “锦色花园是潘进驹的作品，校长跟潘进驹，不会有什么秘密吧？”强中行自己也很纳闷，这件事一直困惑着他，他实在想不出，潘进驹有什么理由送给校长一套房子。

    “潘进驹？他跟庆云哪有关系，两人怕是都不认识。要有关系，也是我爸。”

    “夏老？”这话忽地点醒了强中行，是啊，怎么把夏老忘了。“我清楚了。”他喃喃道。

    “清楚什么？”夏雨快要让强中行折磨死了。

    “这一拳打的是夏老，他们也太狠了！”

    两个人正说着，电话响了，是夏闻天打来的，夏雨刚拿起话筒，就听父亲说：“小强是不是在你家？”

    夏雨嗯了一声，父亲的高嗓门就响起来：“让他接电话！”

    强中行接过电话，夏闻天说：“我刚从庞书记那儿回来，王八蛋，敢给我夏闻天栽赃！”

    “夏老，您别激动……”

    “我不激动？小强你听着，你马上回学校，给我把字画的事彻底查清楚！”

    “这事……基本清楚了。”

    “不是基本，是彻彻底底查清！”

    强中行刚要挂电话，夏闻天又说：“还有，你尽快去见黎江北，就说是我夏闻天的意思，要他腾出手，把路平的前前后后都给我搞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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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金江市第一人民医院，空气格外的紧张。

    病危通知书已下了多次，林墨芝不知流了多少泪，双眼红肿，再哭，这双眼睛恐怕就要瞎了，但她还是控制不住，偷偷摸摸溜出去就落泪。

    再坚强的人也有撑不住的时候，短短十几天，林墨芝像是老了20岁，那双眼里再也看不到坚强，看不到希望，除了悲伤，再就是绝望。

    没有人能在死亡面前坚强起来，除非这死亡跟他无关。医生楚静又来找她，想征求她的意见，化疗要不要继续？按楚静的观点，病人到了这份儿上，任何形式的抢救都已是徒劳，不如把她接回家，让她安安静静在家中度过最后这段日子。

    可家又在哪儿？为给女儿治病，林墨芝卖了自己的房，女儿倒是还有一个家，但那能叫家吗？林墨芝已发下誓言，绝不让女儿再踏进路家一步！她算是对路平死了心，再也不抱指望，路平两个字，已被她嚼碎，吐掉了。

    徐大龙走过来，搀起她，道：“楚医生找你商量事呢，不能这么干等下去。”徐大龙是昨天赶回来的，中间江龙有事，急着叫他回去，回去没几天，他又待不住，拿着5万块钱赶了回来。

    “不等能怎么办，大龙，你是县长，你说咋办？”

    徐大龙苦笑一下，这事跟县长有什么关系，但他不能说，他知道姨妈心里难过，他比姨妈心里更难过。

    两个人来到医生办公室，楚静说：“今天药量减半，我想把化疗也停了，你们有什么意见？”

    两人还没说话，门外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不行，我坚决不同意！”

    说话的是孟荷，她刚刚赶到医院，正好听到楚静跟病人家属的谈话。楚静看了一眼孟荷，没说话，目光转到林墨芝脸上，等她回答。林墨芝望着徐大龙，让他拿主意。

    “你是医生，救死扶伤是你的职责，怎么能如此不负责任地放弃治疗？”孟荷逼视住楚静，目光充满挑衅。

    楚静依旧在等家属的意见，对贸然闯进的孟荷视而不见。孟荷讨了没趣，尴尬地立在那儿，徐大龙怕她说出更过激的话，忙道：“孟部长，我们正在积极商量办法。”

    “商量什么，能治就治，治不了，转院。”说着，她掏出电话，就要打给院长。徐大龙赶忙阻拦：“孟部长，院长刚刚查过床，病人的情况他清楚。”

    孟荷不满地剜了一眼徐大龙，想说什么，一看楚静冷着脸，没说。过了一会儿，又耐不住道：“昨天我跟北京协和医院联系过了，那儿的专家说，他们对这种病有办法。”

    一同被纪检部门带去审查的人，除了路平，其余都先后回到了江大。那位名叫玛莎的外籍女教授也在强中行回来的第二天，重新站到了讲台上。调查风波丝毫没影响到这位外籍女教授，她讲课依然是那么投入，那么绘声绘色。讲到中间，她突然向夏可可提问，把正在走神的夏可可吓了一跳，问题自然没回答上，夏可可弄了个大红脸。

    夏可可这些日子总在分神，干什么事也集中不起精力。她的计划落空了。原来她想，她要利用学生会主席的身份，暗中帮老爸澄清事实。还有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就是跟长江大学学生会联手，暗中支援他们，将江北大学生暗地里燃烧的这场火点起来，给有关方面施加压力，进而为老爸赢得机会。可惜秘密却被姥爷发现了，刚刚跟张朝阳接触了一次，行踪就暴露在了姥爷的监督下。姥爷狠批了她一顿，警告她，如果胆敢乱来，就软禁她！别人的恐吓，夏可可可以一笑了之，姥爷这么说，她就不得不考虑了。姥爷真要是发起怒，是六亲不认的，夏可可只好取消跟张朝阳他们的约会，变得老实起来。尽管她处处留神，最终还是背了一身坏名。

    她现在是校方格外注意的人物，校方生怕她丢了主席一职，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这真令人沮丧，夏可可的生命中，还从没有如此灰暗过。

    一想这些，夏可可对曹媛媛就恨得咬牙切齿，对周健行也是一肚子怨气。她跟张朝阳秘密约会的事，一定是周健行向姥爷揭发的，他在跟踪她！

    那天她在校园中无意中撞见了周健行跟曹媛媛，两人像是在争吵，夏可可原本可以躲开，朝相反方向去，但她偏是一咬牙，朝两人走去。周健行没想到会撞上她，有点紧张，曹媛媛倒是厚着脸皮，故作亲热地跟她打招呼。夏可可上下扫了一眼曹媛媛，她可真会穿啊，浑身上下散发着时尚的气息。“媛媛，拍张照片吧，发网上一定比芙蓉姐姐走红。”

    曹媛媛没计较，曹媛媛现在很少跟她计较，只是大度地笑了笑，道：“可可，你要是贴上去，就成我们江大的天仙妹妹了。”

    “可惜我的胸太小，三围不够尺寸，要是有你一半，我也要脱了贴上去。”

    曹媛媛脸红了一下，脱这个字，女生间互相说一下无妨，当着周健行的面，她就有点难堪。

    这时正好有人走过来，远远地喊了声“媛媛”，曹媛媛也是心虚，就借机走开了。周健行怔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夏可可有些不屑地扫了他一眼，挖苦道：“你是班长还是排长，别弄出一个加强营来，反把你挤丢了。”说完，目光投向远处，蓝天白云下，曹媛媛正在喷泉边跟那个高个子男生有说有笑。

    “无聊！”周健行丢下一句，恨恨地走开。夏可可还不过瘾，冲他喊：“我是无聊啊，不无聊也用不着请人家母女吃饭。”

    “夏可可，你混蛋！”

    “混蛋的不是我，是你们母子！”夏可可憋足劲儿，回骂了过去。

    这句话，差点让周健行跟他母亲断绝关系。夏可可才不管呢，她就是要让周健行知道，她夏可可眼里揉不得沙子。

    这都是些小儿科，玩玩也就罢了，夏可可才不会当真。为曹媛媛当真，夏可可还没把自己降到那份儿上，她心里不安的，还是父亲。

    那天在论坛上，夏可可无意中发现一个帖子，帖子有点像八卦新闻，更像是在搞恶作剧。仔细一品，里面却有大文章。楼主历数了从江大走出去的八位传奇女性，这传奇带有反面意义，是在曝这八位女性的光，有人借身体出名，成为小报记者追逐的对象；有人混迹于娱乐圈，最后染毒身亡；有两位当了二奶，日子过得很滋润；还有一位竟被卖到云南乡下，给农民当老婆，生了孩子又逃出来。一一看完，夏可可的心思就集中到龚建英身上。楼主虽然对龚建英着墨不多，其中有句话却颇让人寻味：“一个很有可能靠江大风波走红的女人。”

    江大风波？除了父亲这档子事，江大还有什么风波？龚建英跟父亲，又有什么关系？

    想着想着，夏可可不禁吓了一跳！

    路平！楼主一定是在暗示，父亲的事跟路平有关，跟龚建英有关！对呀，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层？

    这一天，夏可可逃学了，这是她到江大后，为数不多的逃学中的一次。龚建英现在在江大创办的科技服务公司上班，龚建英能进入这家公司，路平起了很大作用，当然，也有其他人替龚建英说了话，这些夏可可早有耳闻。她想要知道的，是龚建英到底跟字画事件有没有关系，还有，龚建英背后究竟还站着谁？

    科技服务公司二分部随夏可可他们一道搬到了闸北新村，办公地点在生活区那边。夏可可悄悄进入尚未修缮好的生活区，决计盯龚建英的梢。

    功夫不负有心人，中午12点10分，龚建英走出科技大楼，往西大门那边去。单从外表看，龚建英怎么也不像那种女子，她太纯朴了，圆脸，短发，一年四季都穿着式样早已过时的套装，显得既老土又实在。但据夏可可了解，龚建英上班不到一年，就已在金江最豪华的小区锦色花园有了一套房，面积160平米。听说她是个孝女，房子刚一装修，就把西北的父母接了过来。夏可可想不通，这样的女子怎么会跟路平这样的男人混在一起？

    夏可可跟着龚建英往西大门去，原以为可以顺顺当当跟着她，结果刚到大门口，龚建英便钻进一辆车往江边去。夏可可急忙拦车，一路跟过去，才发现开车接龚建英的，是装修公司老板胡阿德！

    一看见胡阿德那张脸，不祥就涌了上来，轰都轰不走。夏可可下定决心，今天非要探个究竟。结果，她在华宁大道津江大饭店对面一家快餐店等了三个小时，等胡阿德他们酒足饭饱，走出津江大饭店时，已是下午4点。

    龚建英穿着那套跟季节很不合拍的套裙，略显拘谨地跟一干人告别，最**住她手的，是楚玉良。

    这些天，夏可可一直在想，龚建英，胡阿德，路平，还有楚玉良，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他们跟父亲又有什么过节？

    下课后，玛莎教授叫住了夏可可：“夏同学，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夏可可犹豫片刻，跟着玛莎教授往新办公楼走去。一路，夏可可碰到不少惊诧的目光，有些堪称恶毒。这些日子，关于父亲孔庆云跟玛莎教授的传言，已成为江大一个热门话题，现在人们看到她跟玛莎走在一起，不惊讶才怪。

    玛莎教授拥有一间漂亮的办公室，夏可可早就听说，玛莎教授十分钟爱中国文化，她在中国学插花，学剪纸，还拜了一位农艺师为师搞盆景。进了办公室才发现，玛莎教授的插花艺术和盆景栽培已有相当造诣，窗台上，桌子边，包括电脑旁边，都是她亲手培育的盆景。夏可可欣赏了一会儿，心想，热爱生活的人走到哪儿都一样，总是能把生活打扮得美丽而又充满温情。

    玛莎教授用流畅的中国话请她落座，可可大方地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来。不可否认，玛莎教授的确很性感，她的性感是中国女人装扮不出来的，既有身体的差异，更有眼神、气质上的天壤之别，就算曹媛媛那样三围绝对标准的女孩，跟她一比，也立刻便见分晓。夏可可有自知之明，从不敢拿自己的身材跟玛莎比，不过内心里，她有一股抵挡不住的艳羡，或者说叫嫉妒。

    玛莎凝望了她许久，道：“夏，知道我找你什么事吗？”

    夏可可想也没想便说：“除了我父亲，还能有什么事。”

    “夏，你真聪明。我想跟你谈谈你父亲。”

    “谈什么？”

    “他们找我问了很多，我觉得，对你父亲不公平。”

    “这话你该跟他们说。”

    “我是说了，夏，我搞不明白，他们对别人的私生活为什么那么感兴趣？”

    “私生活？”夏可可警惕地望了一眼玛莎，道：“你不会是想跟我说，你跟我老爸，真的有隐情吧？”

    玛莎莞尔一笑：“夏，你误解了，我对孔校长，很尊重，很仰慕。按你们中国人的话说，就是一厢情愿，是单相思。”

    “那……你想说什么？”玛莎的坦率让夏可可很舒服，她最不喜欢那种扭扭捏捏故意作态的人。

    “有件事我想得到你的帮助。”

    “帮助？”

    “他们非要让我讲出跟你父亲的关系，我拒绝过，可他们态度强硬，不讲就不放我出来。我告诉他们，我爱孔，但从没跟他上过床。他们不信，又问我是不是搞过性贿赂？荒唐，真是荒唐。他们把我和路齐教授的事非要强加到你父亲头上，这不公平。路齐教授是你父亲的朋友，是我亲密的恋人，他们太过分了。”

    夏可可这才清楚，原来传言中父亲利用玛莎教授，向国际物理学界权威人士提供性服务的真相，竟是指玛莎教授跟路齐。路齐夏可可知道，父亲常常提起，家里还有不少他跟父亲的合影。他也是半个中国通，与江大在学术方面联系很多。

    荒唐，可笑！路齐虽然比玛莎年长许多，但跟玛莎是一对恋人，他们上床，当然不足为怪。夏可可这么想着，冲玛莎友好地笑了笑。

    “你想让我帮什么？”她问。

    “我要控告他们，他们这是侵犯隐私权。”

    夏可可再次笑笑，她虽是学生，但对中国的情况多少还了解一些。她劝玛莎放弃这个想法：“你告不赢的，别浪费时间了。”

    玛莎不解，还要跟她理论，夏可可说：“要告也得等我父亲出来，要不然，你会把事情搅得更乱。”

    周末回到家中，见母亲阴沉着脸，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夏可可糊涂了，到底怎么回事？后来她终于发现，母亲床头柜上，多了一张照片，是父亲跟玛莎教授的合影，玛莎甜甜地半偎在父亲怀中，笑得像花一样灿烂。夏可可盯着照片看了许久，忽然一个恶作剧的念头冒了出来：就是不跟母亲说出事情的真相，让她好好受受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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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路平没跟强中行他们一道回来，楚玉良慌了，但又不好找别人打听，只能把疑惑藏起来，装作没事。这天他主持会议，讨论江北大学二期工程项目，围绕高尔夫球场，会议展开争论，一部分人认为，高尔夫球场太过奢侈，在目前负债累累的情况下，江大应该奉行节俭原则，不要无节制地扩大基建规模，否则将最终把江大引向歧途。更多的意见则认为，负债是普遍行为，只要能争取到贷款，就应该抢抓机遇，争取把江大建成全国一流的高校。还有人提出，兴建高尔夫球场，开设高尔夫球选修课，是高等教育发展的必然。“我们的大学生如果连高尔夫球是什么都不知道，将来怎么跟国际接轨？节俭不是哭穷，更不是墨守成规，教育必须创新，必须打破一些旧有的理念，高等教育应该把满足大众的需求作为自己的一个目标，高等教育大众化阶段，特别需要关注并重视精英教育。”

    一提精英教育，会场气氛立刻热烈起来，两派意见迅速形成对立，争得不可开交。楚玉良原本不想在这上面浪费太多时间，高尔夫球场到底要不要建，怎么建，不是这个会议上能定的，就目前情况看，二期工程项目暂时还不能提高尔夫球场，得抓紧时间先把跟教学和科研相配套的五大工程报批通过。他相信，随着二期工程建设的深入，条件会逐步成熟，到那时再提高尔夫球场也不晚。可后来一想，这样争论一下也好，新鲜事物总是在争论过程中出笼的，没有争论就没有发展。

    他耐着性子听了一个多小时的争论，然后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他说：“高尔夫球场包括高尔夫球选修课，的确是个新鲜事物，江大要不要率先带这个头，怎么带，一时半会儿还定不下来。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就是我们的思想必须要解放，江大争创全国一流高校的目标不能动摇，信心也不能动摇。我们一定要借闸北高教新村建设这个历史机遇，在基础设施建设上打一个翻身仗，同时，抓好我们的教学质量。硬件和软件都上去了，江大跻身一流院校的战略目标也就实现了。”

    他的讲话让与会者深受鼓舞，会场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这就是他跟孔庆云的不同之处，孔庆云开会老是强**学，强**师队伍建设，强调校风校纪，却忽略了很关键的一条，教师也是人，他们也渴望自己的工作环境和生活环境能变得更好。

    这天的会上，楚玉良作出一个承诺，江大在二期工程建设中，将把生活区建设作为重点，新建五幢家属楼，彻底改善教职员工的住房条件。

    会场再次响起掌声。会后，楚玉良让党办把这次会议的重点形成纪要，尽快上报省厅。

    这天晚上，楚玉良原本答应跟万黛河等人一道去江边吃海鲜，自他主持江大工作后，他跟万氏兄妹的关系很快密切起来。可惜万泉河不爱抛头露面，但凡应酬的事都交给妹妹张罗。楚玉良喜欢跟万黛河在一起，又怕跟她在一起。怎么说呢，这女人太有城府了，老让人琢磨不透，那张妩媚的脸庞下面，到底藏了多少种表情，到现在他也不敢肯定。

    上车的一瞬，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楚玉良原以为是万黛河催他，接通一听，不是，是孟荷。

    孟荷居然打电话请他吃饭！

    呆了好长一阵儿，楚玉良才醒过神来，这个电话真是太意外了，副省长夫人请他吃饭！这一刻，楚玉良脑子里没有冯培明，也早忘了周正群还在调查中，满脑子就一个声音：孟荷请他吃饭！

    他马上打电话告诉万黛河，自己临时有事，实在来不了了，请她别介意。万黛河在那边再三说，大家都到齐了，李厅长都已大驾光临，现在就差他。“你要是不来，这顿饭可就少了味道。”万黛河的声音充满了诱惑。楚玉良一听李希民也在场，更加客气道：“实在是有事脱不开身，改天吧，改天我做东，你跟李厅长解释解释，千万别介意。”万黛河又磨了几句，知道无望，只好说：“那好，事情处理完，如果时间早，请给我电话，一块儿去喝晚茶。”

    楚玉良像是得到解脱似的，连着说了几声一定，合上电话，跟司机说：“去望江楼。”

    望江楼12楼，临街的一间包房，孟荷笑容可掬地候在门口，楚玉良更为不安，急忙道：“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晚了。”

    孟荷道：“没关系，楚书记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孟荷说话的口气像一位老朋友，脸上也漾着老朋友才有的微笑。楚玉良真有一种受宠的错觉，他似乎记得，以前这张脸并没有这么亲切，有两次他去她家中拜访，还吃过闭门羹。进了包间，才见里面还有一位妇人，珠光宝气，笑容灿烂。

    孟荷介绍说：“这是雪娇，我的朋友，这位是江大的楚书记。”

    “早就听说楚书记的大名，今日得见，真是荣幸。”雪娇快人快语，立刻奉承起楚玉良来。楚玉良客气两句，他的注意力不在雪娇身上，孟荷这场宴会，让他既感突兀又觉不安，当然，快乐也在暗暗升腾。

    这天的孟荷真是表现异常，按雪娇的话说，她是唠叨得过了头。“光是客气倒也罢了，以前不拿人家当回事，现在自己落难了，就处处献殷勤。问题是她那不叫殷勤，你是没听过，她唠叨起来，能让人耳朵里生茧！”后来有一天，雪娇跟女儿谈起这次饭局，口气里满是抱怨和不满，“哼，还说我更年期呢，我看她才是更年期呢！”

    但在这一天，雪娇是张不开口的，孟荷根本就不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雪娇要么像个高级厨娘，不停地给他们二位夹菜，张罗着让他们吃好，要么，就目光来来回回在两张脸上扫射，到后来，她终于困了，好想回家睡觉，或者去哪儿泡个桑拿浴，放松放松自己。原来陪人吃饭是一件苦事儿，累事儿，无聊事儿。

    雪娇好不后悔，早知这样，就不该给孟荷打电话，更不该说自己闲着没事，正想去哪儿坐一坐。这下好，当了一晚上的电灯泡，还是没通电的！

    孟荷先是絮絮叨叨说自己这段时间多么忙，多么抽不出空：工会一大摊子事，哪一件也少不了她。还有基层工会那些人员素质是多么低，不但缺乏学习精神，更缺乏同情心。然后又围绕着同情心，讲了一大堆婆婆妈妈的道理。这些絮叨听得楚玉良莫名其妙，又不敢打断她，只能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老老实实竖着耳朵听。中间实在听不下去了，就朝雪娇望了望。雪娇赶忙端起红酒，要跟他碰杯。楚玉良摇头，今天无论如何不能让酒坏了事，要时刻保持清醒。雪娇只好自斟自饮，几杯红酒下去，雪娇脸上飞出一团红，染了红的雪娇忽然就多了层妩媚。

    发现自己走神，楚玉良赶忙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以平静自己内心泛起的小小涟漪。孟荷早已跳过同情心这个话题，讲到了外遇上。

    孟荷一讲外遇，口气就变得非常正经，正经中还带着自以为是的正义。她先是从女人角度痛斥了一番男人对家庭对婚姻的不忠，接着又从社会角度，将男人这种行为的危害性拔高了一层。讲着讲着，她会突然停下来，很认真地问上一句：“我讲得有道理吧？”

    楚玉良像是课堂上打盹的学生，冷不丁遭了老师提问，忙道：“有，很有道理。”

    “我说嘛，跟楚书记交流，才有共同点。楚书记是党的书记，思想觉悟就是不一般，哎，我刚才讲到哪儿了？”

    楚玉良费力一想，总算记起了话头，孟荷接着又讲。

    楚玉良开始后悔今晚和孟荷的见面，怎么会这样啊？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讲来讲去，孟荷总算把话题落到了实处：“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有件事想跟你交换交换意见。你们学校路平的夫人，算是我的下属，她呢，是个很好的同志，可惜，好人总是没好报。”

    楚玉良心猛地一紧，路平这两个字真是太敏感了，加上前面讲的第三者，莫不是……他的脑子里一下子跳出龚建英那张脸。

    还好，孟荷没接着谈龚建英，她先是说了一阵儿耿立娟的病，然后道：“我们不能袖手旁观，一个优秀的同志应该得到组织的关怀。我想我们两家应该联合起来，给她带来组织的关怀，让她建立活下去的信心。”

    孟荷建议把耿立娟送往北京协和医院继续治疗。

    楚玉良道：“钱的问题难度不大，我明天就安排，江大尽管资金紧张，但这事不能含糊，况且还是你孟部长牵头。”

    孟荷淡淡一笑，道了声谢，接着又说：“还有一件事，想劳您大驾。”

    “请讲。”

    “就是那个第三者，不能让她太逍遥。”

    “你是说……”

    “楚书记不会没听过龚建英这个名字吧？”

    “这……”

    一次鸿门宴！楚玉良后来多次想起这次宴请，每次想起，感受都有所不同。不过有一点他能肯定，孟荷对他的态度，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美好。楚玉良承认，接到电话往望江楼去的路上，他是心花怒放着的，各种想象都有。他甚至闪过这样的念头，一旦跟孟荷搞好关系，他未来的路，就会变得更宽阔了。就算周正群被那件事困住，有什么意外，对他也没有任何损失。况且到现在，他对周正群这件事越来越不抱希望，周正群这个人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困住的啊！

    然而跟孟荷的谈话却彻底粉碎了他脑子里那些火焰般跳动着的美好想象。人是不能有太多幻想的，这是楚玉良后来的想法。尽管那天孟荷对他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客气，好几次都把话停下来，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然后别有意味地一笑：“楚书记是江大的中坚力量，江北教育界栋梁之材，前途不可估量啊。”但他现在宁愿相信，这是一个更年期女人在困境中说出的荒诞之词，绝非内心真要表达的。

    她并不把我当回事！这是楚玉良清醒后生出的一个想法，这个想法让他沮丧不已。每每想起这一点，他就后悔，早知道如此，那天还不如腾出时间，跟那个叫雪娇的美妇人多聊几句呢。

    她是什么人呢？能跟孟荷在一起的，怕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楚玉良忍不住就又想入非非起来。不过这种想不是简单地想女人，而是在想女人的身份，还有背景。

    同样的遗憾也留在了雪娇心里。坦率说，楚玉良那天留给雪娇的印象不错，别看雪娇只是一个商人，但她对男人挑剔着呢。能让她看顺眼的，没几个，像楚玉良这般一顿饭就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更少。雪娇那天是很想跟楚玉良聊聊的，尤其想在他面前聊聊女儿媛媛，毕竟他是女儿学校的党委书记。媛媛马上要进大四了，很快就要面临找工作，能给他留下个好印象，对媛媛的未来至关重要。

    可惜，孟荷把时间都抢去了，细想起来，她跟楚玉良说的话还没超过5句，5句能留下什么印象？

    楚玉良第二天就派人将钱送到了医院，是工会老王办的，原打算给10万，想来想去，还是只批了5万。

    “先给5万吧，这种病是无底洞，有多少钱扔进去都不够。”他跟老王这么说。

    老王很快反馈来消息，孟荷对这数字不满意。楚玉良沉默了几分钟，道：“不满意也没办法，人毕竟不是我们学校的。”说这话时，楚玉良想，要是孟荷能将他昨天那种美好幻觉一直保持着，这钱只怕就不是这个数字了。

    楚玉良想了很多，最最关键的一条却没想到。孟荷一心要让耿立娟离开金江第一人民医院，确切地说，是离开那个令她很不舒服的楚静，但她筹措不到钱。工会现在是一分钱也不让她动，为此她已经半个月没去上班了，请病假。

    对楚玉良来说，这件事是个败笔，他后来的命运，不能不说跟这件事有关。

    调研组第二次会议刚刚结束，比起之前的第一次会议，这次会议开得热烈、积极，委员们就调研过程中发现的诸多问题展开讨论，其中最大的热点，仍是扩招。可以说，通过这段时间的调研，委员们不同程度地感受到，扩招给高教事业埋下了隐患，虽然还不能肯定扩招就是错的，但它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扰乱了正常的招生程序，特别是政策放开后，个别高校打着扩招的旗号，兴办一些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兴办的专业，结果学生是招来了，师资力量却迟迟跟不上，导致某些热门专业授课教师多头代课，分内工作不好好干，精力全用来挣外快了。另一个冲击就是，骨干教师四处受聘代课，科研工作却无法按进度完成，毕竟科研是一项见效慢的工程，青年教师的敬业精神和对教育事业的忠诚度受到严峻的挑战。

    一头闹师荒，另一头，却又在闹生荒。个别院校虽是扩招了，生源却满足不了，于是出现五花八门的招生术。有委员反映，每逢招生季节，海报满天飞，广告四处飘，每个学生头上都压了招生指标，个别院校还出台提成政策，凡招来一个新生，给招生者奖励2000到3000元钱，结果，学生们一到招生期，就像人口贩子一样活跃在各个宾馆。

    黎江北没有在这个热门话题上多发表意见，调研组开了两次会，两次他谈的都是民办高校。民办高校的出路到底在哪里，制约和阻碍民办高校健康发展的根本阻力是什么，民办高校到底能不能成为未来中国高教事业的一个方向？

    这次会上，黎江北没有具体谈长江大学，盛安仍感觉到，他在长江大学的调研并不顺利。

    省委党校林教授两次会上都没发言，别人围绕着某个问题争先恐后发言时，他总是冷着一张脸，表情分外阴沉。盛安仍点了他几次名，他都摇头，后来实在推不过去了，他说：“问题还没吃透，等吃透再谈吧。”盛安仍不好再说什么，调研不同于别的，问题没有吃透前，的确不能乱讲话。林教授一缄默，跟他同组的委员也都躲躲闪闪，不敢正面谈闸北新村，只能在别的问题上发些感慨。

    林教授的态度让人吃惊，按说，他应该是最积极最活跃的一个。事后盛安仍问黎江北：“能猜到是什么原因吗？”

    黎江北困惑地摇摇头：“不好说啊，他这个人，常常有意外之举。”

    会议开完的第二天中午，黎江北接到商学院李汉河教授的电话，问他有没有时间，能不能一起坐坐。黎江北马上回答：“有啊，我正打算约你呢。”

    半小时后，两人在听雨轩见面，仍是上次黎江北跟吴潇潇坐的那个地方。李汉河教授比黎江北大几岁，秃顶，细高个，背有点驼，可能是长期埋头做学问的缘故。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上次见面是在10天前，也是在这儿。

    上一次，李汉河教授就将自己掌握的证据及江北商学院在跟长江大学合作过程中的违约事实全都告诉了黎江北。李汉河以前担任过商学院副院长，跟长江大学合作时，他是双方工作组成员，一年前商学院班子调整，他意外落选，目前他称病在家，在商学院没代任何课。据黎江北掌握，他在外面其他几所院校都有兼职，半年前吴潇潇还收到过他一封信，李汉河有意到吴潇潇这边工作，担任副校长也行，不担任职务也行，吴潇潇一直没给他答复。

    “怎么样，黎委员，信递上去了没有？”刚一坐下，李汉河就急切地问。

    黎江北说：“还没有。”

    “怎么，证据不全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不是证据问题，李教授，我想这封信还是不递的好。”

    “为什么？”

    李汉河所说的信，是他亲笔写的一封检举信，内容除了上次黎江北在庄绪东手中看到的那封信上的外，李汉河又检举商学院院长贪污腐败，非法侵吞公款，将300多万基建款和50多万仪器购置款据为己有；在商学院任人唯亲，排斥异己，打击报复持不同意见者等。李汉河再三要求，要他把信直接交到调研组盛安仍手上，黎江北考虑再三，还是将信留了下来。

    “李教授，调研组的任务，是调查和研究我省高教事业发展中取得的成绩和存在的问题，你可能把它理解错了。”

    “怎么会错，难道我反映的不是问题？贪污腐败，任人唯亲，大搞一言堂，这难道不是问题？”

    “是问题不假，但这些不在调研组的调研范围内，调研组时间有限，不可能把所有问题都揽过来。”

    “黎委员，怎么能这么说，高校腐败应该是调研的重中之重，我对调研组可是抱着很大希望的。”

    见李汉河有些激动，黎江北笑道：“李教授，我理解你的心情，也相信你反映的问题都存在，可是，不同的问题要从不同的渠道反映，最终也应该由对应的职能部门去解决。我想，这封信，你还是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我要是考虑不好，能把这封信交给你？”李汉河腾地站起来，脸在瞬间涨得通红。“我明白了，黎委员，你这是在推托，好，我把信拿走，我就不信，这封信没地方要！”

    黎江北没想到，李汉河会是这么一个爱激动的人。他并不是拒绝这封信，更不是拒绝李汉河。这些天，他始终在考虑一个问题，调研组下来，中心工作是什么？是围着某件事情转，还是广泛听证，多方获取信息，找到高教事业发展中遭遇的共性问题，进而拿出解决意见，供更高层参考？他认为，答案应该是后者。如果单是为某个个案展开工作，那就不叫调研组，是专案组，政协显然没这个职能，法律也没给政协这权力。还有，黎江北担心，如果过分关注某个个案，会不会让这次调研改变方向？为此他跟盛安仍探讨过，盛安仍赞成他的看法，还明确表示，调研组就是调研组，千万别把它变成专案组，那样，不但方向变了，性质也变了。

    盛安仍还提醒他，一定要把握好分寸，特别是涉及某个人的时候。“我们不是调查某个人的问题，我们是为高校事业会诊把脉。”

    会诊把脉，这才是调研组坚持的方向！

    但是这些话，一时半会儿跟李教授讲不清，李教授对调研组抱的希望太大了。另外，通过上次接触，加上这些日子跟商学院部分教师的座谈，黎江北对李汉河有了新的看法，目前不能排除李汉河有借调研组之手达到个人目的的嫌疑。

    不管这目的纯还是不纯，这都是黎江北不能接受的。

    当委员这么些年，黎江北接待过方方面面的代表或群众，最深的感受，就是委员一定要摆正自己的态度，既不能让群众感到你只是一个举手的，更不能让群众感到你是万能的。尤其是后者，它会过分夸大委员的作用，反而会让工作更被动。

    黎江北耐着性子，反复给李教授做工作，谁知李教授越听越烦，最后竟然口气很不友好地说：“都说你黎委员是正义之神，我看你跟那些担虚名的没什么两样，行，今天算我跟你没见面，信我拿走，我找纪委去！”说完起身就走。

    黎江北刚追出门，手机响了，是舒伯杨的声音：“江北，出事了，长江大学起火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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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瞬息万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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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瞬息万变

    黎江北赶到长大，就见大火已映红了天，熊熊火光冲天而起，浓烟呛得人几百米外都睁不开眼。

    “怎么会这样，中午不还好好的吗？”黎江北惊问逃出来的学生。学生们只顾逃生，没人停下来跟他说话。消防车的声音震耳，校园内飞奔着消防官兵的身影。

    黎江北进不了大门，门口筑起一道墙，只许出，不许进。他报了姓名，值勤的战士口气强硬地命令他：“马上离开！”

    学生们一拨一拨拥出来，往安全地带跑去，黎江北逮住一个问一句，断断续续地，总算搞清，火是从学生宿舍着起来的，原来是废弃的大库房，简单改造后成了学生宿舍。

    “有没有人困在里面？”虽然黎江北把音量提到最大，但还是转瞬便被热浪吞没，没有人回答他。

    大约20分钟后，他接到舒伯杨打来的电话，舒伯杨在现场，周围一片嘈杂，舒伯杨说什么一句也听不清，黎江北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又是半小时后，里面传来消息，大火扑灭了。万幸的是，宿舍内的学生都被安全疏散了，没有人员伤亡。

    黎江北瘫坐在校门口，老天像是在搞恶作剧，这时候才稀稀落落降下雨滴来。

    两天后，事故通报会在金江宾馆召开，初步查明，火灾是由电路起火引起的。库房内电路年久失修，加之学生住进去后，又接了不少明线，线路蜘蛛网一般，密布在学生简易宿舍里。用来作隔断的木板成了帮凶，库房后面又是学校临时搭建的资料室，堆满了纸张。

    吴潇潇脸色惨白，两天来，她一句话不说，谁问什么，她都是点头。这位来自**的女强人，在这场大火前突然失了声。黎江北的心里不由为她捏了一把汗，两天里，他数次冒出一个冲动，想去找她，安慰她，帮她分忧。然而，真要迈出那一步，又是那么难。坐在会场里，望着那张黑瘦了好几圈的脸，他的心里再次翻腾起一片无法言说的波澜。

    这场火灾，将使长大的处境更为艰难，甚至，很有可能被取消办学资格。这几千名学生、几百号教职工，该往哪里去？

    会议很短暂，消防部门负责人通报了火灾调查情况，教育厅负责人宣读了关于全省高等院校立即开展消防安全大检查的决定，随后会议便告结束。与会者已先后离开会场，黎江北的脚还僵在原地，目光始终盯在会场最前面一个身影。终于，吴潇潇在两名副校长的陪同下起身往外走。黎江北想迎上去，跟她说句什么，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外面突然进来几名工作人员，将吴潇潇带走了。

    黎江北后来才知道，那几名工作人员是火灾事故调查小组的。

    风波很快蔓延开来，这场火烧着的不只是长江大学，江北商学院、省教育厅，还有若干部门，都开始忙碌，开始围着火灾转。

    两天后，黎江北再次坐到了省委书记庞彬来面前，是庞书记紧急约见他。

    “怎么会这样？安全问题不是五月份才进行过专项整治吗，怎么偏是她那儿着了火？”

    “校舍太旧，一直说要搬，一直又找不到地方。”黎江北替吴潇潇作解释。

    “我问的不是这个。”庞书记打断他，像是话里有话，口气也有些生硬，见黎江北有些紧张，又问：“最近她是不是情绪很不稳定？”

    “是。”黎江北如实作答。

    “听说她不大跟调研组配合？”

    “不是不配合，是……”

    “是什么，实话实说，别遮遮掩掩的。”

    “是我们工作不到位。”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庞书记失望地叹了一声，接着说：“我让你帮她，是有原因的，你是委员，又是教授，她可能更愿意把内心的话讲给你。”

    “庞书记，我……”

    “行了，我也没批评你，有件事需要跟你核实一下，这场火，有没有人为因素？”

    “您的意思是……不，绝不可能！”黎江北忽然激动了，他总算弄清了庞书记急着找他的原因。“不可能，这火绝没有人为因素！”

    “你能保证？”

    “我能！”

    庞书记的脸色有所缓和，一小时前，他接到有关部门的报告，有人怀疑这场火是人为因素造成的，吴潇潇想拿火灾释放自己的不满，也想借这场大火给相关部门制造压力。现在听黎江北这么一说，他放心了。

    “好吧，你先回去，最近要加大工作力度，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发挥你委员的作用，长大不能乱，乱了我找你黎江北。还有，今天的谈话保密，不能外传。”

    离开省委大院，黎江北的心就不只是沉重了，还被抹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灰，其中还夹杂着难以排开的愤怒！

    调研组的工作变得艰难起来，连着几天，黎江北他们都陷在火灾的调查中抽不出身。调查火灾本无可厚非，调查组个别人的工作作风却让人受不了，有人仿佛要借这场大火让已经困难重重的长江大学关门大吉。黎江北终于忍不住跑去见了盛安仍。盛安仍刚刚从闸北新村回来，据说党校林教授冲搬迁工作领导小组发了火，还声称要找庞书记告状。黎江北无心顾及这些，他现在只想尽快把长江大学这团火灭掉，两天来，调查组毫无原则的问话已伤及不少教职员工的内心，已有教职工开始向校方辞职。

    “不能再这么下去，这么下去长大非乱不可。”黎江北对盛安仍说。

    盛安仍沉着脸，他没想到局面会变成这样，一场大火，突然把金江的空气点燃了，四处充斥着**味。刚刚结束的闸北新村座谈会上，党校林教授意想不到地冲搬迁小组发难，对闸北高教新村建设中的诸多做法提出质疑，尤其对土地征用与基本建设中的豪华之风提出的批评更多。这是盛安仍事先没想到的，可能与会的很多人都没想到。盛安仍发现，林教授发火的时候，会场很多人绿了脸，教育厅长李希民几次想打断林教授，都被林教授固执地顶了回去。

    看来，有些问题真是回避不了。你越想回避，它反而越冲着你来，躲都躲不开。盛安仍犹豫了，调研组要不要继续开展工作，怎么开展？如果过分地关注某件事情，势必会给调研工作带来阻力，也难保不偏离调研方向。但一味回避，调研又会失去意义。很多问题都是由政策层面上引起的，却又不能在政策层面上解决，尺度真是不好掌握。

    盛安仍想起之前跟庞彬来书记的一次交谈，谈到调研组下一步工作时，庞书记委婉地说：“适当地介入一些具体问题，找找根源，会对调研有帮助。我个人也希望调研组能多花些精力，碰一些硬问题、敏感问题，帮我们会会诊，把把脉，共同改进工作中的不足。”

    盛安仍笑道：“调研组哪有这个能力，单是政策层面上的问题，就够我们研究了。”

    “哪些属于政策层面上的问题，哪些不属于，不好讲。有些事的确是由政策不到位引起的，但它会发展啊，发展中是不是掺杂了更多人为因素？你不碰它，这个疑点就打不开，区分起来就更难，那你的调研不就失去了真实性？”庞书记尽管说得很婉转，用词也颇为讲究，但有层意思盛安仍还是明确感觉了出来，庞书记是想借调研组的力。

    见盛安仍几乎有些走神，黎江北又说：“眼下长大学生停课，他们连去的地方都没有，教职工更是人心惶惶，这样下去，不等我们把问题查实，长大就自行解散了。”

    这句话一下子触痛了盛安仍，是啊，都说要完善制度，配套政策，政策是用来干什么的，不就是为了学生更好地受教育吗？

    “这样吧，黎委员，我们先集中精力，配合省上有关部门，把长大眼前这些困难解决了。有两个原则，第一，课不能停，教师队伍不能散，教学还有期末考试，一定要按期进行。第二，学生马上要放暑假，这个时候尤其要做好学生的思想工作。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几千名学生，就是几千名宣传员，他们要是乱说起来，影响可就大得不得了了。”

    “难啊，总不能拿纸把他们的嘴封起来吧。”

    “不难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你黎委员什么时候也学会有畏难情绪了？”

    两个人正说着，盛安仍房间里的电话响了，接起一听，是教育厅长李希民，他兴冲冲地说：“商学院表态了，同意将收回的教学楼和学生公寓重新提供给长江大学。”

    “这是好事啊，他们早应该这样嘛。”盛安仍心里也是按捺不住的激动，接完电话，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黎江北。

    没想到，黎江北听完一点反应都没有，脸反而比刚才阴得更甚。盛安仍就不明白了，黎江北心里，究竟藏着什么，又想着什么，为什么他的情绪越来越低落？

    江北商学院交还校舍的事绝非空穴来风，黎江北跟盛安仍谈完话第三天，此事就被提上了议事日程。关键时刻，商学院能作出此种选择，还要归功于李希民。盛安仍和黎江北怎么也不会想到，商学院主动拆掉樊篱，摆出解决问题的姿态，居然是李希民努力的结果。

    长大一把火，算是把李希民烧醒了。

    李希民跟楚玉良不同，身居官场这么多年，李希民自然懂得，政治是怎样一门艺术，在这门艺术里，你靠的不只是阿谀奉承，不只是跟某种力量的微妙结合，关键一条，你要有政治资本，更要有政治勇气。说穿了，政治就是实力跟勇气的结合。资本两个字，被太多人误解，总觉得它含有某种贬义。其实不然，李希民理解的资本，是个人素质在复杂现实中的优秀表现，以及这种表现所取得的成就。这素质既包含业务素质，更包含政治素质，尤其是后者。但凡在政治舞台上有所成就者，业务素质自不用说，政治素质就更为过硬。

    李希民当然希望自己能在仕途上有所成就，有所作为，要不然，这些年他也不会总是诚惶诚恐、如履薄冰地过日子。特别是跟冯培明的关系，几乎成了他一大块心病。不可否认，李希民的成长过程中，冯培明对他有过栽培，有过提携。人不是孤立存在的，一个人的成长，离不开他人的支持与帮助，从这一点来说，李希民很感激冯培明，特别是他的知遇之恩。然而，他不愿成为附庸，更不愿成为某个人的传声筒。李希民渴望有自己的政治主张，渴望有自己的政治作为，更渴望能在教育厅长这个位子上干出一番成就。

    “难啊，真难。”后来的某个日子，李希民得以有机会跟盛安仍单独坐下来，敞开心扉作一次深谈，他无不伤感地说。

    盛安仍表示理解。他从李希民脸上，看到一种尴尬，也看到一种解脱。然而在这个时候，也就是长大火灾发生后，李希民是不敢抱这种奢望的，在他的心目中，盛安仍离他很远，就连黎江北，他也觉得远。近的，是楚玉良，是冯培明，是他不想接触却又不得不接触的一个圈子。圈子很可怕，圈子又无所不在。

    让李希民生出这番感慨的，是那次宴请，就是楚玉良意外被孟荷叫去的那次，酒过三巡，万黛河突然说：“能不能换个方式，把高尔夫球场批了？”

    “什么方式？”那天的万黛河光彩照人，李希民却觉得，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睛越来越像一口井，深不可测。李希民已越来越对这位商界女强人怀有敬畏。

    “我有个建议，不知能否行得通，说出来，李厅长可别笑话我。”万黛河还是用她惯有的说话风格，很谦虚很有礼貌但让你又不好拒绝。

    “说吧。”李希民喝了一口茶，这时喝茶其实是一种调整，一种放松，也是一种警戒。多数时候，李希民对来自商界的人都心怀警戒，对万氏兄妹也是如此。他做不到冯培明那么坦然，也不愿像楚玉良那么热忱而积极，距离是必须有的，这是他跟所有人接触的一个信条。没有了距离，便没有了你自己，而危险往往来自于没有距离的迷失。

    “把它单独建成江北大学的高尔夫球场，显然不行，眼下条件不具备，环境也不具备，如果换一种思路，在闸北新建一座大学生康体中心，所有问题就解决了。”

    “你是说……”李希民暗自一惊，这想法果然大胆。

    “厅长别惊讶，我万黛河没有别的目的。万河实业在闸北新村投入了不少精力，目前工程搁浅，人又撤不走，作为投资方，我们心里也急。”

    “这我理解。”李希民道。

    “厅长怕是并不完全理解，这么说吧，这两年为搞闸北新村，万河把全部老本都押进去了，一期工程2/3的资金是垫资，万河现在资金压力太大，如果二期工程不能早日立项通过，万河的资金就盘不活，困难将会极大。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只想让二期工程项目尽快通过了，让配套资金早一点到账。再这么拖下去，你们无所谓，企业真的承受不住。”万黛河说着，脸上露出难色。

    李希民被万黛河这番话打动了，万河实业虽然号称江北地产界龙头老大，但多头垫资搞建设，企业压力一定不小。再者，万黛河说的也是实情，如果二期工程项目迟迟通不过，配套资金一定会拖，建设单位也就没办法按合同向万河按期支付工程款。这是建筑业的惯例，一期工程后续资金只有等二期工程开工后才能如数下拨。万黛河动这样的脑子，也实属正常，不过……

    “这……怕是有难度。”

    “难度自然有，要不然，我也不想这种怪招了。”万黛河自我解嘲道。

    “我考虑考虑吧，高尔夫，太敏感了，怎么变通它还是高尔夫。”

    那天的宴席并没尽兴，至少在万黛河看来，这不算一场成功宴，所以告别时，她再三说，改天有空一定要再聚聚。

    李希民却在想，按照万黛河这种方式，会不会让闸北新村的问题更复杂？

    那天回家不久，李希民便接到冯培明的电话：“希民啊，难得你能这么想，我很感动。闸北新村是我提出的，最初也是我一手抓的，现在项目建到一半，我心里急啊，怎么能让它尽快完善呢？不瞒你说，我愁得饭都吃不好。就说这高尔夫球场吧，当初提出来，也是从高教发展的未来着想，从长远着想，就是想给年轻的学子们提供一个接触新鲜事物的机会，让他们开开眼界，增长见识，免得受完四年教育，还跟土包子似的。当然，土包子没什么不好，可增长一些见识又有什么错呢？没想到现在搞得满城风雨，一提高尔夫，就往腐败上想，弄得这项目不停也得停。现在好，你这么一变，立刻就柳暗花明。希民啊，我得谢谢你，你算是把我心里一个包袱给卸了，好，以集体项目上，这个想法好，我支持，资金嘛，不用你愁，我跟他们说说，该建的项目，还是要建嘛，不能因为它是舶来品，就不能在江北落脚。”

    冯培明还没说完，李希民就傻了。

    那一夜，李希民彻夜未眠。

    如果说之前他还对闸北新村抱着认同抱着希望的话，那么这一夜，他的认同还有希望全都被颠覆了。闸北新村他是支持的，到现在，他也支持。一个省的经济要发展，教育更要发展，经济能建新区，教育为什么不能？况且，将金江市内高等院校有序搬迁到闸北，形成一个教育密集区，既能缓解城市中心用地矛盾，把繁华地带让位给经济建设，又能让学子们相对处于一个安静的地方，这有什么不好，有什么不对？

    李希民至今还坚信，兴建闸北高教新村，有百利而无一害。所以当城市学院制造矛盾，想打退堂鼓时，他第一个站出来，找崔剑谈话，要他打消顾虑，解放思想，不要再人为地制造不必要的矛盾。

    “没有意思嘛，老崔你想想，建都建了，还能不搬？不搬造成的浪费岂不是更大？”他说。

    “就算是前任干的，你这位后任，也要实事求是，也要审时度势，不能以这个为借口，影响大局。任何工作，都得有连贯性，不能说前任干的，我们后任就能推翻。我这个厅长也是后任，闸北新村也不是我李希民当厅长才提出来的，我不照样得积极工作？”他又说。

    那夜李希民想，要说自己曾给冯培明留下什么错觉，可能就是这次。自己对城市学院的态度，对调解搬迁矛盾的态度，过分积极过分坚定了。冯培明可能把它理解到另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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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商学院归还校舍的方案刚一提出，立刻就遭到质疑。

    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是李汉河。这天的会在商学院召开，负责召集会议的是教育厅。李希民和庄绪东等主要领导亲临会场，省人大、省政协文教委的负责人也应邀到会，黎江北本来不在与会者名单上，会议快要召开时，庄绪东给他打电话，非要他来参加。

    “我去干什么，人家又没通知我！”黎江北有些不情愿。

    庄绪东笑着说：“不干什么，你就过来听听。”

    “听会也得有听会的理由，我不能是个地方就去凑热闹吧？”

    “没什么理由，这个会你该听。”庄绪东比他还固执，电话打完没几分钟，派去接他的车子就停在了楼下。黎江北只好硬着头皮赶来。后来他才知道，让他听会是庞书记的意见，目的就是让他多方面了解信息。

    李希民刚把会议议题说完，商学院院长曾来权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汉河抢先一步说：“这个方案有问题。”

    “什么问题？”李希民略感唐突，抬头问。

    “校舍收回两年之久，早不交晚不交，为什么偏在这时候交？”李汉河一开口，就是兴师问罪的口气。

    “现在不是有了困难嘛。”李希民微微一笑，尽量用温和而客气的口气说道。

    “难道以前没困难？长江大学的困难自始至终存在，为什么以前看不见？”李汉河咄咄逼人。

    庄绪东见他有备而来，插话道：“汉河同志，不要激动，坐下慢慢讲。”

    “我怎么能不激动？我李汉河激动两年了！这个时候提出交还校舍，不是明摆着要息事宁人吗？”

    “息事宁人？汉河同志，有意见可以慢慢提，不要动辄就上纲上线。”庄绪东说。

    “该上纲上线就得上纲上线。请问李厅长，两幢教学楼还有两幢学生公寓产权到底归谁，这么交来交去到底是在解决问题还是在掩盖问题？”

    “汉河同志！”李希民猛然抬高声音，“现在不是争论产权的时候，是解决问题的时候！”

    “产权理不清，问题就永远解决不了！”李汉河的声音也高起来。没有人知道，就在会议召开前半小时，李汉河跟院长曾来权之间就差点爆发战争，两人为四幢楼的产权争得面红耳赤，李汉河坚持认为，这四幢楼早就该属于长江大学，当年两家合作，商学院约定的资金迟迟到不了位，便拿这四幢楼入股，两家为此还签过一份协议，代表商学院在协议上签字的，正是他李汉河。但随后，双方合作便出现一系列矛盾，直到分崩离析。后来有关部门以长江大学违法招生，擅自变更专业设置等多项理由，撤销了长江大学的办学资格。长江大学不服，一边坚持招生，一边四处申诉。商学院却借此机会，强行收回四幢楼房，理由就是长江大学已不具备合作办学资格，其行为对商学院的声誉造成恶劣影响，并声称要追讨损失。对李汉河的这种怪谈，曾来权先是不屑一顾，后来见他闹得实在过分，便威胁他，如果再敢信口开河，就让他离开商学院。李汉河抓住此话不放，天天找曾来权论理，曾来权现在让他搅得是心神难宁。

    李汉河生怕有人打断他，继续道：“入股资金是双方合作的核心，四幢楼房是矛盾转化的焦点，这个事实不澄清，问题怎么解决？”

    “这个问题放在以后说，今天会议只讨论一个议题，如何尽快让长大的学生搬进来。”李希民让李汉河逼急了，生怕再嚷下去，会议就会跑题，甚至节外生枝。

    “作为教育主管部门，你们一次次和稀泥，避实就虚，避重就轻，用意到底何在？”李汉河终于将矛头指向了教育厅。

    李希民跟庄绪东相互望了望，彼此缄默下来，会场里就剩了李汉河一人的声音。他在指陈完商学院的种种违约行为后，进一步道出一个事实，所谓长江大学违法招生，完全是商学院一手造成的。一开始长江大学本来就拥有独立招生资格，其办学资格完全合法，商学院为了壮大自己的规模，也为了让自己能通过大规模扩招进一步创收，以合作名义，将长江大学控制在自己手中，在双方未作任何约定的前提下，就单方面向教育主管部门和工商部门打报告，将长江大学的招生权及专业设置权垄断在自己手下，从而让长江大学由独立学院变为自己的一个下属部门！

    李希民和庄绪东都垂下头去，他们不得不承认，李汉河说的是事实。教育厅的确下过这样一个批文，这件在现在看来不可思议的事，当时谁也没觉得不正常，都认为这是从长远合作的角度出发，是为了规范民办大学的行为而采用的一种积极办法，其实正是这个批文，成了***，点燃了长大跟商学院之间的矛盾。吴含章曾就这个文件中的几款限制性条文找过李希民，李希民当时的答复是先照这么执行，有问题再作调整。时至今日，教育厅也没作出什么调整，矛盾却层层恶化，原本还有可能通过调解重新走到一起的两家院校，变得彻底反目为仇了。

    商学院院长曾来权在会上什么也没说，他怕自己一张口，就会遭到李汉河更猛烈的抨击，不过，心里却狠狠给李汉河记下了一笔。

    会后，曾来权径直去找冯培明，遗憾的是，冯培明没有见他。他为什么避而不见呢？回来的路上，已经对自己的处境感到不妙的曾来权，心里多了份沉重。

    商学院交还校舍的事就此搁浅，事实上这也是一条行不通的路，会后黎江北陪着庄绪东实地察看了一番后发现，所谓交还校舍，不过是商学院采用的一条缓兵之计，甚至，商学院又想借长江大学为自己解决纠纷。上次从长大手里收回两幢教学楼还有两幢公寓后，租给了金江市劳动局一家技校，技校在里面开了不下20个班，办得很是热闹，但房租却一直赖着不交，两家正为这事争得面红耳赤呢。

    “乱弹琴！”从学生公寓出来，庄绪东忍不住道。

    黎江北什么也没说，情况早就在他的预想中，对于曾来权的做事还有为人，他还是了解一些的，只是他没想到，商学院的管理会混乱成如此样子。听楼上学生反映，技校之所以拖着房租不交，原因还不在技校，年前有一笔房租，技校这边明明交了，商学院那边却查不到，两家为此争了好久，结果钱却让商学院后勤部门花了。如今的商学院，各部门都在争着收钱，也都在争着花钱，曾来权在管理上有点失控。

    两天后，黎江北找到庄绪东，提出一个大胆设想：让长大学生搬到江大去！

    “江大空出的楼房不少，一时半会儿也派不上用场，不如拿它来解决燃眉之急。”

    庄绪东心头一亮，这个想法不错啊。但他没急着响应，想法固然是好，可真要落实起来，难度只怕比落实商学院那几幢楼房还难。

    庄绪东岔开话题，忽然跟他扯起另一件事来：“你最近见过崔剑没有？”

    黎江北摇头，这些日子工作太忙，一直想去看崔剑，跟他聊聊，却总也抽不出时间。

    庄绪东拿出一封信：“看看这个。”

    黎江北本能地往后一缩，自从上次从庄绪东和舒伯杨手里看到两封不同内容的信后，对他们手里掌握的这些秘密，他开始害怕。上次他看到的第二封信，竟是几名政协委员联名检举周正群的。信中说周正群在主管文教工作后，在文教口大量安插亲信，排斥异己。黎江北当时很气愤，事后他才了解到，这封信事出有因。半年前周正群检查卫生口工作，针对药价居高不下、老百姓普遍反映看不起病这一事实，他对医疗部门乱采购药品、乱吃回扣的现象提出了严厉批评，责成有关部门严肃查处。后来卫生厅两位官员还有金江市卫生局负责药品采购的官员相继出事，这也是他在卫生口掀起的一场反贪风暴。现在周正群自己接受审查，有人便急不可待地跳出来，利用种种关系，想往他身上泼更多污水。

    “让你看你就看，又不是检举你的。”见他神情古怪的样子，庄绪东笑道。

    黎江北犹豫片刻，还是从庄绪东手中接过了信。这并不是一封检举信，而是崔剑写给厅党组和厅纪检组的一封思想汇报，崔剑如实向组织谈了担任城市学院院长后个人思想深处发生的变化，包括对当前高教领域存在问题的认识，谈得很深刻。对高校管理中几个敏感话题，他也提出了自己不同的看法。

    “有什么感想？”等他看完，庄绪东问。

    “这些他都跟我谈过，只是没这么具体。”黎江北用赞同的口吻说道。

    “我是问看完信有没有感觉哪儿不对劲？”庄绪东又问一句。

    “什么意思？”黎江北抬起目光，疑惑地看着庄绪东。庄绪东这人不问则罢，一问，准没好事儿。

    “你怎么也装起糊涂了？”庄绪东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满，随后他又说：“这封信写在两个月前，按说两个月前有这种认识的人，怎么会消极得不想干了呢？”

    “谁不想干？你是说……”黎江北吃惊地望着庄绪东。

    庄绪东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已向组织上递了辞职报告，这事儿我也是刚刚听说。”

    “不可能！”

    “你别老这么武断好不好，不可能我找你做什么？”

    黎江北颓然坐下，崔剑辞职，崔剑他凭什么辞职？难道堂堂城市学院院长是说辞就能辞的吗？想了一会儿，他突然起身：“不行，我得去找他！”

    出乎意料的是，庄绪东并没拦他，看着他急匆匆朝外走去，庄绪东脸上竟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良久，他在心里说：“别怪我啊，江北，有些事，你出面比我们方便。我这个纪检组长一出面，人们就会往歪里想。”

    黎江北走出教育厅，正要打车往崔剑家去，手机响了，一看是陌生号，疑惑着要摁断，一想，还是接通了。电话那边很快响来陆玉的声音：“黎伯伯，我想见你。”

    尽是莫名其妙的事，陆玉怎么又改口称他黎伯伯了？

    “你在哪儿？”黎江北问。

    “我刚从郊外回来，在码头小广场。”

    “你跑到郊外做什么？”黎江北从陆玉的声音里，听出一股不祥，马上道：“你就等在那儿，我马上过来。”

    接完电话，黎江北就往小广场赶，他心想，陆玉这孩子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要不然，不会拉着哭腔跟他说话。

    陆玉退学的事，长大并没批准，这孩子也太任性了，居然为了张朝阳，做出这种事来。黎江北也是后来才知道，陆玉退学并不是为了自己，她认为长大对张朝阳不公，张朝阳一心为学校，最后竟落得被学校劝退的下场，激动之下，于是也提出退学。黎江北原以为那天吴潇潇批了，后来才得知，校办办手续时，只准她休学两个月，算是给了她机会。黎江北劝过陆玉，让她收回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先专心把学业修完。陆玉摇头，说她真是不想上这个学了，没意思。

    “不上学干什么？”黎江北总觉得陆玉有心事，尽管和她接触不是太多，这种感觉却很强烈。现在的大学生，思想总是令人难以琢磨。

    “没想好呢，走一步看一步吧，说不定哪天我会去西藏呢。”陆玉似是玩笑又似是认真地说。

    “西藏？”黎江北越发纳闷，她怎么忽然想到西藏呢？

    “我一直向往着能去那儿，蓝天，白云，毡房，还有一条走不到头的朝圣的路。”

    这是一个多月前，黎江北找学生代表了解情况时，同学们让他找张朝阳，找陆玉也行。“他们掌握的情况比我们多。”黎江北没找张朝阳，直接找到了陆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让他忘不掉陆玉，忘不掉码头小广场看到的那个背影，还有那双含满忧郁的眼睛。一个女孩子按说是不该有那种眼神的，黎江北自己也搞不清，怎么偏偏对她要多出一份关注呢？

    一路乱想着，车子来到码头，黎江北下车四处寻望，身后忽然传来陆玉的声音：“黎伯伯。”

    这天的陆玉把黎江北吓了一跳，如果说前几次陆玉给他留下的是清新、明亮的美好感觉的话，这天的陆玉，就把他的感觉彻底颠覆了。八月热浪滚滚的码头上，陆玉身穿一件过时的衬衫，头发零乱，汗水从她额头上淌下来，让她那张原本清秀的脸变得粗糙，也变得惊慌。她匆匆赶来的样子更像是被什么人追赶着，带给黎江北逃难的错觉。

    “你这孩子，到底怎么了？”黎江北问。

    “黎伯伯，我小姨她……她不见了。”

    “你小姨？”黎江北愣神。

    “上午我收到她一封信，看过信我连忙去找她，结果……”陆玉说着说着，泪下来了。黎江北这才发现，陆玉脸上那浑浊不清的渍迹，不是汗，是泪。

    陆玉的小姨就是陆小雨！

    在陆玉不时中断的讲述中，黎江北的心被牢牢捉住。世事沧桑，命运无情，他总算知道，坐在自己家沙发上的这个青春女孩，眼神里为什么总蒙着一层阴郁。

    陆玉自小便没了娘，按她说，娘在生她时死了，她自小跟着姥姥长大，是姥姥供她念的书。姥姥是一位中学老师，生有两个女儿，她娘是老大，小姨陆小雨本来很争气，对姥姥也很孝顺，对她更是疼爱有加。后来在婚姻问题上，小姨跟姥姥发生严重分歧，小姨一意孤行，非要嫁给有妇之夫胡阿德，姥姥怎么劝也不听，娘儿俩为这事彻底吵翻了，姥姥一怒之下，将走火入魔的小姨赶出了家门，说再也不认她这个女儿。小姨搬出家后，姥姥大病一场，差点就离开人间。但那个时候的小姨完全被胡阿德搞昏了头，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不久，便传来她跟胡阿德同居的消息。姥姥带着陆玉悲伤地离开江龙县城，靠一位亲戚的接济，在省城金江边上的三坝县城居住下来。两年后，江龙传来不幸的消息，小姨卷入一起重大的金融诈骗案，锒铛入狱，被判了15年。听到这个消息，姥姥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有醒来，不久，便离开了人世。

    那段岁月真是黑暗啊，13岁的陆玉刚刚读初中，就要接受举目无亲的残酷事实。好在三坝的亲戚心地善良，收留了她，靠着姥姥留下的那点存款，还有社会救济，陆玉算是没辍学。但她的心思却再也集中不到学习上。好不容易盼着小姨出了狱，原本盼望着生活能就此明亮起来，谁知小姨又染上了毒瘾，后来又是偷．后来，她就跟胡阿德旧情复燃，顾不上她了。

    陆玉说到这里，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泪水浩浩荡荡，几乎要将黎江北的家淹没。

    陆玉递给黎江北一封信，是她上午收到的，写信人就是陆小雨。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

    玉儿，小姨对不住你，小姨原想为你挣点钱，弥补过去的错误，让你将来能够过得好一点，可惜老天不帮我，小姨再一次遭人暗算。

    玉儿，如果小姨遭遇什么意外，你一定要将这封信交给一个叫刘名俭的人，告诉他，小姨是被人害的。记住，千万别找公安，对他们要多留个心眼。

    看完信，黎江北腾地站了起来。刘名俭，公安？陆小雨这封信，到底在暗示什么？她现在又在哪儿？

    “黎伯伯，我不知道上哪儿找刘名俭，我只有找你了。”陆玉抹了把泪说。

    望着陆玉被泪水打湿的脸，一副孤独无助的样子，黎江北脑子里忽然闪出另一张脸，天啊，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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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崔剑垂着头，沮丧地坐在黎江北对面。

    一连三天，黎江北都在找他，崔剑玩失踪，手机关机，家里电话没人接，单位他又不去，好像只要躲起来他就平安无事了。

    “这人怎么能这样？”黎江北又急又气。后来庄绪东打来电话，说崔剑在江边一家叫渡边人的宾馆，黎江北赶到那里，崔剑果然躺在床上，房间里一派狼藉。

    “跟我走！”黎江北被崔剑失魂落魄的样子激怒了，气不打一处来地说。

    崔剑没动。

    “起来，跟我走！”

    崔剑艰难地睁开眼，他的双眼在这半个月里陷下去许多，就快要脱相了。

    “去哪儿？”见黎江北要发火，崔剑怕了，不安地问。

    “去纪委。”

    “我不去。”

    “去不去由不得你。”

    “由不得我也不去。”崔剑翻个身，又躺下了。黎江北站了一会儿，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突然扑过去，一把扯起他来：“你以为躲起来，这个世界就太平了？”

    “我没躲。”崔剑被黎江北的恼怒吓坏了，一边扯开他的手，一边为自己辩解。

    “崔剑！”黎江北突然怒喝了一声，“你今天要是不去，这辈子，你都别想心安！”

    “你……你什么意思？”崔剑松开手，声音有些颤抖地问。

    “我问你，想不想知道她在哪儿？”

    “谁？”

    “陆小雨！”

    一听这个名字，崔剑箭一般从床上弹起，一把抓住黎江北：“你……有她的消息？”

    黎江北终于还是放弃了直接带崔剑去找刘名俭的想法，将他带到了自己家。

    在寻找崔剑的三天里，黎江北脑海里总也挥不去一个影子，那个影子本应该尘封在心底，尘封在记忆深处，再也不该翻出来。多少年了，他不是已经把她忘了吗，崔剑好几次想从他这儿得到点消息，都被他冷漠地拒绝了。

    在他外表冷漠的背后，其实深藏着一份怀念，深藏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内疚。要说黎江北这辈子对谁有内疚的话，那也就是她，陆小月。

    都怪崔剑，一个想玩又玩不起的人，一个总在玩又总也担不起责任的人！

    感情这场戏，不是谁都能演得好、演得成功的。感情两个字，更不是随便哪个人都敢玩的！崔剑，当初我再三提醒，你就是不听，苦果种了，长出芽了，结出果了，苦汁横溢了，现在该你一杯一杯喝下去了！

    黎江北恨着，怨着，脑子里就清清楚楚闪出陆小月的影子来。陆小月原是金江师专的老师，从华东师大分配到金江师专，就一直跟着崔剑。那时候，崔剑还是系主任，陆小月在他手下做助手。对系里分来这么一位漂亮的女教师，崔剑曾跟黎江北炫耀道：“感觉就是不一样啊，天天跟一位漂亮女子坐在一起，浑身都是劲儿。”

    “我说崔大主任，你能不能少动这种脑子，一天不谈女人，你这嘴巴就闲不住？”那时黎江北刚结婚不久，生活正呈现给他一幅全新的画面，对崔剑的奇谈怪论，不敢苟同。

    “我说江北，这点上你不比我。别看你在名校，又是名师，但你的生活缺少质量。”

    “什么是质量？”黎江北反问道。

    “就是生活中的色彩，色彩越丰富，快乐就越多。”崔剑那时也已结了婚，有一个女儿，长得乖巧可爱。但他总觉得这不该是他生活的全部，他对黎江北说，对家庭负责固然没错，男人嘛，就应该负责。但不能因为责任，就把其他的都禁锢起来。人长双眼不就是用来发现的吗？发现美，发现爱，发现……崔剑越说越激动，谈这种话题，他比黎江北有激情。

    “发现自己感兴趣的女人？”黎江北直捅他的软肋。

    “看你说的，俗。江北啊，不是我批评你，你这心态，是当不好教师的，学生让你一教，全成书呆子了。我求求你，别把你那些死板的教条还有毫无生气的做人原则教给孩子们，那样会害了他们的。”

    “照你这么说，我该教他们怎么追女孩子，怎么搞多角恋，甚至充当第三者？”

    “看，又俗了不是？算了，我跟你谈不拢，这方面，你少根筋。”

    不久，黎江北便听说，崔剑开始疯狂追求陆小月，请她吃饭，送她礼物，周末跟家里撒个谎就带着陆小月去漂流。黎江北认为他只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没想到，这样的疯狂举动竟然持续了一年之久。终于有一天，崔剑灰着脸找上门来，那时黎江北已担任系主任，工作十分繁忙。崔剑却拉住他，非要跟他诉诉心里的苦。

    “你有什么苦，你不是活得很潇洒吗？家里有老婆给你带着孩子，外面有漂亮的女教师陪你漂流，这日子，比神仙都强。”

    “你就别挖苦我了，我现在，我现在……”

    “现在怎么了？”黎江北问道。

    “一言难尽啊。”崔剑感叹着，就将自己的委屈还有苦衷道了出来。崔剑的妻子是金江市委某领导的掌上明珠，跟崔剑是大学同学，当年是崔剑追的她，这场马拉松式的恋爱耗费了他7年时间，最终才成为市委要员的乘龙快婿。结婚后崔剑猛然发现，想象中的婚姻跟现实有太大区别，疯狂追求到手的妻子并非他理想中的那样。大约在高干家庭里生活久了，妻子身上到处都留有高干家庭的痕迹，在恋爱期间，他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居然没有发现。婚后他才知道，高干就是高干，身上永远有平民不可企及的东西。

    一开始，崔剑还能忍受，心想她刚嫁过来，一时半会儿习惯不了，等日子一长会慢慢改变的。后来他才发现，有些东西是根深蒂固的，是深入到血液里的，妻子已经习惯于向别人发号施令，习惯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别人。妻子开始无休止地给他挑刺，这也看不惯那也受不了，吃饭不能发出响声，睡前必须洗脚刷牙，毛巾半月一换，牙刷顶多用三周，内衣要天天换，袜子要夜夜洗。这些鸡毛蒜皮倒也罢了，最让他受不了的，是老家不能来人，就算必须来，也只能住旅馆，不能往家里带。他崔剑现在是大学教师，是系主任，是山西崔家崖老崔家祖坟上冒出的一股青烟，多少人想着沾他的光呢。就算不沾，也得跑大城市来看看，看看他过的什么日子，住多大楼房，娶多漂亮的老婆，一日三餐吃什么。

    于是一拨一拨的，七大姑八大姨喊齐了来，来了还不住旅馆，打地铺也行，非要在他家挤。挤了还不过瘾，还要亲口吃他老婆做的饭，喝他老婆倒的水，还要让他老婆挨个儿给乡下来的娃包红包、买新衣，还要半夜半夜的拉着他老婆问长问短……

    他妻子一怒之下，搬回娘家住了。于是，关于他在城里如何受老婆欺负，如何被丈人一家看不起，如何一天到晚看老婆的冷脸子等等各式各样的传闻源源不断从金江这座省会大都市传到另一个省的崔家崖，加上他妻子不争气，偏偏又生了个女儿，他年迈的父母便天天愁，夜夜哭，竟给哭病了，父亲一病不起，最后死时，还拉着他娘的手说，怎么也得让他生个小子啊，要不然，俺老崔家就绝后了……

    崔剑说着，叹着，把结婚几年来的种种不幸说给了黎江北，仿佛这门婚姻把他打入了万丈深渊，他要是不在外面做点什么，就屈，屈得都要死了！

    黎江北听完，冷冷一笑：“说你吃着碗里的，霸着锅里的，你还说不是。我看你是吃着碗里的，恨着锅里的。委屈你都记着，一点一滴都不放过，好处呢，好处你怎么就不提？”

    “好处，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吗？房子呢，凭什么你能住上百平米的房子？你们校长住多大，我住多大？还有孩子谁带的，你整天吃香喝辣的钱从哪儿来，你挣多少，花多少？不承认了？我知道你不会承认。那我问你，凭什么你能当系主任？我黎江北不比你差，到现在才到这位子上，你比我早5年，你给我拿出理由。”

    “这跟婚姻没关系，江北，你别扯远了。”

    “我扯远，告诉你，我懒得扯，懒得听你说这种没良心的话。我只问你，你打算跟陆小月怎么办，离婚娶她，还是……”

    “江北，你别乱说，我可告诉你，我跟陆小月清清白白，只是同事，你别往歪处想。”一提陆小月，崔剑急了。

    “我往歪处想？你自己干的歪事，还怕别人往歪处想？”

    “江北，我们，我们真的是一般关系，你……”

    “够了！”黎江北打断他，“崔剑，看在多年朋友的分儿上，我奉劝你一句，做人要讲心，说话要讲理，如果这两个字你都能把它丢开，我看你这辈子没救了。”

    说完，黎江北就要送客，崔剑赖着不走，磨蹭了半天，说：“江北，既然你承认咱俩是朋友，帮我个忙行吗？”

    “不帮。”黎江北回答得很干脆，他甚至想，如果崔剑继续这样下去，这个朋友，绝交。

    然而，这一天的崔剑并没有让黎江北把他推出门，崔剑这人，要说也有长处，这长处便是能让烦他的人不再烦，能让恶心他的人不再恶心，还能设身处地替他着想。不是说他脸皮有多厚，关键一条，他会向人诉苦，一旦他生活中真的遇到了难处，他会毫不保留地说出来，万分诚恳地向你讨主意。

    遇上这种人，能拉得下脸来吗？反正黎江北拉不下来。

    崔剑果然遇上了难处。他跟陆小月的事传到了妻子耳朵里，妻子虽然嘴上没说，行动上，却向他发出了警告。“她已经两个月不跟我一起睡了，还把我的床搬到了书房里。”

    “活该！”

    “我就知道你会幸灾乐祸，江北啊，算来你我都是苦出身，这种日子，我受够了，真够了。”

    “少扯淡，你拈花惹草，不干正事，还不许人家对你狠点。”

    “狠我不怕，怕的是……”

    “怕的是不让你沾她家的光！”黎江北一语中的，其实崔剑一打开话匣子他就知道，崔剑的官瘾又犯了。黎江北已听说金江师专调整班子的事，要从中层里边选拔一名副校长，让领导班子年轻化。明眼人都知道，这一举动就是冲崔剑来的，中层中有谁能竞争过他？崔剑说这些，无非就是想告诉他，这事遇到了麻烦，因为陆小月，一向很看重他前程的妻子突然撒手不管，崔剑能不急吗？

    “帮我个忙吧，跟她说说，她听你的话。”

    “休想！”那次黎江北真没帮崔剑的忙，两个月后，金江师专班子调整结果公布，崔剑没进去，现有的中层谁也没进去，市委从另一所学校调了一位。这事对崔剑打击很大，不久，他跟陆小月淡了，谣言也渐渐熄灭。

    又是一年后，崔剑找到黎江北，开门见山说：“让陆小月考你的研究生吧，她有信心。”黎江北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不过他从心里在替崔剑高兴，这人终于理智了。

    谁知，这又是一场噩梦，陆小月离开金江师专，来到江大，非但没把崔剑从感情的悬崖上拉回，反而把黎江北也牵连了进去。

    往事不堪回首啊——

    黎江北长长地叹了口气。

    “说吧，为什么要躲起来？”半天沉默过后，他冲沙发上僵坐着的崔剑道。

    崔剑没有应声，双手抱着头，一副痛苦状。

    “老崔，别每次都用这招蒙我，我没有耐心。”

    崔剑还是没有动，这一次他不像是蒙，从离开渡边人宾馆到现在，他的心一直就在挣扎着。

    “说不说？”黎江北又问了一句。

    崔剑缓缓抬头，困顿地看着黎江北，一肚子话不知从哪儿说起。半晌，他说：“告诉我，小月的事……”

    “老崔，你还有脸提她？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真怀疑，当年陆小月脑子里是不是进了水！”

    崔剑再次垂下头，不说话，也不敢看黎江北。黎江北内心剧烈起伏着，他必须知道，崔剑为什么躲起来，陆小雨失踪，跟他有没有关系？

    崔剑终于支撑不住了，他知道，再要是隐瞒下去，自己跟黎江北的关系就算是彻底完了。这还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他心里着急陆小雨，他已经伤害过陆家一位女子，并且让她失去了年轻的生命，如果陆小雨再有个三长两短，他将会永远被钉在十字架上。

    这也是他躲在渡边人宾馆忏悔的结果。

    “江北，他们在追查陆小雨，想给她治罪。”崔剑终于道出了实情。

    原来，陶副厅长所谓的追查多年前的一起疑案完全是个阴谋，目的就是想震住崔剑，让崔剑老老实实，再也不要出什么风头。崔剑也非等闲之辈，他能干到院长这位子上，并非完全沾老丈人的光，况且，老丈人早在5年前就退居二线，回山东老家颐养天年去了。那天吃过饭后，崔剑是妥协了，城市学院不仅很快搬到了闸北新村，崔剑还很低调地住进了医院，把一大摊工作全都推到了别人身上。原本想风波会就此过去，万万没想到，陆小雨会找到医院来，会交给他一样东西，然后又慌慌张张地消失。

    崔剑再也躺不住了，陆小雨交给他的绝非一般秘密，是闸北新村非法倒卖土地的全部罪证，是颗重磅**。那个黑夜里，一直对他怀有刻骨仇恨的陆小雨声音急促地说：“想来想去，我只有把它交给你，毕竟，你身上欠着我陆家一条性命。你就拿这个偿还你的孽债吧。”说完，她一头没入黑夜，连给他多问一句话的机会都不留。

    第二天崔剑便得知，公安厅陶副厅长正在指挥手下，全力以赴寻找陆小雨，他们不是想帮她洗冤，而是想让她背起圈地洗钱的罪名！

    崔剑只有辞职！黎江北在这点上小看了他，把他的辞职理解成了不负责任的行为，理解成了怯懦，其实他是想借辞职为自己赢得时间，这件事他必须管，而且一定要管好。

    只是，这事太大了，一时半会儿，他真是想不出好主意。

    黎江北听完，吃惊地瞪着崔剑：“你……你怎么不早说？”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崔剑的声音很暗，他并不怪黎江北，从跟他认识那天起，他就一直拿他当朋友。几十年里，如果没有黎江北，他的人生会走很多弯路，尽管他的人生也走了不少弯路，但对黎江北他却一直心存感激。

    “这事儿不能闷在屋子里想，老崔，得马上把东西交出去。”黎江北也开始紧张起来，崔剑这番话对他冲击太大。

    “不行，这东西绝不能交！”崔剑从沙发上弹起身，惊恐道。

    “为什么？”

    “现在我对谁也不相信，这封信如果处理不好，会给小雨带来杀身之祸。”

    “那就带陆小雨一起去投案啊。”

    崔剑面色凄凉地笑了笑：“江北啊，说你呆，你还真呆出境界了。难道你忍心让她再进一次监狱？”

    黎江北忽然无话，崔剑问得很沉重，他心里更重。想来想去，这事只能找刘名俭，黎江北想听听他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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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刘名俭不在省城，不只是黎江北找不到他，就连金子杨也有些日子没见着他了。

    自从接手周正群一案的调查，刘名俭的行踪便变得神秘起来，眼下孔庆云和周正群的调查已到了突破阶段，两起案子就要水落石出，黎江北更是轻易见不到他。

    没办法，他只能找卓梅。

    “得尽快想办法找到他，这事必须得他拿主意。”黎江北说。

    卓梅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她也好些日子没见到丈夫了，毕竟丈夫身份特殊，一办起案来就跟家里彻底没了联系，卓梅已习惯了这种日子。

    “一点办法都没有？”黎江北不甘心，他怕耽搁太久，陆小雨那边真的会发生什么不测。崔剑的担心不是不可能。要是陆小雨真有什么意外，他这辈子都别想轻松。这么想着，脑子里再次闪出陆小月的影子，他在心里沉沉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卓梅见他有些着急，不安地说：“他可能去了春江市，我也是听他秘书无意中说起的，不敢确定。”

    “春江市？”

    卓梅嗫嚅了半天，像是在作剧烈的思想斗争：“黎教授，你也别怪我，他的事，我真不敢乱说。”

    “我理解，我怎能不理解呢？可……”

    卓梅一咬牙，道：“周副省长也在春江，他……并没人们传得那么糟，我只能说这么多了，要不，你去找找杨黎？”

    “周副省长在春江？”黎江北越发惊讶，很快，他就缄默了，他知道不该问这么多，卓梅告诉他这些，已经在违犯纪律了。要是让刘名俭知道，还不定怎么批评她呢。

    两个人正闷在屋里，夏雨来了。

    夏雨来得风风火火，一看黎江北也在卓梅家，喜出望外地说：“教授也在啊，你可是稀客，正好，帮我拿拿主意。”

    卓梅赶忙给夏雨使眼色，夏雨没发现，她口直心快地说：“学校用地批下来了，是黛河帮我跑的，就在城市学院边上。建设厅说，工程必须招标，这招标的事，我可没干过。”说到这儿，一看两个人脸色怪怪的，纳闷道：“怎么，你俩吵架了？”

    “我俩吵什么架，教授刚到我家，你就追来了。”卓梅一边打岔，一边拉她往卧室去。过了一会儿，夏雨走出来，轻声说：“名俭就在春江市，已经两个月了，副省长的案子是在那边调查的。”

    “有结果吗？”黎江北急切地问。

    “基本查清了，问题不算太严重。”

    黎江北松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又问：“校长呢，有没有消息？”

    “他的事我还不是太清楚，案子具体由金书记负责，不过听小染说，几个疑点都突破了，剩下的，就是进一步查证。”

    黎江北再次松了口气，从夏雨脸上，他看到一丝希望，庆云的案子应该不会太悲观，当然，这么长时间没结果，谁的心也不敢轻松，也无法轻松。

    黎江北想告辞，刘名俭不在省城，他就得另想办法。这种时候，他不敢抱一丝侥幸，陆小雨身上牵扯的决不是小事，也绝非一两个人，或许闸北新村的矛盾因为她要彻底暴露了。

    在黎江北看来，暴露好，闸北新村要想健康发展，就必须把矛盾提前消化掉，把问题解决在初发阶段，只有如此，它才能走得更远。

    闸北新村是江北高教事业改革的产物，也是江北高教事业走向未来的一个标志，在有关闸北新村的问题上，任何一名教育工作者，都要有高度的责任感和崇高的使命感。这是黎江北在第一次调研组工作会议上的发言，也是他对待闸北高教新村的根本态度。

    黎江北本来要走，夏雨留住他，非要跟他谈谈残联办学的事。夏雨这天心情很好，一则，丈夫的问题就要查清了，几个月来压在心上的石头就要搬开了；二来，残联办学的事得到社会各界的支持，先后有五家单位向他们提供资金援助。庞书记在日前召开的全省残疾人工作会议上，将此项工作作为重点，要求相关部门对残联开绿灯，通力协作，早日把学校办起来。

    黎江北听了，也是十分高兴，尽管自己没做什么，但有这么多人关心和支持教育事业，还是很受鼓舞，心情也不由得轻松下来。卓梅见他终于舒展眉头，大着胆子问了句：“嫂夫人在那边还好吧？”

    “好，女儿刚刚申请了助学金，她的酒吧也扩大了，正高兴着呢。”

    “也真难为了你，这么些年，自己照顾自己。”卓梅又说。

    黎江北呵呵笑了：“习惯了，我这人粗糙，不需要照顾。”

    卓梅张罗着为他们洗水果，还要安排下午的饭局，黎江北推辞着，夏雨也说不必，她下午还有应酬，要跟黛河一块吃饭。

    黎江北几次听夏雨将万黛河亲昵地称为“黛河”，心里涌上一层不安：“夏雨，什么时候跟万老板变得亲密了？”

    “不行啊？”夏雨故意拖长声音，“我就知道，你们担心这个。”

    “不是，我只是随口问问。”黎江北赶忙道。

    “虚伪了不是，你黎教授一张口，我还不知道你要说什么？”夏雨这才正起脸色，“不瞒你说，我心里也嘀咕，不过跟她接触了这么些日子，我还是发现她有很多优点。”

    “是人，哪能没优点。”黎江北讪讪道。

    “我说的不是这意思，万氏兄妹身上，有许多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以前我们对他们心里先设了防，老觉得他们是危险品，沾不得。通过这次接触我才了解，他们没我们想得那么可怕，有时做事还很仗义。”

    “做事得讲原则，仗义两个字会坏事。”

    “坏什么事，她又不向我行贿，吃饭每次都是我请她。”

    “想简单了不是？你得提防着点，当然，没事更好。”黎江北点到为止，不想更深入，毕竟他没理由反对夏雨跟万黛河接触。

    夏雨说：“黎教授，我倒觉得你该跟她接触一下，接触了你就会明白，其实，他们也挺不容易。他们挣的也是辛苦钱。”

    “不说这个，我得走了。”

    夏雨这次没拦他，不过临分手时，她又郑重其事地说：“现在有种仇富心理，只要一提富人，大家心里都犯酸，不过我倒觉得，该调整心理的，是我们，不该老拿敌对的目光去看人家。教授，有机会，你真该跟他们兄妹坐坐，没准儿还能成朋友呢。”

    黎江北没点头，也没摇头，往回走的路上他都在想这句话，夏雨的心胸，就是跟别人不一般。

    刘名俭是两天后从春江市回来的，回来头件事，就是去见夏闻天。

    夏闻天正在读《史记》，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后，夏闻天开始涉猎群书，最感兴趣的，还是司马迁这部巨著。他越读越觉有味，越读越能品出其博大思想。他不止一次在多种场合跟刘名俭周正群他们提到过这部奇书，也跟孔庆云和黎江北提起过梁启超先生的《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

    “应该读一读，不论是从政，还是搞学术，你们都要从它里面汲取精华。在这座人物画廊里，不仅可以看到历史上那些有作为的王侯将相的英姿，也可以看到妙计藏身的士人食客、百家争鸣的先秦诸子、为知己者死的刺客、已诺必诚的游侠、富比王侯的商人大贾。古人留下的精神财富，真是太宝贵了。”就连外孙女可可，他也老是逼她读。

    “不读古史怎么行呢，你们现在这叫什么看书，放着经典不读，尽看那些玄幻呀妖魔呀再不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鬼故事，我看这样下去，你们这一代人就要让这些不良读物毁掉了！”

    夏可可才不理他这套，舌头一伸，跑卧室上网去了。夏可可早就不读姥爷说的那些了，那是中学生才读的，但也绝不读经典，哪有那么多时间啊！不是还有网络吗，需要时，轻轻一敲，不就什么都有了？

    刘名俭风尘仆仆赶来，是有重要情况跟夏闻天汇报。屁股还没坐稳，夏闻天正张罗着给他沏茶呢，他就忍不住了：“副省长的案子基本查清了，结论马上就出。”

    “没有结论的事，跑家里乱说什么。”夏闻天打断他，自己虽是退了，有些原则却已深入到骨子里，就算想改，也改不了了。

    刘名俭愣了，嘀咕道：“我这不是怕你急吗？”

    “我是急，天天都在急，可急就能不讲原则了？”

    刘名俭只好把话咽回去，夏闻天沏了茶，在他对面坐下。半晌，开口道：“昨天金子杨同志已跟我说了。”

    “他跟你说了？”刘名俭一惊，伸出去端水杯的手又缩了回来。金子杨主动跟夏老汇报案情，这可是件新鲜事。

    “怎么，你也吃惊了？”夏闻天望着他的眼神颇有意味，过了一会儿，放松表情道：“不瞒你说，我也转不过弯。不过子杨同志还是给我上了一课。名俭啊，你发没发现，目前江北的空气在变，变得温和、透明，越来越有阳光味。”

    刘名俭没敢乱接话，心里却在顺着夏老的话往深里琢磨。夏老说的没错，本来，周副省长接受调查，江北的空气瞬间就紧张许多，随着调查的深入，这种紧张却慢慢松弛下来，班子里非但没起任何冲突，原有的矛盾也在一步步淡化。这些，刘名俭都能感觉到。他只是没去认真想过，这种变化从何而来？现在听夏老这么一说，他就不得不开动脑子了。

    “名俭啊，你这么稀里糊涂地办案，不是个办法。当领导也好，干具体工作也好，一定要有自己的思想，不能只顾拉车，不顾看路。”夏闻天借机又开导起他来。刘名俭听得很认真，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干得多，思考得少。为了澄清周正群案中的事实，他将精力全用在了调查取证上，对江北高层的微妙变化的确没有深思过，也没时间深思。

    “忙不是借口，哪项工作不熬人的精力？看看你的周围，哪位同志不忙？子杨同志送我一句话，我想对你很有用处，今天我借花献佛，把它送给你。”

    夏闻天又提起了金子杨，话语里已全然没了以前提起金子杨时的激动和不满。刘名俭甚至觉得，今天夏闻天对金子杨的态度比对他暖和，也比他亲切。怎么会这样呢，难道金子杨会魔法，短短几天，就让夏老彻底改变了对他的态度？

    “子杨同志说，身处变革时代，争议不可怕，怕的是我们不去争议，不去刨根问底。工作如此，同志关系也是如此，争议是会引发矛盾，没有矛盾，和谐从哪里来？我们要的不是阿谀奉承，不是你好我好的和谐，而是敢于较真的和谐，是硬碰硬中取得的和谐。子杨同志这番话对我启发很大，相信对你也一样有启发。”

    刘名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金子杨真能这么想，那就证明他心里跟夏老的疙瘩解开了。这是件喜事，值得庆贺。过去两个人可是很闹过一阵子的，最紧张时，夏闻天还冲金子杨拍过桌子。金子杨呢，始终认为夏闻天过于偏激，不够温和，多年来已形成一股霸气。

    现在看来，夏老身上的霸气是没了，他能把自己的霸气打掉，不容易。

    不过刘名俭还是不明白，金子杨能主动跟夏老化解矛盾，跟冯培明呢？他们会不会……

    这天刘名俭终是没能告诉夏闻天，周正群的问题已彻底澄清，所有疑点都排除了，只是省委庞彬来书记出于其他考虑，建议省委暂不对此事作结论，等孔庆云那边的调查结束，两起案子一起议。

    消息及时传到了冯培明耳朵里。冯培明并不知道周正群去了春江，更没想到纪委会把周正群的案子挪到春江那边去办。

    这不太正常啊，冯培明感叹着。庞书记到底唱的是哪出戏？这么想着，他很想打电话问问金子杨，可一想到金子杨最近对他的态度，心陡然就凉了半截。

    他变了，这个人突然变得不可捉摸了！

    一开始，金子杨还主动跟他通通气，告诉他一些跟案子沾边却又不违反原则的事。慢慢地，这样的机会少了，有时他实在耐不住，就将电话打过去，金子杨还能耐着心，听他海阔天空说一通，如果他问，也还能多多少少透露一些，如果不问，他也打几声哈哈，问一下他的身体状况，然后再很友好地把电话挂了。冯培明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金子杨忙，这点他不能否认，在这反腐呼声越来越高的年代，常委、纪委书记当然是最忙的。无论是工作量还是工作难度，都比他这个政协主席要大。冯培明理解，毕竟他也是从常委、副省长位子上过来的，一线跟二线确实有很大差别。当然，他现在还不能说到了二线，不过政协嘛，怎么说也不能跟省委和**比，他们是让工作催着，政协呢，很多的时候得自己找工作做。每每想到这一层，冯培明心里就会涌上一层莫名的失落、不安，甚至还有些许的恨怨，总之很复杂。怕是没有哪一个人，能心甘情愿离开那些催人忙的工作岗位，到一个相对清闲的岗位上来。清闲就是失落，也是老了的象征，嘴上尽管不说，心里，没一个不这么想。冯培明长长地叹了一声，就又把思绪拉回到金子杨身上。

    他怎么会变呢，这变，来得毫无征兆啊——

    意识到金子杨的变化，是在陈小染强中行他们几个接受完调查回到江大后。见路平没回来，楚玉良有些惴惴不安，给他打了好几次电话，他不满道：“路平回不回来，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是配合组织调查，又不是他自己出了问题！”批评完后，楚玉良那边是安静了，没想到有一天胡阿德突然找来，说是看望他。

    说实话，冯培明很反感胡阿德这个人，本不想见他，无奈事先接到过来自省委的一个电话，也就只好硬着头皮见了。坐下不久，胡阿德就提起这事儿，口气比楚玉良还慌张。胡阿德如果不来，冯培明也就把路平这个人给忘了，胡阿德这般焦急地找上门来，反倒提醒了他。冯培明很纳闷，一个校办主任，犯得着这么多人为他着急吗？胡阿德走后，他打电话给金子杨，开门见山就问路平。冯培明的原意是想问问为什么这么多人在关注路平，没想到，这次他碰了钉子。

    金子杨说：“老领导，有些话我不便讲，你也就别难为我了，我们都是受党多年培养的干部，自己应该以身作则。”

    这是什么话嘛！他冯培明用得着金子杨来教育，用得着金子杨给他上党课？那天他真是气坏了，想也没想就说：“好，子杨同志，这堂党课你上得好，我冯培明大受教育。”说完，就将电话挂了。原以为金子杨会找个机会向他解释一下，至少也该主动和他通个电话。谁知，这成了他跟金子杨的最后一个电话。

    变了，金子杨真的变了。

    变的不止是金子杨一个，细一琢磨，冯培明就发现，他身边的人，无论班子里的，还是班子外的，都在变，包括李希民，包括万氏兄妹。这变化有时肉眼看不出来，但心里能感觉得出，而且很强烈！

    蓦然，他想到了另一层，自己不是也在变吗？

    冯培明心里猛地一震。

    为什么会变呢？思来想去，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省委书记庞彬来！

    他忽然就记起庞书记跟他说过的一席话：“培明啊，我们应该不断检点自己，反省自己，有错误不可怕，怕的是执迷不悟。对共产党人来说，犯错误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们犯了，总结了，检讨了，后面的人就会汲取教训，让他们少走弯路，不走弯路，也算是我们这些老同志的贡献吧。”

    这番话是在省委召开的民主生活会上，冯培明因为有人批评他在闸北高教新村工程中有求大求全、盲目跟风的倾向，在会上说了些牢骚话，会后庞书记特意将他留下，跟他做了一番长谈。

    那时他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这话意味深长。

    冯培明想了很多，他不能不想。自从庞书记到江北后，江北看上去风平浪静，一切都很太平，但巨变在深处！

    后来他想打个电话，了解一下春江那边的情况，刚走到电话机旁，电话自己叫响了，拿起一听，是春江一位下属的声音：“老领导，春江起风波了，刘名俭在暗中调查我们。”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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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以大局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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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以大局为重

    夏可可原本想在这个暑假去旅游，要么去云南，要么去西藏，母亲也支持她。“这一学期太不平静了，我想出去透透气。”她跟母亲说。夏雨怕她闷在家里，被父亲的事影响，便赞同道：“是该出去转转，再有一年就毕业了，不能到时候连社会是什么样都不清楚。”

    “这跟社会无关，我就是想出去透透气。”夏可可带着几分情绪说道。

    夏雨笑笑，大约是庆云的事快有了着落，她的心情分外好，女儿故意跟她较真，她也不计较。可可一直咬着她跟健行母亲的事不放，到现在还跟她闹别扭。

    这事要说也怪她，几周前，孟荷请她吃饭，夏雨想也没想就去了，原以为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两家以前关系就好，中间发生点小插曲，也是可以理解的。孟荷毕竟不比她，没遇过什么大事，突然遭遇这么一档子事，等于挨了一闷棍，乱了方寸也在情理之中。

    谁知等去了才知道，孟荷请她，不是吃饭，是诉苦。一顿饭消耗了三个多小时，其中两个半小时孟荷在诉苦，不停地数落别人的不是。孟荷先是冲她说了一堆工会的不是，无非就是小人势利啊，过河拆桥啊云云。孟荷还说，为这份窝囊气，她找到了庞书记那里，告了他们的状。

    “庞书记你也敢找？”夏雨真是吃惊，孟荷胆子也太大了。

    “怎么不敢，是他们逼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一提庞书记，孟荷苦着的脸开始放晴，抑制不住地浮现出一层得意。

    孟荷的样子让夏雨很不舒服，在她的印象中，孟荷并不是这样一个人，眼前这个孟荷变得让她感到陌生。

    “庞书记怎么说？”夏雨见孟荷越说越带劲，忍不住问了一句。

    “跟我倒是没多说，不过，他们现在对我态度好多了。”孟荷喜形于色道。

    “这样最好，不过往后你也要注意，别动不动就跑去告状，影响不好。”夏雨由衷地说。

    “你可不能这么说，这些年我找过谁？我家正群一再告诫我，我小心还小心不过来呢。”

    夏雨点点头，她了解周副省长，他跟自己的爸一个脾气，从来不许家里人给他们添麻烦。庆云出事后，夏雨一直期盼着父亲能找找庞书记，就算不替庆云开脱，如实反映情况总行吧。谁知父亲说：“我不找，你也不能找，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过于自负的人就该接受一次教训！”中间她实在忍不住，托残联领导打听了一下，被父亲知道了，狠狠批了她一通：“你以为你是谁，谁给你的这份特权，他孔庆云要是没罪，就该坦坦荡荡接受组织审查。你也一样，心里没鬼，四处乱打听什么？”夏雨那天哭了一鼻子，后来一想，父亲说得对，托人打听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把心弄得乱糟糟的，莫不如就咬着牙挺住。

    说完这事，夏雨原以为孟荷的话就能少点，哪知她接着又编排起了别人，先是骂那个叫雪娇的女人，说她势利眼，典型的暴发户嘴脸，一个不上档次的女人。夏雨听了半天，才明白孟荷是为了楚玉良。孟荷打电话找楚玉良，想为耿立娟多争取5万块钱，楚玉良推辞说，他很忙，等忙完这阵，再回头找孟荷商量这事。孟荷认为他是在找借口，要么就是不想为耿立娟出钱。一激动，她就追到了楚玉良的办公室。电话里反复强调自己很忙的楚玉良竟跟雪娇在一起！孟荷当时就翻了脸，冲二人说：“好啊，你们、你们……”孟荷说了一句很难听的话，雪娇受不了，当着楚玉良的面就跟孟荷吵了起来。

    “等着看吧，这两个，指不定哪天就会搅和到一起。对了夏雨，楚玉良你不大了解吧，我总感觉，你家庆云的事跟他有关。”

    “孟荷！”夏雨本能地叫了一声，孟荷这句话刺中了她内心中的某个地方，她有些慌了，真怕孟荷再说出什么过头的话来了。

    孟荷一点不在乎：“我说说怎么了，他们能做，我为什么不能说？”接着，孟荷就说起了强中行跟楚静。

    夏雨这才知道，这顿饭她真不该来。孟荷现在的精神世界彻底混乱了。

    等孟荷说完强中行夫妇，把话题回到孩子们身上时，夏雨就一刻也坐不住了。孟荷絮絮叨叨，说健行对可可怎么痴情，为可可茶饭不思，工作也没心思找，毕业快一个月了，整天窝在家里，轰也轰不出去。“夏雨，你可要做做可可的工作，别整天给我家健行甩冷脸子，看着健行受熬煎，我这当妈的心里难受。”

    这些事，按说夏可可不会知道，夏雨在女儿面前只字未提，哪料想，三天后孟荷竟找了夏可可，连渲染带夸张，就把两人一起吃饭的事说给了她。

    夏可可哪能饶她？

    夏可可把去西藏的行程都安排好了，姥爷不放心，特意给调到西藏工作的两位下属打了电话，要他们把自己的宝贝外孙女照顾好。临出发前，可可突然得到一个消息，团省委和省青年联合会组织了一支大学生社会实践团，到江龙等边远地区去。可可认为这事更有意义，最后一个报名参加了。上了船才发现，曹媛媛也在里面，还当了团里的联络部副部长，可可就觉得这事别扭，早知道她在，自己就不来了。

    行程愉快而又紧张，实践团第一站去的是林水县，在江龙上游，属于经济欠发达地区，不过这两年经济发展步子快得很，马上要超过江龙了。学子们在这儿参观了林水新建的两家企业、一座防洪工程，跟当地两所学校的学生进行了联欢，然后就往江龙返。这期间可可已跟团里的队员熟络起来，跟她同行的小乔是一位爽朗的女孩，大家都叫她宝贝。她走到哪儿，就能把笑声带到哪儿，受她的感染，可可的心情也是格外好。这次活动一共有12所院校220名同学参加，其中就有长江大学6位同学。长江大学火灾发生后，学生被迫提前放假，这6位同学是团省委点名要参加的，可可听说，他们的一切费用都由团省委出，不像可可他们，费用都是自理，每人要交300元钱。可可当然不是计较钱，她在想，团省委这样做，是否预示着省里已经在重视长江大学？

    受姥爷和父母的影响，可可喜欢动这种小脑子，事物一旦有区别，就必有某种动因在，每件事的背后都有它深刻的缘由。

    坐在船上，可可正在乱想，宝贝小乔走了过来，悄声道：“萧虹想跟你聊天，问你乐意不乐意。”

    萧虹就是来自长大的一位女生，长大6位同学中，就她一个女生，长得小巧玲珑，像洋娃娃一样，非常招人喜欢。

    “乐意啊，谁说我不乐意了？”可可刚说完，萧虹已走了进来。可可给萧虹让座，萧虹客气地笑了笑：“可可，我们还是去上面吧，船舱太闷。”可可爽快地答应了她，两人来到甲板，有几个男生在抽烟，看见她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可忽然就想起了周健行，在江大学生会，周健行是为数不多的几个抽烟者中的一个，还公开在老师面前抽，可可觉得他抽烟的姿势很美，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帅气，透着成熟。

    糟，怎么忽然想到他了？可可不禁一笑，将周健行驱出脑子。我才不想他呢，有什么可想的！他到现在都不打一个电话给我，还说痴情，哄鬼去吧。

    “可可，我想跟你谈一个人。”避开那些男生，萧虹道。

    “谁？”可可好奇地问，她跟萧虹还不是太熟，一路上也就说过几句话，在林水参观防洪工程那天，可可跟她同行，看得多，说得少，返回的路上，两人刚想聊聊学校生活，曹媛媛就插进来，高谈阔论，好像见识广得很，搅得谁都没了谈兴。

    “张朝阳你认识吧？”萧虹问。

    可可点头，她不能说不认识，她跟张朝阳见过两次，第一次是他找到江大，以长大学生会名义跟可可谈两校学生联谊的事。第二次是可可约的他，当时可可是怀有目的的，说白了就是想借长大学生的力量，给有关方面施加压力，促使他们公正对待父亲。

    “朝阳他……”萧虹有些腼腆地望向可可，大约是因为紧张，她脸红得像块大红布，不知怎么往下说才好。一看那眼神，还有满脸通红的窘相，可可心里就有了数。她虽没正儿八经谈过恋爱，但对恋爱中男女的“症状”，还不至于太迟钝。

    “怎么，喜欢上他了？”夏可可索性一针见血。

    “没，我可不敢。”萧虹慌忙摇头，急忙解释：“他心里早有了人。”可可偷着笑了笑，什么叫欲盖弥彰，这就是最好的注解。

    “你说的是那个叫陆玉的吧？”夏可可故意问，萧虹越不承认，她越想逗逗她。

    “这事你也知道啊？”萧虹惊讶了。

    “这算什么新鲜，小菜。”夏可可说着，脑子里闪出陆玉的影子，其实陆玉因为张朝阳赌气离开长大后，还见过可可一次，两个年轻的女孩谈得非常投机。陆玉一点不因离开长大而沮丧，相反，她倒反过来宽慰可可：“这种学，不上也罢，我到长大三年了，安心学习的日子没几天，总有这样那样的事干扰你。想想，长大这种学校，不办最好。”

    “不上太可惜了，毕竟再有一年就毕业了。”夏可可觉得惋惜，不停地劝陆玉，让她返回学校。陆玉道：“不是没想过，只是长大现在这样子，怎么上？”

    “总会好起来的，不要灰心。”

    “灰心不灰心的，谈不上，都怪自己，当初不用功，只能上这种三流学校，真是羡慕你们。不瞒你说，一看见江大的学生，我都自卑得不敢抬头。”陆玉说的是实话，这样的话，恐怕长大多一半学生都会说。长大三年的经历，终于让陆玉懂得，人这一生，每一步都要走好，不管哪一步出了错，你的人生都不可能完美。当然，现在后悔已晚，陆玉也不是一个只知道后悔的人，她找夏可可，是想请夏可可给张朝阳做工作。也不知怎么，陆玉总感觉夏可可跟他们有缘分，这他们当然是指她跟张朝阳。陆玉并没掩饰她跟张朝阳的感情，她说得很直白，她爱他，他也爱她，但她说服不了他。中枪事件发生后，张朝阳变了，变得扑朔迷离，让人理解不了。陆玉想让夏可可帮着说服他：“我知道，他一定会听你的。”

    那天夏可可没拒绝陆玉，她答应试试。从陆玉的话里，她听出一层意思，陆玉其实是想回学校的，可张朝阳不回去，陆玉自然就没面子回去。

    恋爱中的傻女孩！夏可可能理解陆玉，但不赞同她的做法，都是让面子害的，可可也犯过这样的错误。比如她跟周健行，本来还算温和，就因中间冒出个曹媛媛，味道就变了。两个人都硬撑着，谁也不肯让步，可这种事哪有女孩子先让步的？

    现在夏可可看着萧虹傻傻的样子，笑道：“说啊，把我约甲板上，你倒哑巴了。”

    萧虹的脸越发红了，别扭了半天，终于道：“你……劝劝他，让他回学校吧。”

    “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跟他不就见过两次面吗？怎么都把我当成了救世主？”

    萧虹嗫嚅着，像是有什么话压在心里，不敢往外说。夏可可又问了一句，她才道：“我是听他们说的，你的大名，在他们中间可响呢。”

    “他们？”夏可可愈发吃惊，等萧虹说出真相，她就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她夏可可的名字早就传到了长大，这一路，跟萧虹一道的那5个男生一直都在谈论她。

    “真的，我不骗你，他们说，如果你出面，朝阳一定能回到学校。”萧虹一本正经地说道。

    “别听他们乱说，男生就爱恶作剧，他们是拿你开涮。”

    “不是开涮，是真的。”萧虹急了，她一急，小脸儿就越发通红，胸脯一鼓一鼓。可可扑哧一笑：“行，就冲你这副可爱相，我就回去试一次。”

    “太好了，可可，谢谢你啊。”

    一声汽笛响起，江龙县就要到了。夏可可想回舱里，但萧虹硬拉住她，非要跟她再聊几句。谁知这一聊，就把可可轻松愉快的心情给聊沉重了。

    萧虹告诉夏可可，张朝阳退学，有不得已的苦衷。有人怕张朝阳在中枪事件上不甘休，提前拿钱堵了他父亲张兴旺的嘴，等张朝阳知道时，张兴旺已把人家给的30万块钱收下了。

    “不可能！”夏可可叫了一声，她虽然不了解张兴旺，但从黎教授和周伯伯嘴里，听到过这名字，凭黎教授和周伯伯对这人的称赞，她坚信张兴旺不是一个能让人拿钱收买的人。

    “怎么不可能？可可你别傻了，一个农民，不会为30万块钱动心，我才不信呢。我还听说，吴校长批准张朝阳退学，也跟他父亲有关。”

    萧虹的话让夏可可心里很不舒服，尤其是农民两个字，不过萧虹这样说，也有一些道理。如果真是这样，张兴旺这人可就让她小看了。

    为30万块钱，连儿子的前程都不顾。这号父亲，可可瞧不起。

    下午4点，轮船抵达江龙码头，可可他们刚上岸，就看见江龙县的领导迎过来。这次活动虽说是大学生社会实践，但有了团省委这块招牌，地方领导还是很重视，如此迎来送去的场面，也让夏可可长了见识。县长徐大龙可可认识，去过她家，当时好像是为读研究生的事，后来在姥爷家也遇见过他，他给可可留下的印象不是太深，感觉中跟那些常去姥爷家的基层干部没什么区别，实在，憨直，但有些委琐，跟爸爸和黎教授他们不在一个层次，跟姥爷和周伯伯比，差得就更远。

    县领导和实践团打招呼的时候，曹媛媛显得异常活跃，这一路就数她最兴奋，也最爱出风头。不过可可也承认，曹媛媛在交际方面就是比她强。

    第二天，参观天岘峡防洪工程，可可跟萧虹两个人已是无话不谈，由陌生变得亲密了。可可也终于知道，萧虹心里还是很喜欢张朝阳的，只是中间有个陆玉，萧虹很痛苦。

    萧虹一遍遍念叨张朝阳时，可可脑子里竟然一次又一次冒出周健行的影子。奇怪，我不会是爱上他了吧？

    到了中午，大家在防洪堤坝上休息，可可丢下萧虹，独自沿着山坡往下走。满山遍野的花草一点也引不起她的兴趣，她突然觉得，这次实践毫无意义，远不如学校的生活充实。后来一想，其实也跟学校没关系，关键是……

    是什么呢？可可忽然在心底苦笑了一下。

    算了，不想了，爱情离自己还远呢。

    可可转身往堤坝上走，远处同学们三五成群，都沉浸在欢乐中，仿佛只有她，远离着欢乐，远离着轻松。在这夏日阳光明媚的山野里，可可再一次想起父亲，她知道，所有的不快乐都来自父亲，来自父亲头上那两个字：“双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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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此时的黎江北正奔波在风雨中。

    让长江大学搬到江大去，这想法一经产生，便再也阻挡不住。尽管庄绪东没表态，黎江北还是认为这方案可行，是解决目前困难的最佳选择。连日来，他奔走在教育厅和长大之间，前后递了五份报告，其中有两份是他召集长大教师，跟他们反复讨论后以教师名义写给教育厅的。

    李希民不表态，五份报告他全看了，黎江北的意见他也认真听了，就是不表态。

    这态不好表啊。李希民尽管也为长大的事焦急，但他还是主张从商学院这边寻求解决办法，为此，他多次找商学院院长曾来权交换意见，曾来权一开始很配合，带着李希民亲自去找技校校长谈，谈过两次后，都没有什么结果，曾来权开始变得不积极了，懒洋洋地说：“情况你都看到了，不是商学院不努力，实在是有困难，技校一下两下搬不走，院里现在也很伤脑筋。”

    李希民这才相信，他让曾来权耍了，曾来权提出归还校舍的真实目的，果然如李汉河所说，是想借教育厅这只手，解决它跟技校的矛盾。这天李希民再次去商学院，想做最后一次努力，谁知意外地遇到了刘名俭，从刘名俭脸上，他看出几分不祥，于是他没敢多逗留，匆匆离开了商学院。

    回到教育厅，黎江北正等在办公室，见他就说：“再不能拖了，现在是暑假，是搬迁的最好时机，厅里应该尽快拿方案。”

    “江北，校舍是你们江大的，主动权在你们手里，厅里只能协调，不好硬性做主。”李希民尽量将话说得委婉，之前他确实跟楚玉良交换过意见，一听要把空出来的校舍借给长大，楚玉良坚决反对，一点商量的余地也不留。

    “特殊时期特殊政策嘛，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长大的孩子没地方去。”黎江北还是老办法，死磨。这些日子，他连调研工作都顾不上，一门心思就跑这件事。李希民苦笑一声：“江北，你这是故意跟我装傻，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问题真不是一道行政命令能解决的。”

    黎江北看出了李希民的诚意，自调研组来到江北省，李希民的工作态度和工作作风都变了，跟以前大有不同，这让他十分感动。调研组虽然没能解决什么实质问题，但在无形中，对省上各部门特别是高教界工作却起到了促进作用。就在前不久召开的第三次会议上，盛安仍也谈到了这点，鼓励大家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一方面抓紧政策层面上的调查，另一方面，也切切实实帮高校解决一些实际困难。黎江北跟组里几位委员商定，要借这次会议，下决心将长大的遗留问题梳理清楚，将争议摆到明处，提请有关部门重新讨论。眼下，长大的招生权还有办学资格已重新得到认可，工商部门和教育厅撤销了以前的错误决定，重新确立了长大的办学主体资格。据说为此事，李希民跟冯培明还发生了争执。长大新校址土地纠纷，也反映到了国土部门，庞书记责成国土管理部门在限定时间内对此案进行裁决，该谁负的法律责任由谁负，不能因土地纠纷影响到民办大学的健康成长。就在黎江北他们为长大搬迁事宜奔波时，庞书记主持召开了一次常委会，专门研究民办高校发展方向与扶持政策，这次会上，庞书记毫不客气地批评了冯培明，要求冯培明本着对党和人民高度负责的态度，认真反省自己的工作，特别是对其在省**主持教育工作期间，推出的一系列改革措施和重大举措，包括闸北新村。一定要回头看，要本着实事求是和客观公正的态度，既不推卸责任也不放大错误。目的，就是尽快澄清高教发展中的模糊认识，统一思想，为下一步稳步推进高校体制改革和适当扩大教育规模作准备。

    庞书记这番话似乎是个信号，表明新一届省委在广泛调查和深入了解的基础上，对江北高校的现状和存在问题，已经心中有数。接下来，省委就该推出一系列行之有效的措施了。

    这些都是好消息，新一届省委务实的工作态度和科学求真的精神，让黎江北越发看到了江北高教事业灿烂的明天，他相信，所有的问题最终都能解决，尽管目前还是困难重重。

    从李希民这儿没要到答案，黎江北径直赶到闸北新村，他要跟楚玉良认真谈一谈，大学之间绝不能划小圈子，高校是一个整体，高教资源说到底还是国家的，该共享时一定要共享。况且，公办大学从道义上也该对新生的民办高校提供帮助，两条腿走路才能走得更远。

    楚玉良不在学校，黎江北倒是意外地遇见了陈小染。陈小染正在整理新装修的校长办公室，校长办公室在三楼，陈小染出来倒垃圾，一抬头，就看见了从四楼下来的黎江北。

    “怎么，校长要回来了？”黎江北惊奇地问。

    陈小染摇摇头：“假期没什么工作，我想把办公室整理一下。”两个人说着话，来到校长办公室。相比老校址那边，闸北新村这间办公室，就更气派，宽畅、明亮，装修也别具风格。靠墙一排七米长的仿古书架尤其显眼。望着上面分门别类摆放整齐的书，黎江北对陈小染抱以赞许的微笑。

    接受完纪委的调查，跟强中行他们一道回来后，陈小染曾找过黎江北，想把调查的情况跟他汇报一下，黎江北婉转地拒绝了。接受组织调查，本就是一件十分严肃的事，作为秘书，陈小染一定掌握许多强中行他们掌握不了的情况，这些情况应该都属机密，黎江北不便听，也不敢听。孔庆云被“双规”，对他冲击很大，震动也很大，他怕听到更坏的消息。后来夏雨打电话问他，说小染找了她几次，吞吞吐吐，想说什么又不敢说，黎江北也是本着负责的态度，告诫夏雨：“这些东西听了没用，还是安心等组织的结论吧。”

    过后，陈小染就不找他了，他自己又忙，两人一晃就有两个月没见面了。黎江北怕陈小染多心，往其他方面想。这事不是没可能，江大已经有传闻，说孔庆云被“双规”，黎江北采取了避而远之的态度，借故搞调研，一头钻到长大，再也不肯为孔庆云卖命。

    “卖命”这个词，很是刺痛了黎江北的内心，但人们非要这么说，他也没办法。

    陈小染心里果然有疙瘩，黎江北进来半天，他除了说一句“您请坐吧”就再无话。黎江北站在书架前等了半天，不见他有动静，回头一看，陈小染正盯着一张照片发愣。那照片黎江北熟悉，是孔庆云当选为江北大学校长后在校园花坛前照的，上面有他，也有陈小染，强中行和路平也在其中。那天阳光很好，鲜花开得分外灿烂。

    “发什么呆？”黎江北走过去，想主动打破这份沉闷。

    陈小染没说话，轻轻将照片摆回原来的位置，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黎江北一笑，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想问题老是片面。

    “怎么样，最近是不是干得不顺心？”黎江北没话找话。

    “老样子，无所谓顺心不顺心。”

    “听上去有情绪啊，说说看，遇到什么问题了？”黎江北索性坐下，想借这个空把小染心里的疙瘩解一下。

    陈小染抹完桌子，犹豫了一会儿，道：“黎教授，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问吧，多少句都行。”

    “你能告诉我，当初为什么要把路主任介绍给校长？”陈小染的表情很严肃，大约这问题在心里困了很久，今天能问出来，他也鼓了不少勇气。

    “那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问。”陈小染一张口，黎江北就知道，事情坏在路平身上。最近这方面传言很多，路平到现在还没回来，本身就让人想入非非，加上不久前庄绪东他们调查过龚建英，更加促使传闻越发多了起来。

    “没事，我就是随口问问，教授既然不想说，算我没问。”陈小染冷着脸，对黎江北的态度始终是冷冰冰的。

    黎江北心里泛上一层苦涩，这苦不是冲陈小染，而是冲自己。如果真如传言说的那样，孔庆云是因为路平才落到这一步，那他就真是有些说不过去了，不但跟孔庆云交代不了，对自己也没法交代。

    “小染，你有疑问我能理解，但这种道听途说的话，咱们最好不说，说了对路平影响不好。”

    “你还在袒护他？”陈小染突然抬高声音，把自己也吓了一跳。黎江北刚要开口，门砰地推开了，强中行怒气冲冲走进来，也不跟黎江北打招呼，开口就火冒三丈：“太过分了，排斥异己，打击报复，他还是党委书记呢！”

    无精打采的陈小染猛地抬头，想问什么，望了一眼黎江北，没问。强中行接着说：“让我去多经部，这不明摆着报复吗？”

    “多经部？”黎江北本能地站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你去问他，调整中层领导，为什么不上会，他一个人说了就算，还要组织做什么？”

    “坐下，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慢不了，江大搞成现在这样子，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你到底在说谁？”黎江北也抬高了声音，他不喜欢遇事大吵大闹，但强中行的愤怒还是刺激了他。

    “楚玉良！”强中行一把拉过椅子坐下，直言不讳说出了楚玉良的名字。陈小染脸上滑过一层惊讶，瞟一眼黎江北，默不作声走过去，给强中行倒水。

    强中行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情绪不那么激动了，这才对黎江北说：“对不起，黎教授，我太激动了。”

    黎江北沉默了一会儿，强中行绝不是一个轻易就失态的人，他失态到如此程度，证明楚玉良确实把事情做得过了头。“什么时候作出的决定，楚书记人呢？”

    “刚从外面回来，我找他，他居然拒绝跟我谈。”

    “让你去多经部，又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他怀疑我告状，说我是孔校长的人。”

    黎江北听完，没再多问，起身就往外走。陈小染想阻拦，想了想，跟着黎江北走出来。

    “回去！”黎江北冲他喊了一声，陈小染便默然回到了办公室。

    黎江北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太快，得平静一下。让强中行去多经部，这绝不是正常的职务变动，别说强中行接受不了，他也无法接受。一个优秀的宣传部长，就因向组织反映了真实情况，说了别人不敢说的话，就被拿掉职务，派到跟自己专业毫不相干的部门去。这样做，不是明摆着向别人发出警告吗？照此下去，江大还有谁敢说话，还有谁敢向他楚玉良提意见？

    这事不能装聋作哑。黎江北一咬牙，敲响了楚玉良的门。

    楚玉良打开门，没想到是他，略略有些吃惊。“有事？”他问。

    “找你谈谈。”黎江北边说边走进办公室。

    “改天吧，今天没空。”楚玉良还以为他又要说长大搬迁的事，这事他已拿定主意，无论如何不能让长大搬进来。

    “对不起，今天必须谈。”黎江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不等楚玉良作出反应，接着又道：“我想问问，调整中层干部岗位，是哪次会议上定的？”

    一听问这个，楚玉良心里一松，笑道：“你是为强中行说情来的吧？”

    “楚书记，我不是为哪个人说情，我只是想问问，把强中行调到多经部，理由是什么？”

    “看，我说你是为他说情，你还说不是。怎么，强中行找你了？”

    楚玉良显得很随和，但这随和里面，分明有一种对黎江北和强中行的不在乎。

    “他找不找我没关系，我是就事论事，中层调整得有理由，也要符合组织原则。强中行同志在宣传部长岗位上干得很出色，得到了广大师生的认同，突然把他调到一个跟他专业不沾边的部门，不但他接受不了，我相信大多数教职员工都接受不了。”

    “江北，别激动，为这点小事，犯不着。”

    “这不是小事！”

    楚玉良的脸色变了，他原以为黎江北也就是随口问问，顶多替强中行说两句好话，没想到他还认真了。

    “江北同志，你火气不小啊。”“我是火气不小，调整宣传部长，不只关系到强中行个人的发展，还关系到整个江大的稳定。”

    “这些事，不在你黎委员的调研范围之内吧？这应该是校党委考虑的事情，怎么，政协委员对党委的工作感起兴趣了？”楚玉良带着揶揄的口吻道。

    “你……”黎江北腾地从沙发上弹起身，“楚玉良同志，我黎江北不是以政协委员的名义找你了解情况，我是以……”说到这儿，他突然噤了声，他这才记起，自己并不是党员，对涉及组织纪律和组织机密的事，他无权过问。怪不得楚玉良会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以什么？”楚玉良冷冷地看着他，黎江北既然摊了牌，他也不想再遮着掩着，索性就把矛盾挑明了。

    “我是以一名普通教职员工的身份！”

    “我看你是没事找事！怎么，组织就不能调整某些人的工作，是不是党委调整下面的干部，都要事先征求你黎委员的意见？”

    “调整强中行同志的工作，到底是组织定的还是你楚玉良定的？如果是组织定的，我黎江北绝无意见，如果是你楚玉良同志打着组织旗号，打击报复下面的同志，我当然要找组织反映。”

    “无可奉告！”楚玉良说着，将手里的文件啪的一声摔到桌子上。

    “你怕了是不是？强中行同志向有关方面反映了你的问题，你坐不住了是不是？把他从宣传部长位子上挪开，这是你的第一步棋。然后呢？是不是要把江大对你有意见的同志全都清理掉？”黎江北终于忍不住了，把窝在心里很长时间的话说了出来。他跟楚玉良的矛盾由来已久，只是没有机会爆发，今天这件事给了他机会。

    “黎江北，你太过分了！”楚玉良本想息事宁人，哪知黎江北得寸进尺，非要逼他出手。

    “我过分？玉良同志，你扪心问问，自从你到党委书记这位子上，你切切实实为江大想过什么，干过什么？除了搞你那套权术，投机钻营，拉帮结派，你还有过什么贡献？”黎江北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指要害。

    楚玉良有片刻的愣神，黎江北如此激烈的语言，实在出乎他意料，看来，他想心慈手软都已不可能。

    “说我拉帮结派，你什么意思？调整强中行同志的工作，他本人不来找我，你反而跑来大呼小叫。说我搞权术，你不安心搞调研，整天上蹿下跳，还想把江大的地盘让给别人，你又安的什么心？”

    结果，两人就在办公室大吵起来，针锋相对，寸步不让。陈小染中间上来过两次，隔着门听了一会儿，又下去了。一直闷着生气的强中行听到楼上的声音，想上来劝架，被陈小染硬拉住了。“他们吵他们的，你跑去凑什么热闹？”

    吵着吵着，楚玉良就把心底的话嚷了出来：“我知道你怀疑什么，不就是为孔庆云鸣不平吗？不就是认为孔庆云冤吗？他冤不冤，不是你黎江北说了算，有组织！还有，你们心里想着什么，当我不知道？造谣生事，恶意中伤，说孔庆云同志是我楚玉良举报的，拿出证据啊！”

    此话一出，黎江北这边一下子就没了声。

    他终于说出实话了，终于沉不住气了！

    如果说黎江北之前对这件事心里还有疑惑，不相信楚玉良会这么做，也不相信强中行他们说的那些，那么在这一刻，他开始信了，而且敢断定，那份检举信，就是他楚玉良写的，那幅字画也是他通过路平放到孔庆云办公室的。路平走到今天，跟楚玉良有直接关系，是他一手挑拨了路平跟孔庆云的关系，也是他利用路平男女作风问题上的过失，胁迫路平就范。这些，楚玉良没跟任何人提，即使强中行两次跑到他家要向他反映情况，他都冷静地打发走了。现在孔庆云一案眼看要水落石出，楚玉良生怕自己暴露，怕法律最终会制裁他，于是想先虚张声势，在江大再搅一次浑水。

    “说啊，你怎么不说了？”楚玉良并没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有些事在他心里搁了许久，虫子一样咬得他难受，说出来反倒痛快些。

    黎江北收起脸上的怒气，平息掉内心的火焰，像是突然吃了镇静药一样，不动声色地看着楚玉良。这一刻，他的目光是冷静的，带着极强的穿透力。楚玉良让这目光盯出了一身汗。他忽然意识到，今天黎江北之所以要激他发火，就是想把他刚才那些话逼出来。

    狠呐！

    楚玉良垂下头，像蒙受了奇耻大辱似的，心有不甘，半天，忽然想起黎江北最近递上来的那些报告，心里一动：“黎江北同志，我奉劝你，做人要安分，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别以为你是包青天，也不要以为你是焦裕禄。你打着解决长大困难的旗号，四处为姓吴的奔走，居心何在，你自己最清楚。”

    疯了，楚玉良是疯了，在黎江北不怒而威的目光面前，在越来越不利的外界舆论和压力面前，他的理智完全没了，竟然笨拙地拿黎江北跟吴潇潇的关系做挡箭牌。事后这种想法很让他懊恼了一阵子，但在这一天，他感到很兴奋，他终于向黎江北反戈一击。

    “无耻！”黎江北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声，丢下楚玉良转身离去。

    楚玉良颓然地倒在椅子上，从这一刻起，他开始为自己的命运担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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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盛安仍严厉地批评了黎江北。

    黎江北跟楚玉良刚一吵完，楚玉良就跑到政协向冯培明告状，正好这两天冯培明正为别的事闹情绪，楚玉良添油加醋一说，还把黎江北跟吴潇潇的事夸大了几倍，冯培明就不能不管了。于是冯培明去找盛安仍，问调研组是不是没事做，如果没事，就让黎江北回江大，安心教书，别打着调研的幌子尽干些不着调的事。

    “你有什么理由跟他吵，跟他闹？”

    “他滥用职权，打击报复。”黎江北固执地说，本来他还想检讨一下自己的行为，一听楚玉良找冯培明告状，情绪就又激动了。

    “怎么滥用职权，怎么打击报复？难道一个党委书记，变换一下下面同志的工作都不行？”

    “问题没这么简单，他调换的是强中行。”

    “强中行怎么了，强中行就不能调换，他比别人多长一个脑袋？”

    “这……”黎江北让盛安仍问得张口结舌，在盛安仍面前，他的反应速度远没在楚玉良面前那么快，半晌，他小心翼翼道：“首长，问题没这么简单，背后有原因。”

    “什么背后不背后，一件很正常的事，你们为什么要想得这么复杂？还有，他是党委书记，你找他大吵大闹，本身就是错误的。你难道不懂组织原则？凡事应该按程序来，这么简单的道理也要我提醒你？”

    “首长……”

    “不接受是不是？批评错了是不是？特权思想要不得，莽撞行为更要不得，你这样一来，会给调研工作带来更大阻力。我已代你向培明同志作了检讨，你要好好反省，必要的时候，要向政协作出检讨，委员不是到处找人兴师问罪的。”

    黎江北不说话了，盛安仍这番话让他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他也很懊悔，那天怎么就那么冲动呢？思来想去，还是长大搬迁的事在起作用，楚玉良至今不同意他提出的方案，他去长大这么久，一件实事也做不了，怎么不急。

    盛安仍接着又指出他最近工作中存在的一些问题：浮躁、急于求成、感情用事、个别地方过于偏激。

    “认真想一想，这些问题在你身上有没有？光有激情不够，工作得踏踏实实去干，矛盾得一步步解决，遇到问题就急、就发火，说明你对解决问题缺少办法，更缺少信心……”

    黎江北让盛安仍批得心服口服，他向盛安仍作检讨，盛安仍道：“检讨就不必了，能汲取教训就行。对了，长大搬迁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建议和方案都已提交有关部门，别人做的事，你我就不要抢功，我们毕竟是调研组。”

    黎江北一愣，盛安仍怎么现在变得如此谨慎？

    “首长……”黎江北欲言又止。

    盛安仍依旧板着脸：“黎委员，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意见，调研组的同志都希望你能冷静，能顾全大局。”

    “我怎么就不顾全大局了？”黎江北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盛安仍并没给他争辩的机会，继续正色道：“不只是你，还有党校林教授，最近你们火气都有点大，这样不好，干工作嘛，还是心平气和好。还有，任何时候，都要以大局为重，以整体为重，切不可因小失大。”

    这话让黎江北似有所悟，盛安仍这样说，分明是在提醒他，省委或者是调研组正在从大局上着手，怪不得楚玉良现在有些着急呢。

    他没敢将心里的疑惑问出来，只是机械地点点头。盛安仍接着道：“吴校长已经回到了长大，火灾原因已查清，她最近情绪不好，抓紧做做她的工作，让她振奋起来。”

    “这……”黎江北再次犹豫起来。听到这个消息，他本该高兴才是，可不知怎么，楚玉良那番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来。

    吴潇潇的情绪果然很低落。

    这是八月下旬一个光线暗淡的下午，连绵的阴雨将金江的天空染得一派迷蒙。虽是盛夏，空气中却裹着一丝凉意。

    位于长江边坝子口的江都花园，向来被认为是富人居住区，吴潇潇在这儿拥有一套200平米的住房。父亲死后，她将父亲在金江的居所变卖，在这儿新购置了一套房。因为她怕父亲失败的阴影纠缠她，更怕沉溺在悲伤中无法自拔。然而，换房无法把一切都换掉，住到这儿以后她才发现，思念是一头顽固的恶魔，越是想驱走它，它在你身体里盘踞得就越久。

    吴潇潇轻轻合上影集，她捧着父亲的照片，看了已有两个小时，窗外光影的变幻中，世事在变，她的心事也在变。

    火灾事故调查小组经过一轮接一轮的调查和取证，昨天终于作出结论，发生在长江大学的火灾，确系电路起火引起的，调查小组排除了人为纵火的可能。跟她一同接受调查的6名师生先后回到了长大，可长大在哪儿？

    一想到这些，吴潇潇的双眼再一次被泪水覆盖。

    她现在是越来越脆弱了，越来越经不起风雨，刚回国时那个意气风发、满脑子都是幻想和希望的女强人已经不见了，她越来越像个饱经风霜的小妇人。

    她对自己好失望。

    门铃一次次被摁响，手机已响了无数遍，她懒得起身，懒得接听，懒得再听别人那些毫无意义的劝解和鼓励。没有人能帮得了她。

    这是一场持久的消耗战，调查也好，取证也好，貌似合理的一次次问话，无不是在消磨她的意志，摧毁她的信念，目的，就是让她不再对长大抱有信心。难怪一同接受调查的副校长要冲他们发火，要把一肚子的不满和牢骚发泄出来。吴潇潇忍不住又想起了调查期间一次别有意味的谈话，找她谈话的，仍是那位领导的秘书。

    秘书兜了一个老大的圈子，最后才把话落到实处：“江北商学院可以赔偿你父亲的损失，双方纠纷可以友好解决，但你必须承认，这是一起合同纠纷，不牵扯别的。”

    吴潇潇困惑极了，她不是早就屈服了吗？早就不再主张什么权力，甚至那些损失也不抱追回的希望了，他们怎么还不甘休？

    秘书接着又说：“其实你也是被人利用，想想看，那个李汉河，还有黎江北，他们帮了你父亲什么？什么也没帮。你父亲曾经三番五次请他们为长大出谋划策，他们都冷漠地拒绝了。现在他们为什么要跳出来，居心不良啊，他们是想借你或长大，达到他们的目的。”

    不是调查火灾吗？这些事跟火灾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一次次提出来折磨她？

    过了两天吴潇潇才听说，戴在长大头上的“紧箍咒”取消了，原来被有关单位收回的权力又落实到长大身上，长大又可以自主招生自主申报专业了。

    但她高兴不起来，想想这两年的周折，想想这两年经历的一切，她就怀疑，谁能保证不再发生这种出尔反尔的事？

    她打开一份材料，这份材料是长大发生火灾前她委托一家评估机构做的，她想把长大的资产评估一下，如果有可能，她想给长大重新找个婆家，最好能一次性将它收购掉。两年的实践表明，她不是一个办学的人，父亲这项事业她继承不了，更无法将其发扬光大。她努力过，奋斗过，挣扎过，但她失败了，按商业场上的话，这次，她输得很惨。

    她已委托一家中介机构，寻找新的合作伙伴，听说万氏兄妹有这个意向。她现在已不在乎对方是谁，只要能替她把这个包袱卸掉，她就感恩不尽。

    她怀念**，怀念过去的日子，她想，就算把长大全部扔在江北，一无所获地回到**，父亲也不会怪她。

    吴潇潇的泪水再一次抑制不住地流下来。

    又是一小时后，外面响起轻轻的叩门声。吴潇潇犹豫了一会儿，走过去打开门，她原以为是保姆，自从她被调查组带走后，保姆算是放了假，昨天她打了电话，让她今天晚些时候过来。开门一看，却是满头银发的副校长。

    这位副校长是父亲最好的朋友，父亲到江北第一天就跟他在一起，这些年，为父亲，为长大，他真是呕心沥血，无怨无悔。想不到，调查组竟把怀疑的目光也投向了他。

    吴潇潇感到深深地对不住他，对不住啊——

    “快请进吧，老校长。”

    老校长站在门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局促了半天，他重重地叹了一声，从包里掏出几页纸，递给她，一转身，快步朝楼下走去。

    吴潇潇喊了一声，老校长生怕她要追出来挽留，下楼的步子比年轻人还快。

    吴潇潇一头雾水，老校长的脚步声消失后，她才猛地记起手里还有几页纸，打开一看，她傻眼了。

    老校长递上的，是一份辞呈！

    老校长之后，又有5位教师提出辞职，尽管还在放暑假，这消息还是惊动了高层。李希民第一个坐不住了，跑来找吴潇潇。吴潇潇显得很平静，跟几个月前相比，她老练了许多，再也不会为一件小事变得焦躁不安了。面对李希民一连问出的几个问题，她淡然一笑，用沮丧的口气道：“李厅长，这些问题，你真不该问我，我自己也很糊涂。”说着，伸手捋了捋头发。

    李希民发现，吴潇潇的发型变了，跟刚到江北时相比，她的发型越来越保守，越来越没个性了。是否这也意味着，两年多的磨炼，真把她的心劲儿磨平了？

    “吴校长，别灰心嘛，出了问题不可怕，我们尽力解决就是。”

    “解决？”吴潇潇苍凉地笑了笑，“那好，问题都摆在这儿，你李厅长解决便是。”说着，吴潇潇手一扬，刚刚应聘来的秘书便抱来一大摞材料，都是这些日子教职员工写来的。有催促落实工资待遇的，有催促落实住房的，有过问职称评定的，当然，反映最集中的还是下学期到哪儿上课，总不能把学校搬到广场上吧？

    李希民随便翻了几页，这些问题不用翻，全在他脑子里，讪笑道：“都是老问题了，不好意思，我这个厅长不称职，没能把工作做好。”

    “别，李厅长，这么说我担当不起，是我无能，父亲原本指望我能扛下来，谁知才两年，我就连大本营都丢了。现在好了，我认输了，我扛不动了，因为输或赢结局都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李希民惊愕地问。

    “曲终人散。”吴潇潇丢下四个字，起身来到书架前，本是想拿一本棋谱，想了想，没拿，转身走向内室，半天，从里面走出来，手里多了样东西。

    李希民一看，差点惊得失声叫出来。吴潇潇手里拿的，竟是一件陶器，猛一看，跟他送给盛安仍那件一模一样。

    “怎么，厅长对陶器也感兴趣？”

    “不，不，我对它一窍不通。”李希民连忙否认。

    “我马上要回**了，这是我来时朋友送的，厅长如果不嫌弃，今天我就把它当礼物送给你。”

    “太贵重了，不敢收。”李希民有些慌乱，生怕吴潇潇真把这陶器送给他。他脑子却在飞快地转动，吴潇潇拿出这件陶器，到底目的何在？

    “贵重？看来李厅长真是对陶器不了解，这不值钱，仿的，不过仿得真，拿到市场上，没准儿就当真货蒙人了。”

    李希民的脸色在急剧变化，一会儿白，一会儿红，额上已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没人知道，他送给盛安仍的那件陶器，也是别人送他的，当时并不知道它来自哪里，是真还是假，到底值不值钱。收了便一直放在办公室，再也没碰过。盛安仍带着调研组来到金江，有天夜里他去拜访，心想怎么也得带件见面礼，原想拿幅字画的，一想到孔庆云，忙把这想法压了回去，后来又挑了几样，都觉得不合适，思来想去，忽然就记起盛安仍喜爱陶器，还是半个收藏家，没再犹豫就带了它。谁知送出不久，就听说春江那边出了陶器案，还牵扯到两条人命。这两个月，一想到陶器，或者一听别人提到陶器，他就紧张，就出汗，生怕那件陶器就来自春江，就来自那个工地，如果真是这样，他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送他陶器的不是别人，就是冯培明儿子在**的合伙人，一个叫阿朱的古董商，人称“四老板”。

    “不说陶器，不说陶器，吴校长，你刚才说要回**，不会是真的吧？”李希民忽然有些担心起来，至于具体担心什么，他也说不准，但这种感觉很强烈。

    “多谢厅长关心，**那边的公司要重组，我不能不去。”吴潇潇没说假话，**吴氏企业真要重组，她已接到董事局发来的信函，后天就动身。

    李希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吴潇潇不会一去不复返吧，要不然，她怎么会对教职员工接二连三的辞职无动于衷呢？

    李希民没敢在吴潇潇办公室多滞留，如果吴潇潇真的一去不返，后果将不堪设想。别看吴潇潇损失了几千万，但她留给省教育厅的将是几千名学生。这些学生哪里去，怎么向社会交代？这可是一所大学啊，不是一家幼儿园，说解散就能解散了。何况，就算吴潇潇不再回内地，一样可以在**打官司，商学院欠她的钱，还有因违约造成的损失，一分也跑不掉。

    高啊，相比两年来她做的种种努力，这步棋，才是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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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一场紧急会议在省教育厅召开。

    李希民这次谁也没请示，直接就将相关部门和院校的负责人召来了。关键时刻，李希民还是敢采取果断措施的。要不然，他这个厅长真就白当了。

    李希民走进会议厅，商学院院长曾来权按时来了，李汉河来得更早，他可能是第一个到会的吧。江北大学楚玉良居然没来，只派了一名管后勤的副校长，还有一位女同志，大概也是管后勤的。

    李希民阴下脸，问负责通知会议的行政处长：“楚书记通知了吗？”之前他跟行政处长再三强调，必须一把手参加，不得有任何借口。没想到，楚玉良还是摆了名校的架子，以为只是厅里召集的会议，派个人参加便是，这种习惯由来已久。

    “通知了，是按会议要求通知他本人的。”行政处长一看李希民脸色，就知道他今天要发火。李希民轻易不发火，一旦发起火来，也是很吓人的。

    “你们楚书记呢？”李希民忍住不快，冲江大两位参会者问道。

    “楚书记很忙，抽不出身。”那位副校长慢条斯理地说，他并没感到自己参会有什么不妥。

    “比我还忙？比庞书记还忙？”

    李希民尽管问得不是太严厉，会场的人听了，还是震了一震。主席台上的庄绪东也冷起眉，目光灼灼地盯在江大副校长脸上。那位副校长这才意识到今天省厅领导脸色不正常，起身道：“楚书记去了省计委，汇报二期工程项目。”

    “这是理由？”李希民又问，口气中已没有了刚才那份耐心。

    “有什么精神，我回去汇报。”

    “你现在就去汇报，今天这会，请他楚书记亲自参加。”

    “这……”副校长犹豫了，脸上掠过一层不快。他代楚玉良参加过不少会议，还没遇到过这么尴尬的场面。边上坐的女同志不安了，起身往外走，一看李希民横眉冷对，解释道：“我给楚书记打个电话。”

    “回来！”一直闷声坐在主席台的庄绪**然发话：“给你20分钟时间，亲自去请，如果楚书记公务实在繁忙，告诉他，以后教育厅的会，他都可以不参加。”

    庄绪东公开在会上支持李希民，情况不太多见，而且从脸色看，他今天的心情比李希民还沉重。

    李希民感激地瞥了他一眼，在主席台就座。

    会场开始沉闷起来，感觉空气在一点点变得沉重，除了李汉河外，其他人都心事重重。尤其是曾来权，更是将头一直垂着，不敢抬起来。

    江大副校长出去请楚玉良了，其余人各揣心事，焦躁不安地等待着。20分钟后，楚玉良一头大汗地赶来，冲台上领导道：“实在是太忙，刚刚跟计委领导汇报完。”

    李希民跟庄绪东谁也没说话，20分钟就能赶来，证明他压根儿就没去什么计委，说不定就在楼下的车子内等着。这种把戏早让人玩得不新鲜了，一把手坐车里，打发副职到会场刺探情况，主要看有没有省领导到会，如果有，一把手会在几分钟内赶来。

    楚玉良找座位坐下，脸上多少带着几分尴尬。

    庄绪东看了眼李希民：“开会吧？”

    李希民点头，庄绪东简单讲了几句，将会议主题点明，把话筒交给李希民。李希民环视了一眼会场，他今天就一个目的，为长江大学解决校舍，借也好，租也好，得让长江大学有个去处。要不然，他这个教育厅长就该背起铺盖回家了。

    会场气氛异常凝重，庄绪东简短有力的几句话，把会场气氛给定住了，所有人的心都在扑腾，两位厅领导今天的表现，跟平日判若两样，单凭这一点，就能想象到，长大的危机到了什么程度。

    “曾院长，你那边的房子到底能不能腾出来？”李希民把话头第一个对准了曾来权。曾来权抬起头，赤红着脸道：“李厅长，现场你去了，困难放在那儿……”

    “我不听困难，你只管告诉大家，四幢楼房腾得开还是腾不开？”

    “这……”曾来权抹了把汗，这些日子他总在流汗，医生忠告他，要他放松心情，保持良好的心态，但他保持不了。

    “抓紧时间，只说结果。”李希民又催了一句。

    曾来权结巴着，目光艰难地投向四周，像是在寻求支持，偏偏跟一边的李汉河遇上了。李汉河今天分外精神，在曾来权的印象里，李汉河从来没这样精神过。在李汉河幸灾乐祸的注视下，曾来权结巴道：“抱歉，暂时腾不开。”

    “那好，你可以走了。”李希民说完，又将目光对准楚玉良：“楚书记，江大目前一共空了多少房？”

    “这……我还不大清楚，问这个干什么？”楚玉良故作惊讶。

    “搬到新区的学生有多少，这你总清楚吧？”

    “这个我得打电话问问，具体数字我真没掌握。”说着，就要掏手机。

    “那你掌握了什么？”李希民猛地抬高了声音。

    楚玉良吃了一惊，今天的李希民像是吃了**，当面冲他发火，这可是很少有的事。他略微镇静了一下，带着情绪道：“大约7000名吧。”

    “那好，你把这7000名学生用过的校舍还有教室全都腾出来，租给教育厅。”

    “李厅长，这话从何谈起？”楚玉良当然知道李希民要校舍做什么，只是，这些校舍他谁也不能租。这里面有隐情，他真是不便明说。

    “长江大学没地方去，我这个厅长无能，现在跟你们租房了。”

    “李厅长，你这是在批评我，这么着吧，会议精神我带回去，我们开个会研究一下，完了给省厅汇报。”

    “楚书记，需不需要现在把你的班子成员都召来，你们就在这儿研究？”

    “这……”楚玉良垂下了头。李希民今天火气太猛，他不好接招了。一旁坐着的那位中年女教师插话道：“校舍是国有资产，不是哪个人的，不能说借就借。再者，江大是一流院校，长大学生搬进去，会影响江大的教学。”

    中年女教师还想说，李希民打断了她：“你叫什么名字，担任什么职务？”

    中年女教师愣了愣，瞅一眼楚玉良，理直气壮道：“我姓袁，江大后勤部长。”

    “那你告诉我，什么样的学生搬进去，就不会影响江大教学？”

    “这我倒没想过，总之，江大师生不同意把校舍借给别人。”

    “没想过？那我现在就布置你一项任务，想，想清楚了再告诉大家。”

    李希民这样一说，会场就又安静下来，与会者全都垂下目光，不敢看他的脸，他的脸今天真是不大好看。

    等了一会儿，楚玉良还不表态，李希民没了耐心：“楚书记，大家等你说话呢。”

    楚玉良还能说什么？从黎江北提出这个构想第一天，他就被这事烦着。不是他舍不得租借，也不是怕长大学生搬进去会影响到江大教学。他是怕长大学生一住进去，江大这老校址就由不得他了。

    如果老校址失去控制，他对冯培明，对万氏兄妹，都不好交代。万河实业已经将老校址开发方案拿了出来，只是碍于研究生院还没搬，方案一直压着，就等秋季开学，研究生院全部搬迁后，有关老校址开发的一系列事宜都将浮出水面。

    这些内幕，李希民是知道的啊，怎么现在故意装不知道，还要逼他出丑。莫非他真跟冯培明闹翻了，或者……

    楚玉良一阵儿乱想，如果不是碍于庄绪东在场，他真想去找冯培明问个明白。最近发生的事，怎么都让他摸不着头脑，该不会他们把他一个人卖了吧？

    正这么想着，就听庄绪东冲李希民嘀咕：“领导来了，我去迎接一下。”

    赶来开会的不是别人，竟是盛安仍和舒伯杨，后面跟着黎江北。庄绪东不清楚他们是从哪里来，舒伯杨最近不在金江，这段时间他在春江，考察江龙等县的义务教育，昨天庄绪东还跟他通过电话，舒伯杨跟徐大龙在一起，说最近回不来，怎么这阵儿又跟黎江北他们凑齐了？

    见他疑惑，舒伯杨笑着道：“刚从庞书记那儿出来，有新指示。”

    一听有新指示，庄绪东没带他们进会场，径直将他们请到另一间会议室。坐定，舒伯杨说：“问题解决了。”

    “解决了？”庄绪东惊讶地抬起目光，这边还在僵持，局面还不知怎么收拾，舒伯杨怎么说解决了？

    “想不到吧，城市学院把大半个校园让了出来。”看着庄绪东惊诧的样子，舒伯杨笑道。

    “崔剑？”庄绪东猛地将目光投向黎江北：“好啊，黎委员，这个难题解决得好，该给你记功。”

    “哪是我，是盛秘书长。”黎江北显得不好意思。

    “江北，这可就不对了，该是你的功劳，就要当仁不让，过分的谦虚，可就是骄傲。”盛安仍今天兴致很高，他接着告诉庄绪东，黎江北带着调研小组，对城市学院来了个偷袭，等崔剑知道时，他已把城市学院的情况摸了个透。“江北啊，这次攻关你算是大获全胜，想不到大家眼里顽固的崔院长，竟然让你给说服了。”

    黎江北越发不安，他也是被逼无奈。那天被盛安仍批评后，他主动找吴潇潇商量办法，吴潇潇拒绝见他，这让他心里很难过。怎么才能打开她心里的结呢？为此他跟调研小组几位同志商量了半个晚上，最后大家一致认为，还是先把燃眉之急解决了，兴许，只有帮长大解决实质问题，才能让吴潇潇在认识上发生转变。

    江大这边谈崩了，黎江北清楚，就算自己找楚玉良检讨错误，楚玉良也不可能把校舍让出来。夏雨倒是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去找万黛河。“没准她一出面，这台戏就有得唱了。”夏雨在电话里挺神秘地说。

    黎江北虽然不清楚夏雨为什么要给他出这么个主意，但他是绝不可能向万黛河开这个口的。“沾不着边。”他这么跟夏雨说。夏雨在电话里骂他顽固：“你什么时候才会用发展的眼光看事物，我看你这个委员是越当越守旧了，怪不得有人叫你老夫子呢。”

    黎江北没工夫跟夏雨扯这些，情急中他想到了崔剑，对啊，怎么把他给忘了，为什么一定要往江大搬呢？

    崔剑这次没给黎江北出任何难题，自从上次跟黎江北推心置腹谈过后，对黎江北，他除了尊重就是服从。他甚至提出，如果有可能，不如把城市学院旧院址全部转让给长大算了。

    黎江北说：“远的先不谈，先把就近的困难解决掉。”城市学院很快成立了一个工作小组，清理房屋，登记财产，目前准备工作已做得差不多了。

    李希民是会后才得知的消息。楚玉良并没接他的招，庄绪东离开会场后，楚玉良突然就口气硬了：“江大不是我楚玉良个人的，如果你们觉得该把它给长大，我楚玉良没任何意见。只是，处置和分配国家财产，也不是哪个人说了算，如果召开这么一次会议，就能把江大几亿元的资产处置掉，那这个会议规格也太高了。”

    李希民被他将了一军，只能被动地说：“不是处置，是租赁。”

    “在我这儿都一样，如果教育主管部门有权处置高校资产，那就下文吧，我执行便是。”说完，他腾地站了起来，做出要走的姿势。

    李希民的脸都绿了！

    如果不是那位姓袁的后勤部长，这天的会议，李希民很难收场。楚玉良摆出一副吃定他的架势，丢下那句不咸不淡的话，真要往外走。姓袁的女部长急了，一把拉住他：“楚书记，厅里有难处，我们还是支持一下吧。”

    “是厅里有难处还是长大有难处？民办大学处处抢风头，什么事都由省厅出面张罗，我们呢？校舍租给别人，我们的贷款拿什么还？”

    “楚书记，坐下好好商量嘛，这是在开会，我们的困难可以克服，还是为长大多想想吧。”大约姓袁的女部长也觉得楚玉良有些过分了，竟然忘了李希民一开始就给过她下马威，紧着为李希民挽回面子。

    李希民哪还有面子？再说，他要这种面子干什么！

    正僵持着，楚玉良的手机响了，刚接通，电话里就响起冯培明的声音。李希民听得清清楚楚，冯培明开口就训起了楚玉良，楚玉良拿着手机就往外走，边走边唯唯诺诺地应承着。

    会是开完了，结果却是零。庄绪东把城市学院这边的消息告诉李希民，李希民听完，沮丧地说：“我这个厅长，真该辞职了。”庄绪东赶忙拿话劝他，不劝还好，一劝，李希民的情绪更坏了。黎江北刚要插话，舒伯杨捅捅他，示意他别乱开口。盛安仍已先行一步走了，屋子里四个人演戏一样演了有半小时。李希民终于在庄绪东的说服下冷静下来，情绪也没那么低落了。

    看着他俩一唱一和的样儿，舒伯杨终于发出会心的笑：“很难啊，从我到政协那天起，就没见你俩为一件事这么齐心过。”

    李希民诚恳地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问题，我向组织检讨。”

    舒伯杨朗声一笑：“希民啊，你这样说就有点见外了，不耽误时间了，抓紧办正事吧，长大那边还等着你去做工作呢。”

    说完，就跟黎江北一道告辞了。离开教育厅往回走的路上，舒伯杨忽然问黎江北：“今天这堂课，上得怎么样？”

    “上课？”黎江北不解地看着他。

    “江北，我说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难道没发现，李希民厅长变了，变得跟从前大不一样？”

    黎江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他还是纳闷，一直对李希民抱有意见的庄绪东，今天怎么对李希民表现得那样客气？还有，李希民这种变化，到底是一时的，还是真就觉悟了？

    也许，自己真的对李希民有偏见，或者缺乏了解。毕竟作为一个厅长的苦恼，还有不得已，不是他一个普通教授所能感受到的。

    算了，不想了，还是想想下一步吧，吴潇潇后天就要回**，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带着一肚子不满回去，再说庞书记还指望自己把她留下呢。

    一想到庞书记，黎江北又犯了愁。真要留吴潇潇，对庞书记是件易如反掌的事，怎么又反过来把难题交给他们呢？莫非他真是要借调研组的力，把尖锐矛盾用温和的方式化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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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罪魁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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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罪魁祸首

    第二天一早，黎江北匆匆下楼，往吴潇潇那边去。之前舒伯杨已打过电话，吴潇潇这次倒是痛快，答应在家里等他。车子驶过长江大桥，正要往单行道上去，手机响了，一看是夏雨打来的，心想这么早打电话，不会又是什么急事吧。

    夏雨口气倒是轻松，只是问他上午有没有空，能不能抽时间陪她去趟闸北新村。黎江北一听是去闸北新村，笑道：“哪有空啊，我早饭没吃就开始忙了，现在急着去见人呢。”

    “又是去见吴校长吧？”夏雨在那边笑着问。

    黎江北嗯了一声，夏雨语气就有些失望：“看来你是让长大绑住了，原本还想让你帮我出出主意呢，算了，主意我自己拿吧。”

    “夏雨。”黎江北觉得有点对不住夏雨，这事夏雨说过好几次，毕竟自己是搞教育的，办学校的事他比较在行，夏雨他们想多听听他的意见也是正常的。“等忙过这阵子吧，这边的事一忙完，我就帮你拿方案。”

    夏雨笑道：“忙过这阵，我怕就找不到你了。”

    “什么意思？”黎江北感觉夏雨话里有话。

    “什么意思你去猜，小心我向夫人告状。”

    “告什么状？”黎江北问完，蓦地就意识到夏雨指什么，“夏雨你别乱说，没影儿的事。”

    “沉不住气了吧？我就知道你沉不住气。小心点，惹出麻烦我可不替你灭火。”

    “夏雨——”

    “好啦，跟你开玩笑呢，看把你吓的，我没当真，你还当真了。就算你有那心，人家还不见得理你呢。”夏雨说完，主动收了线，黎江北一阵儿怅然，过了一会儿，不禁一笑。有些话虽是玩笑，带给人的感受却是出奇的微妙。

    车子驶进小区时，夏雨又将电话打了过来，说：“晚上有空一起坐坐，庆云的案子马上要结了，有件事恐怕还得你出面。”

    “真的？”黎江北掩饰不住自己的激动，一直说案子要结，可总也结不了。现在听夏雨亲口说出来，黎江北就感觉这次是真要结了，心里不由一阵儿高兴。

    “好，一言说定，晚上我去你家。”

    吴潇潇果然正等在楼上。

    黎江北进去时，长大几名教职工也在，正跟吴潇潇商议搬迁的事。从表情看，他们对能搬到城市学院还是很满意的。吴潇潇热情地跟他打过招呼，请他落座。

    “跟他们就几句话，黎教授你千万别介意，先喝口水。”吴潇潇的态度分外客气。

    “没事，你忙你的，今天时间宽裕，不急。”

    火灾发生后，吴潇潇索性将办公室挪到了家里，其实也是一种无奈。一家民办大学，最终连办公地点都没有，这种尴尬，只怕不能把原因全推到火灾上。黎江北反复研究了当初吴含章跟江北商学院签订的合同，如果按合同条款论，商学院违约的地方还真不是太多，合作资金虽没落实，但它拿出了四幢楼房。长江大学的投资的确是让商学院花了，如果财务提供证据，说这些钱完全花在了教学上，这一条也不能算违约。核心问题，还是吴含章老人当时签合同过于草率。现在唯一能算得上侵权的，就是工商和教育厅的联合决定，剥夺了长江大学的招生权，进而让长大失去独立办学资格，让矛盾越来越激化。但真要追究决策部门的责任，难度相当大，黎江北也不主张这样做。改革过程中，各种可能都有，不能一味拿结果说事，应该充分尊重政策出台时的大环境。

    黎江北现在算是能理解吴潇潇了，为什么她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步，甚至放弃自己应该主张的权利，症结在于不是哪一个人都有信心跟**打官司的，搞好关系怕是每个人都有的愿望。至于李汉河反映的那些问题，另当别论，包括征地过程中出现的变故以及纠纷，也只能按新的合同纠纷去对待，不能把它跟合作办学混淆起来。当然，所有这一切，最终都作用到了长大和吴潇潇身上，也才导致了长大矛盾的尖锐化。

    黎江北跟调研小组已经将这些情况区别开，分门别类作了梳理，并向盛安仍作了汇报。解决这些矛盾，还得依赖**。今天要跟吴潇潇谈的，不是这些纠纷如何解决，黎江北有个大胆的想法，先把纠纷及矛盾挂起来，不谈，重点谈发展，谈下一步怎么办。长大一定要发展，作为江北民办高校的一面旗帜，它的路一定要走好。而且这一次，要重新定位，重新制定章程及目标，在现有政策框架内，力争让它有新的突破。

    黎江北甚至还想，一定要让长大作为江北省发展民办高校的试点，从它身上，总结出经验，为江北未来高校的发展闯出一条新路子。

    目标是有了，也很远大，关键就看能不能帮吴潇潇打消顾虑，重新建立起信心。信心比什么都重要。

    吴潇潇跟部下的事很快谈完，送走他们，吴潇潇略带矜持地走过来，说：“谢谢你，黎教授。”

    黎江北看着吴潇潇，他从这张脸上总算看到了暖色，看到了笑容，尽管这笑掩藏得很深，但他确信她是笑着的。

    吴潇潇被他看得脸红，心里本来就有些内疚，觉得以前不该对他那样，现在让他一看，心就越发不安起来：“实在对不起，以前我……”吴潇潇不知该怎么向黎江北解释。

    “别这么想，只要能把问题解决掉就行。”黎江北笑道。

    吴潇潇感激地瞥了黎江北一眼，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说实话，如何面对黎江北，对吴潇潇来说，是件难事。不是说她有多高傲，也不是说她对黎江北缺少信心。自火灾发生后，吴潇潇对黎江北的认识就在一点点改变，接受调查的那段日子里，她暂时住在宾馆，寂寞无助的时候，脑子里会忽然浮现出他的影子。一次谈话，一次楼道内的相遇，或是某一个眼神，某一次张望，都成了感动她温暖她的回忆。她这才发现，调研组进驻长大不太长的日子里，黎江北三个字，在她心里已留下太多印记。这印记一半是苦涩的，包含着她个人的不幸与委屈；一半，却带着一种类似于酸果子的味道，总想品尝，却总也不敢品尝。她终于感觉到，他是真诚的，是不带任何私利与私欲的。这很难。

    吴潇潇从**回到内地，最大的感受便是内地在变，在形形**的文化浪潮与经济浪潮面前，最先被无情地摧毁掉的，便是人与人之间的真诚。取而代之的，是势利，是功利，是**裸的交易。也许吴潇潇有点偏激，但她的遭遇不能不让她发出这种感慨。为长大，为父亲在金江的不公正遭遇，吴潇潇找过不少人，也求过不少单位，但每一次都给她留下太多的酸楚，以至于后来，她不得不发出无奈的喟叹。很多应该很顺利就能办的事迟迟办不了，不是说有多难办，是拖着不办。拖的目的便是要好处，这是吴潇潇后来才明白的。本该名正言顺就能办理的事宜，非要找出一大堆借口，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再就是一个人能做主的事，非要上会，一上会便遥遥无期。

    费时，费力，费心，这是吴潇潇感受最深的三点。

    屡次失败之后，吴潇潇心灰意冷，真的对长大不抱什么希望了。她决定一走了之，再也不回这个伤心地！这个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

    谁知，就在她去意已决，决定向**董事局正式提交长大破产清算报告时，教育厅突然来人，称长大的燃眉之急解决了，可以搬到城市学院去。

    不用猜，这一定是黎江北所为。

    吴潇潇再次陷入矛盾之中，搬还是不搬，去还是留？

    “怎么，吴校长还在犹豫？”见吴潇潇沉默着不说话，黎江北笑问。

    “不瞒黎教授，我真是没拿定主意。”吴潇潇坦诚地说道。

    “校长不必犹豫，省委省**已明确表态，长大的问题不会拖得太久，你还是鼓起信心来吧。”

    “信心失去了，很难再找回来。”吴潇潇略带伤感地说。

    黎江北这天没回避任何矛盾，他将调研组进入长大后发现的问题逐一道了出来，承认**在政策层面上对民办高校支持力度不够，本来就不多的优惠政策执行中又被个别部门打了折扣，结果导致民办高校步履艰难。“情况一定会好起来的，**正在加紧补课，配套政策很快就会推出。”

    吴潇潇哦了一声，脸上并没露出黎江北期望的那种喜色。看得出，她对政策层面上的东西兴趣不是太浓。吴潇潇心里，是把政策和执行政策者完全分开的，好的政策，未必能很好地贯彻下去，执行不到位，政策还是归于零。她的担忧还有彷徨大部分来自于此。

    黎江北心想，如此深刻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跟她谈透的，得给她时间，让她在实践中慢慢去体会，相信，她心里那些疙瘩，最终会一一解开。他自己的疙瘩不也是在实践中慢慢解开的吗？

    这么想着，他话锋一转，突然跟吴潇潇谈起了张朝阳。

    吴潇潇一震，疑惑的目光再次搁在黎江北脸上，她有些弄不明白，黎江北今天来，到底是想跟她谈什么？

    这时候电话偏偏响了，打电话的是**吴氏企业董事局秘书，问她要不要把长江大学相关资料转到各位董事手里？吴潇潇犹豫了一会儿，说：“先放一放吧，我这边有点变化。”

    黎江北心里暗暗一动，知道事情有了转机，但他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目光专注地投在电话机旁边的一尊雕塑上。等吴潇潇接完电话，他道：“我见过张兴旺了，张朝阳退学另有隐情，是他父亲张兴旺逼他这样做的。”

    “为什么？”吴潇潇再次愕然，她原来就怀疑张朝阳退学不正常，只是一直搞不清真实缘由。

    “可能是跟中枪事件有关吧，有人恐吓张兴旺。”

    “真有这种事？”吴潇潇瞪大了眼睛，“太可怕了！”

    “可怕倒未必，有人害怕头上的乌纱帽不保，对他们父子采取了不光明手段。”

    “现在呢，真相查清了没有？”吴潇潇急切地问。

    黎江北摇摇头，吴潇潇眼里刚刚闪出的火苗又熄灭了，心里同时涌上一层歉意。张朝阳中枪后，她只到医院看过几次，除了在医药费上给予帮助外，其他方面她做得很不够。不是她不做，里面同样有隐情，有人三番五次跟她打招呼，目的，也是想把张朝阳从长大开除。

    “吴校长，有件事一直想问问你，只是没有机会，不知今天能不能问？”

    吴潇潇忽然意识到黎江北要问她什么，一时有些紧张，怕黎江北真的问出来。但转念一想，这事最终还是包不住，既然黎江北已经意识到，莫不如就让他知道了吧。她冲黎江北点了点头。

    黎江北这才道：“前教育厅葛厅长是不是跟你有联系？”

    吴潇潇心里响了一声，像是一块石头重重落了下来。到江北两年多，总算有人碰到她心里最大的痛了。也许是她今天心情好，也许，她从城市学院这件事上受到了鼓舞，总之，听见黎江北这样问，她没有犹豫，心怀感激地点头道：“他跟我联系不多，是他秘书。”

    “公安厅陶副厅长是不是也找过你？”

    “你怎么知道？”这下，轮到吴潇潇吃惊了，怎么什么事都瞒不过黎江北的眼睛？

    “是贵校老师找调研组反映的，这两年你受的委屈，还有不公正待遇，老师们看在眼里，也急在心里。吴校长，有这么一批好老师、好伙伴，不容易啊。”黎江北富有感情地说。

    不知怎么，这一刻，吴潇潇的眼眶湿润了，突然得知自己身后还站着这么多人，在替她着想，替她鸣不平，感动之情，再次溢满心田。

    “有些事你没必要一个人扛着，你越扛，他们就会越肆无忌惮，再说，这种人毕竟是极少数，你应该相信大多数，相信组织。”黎江北由衷地发出感慨。

    谈话到了这里，就自然多了，气氛也变得越发融洽，吴潇潇长期筑在心上的篱笆，在黎江北的坦诚与关切面前，一点点拆掉了。她终于发现，跟黎江北交谈，原来是一件很愉快很鼓舞人的事。

    两人谈了整整一个上午。

    下午，调研组召开碰头会议，黎江北如实向会议作了汇报，他说，就目前情况看，吴潇潇心里的疙瘩还没有彻底解开，对长大未来的发展仍然是怀疑大过信心。搬迁到城市学院，只是暂时缓解了这种矛盾，要想从根本上解决，就必须建议**有关部门，尽快将土地纠纷解决，彻底为长大解决后顾之忧。

    会议形成一份纪要，以调研组的名义，很快转到**有关部门，同时，盛安仍带着委员们反映的其他问题，再次找省委书记庞彬来汇报。

    调研组的工作，已开始向纵深层次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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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夏可可是这天中午回来的。

    大学生社会实践团本来还有10天时间的活动，夏可可因为在江龙宾馆意外看见了周正群，再也没有心思在实践团待下去了，第二天就赶回了家，一进门就跑来问母亲：“妈，不是说周伯伯的问题还没作结论吗，他怎么会在江龙县？”

    夏雨最怕她问这个，“你一定是看错了，怎么可能呢？”夏雨遮掩道。

    “不会看错，我还跟杨秘书打了招呼呢，如果不是周伯伯冷着脸，徐县长一定会请我吃饭。”可可得意地说。

    “请你吃饭？你又不是什么大领导，徐县长怎么会请你吃饭？”

    “徐县长对我很友好，我在江龙住了四天，他天天派人给我送水果。”

    “可可，这种思想要不得，你是学生，不能有特权思想。”夏雨故意板起脸批评道。

    “妈，你别转移话题，我问你周伯伯的事呢。”可可不依不饶。

    夏雨无话了。

    周副省长在江龙检查工作，这事真有些蹊跷，如果不是杨黎亲口告诉可可，说什么她也不信。怎么会呢，不是还没最后作结论吗？跟女儿搪塞了几句，夏雨借故买鱼，匆匆离开家，刚一出门，就打电话给父亲。夏闻天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道：“他是副省长，到下面检查工作有什么稀奇，犯得着你大惊小怪？”

    “不是，爸，我就是想问问，周副省长结论作了没有？”

    “还没作，不过快了。”父亲这次还算客气，没跟她打官腔。

    跟父亲通完电话，夏雨心里越发不平静起来，正群现在已经公开到基层检查工作了，这真是个好兆头，说不定，庆云也可以马上回来。这么想着，又将电话打给卓梅，不料卓梅在电话里神神秘秘地说：“你还问这个呢，我都为你家庆云愁死了。”

    “怎么说？”夏雨感觉自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卓梅道：“我听刘名俭说，原本结论都作了，都是路平捏造的，画也是他放到庆云办公室的。本来纪委要作结论，谁知姓路的又突然翻了供，说他从没见过那幅画。”

    “他胡说！”

    “夏雨你先别急，黑的变不成白的，我也是趁刘名俭打电话时偷听来的，不见得就是这么回事。夏雨，你一定要有耐心啊。”

    夏雨买了鱼，回到家，心情却与出门前大相径庭。无论可可问什么，她都一言不发。鱼买回来了，她却一点做饭的心思也没有。闷坐了好久，才想起晚上黎江北要来。夏雨起身，想给黎江北打个电话，让他别来了。提起电话，却又犹豫了。

    早上她给黎江北打电话，是因为金子杨已代表纪委跟她谈过话，金子杨说，孔庆云一案中的关键问题已查清，这是一起典型的诬陷中伤案。金子杨跟她谈话的时候，表情很沉重，似乎仍然被庆云的案子震惊着。夏雨从没跟金子杨接触过，金子杨是省委常委、纪委书记，夏雨只是一名普通干部，对金子杨的了解，多是来自父亲夏闻天那里。夏雨知道，金子杨跟父亲有矛盾，两人关系一度闹得很僵。正是因为这原因，庆云被“双规”，夏雨一直不敢抱乐观态度，甚至怕金子杨借机报复。

    这次金子杨主动找她谈话，夏雨着实吃了一惊，感觉金子杨并不像父亲说的那么吓人，也不像父亲说的那么专断。他在谈完纪委的意见后，话锋一转：“对不起，夏雨，这件事上我有责任，我代表纪委向你作检讨。我们工作过于草率，凭借两封检举信，就认定庆云同志有问题，给他本人及家庭带来了不良影响。还请你能理解，并最后配合我们一次。”

    “配合什么？”夏雨紧忙问。

    “庆云同志思想上有些包袱，一时解不开，他对纪委还有我本人的工作有意见，这可以理解。但他不接受纪委作的结论，这有些不妥。你也知道，纪委工作性质特殊，接到举报，我们不能不查，事实只有调查以后才能获得，对涉案人员，也只有查实以后才能还他清白。”金子杨说着，一脸坦诚地望着夏雨。

    夏雨一听庆云完全是被冤枉的，心里顿时轻松下来，感激道：“金书记，我很感激组织，能还庆云清白，比什么都重要，庆云他应该高兴才是。”

    金子杨顿了顿，又说：“庆云同志如果能像你这么想，问题就简单了，只是他最近思想有些波动，我们还希望你能帮组织做做他的工作。”

    “庆云怎么了？”夏雨从金子杨的话里听出另一层意思，刚轻松下来的心忽地又紧张起来。

    金子杨迟疑了片刻，才说：“他对我意见太深，认为是我从中作梗。”说着，脸色暗了下去。

    夏雨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她盯着金子杨望了许久，金子杨脸上，写满诚恳，写满坦率，甚至还有几分做错事后的不安。夏雨感动了，眼前的金子杨，跟她从父亲那儿听来的金子杨完全是两个人。

    “金书记，你放心，庆云他不会给组织添麻烦的。”

    “这我信，要不然，我也不找你了，这样吧，等省委的最终决定作出后，你替我做做他的工作。如果他只是对我金子杨有意见，可以向组织提出来，我金子杨愿意接受批评。但他不能对工作抱抵触情绪，更不能撂挑子。”

    “庆云要撂挑子？”

    金子杨点点头：“他已向组织提出辞职。”

    “他怎么能这样！”

    跟金子杨谈完话，夏雨没敢把谈话内容告诉父亲。琢磨来琢磨去，这事只有找黎江北，让黎江北跟自己一道给庆云做工作。还有，夏雨想给庆云搞个接风仪式，父亲当然不同意这样做，但她是妻子，不能对庆云的回来无动于衷，一想到丈夫在那种地方经历了几个月的磨难，夏雨就觉得怎么也得热热闹闹庆贺一场。这事她想请黎江北出面操办，加上小染、强中行他们几个，尽可能张罗得热闹点。

    什么都想好了，就是没想到，路平会突然翻供！

    对路平的审查是在外围取得重大突破后开始的。

    陈小染他们回去后，金子杨并没将消息告诉路平，路平对此浑然不觉，还以为自己的策略很成功，纪委拿他没办法。这天，金子杨安排专案组两名同志，给路平送去了一大摞文件，多是中央和江北省关于反腐倡廉及党风廉政建设方面的内容。路平大概翻了一下，心里想，他们采取政策攻心呢，不管用，遂将文件放到了一边。

    金子杨得知后，笑道：“给他再送一些案例，这方面的反面典型多得很，想办法让他看，就当是每天的作业。”

    与此同时，专案组制定了一个严密的计划，由教育厅纪检小组牵头，专案组工作人员配合，在不对江大教职员工造成影响的前提下，想方设法接触龚建英，从她那儿寻找突破口。另一支人马则重点调查江大二期工程。方案制定后，金子杨和庄绪东各带一个工作小组开始分头行动。

    龚建英在江大学生期末考试前一天晚上被带进津江大饭店，看见庄绪东的那一刻，这位西北女子一愣，她尽管身居底层，但还是认识庄绪东的。庄绪东客气地请她坐，龚建英站着没动，眼神不安地望着他。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庄绪东问。

    龚建英摇头。

    庄绪东拿过一份合同，递给她：“这是怎么回事？”

    龚建英接过合同，这是一份江大科技服务中心跟省公安厅签的电子信息技术服务合同，江大科技服务中心每年向公安厅提供电子信息技术方面的服务，按照公安厅的要求，在电脑指挥及控制系统和网站建设上提供维护与技术支持，公安厅向江大科技服务中心支付服务费及科技成果转让费。按说这样的合同本无异议，一方是科技开发单位，一方是科技受益单位，是高科技与公安工作的结合。但这份合同还是引起了庄绪东等人的注意。

    庄绪东不动声色地盯着龚建英，等着她回答。

    龚建英的脸色微微变化着，拿着合同的手开始轻微颤抖。她咬着嘴唇，半天不说话。

    庄绪东又道：“我们调查过了，科技服务中心每年从公安厅收到的服务费是52万，加上技术转让费，累计收到公安厅支付的合同金额325万，这个数字属实吗？”

    龚建英沉默了半天，轻轻点点头。

    “那么你告诉我，还有200万哪儿去了？”

    龚建英蓦地抬头，眼神中充满恐慌，她被庄绪东说出的这个数字吓了一跳。

    “还有，公安厅下属的保安公司曾以小额方式分三次付给你现金42万，这些钱在科技中心账上找不到，我想知道，钱去哪儿了？”

    龚建英脸上刷地没了血色！

    庄绪东原以为，深藏不露的龚建英在心理上有足够的准备，不会很快缴械，没想到只拿出了一份合同，她的心理就承受不住了。

    “你来自贫困的大西北，一心想出人头地，这没有错。让自己的父亲过得好一点，这也没错。但有一条你怕是想错了，所有这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劳动去获得，而你选择了一条不该选择的路！”

    龚建英黯然垂下头，眼里滑过一道忧伤，似乎在咀嚼着庄绪东这番话，又似乎在想别的事。

    “我们见过你父母，两位老人对你很担心。”庄绪东又说。

    龚建英死死咬住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但她使劲撑着，就是不让它流下来。

    “当然，有些事不怪你，你也是受害者。我们今天找你，就是想告诉你一个道理，你还年轻，路还很长，不要因一时糊涂，干下终身后悔的事。”

    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终，龚建英什么也没说，只把一大堆眼泪流给了庄绪东。庄绪东也没坚持让她现在就说，他对工作人员说：“送她回去吧，让她好好想想。”

    工作人员怀疑地看着他，生怕送回去以后龚建英会有什么意外。庄绪东笑笑：“放心，她不会再做错事的。”

    三天后，龚建英在父母的陪同下，主动找庄绪东交代了自己的问题。

    其实早在孔庆云刚被纪委带走时，噩梦就开始纠缠龚建英，这几个月，是龚建英28岁的人生里最灰暗无光的一段时日，几乎每一分钟，她都承受着内心的煎熬。这个来自西北的乡下女子，原以为可以凭借自己的聪明还有勤奋，加上父母给她的姣好面容，能在这世上争得一席之地。几年风雨过后，她才发现，自己遍体鳞伤，除了一颗破碎的心，什么也不曾得到。

    龚建英再也沉默不下去了，这个原本善良朴实如黄土的女人，痛痛快快哭过一场后，终于醒悟，与其生活在水深火热中，莫不如安心接受法律的制裁，以换得一丝良心的解脱！

    龚建英一口气供出了很多人，包括楚玉良，包括前教育厅葛厅长和公安厅陶副厅长。庄绪东曾经问过她的那200万，就是陶副厅长借她的手，巧妙地拿走了，那40万，她放在银行里。

    她走到这一步，罪魁祸首竟是楚玉良！

    案情重大，庄绪东迅速将侦查结果汇报上去，金子杨也傻了眼，没想到查来查去，竟查出这样一个结果！

    向庞书记作完汇报，纪委采取了第二步行动，对路平正式隔离审查，迅速查清举报信的出处，同时解开字画疑点。迫于方方面面的压力，路平这才承认，举报信是他写的，字画也是在纪委带走孔庆云后，他借故找资料，悄悄放进孔庆云办公室的。

    “这么做的缘由？”金子杨问。

    “我恨他！”路平恨恨地说。

    “恨孔庆云？”金子杨惊愕。

    “是！”路平再次重重地说。

    金子杨就糊涂了，路平在江大的前前后后，他已作了了解，孔庆云对他有恩啊，怎么会……

    就在此时，强中行再次交给纪委一封信，信中详细道出了路平跟校长孔庆云之间不为人知的矛盾。

    看完这封信，事实才渐渐呈现在金子杨眼前。

    起因是为了钱。路平需要钱，路平很早就知道妻子耿立娟患了不治之症，他要救妻子，他需要大量的钱。但是路平每月就那么一点工资，要想救妻子，无异于杯水车薪。

    这时候，潘进驹出现了。孔庆云在江大主管基建，要想承包到江大一期工程，必须攻下孔庆云这个山头。无奈，孔庆云有些水火不入，潘进驹想了很多办法，都不能奏效，孔庆云就一句话：“参加投标，由招标委员会定。”潘进驹不信这个，他搞工程搞了几十年，哪项工程是严格按招标招来的？招标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游戏，真正的工作，在饭桌上，在夜总会包房里，或者，就在高层领导的电话里。潘进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清官，更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会不爱钱。假面具，一切都是假面具。这是潘进驹经常要在心里发出的诅咒，因为在饭桌上，在夜总会包房里，他向来都是鞍前马后，脸上堆满笑容，只有夜深人静，只有在自己部下或者情人面前，潘进驹才会发出这种真实的声音。

    一期工程招标在即，潘进驹迟迟攻不下孔庆云这个堡垒，心急如焚。后来，他将目光投向了路平，攻不下孔庆云，只要将路平搞定，不愁孔庆云不缴械。就这样，潘进驹分三次送给路平200万。其中160万言明是送给孔庆云的，另外40万算作路平的辛苦费。

    路平收了。

    路平当时的想法是，江大一期工程那么多项目，只要潘进驹参加投标，不会一项也拿不到，只要能拿到一项，就是几千万，这钱就算没白收。依路平的经验，潘进驹不会傻到跟他秋后算账。可他万万没想到，一期工程招标结束，潘进驹的大华实业居然一个项目也没拿到。路平慌了，这才匆匆忙忙将160万拿给孔庆云，并且道出了受贿事实。

    孔庆云震惊了，他不相信表面斯文儒雅老实厚道的路平，竟背着他做这等事！

    “哪儿拿的送回哪儿，跟校党委如实汇报，等候处理。”这是孔庆云当时送给路平的一句话。

    第二天，路平就将钱退还给潘进驹，还好，潘进驹没多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路平很久，然后遗憾地说：“可惜呀，我就想不明白，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不爱钱。”

    遂后，江大内部便风传，孔庆云拿了万氏兄妹600万好处费，这才将一期工程65%的项目给了万泉实业。

    孔庆云对此毫无反应，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路平却坐不稳了，好处没拿到，反倒将自己的清白搭了进去。更令他担心的是，如果这事真捅到了党委楚玉良那儿，他怕是连公职都保不住了。

    也就在这时，坐卧不宁的路平跟龚建英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路平在后来的交代中，是这样反省自己的：“那段日子，我就像处在地狱中一般，不敢面对妻子，更不敢想她的病。每天学校上班，不敢面对孔校长，更怕听到楚玉良的名字，真是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接着稀里糊涂就跟她有了感情，也许那不叫感情，但当时想，它就是感情。是她给了我慰藉，伴我度过了那段恐慌的日子。”

    不幸的是，他跟龚建英的关系很快被楚玉良发现了，楚玉良尽管什么也没说，但路平知道，自己完了，这辈子别想在江大有什么前途了。

    路平没敢将自己受贿的事实向校党委坦白，党委书记楚玉良却将他跟龚建英的不正常关系反映到了孔庆云那里。孔庆云这次也无法对此置之不理了，本来他还想，不要因为一件事就将路平的一生毁了，既然钱退了，潘进驹这边也没出现什么波折，这件事就算画上了句号，让路平引以为戒，保证以后不再犯便是。谁知一波未平，他又惹出一波！

    “马上调离，让他离开校办！”孔庆云对楚玉良说。

    “孔副校长，别激动嘛，这事我作了调查，不怪路平，是龚建英的问题。这女学生平时就不检点，我已批评了她，她也保证，以后不再纠缠路平。我们当领导的，不能为一两件事就毁掉下属，依我看，就让路平再干一段时间，这同志本质上不错，应该能吸取教训。”

    如果说孔庆云在用人上犯过错误，那么这两次都是致命的，孔庆云自己也在写给省委的检查中深刻反省了这点。遗憾的是，尽管他当时出于保护路平的目的没坚持原则，一追到底，但他跟路平的关系还是崩溃了。

    当然，这中间少不了楚玉良的挑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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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黎江北这天没能如约来到夏雨家，夏雨抱着电话犹豫的那会儿，他突然接到江龙县县长徐大龙的电话，要他火速赶到江龙，说周副省长在江龙等他。

    路上，黎江北心里就直犯嘀咕，周副省长怎么在江龙，他不是还没……

    等到了江龙，见了县长徐大龙，黎江北心里的疑惑自然就解开了。周正群是为张兴旺而来！

    谁也没想到，张兴旺会引起望天村村民的公愤。望天村村民一听张兴旺从省城讨了30万，也不管这钱是不是拿到了手，是不是他儿子张朝阳挨了一枪换来的，反正30万这个数目，刺激了望天村。那些曾经发誓要跟张兴旺一起上访到底的学生家长尤为气愤。好啊，张兴旺，你鼓动我们上访，鼓动我们找**讨说法，结果呢，你却让**收买了！

    张兴旺回村没几天，消息不胫而走，紧跟着，那些曾经跟他一道为扩招而战的村民，聚齐了到他家里，指出两条路让张兴旺选择。要么，继续做他们的头儿，带他们找市上，找省上，最好能找到调研组那里，把扩招的事说清楚，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要么，拿出这30万，大家均分。

    面对一屋子乡亲，张兴旺先是说好话，他说自己家的老三有了病，车祸撞伤了腿——他没敢说挨了枪，这事不能说，一说村民们就又炸了。他得想办法给孩子治病，上访的事，他真没精力了，实在是顾不上。有个叫阿昌的男人马上反驳他：“不对吧，我怎么听说是人家给了你30万，你是不是让上面收买了？”

    张兴旺拒不承认：“谁说我拿了30万，我一分没拿！”

    “没拿，没拿你怎么不上访了，当初不是你发动的大家吗？”

    张兴旺红着脸，再三解释着。

    “不信，说到天上也不信！”叫阿昌的男人本来就对上访揣着一肚子气，当初他不愿意，是张兴旺硬鼓动全村人，没办法，他只能加入了上访的队伍，谁让他家也有个大学生呢？结果上次市县安排，分给别人家孩子的工作都比他家孩子的好。他儿子在江北商学院学的是国际贸易，原本指望能分到春江市的大企业，结果却被分到了江龙渔具厂，说是渔具厂，其实就是个小作坊，一天干12个小时的活，拿600多元工资，早知道如此，还不如不分。4年大学啊，花光了他家的钱，还有3万多贷款，凭这点工资，单是还贷款，也得6年。他认为又上了**一次当，**这是拿600块钱堵他们的嘴。

    “不行，要么分钱，要么上访，你选择一条！”

    阿昌一固执，其余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反正他们现在是出了名的上访村，出了名的上访户，他们还指望靠上访能多争取一些钱，把望天村通镇上的公路给修了，最好再能修一座小学，有了小学，孩子们就不用翻山越岭到离村15里的天岭村小学上学了。

    张兴旺一看这阵势，不敢在家里久留，晚上偷偷就从望天村跑了出来，原打算先去找大儿子商量商量，朝阳的事到底咋办，还要不要上学？公安厅给的那30万，到底能不能花？谁知刚跑到半路上，就让聪明的阿昌给逮住了。

    “想跑，没那么容易！”阿昌指挥着村民，将张兴旺连拖带拽弄到了县城，弄到了县长徐大龙面前。

    阿昌向县长徐大龙提出一个问题：“都是上访户，都是望天村的人，凭什么只给张兴旺30万，我们呢，我们找谁要钱去？”

    徐大龙无法回答。

    张兴旺拿30万的事，也只是他在省城听到的传闻，当然不能拿来跟村民们理论。可不理论，村民们又不放过他。阿昌把话说得很清楚：“要么，拿出这30万充公，修学校或是修路。要么，继续上访。”

    两条他都不能选择，他是县长，不是望天村的村民。解释工作没用，说服更不起作用，望天村村民这些年上访上出一条经验，不挑软的，只挑硬的，县上市上谁说话最硬，就找谁上访。

    徐大龙清楚，张兴旺和30万块钱不过是借口。望天村村民的真实目的，还在修路和修学校，上次市上答应的扶贫款，到现在落实了不到10万，10万块钱修路，还差得远着呢。

    为防事态扩大，徐大龙只能将情况汇报到市里，请求市里尽快落实扶贫资金，再也不能拿白条子应付农民了。没想到，事情传到了周正群耳朵里。

    周正群虽然在春江接受审查，但他跟刘名俭，还肩负着一项重任，秘密调查春江**大楼工程建设中的违纪问题，包括陶器事件。这是他跟庞书记的一项约定，说来也是庞书记走的一步险棋，当然，走好了它就是一步妙棋。

    “春江是你工作过的地方，人情世故你都熟，眼下群众对春江**大楼工程议论颇多，意见也很大，告状信天天往我这里飞，是得认真查一查，要不然没法向春江老百姓交代。这项工作，想来想去，还是你去最合适。”

    “这……”周正群怀疑自己听错了，见庞书记不像是开玩笑，说：“我目前这种状况，不合适吧？”

    “当然，严格按组织原则讲，你不能去，也没这资格，毕竟，你现在是被审查对象。可话说回来，你没被‘双规’，就不能什么也不干。这么着吧，这项工作由名俭同志负责，你呢，权当是名俭同志的参谋，帮他把把脉。有一条必须坚持，你的问题归你的问题，什么时候不作结论，你就得无条件地接受审查，这是铁的原则，不能变。能接受吗？”庞书记说着，将目光投向他。

    周正群想了想，郑重点头：“我向省委保证，绝不违反原则，属于我周正群的问题，我一定承担责任。”

    “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庞书记终于露出了轻松的笑容，不过紧跟着他又道：“正群啊，实事求是，什么时候都是我们共产党人坚持的一个原则，对你，对春江市的干部，省委都是抱着巨大希望的，希望你们能自己证明自己，不要让省委失望，也不要让老百姓失望。”

    这几个月，周正群一面接受专案组的调查，一面却在密切关注着春江几起大案要案的进展。因为春江干部队伍中，有不少他过去的部下、同事，有些还是他担任省委常委后力主提拔起来的。说起来，这也是庞书记对他的另一种考验，看他能不能在这种复杂背景下，坚持本色，义无反顾地把自己该尽的职责尽好。

    周正群现在不得不痛心地承认这样一个现实，春江干部队伍中，的确有个别人在蜕化变质，尽管是少数，影响却很大。其中就有他当市委书记时提拔起来的秘书长，现在主管城市建设和财政工作的常务副市长。

    难怪庞书记要冒如此大的风险，让他在这个特殊时期赶到春江来。庞书记是想让他亲手拔掉这些刺啊——

    得悉望天村村民又在上访，周正群无论如何也要到江龙去：“我必须去，望天村的情况我了解，张兴旺我也了解，望天村的工作，只怕别人做不了。”刘名俭不敢擅自做主，向庞书记请示，庞书记毫不犹豫地说：“他是去做上访对象的工作，不是为自己说情，为什么不能去？”

    结果，周正群到了江龙才发现，张兴旺已不是几个月前的张兴旺了，望天村村民也不是几个月前的望天村村民了。他调解了两天，不顶用，迫不得已才想到了黎江北。

    “解铃还需系铃人，让他来吧。”他对刘名俭说。

    黎江北赶到江龙时，周正群已返回春江市，他不能在江龙久留，他留给黎江北一句话：务必把上访户劝退。

    黎江北心里有些遗憾，但时间不容许他多想，向徐大龙简单了解情况后，黎江北急忙往宾馆赶去。阿昌等人被徐大龙安排在江龙宾馆。

    一小时后，黎江北坐在了阿昌对面，为了不引起新的矛盾，黎江北没让徐大龙陪他，“你忙你的去，这边交给我。”

    阿昌认得黎江北，望天村这些上访户都认得黎江北。黎江北去过望天村，为路，为学校，跟他们促膝相谈过，还在村里住过一阵子。看见黎江北，阿昌等人本能地涌出一种亲近感，觉得替自己说话的人来了。

    “怎么回事？”黎江北问阿昌。

    阿昌很兴奋地就将张兴旺及30万块钱的事说了出来。

    “钱他拿到了？”

    “拿到了。”

    “你亲眼见的？”黎江北很耐心，一步一步问下去。阿昌愣了一下，感觉有点上套。不过他还是爽快地说：“当然没见，他拿钱，怎么会让我看见？”

    “没见过你乱嚷嚷什么？”黎江北说得阿昌哑口无言。

    黎江北将目光转向众人：“你们也一样，捕风捉影的事，就敢拿来上访？我问你们，张兴旺拿钱的事，你们从哪儿听的，谁告诉你们他得了30万？”

    众人摇头，他们当然不知道这话是谁说的。

    黎江北不急不恼，摆出一副拉家常的架势：“这不就对了，没影的事你们也信，我要说阿昌得了30万，你们也信？”

    “不信。”有人插话道。

    “为什么？”

    “阿昌怎么能得30万呢，他又不是兴旺哥。”说话的是一位中年男子，瘦脸，留着小胡子，他家女儿上的是江北金融大学，也是扩招后由江北财经中专改的，眼下他女儿分到了江龙最好的企业中江集团，他的心情看上去比阿昌他们要好。

    黎江北挨个儿问了问他们的情况，中间有12位是孩子毕业了的，眼下都由市县两级安排了工作，另外有6位，孩子还在读大三，还有一年才能毕业。看得出，市县这一步棋，下到了地方上。跟前几次相比，村民们的情绪显然好多了，但也有人担心，主要是孩子没毕业的家长，怕**明年就没了这个政策。黎江北耐心跟他们解释，**不会对自己的行为不负责，但目前是就业高峰，**压力确实很大，大家应该理解**的难处。

    “让我们老百姓理解**，没听过。”有人开始起哄。

    黎江北盯住那人：“所以你要好好学习，别以为当个老百姓就了不起。老百姓也有犯错的时候，不是吗？”

    那人让黎江北的话说蒙了，低头想了一会儿，没吭声，不过他再也没说怪话。

    黎江北正要趁势引导，半天没说话的阿昌忽然开了口：“不对呀，无风不起浪，你怎么就断定他没拿那30万呢？”

    这个阿昌，心思竟然还在那30万上！

    “你真的想知道？”黎江北盯住阿昌，这个时候，他已知道今天的谈话该怎么往下进行了，得跟他们推心置腹地谈一次。

    “想！”阿昌重重地回答。

    黎江北沉下脸，按说，有些事他是不该说的，但他心里也有困惑，有时一味地辟谣，反而会让谣言越来越深入人心，再说，这30万，也不能说是谣言。

    黎江北心情沉重地将30万的来历说了出来，包括长大学生阻断高速路，包括张朝阳挨的那一枪。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静默，黎江北扫了一眼，村民们全都垂着头，一个比一个心事重。

    半天，阿昌忽然叫了一声：“真的挨了枪？这个老兴旺，怎么问他也不说，原来，原来真的挨了枪！”

    “是啊，都听说他家老三挨了枪，可他不承认。”刚才说过怪话的那个男人抬起头，说了一句。

    “不行，这一枪不能白挨！”阿昌腾地站了起来。

    黎江北一惊：“你想干什么？”

    “这不关你的事，黎委员，谢谢你把我们当自家人看，这事没完，我要替老兴旺讨不回公道，我就不是望天村的人！”

    “对，讨公道！”村民们七嘴八舌吵起来。

    黎江北怎么也没想到，阿昌惦着那30万，并不是真的图钱，而是想知道真相。他有些措手不及，看来，自己还是不了解他们啊。

    “阿昌你坐下。”

    “我不坐！”阿昌硬邦邦回了一句，随后，他冲村民们喊道：“走，上省城，找公安厅！”

    “上省城，找公安厅！”村民们全都站起来，脸上堆满了愤怒。

    “把枪对准一个学生，逞哪门子英雄？”

    “怪不得老兴旺散了架呢，原来是他们拿枪吓的，走，说理去！”说着，有人就要往外走。

    “坐下！”黎江北猛地大喊了一声。

    这声大喊太有力量了，已经到会议室门口的村民蓦地止住脚步，诧异地看着黎江北。

    “回来，全都坐下！“黎江北又喝一声。村民们被他的声音震慑住了，乖乖地又回到刚才的座位上。

    “想去省城，还想上访？好，我陪你们去。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要是真的闹得张朝阳上不了学，责任由你们负！”

    村民们全都垂下头去，阿昌也老实下来。黎江北这样发火，还是第一次。

    “你们都不是孩子了，好话坏话听不懂？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多嘴！你们知不知道，就为这事，张兴旺不让他家老三上学了，还连带了他家老三的女朋友！”

    有人抬起目光，复又垂下，有人拿目光往阿昌这边瞅，见阿昌黑阴着脸不说话，忙又把目光收回去。会议室再次出现沉闷。

    “上访不是万能的，也不能因为你们敢上访，就把自己当英雄。有上省城的钱，为什么不拿出来修路？有上访的工夫，为什么不好好琢磨琢磨，村子该怎么发展？全天下就你们望天村有大学生，就你们为孩子花了钱？你们这样闹，会让孩子们怎么想？还有你，阿昌，别以为你心里想什么我不知道。你是觉得你家儿子没分好，亏了，可你回去问问你儿子，他四年大学怎么上的？21门课，16门是补考的，还有3门到现在都不及格。这样的学生，你还有理由跑到**闹？”

    阿昌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尴尬极了，没想到这些事黎江北居然也知道。

    “不就是为了公路和学校吗，县上已经着手拿方案，明年就修，你们还要怎么样，不能说风就是雨吧？徐县长再三跟你们保证，凭什么不相信人家？打着维权的旗号到处上访，说轻了你们是无理取闹，说重了，是敲诈！”

    这一天的黎江北发足了火，他一口气说了半个多小时，直说得阿昌他们张口结舌，到最后一个个的向他作起检讨来。

    一场风波总算暂时平息。

    但张兴旺这边不能平息。就算张兴旺想平息，黎江北也不答应。这是他给望天村村民做工作时脑子里再次跳出的一个想法。

    当晚，黎江北与张兴旺进行了一次深谈，张兴旺一开始吞吞吐吐，仍然不说真话。黎江北实在忍不住了：“还想瞒是不是？你想过没有，再这样瞒下去对得起谁？对得住你儿子，还是对得住望天村这些跟你泥里来泥里去的乡亲？”

    发完火，黎江北又语重心长地给张兴旺做工作，张兴旺终于憋不住了，一咬牙，就将陶副厅长派人跟他谈话的实情说了出来！

    “钱呢，那30万到底拿没拿？”

    “我哪敢拿，公安的钱哪是那么容易拿的。”张兴旺跟黎江北赌咒发誓。

    “没拿就好，我还真怕你经不住诱惑，让他们收买掉。”黎江北松了一口气。

    “不过……”张兴旺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他们让我写了保证书。”

    “什么保证书？”

    “就是……就是一辈子不再提儿子中枪的事，还让我加上一条，这事经双方协商，已圆满解决了。”

    “什么？”黎江北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张兴旺：“这种保证书，你也敢写？”

    “没办法啊，黎委员，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凶，我要是不写，他们就……”

    “他们想怎么，无法无天了？”

    “唉！”张兴旺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老三一个人在省城，这次是挨枪，好歹保住了一条命，保不准下次，真就要没命了。”

    “扯什么淡，他们是执法部门，不是黑社会。”

    “黎委员，我说的都是真话啊，那个姓张的，真是这么跟我说的。”

    “哪个姓张的？”

    “就是开了枪的那位，他是陶副厅长情人的儿子。”

    “乱弹琴！”

    “真的，不信你去调查，钱就是那个女人硬让我拿的。我不敢要，她还笑我哩。”

    黎江北听不下去了，他相信张兴旺没撒谎，可这事也太离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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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二天一早，黎江北紧着往省城赶。原来还想去春江看看周正群，可听张兴旺这么一说，他一刻也不敢耽搁了。

    车子离开江龙不久，夏雨就打来电话，问他在哪儿，黎江北说刚离开江龙，夏雨惊讶道：“你抓紧回来，我这边有急事！”

    急事，到处都是急事！

    坐在车里，黎江北忽然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莫非，暴风雨真的要来临了？

    晚7点，黎江北来到夏雨家，夏可可不在，夏雨说她去了姥爷那儿。“这孩子，一来就不安分，也不知哪儿来那么多问题。”夏雨边招呼黎江北边说。

    黎江北干笑了一声，没接茬，他心里急，想尽快知道夏雨催他来的目的。

    夏雨也没多废话，开门见山就将事儿说了。

    还是那件事，路平翻供，孔庆云一案又有波折！

    夏雨并不知道案件真相，昨晚她去过卓梅那儿，卓梅除了已经告诉她的那些，对其余详细情况也是一无所知。

    其实这事并不复杂，都怪夏雨太着急了，没细细琢磨。

    路平本来作的就是伪证。陈小染他们回去后，路平抱着侥幸心理，继续保持沉默。专案组表现得比他还有耐心，除了给他一大摞报纸还有十多份文件，并没有对他展开心理攻势。路平在宾馆待了一个星期，终于待不下去了，他感觉情况有点不大对劲，四周静悄悄的，一点其他人的声音也听不到。不大正常啊，这么想着，他终于问监护他的专案组成员：“陈小染呢，强中行呢，怎么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专案组成员姓巩，是位年轻人，小巩见路平脸上终于有了惊慌的神色，装作不在意地说：“他们回去了。”

    “回去了？”路平不相信地看着小巩，这怎么可能呢？

    “是啊，早就回去了。”小巩翻着一张报纸，头也没抬。

    “那……我怎么还在这里？”路平像是在问自己，目光却急切地盯着小巩。

    小巩笑了一下，放下报纸：“这得问你自己，我也搞不清，你怎么还在这里。”

    又过了一天，小巩拿来几张笔录纸，递给路平。路平张皇至极：“干什么？”

    “把你知道的写下来。”说完，小巩就又捧着报纸看了起来。

    这一天，路平一直望着那几页纸，望了整整一天，一个字也没写，但他的心理承受不住了。这点，小巩观察得很细，判断得也很准。

    又等了一天，路平还是不写，小巩也不急，照旧陪着他，不过不看报纸了，而是拿着前城市学院院长的悔罪书，反复地看，看着看着，冷不丁问一句：“你说，他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怎么也会犯这样愚蠢的错误呢？”或者干脆就问：“他这一进去，不知他老婆和孩子有多痛苦？”

    问到下午，路平终于撑不住了，冲小巩吼了一声：“不要问了，烦不烦啊！”

    小巩果然就不问了，很有耐心地看着他。路平越发显得烦躁，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一阵儿，忽然停下来说：“让我写什么，总得给个条条框框吧？”

    “没有，知道什么写什么，自己做了什么写什么。”小巩的样子很平和，说话的声音更温和。

    “虐待，你们这是变相虐待，我要控告你们！”

    小巩的目光又回到了悔罪书上，路平大呼小叫，他好像根本听不到。

    路平泄气地倒在床上却很快又弹起身来：“我要回去，我什么也不知道，放我走！”

    门开了，进来的是金子杨和另一位专案组领导，路平刚想向金子杨告状，目光意外地被金子杨身后的一张脸震住了！

    那是多么熟悉的一张脸啊，曾经像母亲一样关爱着他，呵护着他，如今……

    路平仓皇地移开目光，极度恐慌地愣在那儿。

    他们怎么会把她带到这儿来！

    林墨芝缓缓走进来，没看路平，也没看小巩。金子杨请她坐，她站着没动，目光迟疑了很久，还是缓缓落在了路平脸上。

    这一眼看得路平差点垮掉！他实在承受不起这一望啊！他的心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然后，就碎成了一堆碎片。直到林墨芝离开，他也没缓过劲儿来，恍惚中，好像听见她说了一句话，又好像没有。她就那么含着恨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站了有十几分钟，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路平交代了，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字画是他放的，举报信是他写的，网上的消息是他发出的，他就是那个“路透社”！

    路平这样做，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尽快出去，尽快回到耿立娟身边。路平终于醒悟，对妻子，他是有罪的，是他毁了她的人生，也是他毁了她的幸福。从林墨芝悲恸绝望的脸上，路平已意识到什么，他怕这辈子再没有机会向妻子当面忏悔了。

    “我必须出去，我一定要出去。”路平边写交代材料边在心里说。就在这一刻，他还抱着侥幸，只要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就能保别人平安无事，只要别人平安，他也危险不到哪里去。

    收到路平的交代材料，金子杨跟专案组的同志们非常兴奋，堡垒总算攻了下来，路平这个瓶塞一拔开，孔庆云一案的真实内幕就很容易搞清了。加上外围调查的突破，以及对二期工程内幕的调查，金子杨向省委提出，解除对孔庆云同志的“双规”，让他重新回到工作岗位。

    庞书记没有同意。听完专案组汇报，庞书记指示道：“必须查得没有半个疑点，要还就还他一个完整的清白，没有争议的清白。”

    就在庞书记指示完第三天，金子杨他们正要对胡阿德采取措施，同时请夏雨帮专案组做通孔庆云的思想工作，因为之前孔庆云以书面形式向专案组提出质问，并向省委组织部提出辞职申请，这事让金子杨很被动。谁知两件工作都还没落实，龚建英突然找到专案组，主动坦白出一个事实：字画是她放进孔庆云办公室的，钥匙是她从路平办公室拿的，跟路平无关。

    “我不想让他背黑锅，我做的，我来承担。”龚建英坦然道。

    不只如此，龚建英又向专案组供出一个更为重要的线索，她怀疑举报信根本不是路平所写，是楚玉良和潘进驹所为。她是在一次饭局当中，听潘进驹酒后失言说的。

    龚建英这两条证词，让路平的交代立刻成了谎言，也使案情再次扑朔迷离起来。

    夏雨却不管这些，她现在就想急着知道，孔庆云一案的反复，是不是金子杨从中作梗？为什么说好要让人出来，突然间又变了卦？

    “看你，怎么也变得多疑起来，这可不是你的性格。”黎江北虽然不能帮夏雨判断什么，但他还是不赞成随便怀疑一个人。

    “不是我怀疑，这事真是太蹊跷，那天还是他主动找我，要我帮着做庆云的工作，怎么一转眼，事情又变了？”夏雨果然急昏了头，也难怪，周正群一公开抛头露面，更加让她心里着了急，害怕夜长梦多。

    “蹊跷归蹊跷，但也没你想的那么悲观，安心等吧，除了等，我们什么也做不了。”黎江北虽是安慰夏雨，口气却有些无奈。

    夏雨还是安静不了，非要黎江北帮她分析分析，黎江北只好把去江龙的经过跟她说了，他告诉夏雨，周副省长并没有完全获得自由。

    “校长的案子结不了，他的清白只怕也很难获得，他们两个人，现在是捆在一起的。”

    夏雨听了，心才渐渐平静下来，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沉默了一会儿，夏雨又道：“万黛河找我了，有人想让她把事情揽起来。”

    “让她把事情揽起来？”黎江北越发不明白了，这事跟万黛河有什么关系？

    夏雨说：“有人怕事情败露，想找垫背的，他们认为万河实业是江北地产界龙头企业，社会关系错综复杂，省委不会轻易对万河采取措施。他们还答应等风波平息后，给万河一大笔好处。”

    “谁？”

    “还能有谁，就是姓葛的和姓陶的。”

    “他们？”

    几件事情加在一起，黎江北就不能不有所作为了。第二天一早，他来到盛安仍这里，将自己在江龙的遭遇和夏雨反映的情况一并作了汇报，不管怎样，他现在是调研组成员，遇事应该先向组长反映。

    盛安仍听完，沉思良久，道：“江北啊，这是好事，证明他们终于耐不住了。”

    “你也这么看？”

    “不这么看还能怎么看，难道你没发现，最近江北的空气很活跃吗？”

    “活跃？”黎江北让盛安仍的镇定自若弄得越发糊涂，原本以为他听了会跟自己一样着急呢。

    盛安仍被他的样子逗乐了，笑完，一本正经道：“现在该我们出手了，不能让他们再为所欲为。你马上准备一下，跟我去见庞书记。”

    一个小时后，两人坐在了庞书记对面，看见黎江北手足无措的样子，庞书记笑道：“你黎委员什么风浪没经见过，不会因为这么点事，变得没主意了吧。”

    “这不是小事。”黎江北急道。

    “当然不是小事，如果是小事，就犯不着借调研组的力了。事实证明，我们的判断很准确，对方沉不住气了。”说着，目光转向盛安仍，两人心领神会地笑起来。

    黎江北望望庞书记，又望望盛安仍，搞不清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盛安仍这才跟他解释：“江北的事情并不复杂，庞书记之所以没一开始就采取强硬措施，就是想给大家一个思想上转变的过程。这个过程看似平淡，但它让许多人受了教育。现在你该明白，这步棋的奥秘在哪儿了吧？”

    黎江北摇头，他还是搞不清这唱的是哪出戏。

    盛安仍没有笑他，一开始他对庞书记的意图也不是十分明了，中间还疑惑地问过两次，当时庞书记也没跟他交底，其中的奥妙还是他自己后来慢慢悟出来的。

    “江北同志，单纯地处理几起腐败案，容易，挖出几个腐败分子，也容易。但这对江北的大局起不了多大作用，顶多起点震慑作用。江北高校事业近年来取得了长足发展，成绩有目共睹，正因如此，才助长了个别人的野心，有借机捞取政治资本的，有浑水摸鱼想窃得一瓢改革成果的，更有利欲熏心不顾党纪国法为自己大捞好处的。当然，这都不是主流，江北高教队伍，主流还是很过硬，这也是庞书记不想把事情渲染得过大的深层理由。有一点想必你早已意识到，就是江北高教事业取得长足发展的同时，思想界却出现了混乱，相比腐败，这才是最最可怕的。我们可以用法律的手段将腐败分子打掉，思想上的混乱却必须依靠行之有效的方法去解决，让同志们有一个回味反思的过程，有一个拨开云雾看到真相的过程，更有一个批评与自我批评的过程。调研组到江北，就是帮江北高教界完成这一过程，现在你明白了吧？”

    盛安仍这番话，终于让黎江北茅塞顿开，他惭愧地笑了笑：“对不起，我政策水平实在有限，局限性太大了。”

    “不，江北同志，你在这次调研中，发挥了中坚作用，没有你这张牌，很多谜底都无法揭开。当然，也怪我，事先没把真实意图讲给你们，我向你们作检讨，我庞彬来藏了私心，对不住两位。”

    黎江北赶忙起身：“庞书记……”

    “江北你请坐，这是我说的第一层。第二层，你的工作还没完，调研组的工作也没完，省委还想请调研组的同志再辛苦一下，继续帮我们把思路理一理。特别是高校事业下一步应该如何发展，产业化这个误区能不能彻底摆脱，民办教育到底应该怎样有效有序地参与进来，成为高教事业的一支有生力量？这些，都需要不断地调研，不断地争论。只有争论，才能让大家从思想深处引起共鸣，才能从根本上消除模糊认识和错误认识。统一思想和认识，比什么都重要，这是我一贯的主张。江北同志，下一步还得靠你啊。”庞书记再次将充满期望的目光落在了黎江北脸上，黎江北心头一热。

    盛安仍接话道：“怎么不表态，到底有没有信心？”

    黎江北噌地站起，大声说：“有！”

    “好，我们等的就是你这个字。”

    紧接着，调研组召开会议，安排和部署下一步工作。这次会上，黎江北才得知，不只是他，师范的刘教授和党校的林教授在这次调研中也都担任了特殊任务。除了完成正常调研工作，还肩负起了稳定大局和寻求真相的重责。

    两位教授跟他一样，也是在调研中获得了全新的认识。特别是林教授，发现闸北新村征地黑幕及工程建设中的盲目跟风无节制扩大投资等问题后，一度很激动，写了长达40页的万言书，要往中纪委寄。是盛安仍和庞书记耐心说服了他，帮他转过了思想上这个弯，让他一方面充分尊重闸北新村项目提出时的客观环境，另一方面要把腐败跟急于求成区别开来。

    林教授一开始将矛头直指冯培明，认定冯培明当初在省**主管高教工作时，以欺骗的手段蒙骗了教育界人士的眼睛，大搞政绩工程，腐败工程。后来经庞书记多次说服，他才慢慢冷静下来，到现在，终于认识到，冯培明动机是好的，出发点也不错，关键一条，就是被“教育产业化”五个字害了，将本来能成为亮点工程的闸北高教新村建成了一个商业化项目，进而给江北高教事业埋下了隐患。好在，二期工程还没上马，这个隐患还来得及铲除。

    会议议定，下一步黎江北的工作重点仍是长江大学，一定要把长江大学的困境解决掉，同时，要拿出一个民办高校发展规划，供社会各界广泛讨论。林教授的工作重点仍是闸北高教新村，要在铲除闸北高教新村腐败的基础上，科学制定高教新村发展规划，合理确定搬迁学校数目，将高校负债危机化解到最低。师范的刘教授重点调研高校教师队伍状况，了解他们的思想动态，关注他们的生存及工作需求，为新时期如何打造一支强有力的高校教师队伍拿出第一手资料。

    会议快要结束时，盛安仍告诉与会同志，鉴于目前工作量的加大，省委和省政协又从政协委员中选派了一批力量，补充到调研组中来。盛安仍激情勃勃地说：“各位委员，省委、省**、省政协对这次调研工作十分重视，也期望能通过调研，帮省委省**找到工作中的不足，更期望调研组能将江北高教事业发展中的经验和教训总结出来，让兄弟省市少走弯路。全国政协更期望你们能群策群力，充分发挥委员优势，为政协工作如何服务于经济建设，服务于社会发展，探索出一条新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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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四面楚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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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四面楚歌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是句老话，用在胡阿德身上，却依然是那么的贴切。

    纪委注意到胡阿德应该有段日子了。一开始，纪委疏忽了他，尽管秘书陈小染在调查当中就已提到胡阿德，强中行在汇报材料中也多次提到这个人，但纪委还是没对他引起足够重视。

    当然，这也与金子杨的思想转变有关。后来金子杨在对省委的汇报中，专门就此作了检讨。金子杨承认，最初的日子里，他对孔庆云确实抱有成见，这成见不只是对孔庆云，也有对夏闻天的。

    金子杨检讨的这些，庞书记当时是意识到了，但没提醒。庞书记有个习惯，或者叫工作方法，对同志间长期工作当中形成的成见，他不主张用行政的手段去干预，去说服，他希望有成见的同志能坦诚地坐下来，互相检讨，互相交心，能把成见主动化解掉。一时两时化解不了，没关系，力争时间长一点，宽松一点，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组织还是尽量少出面，内部矛盾就该内部消化。这是庞书记一贯的主张。其实夏闻天不止一次找过他，意见很大，最激烈时甚至当着刘名俭的面提出，孔庆云一案，不能由金子杨负责。“他会越描越黑！”这是夏闻天的原话。“别的同志查出他十分罪，我认；金子杨查出一分，我怀疑！”这也是夏闻天的原话。

    庞书记始终抱以微笑，不论夏闻天态度有多偏激，言辞有多激烈，他都以微笑回答他，弄得夏闻天慢慢没了脾气。

    “夏老，您这脾气得改改，不能什么事都先入为主，这样不好，不利于矛盾的解决，也不利于工作开展。”

    “改不了，我夏闻天一辈子就这脾气，你让我改，他金子杨怎么不改？”

    “子杨同志改不改，不能您说了算，得看事实。庆云一案，是省委集体定的盘子，就由金子杨同志负责，能不能秉公执法，能不能实事求是，我们还是看结果。”

    “好，这可是你书记说的，如果将来处理不公，我找中央！”

    “如果处理不公，我庞彬来负一切责任，您要上访，我陪您去中央。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案子您不能干预，也不能过问，就由子杨同志按原则去办。”

    “原则？他金子杨能有原则？”夏闻天仍然耿耿于怀，看来他对金子杨的成见不是一天两天能消解了的。

    庞书记不跟他计较，对夏闻天，他还是很了解的，一个敢把意见公开说到对方面前的人，一个为了原则就连省委书记也不让的人，是这个时代不可多得的另类。有时候庞书记会想，如果江北少了夏闻天，会不会有更多的同志滑向错误甚至犯罪的边缘？远的不说，单就班子内部，冯培明，金子杨，这些同志都对夏闻天有意见，但也都对夏闻天心怵几分，这种怵，是好事，它是领导干部相互制约相互警戒的有效方式。庞书记从不提倡无原则的亲密，更反对一个班子只有一种声音。

    “不同的声音多一些，对我们的工作有好处，至少它会提醒我们，我们做每一件事，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些眼睛，就是监视器，就是我们需要的群众监督。”这是他到江北后，在一次省直机关干部大会上的讲话。

    纪委真正下决心对胡阿德立案侦查，还是因为龚建英。龚建英对整个案件的突破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她是一个结，所有的疙瘩都系在她身上，这一点，最初谁也没想到。

    龚建英除了向纪委和盘供出自己在楚玉良等人的利诱和胁迫下，将潘进驹送给楚玉良的名贵字画放进孔庆云办公室这一重要犯罪事实外，还供出了楚玉良和胡阿德潘进驹等建筑商之间的利益关系。早在一期工程上马前，身为党委书记的楚玉良就跟胡阿德潘进驹等人关系密切，他们跟葛、陶二人形成一个紧密的利益群体，正是因为当时分管基建工作的副校长孔庆云不予配合，致使江大一期工程，潘进驹未能分得一瓢。这让葛、陶二人很为不满，更让楚玉良心生嫉恨。早在孔庆云还没竞选校长一职前，楚玉良就采取卑劣手段，向省厅举报孔庆云从万河实业那儿拿了巨额好处，检举信递上去后，前教育厅葛厅长责令纪检小组展开调查。纪检组长庄绪东找万氏兄妹取证，万黛河拒不承认向孔庆云行过贿，当时冯培明主管此项工作，得知消息，冯培明严肃批评了楚玉良。冯培明当时的出发点是为了闸北新村工程，怕楚玉良他们这么一搞，会让闸北新村工程蒙羞。楚玉良并不死心，他的目的是想坐到校长兼党委书记的位子上。后来葛厅长升官，调任组织部第一副部长，楚玉良认为时机成熟，谁知竞选校长，他又意外地输给了孔庆云。楚玉良认定是周正群从中作梗，便想连同周正群一起搞掉。他跟潘进驹胡阿德等人多次密谋，精心策划如何向孔庆云和周正群行贿，如何拿到证据等阴谋。此计不成，他们又将目光瞄向路平，想借路平之手嫁祸于孔庆云。检举信中所谓潘进驹送给孔庆云一套房子，也是由路平一手经办的，可惜，直到孔庆云被“双规”，他还不知道自己在省城金江多了一套房。

    鉴于以上事实，纪委决定对胡阿德立案侦查，出于对案件管辖权的考虑，纪委要求公安厅经侦处介入，又怕陶副厅长从中作梗，金子杨请示庞书记后，作出一项决定，先对公安厅陶副厅长采取措施。

    陶副厅长刚一被控制，楚玉良便慌了，连夜去找冯培明，想寻求保护，谁知这次他碰了钉子。冯培明道：“凡事都有度，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心里应该有数。既然做了，就承担责任吧。”说完，让保姆送客。

    楚玉良愣在了那里，见他不走，冯培明叹了一声，又道：“玉良啊，我是对你有过期望，不瞒你说，期望还很大。但我没想到，你们会背着我干出那么多荒唐事。我是喜欢提携别人，也喜欢培植亲信，这是我的软处。想来想去，我也是一个政治上很不成熟的人，怪就怪我太看重权力，太看重别人的拥戴。但我冯培明不贪，这点恐怕你们都没想到。我贪权，贪图权力给我带来的荣耀，你们却什么都贪，贪权，贪钱，贪色。这些年，你打着党委书记的旗号，搞了多少女人，真当我不知道？”

    楚玉良心头猛地一震，不明白今天的冯培明怎么了，怎么能说出这番话来！

    就在他惊诧时，冯培明又说：“你胆子也太大了，万黛河那样的女人，你也敢图谋不轨！太过分了！去吧，去向纪委检讨，现在检讨还来得及。”

    楚玉良摇晃着，天旋地转。冯培明这番话，太意外也太让他难堪了！他正想反击，保姆说话了：“楚书记，走吧，冯主席身体不好，还是让他休息吧。”

    楚玉良恨恨地站了一会儿，一跺脚，离开了冯培明家。

    一下楼，他就将电话打给葛副部长，没想到，这一天葛副部长的声音很低沉，只说了一句“我很累”就将电话挂断了。

    楚玉良站在黑夜里，茫然无措。一团黑云从远处飘来，沉腾腾压在了他头上。

    天要下雨了。

    胡阿德是两天后被经侦处控制的，之前他已听到风声，逃到了江龙。

    他本来是想在江龙作短暂停留，然后逃到境外去，结果，警察堵住了他出逃的路。胡阿德呵呵一笑，顺从地伸出了手，对这个结局，他早就料想到了。

    警察奇怪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一点也不反抗？

    胡阿德瞟了一眼警察：“不明白了吧，不明白的事还多着呢！”

    对胡阿德来说，人生就是一场赌博，无所谓赢也无所谓输，输或赢都是一个结局。从某一天开始，他便开始了一场豪赌，别人很难理解其中奥秘，当然，胡阿德也不指望别人理解。

    胡阿德的人生原本不是这样，一开始，他也有份体面的工作，周正群担任春江市委副书记的时候，胡阿德是江龙县工商银行副行长，年轻有为，颇具魅力。那时候期货交易刚刚兴起，**、深圳等地的期货公司纷纷来到江北寻找市场。一家名为“金海岸”的深圳期货公司落户江龙县，靠其新颖的宣传方式和丰厚的利润回报很快在江龙掀起一场期货旋风。谁知一年后，“金海岸”神秘消失，除留下几台破旧电脑和一大堆不知用途的所谓进口商品外，相关人员全都不见踪影。随后，有关方面曝出“金海岸”是一家典型的皮包公司，它在内地10座城市同时开设了分公司，靠着天花乱坠的宣传，还有瞒天过海的手段，利用人们对期货的无知和好奇，以高回报高收益为诱饵，一年时间共诈骗了3个亿的资金，受害群众多达10万余众，受害银行20余家。事情败露后，“金海岸”骨干分子抢在公安部门采取措施前全都逃到境外，只留下各地的受聘者和代办人员。

    陆小雨就是因这起诈骗案坐牢的，陆小雨当时是江龙工商银行内招的代办员。“金海岸”入驻江龙县，先跟江龙县工商银行取得联系，得到银行支持后，才明目张胆开始其诈骗活动。“金海岸”公司共从江龙诈走客户资金260余万，诈走银行资金1200万，其中经陆小雨经手的就有132万。案发后，陆小雨被客户追得无处藏身，差点就被愤怒的群众丢进江里。陆小雨锒铛入狱，胡阿德也丢了副行长官职。

    风波并没因此而止，陆小雨入狱不久，江龙县工商银行内部工作人员就向警方举报，陆小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胡阿德授意下进行的，胡阿德跟“金海岸”公司关系非同寻常。此前胡阿德跟陆小雨的关系早已在江龙传得沸沸扬扬，案发前两个月，胡阿德跟结发妻子离婚，公开了跟陆小雨的关系，就凭这一点，他与诈骗案也难逃干系。

    江龙警方本来是要一路穷追下去的，哪知关键时刻周正群发了话，出于对地方经济的保护，尽快平息这场风暴，周正群主张就事论事，不要无节制扩大影响。周正群这句话，等于是保护了一大批人，因为那个时候如果穷追下去，受诈骗案牵连的，绝对不止胡阿德一人。

    半年后胡阿德辞职离开工商银行，先是去了深圳，后来又辗转上海。周正群担任市委书记后，胡阿德以广州鸿发实业驻春江办事处主任的名义，在春江市开始他的第二次创业。此后，他在生意场上几番沉浮，时而腰缠万贯，气粗如牛，时而又因举债累累，销声匿迹。总之，那次期货事件，算是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也让他由一个银行小官员变成浪迹社会的大江湖。

    没有人知道，当年的期货风暴中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也没有人知道，在那起差点让500多名江龙人倾家荡产的特大金融诈骗案中，胡阿德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胡阿德自己给自己的评语是：他是头猪。不，比猪还笨！

    周正群后来也反思过，期货一案的确有不少疑点，他也感觉到有人漏了网，但这是以后的事。对周正群而言，当时他只有这一个选择。期货案掀起的风暴实在是太大了，受骗群众围在工行大楼前，几天几夜不走，过激者甚至怀揣**包，要将江龙工行大楼夷为平地。如果再深究下去，势必会让群众的情绪失控，也会让江龙乃至春江的形象一落千丈。

    有时候为官就是这样，顾头舍尾的事常有，迫不得已，或者别无选择。两全其美的机会实在不多，十全十美的事怕是一辈子都难做一件！

    胡阿德却坚决不这么想。期货案让他悟出一个道理，要想不被别人像羔羊一样宰掉，就得先变成一头狼！他辞职下海，就是要丢掉羊性，锻炼自己的狼性！

    但胡阿德被人耍了。那场期货风暴，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受害者，替罪羊。当然，这怪不得周正群，要怪只能怪他自己。他在那起诈骗案中，充其量只是扮演了一个二道贩子的角色，他将别人的旨意传达给陆小雨，然后将陆小雨的工作汇报给别人，仅此而已。他得到的唯一好处，就是获得了陆小雨的爱情，至于钱，他也不知道进了谁的腰包。事发后，陆小雨为他挺身而出，一人包揽了全部罪责，他呢，却不知道找谁说理去。周正群一句话，算是让他免受了牢狱之苦，但也使那些真正的幕后黑手得以逃避制裁，他心里不平衡。

    他没有选择站出来，没有选择揭发，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就是要以狼的方式让那些披着羊皮的狼一个个落水，显出原形，进而遭到报应。

    这些年，他大肆圈钱，疯狂地送钱，以连环套的方式让那些摆出一副正经嘴脸却欲壑难填的伪君子们一个个中计，成了他套中的猎物。他想，迟早有一天，他会让这个世界震惊，他要制造一起比当年期货案更骇人听闻的官商勾结案。这个计划甚为庞大，有可能要付出他一生的努力，为了加快速度，他不惜再次利用陆小雨的感情，可惜，他的宏伟目标尚未实现，这根链条便断了。

    胡阿德几乎没让经侦人员怎么费劲，就痛痛快快将自己的计划招了。

    很可惜，他没能把周正群拉下水，也没能把冯培明腐蚀掉。这是他最大的遗憾。应该说，他是有机会把冯培明腐蚀掉的，都怪万黛河，提前给冯培明打了防疫针，也怪他自己，对冯培明判断失误，把他想成了跟葛、陶一样的人。

    跟他的判断一样，所有的人都震惊了，经侦队员、纪检成员，还有金子杨，还有早就对他暗中侦查的刘名俭，甚至包括万氏兄妹。没有人想到他会有那么多钱，也没有人想到他会送出去那么多钱。

    担任过工商银行副行长的胡阿德自然清楚钱生钱这个道理，拿一分钱的投入换取十元百元的回报，这种买卖只能在某些官员身上找！

    在这根链条上，腐蚀掉的不止是葛和陶，还有他们的秘书，还有楚玉良、路平，还有春江市常务副市长及共十多号下属，以及闸北新村批地过程中卷进去的十几位小官员。

    遗憾的是，胡阿德现在拿不出证据，证据全在陆小雨手里。他跟陆小雨约定，一旦事发，两人就一起逃到国外去。没想到陆小雨提前失了踪，他找不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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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专案组会同经侦队员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刘名俭从春江赶来，听完经侦队员的汇报，刘名俭也傻了眼。对胡阿德及潘进驹等人利用**官员作保护伞，在工程招标中提前获取招标信息，制作伪标，拿到工程项目后又通过种种手段追加投资，挖国家墙脚，从中牟取非法利益的犯罪事实，他已掌握到不少证据，但没想到事实会是这样。

    怎么办？专案组开完会，金子杨跟刘名俭急忙向庞书记作了汇报。庞书记同样震惊，他原来预想，胡阿德跟葛陶二人一定会有些瓜葛，但瓜葛如此之深，涉案人员如此之多，还是超乎了他的想象。

    “一条毒蛇！他怎么就能……”庞书记话说一半，止住了，目光困惑地落在金子杨脸上，这是他很少有的一次困惑，金子杨跟刘名俭越发感到这案的棘手，两个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不说话。

    “没办法，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收网吧。”过了半天，庞书记沉沉说道。说完，又补充一句：“我一直希望他们能自首，能向组织主动检讨，可惜啊，这两个人，滑得太远了。”庞书记脸上滑过一道阴影，看得出，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也不愿看到。

    “是他们太过贪婪，利欲熏心。”刘名俭道。

    “这样的同志，不挽救也罢。”庞书记目光望着远处，像是极不情愿地又说了一句。

    商量完葛、陶二人的事，金子杨吃不准地又问：“培明同志呢？是不是也……”

    庞书记果断地摆摆手：“他的情况不同，对他，我还是寄予希望。再等等吧，多给他一点时间。”

    金子杨跟刘名俭揣着心事出来了，对将要打响的这场反腐战役，两人心中居然没有丝毫的痛快感，毕竟，同志中间出现这样的腐化堕落者，是件令人很沉痛的事。两人沉默着走出省委大院，上车的一瞬，刘名俭忽然说：“春江彩陶案可能另有其人，这事我们冤枉培明同志了。”

    金子杨并没有表示惊讶，盛安仍早在两个月前就将那件陶器交到他手上，声明是李希民送给他的，就算冯培明能排除嫌疑，李希民呢？

    相比之下，金子杨更不愿意李希民出事。

    两个人心事重重回到宾馆，专案组的同志都在等着他们，这一天的金江市，空气似乎格外凝重，所有人心里都沉甸甸的。上午10点，纪委终于作出决定，对组织部葛副部长、公安厅陶副厅长、江北大学党委书记楚玉良予以“双规”。同时，经侦队员也接到命令，立即控制潘进驹！

    命令下达半小时后，金子杨跟刘名俭脸上还是堆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两人几乎不约而同地想起同一个人：政协主席冯培明！

    冯培明已经两天没上班了，不是闹情绪，这一次，他是真病了。

    三天前他感觉身体不舒服，想去医院看看，人上了年纪，身体的各个部位挨个儿要跟他过不去，不是这儿不舒服，就是那儿闹罢工，总之，这两年，身体状况一年比一年差。冯培明刚要打电话通知司机，李希民进来了。

    说实话，这个时候，冯培明是不愿看到这些下属的，尤其是李希民。他总感觉，多年的从政生涯，自己身边并没有一位贴心人，尽管他自始至终在努力，想建立起这么一个阵营，一个在政治上充满激情，敢于冒险，敢于创新，敢于越别人不敢越的雷池，碰别人不敢碰的禁地，又能碰出成果，碰出政绩的阵营。他把这阵营称作革新派，跟夏闻天那样的保守派相斗争，相抗衡。斗争和抗衡，并不是为了达到他个人的目的，内心里，他是真想干一番大事业，把江北的事情搞上去，特别是江北高教事业，一定要走在全国最前列。为此，冯培明野心勃勃，斗志昂扬，然而，多少年过去了，他脑子里描绘过的蓝图并未实现，理想反而离现实更远。

    到底是他错了，还是现实错了？冯培明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近一段时间断断续续听到一些消息，都跟身边人有关，跟他的阵营有关。一开始冯培明不信，认为是造谣，是别人借机打击他，瓦解他，想把他彻底孤立起来，想让他及早离开政治舞台。冯培明为此愤怒、焦躁，陷入从未有过的不自信和不镇定中。庞书记到江北担任一把手，本来对他没有任何冲击，到了年龄，就该到二线，就该到后台，况且政协也不是绝对的后台，只要想干事，还有的是机会。但庞彬来偏偏跟夏闻天关系密切，以前还跟夏闻天一起共过事，这就让他不舒服了。走了一个夏闻天，又来一个庞彬来，都是跟他政见不合者，都是对他抱有成见者。无形之中他就跟庞书记有了隔阂，有了距离。这距离，就是他的心病，就是他的痛。

    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他的脑子里冷不丁就会跳出这么一个想法，这想法一出来，他就愈发不安，愈发烦躁，愈发的没有耐心，没有判断力和辨别力。作为一名政治家——是的，冯培明一直把自己誉为政治家，从不认为自己只是一名政客，一名官员，政治家是他的梦想，也是他毕生的奋斗目标。人应该是有目标的，当政客，冯培明还没把自己降到那程度，只做一名普通的官员，他又不甘心。政治家，多么耀眼多么有分量的词啊，冯培明常常为此激动得睡不着觉！作为一名政治家，不但要有眼光，要有目标，更要有超常的镇定力，敏锐的眼光，洞察一切驾驭一切的能力！可惜，很多东西他都能想得到，就是做不到。

    力不从心啊。到现在，冯培明终于发出了这样的喟叹。他承认，自己这一生，有过梦想，有过辉煌，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生，相比成功而言，败笔更多。

    为什么出事的都是他阵营里的，为什么钻空子的都是他身边的人，为什么利欲熏心者都投到了他冯培明门下？夏闻天就没这麻烦嘛，夏闻天身边虽然人不多，大家都对这人有意见，可最终呢，他仍然堂堂正正站在那儿。哪像他，现在是焦头烂额，四面楚歌！

    冯培明重重地叹了声气，抬头问李希民：“有什么事吗？”

    李希民没回答，脸色黯然地走到沙发边坐下了。

    “你看你这人，问你话哩，没听见？”说着，他咳嗽起来，很厉害。

    李希民看他脸憋得通红，几乎要喘不过气的样子，急忙起身：“不要紧吧？”

    冯培明又咳了几声，总算止住了，没好气地甩给李希民一句：“你还知道问一句？”

    李希民看他脸色，不像是小病，跟了他这么多年，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如果是小病，冯培明不会让别人发现，当年在市里，指挥抗洪救灾，他患了急性胃炎，却坚持在现场挺过了两夜。这方面冯培明是条硬汉子啊。

    李希民赶忙倒来一杯热开水，顺手操起电话就打120。冯培明烦躁地说：“你想嚷嚷得全城都知道啊，叫司机，陪我去医院。”

    半小时后，车子来到市医院，经过一番检查，医生怀疑是间质性肺炎，但又不能确定，需要住院观察。一听住院，冯培明不满了：“不就咳嗽几声，住什么院？打吊针，打完回去。”

    司机陪着冯培明打吊针的时候，李希民悄悄走出治疗室，给医院院长打了电话，院长正在开会诊会，腾不开身，打发一位副院长过来。在医生办公室，李希民对副院长将情况说了，副院长叫来主治医生，主治医生刚才并不知道冯培明是政协主席，此时一听，脸色就变了，说话的声音也有些抖。副院长赶忙说：“不用紧张，把你的意见说出来就行。”主治医生这才道：“冯主席的身体很不好，我怀疑是由腺病毒引起的，如果不及时救治，会引起坏死性支气管炎。”李希民不懂医学，一听坏死两个字，惊道：“情况是不是很严重，要不要成立专家组？”副院长摇摇头，向他介绍了一番间质性肺炎，说这种病完全可以控制，不过得病人配合。

    副院长跟主治医生商量治疗方案时，李希民给舒伯杨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里责备道：“你这秘书长怎么当的，冯主席的病在身上潜伏了两年多，你居然没发现。”舒伯杨听了，也是一阵儿惊慌，他让李希民等在医院，自己马上赶到。

    一小时后，医院的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主要是舒伯杨来时带了冯培明的秘书，这位30岁的秘书科长大约从没处理过这类事情，认为主席住院是一件很大的事，他拿着电话，不出10分钟就叫来了10多位部门领导，都是平日跟冯培明走得近的。这些人一来，医院想安静也安静不了了。李希民看着不舒服，又不好跟秘书直说，瞅个机会，向舒伯杨暗示了一下，舒伯杨这才发现刚才还有条不紊的治疗工作因秘书的电话，多了种别的味儿。他叫秘书叫到楼道里，训道：“是不是想让全省人民都知道？”秘书刚想辩解，舒伯杨黑着脸道：“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回去吧。”

    打发走多事的秘书，又劝走闻讯赶来探望的部门领导，舒伯杨到楼下办理了住院手续。一切安排妥当后，已是下午5点，冯培明执意不让他们留在病房：“回去吧，都回去，你们留在这儿，我看着心烦。”

    舒伯杨知道，冯培明是想安静一下，如果他们执意留下，弄不好他连液都不输了。于是他向司机叮嘱了一番，两人离开病房，到了楼下，舒伯杨忽然记起什么似的问：“对了，你怎么知道他身体不舒服？”

    李希民让舒伯杨问得结舌，是啊，他怎么知道冯培明身体不舒服？

    见李希民面露尴尬，舒伯杨没再多问，不过，心里却止不住一阵儿乱想。目前江北这种复杂的形势，谁跟谁之间都有一种本能的警惕性。沉默了一会儿，李希民终于忍不住道：“我找冯主席，是想说说陶器的事。”

    “陶器？什么陶器？”

    “一件陶器。”李希民的声音有几分暗淡，跟他的心情一样，这些日子，那件陶器就像一句魔咒，不时跳出来将他折腾一下。

    舒伯杨哦了一声，从这声“哦”里，李希民听出，舒伯杨是知道这件陶器的。

    “盛秘书长已找我谈过，要我向组织上说清楚。”这时的李希民，真是有一种倾诉的欲望，或许他被困得太久了，急需借助别人的力量。

    “那就说清楚吧，别再犹豫了。”舒伯杨诚恳地说。

    “有些事，怕是很难说清楚啊。”李希民的声音越发灰暗，下午的光线下，他那张脸也比平日暗了许多，整个人看上去有种沧桑感。

    舒伯杨的心动了一下，知道李希民怎么会跟冯培明在一起了，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说：“希民，别再犯犹豫了，我们应该相信组织。”

    “伯杨，不是我不相信组织，这陶器，背景复杂啊。”

    “你是担心……培明主席？”

    李希民重重点了下头，舒伯杨能这么想，让他一阵儿轻松，可很快，他的心就又暗了下来：“我是想来征求一下他的意见，谁知他又犯了病。”

    “你糊涂，这事让他怎么表态？”

    “伯杨，你不知道……”李希民欲言又止。

    “我怎么不知道，不就担心他儿子吗？可希民你想过没有，这事要是不向组织主动说清楚，责任就全在你了。还有，你怎么能保证，这陶器就跟他儿子有关？”

    李希民不吭声了，类似的问题他想过不止一遍，但真要让他去向组织揭发自己的老上级，他做不出。

    李希民又等了两天，两天后，他终于听到消息，姓葛的和姓陶的被“双规”了。

    怎么办？就在他举棋不定内心作剧烈斗争时，电话响了，是舒伯杨。

    “希民你快来，冯主席要出院，我劝不住。”

    李希民匆匆赶到医院，就见冯培明已到楼下，正跟舒伯杨发着火：“要住你住，我躺在那儿，不踏实！”

    李希民赶忙劝：“主席，身体要紧，还是回病房吧。”

    “身体？我的清白眼看都没了，还要身体做什么？回去，马上回去！”

    看来，冯培明已经知道葛、陶二人被“双规”的消息。

    回到冯培明家，舒伯杨还想尽尽秘书长的职责，跟保姆叮嘱这些天起居饮食应该注意些什么，谁知冯培明不耐烦地说：“你有完没完，单位没工作，还是派你来监督我了？”一句话说得舒伯杨离开也不是，留下也不是。李希民似乎洞察到了冯培明的意思，对舒伯杨说：“你先回去吧，我留下照顾。”

    舒伯杨走后，冯培明打发保姆去买菜，其实是故意支开保姆，然后冲李希民说：“现在总该跟我说了吧，那件陶器到底怎么回事？”

    李希民刚一结巴，冯培明就火了：“你还要遮掩到什么时候，难道要等他们把我抓起来？”

    李希民知道再也不能瞒了，这才一五一十将古董商阿朱送他陶器的事说了出来。

    冯培明听完，沉吟片刻，还是不大相信李希民的话，追问道：“真是阿朱送的，跟小三没关？”

    小三就是他儿子。

    李希民赶忙道：“是阿朱，这事跟小三没关。”

    “我要你跟我说实话！”

    “真的是实话，这事小三并不知道。”

    “那好，我问你，你跟阿朱怎么认识的，他平白无故送你陶器，怎么解释？”

    “是……潘进驹。”

    “潘进驹？”冯培明愈发惊愕。

    “潘进驹跟阿朱早就认识，阿朱是替潘进驹说情。江大一期工程，潘进驹没拿到项目，想提前为二期工程作准备。”

    “扯淡，他从春江市拿的工程还少吗，江大他没拿到，其他呢，城市学院不是他修的？商学院这几年的工程不是他修的？他要拿多少才够！”

    骂完潘进驹，冯培明渐渐冷静下来，不过静了还没5分钟，就又火了：“你打电话，让小三马上回来！”

    “这……”李希民不明白他让小三回来的目的，不敢轻率行事。

    “打啊，你不是跟他很投缘吗，打电话让他回来，就说他老子要死了，肺癌！”

    “主席……”

    李希民并不知道，冯培明早就想让儿子回来，春江陶器案一直搁在他心上，令他坐卧不宁，他想亲口问问儿子，事情是不是他做的，那两个民工是不是他害死的？可这个孽障，起先还支吾着，说过些日子就回来，后来跟他通电话，他就不耐烦，最近索性失了踪，冯培明打不通他电话，更找不到他的人！

    李希民吞吐半天，才道：“他也很久没跟我联系了，听说……”

    “听说什么？”

    “他的公司出了问题，好像跟阿朱起了矛盾。”

    “混账，都是混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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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又是两天过去了，冯培明跟李希民都联系不到小三，就连阿朱也突然失了踪。

    这一天，冯培明正在跟春江方面一位下属通电话，问他知不知道儿子的下落，门铃响了，冯培明以为是舒伯杨，打开门后，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笑吟吟这位，让冯培明定睛看了有一分多钟。

    这一分多钟，直把冯培明看傻了眼。

    要说，冯培明跟黄南起是很有一段缘分的。这个怪才，被春江百姓称为“万事通”的怪老头子，一开始，跟他还是很能谈得来的。冯培明曾经在春江工作过一年，是在夏闻天离开春江后。不知什么原因，他总是步夏闻天后尘，夏闻天工作过的地方，除了江龙县，他几乎全都干过，而且一半时间是接夏闻天的班。怪不得他要发感慨，这辈子，他几乎活在夏闻天的阴影里。夏闻天不知用了什么魔法，只要他在某个地方当一把手，这个地方的老百姓就会中魔，他走了很久，老百姓都还沉浸在他留下的记忆里回不过神来。这就让冯培明的工作无意中增加了不少难度，他要是干得好，老百姓就会说，这是夏书记打下的基础好；他要是干不好，老百姓就会怨声载道，夏书记在时怎么好怎么好，省委为何要给他们换来一位庸才？总之，老百姓要变着法子拿他跟夏闻天比。偏偏，他又不是一个墨守成规踏着别人脚印走的人，他一心都在想着超越夏闻天，否定夏闻天，原想闸北高教新村会让他露脸，让他自豪，谁知……

    冯培明在春江工作的那一年，黄南起担任春江地委信访办主任。这也是夏闻天的大手笔，他竟然将爱说怪话爱给**挑毛病的黄南起提拔重用，从医药局中医药协会会长的位子提拔到地委信访局，专门跟上访户打交道。这样的思维，在当时看来，不仅叛逆，而且大胆，跟一向沉稳守旧的夏氏风格大相径庭，但夏闻天偏偏就这么做了，黄南起虽是给他惹了不少事，却也替他灭了不少火。冯培明刚到春江，就有人向他建言，无论如何要把黄南起拿掉，再也不能让他在信访局长的位子上替那些专业上访户出谋划策了。但冯培明没急着动，他想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上任第二个月，冯培明就领教了一次黄南起的厉害。当时计划生育很吃紧，春江下面几个县超生现象不同程度存在，夏闻天为了遏制住这种态势，出台了一系列政策，其中就有重罚，要罚得超生户过不下去日子。结果在罚的过程中，就出了问题。江龙一位山区农民，连生四胎都是女娃，乡村两级罚了款，没钱交，村干部带人将他的房扒了，这下可好，他竟带着老婆娃娃住进了黄南起的办公室。按说处理这种事，黄南起是有办法的，依黄南起的智慧，还有多年从事信访工作的经验，处理这点小事不难。可黄南起没处理，这天一上班，他带着上访户，还替他抱了一个孩子，来到冯培明办公室，把孩子往沙发上一放，问：“让他们住哪儿？”

    换上别人，冯培明也许不生气，但他是黄南起，冯培明莫名地就发了火：“你说住哪儿，这楼上你随便挑，挑上哪间让他们住哪间！”

    黄南起没吭声，抱起孩子走了，中午时分，秘书长慌慌张张走进来说，黄南起把上访户安排在了二楼小会议室。

    冯培明立刻就失了态：“他就是这样搞上访工作的？把矛盾上交，把上访户引到书记办公室，这就是他黄南起的本事？好，他想将我的军，就让他将，谁也不要管，就让他住！”

    冯培明属于那种不怕事的人，他说不管，还真就没管。每天出出进进，装作看不见，有人跟他提起，他装不知道。这样过了一周，黄南起憋不住了，跑来找他，请示怎么办。冯培明说：“不知道，按政策，你觉得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如果嫌会议室地方小，就往礼堂搬，那儿地方大。”

    黄南起没把话说出来，又过了一周，上访户一家不见了，有人说黄南起四处化了缘，凑足了路费，打发他们回了家。也有人说，黄南起自己掏腰包，将他们安顿到一家小旅馆。冯培明不为所动，只装这事没发生过。又是一周后，组织部收到一份辞呈，黄南起要求辞去信访办主任，重新回到他的医药局去。冯培明这才觉得不能装了，问：“理由？”

    组织部长说：“他说地委主要领导不重视信访工作，没法干。”说着，将黄南起写的辞职报告递给冯培明，冯培明一看，差点就气得笑出声：“好啊，黄南起，说你是春江一怪，你还真成一怪了。”说完，对组织部长道：“通知开会，让他也参加，把理由讲到会上，让大家定。”

    结果，这次开会，冯培明让黄南起上了一课，这一课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黄南起在会上慷慨陈词，先是对地县两级的官僚作风大加指责，对乡村两级在执行政策中的野蛮作风更是来了一通猛批，然后他才道出事实。原来，那对夫妻只生了一对女儿，属两女户。另一对女儿，是在逃避计划生育的路上捡的，是对双胞胎，被人遗弃到路上，这对夫妻不忍让孩子被野狗吞食，就将她们收养了下来。结果，就被乡村两级定为超生户，罚款不说，还扒了房。按当时的政策，农村两女户是允许的，但必须采取节育手术。这对夫妇大约也是考虑到四个孩子不好拉扯，不想再生了，就跑去乡医院结扎，谁知大夫竟然说他们属罚款对象，罚款交不齐，不给做节育手术。这对夫妇想把孩子交给乡上，乡上不要，又不忍心把孩子扔掉，这才跑来找黄南起。没想到，还让冯培明来了个不闻不问。

    冯培明听了，顿感自己失职，可碍着下属的面又不好承认，只好匆匆宣布散会。会后他才得知，那对夫妻将捡的那对孩子扔给了黄南起，带着自己亲生的到外面讨饭去了！

    冯培明对黄南起的认识就因这对夫妻开始，对他的尊重，也因那对遗弃的孩子开始。那对孩子一直由黄南起收养，现在怕也上中学了吧。

    后来从跟黄南起的深谈中，冯培明才得知，黄南起不仅是一位慈善家，还是一位中医。黄南起祖上就是中医世家，清朝年间，春江有名的黄氏济身堂就由他的祖先创办。黄南起上的也是中医大学，并且得到了祖父跟父亲的真传。黄南起辞职，是一心想恢复祖上创办的黄氏济身堂。这些都是题外话，真正打动冯培明的，还是黄南起的民生理论。

    黄南起说过一番话，冯培明至今还记忆犹新：“为官一任，不在于你干了多少大事，多少耀眼的工程，这些政绩不代表你是一个好官。能不能对得住老百姓，还要问你自己，你在位子上，是否干过愧对老百姓的事？如果有，哪怕是一件，你也不敢拍着胸脯说，你就是一个好官。别的可以将功抵过，老百姓的事，没法抵。”

    要说这样一个人，冯培明理应重用，理应跟他成为朋友，可他还是将黄南起撤了。

    那是在那年冬天。冯培明一心要建春江工业园，在夏闻天手上三起三落争论不下的春江工业园工程，冯培明只用了两个月时间就统一了思想，项目通过论证后，进入实质性阶段，谁知拆迁房屋时遇到了麻烦。春江工业园选址在春江城东的落水桥一带，规划用地中正好有一片居民区，原以为拆迁难度不是太大，地委、行署出台的拆迁补偿政策也算优惠，谁知一跟居民接触，就遭到了抵抗。落水桥一带都是多年来的搬迁户，居民身份复杂，房屋建筑缺少规划，东一片西一片，里面有不少危房。其中偏偏有位老住户，府上曾经有过花园，在“**”中毁了，一听拆迁，死活不同意。谈了几次都没谈通。地委研究后，决定强行拆迁，不能因一两个钉子户影响工程建设。然而，强行拆迁中出了事，该户人家的女主人趁拆迁办工作人员不注意，一头撞在了推土机上，当场流血身亡。事情闹大了。

    随后几百号居民抬着尸体来到地委门前，搭设灵堂，自愿为她守灵，**调解了几次，都没能解决。地委提出赔偿，对方又不接受，正在双方僵持不下时，冯培明听到一个消息，这起事件的幕后策划者竟是黄南起，是他出主意要该户居民在地委门前搭设灵堂！

    随后冯培明得知，该户人家跟黄南起家是世交，算是春江两大名门望族，可惜如今都衰败了。再调查下去才知道，黄南起这样做，原因还在春江工业园工程，他是一个对工业园工程持极端怀疑的人。

    冯培明一开始不相信，认为黄南起不至于如此冥顽，更不至于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谁知跟黄南起当面谈过后，他才确信，这个人，骨子里确实有一种冥顽之风。

    黄南起直言不讳，承认这起上访事件就是他出的主意，目的，就是逼迫**把春江工业园工程停下来！

    冯培明哪能容忍他如此目无组织目无法纪，这等于是带头煽动群众，跟**把作对。在当晚召开的常委会上，他就将黄南起撤了职。

    不过，黄南起还是给他留下了一句忠告：“如果你一意孤行，春江工业园就会成为你的一大败笔，毁了你个人没关系，毁了整个春江的经济，你只怕……”黄南起尽管没把话说完，冯培明却能猜得出，他后面要说的，无非就是罪人两个字！

    事实证明，春江工业园的确是他这一生最大的败笔，他也因这项工程提前结束了在春江的任期，被省委调整到政策研究室学了5年政策。

    看见冯培明，黄南起也愣住了，没想到多年不见，当年叱咤风云的冯培明竟也一脸沧桑，满脸沟壑。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门望了很久，直到身后站着的刘名俭开口，两人才从恍惚中醒过神来。大约是因为有刘名俭在场，冯培明脸上硬是挤出一丝笑容，客气道：“二位快请进。”

    黄南起是受纪委和周正群重托，前来向冯培明说明春江陶器案的。

    黄南起这个人，天生就是一个不安分者。当年被冯培明撤职，他并没喊冤，也没有四处找人说情，而是愉快地接受了命运对他的又一次安排。春江工业园拆迁矛盾还未彻底解决，冯培明就听说，黄南起就张罗着开他的黄氏济身堂了。没过多久，他的黄氏济身堂，已在春江小有名气。

    这些年，黄南起跟儿子——北京中医大学毕业的黄济人一道，将黄氏济身堂开得有声有色，这家前清年间就在春江颇负盛名的中医堂，已成为春江一块金字招牌。知情者说，黄氏父子手中握有祖传的200多个秘方，尤其对疑难杂症更是在行。什么“药到病除”“华佗在世”“医德高尚”“救死扶伤”的锦旗和牌匾，挂满了墙壁。这还不算，父子俩还有一个怪癖，但凡那些挣了大钱的，比如包工头暴发户开奥迪坐大奔的，不管什么病，一律用黄氏秘方，当然药钱也贵得惊人，而对那些下了岗一家几口就不了业吃不起药的，他用一般方子，便宜，有时候甚至分文不取。拿他的话说，不就一些草药吗，值不了几个钱。有一次周正群找他治病，一语道破天机，你这哪是行医，简直就是劫富济贫。

    黄南起呵呵一笑，不语。

    医术高，病患就多。病患中什么人都有，什么消息都有，济身堂慢慢又成了信访办，难事，疑事，解不开的事，都到了他这里，他这人又好琢磨，又爱管闲事，这一好一管，就越发招来更多好事者，于是“华佗”之外，他又多出一个雅号：万事通。

    周正群跟他的交情，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

    关于春江陶器事件，还有那两个甘肃民工，就是黄南起无意中从前来看病的两位民工嘴里听说的。一开始黄南起也没在意，后来又有民工提起这事，而且说话的口气很神秘，这才引起黄南起的警觉。正好春江**大楼竣工，周正群到江龙检查工作，中间找他了解**大楼工程建设中的疑点，黄南起就将这些疑惑全说了。周正群听完，再三叮嘱，这事千万不能外传，但要留意，有没有更新的消息。不久，黄南起就听说，那两位甘肃民工死了，说是游泳时掉江里淹死的。

    这下黄南起更觉得这里面有名堂，他便利用以前的关系开始暗中调查。谁知这一调查，就查出一个更大的黑幕来。

    那两个民工果然是被人害死的，这一点，刘名俭及其专案组也在后来的侦查中得以查证。只不过，害死民工盗走陶器的，不是万河集团，而是有人假借万河集团名义，想栽赃给万氏兄妹！

    那两个甘肃民工是在一个外号叫“秃手”的小包工头手下干活，秃手领的包工队算是外包工。建筑业有这样一个习惯，大公司承揽下工程后，除主要工程外，一些分部工程，包括土方、贴墙、抹灰等，都由外包工完成。工程项目越来越多，外包工黑包工也越来越活跃。秃手原在万河实业当项目部副经理，后来另起炉灶，拉起小山头，带着40多号人干外包工，这样来钱快，而且自己说了算。春江**大楼工程开工前夕，万河实业人力不足，土方工程便承包给秃手。没想到，秃手这次撞了大运，挖着了古陶。秃手以前干过文物走私，虽是小打小闹，却也熟悉一些这里面的行行道道，后来被人坑了，差点搭上性命，这才收手，到万河实业当建筑工。一见着古陶，秃手便知道机会来了，于是他火速跟一个叫阿秋的女人联系，这女人平时做服装生意，暗中却在搞文物。秃手以前跟她打过交道，知道她跟**那边的文物贩子有关系。阿秋看了货，知道这是笔大买卖，于是跟秃手一番密谋，如此这般，出了个杀人灭口的主意。秃手便佯装带两个民工去游泳，趁其不备，将他们推入江中。过后，他通过阿秋，将那批古陶倒卖给了叫阿朱的“四老板”。随后，秃手便消失了。

    刘名俭这次到春江，一方面调查周正群一案，一方面跟春江警方联手，暗中调查彩陶案。直到一周前，才从深圳将秃手抓获。在强大的心理攻势前，秃手如实交代，并且供出了另一个事实：所有这一切，都是春江市常务副市长跟潘进驹导演的！

    春江市常务副市长早就知道文惠院有陶，还有更多文物，为将这些地下宝**吞，遂跟潘进驹合演了一场双簧戏。首先由潘进驹物色外包工，点名要外地民工，然后他通过工程指挥部将其安插到万河实业，由其负责挖土方，一旦见到陶，立即杀人灭口，将罪名转嫁到万氏兄妹身上。包括那个叫阿秋的女人，也是提前安排好的，就等秃手上钩。本来他们要将秃手也灭掉，可惜秃手提前发觉，钱也没拿就跑了，他们这才罢手，逼着万河实业拿钱，给甘肃民工作了赔付，算是将此事了结了。没想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秃手最终还是向警方供出了他们。

    春江市常务副市长这样做，还有另一层目的，就是想通过阿朱把冯培明的三儿子也牵扯进来，有了万河实业跟冯培明，这出戏，他就算是演实在了。

    ……

    这一天的冯培明，等于又让黄南起上了一课。本来他对黄南起还抱着戒备，尤其看到他跟纪委副书记刘名俭一道登门，更让他心里多了层提防，没想到黄南起却道出了一个惊天事实。

    听完，他沉如千斤的心一下就轻松了。

    “真是他们干的，跟我家小三无关？”

    黄南起重重点头，刘名俭也向他作了保证，一时间，冯培明心里乱得就不知该说什么了。

    刘名俭对黄南起说：“来一趟不容易，给冯主席号号脉吧。”

    黄南起刚要伸手，冯培明本能地缩起手：“号什么脉，谁说我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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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夏闻天对女儿夏雨大发雷霆。

    夏雨还没把孔庆云辞职的事说完，夏闻天就怒道：“他想做什么，你问他，还想做什么？辞职，他有资格辞职吗，惹出这种事，还要跟组织闹脾气，是不是觉得自己了不起？”

    “爸。”夏雨怯怯地叫了一声。按照金子杨他们的要求，夏雨去给丈夫做工作，不料丈夫很固执，怎么说他也不听，夏雨这才跑来找父亲。

    “自我膨胀，一次教训还不够，还要接受第二次！”夏闻天不听女儿解释，认定孔庆云是无理取闹，或者，就是想借此跟组织要好处。

    “姥爷，你不能光说我爸，组织上对他不公，就应该提出来。”一旁的夏可可插话道。

    “不公？你给我说说，怎么不公了？问题没给他查清，还是处分他了？”

    “把我爸抓进去，就是不公。”夏可可撅嘴道。

    “我看组织上处理得轻了，应该判他几年刑！”夏闻天愤愤道。

    “姥爷，你这是什么心理，我看该反省的是你，别以为你是老革命，就可以对所有事都一锤定音。”夏可可摆出一副跟姥爷舌战到底的架势，这几个月以来，她提心吊胆，现在总算可以松口气了。一想到父亲受到的不公正遭遇，可可就替父亲鸣不平。

    “我一锤定音？如果让我作决定，非给他处分不可。”夏闻天居然跟可可较起真来。

    “你专断，不讲理！”夏可可冲姥爷嚷了一声，一看母亲委屈的样子，又道：“这个家，向来就是你说了算，你把家当成单位了。”

    “可可！”夏雨赶紧阻止。

    “我就要说！”夏可可也较起了真，“姥爷，以前我尊重你，怕你，认为你说的总是对的，现在我发现，你也有不对的时候，还不允许别人提出来。这个坏毛病，是多年工作中养成的，你必须改。”

    “好啊，教训起你姥爷了。”夏闻天将矛头转向自己的外孙女，想发火，却又实在发不出来，只好泄气道：“我看你现在跟你爸一样，骄傲自大，这很危险。”

    “危险的是你。”夏可可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夏雨制止了几次，都没将她制止住，她一鼓作气，将心头对姥爷的不满发泄出来。气得夏闻天立在那里，嘴唇抖着，半天发不出声音。

    “说到你痛处了吧，没话了吧，没话就认输，有错误能改正，还是好同志，这可是你教我的。”夏可可这才嬉笑着往姥爷跟前凑，气得夏闻天一把推开她：“少来糖衣炮弹，不上你的当！”说完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家里的气氛这才缓和下来。夏闻天叹了一声，将目光转向夏雨：“他是真辞职还是跟组织闹情绪？”

    夏雨嗫嚅半天，吃不准地道：“我看……这次像是真的。”

    “他敢！”夏闻天一下子又怒了。夏可可伸了下舌头，冲姥爷扮个鬼脸：“我爸能当教育厅长，干校长，亏了。”说完，怕姥爷骂，钻卧室去了。

    夏闻天追着她的身影喊：“你爸还能当联合国秘书长呢，不知天高地厚。”

    “这个他可干不了，说不定呀，将来你外孙女能干。”夏可可从屋里还了一句。

    夏闻天刚要批评，电话响了，拿起一听，是找可可的，声音很像周家那小子，夏闻天没好气地说：“她不在！”

    “谁啊？”夏雨问了一声。

    “还能有谁，一天到晚不停地打，管管你宝贝女儿。”

    夏可可从卧室探出头，神秘兮兮道：“是不是他？姥爷你做得好，我手机换了号，他不知道。”说完，挤一下眼，又缩回去了。

    “看看，你养的宝贝女儿，整天不学习，就知道搞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早恋！”

    夏可可又从里面喊：“姥爷，我这岁数，早就不能算早恋了，要算只能算黄昏恋。”

    夏闻天气得哭笑不得，夏雨却让女儿这句话逗乐了。发完火，夏闻天平静下来，语重心长地给夏雨做工作：“雨儿，你们两口子都是党多年培养的干部，也都担任重要的领导职务，脑子里一定要绷根弦，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对自己的要求。庆云这场风波虽说是过去了，但要认真汲取教训，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别人为什么瞅上他，为什么要嫁祸于他，要好好反思一下。你自己也要注意，往后跟什么人接触，不跟什么人接触，心里要有数。人这一辈子，栽不起跟斗，一个跟斗栽下去，你就什么也没有了。”

    夏雨点点头，心里又忍不住为孔庆云着急起来，真怕他不听劝说，冲动之下干出什么事来。夏闻天见女儿犯愁，安慰道：“庆云的事，你也不必太着急，再等等，我想他还不至于太糊涂。”

    正说着，门铃响了，夏雨起身打开门一看，是金子杨跟刘名俭。见两位纪检大员登门，夏闻天显得颇为激动，拿出最好的茶叶，亲手为他们沏茶。看着父亲激动的样子，夏雨心想，父亲变了，跟以前大不一样了，脸上再也没了那种僵硬的表情，变得对人亲切和蔼起来，他总算学会平易近人了。

    金子杨也显得很客气，不只客气，举止间还透出一种少有的拘谨。简单寒暄了几句，金子杨道：“夏老，我们是登门道歉来的。”

    “道歉？道哪门子歉？”夏闻天不明白金子杨这话从何谈起。

    金子杨笑了一下，道：“庆云同志这场风波，给您一家人带来不安，对您个人的形象也造成了伤害，我们两个，向您作检讨。”

    “扯淡！”夏闻天将手里的水杯放下，盯着刘名俭：“是你的主意？”

    刘名俭赶忙说：“是我们开会研究的，这场风波，伤及您一家，我们很不安。”

    “我说刘名俭，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拍马屁了？你以为这样说，我心里就舒服了？我夏闻天心胸还没狭隘到这程度。如果是谈工作，我欢迎，如果拍马屁，你们走。”

    “爸——”夏雨生怕父亲再发脾气。

    刘名俭冲金子杨使个眼色，两人没再在这话题上纠缠，意思表达到就行，说多了，真有拍马屁之嫌。

    夏可可藏在卧室不敢出来，又怕漏掉外面的谈话，耳朵紧贴在门缝上，一听姥爷又要发火，心里恼道：“死脑筋，动不动就跟别人甩脸子。一个退休老头，跟谁摆谱啊。”心里骂得正痛快，就听姥爷问：“庆云呢，什么时候回学校？”

    “结论已经作了，庞书记想在下周召开一次扩大会，在会上替他跟周副省长正名，所以暂时还得委屈他们一下。”

    “正什么名，问题查清不就行了？”说到这儿，夏闻天忽然盯着金子杨问：“听说他要辞职？”

    金子杨赶忙欠欠身，不安道：“是我们工作方法不当，查案中伤害了他，他有情绪我们能理解。不过，眼下情绪化解了，今天上午，庞书记派他去春江接周副省长，让他们两个人交流交流。”

    “化解了？不是说他情绪蛮大的吗？”

    “是庞书记找他谈话了。”刘名俭补充道。

    “好啊，架子蛮大的嘛，省委书记不找他，他这个校长还不当了？”

    夏可可在里面一阵儿窃笑，老爸这一招，高啊，就该这样，看他们以后还敢乱冤枉人！这么想着，眼珠一转，老爸官复原职，那她的冤案也该平反了。尽管学生会主席有可能当不成，但平反总比背着黑锅要强。

    这一天的金江市，空气格外清醒，天气也是出奇的灿烂。夏可可在网上发出一个帖子：云散了，天晴了，噩梦终于结束，同志们，向前冲啊！不多一会儿，她就看到了天行健的回复：曲终了，人散了，我的爱情成一锅粥了！

    别人是轻松了，黎江北却一刻也轻松不得。

    胡阿德虽是如实供出了闸北新村炒地的阴谋，但由于证据在别人手里，此案还不能铁定。他已向刘名俭反映，证据在崔剑手里，纪委也找了崔剑，但顽固的崔剑却非要等找到陆小雨后再拿出证据。

    “我把证据拿出来，她有了生命危险怎么办，你还想让我背上一条人命啊？”无论他怎么劝，崔剑就是这句话。

    别看崔剑平时有些大大咧咧，通过这些日子的接触，让黎江北对崔剑有了新的看法，貌似有心无肺的崔剑，内心里，竟也有一根柔弱的神经，只是，不轻易表露出来。陆小月的死，对他打击很重，他把这一切埋在心底，埋了20多年。

    要说，这一切，黎江北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也是他不敢硬逼着崔剑把证据拿出来的原因，如果陆小雨再有个三长两短，他只怕就会永世不得安宁。

    往事如烟啊！每每想起20多年前那些烟雨蒙蒙的往事，黎江北的心就被悔恨和愧疚折磨得汪洋一片。一个年轻的生命走了，虽说他不是直接的凶手，但是，如果他能坦荡一些，或者勇敢一些，陆小月那颗伤痕累累的心，或许可以温暖过来……

    陆小月考取研究生后，一开始表现得很乐观，黎江北也看不出她有什么愁事。尽管崔剑再三叮嘱，让他把她盯紧一些，如果有什么思想波动，一定要告诉他。那个时候，崔剑告诉他，他跟陆小月断了，感情上不再有纠葛，两个人已把所有事都说开了。说开就等于心头的疙瘩解了，黎江北天真地这么想。

    应该承认，黎江北是一个感情上很不成熟的男人，尽管他已经结婚了，但对感情两个字，理解得却很片面，甚至称得上幼稚。“什么感情，我不信那一套，两个人看着差不多，结伴过日子，能够彼此负责，能把日子过好，事业上有进步，这不就是完美的家庭？那些情呀爱呀，听着肉麻，尽是小说电影里用来骗人的。”这是他常说的一句话，跟崔剑说，跟妻子说，跟他的研究生说，后来，还跟陆小月说。

    黎江北跟妻子的恋爱，谈不上恋，也谈不上爱。恍惚中他似乎就没有恋过，也没有爱过，经人介绍，两人见了面，交谈过几次，感觉对方还可以，是个持家过日子的人，于是很快结婚，实实在在过起了小日子。他没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对，他要做学问，要研究课题，要带学生，要参加各种各样的学术会议，时间安排得满当当的，一点瞎想的工夫也腾不出来。

    婚后半年，妻子提出让他陪着看一场电影，他说：“哪有时间啊，一场电影两个小时，加上路上消磨的时间，足可以看一篇论文。”气得妻子黑了脸骂他：“黎江北，说你是木头，你还真木得出名了，你看看人家两口子，哪像我们？”他呵呵一笑：“不能像，各过各的日子，怎么能像呢？”然后就抱着杂志，钻卧室去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是陆小月改变了他对人生对生活的看法！

    一开始，陆小月跟他很有距离，尽管那时候，他已知道陆小月跟崔剑的感情纠葛，陆小月也亲口告诉他她爱过崔剑，但一切都过去了。陆小月把他当老师，跟其他同学一样，保持着尊敬，也保持着距离。慢慢地，这种距离就没了，上课时黎江北爱提问她，她呢，也喜欢回答黎江北的问题。有课题需要学生参与时，黎江北会想到她，她呢，也喜欢参与到课题中来。再后来，两人就有了单独接触，有时因课题，有时因同学之间的小事。这种亲近是自然而然的，但跟爱没有任何关系，这点黎江北能保证，到现在他也不承认，自己当时对陆小月萌生过爱意，如果真是那样，事情可能会演变成另一种结局。

    问题出在陆小月身上。大约一年后，陆小月上研究生的第三个学期吧，黎江北至今还记得，那是四月的一天，春暖花开，空气中充满芬芳，陆小月突然拿着两张电影票，请他看电影。黎江北当时想也没想就说：“我哪有时间，你找同学看吧。”说完，就丢下陆小月进了教研室。

    半小时后，他因一份资料忘在了办公室回头去取，却发现陆小月还站在校园假山下的花坛边。他不解地走过去，问她：“怎么还不去，电影不是马上要开场了吗？”没想到陆小月居然说了一句让黎江北到现在都摸不着头脑的话：“这个世界上，怎么总是有人要孤单地活着？”说完，她丢下他，头也不回地远去了。

    后来，陆小月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跟他保持距离，再也不肯参与到他的课题里来了。

    在以后的很多个日子，黎江北都会记起那个空气中弥漫着芬芳的日子，四月，校园假山下花坛边，一个受过伤的女子，请她看电影。可惜，他是个书呆子，不懂得品味，也不懂得回应。

    黎江北后来才知道，自己不是书呆子，自己也有对爱的渴望，也有崔剑说的那一份冲动。

    如果事情仅仅停留在那一天，也不会引出后来的剧变，可惜，它没停下来。

    两年后，陆小月留在了江大，成了他的助手。有一次，他带队去下面调查基层教育，这是一个大课题，也是他第一本理论专著。在江龙乡下，一个叫三河沿的小村子，他们调查农村孩子受教育状况。晚上，江边，江风习习，月色朦胧，两个人本是谈论着课题的事，谈论着三河沿的孩子，谈着谈着，陆小月猛地把头扎在他怀里，双手竟箍住了他！

    之后是一片迷离，一片晕眩，一片比月色更让人看不清的朦胧。

    最后，他推开了她，推开了情感再一次迷失的陆小月。推开倒也罢了，悔不该说出那样一句让他后悔一辈子的话：“小月，你不能这样，让崔剑知道了他该怎么想！”

    事情就此一发不可收拾。

    半年后，陆小月跟江大最负盛名的“老夫子”恋爱了。老夫子姓查，比黎江北还要大六岁，因为过分的顽冥和生活小事上的无能，一直没有哪个女孩肯青睐于他，结果就成了江大有名的困难户。谁知，才貌出众的陆小月愿意跟他谈恋爱。

    陆小月跟老夫子的恋爱，完全是一种报复，对崔剑和黎江北的报复！等黎江北发现这一点时，已经晚了。陆小月索性搬到老夫子的宿舍，同居了！

    陆小月连受两次打击后，作出这样震惊的选择，不难理解。难以理解的，反倒是他黎江北。这个时候他应该站出来，告诉陆小月这是错误的选择，或者，他应该告诉崔剑，至少崔剑比他有办法。可惜，他沉默了。不但沉默，还对陆小月投去蔑视的目光。

    又是半年后，陆小月跟老夫子分手了，报复毕竟只是报复，跟过日子不同。

    又是一个月后，陆小月离开江大，跟谁也没打招呼，黎江北当时在国外，等他一年后从国外回来才得知，陆小月离开了人世。说是生陆玉时难产，医院没保住大人。

    黎江北宁愿相信，是陆小月自己选择了离开，离开老夫子，离开江大，离开这个世界上熟悉的一切，包括她爱过和恨过的人！

    一个为爱而来的女人。黎江北后来这样评价她，可惜，这一生，她都没能得到一份真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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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最后一班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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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最后一班岗

    崔剑最终还是交出了证据，不是黎江北说服了他，而是在寻找陆小雨的过程中，崔剑渐渐知道了陆小月离世的真相，以前没人告诉他这些，他连陆小月留有一个女儿的事实也是从黎江北嘴里知道的。

    尽管黎江北告诉了他真相，但他并不领情。“好啊，黎江北，原以为小月到了你那里安全，没想到……”崔剑气愤得说不下去了。

    黎江北痛苦地说：“崔剑，别怪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后来？你骗谁啊，怪不得小月不理我，原来是你从中作梗！”

    崔剑讲的是实情，陆小月到江大读书以后，他嘴上说忘了陆小月，心却还牵挂着她，不过，陆小月像是真把他忘了，起初还跟他见上一两次面，后来就变得如同陌生人，崔剑再想找她，很难。等她研究生毕业，留在江大，就彻底跟他成了路人。现在想想，都是因为黎江北！

    “你让我怎么看你，你说，说啊？”崔剑愤怒得有些失去理智。

    黎江北还能说什么？

    “伪君子，假道学！”崔剑近乎咬牙切齿，骂完还不过瘾，抓起黎江北的水杯，使劲摔在了地上。“喝，我让你喝！20年，你瞒了我20年，亏我还拿你当朋友，亏我还把小月交给你。你不是说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吗，你不是说她是得急病走的吗？怎么又成了难产，怎么又多出一个女儿？”

    “崔剑……”

    “少叫我的名字！”崔剑越骂越起劲，越骂越有理，骂得黎江北头都抬不起来。

    猛然，黎江北抬起了头，直直地盯着崔剑，盯着盯着，黎江北愤怒了：“你凶给谁看，你有什么理由凶？你现在有理了，当初呢，当初你怎么不凶？”

    崔剑愣了愣神，好像没反应过来，刚要狡辩，黎江北猛地抬高声音：“崔剑，是你毁了她！你睡了她三年，占有了她三年，结果呢，结果她被推了出来！”

    “你胡说！”

    “我胡说？你扪心自问，当初你是怎么承诺她的，又是怎么把她推到江大的？你是元凶，是第一个拿刀杀她的人！”

    两个男人就这么吵着，骂着，发泄着，指责着，最后，两个男人同时流下了眼泪。

    发泄完，忏悔完，就又开始着急陆小雨，着急陆玉。这些日子，他们跟陆玉联系不上，这女孩子像是失了踪，四处找不到她。黎江北好不容易从张兴旺嘴里问出一句话，陆玉找张朝阳去了。张朝阳得知有人威胁父亲，还拿钱收买父亲，一怒之下，瞒着父亲，拖着受伤的身体去了北京，说是要到国务院门口静坐。陆玉怕他真坐，急忙追了过去。

    正急着，春江警方带来了陆小雨。原来陆小雨去了广州，她跟胡阿德合伙炒地时，认识了一个广州的老板，当时也入了伙，跟他们合炒闸北新村的地皮，后来广州老板怕出事，抽资逃了。陆小雨想找到他，让他出来作证，没想到差点被他卖给人贩子。广州警方严打时，从一条破船上解救了她，她说自己是春江人，广州警方才让春江这边过去领人。

    陆小雨回来，崔剑才把那些证据交到了刘名俭手里。

    至此，孔庆云和周正群一案的疑点才算彻底澄清。隐在闸北新村后面的黑幕，也算彻底被揭开。

    原以为大案到此就可告破，谁知江北商学院这边又出了新问题。谁也没想到，纪委在调查江北商学院院长曾来权腐败案时，无意中查出，李汉河涉嫌受贿！

    不只是工作人员惊了，就连庄绪东也惊得说不出话。李汉河受贿，怎么可能呢？结果，潘进驹愣是咬出了他！

    早在三年前，潘进驹承揽江北商学院新教学大楼工程时，一次给工程招标小组送去400万。当时李汉河是副院长，从中分得20万。后来，改建图书馆工程，李汉河又从潘进驹手中拿得20万。凭着这400万，潘进驹从商学院共拿到6000万的建设项目，而且还跟葛、陶二人建立了更为密切的关系。这6000万，一半就是吴含章老人的钱。

    此案一出，众人皆惊。李汉河，怎么可能？联想到他在联席会上的慷慨陈词，联想到他在黎江北盛安仍面前的义愤填膺，真是让人不敢想象，他会跟腐败联系在一起。

    听到这个消息，黎江北愤愤地跟盛安仍说：“都说他嗓门大，嗓门大喊出的不一定是真理！”

    一场连绵细雨后，天空再次放晴，细雨清洗过的金江，格外灿烂夺目。

    香格里拉大酒店，四楼长江厅，还是孔庆云被带走的那间包房。

    接风仪式由孟荷张罗，也由她主持，孟荷今天打扮得分外漂亮。昨天下午，她硬拉着回家不久的周正群陪她做了头发，又特意到欧亚时装城选了两套衣服，一早起来，她又打电话给雪娇，硬要让雪娇帮她参谋参谋。

    孟荷现在是跟谁也不计较了，周正群的结论一出，人一回家，她的心情比金江的天空还要晴朗，往日的阴云一扫而尽，谁在她眼里都成了朋友。

    雪娇先是不自在，扭扭捏捏，不敢看她。孟荷说：“你扭捏什么呀，都是我不好，我这人刀子嘴，豆腐心，你就别跟我计较了。”

    一句话说得雪娇果然不那么扭捏了，帮她左看看，右瞧瞧，最后说：“头发嘛，还行，就是这衣服，不大适合你。”

    “怎么不合适，这可是我家正群陪我买的。”

    “男人有他们的小心眼，不喜欢你打扮得太耀眼，这衣服，怎么看也老了点。”

    “真老？”孟荷怀疑地看着雪娇。雪娇点点头，很认真的样子。

    “那怎么办，夏雨也要去，我可不能输给她。”

    雪娇想了想：“有办法，跟我走。”

    两人来到雪娇店里，前后试了12套，最后选定3套，效果果然比周正群参谋的两套好，人一下好像年轻出好几岁。雪娇不收钱，硬要当礼物送给孟荷，孟荷哪肯，两人推来推去，雪娇说：“就当你给我作宣传吧，真不能收钱。”孟荷道：“宣传我作，钱你怎么也得收下，我家正群都出来了，花多少钱都高兴。”雪娇还是不收，孟荷急了：“你想让我犯错误啊，我可不想到纪委去。”

    雪娇这才收了钱。孟荷笑嘻嘻地，提着3套衣服回了家。

    雪娇的眼光果然不一般，穿上她选的衣服和夏雨站在一起，孟荷就是比夏雨漂亮，也比夏雨抢眼。夏雨虽也是精心打扮过，但跟孟荷一比，她的穿戴就显得太一般了。孟荷心里那个乐就别提了。

    两家人终于再次坐到一起。这是孟荷的主张，既然是为同一件事进去的，为什么不坐一起庆贺？见周正群也没反对，孟荷就开始张罗，怕夏雨心里有疙瘩，不答应，她先做通孔庆云的工作，然后又跟可可甜言蜜语一番，直把可可从头到尾夸了好几遍，那口气，好像人家已答应做她儿媳妇了。这两人工作一通，就由不得她夏雨了，孟荷这才将电话打给夏雨。还好，夏雨爽快地答应了她。两个女人合计一番，决定就把接风宴摆在香格里拉，而且点名要长江厅。

    夏闻天原本也要来，临出门时，突然又不来了，说胃不大舒服，吃不了。孔庆云再三相请，夏闻天还是拒绝了：“去吧，去吧，别管我了，你们热闹就行。”夏雨这才明白，父亲是怕自己到场反让大家压抑，放不开，也就不再勉强，答应改天自家人再单独庆贺。

    周健行没来，这是个大遗憾。不是他不敢见夏可可，是真有事。大学毕业后，周健行在考研还是就业问题上，矛盾了好长一阵儿，弄得孟荷也没了主意。后来省委组织部、省人事厅联合下发通知，决定在应届大学毕业生中挑选一批德才兼备者，到农村去，在村委会工作。健行对此感兴趣，正好几项条件他都具备，优秀大学生，学生会干部，又是党员。怕孟荷阻拦，健行瞒着孟荷报了名，考试成绩出来后，他拿了第一，孟荷想拦已没了机会。眼下他们正在培训，请不了假，只在电话里跟父亲说了几句，表达了自己的祝愿。

    见周健行没来，可可心里免不了有些暗淡，吵归吵，闹归闹，这个时候，可可还是很想见周健行的。幸亏有孟荷，她主动替儿子担起了照顾可可的责任，让可可跟自己坐一起，又是夹菜又是添饮料，那份亲热劲，比母女还亲。

    她的表现让夏雨大开眼界，夏雨心里想，这人到底有多少本事啊，以前真是小看她了。想归想，夏雨不能让大家扫兴，再说，夏雨也没打算跟孟荷计较，女人嘛，都有慌乱无措的时候，包括她自己。

    陈小染来了，捧着两束鲜花，打扮得体体面面，好像是来相亲的，惹得周正群说：“这桌上可没你追求的女孩子，要献殷勤，就献给你们校长。”孔庆云呵呵一笑：“你就别取笑他了，他是个看到女孩子就脸红的人。”听校长这么一说，陈小染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孔庆云原打算叫上强中行一家，后来一想楚静，打消了这念头。

    宴会进行到中间，刘名俭跟卓梅来了，见面卓梅就嚷：“好啊，敢瞒着我庆贺，名俭，罚他们每人三杯。”

    热闹了一阵儿，孔庆云忽然问：“江北呢，他怎么没来？”

    刘名俭笑着说：“我通知过他，想让他也来热闹热闹，他在电话里应承着，人却去了火车站。”

    “去火车站做什么？”

    “接陆玉，陆玉跟张朝阳回来了，他非要亲自去接。”

    黎江北狠狠批评了张朝阳。

    这是张朝阳回来的第三天，医院，张朝阳刚刚复查过，医生告诉黎江北，他的身体已无大碍，再观察一周就能出院了。

    确信张朝阳身体没有**烦，黎江北才沉下脸，道：“朝阳同学，今天我得说你几句，你年轻，有头脑，充满激情，这都是优势，但优势必须要用到学习上。你们这一代人，别的都好，就是太过于自以为是。自己高于一切，眼里没有传统，没有值得你们坚守的东西。什么都敢打破，所有的雷池都敢越，好高骛远，脚总也踩不到地上，结果呢，你们最终还是迷失了，找不到目标，找不到自己。”

    张朝阳刚要插话，黎江北制止了他：“先听我把话说完，别人说话，应该先学会倾听，有意见等对方说完再提出来，不要老觉得对方的话不值得一听。”

    张朝阳脸红了，本来他就是想来对黎江北作检讨的。这次去北京，他在车上巧遇北京师范大学暑期大学生社会实践团，对方是完成任务后回北京的。一路上，张朝阳感觉到他们的朝气，也感受到他们的务实，还有钻研精神和求真精神。从他们身上，张朝阳感觉出自己的浮躁，自己的浅薄。到了北京，他没去喊冤，也没去静坐，先是看了天安门升国旗仪式，接着去了八达岭长城、故宫，后来又到清华、北大校园，感受了一番中国名校。在北大校园，张朝阳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微不足道……

    批评完张朝阳，黎江北又批评了一通陆玉：“退学是什么，退学就是自己对自己的不负责，对时代的不负责，就是不敢承担责任。一个人连责任也不敢承担，这辈子还能有什么大作为？”说到这儿，他忽然就想起自己，想起陆小月那忧伤无助的脸，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他喉咙里，让他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已打定主意，暂时先不告诉陆玉她的身世，等设法联系到老夫子后，再拿主意。

    沉默了良久，他满是期待地说：“别的同学都已开学，我也期望着你们，能尽快回到学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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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吴潇潇终于回到金江了。

    本来她回国的日期可以早一些，但因吴氏集团内部人事变动，两位高管要退出，又有三位要加盟进来，这就又耽搁掉半月时间。

    还在**的时候，吴潇潇就已听到江北高层痛击腐败的消息，都是黎江北打电话告诉她的。

    面对突然发生的这一切，吴潇潇震撼了，进而大受鼓舞。她在电话里对黎江北说：“黎委员，太出乎我意料了，没想到省委反腐的决心这样大。”

    黎江北笑着说：“我早就告诫你，别把一切都想得太悲观，你还说我太过理想。现在相信了吧，省委不只是反腐决心大，发展高教事业的决心更大。”

    黎江北跟着告诉她，被江北商学院侵占和挪用的3000万，省委正在积极想办法，计划先从教育储备金中划出来，然后再从商学院固定资产中扣除。

    “还有好事呢，国土局已表态，那块纠纷土地，你们就不要争了，那是块商业用地，还是让它用到商业上吧。国土局计划在闸北新村重新划拨土地给长大，项目已经报上去，就等你回来办手续。”

    听到这消息，吴潇潇更加震惊，这些天，她真是有些急不可待，原本在她心里已经死掉的长大，忽然又活了过来，而且带给她更大的冲动。为了彻底扭转长大的被动局面，她向董事会提出，追加长大投资，将它列为吴氏集团在内地的战略项目。董事会批准了她的请求，从年度预算中又切出一大块，留作长大在内地的发展基金。

    一出机场，吴潇潇就看到黎江北，她的心怦然而动。想不到他会亲自来机场接她，更想不到他会手捧一束鲜花。吴潇潇从没想过，黎江北手捧鲜花会是什么样子。现在亲眼见了，非但没有滑稽感，相反，一股奇怪的东西涌上来，挠得她心里痒痒的，仿佛，长久以来积郁在心头的那股情感，瞬间要喷发出来，又仿佛双腿被一股陌生的电流击中，突然间迈不动步子。

    长江大学的事终于提到书记办公会上，省委讨论了两个议案，一是黎江北及调研小组提出的将长江大学作为江北民办高校试点，由教育厅协助管理，采取扶上马送一程的方式，一切正规后再行放权，由长大董事会管理。省委通过了此案，要求教育厅尽快跟长大董事会拿出具体管理办法及试点方案，由省委专项会议研究。另一个议案是长大新校址的确定。

    本来长江大学可以购得城市学院旧校址，吴潇潇也接受这个方案，但庞彬来认为，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闸北高教新村，不能没有民办大学的位置。“这不只是一个校址问题，更是一个政治问题，都说要重视民办高校的发展，怎么重视，怎么扶持，要落实到行动上。闸北高教新村一定要完善，要让民办高校、职校、技术学院都在那儿落户安家，形成一个多元化格局。而且，民办高校的位置一定要突出，要向全社会表明省委的态度。”

    经过研究，省委决定暂停闸北高教新村二期工程建设，把有限资金用到刀刃上，用到重点项目上。长江大学终于获得地方财政2000万元的扶持资金。

    听到这个消息，吴潇潇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没想到久拖未决的纠纷，终于在调研组入驻长江大学后得以圆满解决。

    这一天，吴潇潇代表**吴氏集团董事局，将一封感谢信送到盛安仍手里，盛安仍拿着信，感慨万千。调研组这一趟下来，收获非同一般啊，眼下调研工作即将结束，回想这几个月的工作，他真是有太多话要说。正好省内两位书法家前来拜访，盛安仍也是位书法爱好者，交谈之余，欣然提笔，泼墨挥毫，写下几个大字：“办人民满意的教育！”

    一周后的一天，吴潇潇找到盛安仍，拐弯抹角提出，想请黎江北出任长江大学校长，全权负责长大日常工作。盛安仍听完，强抑住内心的激动，道：“这事你找他亲自谈，我不能包办。”

    吴潇潇莞尔一笑：“我这不是请您当参谋吗，帮我出出主意，这方案到底行得通行不通？”

    盛安仍笑道：“我看行。”

    痛定思痛后，冯培明终于向省委交出一封检讨书，这封长达13000字的检讨书，是冯培明闭门思过将近1个月的结果，他向省委如实汇报了这些年的思想变化，特别是从**到政协后思想上的失落及行动上的消极，同时也对闸北高教新村工程作了反思。他请求省委对闸北高教新村重新制定政策，加强管理，让它尽快步入健康的发展轨道。冯培明还对自己多年来拉小山头，建小体系，搞小联盟等作了深刻反思，因为他的用人不当，长期失察，导致葛、陶二人蜕化变质，给党和人民的事业带来巨大损失。

    检讨书后面，附着一封请辞，冯培明请求省委同意，辞去省委常委和政协主席一职。对他所犯的错误，请省委查处。

    冯培明向省委递交辞职报告的第二天，李希民也向教育厅党组、省委组织部递交了辞职报告。

    捧着检讨书，庞书记心情沉重，这是他到江北后收到的最重的一份礼物，他期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冯培明总算不负省委一班人的厚望，能够认识并检讨自己的错误了。

    省委常委会上，庞书记一口气讲了一个多小时，这是他到江北后讲话最激动的一次，他说：“衡量我们工作好坏的标准到底是什么，不是上级的肯定，也不是同志间的互相恭维，让人民满意，这是我们一切工作的根本，也是我们党始终如一坚持的原则。”说完，他拿出盛安仍写的那幅字：“办人民满意的教育，这是政协委员对省委提出的要求，也是厚望，更是广大老百姓的愿望。江北高教事业能不能走出困境，取得长足发展，就看我们能不能坚持这个原则。”

    会上，省委同意李希民辞去教育厅党组书记、厅长职务，暂时到省委政研室工作，经组织部提名，会议表决通过，由舒伯杨同志担任教育厅党组书记、厅长。任命黎江北同志为江北省民办教育工作领导小组副组长，组长由周正群同志兼任。

    会议再次重申了省委大力发展高教事业的决心，庞书记斩钉截铁地说：“百年大计，教育为本，能不能把教育事业办好，办出特色，事关子孙后代，更关系到江北的未来。教育兴，万事兴，我们一定要牢记发展和公平这两个根本，高瞻远瞩，务实求真，努力推进教育优先发展，科学发展，公平发展。分区规划，分类指导。彻底澄清思想中的模糊认识，坚决抵制错误思潮的侵入，以体制改革和机制改革为动力，深化改革，加强与国际间的交流与合作，坚持教育的社会性质和公益性原则，切实办出让人民群众满意的教育！”

    对冯培明的辞职申请，省委没有表决，庞书记语重心长地说：“还是等下届***议选举吧，省委不能越权，不过在这期间，你要站好最后一班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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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又是两个月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仿佛一晃间，秋天已经来临，秋意染满大地。江水滔滔，世界上永无停息昼夜奔腾的，除了江水，怕就是人的心。

    调研组走后的这两月，黎江北的日子略显平静，惊涛骇浪已经过去，迎接他的，是平淡而又充实的一个个日子。这一天，傍晚，吴潇潇约他到江边散步，黎江北欣然赴约。两个人从长江大桥一路走到江边花园，聊了两个小时，天完全黑了下来，繁星已挂满天空。黎江北紧了紧衣领，从江面吹来的晚风扑打着他的脸庞，也撩拨着他的心扉，他感觉呼吸有点困难。

    吴潇潇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这段日子，跟黎江北散步已成为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项内容，每次，她都能从他这儿受到启发，受到鼓舞。有了黎江北的协助，长大各项事务出奇的顺利，吴潇潇已深深爱上了这片土地，爱上了这项事业。吴氏集团董事局已正式向黎江北发出邀请，请他加盟吴氏集团，加盟长江大学。

    “想好了吗？”走出花园，在一棵硕大的芭蕉树下，吴潇潇止住步子，满含期待地望着黎江北。

    “容我再想想。”黎江北道。

    “还想什么，你不是常告诫我，遇事不要犹豫，要当机立断吗？”吴潇潇暗带着挑战说。

    “这事不一样嘛，毕竟……”

    “毕竟什么？”吴潇潇穷追不舍。

    “我也说不清。”黎江北的脸再一次红了，幸亏有芭蕉树，幸亏有夜色。

    “我不管，下周我就发聘书，长大这棵树，拴定你了。”吴潇潇摆出一种不依不饶的架势。吴潇潇半是撒娇半是任性的口气，蓦然就让黎江北想起以前，恍惚中记得，在江龙三河沿的那个小村子，江边，陆小月也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过一句“我不管”。他的心猛地一震，感觉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情感，扑面涌来……